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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楔子

    长安四年（公元７０４年）

    碎叶城

    番人将军走过碎叶城中心，看到一众军民正将一块红色巨碑推入刚挖好的深坑之中，巨碑是用一整块当地特有的红色花岗岩雕凿而成的，碑额刻着一幅奇特的双狼图案，线条粗犷简单，却极具神韵，两头狼的背脊交叠在一起，毫无凶戾之象，均自低头垂目，温顺如犬。

    城外已被突骑施的铁骑团团围住，他率领援军也只打得敌军稍退，守城诸将已决计要要弃城突围了，巨碑上的铭文是唐皇敕令，因此不能落入敌手，上次碎叶城失陷之际也把这个碑埋了起来，如今又要放倒埋起来，众人倒也驾轻就熟了。

    这番人已是中年，须发依旧蜷曲浓密，但依稀已见灰白，双目却湛蓝清澈如秋水。路边一群衣衫褴褛乞丐模样的人见他走来，一起抢上来跪倒行礼，为首一人道：“不知是哪位将军解了我碎叶之围。”

    那番人赶紧上前搀扶道：“某乃伊嗣俟之孙，卑路斯之子，波斯人之王——纳尔希耶。”

    那人再拜道：“原来是泥涅师大王，小人失敬。”

    原来这番人是波斯王泥涅师的铁骑，他是波斯末代皇孙，自称纳尔希耶乃是波斯语音，唐人不善此绞舌之音，故呼为“泥涅师”。当年波斯亡国，祖父末代波斯王伊嗣俟国破身死，其父卑路斯一路东行至长安向大唐乞援。只是“天可汗”已老，没了雄心壮志，拒绝出兵为波斯复国，只是给卑路斯封了个爵位，卑路斯恢复之志难伸，不久郁郁而终。父亲死后，泥涅师仍念念不忘复国之志，传闻二十多年前泥涅师深入吐火罗地，重建波斯王庭，召集了众多流散的波斯武士及昭武九姓之胡人，渐渐聚集起了近万人的军队。

    泥涅师虽自立波斯王，但他手下人不过上万，附庸大唐并无一城一池，多半也没人拿他这“波斯王”当回事，但众人感念其解围之恩，行了跪拜大礼。泥涅师急忙伸手相搀，道：“尔等受苦啦，突骑施只是暂退，快做准备回龟兹安西都护府吧。”

    那人头戴风帽将面目遮住，也不知是胡是汉，他许是太激动了，伏在地上泥涅师一把竟未搀起，他蹲下身子再要搀扶，却见寒光一闪，那人破烂的袍子下面居然露出一柄短匕，泥涅师大吃一惊，想要起身右臂却被那人死死抓住，一时挣脱不掉，那人一匕攮来，还好泥涅师身着鱼鳞细甲，匕首竟扎不透，在甲片上划出一道火星，偏斜出去。

    波斯护卫见状大惊，纷纷拔刀要上前相助，然而那一众乞丐早已悄悄站好方位，此刻纷纷掏出匕首迎上去片刻就刺死了数人，护卫虽然人多却也一时援护不得。泥涅师也是出生入死的大将，虽慌不乱，就地一滚，挣脱开来，想要拔刀自卫，不想那人短功夫甚精，猱身而上贴着他身子疾刺，泥涅师左右支拙一时拔刀不得，若非身上甲胄坚密，只怕已经遇险了。周围西域民众见惯了阴谋暗杀，竟然远远躲开观看，也无人来相助。

    正在此时，几辆马车队经过，看起来像一支商队，但此刻货物尽都抛弃了，车架上都坐着人，老老少少的似是一大家子人，有几个青壮的男子骑着马，携着武器在车边护卫，为首一个中年汉人见状，策马疾驰抽出胁下佩剑疾砍那乞儿。

    那乞儿身手不俗，一闪身避开来剑，回手一匕刺在马颈之上，那马鲜血狂喷，立时倒毙，中年汉人飞身跃起，在空中手腕一抖，舞出一个剑花，寒光三点，径取乞儿双目和胸口，乞儿兵刃虽短却出手极快，叮叮叮三声准确地荡开了这空中扑击的凌厉三招，那中年汉人腾跃之势已老，向下坠落，乞儿正待挺匕首刺他小腹，却突听背后疾风不善，原来是泥涅师得了这一时之空，终于抽出弯刀，他出刀极快，斜劈那乞儿左肩，这一刀势大力沉，乞儿虽尽力闪避未被一刀劈为两半，却被一刀削掉了半个肩膀，这乞儿悍勇异常，怒吼一声向泥涅师冲去，想要与泥涅师同归于尽，然而胸口突然刺出一个剑尖，原来是中年汉人双脚落地，挺剑疾刺穿透了他的胸膛，那乞儿浑身扭动，还要向前冲，泥涅师弯刀一轮，将他的首级砍下，这才扑倒在地不动了。

    这时波斯护卫也将其他刺客放倒，上来将中年汉人团团围住，泥涅师赶忙制住护卫道：“不得无礼，这位朋友刚刚救了我。”

    这时护卫拾回那刺客的头颅，泥涅师细看这人虽是黑发黑瞳，但是长着连鬓络腮的胡子，似非汉人。

    那中年汉人上前叉手道：“是黑衣大食。”

    泥涅师点点头道：“没想到突骑施居然与大食人有染，大食人与我波斯有灭国之仇，今日若非老客，泥涅师险些命丧仇敌之手，不知老客如何称呼？”

    泥涅师见那汉子穿着一领白袍，外罩皂色半袖衫，头戴软布幞头，看模样是个商人，因此称他为老客。

    那人却道：“在下秦州李客，本是王方翼公的亲卫……”

    泥涅师知道王方翼曾检校安西都护，碎叶城便是王方翼所筑，不限唏嘘道：“十五年前王公已死在流配崖州的道上了……”

    那人接口道：“小人亦有耳闻，当年小人本该随王工东返，然而王公托付小人一件要紧的事，小人寻访了二十年，三年前才终于有了眉目。”

    泥涅师知道“那件事”，道：“这么说你找到了？”

    那人点点头。

    泥涅师又问：“你怎么知道自己找到的就是对的？”

    那人从怀里掏出一方玉牌，这玉牌质地极佳，当是产自于阗的无暇美玉，但其做工更是精巧，又显然是长安工匠才有的手艺。泥涅师凑近细观玉牌上的篆刻，立时浑身一震，道：“兹事体大，李郎如果信得过纳尔希耶，先随我回中原，徐徐图之吧……”

    两人正说话间，一辆大车缓缓驶过他们身边，车上的布篷掀起一角，露出一个三四岁童儿的脸来，对李客道：“耶耶回中原，是要给十二郎请教书先生么？”

    李客笑道：“是了，十二郎聪颖，阿耶自然要到中原请最好的先生教十二郎读书。”

    那童儿闻言欢喜地靠在舆上唱起歌来：

    雨打灯难灭，风吹色更明；

    若飞天上去，定作月边星。

    泥涅师与李客并辔而行，一众车马随着他们迤逦向东而行，此刻日已西坠，在大地上撒下一片金黄，远处楚河波光粼粼灼人二目，泥涅师仿佛又见到了二十三年前的场景。只是那时石碑在立起，碎叶城甫建，他一路西行，满怀壮志，一心要光复故国；而此刻碑在倒下，碎叶城破在即，而他要东回长安，一生抱负已化为泡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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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南陵碧山

    问余何意栖碧山，笑而不答心自闲。

    桃花流水窅然去，别有天地非人间。

    老者在粉墙前捻着胡须轻轻反复吟诵着，墙显是新粉的，雪白的墙面上仅有这一首题壁诗，墨色在未完全干透的墙壁中微微晕开，便似笔墨透入宣纸中，更显诗意空濛淡远。老者须发皆白看来已是耄耋之年，虽是皱纹堆累但面色红润，精神甚是矍铄。他身着青袍一副道士打扮，此时正值盛唐，当今明皇圣人崇好道教，故文人名士多有做道士打扮的，从老者腰间系着的那条黑鞓九环白玉蹀躞带来看未必是真道士。

    老者身边还有一位四十出头的中年汉子，那人短衣箭袖、腰悬宝剑，一副武人的打扮。见老者在壁前沉吟已久，他凑上去问道：“贺监，此诗如何？”

    老者道：“此诗虽不拘格律，但诗境似近而实远，诗情似淡而实浓，行文舒展，蕴意幽邃。在这小县城小酒肆之中能见到如此绝妙诗文，倒也真可谓‘别有天地非人间’了……”

    那汉子闻言忽地双眼一亮，喜道：“莫不是谪仙人所做？”

    老者不答，捻着胡须兀自沉吟。

    此店坐落于南陵城中“仙酒坊”内，名唤“纪家老店”。南陵属江南西道宣城郡，只是个小县城，但小城东临漳水，碧水拖蓝穿郭而去，西依安贤寺，古刹疏钟更显宁静幽远，虽非大山大水，却也算得风光清丽，别有一番风致。仙酒坊位于漳水河畔，此时已是暮秋，酒家掩映在岸边一片红叶细柳之中，倒也颇觉风雅不俗。

    在酒肆中饮酒的均是操着乡音哩语的当地人。这二人一望而知并非本乡人，老者看着仙风道骨，汉子却生得英气豪迈，一道一俗的打扮在这小酒肆中显得颇为扎眼。

    店门被忽地左右一分，风风火火跑进来一童儿，这童儿穿着粗布短衣，头发在脑后梳成一束，扎了一个髻并未戴帽，看来似是读书人家里的书童。书童径直奔向两人，两人初到此处并不认识这书童，正自奇怪，那书童却对中年汉子道：“请将军让一下。”

    说罢从怀中掏出一个油布包，展开来是个小小的随身卷子，童儿细心将那壁上诗文抄录下来，壁上诗文是信手所写的行草，那童儿用小楷誊写下来却无半点凝滞，显是常做此事，对诗人笔体甚为熟稔。

    老者笑道：“太白兄还是这等随处写诗，写完便走么？”

    童儿方才抄写完毕，听老者如此说，向老者作揖道：“仙翁如此说，想必是主家同道了。”

    老人打趣道：“童儿识得我么？”

    那童儿歪头微一沉吟，叉手左捧于胸前，道：“老仙翁天庭饱满，鹤发童颜，似是画中走出的老寿星南极子，莫非是银青光禄大夫兼正授秘书监贺大人讳知章。”言毕跪下就要磕头。

    这老者正是大诗人贺知章，因新拜秘书监而被尊称为“贺监”。他见这童儿只是十岁出头的模样，竟能通过言语和相貌推断出自己是谁，这份见识倒是不俗了，连忙俯身相搀，赞道：“小哥好眼力，快快请起，无需多礼。”

    那中年汉子却道：“贺监名满天下，谁人不识……”

    童儿笑道：“如此说来，要识得将军，才算的本事咯？”

    他一口一个将军，似是吃准了中年人是个军官，须知唐人尚武，仅从携着武器倒也不好骤下定论，那童儿却侃侃道来：“将军胁下七星宝剑名满天下，听闻将军曾舞此剑于长安兴庆宫花萼相辉楼，被当今圣人钦点剑术天下第一，裴将军名满天下，谁人不知？”

    这中年汉子心下暗忖：“这七星宝剑乃是剑身嵌有七颗铜钉，却并非在鞘上镶嵌宝石做装饰，此时剑在鞘中，这童儿如何知道此剑便是七星宝剑？”

    童儿续道：“将军心里怕是在想：这剑在鞘中，如何便知是七星宝剑？我听说‘七星宝剑’本是东吴大帝孙权所铸，名曰‘流星’，说的是宝剑舞动之时剑身所镶铜钉曳动便似流星，然而吴帝乃是一朝人主，宝剑虽利却无上阵杀敌之需，因而剑工在格手处配了白玉剑琫而非铁制剑镡，称为“玉具剑”。而将军乃世之虎将，要用此剑上阵杀敌自然不能用玉琫这样中看不用的东西了，只是名剑古远，剑琫已与剑舌互相侵浸在一起，再也无法分开了。将军又不忍损毁古物，便以南海樫木熬制成栲胶，涂刷于玉琫之上，其坚硬堪比金铁，虽斧斤亦无法摧折。普天之下刀剑虽多，这形似玉，色似木，硬如金的剑琫怕是再找不出第二个了。”

    贺知章乃是文官，不懂刀剑之事，此刻被那童儿说得好奇心起，斜睨那佩剑，果然那剑格手处造型甚是古朴，色泽如久经摩挲的老木头，乌中透亮。

    那中年将军一翘大拇指，道：“某正是河东裴旻，剑术天下第一却是愧不敢当，小哥儿好眼力。”心里却道：这番说辞想必是太白兄教给他的，只是太白不知我不拆这白玉剑琫却非因好古，剑要用起来得心应手，重心不得偏差分毫，若拆了玉琫另装别的格手，难免要破坏剑器本身的平衡，反而不称手了，这其中的细节却是太白兄也不知晓了。不过这少年见机之快，观察之细微，混不似十几岁的顽童。

    童儿郑重抱拳一揖道：“左金吾大将军威名谁个不知？将军在北平射猎，一日连射三十一只猛虎；又北征溪人，身陷重围凛然不惧，以宝剑接连斩断敌酋射来四支飞矢，威震胡人不敢来追，使全军得以全身而退。真当世之大英雄也，小童儿真正佩服的紧呢。”

    童儿所说的两件事都是裴旻生平最得意之事，裴旻也不免嘴角一扬。

    童儿问道：“二位大人真正稀客，不知远来南陵所为何事？”

    贺知章道：“这却又要你再猜上一猜。”

    童儿道：“难不成是专程来找我家先生的么？”

    贺知章抱拳道：“还请小哥儿领路。”算是回答。

    童儿喜道：“当真如此？自当为两位大人引路。”

    此刻卷子上的墨迹也已干了，便收起卷子，与了纪老几个铜钱钱，将葫芦用一条皮绳系住负与背上，一行三人出了酒家，贺知章、裴旻各自乘马，书童却没有坐骑，在前面奔跑引路。这仙酒坊在城内贴着东郭，童儿却不往城内跑，取道出了城门向东发足狂奔。贺知章心中奇怪：原来太白兄不居于城坊内，正自思忖间，裴旻已先开口问道：“我说小哥儿，走错路径了吧？我们要寻你家主人，你却如何带我们却往山里走？”

    童儿转头回话道：“两位有所不知，城东有一小山名唤寨山，这寨山四季常青故又称碧山，方才诗中所说碧山便是此地。自前岁太白先生前来游玩，被此处山水所吸引，举家搬到山下结庐居住了。”

    贺裴两人均心道：原来如此，太白兄最是寄情山水，又是洒脱不羁之人，确实不应住在城内人间烟火处。

    两人问童儿碧山距此地多远，童儿道：“有四五里吧。”

    二人闻言便邀他上马同乘，童儿答道：“如何敢与大人共骑？”说着就自顾自地跑下去。

    贺裴二人相视一笑，心道这童儿倔强，一会儿跑不动了，再邀他上马便了，当下缓辔跟在他身后。

    二人不知这童儿跟随李白耳濡目染，对长幼尊卑这一套看得并不甚重，拒与二人同骑却还有另一层考虑。童儿见裴旻骑的是匹高大的军马，皮毛油亮、筋肉虬结甚是雄壮，然而两人的行囊包袱都驮在这匹马身上，再驮自己只怕力有不逮，若要共骑便得乘贺知章的坐骑。再看贺知章所骑却是一匹其貌不扬的老马，马瘦毛长、毛色驳杂，马臀窄瘦，两侧的髋骨在皮肉之下凸起。只怕驮贺知章一人还有些费劲，如何能再多一人？因此不肯上马。

    这童儿脚力还真是了得，裴旻放马跟着他跑了一程，不禁奇道：“小兄弟小小年纪脚力倒好。”

    童儿边跑边说：“这道我跑得熟了，自然快些。”

    裴旻心中却道：这可未必，军中日日操练跑步，有此脚力的人却也不多，单说这跑了几里地还能张口说话就没几人能做到。心中不禁对这童儿又多了一份喜爱，想此孩儿倒适合从戎，在军中做个斥候。

    不多时到了一座小山脚下，遥遥望到一座独门院子，想必是李白的居所了。裴旻心下暗自度算，这一路下来五里地只多不少，自己与贺监两人信马由缰未曾刻意勒马，等于是两匹马撵着童儿在跑，这童儿跑这一程竟然只用了一刻多的时间，寻常人跑来只怕半个时辰还不一定够。

    贺知章此刻却没再注意这童儿脚力如何，他已经被眼前这所宅子吸引住了，但觉太白这个院子盖得实在太妙，屋舍是茅草顶的木屋，虽然朴素，但其背枕如黛青山，前有小溪潺潺，院外散落着几株粗大的果树，倒也别有韵味，屋前院子不大，也就一洼小小的菜地，几只老母鸡在院子中悠闲地踱着步。

    童儿呼哧带喘地叉手道：“两位大人稍等，小人进去通禀一声，请先生出来相见。”

    贺裴两人皆下马微笑抱拳道：“有劳小哥。”

    童儿推开柴扉转入农舍内，孰料等了多半刻不见李白出迎，也不见童儿不回转。裴旻对贺知章道：“这屋子看来甚小，只一进而已，就算太白要更衣，按说早该出来了，难道有人不利于先生？”

    贺知章还在迟疑，裴旻却是军人作风，推开柴扉冲进院子，三步并作两步冲到屋门口。正要推门而入，门户却忽地大开，一道白影激射而出，随即一点寒光当胸刺到，这一刺来得甚快，但裴旻见机更快，他宝剑不及出鞘，直接举剑鞘横格，那白衣剑客却改刺为点，手腕一沉剑尖直指他小腹，裴旻也随即变招，立时剑鞘改横为直，拿剑鞘头去砸来剑，这一下要是砸中，来剑就算不当场折为两段，也要刺入土中不得抽出了。那剑客应变也是极快，当即手臂内旋，剑尖向左旋避开这一砸，裴旻知其下一招就是再自左下向右上撩自己双目，当下手腕一翻，剑鞘改为头上柄下，如一剑撩来必先撞上他的剑鞘。那人却中途变招身随剑转，一剑抹向裴旻后心，裴旻把剑鞘往左手手肘上一靠，右脚后踏，身子一转避开后心要害，这剑如再扫来便是直撞在他剑鞘上了。

    七星宝剑的剑鞘乃是南海樫木所制，寻常刀剑砍上去只能留个白道，因此裴旻有恃无恐拿剑鞘去迎对方剑锋。对方接连四招大开大合分刺裴旻中路、小腹、双眼、后背，可谓招式凌厉，而裴旻只以剑鞘在胸口左右上下划动，每每料敌机先、后发先至，非但避开对方杀招，及至第四招，已成捧剑式。

    捧剑式乃是裴家剑法的起手招式，左脚前右脚后，剑鞘横担在左臂之上，看似好整以暇，但其后奇变横生，右手可顺势抽剑直刺对方胸口，亦可立起剑鞘，劈对方上路，或左腿横扫，剑脚齐使，攻其下盘。一招之间便可转守为攻，若对方剑法不济，拆解不对，一招便断送了性命。

    然而裴旻早已看清来人面目，宝剑并不出鞘，连剑带鞘挥出直指对方眉心，对方适才招式已老，只能后退一步，但来人不耻守御，矮身挥剑还想抢攻，裴旻改刺为点，向下戳去，竟和白衣剑士适才第一招一模一样，只是白衣人是挺剑向前，裴旻却是原地挥剑，若那人继续前攻，非一头撞上剑鞘不可，剑虽未出鞘，但一头撞上这坚硬如铁的樫木剑鞘，只怕也要大大的不妙。那人只得再退一步，不料裴旻也跨步上前剑鞘直指，那人退一步是为了蓄势再攻，因此步子并不大，裴旻却是大步抢前，这一进一退之间，剑鞘竟距离那人眉心又近了尺许。那白衣剑士无奈只得又退一步，裴旻便也又跨上一步，这次却追得不太紧，那人见有隙可乘，便兜转剑身，从右向左横扫而来，同时人向右转摆脱剑鞘所制，待得剑锋与身子一线之际倏地挺剑向前改扫为刺，人剑合一，人在剑后叫人无隙可乘。

    裴旻见招叫了一声好。却向右旋身拿剑鞘横扫径直去点对方剑身，却也是那白衣剑士方才用过的招式，白衣人此前已是两次变招，此一番用力前刺力道完全用实了，避无可避剑身被撞剑锋只偏了寸许未能刺中裴旻，却收招不及，噔噔蹬向右抢出数步，险些跌倒，原来这一招青龙探海最是凌厉不过，在正面无论如何格挡，借此一冲之力都可快速变招将对手各个部位都笼罩在剑影之下，唯惧侧击，由于人力剑劲均贯于一线，裴旻在侧面轻轻一敲便叫他失去了重心，跌出数步。

    裴旻追上去拿剑鞘抵住那白衣剑士的后心笑道：“太白兄一别经年，剑法却未精进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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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石室丹鼎

    白衣剑客错身一个鹞子翻身转过来拿剑尖点开剑鞘，裴旻方才一招已经得手，不再出招，任凭白衣剑客把他的宝剑荡开，白衣剑客唯有这一招得以施展完全，显得衣袂飘飘，甚是潇洒，算是挽回了点面子。

    再看此人白净面皮，虽已过不惑之年，但剑眉星目，眸子迥然有神，三绺髭髯飘洒前胸、并未束发，须发飘逸便如仙人一般。正是贺知章口中所称的“谪仙人”——李白。

    李白收剑拱手道：“裴大哥向来可好啊，听闻大哥新拜左金吾大将军，保卫京畿重任在肩，怎地有空来看兄弟。”

    原来十二年前李白初入京城之时就曾向裴旻讨教剑法，河东裴氏久负盛名，人才辈出，裴旻乃祖裴行俭便是文武全才，官至礼部尚书兼检校右卫大将军，统军尽平十部突厥。裴旻虽然善武不善文，但也颇好结交文士。他与李白一见如故，倾心相交，将二十八路裴家剑法倾囊相授。裴家剑在军中、民间均多有修习，李白得裴旻亲自将种种变化一一详加指点，自然比寻常练家子要高明许多，但李白剑法既得自裴旻所授，与裴旻比试自是处处受制，虽起手偷袭抢攻得几招，数招之内就攻守易势，完全被裴旻所压制了。

    贺知章初见门内窜出一人兀自吓了一跳，二人激斗之际也分辨不出是谁，他不懂功夫，不知裴旻已全然占了上风，只道对方招式凌厉，裴旻不及拔剑，不禁忧惧交加，此刻二人斗罢，他也看出白衣人便是李白，方长吁一口气，，道：“谪仙人玩笑开的厉害，老夫着实吓了一跳啊。”

    李白见赶忙弃剑，叉手施礼道：“裴将军剑术天下第一，白却又如何胜得过他，能招架得一招半式已是侥幸了，不想竟然惊到贺监，罪过，罪过。”

    贺知章摆手道：“怎地太白兄与我也要以官讳相称么？你我乃是忘年交，当仍以兄弟相称。”

    李白当下不再客套，上前握住贺知章的双手道：“老仙翁，贺大哥，你可是想杀兄弟我了。”

    开元二十三载，李白入长安求谒不得，郁闷之际闲游长安紫极宫，巧遇贺知章，贺知章诗文才情名满天下，乃是当世文坛领袖，其时贺知章为礼部侍郎，李白只是一介布衣，两人却成了忘年交，贺知章称李白为“谪仙人”，引为生平知己。

    后李白干谒不成，落寞南返，与贺知章一别经年再无消息往来，今番这位忘年挚友竟忽然到了自己家门口，李白如何不喜？李白携了贺知章和裴旻的手道：“快里面请！”

    方才引路的书童立于门侧，还有一双儿女藏在他背后，偷偷望向这边。李白点手唤到：“长阳、伯禽，快来见礼，再去叫你母亲来拜见两位世伯。”

    伯禽年幼不知遮掩，说：“刘娘亲方才冲冲大怒说：又来了甚穷酸朋友，莫要叫老娘来服侍。”

    伯禽与长阳均是李白与前妻许氏所生，许夫人出身安州望族，是知书达理的名门闺秀，然而许夫人三年前病故了，现下这位夫人刘氏乃是李白在南陵的续弦，因此伯禽称她为刘娘亲，孩子奶声奶气的说出如此粗鄙的言语，让李白颇为难堪，当即脸皮就有些发红。那书童见状一皱眉，转身回屋，片刻后但听得一阵急促的脚步声，跑出来一个妇人，倒也徐娘半老尚有几分姿色，只是一副村妇的憨傻之气，满脸堆笑谄媚道：“原来是来了两位三品朝臣的大老爷，奴这厢有礼了，快请屋里坐。”又命童儿快去捉只肥鸡下锅煮了待客。

    贺裴二人相视苦笑，均想太白兄如此旷达之人，续弦竟是这么个浑拙懵楞而又趋炎附势的乡野村妇。

    李白道：“不去屋里了，两位随我到后面去。”

    李白带贺裴二人绕到屋子后面，却是一方巨岩，李白让童儿点了火把当前引路，岩石与地面之间露出一条仅可容人弯腰进入的狭窄缝隙，李白做一个请的手势，众人便鱼贯而入。

    洞穴入口甚低，只童儿不必弯腰，其余人均低头弓背而行，行不数丈远，山洞豁然开朗，竟然是一间颇为高敞的天然石室，形似倒扣的巨瓮，这巨岩从外看是囫囵一块巉石，其实是颇多巨石天然堆垒而成，便似巧手匠人一块块砌筑起来似的，然而石室广有十丈，高逾十丈开外，绝非人力能为了。

    此刻洞外天色尚明，但见天光从自山岩缝隙间泻下，在室内形成错综复杂的光柱，照的一片光华，真如洞天福地一般。洞内中央地势稍平，放置了一口青铜的丹炉，铜色已转漆黑，其上铸刻的文字古奥难识。这青铜丹炉有两人高，宽须得两人合抱，不知是如何搬进来的。

    李白见贺知章望着丹炉出神已知其心中所疑，便道：“季真大哥，这丹炉可不是李某搬来的，那日与童儿游山时，童儿失足跌落才知有此洞穴，进来时便见此炉鼎，丹丘生说是先秦上古之物，其上所铸虫鸟大篆丹丘生也识不全。只是蒙尘日久，怕千年来未曾升炉，料想原主早已羽化飞升，留下这一方洞天福地只待有缘人咯。”

    其时李白已年过不惑，仕途看来愈来愈无望，自从发现这此洞穴后，便常来此打坐吐纳修真，又请好友道士元丹丘相助开炉炼丹，只盼金丹早成，和一家人服了一同白日飞升，然而散尽钱财却终是一无所获。

    裴旻不懂丹鼎之事，却颇感稀奇，走近丹炉用手抚触，却发现丹炉竟然是温热的，急忙撤手。

    李白笑道：“裴兄小心了，此丹炉甚是神异，乃是三层转心的悬胎鼎，丹药悬于炉中，夹层中以伏火烧炼，经年不息，是以炉外炉内均不见火。若非丹丘生识得此机关，这炉火是决计无法重新点燃的。”

    贺知章知道李白所说的丹丘生乃是终南道士元丹丘，此公乃是炼丹的圣手，随口问到：“不知炼出过几转丹？”

    炼丹之道在于不断炼化，将炼丹所用各种珍贵的药材矿石一同放入丹炉中熔炼，若能凝聚成丹便为一转，再以此丹为引，放入更多药石入炉复炼，再凝则成二转，如此九次便是“九转”了。炼丹用得最多的材料是丹砂，因此一转丹是朱红色，称为“丹”便是红色之故。然而世人相信“九转丹”是金色的，称为“九转紫金丹”，抱朴子葛洪言：“九之，三日得仙。”说的便是如服九转金丹，三日内便可得道飞升，羽化成仙了。

    李白自嘲道：“大哥见笑了，至多三转而已……”

    三人谈笑间已近申时，童儿折回房子端来一大盘煮好的肥鸡，搭配了几个时令菜品，虽不是什么名贵菜肴，但胜在新鲜，倒也可口。童儿又端了一锅黄米饭上来，李白看了一眼，问童儿：“怎不做雕胡饭待客？”

    童儿回道：“最近天凉了，菰米价高，主妇不让使用。”

    李白怒道：“这妇人……两位乃我挚友，招待饭食竟也要搞得如此抠嗦吗？”

    贺知章忙道：“襄州孟夫子有诗云：‘故人具鸡黍，邀我至田家’，可见这肥鸡、黄米乃是农家至乐啊，何陋之有？只是有朋自远方来，却有饭无酒，可非待客之道啊。”

    李白这才醒悟道：“快，快！丹砂快去备酒！”

    裴旻奇道：“这小童儿叫丹砂？”

    李白呵呵笑道：“他本不叫这名。收养他时我醉心炼丹之事，因此给他取个小名叫丹砂，为了讨个口彩。”

    童儿应命去取酒，裴旻待他走出石室，悄声问李白道：“他是个孤儿？”

    李白道：“他是个江流儿……”

    其时江南江水两岸有许多穷苦人家养不起孩子，便将未足月的孩子放在木盆之中随江水顺流而下，这种孩子便称作“江流儿”。运气好被好心人收养那便得活了，若运气不佳落在荒滩被野兽叼了去也是常有的事。贺子章是江东越州永兴人，自然知道“江流儿”之说。不禁唏嘘道：“没想到小童儿也是个苦命人，太白兄捡了他来倒也积了善因。”

    李白道：“拾得他的却不是我，乃是正节先生，说起来倒也颇传奇，寻常江流儿都是顺水而下，这童儿的木桶却逆流而上，彼时正节先生正乘舟游于江水，顺水放舟之际，却见一木盆逆水溯行而来，心下大奇，命舟人驾船靠近才发现乃是一婴儿。”

    裴旻奇道：“木盆何以能够逆水而行？”

    李白道：“正节先生救起童儿时已明白了缘由，原来当时正是春末洄游之期，江中有一路溯游而上的凤鲚鱼群，也是凑巧这木盆恰撞入凤鲚鱼群，凤鲚数量众多，又不知避让，便推着木盆溯江而上了。”

    裴贺二人齐声啧啧，李白笑道：“正节先生也说童儿福泽深厚……说起来，今春听闻正节先生被圣人诏入朝为翰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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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白藤见召

    贺知章道：“太白兄有所不知，吴筠已致仕了。”

    正节先生便是道士吴筠，当今圣人闻其名，召为待诏翰林。然而圣人向他问道时，吴筠竟答：“道法之精，无如五千言，其诸枝词蔓说，徒费纸札耳！”吴筠多次当面顶撞，又请旨要归隐茅山，圣人为吴筠修道观之事明是嘉赏，暗中怕也有软禁之意。

    李白吃惊道：“这却不曾听说，他既已归隐，怎地不来看我？”

    贺知章道：“吴正节未能乞身而退，圣人命人在京城岳观为他别立道观修行，却不准他离京。”

    当今圣上李隆基自先天元年登基以来，励精图治开创了开元盛世。但天下承平三十年，圣人也不免政务懈怠，又兼崇信神仙事，醉心丹鼎，时间久了变得疑神疑鬼、天威难测的很。吴筠多次当面顶撞，又请旨要归隐茅山，恐被圣人见疑为不愿助他修道成仙，为吴筠修道观之事明是嘉赏，暗中怕也有软禁之意。

    贺知章续道：“不过正节先生虽未离京，却也做了正经道士，心若清明，不管身在何处，均可修真的。”

    李白击节赞道：“季真大哥说的是。”

    说话间童儿已捧着酒葫芦和酒盏回到石室中，酒就是纪家老店沽的，贺知章好酒，举盏嗅来便觉香郁，入口更觉醇厚中不失凛冽，虽不能和郢州富水、剑南烧春之类的名酒相提并论，但也堪称佳酿。

    贺知章向童儿招手道：“小哥儿你叫丹砂？不知道起了训名没有啊？”

    童儿窘迫道：“我本也不叫丹砂，我乃弃儿，不知父母为谁，何方人士，幸蒙筠伯伯见怜，携我一路至南陵，他只唤我‘童儿’，及随了太白先生，先生便叫我丹砂，说此乃厌胜之法，可以助他早日炼成金丹。”

    贺知章哈哈大笑道：“那就由老夫替你起个训名，你既有此溯江而上的奇遇，便把你这‘溯’字拆开，作‘江朔’吧，表字‘溯之’。”

    童儿觉得“江朔”比“丹砂”好听得多，当即跪在地上叩头谢道：“多谢贺监赐名。”

    裴旻对童儿调笑道：“你也不用谢他，这‘溯之’之名么，只怕要一辈子驿星大动，走南闯北不得安生，这不，马上就要溯游而上咯。”

    李白忽然从这句话中捕捉到一丝异样，立刻想到两人一位是秘书监、一位是左金吾卫大将军，在朝廷中均非闲散职务，此番怕不是私访好友而已，便试探道：“二位此来莫非还有公务？”

    贺知章哈哈大笑，拿眼示意裴旻，裴旻从腰间蹀躞带上解下一枚竹筒递与李白，李白赶紧双手捧过。此筒乃紫竹所制，刷了防尘避水的大漆，表面光可鉴人。细看圆筒正中被一条细缝分为上下两段，接缝处上了蜡封，打了官钤。

    此刻李白握筒的双手竟然微微有些颤抖，他稍稍平复了一下心情双手用力一扭，蜡封应手而破，圆筒分成两截，露出一卷文书，纸卷触手坚滑，色泽莹润如白玉，是白藤纸……

    唐代越中奉化剡溪水畔出产一种独特的古藤，称为剡溪藤，越人以此藤制纸，称为藤纸，这藤纸名擅天下，其中更有莹润如玉者称为“白藤纸”，乃是朝廷徵招、宣索制书的专用纸张。李白握着这卷等了十七年的纸笺竟然微微有些颤抖，他徐徐展开纸卷，但见上书：

    门下：

    闻剑南道巴西郡昌明青莲乡李白，天才英特，少益以学，出蜀以来，才名颇具，翰林吴筠荐之，野之逸才也，上着征辟为翰林院待诏。太子宾客、银青光禄大夫兼正授秘书监贺知章自请宣之于南陵，左金吾卫大将军裴旻为副使。奉敕依奏。

    天宝元年四月十九日

    中书令、右相兼尚书左仆射、光禄大夫、晋国公臣李林甫宣

    中书侍郎、紫微侍郎、赵国公臣王琚奉

    中书舍人、集贤院直学士臣徐峤行

    奉被制书如右，符到奉行。”

    以上文书均为正楷誊写，三位中书分别用了印，最左侧用朱笔批注了两行小字：

    天宝元年九月廿日

    制可

    李白阅后手持制书良久不语，裴旻走过来拱手道：“恭喜太白兄，终是入得朝堂了，吴筠请辞翰林时向圣人举荐了你，恰玉真公主和贺监在侧，趁机献上你《大猎赋》与《乌栖曲》，圣人看了拍案叫绝，方才有了这次征辟，我二人自请跑这一趟，我自不肖说，贺监此等年岁……”

    贺知章摆手道：“老夫执意要来，非如此不足以向太白谢罪，贤弟上次进京老夫就想着要把你荐给圣上，然而但凡荐官都绕不开右相，咱们这位李宰相是出了名的‘口有蜜，腹有剑’，尤其嫉贤妒能，辗转经年不得其便，没想到吴筠却以隐退为契机将老弟的才名直达圣听。”

    李白连连摆手道：“季真大哥何罪之有，兄与玉真公主对我有知遇之大恩，白没齿难忘，遥想当年初入长安，不得上谒天颜，终日在终南山别馆枯坐惆怅，幸得与季真饮酒谈诗，当日种种尤在眼前……”

    裴旻见他伤怀，忙打岔道：“不要再翻这陈年旧账了，现下先想想何时启程上京吧。”

    李白道：“自然是越快越好，两位如不嫌旅途劳顿，今天便可启程。”

    童儿说：“那如何使得？还要安排家眷，收拾细软呢。”

    贺知章笑道：“天子见召，自当星夜兼程赶往，家眷么……我看以太白兄大才，不会在翰林位置上虚位太久，待得圣上任命得了实封，看是留京或是外放，再接家眷不迟，现如今么，还是轻车简从的好。”

    商量已定，李白便返回茅屋对刘氏说了，刘氏听说李白做了官自然欣喜，也只管催促李白赶紧启程，勿以家中为念，早日争个实缺外派，一家人再团圆。

    李白洒脱本无甚细软，童儿手脚麻利，不一会儿就把行李收拾妥当了，一行人便即出发。出门秋风一吹，李白便觉酒劲上头，忽地诗兴大发，放声歌道：

    白酒新熟山中归，黄鸡啄黍秋正肥。

    呼童烹鸡酌白酒，儿女嬉笑牵人衣。

    高歌取醉欲自尉，起舞落日争光辉。

    游说万乘苦不早，著鞭跨马涉远道。

    会稽愚妇轻买臣，余亦辞家西入秦。

    仰天大笑出门去，我辈岂是蓬蒿人。

    一行四人自南陵出发，经宣城、池州、宿松、夏口、云梦，行得十几日便到了安陆，安陆乃是水陆通衢，西去长安有两条路可选。

    一是走旱路：沿驿道直线北上经申州、许州至东都雒阳，再转向西行经潼关入京畿。走旱路的好处是道路阔直，四季通行无阻，但行程一千七百余里，路途遥远。

    第二条路则是水路，即山南漕运的路线——乘漕运官船朔汉水而上直至襄阳郡，再沿丹水而上到达商州洛源码头，上岸过武关走蓝田，陆路入长安，不仅总里程缩短到一千二百里，其中更有八百里水路，较之骑行那是舒服了不少，贺裴二人来时便是走的这条水路。

    山南漕运主要是在将山南、江西各道的钱粮运入京畿，此时已近深秋漕运空闲，因此贺裴二人很方便地从都水监鄂州度支使衙门征得一艘漕船北返。

    这是一艘漕运官船，方艄平底，吃水浅载重却大，因其平底不怕坐沙，在浅水也不易搁浅，更配备了三桅风帆，擅“调戗使风”，可以逆风逆水行舟。

    船上兵卒、水手共有三十余人，除了鄂州度支衙门一名水军校尉所率本部水兵，还有十名裴旻所率左金吾卫的精兵，由于在船上，军卒均着皮甲，腰里挂着横刀，背着擘张弩，唐弩射程远、精度高、劲力强，如遇着寻常水贼就是五十、一百个怕也上不得船。

    众人所乘漕运官船甚是宽大，船艏安装了梗水木，两侧船舷设有披水板，航行更为平稳，此刻风徐浪缓，大船直如在水面上滑行似的。转眼天色已浮大白，江风自东向西吹拂，吹散了船前的江雾，船艏如剑刃划破蒙在江上的一幅灰色巨幕。

    雾气散去，两岸景色便慢慢明晰起来，江朔从未坐船出游，靠在船头东张西望，只觉一切都很新鲜。李白则靠着船舷望着江水发愣，不知是在构思新诗还是在想心事。贺知章岁数大了更兼昨夜宿醉未醒，入舱休息去了，裴旻也靠在船桅下假寐。水手均是度支使衙署常走此路的熟手，由一名水军校尉居中指挥，这校尉本是淮南道明州人，姓陈名先登，家里是世代的水军军户，在山南漕运这条线上当差已有十数年了，于汉水上舟楫之事甚熟，当下指挥掌帆、操舵各司其职，忙而不乱。

    这般行到午未之交，秋日午后的太阳晒得人暖洋洋的，江朔也觉慵懒，靠着舷栅打起盹来，正在似睡非睡之际，忽听得陈先登过来对裴旻道：“大将军，标下看这江面上情况似乎有些不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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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汉水怪客

    裴旻闻立即起身，随陈先登走到船尾，江朔好奇心起，也跟着去看，顺着陈先登手指方位望去。

    原来大船后面不知何时开始跟着数条渔船模样的小舟，汉水上散布着不少渔船，看到渔船本不稀奇，但这几条船却甚是独特，一般渔船都是顺水放舟拉网捕鱼或在江心下锚垂钓，可这几条船竟然与大船一起逆流上行。

    裴旻细看来船共是五艘，五艘船大小样式相类似，是尖头单帆的快船，各船间距相若，中间一艘船行的稍缓，左右各两艘船则如鹤翼展开，对大船隐隐形成包围之势。

    船上渔民往来看着颇为忙碌，但渔网却又都收在船上并未下网。陈先登在裴旻耳边低声说道：“标下世代在江湖上讨饭吃，打鱼的见得多了，这几艘渔船绝对有问题。”

    裴旻对捕鱼之事并不了了，随口问道：“有什么问题？”

    陈先登答道：“将军你看这渔船上的渔网，网孔忒也的大了，渔网网孔大小称为目，大小皆有定数，这网目如此之大，就算下海捕鱼也尽都漏走了，这么大的网目是要打多大的鱼呀？”

    裴旻眉头一皱道：“莫非是用来捉人的？”

    此地古称云梦泽，湖泊连绵水草丰茂，多有芦苇荡，自古就多有杀人越货的大盗藏匿其中，不过裴旻等所乘乃是官船，如是盗贼何以不去劫掠商贾而来碰官船这个硬钉子呢？

    陈先登道：“标下细想应该也不是捉人用的，看这渔网颇长，只怕重不下百斤，凭人膂力再强也不可能抛掷太远，此地江面开阔，要划着舢板接近大船而不被发现是不可能的，还没靠近就定然引起怀疑，如何能得手？哪有这么笨的贼啊。”

    裴旻也觉如此，他曾见长安不良人在城中用渔网抓捕匪盗，都是十斤以内的细网，四角带着石坠或挠钩，远远抛去堪堪盖住一人，被细渔网缠住任你再大的本领也施展不开，想来如是意图对大船上的人不利，也不应用这么大的渔网。随口答道：“说的也是。”

    陈先登问：“要不要标下放小舟去探查？”

    裴旻道：“暂且不要理他们，吩咐手下暗暗准备好弓矢，看他们能耍出甚手段。”

    裴旻剑术人称当世第一，弓术亦甚纯熟，为龙华军使时曾一日射死三十一只老虎，足见其射术之精。心想这几人若真是毛贼，胆敢发难，便叫你们知道裴某的手段。

    几艘船距离大船在百步开外，江朔极目望去堪堪能看清船上人等的衣着服饰。每艘船上都有若干渔民，这些船员均穿皂色布衣，皂色布巾缠头，并无特别之处，但每船领头之人的打扮却奇诡得很。

    最左侧一艘船船头立了一人，乃是渔夫打扮，但与其他船员不同的是他身披蓑衣，蓑笠背在身后，手提一条鱼竿，倒似一个垂钓客。这渔夫中等年纪，颌下三绺墨髯，看着颇有隐逸之风，又见他身材匀称，露出的脸面胸膛肤色黝黑，显是常年在水上讨生活的船民。此人仿佛是这群渔民中打头的，一直在向各船吆喝，似是在指挥各船保持好航向航速。

    中左船上那人身体魁梧异于常人，上身只着一件褡裢衫，下穿及膝的短裤，却是樵夫打扮，露出一身肌肉甚是健壮。头上没戴帽子，只简单挽了一个发髻，脸上须发戟张，长得甚是粗豪。腰歃大带，手柱一柄车轮大斧子，这斧子出奇的巨大，莫说砍树，劈山开路怕也使得。

    中右船上是个农人耕夫打扮，头戴宽沿锥帽，但帽子乌沉沉的不似草编，身着褐衣腰里系根粗革带，下身裤脚高挽露出一双大脚，此刻盘腿坐在船头，草帽的阴影完全挡住了脸孔，不知是否在瞌睡，脚边放着一件长家伙，料想是一件长柄的农具。

    最右侧船艄上立定一个书生模样的人，此人穿着看起来仿佛走错了朝代，身披宽大的灰色布氅，头戴纶巾手摇羽扇，仿佛尚未出茅庐之际的诸葛孔明一般。此人立于船头全不管周围人的忙碌，只管好整以暇地轻摇羽扇看着沿岸的风景。

    中间船上之人生的清瘦，像个教书的夫子模样，峨冠博带，身上穿的长衫看起来用料考究、剪裁合体。夫子端坐在甲板上一张胡床之上，显然比另四人身份要高，不知是师傅还是长辈，但唯有他一人以绢帕蒙了面，看不清相貌。

    此刻李白已然醒转，贺知章也从舱内上来，两人一起走到船尾，看着这一师四徒模样怪异的一众人，不知是什么来头。贺知章问裴旻：“可看得出是什么路数？”

    然裴旻久在京畿，对江汉一带的风土人情并不熟悉，也看不明白这帮人到底是渔民还是水贼。

    众人在船尾交头接耳正自看不出端倪，忽见左侧渔夫所乘船上众水手桨棹齐摇，竟加速向大船驶来。陈先登顿时紧张起来，吩咐手下准备长杆和弓箭。长杆顶端配有挠钩，如对方突施撞击，可以将其勾住使其进退不得，再用弓箭射杀。

    不料对方船行至官船侧面！在长杆恰不能及的位置猛地停住，江上行舟可不比路上驾车，可以说走就走，说停就停。下有江水推动船体，上有江风吹动风帆，这船溯流疾驰而来却骤然停住，与大船距离不再增减一分，驾船者实是有极高明的手段，须知大船此刻亦在行进，这小船上的水手划水的力道需得拿捏得恰到好处，方能使得小船和大船同向同速傍行，想来这船上操舟之人绝非俗手。

    众人走到船腰间，与那渔夫遥遥相对，却见渔夫举左掌在胸前，四指伸直拇指弯曲扣于掌心之中，右手握拳“啪”的一声击在左掌掌心，朗声道：“官船上的几位老爷请了，草民张鱼儿，世代在江水渔猎，给各位官爷见礼。”

    寻常百姓见到官人多是叉手为礼，左手紧握右手拇指，小指向右手腕，右手四指皆直，虚掩在左胸前三寸，称为叉手礼。这渔夫这一抱拳却是江湖路数，显得颇为不敬。

    裴旻当即也以江湖规矩还礼，双臂展开，双手拇指上翘指天，继而两臂圈转，同时拇指内扣在胸前虚抱成拳。算是回了半礼。裴旻也不通名报姓，不客气地说：“这位张郎，诸位的船尾随官船不知是何意啊？”

    张鱼儿见他身着软甲，腰挎宝剑显非俗品，想来是位将官，便道：“这位将军误会了，草民等并非有意尾随尊驾的坐船，实是今日要在江面上办一件紧要大事，才在此江面聚集，不想冒犯了尊驾，还请见谅。”言语之中竟不提避让。

    裴旻“哼”了一声，眼眉一立道：“仪制令有云：贱避贵，少避长。尔等见到官船怎地不知趋避？有甚紧要事明日再办吧……”

    张鱼儿再拜道：“小民等要办的事只有今晚办，还请将军见谅。”言毕把头一低，掌心向内双臂向前平推，这是江湖切口中恳求之意，但用之于官人，实在有点无礼甚了。

    裴旻正要发作，贺知章从袖子里暗暗伸手抓住他的手，低声道：“有道是客不欺主，莫要节外生枝。”

    裴旻虽与贺知章同为三品，但裴旻对贺知章颇为尊重，一想也对，目前第一要务便是护送太白平安进京，此地水文不熟，还是不要起冲突的好，当即对那张鱼儿道：“我等公务在身只管前行，你回去叫所有渔舟退开大船三百步，我也不来管尔等搞什么营生，只是不可打扰官船，如敢欺近，格杀勿论……”

    言毕向扈从亲兵使个眼色，他的亲随金吾卫军士齐刷刷从背后摘下擘张弩朝前一举，唐代军制擘张弩，乃是单兵以臂力便可施射的劲弩，射程可达三百步。因此裴旻叫渔船都退到三百步开外，就算对方私藏了弓弩，寻常弓箭最大射程也只有一百五十步，如想袭击大船就需驶近方可进入射程，但只要有船想突入，与军弩射程相差的这一百多步内，官船上军士便可以从容发箭将其射杀。

    但裴旻并没有从张鱼儿脸上看到预想中惊恐的眼神，张鱼儿闻言只从容一揖道：“遵命。”便指挥小舟掉头回去了。

    李白拍拍裴旻的肩头说：“裴兄不必过度紧张，这官船乃是空载，我等又没什么财货，对方如果真是江洋大盗，那可真是找错人了。”

    裴旻哼了一声，将七星宝剑刷拉抽出半尺道：“铜钱、布帛没有，带铁的军刃管够……”

    江朔道：“是了，谁敢在金吾卫大将军的门前班门弄斧，那真是瞎了他的狗眼了，管叫他栽个大跟头。”

    众人皆大笑起来，裴旻还剑入鞘，吩咐众人散去各做各的事，内紧外松，对后面几艘船佯作漠不关心。

    张鱼儿的船回归本队后，各船果然都缓缓降速，退到与官船相距三百步开外，但仍然保持一条微成弓形的横队跟随在大船后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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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屠龙诡事

    行不多时，天色转暗，大船已驶入云梦泽深处，先秦时云梦大泽浩瀚无际，后世江水改道，更兼千百年来填湖造田，云梦泽逐渐缩小、分成无数个小湖泊，早已不复秦汉时的水域广大了，但在汉水航道两侧大小湖泊相连，其势犹在，因此当地人仍习惯称为“云梦泽”。船行至此但见汉水中岛屿、沙洲逐渐增多，周边芦苇荡中也不断伸出小河岔。裴旻手扶舷栅，望着这片充满未知的水域和后面远远随行的五艘渔船，心里暗忖：这几晚须得谨慎小心，多安排人手值夜，白日鼓帆急行尽快到达襄阳郡，只要一到襄阳，便可立刻提点水军把鱼船上的一干人等先通通捉将起来，慢慢审问。正在盘算需要多少天才能到达襄阳，忽闻呼哨声响，紧接着就看到各个港岔中竟然驶出无数舴艋舟，舴艋舟就是形似蚱蜢的小船，每船载重仅几石而已，上面帆蓬皆无，只坐得两三人，搖橹而来。

    裴旻连忙点手唤来陈先登，问道：“陈校尉，你久走此路，可识得这些水贼？”

    此时天色向晚，正经渔夫都该收网回返了，哪里还会出船？这些人服色与大渔船上的人相类，摇着船向五条渔船靠拢，想必是一伙的，看来绝不是好人！因此裴旻也不客气的直称之为贼了。

    陈先登三十出头的岁数，这些年太平岁月，武备松弛，这位陈校尉吃得脑满肠肥，体态臃肿不堪，实在是对不起他“先登”的名号，别看他在裴旻面前唯唯诺诺，平时也是个靠水吃水的狠角色，克扣钱粮的事没少做，官匪勾结的事情也不是没做过，不过眼前这批人显然不是他所熟识的那些水贼，一眼望去竟是一个也不识得，他也正自气恼，心说此地水贼不知谁是头头，怎地如此不讲江湖规矩，竟然敢尾随陈爷的船，听裴旻问询，拿肥指搔搔头困惑道：“标下也正奇怪，这襄鄂水道复杂，少有商船，多是官船漕运往来，更兼现今圣人临朝，天下承平，百姓皆安居乐业，哪有人做贼啊，下官走山南漕路少说也十几年了，这些年莫说盗寇，小毛贼也不曾见过呀。”

    裴旻知他胡扯，真想抓住他的衣领问他，既是天下无贼，那眼前这是怎么回事？但终于还是克制住了没发作，裴旻乃是马上将军，于水上之事并不熟稔，如要水战还得仰赖此人，只道：“命军卒掌灯，照亮水面，看贼子有什么异动。”

    陈先登领命吩咐军卒点灯，末了又对裴旻说：“裴公莫急，这舴艋舟虽多，我们却不怕他。”

    此刻李白与贺知章也走到船舷边，同问陈先登为何？说到舟楫之事，陈先登便变得自信起来，拿肥手一点道：“各位请看，舴艋舟船舷离水面仅高尺余，我船配有舷栅，更兼此刻轻载，高出水面近丈许，陡峭坚厚，小舟就算贴近我舟，也是决计攀援不上的。”

    裴旻横了他一眼，道：“贼子靠近我船不需攀援，只把船凿沉不就行了？”

    陈先登笑道：“裴公放心，且不说漕船坚实，寻常凿子无法钻透，就是真凿出眼来，此船下面有十数个舱室，相互隔绝，就算几个舱室进水也不至于沉没，而我们在船上以上击下，弓矢齐下，过不多时即可将贼子尽数消灭了。”

    众人闻言这才心下稍定，裴旻厌烦他夸夸其谈的口吻，摆手道：“即便如此，也不可大意，贼人势众，须得加强防范。”

    陈先登唱个喏领命离去，裴旻又招呼自己带来的金吾卫军兵将刀、弩放在应手之处，随时做好开战的准备，只怕真有什么风吹草动，这位夸夸其谈的陈校尉和他手下的折冲府兵是指望不上的。

    不一会儿，水兵便在官船四角挂上了风灯，这风灯乃是青铜所制，内置灯烛，船上所用灯烛是白蜡混入牛油凝聚而成，较之油灯燃烧时间更长、也不易熄灭。白蜡灯外圈设青铜灯罩，可转动开合，既能遮雨防风，更可通过转动灯罩来聚拢烛光，照向指定区域。此刻天色已暗，风灯点起也只能照亮官船四周二十步远的水面，即使调整灯罩聚拢灯光最远也仅达百步而已。夜色越发的深沉了，眼看后面的大小舟就要遁入黑暗之中，忽见黑暗中一点火光亮起，继而不多时各处星星点点亮了起来，原来是后边的舟船纷纷举火照明，看来这些人并不想隐形匿踪。

    尾随大船的众渔船当然用不起白蜡，所用火把均是松枝上缠着厚厚的粗布再浸透油脂所做，甚是简陋，但胜在数量众多，一时间竟照亮了大半个江面，只见几艘渔船忙忙碌碌开始下网，船队横亘了整个江面，此处江面宽约百步，渔船之间相距二十步开外，舴艋小舟便密排在渔船之间，渔船上的渔民将渔网抛给周边的舴艋舟，再传递给相邻船只，直至整个江面上渔网连成一片呈一副铁锁横江之势。

    紧接着官船上的众人看到了一幅更为诡异的画面，五艘渔船上的渔民竟各自从船舱里牵出数头公牛来，又用火把将公牛驱赶跳入江中。牛天生有水性，被驱赶入水惊慌的四蹄乱蹬划水将头昂出水面，不时发出“哞哞”的叫声。

    江朔道：“咦，是用牛祭河神吗？”

    他看着这诡异的场景，又是害怕又是好奇，不禁扒着舷栅仔细观瞧。

    贺知章摇头道：“祭祀所用牛称‘一元大武’，根据唐律非重大官祭不得用牛，而所用牲祭的牛均有定数，在府衙详加记录方可宰杀，决不允许私自用牛祭祀。这群人看来显非官衙中人，就算是官府也绝不会在半夜在此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地方搞牲祭，想来是私屠无疑了。”

    裴旻道：“私宰耕牛乃是重罪，何况这么许多？”

    贺知章却转头问陈先登：“此地多彝人，风俗与中原人多有不同，当地可有夜祭牲牛的俚俗？”

    陈先登听了摊手道：“下官并非本地人士，也说不准，但下官在襄鄂地界当差多年，从未听过有此习俗呐。”

    贺知章听了他的回答并不以为然，心道：“私屠牛献祭乃是重罪，做起来必定非常隐秘，真有此等风俗你也未必知晓。”

    小船上火把所用松枝油性极大，各船同时举火，烟气升腾聚积不散，导致江面上如起了雾般混朦不清，不一会儿后面的人、船、牛都隐入雾障中，只听得一声声的哞叫幽幽传来，让人更觉吊诡。

    忽然间“哞哞”之声变得急促起来，船上众人皆惊疑不定，偏水面又安静的出奇，不知后头发生了什么事情。这时一阵江风吹来，将火炬的烟雾吹散了些，江朔惊道：“水面上怎么这么多枯木？”

    众人望去见江面上果然多了很多枯木，但仔细看这些枯木并不随波逐流，竟都向着水中惊惶的牛漂去。小船上的人或举火炬或持各色工具，面对一副严阵以待的样子。裴旻远远望去，见这群人手中握的多是长柄家伙，多是鱼叉之类，竟然也有形似陌刀、开山钺之类的长柄军械，这些人私藏军刃，想来是盗寇无疑了。

    此时有一段枯木已贴近其中一头牛，那牛惊惶已极，四蹄乱蹬拼命想远离枯木，那“枯木”却蓦地腾起，露出一排排利齿，咬住牛的喉头，其他“枯木”也纷纷现形，围住那牛噬咬。原来这些“枯木”竟是一条条六七尺长的土龙。土龙便是江鳄，由于其吻短，形似豕鼻故名“猪婆龙”，只是这土龙多产于江左淮南、浙西之地，没想到在这江汉腹地竟能见到这么许多，众土龙追逐撕咬牛群，江面便如开了油锅相仿，一片混乱。

    “是了，是了。”陈先登忽然大喊道：“我知道他们在做什么了，原来他们是来偷猎的游盗，难怪我不认得。”话已出口忽然惊觉不对，这样不就等于说自己认得本地的盗寇么？好在众人似乎并未发现，陈先登干咳两声化解尴尬，转头对贺知章说：“小人祖籍淮南明州府，彼地多有土龙出没，民间称之为猪婆龙，相传土龙之皮可以做鼓，谓之鼍鼓……”

    贺知章道：“不错，《大雅·灵台》有云：‘於论鼓钟，於乐辟廱。鼍鼓逢逢，蒙瞍奏。’说的便是这鼍龙皮蒙成的鼓。”

    陈先登忙点头哈腰道：“贺监博闻强记，在下佩服得紧。不过么，寻常土龙其实不能称为鼍龙，其皮也粗粝不平难以做鼓皮，但却可以做成刀鞘，皮甲或战靴，较之牛羊皮甲更轻、更韧，在江左各州各府均严禁百姓私自捕杀，所获均需上缴官府，然而地方豪族多募有私兵，对鼍皮有很大的需求，因而会有人深入江汉来捕杀土龙。此地屠龙虽也不合法，但本地州府却鲜有缉拿的。”

    陈先登又续道：“不过这些人看来不是熟手，土龙冬天在河岸边打深洞冬眠，正因为其打洞功夫高明才称之为‘土龙’，如今是暮秋了，土龙眼看就要钻洞了，皮子都如灰土般暗淡无光，哪里卖得出好价钱，需得到明春过了惊蛰……”他忽地惊觉自己说得太多了，赶忙闭口不再往下说了。

    裴旻和贺知章一听便知陈校尉看来平时也没少干这营生，偷猎者多是游盗，因此他不识得。不过裴贺二人对地方官员贪渎之事也没兴趣过问，既知道这群人是偷猎土龙的盗寇团伙，反倒放心了，知道对方确实对己船没有兴趣，先前种种神秘行为只是因为他们所做的这桩违法勾当。

    陈先登低声对裴旻道：“我等兵微将寡，标下以为此刻不宜打草惊蛇，到襄阳之后报知折冲府发兵来剿为宜。”

    裴旻点头道：“我等身负皇命，自无暇此等宵小纠缠。”

    陈先登名字里虽有“先登”二字，却全无“先登死士”之勇，只怕裴大将军嫉恶如仇，要命他去荡寇，这才上前献策，此刻裴旻表态不介入此事，让他大大的松了一口气。便下令水兵扬帆加速，趁寇众捕杀土龙之际甩脱彼等。

    江朔忽道：“不对呀……”

    陈先登转头怒道：“小毛孩子懂什么？一边玩去。”

    江朔却不理睬他，对着裴旻继续说道：“我虽是小童，未见过偷猎，但也见过渔民捕鱼，想来天下捕猎都是一理，需得将猎获之物捞上船来，可是您看，这后面船上之人杀死土龙之后却无人去捞起，任其沉入江底。却是所谓何来？”

    裴旻凭栏望去，发现确实如此，船上人等杀死土龙便任其自沉，所有人都专注于杀戮，似乎杀戮就是目的，而非猎皮。裴旻为北平守时多去山中狩猎，知道山里猎户如是猎皮，都是下绳套捕兽，然后或勒毙，以便剥取完整的皮筒子，不到万不得已鲜有用刀的，只因刺破了的皮毛就不值钱了。猎杀土龙料想也是一理，可这群人杀起土龙来却毫无顾忌。

    此刻土龙被杀得狂性大发，不再管牛群，转而想要攻击众人，奈何各船排列严密如同军阵，互为犄角，攻守相助，土龙虽然凶悍却上不得船，众人配合围剿，数不清的土龙皆身披数处创，肚破肠流在江中翻滚，江水一时也被被鲜血染红，如同沸腾的地狱血海，想来这些被刺死的土龙就算打捞上来也难以取皮贩卖了。

    官船上的众人看着这一幕也呆住了，水兵们一时不知所措，呆立原处忘了操纵船只，恰在此刻遇着江中一处暗涌，水流向突变，官船顺水打横竟然侧舷向着众小舟急驶靠近了百步。小船上众人忽然惊觉，皆停手望向大船。陈先登见此情景但觉脊背发凉，虽说方才双方相距三百步的规矩是裴旻定的，裴旻叫小船不得靠近官船可没说大船不能主动靠近小船，但在对方大杀土龙之际靠近彼等，实在不是明智之举，陈先登急忙呵斥众水手操桨划水，尽快远离这杀戮场。

    众水手正要分头操舟，忽听到一声巨吼，官船猛地一颤，众人被震离甲板又复跌落，陈先登不禁大惊失色，他知道官船是平底船，最是平稳，此刻虽未载货，空船亦重逾千钧，即使驶入大海，也不会有此颠簸，低头看江面平静无波，不知是何物把官船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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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黑龙现身

    陈先登到底熟识水性，第一个爬起，扶住船舷看向江面，想寻找掀起官船之物，忽有眼尖的水兵指着盗众聚集的下游方向惊呼道：“看那边……”

    众人向东望向下游，这才发现今天是个望日，此刻已是月上中天之际，一轮满月高挂江面之上，将江面照的一片明亮，可以清楚的看到水面上一道银浪剧烈翻腾，水下隐约见到一道黑影正如箭般冲向群盗的船队，从方向和速度来看刚刚略过官船船底的正是此物。想必方才小舟上人停手望向这边的也是由于听到了这黑影的巨大声势，官船上众人注意力集中在人龙大战反而没有注意到身边的巨大响动。水中黑影瞬息间就靠近了一艘舴艋舟，水浪分处但见一张巨口从水下张开，这巨口上颚立起竟比船上人都高，满嘴钢牙在月光下闪着冷光，叫人胆寒。小舟上有两个皂色衣衫的汉子，竟然一时间吓得魇住了，看着这张巨口一动不动，那巨口猛地一合，连人带船咬成了两截。

    陈先登惊呼道：“是黑龙王！”

    在江汉之际跑船的人都听过黑龙王的传说：土龙寻常只有六七尺左右长短，偶有能长到身长过丈，只有身长过丈的土龙才能称为“鼍龙”，眼下这条巨龙身长三丈有余，那就是鼍龙王了，寻常土龙咽下有一鸣囊，鼓之出声，吼声沉闷，黑龙王却吼声如雷，相传以这种鼍龙的皮制成战鼓，其声可传百里，用以传令可同时号令百万大军，乃战鼓中的极品。

    裴旻是北人，不解地问道：“什么黑龙王？”

    陈先登道：“观此鼍龙体长不下三丈，土龙年岁越长革甲颜色越深，其背多是是清灰色，这条鼍龙却是通体漆黑如同镔铁，想来便是传说中的黑龙王了。这黑龙王说起来大有来头，相传隋末大业十四年，隋炀帝杨广逃到丹阳，眼见天下大乱，这昏君就想在江南之地偏安苟且，不图再恢复中原，但其从驾护卫都是关中人不愿留在江南，于是军队发生了哗变，反叛的士兵冲入宫中要杀杨广，杨广想饮鸩酒自尽都不为其所允，最终被果毅校尉令狐行达缢弑。杨广身死国灭，一朝天子仅的一口薄皮棺材随便葬于江边，因而怨气不散附灵于鼍龙身上，便化身成了这黑龙王。”

    别看这陈先登平时干活不甚精神，说起乡野奇谭倒是头头是道，童儿和李白听了都信以为真，一齐瞪大了眼睛，心说还有这等事？裴旻却叱道：“胡说八道，炀帝被弑快有百年光景了吧，这鼍龙虽巨，难道能寿活百岁？休要在此嚼舌。”

    贺知章纠正裴旻道：“裴兄，大业十四年至今已过两个甲子咯，这鼍龙行动如此迅捷，自然绝非一百二十龄的老兽，况且前朝炀皇帝在贞观五年便以帝礼迁葬到明州雷塘了，纵然有什么怨气也该早散了。”转而对陈先登道：“这炀帝托身云云，多半是乡野村人讹传，当不得真的。”贺知章生性淡散，对陈先登也比裴旻客气得多。

    陈先登赶紧叉手施礼道：“是，是，贺监说的是，标下受教。”心下却是老大的不服气。

    众人说话间，那边渔船已经变阵，原先一字排开的船队迅速从两边圈转闭合成一个直径十丈的环形，众人用把杆挑起渔网将巨鼍围在垓心。原来这些人真正的目的便是为这“黑龙王”而来，先放牛入水，吸引群鳄前来，再大肆屠戮群鳄，此地这群土龙怕都是这老鼍龙的子子孙孙，，鼍龙鼻子极灵敏，嗅到子孙的鲜血流入汉水，这才从藏身之处冲出，要为子孙报仇。

    那巨鼍向正中渔船冲去，众人连忙举网去挡，巨鼍张口去咬住一扯，那渔网不知何物编制而成竟然撕扯不断，然而巨鼍一扯之力极大，渔网虽未被扯断，拉扯渔网的人却把持不住，当即有好几人噗通通跌落水中，水中那巨鼍的子孙便扑上去撕咬，皂衣人一旦落水，攻守之势立变，招架不得几下便被咬为两段或拽如水底。眼看环形阵被扯开了一角，方才来交涉的渔夫模样的头领张鱼儿举起鱼竿向鼍龙猛地一甩，原来鱼线端头并非寻常的鱼钩，而是一个铁砣，张鱼儿一甩之力极大，铁砣急飞过去“啪”的一声正中鼍头鼻端，那鼍龙皮糙肉厚，但鼻端并无鳞甲保护，乃是鼍龙的一处弱点，这一击虽不能致命，但也打得巨鼍吃疼不轻，怒吼连连，当下不再撕扯渔网，转身向张鱼儿冲去。

    张鱼儿一击之后，重新拉起铁砣，但鼍龙在水中游动速度极快，张鱼儿不及再次抡竿抛砣，巨鼍瞬息之间已经冲到张鱼儿船前，猛地跃出水面张开巨口咬向张鱼儿，眼看张鱼儿不及招架，周围皂衣人和官船上众人一齐惊呼。值此千钧一发之际，但见张鱼儿左侧渔船上樵夫打扮的粗豪汉子嗷的一声怪叫，已跃在半空，手中巨斧猛地劈向鼍龙，那龙不再前冲，巨口提前闭合“咔嚓”一下咬掉了船头一大块木头，若非樵夫这一击，只怕这一下就要咬掉张鱼儿的脑袋了。

    樵夫见势巨斧也不再向下劈落，但他前冲之势太强，落在渔夫船上仍刹不住，他拿斧头一点船帮，借力向前一纵飞身跃向对面书生的渔船，然而他与那船之间相隔不下三丈，方才樵夫从船上跃出斫击鼍首也不过飞跃了两丈多，再次腾越之力更弱，眼见无法登船，而那巨鼍已吐掉口中咬成碎渣的木头，扑向樵夫，巨鼍在水中调转灵便，竟然后发先至，在水中张开巨口等着樵夫落下，樵夫在半空中无法发力，眼看就要命丧鼍口。

    这时只见对面书生右手急抖，将手中羽扇平着飞出，这一下力量、方位控制得极好，恰垫在樵夫脚下，樵夫借这一垫，再次提纵，向前又跃了一丈，但与船头仍差了一步，书生大袖一挥，在樵夫腰间拂了一下，便是这看似不经意的一拂，将那五大三粗的樵夫卷上船头。说时迟那时快，从樵夫跃起，斧劈，再次腾起，垫着羽扇三次跃起，直至被书生拂上船头，这几下兔起鹘落，间不容发，生死只在一线之间，两人偏又挥洒自如，浑似闲庭信步。江面上各色人等都不禁爆发出一阵如雷的喝彩声。

    那鼍龙巨口一合只咬住了一柄羽扇，它气恼地一拨楞脑袋，吐出一嘴鹅羽，复又向书生坐船袭来，那书生负手立于船头，不慌不忙，只待鼍龙再次跃出水面，又是一挥衣袖，抛出数件不知什么事物，噗噗砸在鼍龙脑袋上，接连发出猛烈的爆炸之声，原来是几枚霹雳弹，霹雳弹中内藏硝石、硫磺、木炭，外裹秘制灰石制成弹丸，一经碰撞打出火花，便引发出火光和巨响。霹雳弹虽然看似雷霆万钧、威力无比，其实没有什么杀伤力，但鼍龙毕竟是野兽，物性使然，畏火怕响，乍遇霹雳弹只道是天降霹雳，本已跃在半空中，但一惊之下生生转身，重又扎入江水之中。

    鼍龙在水中掉头，转向农人，先前人鼍几次攻防之间，各船仍在不断缩小渔网的包围圈，因此鼍龙转向之际距离农人已不足五丈。此时农人早已将手边的武器抄在手中，原来是一把长柄镰刀，南方农夫收割水稻须得使用长柄镰刀，但这农人所用的镰刀也忒也的长了，不仅木柄长有一丈，前端的镰刀也有三尺长。

    鼍龙攻击至此一法，先从水下游近，俟接近后跃出水突施奇袭，但此刻被渔网围在一个小小圈内，所有攻击都失去了突然性，待那鼍龙再次跃出水面之际，农人的手中巨镰早已等在半空了，镰刀尖直指鼍龙右眼，巨鼍虽然悍勇，但眼睛毕竟是身上最柔软之处，也不得不避，巨鼍脑袋向左一歪，重新坠入水中，那农人巨镰甫从江面上扫过，巨鼍便重新跃出，岂料农人手腕一翻，又拿镰刀戳它左眼，巨鼍趋避不及，闭目转头，镰尖偏得寸许，刺在脖颈之上，发出一阵金属刮擦之声，竟不得刺入，但那鼍龙也吃痛重又落入水中。众人初见农人所使武器，只道是猛劈猛砍的套路，不料出招竟是如此细腻，两次均在巨鼍出水的瞬息之间拿镰刀尖指向了鼍眼，拿捏之准令人咋舌。

    顷刻间，除了中间的老夫子，巨鼍已与渔读耕樵四人分别交手，四人如杂耍般与之周旋，看似占尽上风，但实则也未能伤得巨鼍分毫。

    官船上众人看盗众与鼍龙酣斗，不觉让大船与渔船阵又接近了不少，相距已不足五十丈。陈校尉道：“看来这伙盗众马上要得手了。”话语中竟不满是艳羡之情，要知道这一张鼍龙王的皮可是无价之宝，若是被相熟的水贼猎去那陈校尉也少不了得些孝敬，而这伙人他却一个也不认得，自然无法分一杯羹了，有心待对方得手之后上去讹一把，但见对方人多势众，几个匪首又如此悍勇，怕是得不了便宜，更兼船上还有贺知章、裴旻这样的上官，恐怕这口肥肉老陈是吃不到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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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江上恶斗

    裴旻却对陈先登的话不以为然道：“大局未定，现在就说得手怕是还太早。”

    李白道：“裴兄何出此言？我观这鼍龙已是困兽之势了。”

    裴旻心想自己这个老弟终是纸上英雄，诗里说什么“弓摧南山虎”，“手接太行猱”，其实于弓狩之事也不甚精熟。当下指点水面道：“各舟围成环形便似步军的车阵，进可攻，退可守，这贼首堪称一个将才，目下确已将鼍龙围定。”

    李白道：“着啊，那裴兄怎么又说大局未定？”

    裴旻道：“太白莫急啊，然观此鼍龙虽然被围却未显败相，几个匪首看来均身怀绝艺，但却未能真正伤得那鼍龙。若是一般人被围那便失了斗志，那是因为人一旦陷入绝境便先自气馁了。但这鼍龙乃是野兽，我虽未猎过鼍龙，但想天下野兽都是一理，所谓困兽犹斗，兽类与人不同之处便在于不懂得审时度势，越到绝境越是悍勇，围的越紧斗志就越是昂扬。因此说但凡狩猎皆应网开一面，令其不至以死相拼，待其逃遁再追而捕之……”

    正说话间，围猎场果然有了变化，那鼍龙几次冲击不成，竟不急于再攻，而是半潜水中在船阵内一圈一圈地游动起来，鼍龙的眼睛生在身体两侧，以身体一侧对着各船缓缓游动，那一侧的眼睛便轮动着观察各船。裴旻于狩猎之事经验颇丰，知道很多猛兽都有这习惯，这是在观察围猎的薄弱环节，每一处可乘的间隙、每一个游移的眼神、每一次胆怯的小动作，都会被这野兽收入眼中并加以利用。

    众盗见状也不敢妄动，此刻各船以离得极近，那樵夫几个纵跃跳回自己的坐船上，重又形成了一个均匀的包围圈。鼍龙又游得几圈，忽地下沉没入水中，江朔急道：“吓……莫要潜遁了。”

    陈校尉道：“那倒不会，这渔网极长，方才见彼等下网时带着铅坠，目下已过秋汛，此处汉水水深也只丈许，如想潜水遁走必得触网，方才龙王撕扯之下这渔网坚固如初，怕是在织网之时在麻线中加入了金刚竹、天蚕丝之类的极强极韧之物编织而成。因而这黑龙王如走水下必然被渔网纠缠不得逃脱，倒省力气了。”

    裴旻眯起眼来细看江面道：“只怕没这么容易。”

    正说话间，鼍龙猛地昂首出水，向夫子所在坐船冲去，那夫子此前没有出过手，一直端坐船头之上，左右的农人和樵夫见状齐声打个呼哨，从左右两侧夹攻鼍龙。

    两人均是长家伙，显是事先操练过屠龙的手法，将两柄武器没入水中，再一齐向上撩，砍向鼍龙颈部，这一下攻击构思的巧妙之极，既避免了砍破鼍龙腹背上最值钱的皮革，又可攻击鼍龙周身最薄弱的脖项所在。如此巨大沉重的兵器没入水中，受水中阻力，寻常人要提起都是不易，这两人出手如电，竟如在陆上挥动寻常竹篙一般。

    众人又是一齐惊呼，只道此番必中无疑，熟料这鼍龙见机极快，猛地跃出水面，竟凌空打了个翻，头下尾上背身入水，重又投入水中，掀起巨大的水花。几乎同时两件兵器此刻同时划出水面，差之毫厘竟都落空了。

    突见渔夫船下水浪翻滚，鼍龙已袭到渔夫船下，渔夫鱼竿之上的铁砣须得拉开距离挥击方才有杀伤力，却难以直击脚下方寸之地，只见渔夫“嗨”的一声平地跃起一丈有余，同时将鱼竿铁砣向上挥舞出一道圆弧，继而向下击去。这一跃一挥之际，拉开了铁砣的攻击距离，铁砣是钝器，不怕伤了皮革，因此那渔夫使出了全力，铁砣挂定风声，势若奔雷，若鼍龙露头出水必遭重创，岂料江水分出，出水的却是龙尾，铁砣蓬的一声击中龙尾，那老龙浑如未觉，龙尾如钢鞭抽中渔夫脚下坐船，那船被抽得原地打了个旋，船上水手毫无准备，道登时又有数人被甩下船去，那黑龙王的子孙顷刻间一拥而上，将那几个落水之人咬成数段。渔夫落下来足尖在船蓬上一点复又跃起，又再轮起鱼竿，因他料想鼍龙一击得手必然穷追猛打，只待它探头之时便将它砸个脑浆迸裂。

    岂料鼍龙并不纠缠，又潜到书生船下，但见一阵浪涌，继而书生坐船竟被整个抛起！那鼍首从船腹穿出，渔船在空中碎成几段。原来那书生坐船老旧，龙骨已不甚稳固，那黑龙王先前巡游时早已发现此一破绽，却先去攻击其他渔船，只待别船手忙脚乱自救之际，从水下突袭，用钢铁般坚硬的头颅顶穿了书生的渔船。船只既破，那黑龙王借着一冲之力，跃出渔网的包围圈。

    当船被抛向空中之时，书生情知不妙，偏身跃上左侧的舴艋舟，而船上其他盗众却反应不及纷纷落入水中，自也难逃鳄口。

    渔夫情急之下将鱼竿脱手抛出，铁砣划出一条弧线直击向黑龙的脑袋，黑龙王在水中一个浮沉，铁砣便砸在水面上激起一大片水花，然而声势虽大，却难以伤得龙王。

    官船上的众人见得鼍龙脱出，心中竟都不自禁地都为盗众觉得惋惜不已，江朔更是跌脚道：“可惜，可惜……”

    陈先登却忽然颤声道：“你还有空给贼人叫可惜，龙王爷却是朝着我们来啦！”

    果见黑龙逆水而上，想循着原路逃跑，却是正对着上游的官船而来，船上水兵见那鼍龙迫近，都被吓得怔住了，裴旻急道：“转舵，拿船艏对敌。”

    裴旻虽非水兵将领，但他也知道船头最结实，此刻大船正以薄弱的左舷面对黑龙王，从方才它撞碎渔舟的威力来看，若一头撞上侧舷，官船虽比渔船结实的多，怕也难免被它撞个对穿。水手们闻言立刻向左转动船舵，又分成两波，左顺右逆一齐摇桨，让船尽快转头接敌。

    眼看船要转正，陈先登忽然急喊到：“不对，不对，舷侧接敌，右舵！右舵！”裴旻乃陆上大将，不习水战，只道该当船艏接敌，却不知船艏为了破浪，甲板上翘，如以船首对着黑龙，这鼍龙贴水而来，从下一顶船首，漕船虽大，只怕也扛不住要倾覆，因此陈先登大喊舷侧接敌，船舷较低，甲板平直，众军士以劲弩射之还有机会将其射杀或驱离。

    然而裴旻乃是三品将官，陈先登只是一个从七品下的折冲府校尉，虽知他说得有理，但众军士一时不敢违逆长官命令，都楞在原地。陈先登话一出口，裴旻便知其理，此刻见军士又都愣住，不禁冲冲大怒，吼道：“听陈校尉指挥！速速转舵！一班蠢材！”众水兵这才赶忙反转船舵，划桨改为左逆右顺，大船向右徐徐调转，重又将船舷对准了鼍龙。

    这时金吾卫军士已然张开擘张弩，扣好箭矢，官船沉重掉头不易，好不容易将船打横，鼍龙已游到三丈开外了，开始下潜预备和前次撞击渔夫坐船相类，从水下撞击官船，千钧一发之际，金吾卫众军士扣动弩机悬刀，弓弦响处，数十枝精铁箭矢向着水中鼍龙激射而出。距离如此之近，弩箭几乎没有划出任何弧线，直直射向水中巨鼍的头部，官船上众人一片喝彩，对面渔船则是一阵惊呼，这一轮弩箭要射中了，那非得在鼍皮上射出好几个窟窿来不可，就算能杀了龙王，这盗猎却算全盘失败了。

    然而金吾卫犯了一个陆上军卒才会犯的错误。稍有经验的渔民都知道，用鱼叉叉鱼时，要对着所见鱼的下方去叉，因为水会产生折射，所谓“潭清疑水浅”，水下的游鱼看起来的位置要比其在水中实际的位置要高出些许。金吾卫却是直接瞄准所见鼍龙在水中的位置射出弩箭，眼看箭矢射向鼍龙之首，入水之后却其向上偏了，竟是一枝未中，鼍龙毫发无伤仍向官船冲来。

    此刻再给弓弩上弦已是不及，左侧划桨的折冲府水兵见状吓得一哄而散，十名左金吾卫士兵乃是军中精锐，虽然也觉心惊，却不后退，四人抽出腰间所佩横刀在前列阵，六人在后给强弩上弦，组成守御阵型挡在裴旻身前。

    金吾卫众卫士方才结阵完毕，众人便感到大船一阵巨震，继而听到咔啦一声巨响，那黑龙王顶破左舷一大片栅板，径直冲上甲板，众卫士从两侧包抄上来用横刀去砍黑龙王，那巨龙似也晓得唐军军刃锋利，拨转脑袋避开四柄横刀，背身用巨尾一扫，当先的四名卫士登时被掀翻在地。左金吾卫皆为唐军精锐，虽危不乱，前排军士刚一倒地，后排六人立刻上前向着黑龙王发射弩箭，岂知那老龙甚是机敏，扫倒持刀卫士之后旋即一跃跳入江中，六支铁矢全未射中，尽数钉在甲板之上。

    持弩卫士快步跑到舷边，对着江水又发射了一轮弩箭，但见黑龙落水处水波激荡，一圈圈地漾开去，江水被月光照的一片澄明，波光潋滟，却哪儿还有黑龙的影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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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黑龙登舟

    黑龙入水后久不见动静，俄顷水波散尽，明月映照之下的水面复归平静，然而江面上越是安静，船上众人反而越加紧张，金吾卫士兵保持队形，慢慢靠近船舷从黑龙咬破的缺口向下观察水面，四下寻找黑龙的踪迹，李白见状抽出宝剑也想上前，却被裴旻粗暴地拉了回来，李白是圣上钦点的翰林供奉，如在此涉险受伤，裴旻这个护卫大将该如何交代？况且这黑龙凶悍异常，不比寻常野兽，李白的剑法架势看起来有模有样，但他乃是文士，只学会了剑招，手上全无气力，与人交手或许还能“托身白刃里，杀人红尘中”。但与猛兽搏斗，不仅需要技巧，还需要强健的体格与军人的沉着。

    李白被裴旻拉了一把，向后一个趔趄，脸皮涨的通红看着裴旻，裴旻心中歉然，忙给李白找个台阶下：“太白兄，保护贺监要紧，这里交给我们。”

    这话原也不错，李白只得点头，拉着贺知章与江朔一齐退到另一侧舷边，陈先登和其他水兵水手也皆退到这边，背靠舷栅兀自惊魂未定。忽然背后水波涌动，原来黑龙王从船下潜泳游过，竟从另一侧跃出水面，巨口一张，将这边舷栅又咬掉一大块，但听得“哎呦”一声惨叫，先前靠在舷栅边的陈先登竟被黑龙叼在口中向水下拖去。

    两侧水兵一见长官被咬住，若被拖入水中那是有死无活了，陈校尉平日里人缘还真不错，捞油水时也不从吃独食，众水兵没少得他照拂，因此见他遇险都急忙来救，众人或抱或拽，往回夺陈先登，好在黑龙只是咬住了他的左胳膊，整个身子还在船上，众人齐上坠住陈先登的身子，鼍龙的习性咬住的猎物绝不轻易松口，黑龙叼住陈先登的左臂不放，前爪扒住船舷向下猛扯，众水兵这时也顾不得危险，一起喊着号子，好像拉纤般地将陈先登往回拉，黑龙一扯之下竟没扯动，愈加地暴躁，双爪嵌入木板中嘎吱吱直响。

    忽然听得“咔嚓嚓“”几声脆响，黑龙生生扯断了陈先登的左臂，向后猛跌，重又落回水中，连带着扯下一大片船身的木板，舱内的货物稀里哗啦掉入水中。众人站立不稳，七歪八斜地跌在甲板上，万幸无人坠江，陈先登捡了一条命，但左臂被黑龙扯断，鲜血狂喷，溅了一地。众水兵急忙拽住他的背后的袢甲绦向后拖去，在甲板上拉出了一条长长的血线。

    就在这时江水一分，黑龙又一次爬上甲板，人兽再度对峙，皎皎月光下，见那黑龙何其巨大，此刻粗扁的龙尾还悬在船外，头至背看来已不下两丈，周身覆盖着层层黑色鳞甲，那黑龙在水边生活的久了，磷趾间生着墨绿色的水苔，在冰冷的月光下似黑铁一般毫无光泽，更显得阴冷恐怖。一张巨口内长牙雪亮如刀，已然呲出唇外，似密排的障刀阵，一双鳄眼浊黄中密布着暗红的血丝，明月下瞳孔缩成一条竖线，发出荧光，所有人皆觉得这双眼睛正望向自己，都不禁打个寒颤。

    此刻漕船之上，黑龙居中，正对面是裴旻和金吾卫军士，陈先登和众水兵在右，李白与贺知章及江朔三人被隔在左侧。陈先登见这三人落了单，心知不妙，一个是正三品秘书监，一个是新晋翰林待招，任何一个人有些许闪失，自己这条命也算交代了，当下顾不得自己左臂重伤，推开给他包扎的士兵，高声喝道：“快去引开龙王，莫叫它伤了贵人。”

    然而众水兵方才救陈先登那是凭得一时之勇，此刻看到黑龙王如此巨大，人人胆怯，你推我挤，如何敢上前？陈先登躺在地上急得爆粗口道：“狗杀才，快上啊！吃粮屙屎的东西，朝廷养你们何用？贵人有个闪失，你们道还活得了吗?倒不如现在为国捐躯死了得痛快！”

    众人心知不错，这才不情愿地向前挪动，把刀剑舞得呼呼山响，高声呼喝喊杀震天，颇具声威，只是迈出步子却小得很。

    黑龙循着血腥味，原是要再攻击陈先登这边的，但陈先登催促众水兵上前，反而弄巧成拙。原来鼍龙善于伏击，生性避强欺弱，这黑龙虽然身形巨大有恃无恐，但天性未改，它见正面裴旻和金吾卫队形严正，又持着刀弩，黑龙也知道厉害，自然不会首先攻击这群人；右侧水兵虽是乌合之众，但人多势众，声势不小，倒也不敢贸然上攻；忽见左侧只有三人，在这帮水兵闹腾之下，反而转身向左张牙舞爪地冲向李白、贺知章这边。

    李白也是忒地胆大，见黑龙攻上来，豪侠之气勃发，竟不退反进挺剑直刺黑龙两眼间的眉心。他听说鼍龙的眉心之后便是大脑的位置，因此挺剑疾刺，意图一剑贯脑一击必杀。却不知既然是大脑所在，那也必定是头骨最坚硬之处，这鼍龙甲坚骨厚，寻常刀剑如何刺得进去，李白剑尖只刺入寸许便再也刺不进去。

    黑龙被他一刺勃然大怒，凶性大发，猛地一昂头，李白长剑登时脱手，如纸片般倏地直飞向半空，扑通一声远远堕入汉水中不见了，那鼍龙怒吼一声顺势前冲，形势危急异常，好在李白跟裴旻学过一阵子功夫，向侧边一闪身，此刻也不顾姿态潇洒与否了，横着打了个滚只堪堪躲过鼍嘴，鼍龙却一头撞在船桅之上，碗口粗的桅杆当即摧折。巨龙却浑然不觉，一甩头，张开巨口又向李白扑来，那张巨口腥臭无比，李白竟然懵在原地不知趋避。

    黑龙扑向李白之际，裴旻已道不好，奋力冲过来援护，但仍然差了一步，好在李白这一剑虽未伤了黑龙，但黑龙被李白长剑阻得一阻，又头触桅杆缓得一缓，及黑龙撞断桅杆转身再要咬李白之际，裴旻已然赶到，抽出宝剑抢到黑龙身侧了。

    七星宝剑乃是汉末神兵，剑身比之本朝刀剑短了不少，原是只能当做防身的短剑用的，对于要上阵杀敌的大将而言实是鸡肋。但裴旻机缘巧合得兵器圣手相助，以南海樫木制了一匣剑鞘，那圣手又别具巧思在剑鞘底部处嵌入了精铜螺口，剑尾也套上了精铜丝扣，可将剑茎旋入剑鞘与之对接，便成了长逾六尺的双手长剑，直如小号的陌刀相似。

    裴旻见黑龙猛恶，早已拔出宝剑与剑鞘组合成双手长剑以便远距离刺杀。方才见得鼍龙头背之甲坚厚可避刀剑，因此弓步拧腰挺剑直刺黑龙胁下。黑龙周身皆有鳞甲，但胁下腹甲与背甲相交之处最是柔软，七星宝剑又是世之罕见的神兵利器，当即从胁下“噗”地刺入。

    那黑龙吃痛，一声怒吼，当即不再追李白，转头要咬裴旻，裴旻一刺得手，身子向后一退避开黑龙这转头一咬，右手却抓牢剑柄不松手，正待拉动宝剑将这巨龙开膛破肚，却忘了黑龙不似人，寻常人是直立的，攻击范围有限，黑龙则是横卧，裴旻这一退虽避开了黑龙头部齿牙的攻击，却将自己送入了龙尾的攻击范围。果然黑龙巨尾一扫，正打在裴旻腿上，裴旻站立不稳，剑柄再也把持不住，裴旻撒手扔剑一跤跌坐在船上，但方才一剑刺得颇深，宝剑仍插在黑龙身侧并未掉落。

    黑龙头往前伸，张口再咬，裴旻急切间不及站起，双掌一拍甲板，身子贴地向后平射出丈许，避开了这一咬。黑龙还待再咬，忽然从远处飞来一个铁砣，“啪”的一声，正中黑龙左眼，登时鲜血长流，左眼竟被打瞎了。

    原来黑龙转攻官船之际，渔船众人并未逃散，而是溯水赶来，此刻大船已无人操持，正顺水而下，两相靠近，众小船不消片刻就贴近了大船。渔夫方才已经捞回了鱼竿，眼见黑龙爬上甲板，又对裴旻穷追不舍，立刻挥竿抛出铁砣砸向黑龙，那黑龙腰胁为裴旻刺伤，暴怒间只想一口将裴旻咬作两截，无暇他顾，才让渔夫乘虚而入一击得手，打瞎了一目。黑龙顷刻间连受两处重伤，绕是凶悍心里也有些怯了，当下不敢恋战，再次转头要跳船逃走。

    方才黑龙冲来之际，江朔与贺知章均被黑龙扑击带来的罡风拂倒在地，此刻黑龙复又爬过两人身边，但只顾逃命对二人看也不看一眼。那黑龙爬动极快，几乎贴着江朔而过。裴旻的宝剑半插在其体内，剑鞘组成的长柄却在身外，此刻黑龙贴身冲过之际，长柄竟撞入江朔怀中，江朔鬼使神差般地双手一合，竟然握住了剑柄，他方才吃惊非小，心中混乱，此刻只想这宝剑名贵，我当为裴将军抽出宝剑，莫让恶龙带跑了，然而黑龙奔逃之际，其势何其猛烈，江朔力弱，却哪里能拔出长剑？当即被黑龙拖着就走。

    身上多了一人，黑龙却浑若无物，携着江朔一齐跃入水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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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鱼服白龙

    黑龙身受重伤，已不欲再袭击各船人等，只想游水遁走，甫入水时身子向左一坠，这才感觉到身侧挂了个人，立刻摇头摆尾想把江朔抖下身子。江朔不识水性，被黑龙拖下水后心里紧张，只知死死握住剑柄不敢放手，那黑龙竟一时甩他不脱。

    官船上众人都大声呼喊：“童儿放手！快放手！”

    裴旻更是喊道：“剑不要了！快放手！”

    然而此刻江朔身边被黑龙搅得水波翻涌，一片嘈杂，他什么也听不见，什么也看不见，一心就想着不能放手！不能放手！一放手不是溺水而死，就是被黑龙一口咬成两段，不能放手！不能放手！

    那黑龙越是挣扎，宝剑就将伤口拉得越大。黑龙疼痛欲狂，转头来咬江朔，然而它左目已瞽，看不见自己左侧，江朔握住剑柄死死贴在它身上，黑龙在水中团团打转，努力向左转头噬咬，空有一口利齿，却全然沾不到江朔的身子。

    忽听得破空之声，渔夫的铁砣又已飞到，这次袭它右目，然而黑龙为了甩脱江朔，在水中翻腾，难以准确预测它下一步的动作，这一下却未击中，只重重打在其脑侧，那黑龙饶是皮糙肉厚，也被砸的头晕目眩，当下斗志全无，向水岸游去，原来鼍龙是爬虫之属，难以在水中久居，土龙最善在陡峭的水岸上打洞，这黑龙的巢穴就在左近，因其谨慎狡黠，平日里昼伏夜出，难被发现。这帮盗众事先探明黑龙藏匿与此，在江面上以牛诱杀其龙子龙孙，才引得老龙出洞，现下这黑龙被众人攻袭重伤之余哪里还顾得上为子孙报仇，只想逃回洞穴躲避。

    那黑龙全力冲向浅滩之际，忽然面前一条舴艋舟挡路，那恶龙闪让不及，一头撞了上去，登时将那小船装成一堆碎木片，然着船上却无一人落水，竟是一条空船，忽地爆发出地动山摇一声巨响，原来是书生在这条舴艋舟内藏了硫磺伏火，黑龙一撞之下伏火爆燃，发出猛烈的爆炸之声，黑龙受惊不小，急忙转头游去，岂料又有一艘船插了过来，黑龙不敢再撞，转身欲要避开，这次来的却是樵夫所乘之舟，那樵夫见黑龙转身要走，大喝一声：“劈你的脑袋！”抡起巨斧就劈。

    渔夫和书生见了，同时大叫道：“陈兄弟不可！”

    呼喝间，那姓“陈”的樵夫这才想起不可砍坏鳄皮，然而这一下力劈华山的一击使足了十成劲，半路哪里收得住？幸而那黑龙向下一沉，斧子砍入水中，这雷霆一击为江水所阻，樵夫才得以借势收招。

    那黑龙一沉避开斧劈之后立刻浮起，张口去咬樵夫，黑龙来势甚快，那樵夫变招更快，这次他也不拿斧刃去劈砍，将斧子打横，口中大喊：“掏你的耳朵！”以斧身拍向黑龙的脑袋，此斧头乃是精钢所铸，颇为沉重，这一下正拍在黑龙嘴侧，打断了黑龙好几颗牙齿。这樵夫怪力几可与黑龙匹敌，这一拍之力竟然将沉重的黑龙打得偏了一偏，黑龙已成惊弓之势，吃了亏便不再与樵夫缠斗，在水中掉头就走。

    游不数丈又见一人挡住了去路，原来那樵夫粗中有细，一拍之际将黑龙打得转向农夫。黑龙此刻已是晕头转向不辨南北，恍惚间见面前有人，张口就咬，那农夫手中巨镰长逾一丈，此刻人鼍之间相距不过几尺，长柄武器反而不及回援，眼看黑龙已冲到眼前，却见那农夫双手握住镰杆反把一旋，镰杆立时分做三截，头尾中各是三尺三寸，互相以细钢链连接，竟是一副三截棍。

    农夫将中间一条短棒打横向前一搪，黑龙钢牙一合却咬之不断，原来短棒乃精铁所铸，如此看来这付巨镰的长杆虽看起来比那樵夫的斧柄细了不少，只怕分量还要沉重些。农夫正面挡住黑龙，立即左手挥棒尾砸向黑龙右眼，棒尾亦是精钢所铸，一击之下虽未将黑龙右眼打瞎，但也令其吃痛不轻，黑龙吐棒欲退，农夫右臂一舒，将镰刀插入黑龙口中，那黑龙外皮虽硬如铁甲，嘴里却甚柔软，农夫反转手腕，欲将镰刀转动立起，镰尖便可从口内直贯入脑结果其性命。

    然而终是转动得慢了一点，黑龙巨口一合，镰尖只是刺入口内上颚皮肉些许便被利齿卡住，进退不得，一时间人不撒手，鼍不松口，互不相让。农人运力去夺却忘了自己脚下并非实地，双脚一使劲竟齐齐踩断甲板，踏入船舱之中。

    有道是力从地起，农夫脚下踏空手里便失了劲道，那黑龙得此机会，猛地一甩头，挣脱镰刀。负痛遁回水中。黑龙一个猛子扎入江中，不再露头，欲潜泳避开众人远遁。官船上众人登时大急，黑龙若久匿水中，江朔便要被溺死了。

    这一天是十月十五望日，时过子初，汐潮正盛，不觉中汉水水位已经上涨了不少，黑龙闭气下潜一时竟不得就到江底，江朔方才随着黑龙闪转腾越，折腾的全身骨头欲断，此刻忽地潜入水中，接连呛入好几口冰凉的江水。眼看黑龙越潜越深，江朔眼前越来越暗，似要堕入这无底的黑暗之中。忽然黑龙身子一震，不再下潜，继而被水下一物向上顶出水面。

    黑龙出水之后其势不减，竟又飞离水面数尺，才又重重落回水面。巨震之下将江朔扬起，他手握宝剑不松手，借着一扬之势竟趴到了黑龙背上，将一肚子水哇哇吐出来了。江朔双目迷蒙间，但见水下一道模糊的白影一掠而过，黑龙此刻不再游动，如临大敌般一动不动地漂浮在水面上，片刻间那道白影忽地再次上冲，这鼍龙腹部柔软，水下白影似是知道这处乃是黑龙弱点，仍是攻击此处。然而那黑龙此番有了准备，忽地向侧面弹出，那白影一击不中，收势不及激射出水，竟是一条巨大的白鱼！

    陈先登已由水兵包扎了创口，一条臂膀是保不住了，但性命应是无虞，他本已萎顿在地。见白鱼跃出水面，他忽然激动地大叫：“鱼服白龙！鱼服白龙！白龙王来救我们了！”

    民间传说有黑必有白，有妖必有仙，既然有这凶残暴虐隋炀帝化身的黑龙王，那就有龙王鱼服变化的白龙。贺知章知道“白龙鱼服”的典故源自西汉刘向《说苑》中的典故，便对陈先登道：“陈校尉，‘白龙鱼服’的典故原是说一条白龙化作普通鱼儿的外形，却被不知真相的豫且射中其目，这白色大鱼却何以是白龙？”

    陈先登家中世代为船民，船民最是迷信，方才见了黑龙便觉不吉，被咬去一臂后更是惊惧莫名，然而方才见得大白鱼之际却精神为之一振，忍着断臂之痛对贺知章说道：“贺监有所不知，这白龙乃是一条巨大的白鲔鱼，传说白鲔生于江水西端的绳水，一出生便沿六千里江水顺流而下，直至入海，长得二十龄左右，却又沿江水溯游而上，竟能回到出生地。寻常白鲔能活四十龄，长大者也就六七尺而，这白龙王却活得不知几百年了，身长不下三丈，在这江海之间不知打了多少个来回了，每每龙王从海中洄游入江，江上船民便道是白龙王西巡呢。我儿时在家乡扬州江边就见过一次白龙王。”

    裴旻不以为然道：“天下大鱼多了，如何能知道这条白鱼就是你儿时所见的白龙王。我看传言也是不尽不实。”

    陈先登平日里对长官唯唯诺诺，可是一说到这些船民故老相传的传说，便变得异常执拗，他艰难地转头对裴旻道：“裴公有所不知，白鲔周身生有五条骨楞，其中居中一道最粗乃是背脊，白龙王却有六楞，背生双脊，露出水面犹如龙脊。”

    裴旻长于弓狩，目力极佳，他揽目光望去，但见此时白鲔一击不中，已重新落水，正绕着黑龙缓缓游动寻找再次攻击的机会，裴旻仔细观瞧见其体型巨大，通体发白，背脊部分露出水面，果然是两道背脊，不禁啧啧称奇。

    黑龙骤临大敌，反而冷静下来，也不再急于逃跑，浮在水面上以静制动，待白龙再次攻来。那鼍龙身子大半没入水中，水面上只露出口鼻和背脊，江朔匍在黑龙背之上，也不知是死是活。好在此刻黑龙不再急于把他甩下去，而是专注于与白龙的对峙。

    黑龙和白龙其实难说孰善孰恶，一个要吃牛羊甚至吃人，另一个则只吃些小鱼小虾，其实都是物性使然，难定正邪之分，但世人皆以为吃鱼虾就是善，吃人畜就是恶；白为阳、是善，黑为阴、是恶，因此白龙出水之时，不仅陈先登，兵匪两边众人皆感振奋，群盗竟而停手一齐围观二龙对决。

    白鲔喜在白天活动，鼍龙则是昼伏夜出，原可说是井水不犯河水，然而每逢月圆之夜，皎皎明月将江水照的一片澄明，白鲔便会逆时在夜间出来觅食，而鼍龙喜暗忌光，每逢望日之夜便狂躁不安，故此每当月圆之际便少不得鲔鼍交战，两物一阴一阳，天然物性相克，一旦遇到便要缠斗至死方休。也不知斗了多少个朔望。众盗显是然知道这一节，特地在望日屠龙，就是想到一旦黑龙猛恶难以降服，还可得白龙相助，果然今晚江面人声鼎沸，不仅引来了黑龙，也引来了白龙。只是白龙也知黑龙凶悍，便一直蛰伏在水底，直至黑龙身披重创，眼看要突围逃脱，这才从水底突然冲出，攻了黑龙一个措手不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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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双龙交锋

    绕着黑龙游弋了数圈，白龙终于再次发动攻击，它见黑龙左侧眼睛光华已失，胁下又有血水汩汩流出，便从其左侧出击。黑龙左目已瞽，果然未曾察觉，一动不动任凭白龙攻来。白龙生有极硬的尖吻，此刻如飞而至猛地撞向黑龙左胁，黑龙皮甲虽坚只怕也难堪一击。江上众盗皆闭口禁声，唯恐被黑龙察觉了白龙的方位。官船上的贺知章和李白却恐怕白龙一撞之下会伤及童儿，高呼江朔避开，然而双龙渐斗渐远，此刻已离得远了，两人虽在船上大呼小叫，却不见江朔有何动静。

    就在白龙即将撞上黑龙左胁之际，那黑龙忽然转头一口咬来，白龙大惊急忙掉头闪开，却终究是慢了一点，登时右胸一片殷红，乃是被黑龙口中利齿刮到，撕掉了右侧小半个胸鳍。原来这黑龙甚是诡谲，先前已将大半身子没入水中，其腹部对水流非常敏感，虽然渺了一目，但通过水流变化便知白龙自何处袭来，黑龙却故意佯作不知，只待白龙攻到，这才暴起发难。

    白龙体型虽巨，胆子却小，负伤后斗志全无转头便逃，黑龙一击得手伤了白龙，竟不顾身受重伤，怪吼一声穷追不舍，那白龙顺着江水向下游游去，下游正是先前居中老夫子的坐船，先前渔读耕樵四人各施绝技斗那黑龙，而那老夫子看来乃是众人之首，功夫当在众人之上，眼见黑白两龙首尾相衔向他冲来，官船上众人凝神屏息看着他，不知老夫子又要使出甚高明的招术来阻挡对方。

    眼看白龙已冲到舟前，老夫子仍未出手，白龙堪堪擦着渔船侧舷游过，紧接着黑龙亦尾随而来，亦擦船而过，虽然均未撞上小舟，但二龙身躯庞大更兼来势猛恶，穿过之时掀起一阵惊涛怪浪，直撼得老夫子坐船摇晃不已，更是掀翻了近处的几条舴艋小舟，群盗一时看不清老夫子坐舟是否受损，惊呼连连，待水波稍平，见其船无恙，又一齐欢呼，再看那老夫子，渔船摇晃之际手扶船桅，脚下虚浮竟似不会武功，令官船上众人错愕不已。

    聚集在下游的船只原是结成船阵，举着渔网兜住黑龙的退路，但渔船及周边舴艋舟上渔民见白龙在前，竟都不敢举网去挡，待得白龙穿过，再想挡黑龙已是不及。

    那渔夫见状，连打呼哨，指挥群盗转向，群盗所乘均是小舟，操作灵便，纷纷调转船头顺流而下追赶二龙，不消片刻，竟都去得远了，方才还热闹无比的江面上只剩下大官船还锚在原地。

    俄顷，李白突然跳脚道：“这黑龙拖着朔儿去得远了，陈校尉速令掉转船头去追，无论如何要把朔儿救回来……”

    陈先登断了一臂，此刻失血甚多虚弱已极，不及开口，他手下一名军吏插口道：“一个小书童丢了就丢了，万幸各位贵人无恙……”

    李白闻言怒道：“人命何有贵贱之分？快掉头去追！”

    陈先登手下军吏虽对李白的言语不以为然，但众人均知李白是奉诏入京的待诏翰林，却也不得罪不起，呲牙道：“现下船只受损颇重，难以掉头……”

    李白还待要发作，但裴旻见官船被巨鼍袭击之处，中桅摧折、船板破损进水已颇严重，虽然官船隔舱互不相通，不至倾覆沉没，但确实也难以再行驶了，要追上如箭般向下游游去的黑白二龙更是难于上青天了，拉来一个水兵问：“此去上下游，哪个码头近些？”

    那水兵回道：“此处距离上游富水郡郢州码头只十几里水路了。”

    裴旻转头劝李白道：“陈校尉身负重伤需要救治，且船受损难以快速航行，此刻实不宜回转下游，你与江朔虽然主仆情深，但也不能为救一人反害众人。为今之计是派得力小吏登岸，去上游搬请救兵，再请折冲府速派船只到下游寻找童儿，说不定他命大竟得不死……”

    裴旻说到此处自己也觉得没有信心，这黑龙如此猛恶，拖曳着江朔往下游去，只怕是有死无生了，因此哽住说不下去了。李白亦知裴旻所言不假，一时竟不知如何是好，只是拿手死死地抓着舷板，望向下游方向……

    却说那黑白二龙顺流而下，游动的甚疾，一众渔舟如何追赶得上？双龙与众船之间慢慢拉开差距，须臾游出数里，背后的渔舟喧哗之声已几不可闻了。黑龙游动之际头尾摆动如写“之”字，江朔双手死死抓住剑柄，半骑半挂在黑龙身侧，眼睛被江水激得睁不开，但觉浑身骨痛欲裂，几乎要被甩下去，万幸巨鼍不再下潜，只在水面上游动，江朔才得以将头探出水面呼吸。那白龙看来受惊不小，竟不知潜水趋避，只是一味向下游游去，一对背鳍露出水面成为黑龙追踪的最佳目标。

    黑龙正全力追逐之际猛地在江心停了下来，江朔猝不及防，险些跃过黑龙的脑袋翻入水中，他急忙用左手抠住黑龙脖项上的鳞甲间隙才稳住身形，然而黑龙却未再转头咬他，它正如临大敌的望着前的江面，那双如龙脊的背鳍不知何时消失了。

    江朔在稍稍仰起身举目四望，但见江水淼淼，四周除了水就是水，不知岸在何处，也不见沙洲、小岛。

    原来适才盗众围捕黑龙之地乃是鼍龙的栖息地，不但江水不深，且四周多有沙洲，一旦黑龙登上四周沙洲，那白龙便奈何不得黑龙了。因此白龙方才负伤之际便假装惊惶逃窜，将黑龙引入这片开阔水域，只恐黑龙不来追逐，这才在水面露出双鳍做指引，否则黑龙虽然凶悍但毕竟不是鱼类，单论游水如何能追赶得上鱼王？

    黑龙再次漂浮在江面上，只是这次不再如方才那般有恃无恐，在江面上警惕的左顾右盼，只是此处江水深阔，白龙不知遁去了哪里。江朔心里只盼白龙已就此遁走了，以免为黑龙所害，又想到若白龙真遁走了，只怕接下来黑龙就要对付自己了，自己人小力孤，在此江面上一人一鼍只怕要大大的不妙，又盼着白龙不要真走了才好。

    他正胡思乱想间，黑龙猛地向左摆动，江朔只道是黑龙要转头来咬自己，却忽然感到一阵巨震，原来白龙这次游到远处再猛冲而来，经过长距离的加速，这次袭来的速度快了许多，黑龙虽勉力避让，让开了胸腹要害，终究慢了半拍被白龙刮到右侧腹，若在平时，这一撞也奈何不得皮糙肉厚的黑龙，但此番黑龙左腹已受了重创，白龙虽撞在右侧，但牵动伤口，也痛的嗷嗷怪叫，白龙冲跃之势甚健，击中黑龙后其势不减越入空中，白龙离水之后在空中全无防备，那黑龙随即跟着跃起张开巨口，电光火石之间“咔”地咬住白龙的身体，两龙复又重重跌回江中，白龙甫一入水，立刻扭动身体想要脱出鼍口，黑龙在游水的功夫远不如白龙，白龙入水之后便似气力增加了数倍拽着黑龙向前，黑龙一招得手便咬定不放，任由白龙拖拽前行。

    这一撞，一跃，一坠将七星宝剑从黑龙体内震出寸许，不似方才插得那样牢固了。江朔挂在剑柄上但觉左右晃动，似乎随时要脱落入水，然而他不会水性，只能当救命稻草般死死抓住剑柄。所幸剑柄上包裹着鲨鱼皮，非常粗糙遇水亦不打滑。江朔牢牢握住鱼皮裹手，才不至于被甩脱。

    江朔握住剑柄，牵动插入黑龙体内的长剑不住颤动，那黑龙吃痛不过，猛地向左甩头，要撞江朔，却也不肯松口，仍死死叼住白龙，白龙被它甩得只一偏，仍然奋力前冲欲甩脱黑龙，黑龙被它一带便撞不到身侧的江朔。如此一鲟一鼍一人互相赘在一起不得脱身。

    那黑龙之齿虽利，白龙生了百年鳞甲亦厚实无比，且在水中白龙滑溜得很，黑龙堪堪咬住却无法穿透鱼鳞，而白龙想要挣脱鼍口却也不能，二龙如此在水中僵持不下翻滚着向下游冲去。

    江朔忽觉身侧多了一件事物，眼角余光望去似是一截浮木，他努力眯起眼睛向上看，浮木上竟还站着一个人，此人身穿白色曲领大袖长衣，头戴平头软幞头也是白色的，在夜色中甚是显眼，此人忒也得奇特，危急之际江朔仍仍不住多看了他几眼，此刻江潮正起，水流极快，此人只立于一截浮木之上，浮木在江上随波逐流，按说不一会儿就要落到后头，却偏偏浮木和双龙齐头并进，没有丝毫落后，二龙摇头摆尾在水中游动，搅得江水翻涌，那人立在浮木却毫无颠簸之感，看不出如何用劲，浮木却破浪前进其势甚迅。那人看来也就二十岁出头，信手背在背后，一副云隐逸士打扮的衣衫之上更是一个水滴都没溅到。他望着江朔也甚是奇怪，道：“小兄弟，好兴致啊？深夜出来骑鼍龙玩？它黑白二龙自去打斗，你挂在边上做甚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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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江心沙洲

    此刻江水翻涌嘈杂，那白衣人的话语却字字句句清晰无比地传入江朔耳内，一个字也不曾听漏。江朔心道：“哪里是我要挂在这里。”然而此刻江水向嘴里、鼻里、耳里猛灌，哪里张得开口去回答。

    那人又道：“难道你想学晋人周子隐，玩屠龙杀蛟的勾当？”

    江朔开不得口，只能看着他努力想摇头，但只拨楞了几下便被水浪打得头昏目眩，那人见他不接口，竟撩起袍子在浮木上蹲下来道：“小兄弟，看来你学艺不到家啊，小小年纪屠龙不成，却要命丧于此咯。”

    他在浮木上蹲下之际保持平衡仍是毫不费劲，也不见他脚下如何使劲，浮木竟向着江朔这边靠过来，弹指间便到了江朔身边，脸几乎要贴到江朔脸边，江朔又气又急，心道你有此神功，不来救我却像看猴戏般的看我作甚，勉力想开口说话，却被猛灌了两口江水，登时两眼翻白，眼看不行了。

    那人道：“看你小兄弟的面相，不像短寿无福之人啊……罢了，罢了，今日既然遇上我了，也是缘分，便救你一救。”

    但见那白衣人站起身来，一撩长衫，抬腿轻轻一踢江朔手中握着的剑柄。剑立时重新插入鼍龙体内，看他似是轻飘飘地一踢，剑却插得极深直至末柄。

    事出突然，江朔双手仍死死抓着剑柄，竟随着一起没入黑龙体内。熟料这一踢其势未减，黑龙庞大的身躯竟然跟着在水面上横着向右飞出一丈有余，右边恰是一片江心沙洲，黑龙一声怪叫，向右猛地一窜，冲上了沙滩，它四足落地不禁狂喜，有道是力从地起，方才在水中虽然叼住白龙，却始终无法施展全力咬合，此刻四足落地，黑龙猛得一仰头，生出一股怪力将白龙抛向空中又大张其口猛地咬合，竟然将二三丈长，一人合抱这么粗的白鲔鱼咬作了两段。

    鼍龙上岸固然威力大增，却把江朔也拖上岸来，黑龙向前猛冲，江朔却如何跟得上？脚步踉跄之际手中长剑向后拖拽，七星宝剑是何等的神器，登时将黑龙开了膛，鲜血肠子流了一地。那黑龙甚是猛恶，肚破肠流却并不立死，竟然转头来咬江朔。江朔吓得撒手扔剑，转身要跑，才发现浑身疼痛欲裂，只怕骨头也断了好几根，然而生死攸关之际，求生本能驱使之下，江朔咬紧牙关跌跌撞撞向前连滚带爬行，慌乱之际，黑龙转着身子追他，他便转着圈子躲避，一人一龙竟原地打起了转。转不几圈，江朔脚下一绊跌倒在地，抬头看竟是一张巨大的鱼脸，原来是那白鲔鱼的上半截，江朔再没力气翻过鱼头，两眼一闭，抱住鱼头心中默祷：“白龙王救我，白龙王救我……”只剩等死而已。

    然而等得半晌再没半点动静，他鼓足勇气睁开眼，艰难地向后望去，原来那黑龙追击路上将肚腹内的五脏拽出体外，失血过多，已先死了。

    惊魂未定之际，江朔举目四望，天色暗沉，江面上一片黑黢黢地，哪里有那白衣人的影子？再看白龙被咬做两截气息奄奄，眼看也不得活了。江朔双臂环抱着鱼头正不知如何是好，忽觉白鲔正拿眼瞥着他，那鱼眼甚大，已被一层阴翳覆盖，不知是否真在看着他，江朔艰难地挪动了一下身子，见白鲔巨大的眼珠亦随着他艰难的转动过来。江朔心道白龙王难道要对我有所托付？但见鱼唇果然一张一翕似作人言，江朔凑过去努力倾听，然而鱼又怎能真做人言，凝神屏息听了半天，只觉四周万籁俱静，哪里听得到到半点言语。

    那白鲔忽地张开嘴，竟尔吐出一颗浑圆的珠子，想必这白龙能活这么久全赖不知何时体内生得这一颗内丹，平素弄珠吐纳方得消灾延寿，然而此刻被黑龙咬成两段，无论如何吞吐内丹也是无力起死回生了。那白鲔眼珠轮动，交替望向江朔和珠子，这珠子通体莹白如玉，江朔伏在黑龙背上一路颠簸过来已震的全身骨断筋折命在旦夕，见白龙显是要自己吞服此珠！是否能得活命就看这龙珠是否真是灵丹妙药了，眼看这珠子便在自己一臂之内，江朔鼓足全身力气长臂一抓，堪堪用三指捏住珠子，再看那珠约摸一颗枣子的大小，光圆玉润，月光照耀之下但觉内部光华流转，似有生气涌动。江朔此刻身子疼得厉害，不及细想将鱼珠囫囵吞下。

    鱼珠入喉全无腥味，倒是微微有股馥郁的香气，俄顷觉得胸中隐隐有暖意，继而四肢百骸具是暖洋洋的说不出的舒服。江朔心道这龙珠果然神奇，然而这暖意缓缓从胸口移向腹部，在腹中漾开不断升腾竟越来越炙热起来，不消片刻已如坠入火炉一般。

    原来这白龙对月吐珠历时百年方得这一颗内丹，其中凝聚多少天地间的灵气，江朔一个小童儿，又从未练过内家功夫，如何承受得起这百年的功力？立时四肢无力，动弹不得，所吞内丹吐是吐不出来了，唯有大张其口散些热气，然而这呼吸之间能散得几许热量？只觉体内如有熊熊燃起的火焰，直烧得五内俱焚，痛苦无比。他双目直视天空，此刻已近黎明，满月已经落下，星光暗淡夜幕黢黑，直如睁眼瞎一般。

    正恍惚间忽听得破浪之声，一舟冲滩之声，继而脚步声、呼喝声、兵刃出鞘之声纷至而来。江朔的感官似乎由于疼痛的刺激变得敏锐异常，每双脚踏在沙地上的摩挲之声、每张口张嘴吐字之声、每付兵刃偶尔碰撞之声皆清晰无比地传入他的耳朵。

    先听一人道：“黑龙王被利刃开了膛，已死得透了。”

    另一个人道：“呀，莫要坏了皮子……”

    又一个道：“万幸切在侧腹，许还能用，需请葛庄主看了才知……”

    远处一人道：“此处白龙王也已死了，看样子是被黑龙咬死的……噫……”

    有人凑近看了一眼江朔，见他双目圆张却一动不动，只道是死了，道：“这是官船上跌下的童儿吧？他竟被黑龙一路拖到此处，中途未曾跌落？也是奇事，可怜死不瞑目啊……”

    又听到一个声音甚是粗豪，似是头领的人道：“刘五安排人手将二龙抬上船去，王二你去打灯语告知各位帮主得手了。”

    听得有人唱个喏跑远了，余下众人脚步聚到一处，应该是去抬黑龙尸首，那领头的却道：“先抬白龙，黑龙尸首待葛庄主亲自来看了再搬。”众人应命去搬白龙的两截尸身。

    江朔听得人声嘈杂，脚步声在自己耳畔来回走动，不一会儿脚步都变得沉重起来，应该是都抬着白龙尸身走了，众人脚步渐行渐远，不消片刻周遭重又安静下来。却听到还有人的脚步声，在黑龙尸体附近窸窸窣窣不知翻找何物，想必是先前那个发号施令的首领。

    江朔此刻体内血液如沸，欲张口呼救喉内却只有灼热的真气喷出，发不出声音，偏又动弹不得，正无计奈何之际，忽见一张胡子拉碴的大脸晃到眼前，江朔认得是水贼中的樵夫，曾闻渔夫众人呼他为“陈兄弟”，也不知是陈还是程。先前发号施令之人想必便是他。江朔虽不能动，但活人和死人毕竟有差，樵夫凑得近了自然发现端倪，伸指想要探他鼻息，离鼻端尚远便觉到一股热气灼手，他缩手道：“原来还未死！”又听得沙沙脚步声响，料是众盗把白龙尸身抬上船后又折返回来了。那樵夫向身后望了望，又看看江朔。忽地俯身下来撬开江朔牙关，迅疾将一枚黑色的珠子塞入他口中。

    黑丹初入口，江朔还倒是这盗首是要用毒药毒死自己灭口，片刻间便幡然醒悟这是黑龙的内丹，盖因黑丹进入肚腹之感与先前白龙内丹恰是相反，先前白丹入腹那是势如烈火，此刻黑丹入口却如饮冰泉，腹中灼热顿消，继而汩汩寒流淌遍全身，烧灼之苦立减。然而这阴寒之气抵消了白丹的热流后却不停歇，继续在江朔体内蔓延，须臾间江朔便觉得如坠冰窖之中，阴寒之气似将他的血液也都冻成了冰碴，此时乃是秋季，虽是更深露重之时却也并不甚冷，但江朔此刻口鼻喷出的气息便如冬天呵气成冰一般，白茫茫的一片。这下众人便都看出异样了，一人叫道：“这童儿未死，还冒热气呢……”

    另一个道：“哪里是热气，寒得吓人……”

    那领头樵夫道：“怕是中了黑龙的寒毒，须得请葛庄主瞧瞧……”

    江朔感到自己的脑袋也冻得木了，眼前一片白茫茫的，脑中亦是一片白茫茫的混沌不堪，续下去的话便听不真切了，他感官虽失，却依稀感觉到远处的桨橹之声，似是水贼盗众正向此处集结，陆续又有舟辑靠岸，跟多的脚步声纷至沓来，江朔终于禁不住这阴寒的侵蚀，昏死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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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两小初识

    江朔感觉身体在无尽的黑暗中不断地下坠，有时如坠冰窟，有时如落火窑，偏偏他的身子又丝毫动弹不得，只能任由身体轮番穿过冰与火的炼狱，体内寒冷至极之际血液仿佛是霜冷长河，眼看全身血液要凝成坚冰不再流淌，又突然热了起来，体内的冰河溶尽，奔流起来，这大河在奔流咆哮冲破坚冰的过程中不断升温，不一会儿就翻滚如沸，眼看血液就要沸腾蒸发的一刻，却又复凝华、寒气再度弥漫开来。

    这冰与火的轮回煎熬着他疼痛欲死，这火与冰的交替又让他求死不得。

    他心想我这是死了么？莫不是到了阴曹地府？却又想到听老人说，人死之后要到阎罗殿翻生死簿，再由阴司的判官断案批罪，方定入哪一级地狱受苦，我从未作恶，怎地审也不审，问也不问，便被扔在冰火之狱中受这等苦？

    就这样胡思乱想，也不知道过了多久，冰火交替的煎熬终于暂时止息了，此刻江朔只觉得燥热，但这次却远未到不可忍受的顶点，竟觉得暖洋洋的，冰冷的感觉也再未回来。

    江朔五感慢慢清晰起来，不再是置身混沌的冰火地狱，他身体各部分开始有了不同的感觉：四肢仍如埋在滚烫的沙子里不得伸展，手指脚趾却有了触感；眼皮重得像灌了铅撩不开，眼球却在眼皮下转动起来；口鼻如同被烧灼般的疼痛却终于感觉到自己深长地呼吸；最受不了的是脸上如同被火苗舔舐般的剧痛，他终于受不了这剧痛，拼尽全身的力气想拿手去捂脸，而这次竟然成功地抬起了手，猛地一掀，但听得“咣当”一声，脸上灼热之感立减，他勉强睁开眼睛，却见地上一个打翻的炭火盆，用的久了乌黑一片，也不知是铜是铁，烧红的碳滚落了一地，幸而地上都是大块的水磨青砖，并无引火之物，未酿成火灾，不一会儿火碳由红转灰，红色的火星忽闪了几下便化作了一缕缕青烟，尽都熄灭了。

    江朔感觉自己从鬼门关回来了，身体又能够感受到阳世间的一切，他此刻躺在一张大床之上，下面褥子不知道垫了几层，暄软得很，身上盖着一条厚实的棉被，此刻已被他掀开了一角，房间不甚宽大，只床榻对面有门窗，背面是凿平的岩壁，左右墙都是灰砖砌筑而成，正面门窗用棉布帘子堵的严严实实，想来是一处背山的暖阁，此刻暖阁外当是白日，光线从棉帘之间的缝隙透射进来造成一片柔和朦胧之感。

    房门忽被推开了，骤然涌入的阳光扎得江朔急忙闭眼，他心中一凛，想起昏死以前是在沙洲上，自己吞了白龙吐出的内丹体内烧灼无法行动，江中群盗登上沙洲，搬运黑白二龙的尸体，又发现自己未死，那小头目“陈大哥”还将黑龙内丹投入自己口中……自己应当是落在盗众手中了。

    惊慌之中他努力睁开眼，却见门口一个小小的剪影，脑袋上左右对称梳着一双髽髻，他眯起眼睛慢慢适应了阳光，看出是一个小女孩儿，逆着光看不清长相，但觉是一个和自己年龄相若的女孩儿。江朔向外望去正和她打了个对眼，那女童一愣继而欢快地喊道；“荀媪，荀媪，他醒了……”旋即转身，也不关门，一阵风似的走了。

    江朔不知道她口中的“荀媪”是谁，此刻房门大开，但见外面一片银装素裹，已是隆冬时节了，屋外寒气呼呼地灌入房来，刺在脸上、身上却是说不出的受用，寒风也让他的意识又清醒了不少。他努力地回想自己昏迷前的情况，却无论如何不能把黑白双龙、江洋大盗和眼下的暖阁、少女联系起来，精神稍一集中便立刻觉得头痛欲裂，脑袋昏沉又要晕过去，他张大嘴吸气，却猛地吸入了灌进屋中的凉风，冰凉的空气立刻充满了他的胸腔，他咳嗽起来，胸腔的剧烈运动引来了撕裂般的疼痛，他才又忆起被黑龙拖拽之际应是折断了数根肋骨。

    冷风不断涌入，恰好抵消了体内的燥热，让他感觉很舒服，然而这舒服没有持续太久，寒风似乎又唤醒了他体内蛰伏的寒气，寒气喷薄而出很快变为彻骨的寒冷，他想要去拉被角重新盖上被子，手却半点也举不起来，寒气愈发强烈仿佛将血液都冻成了冰棱，那冰棱在体内缓缓流动刺啦啦地刮擦着，每到一处就硌得生疼，这疼痛随着血液的流动缓缓的传遍了全身。

    正煎熬之际却忽地听到脚步声响，原来那小女孩去而复返，这次带回来一位老妇，想来便是她口中的“荀媪”了。此刻江朔的眼睛已经适应了光线，但见那女孩儿长得甚是清丽可爱，身上穿着花袄用材也甚考究，跟随而来的媪妇面目慈祥，岁看起来年岁不小了，但皱纹却不甚密，穿着也朴素些，看起来像是小主人与老仆妇二人。

    那老妇进门见状急忙反手关门，道：“小妮子怎地不关门，这孩子本已命若游丝，十成性命去了九成九，再受了风寒可如何是好？”

    女孩儿嘟嘴道：“我见他醒了，一时一激动，只想着跑来告诉你知道，便忘记关门了么。”

    荀媪叱道：“就你多事。”

    女孩儿回嘴道：“如不是我时时帮你留意，这会儿他醒了你尚且不知呢。”

    荀媪气得笑道：“他要醒时自然会醒，你不来看，也终是要醒，若非你常常偷摸开门来看，放室外寒气入内，只怕还要醒得更早些。”

    荀媪嘴上叱责，手上却不闲着，她俯身拾起散落在地上的炭块，放回盆里，江朔冻得牙齿打颤之际瞥见她似乎并未用任何工具，只以一双肉掌捡拾炭块，这炭块散落后虽已不再燃烧，但碳不会这么快冷却，仍隐隐透着火光，荀媪却浑不在意，边说话边捡拾尚有余温的炭块，一会儿便重新堆满了铜盆，只是聚在一起的炭块白烟愈发浓烈，江朔在家常烧炭盆，知道炭火需要引燃，一旦熄灭要重新烧起来只怕不易。

    却听那女孩儿道：“荀媪，让我试试，让我试试。”

    荀媪道：“只给你试一次，那孩子已冻得不行了，隔着门都能听见牙齿打架的咯咯声呢。”

    女孩儿却不搭话，扎个马步左手叉腰右手缓缓推出，碳上的白烟忽地大盛，似有引火之物催燃一般，然而烟气虽大，终是没有烧起来，荀媪还未说话，那女孩儿急着对她说道：“这次不算，我刚跑得急了，没有调息好。”也不待荀媪答话，女孩儿兀自在那里呼哧呼哧深吸两口气，又是一掌推出，此番似乎有两颗炭块红光闪了一下，却终还是未燃起来。那女孩儿更加焦急，双掌一齐推出，江朔感觉这次出掌似乎带起风来吹到自己脸上，其势甚烈，效果却还不如前两次，炭盆上的烟气反而少了，似要彻底熄灭。

    荀媪对那女孩儿道：“好啦，好啦，似你这般心浮气躁如何能行？”

    言罢拨开女孩儿，单掌轻轻一推，铜盆内的炭块忽地红光灼灼，驱散了白烟，炭盆竟整个复燃起来。江朔大是惊奇，冲口而出：“媪媪，你会变戏法？”

    祖孙二人闻言吃了一惊，齐向他望来，那女孩喜道：“呀，你竟能说话了，竟好得这么快吗？”

    荀媪却道：“赶紧去请你父亲过来。”

    女孩儿欢喜地推门出去却又忘了关门。荀媪急道：“掩门，掩门。”

    那女孩本已跑出数步，急忙又折回来从外面猛地一拉，“嘭”的一声重重关上了房门。

    荀媪将炭火盆挪得近些，帮江朔重新盖好被子又把被角掖了掖。江朔登时感觉和暖了许多，他看着燃烧的炭盆仍是百思不得其解，又问了一遍：“媪媪，你是会戏法吗，怎能隔空点火？”

    荀媪回道：“不是戏法，只是些微末的功夫。”

    江朔道：“什么功夫这么神奇？媪媪你能教我么？”

    荀媪稍一愣神，心道这孩子伤得如此重，主人家虽心善全力施救，但仍是凶多吉少，此番虽然醒来只怕是回光返照，此刻他不论有什么要求我都答应他便了，随口应道：“可以，可以，待了你身子大好了，媪媪就教你。”

    江朔喜道：“多谢媪媪，那我要快些好起来才好。”

    只说了几句话江朔忽觉得体内寒气骤起，炭火虽旺却仿佛冒出的不是热气，而是丝丝寒气，江朔的牙关又不自禁地开始打起颤来，荀媪见状急忙用右手握住他的小手，江朔觉得掌心一暖周身似也不那么寒冷了，他想说句感谢的话但整个脸都是麻木全然张不开嘴，只能感激地望向荀媪。

    荀媪虽是女儿身，但她自幼在纯阳内功上下了不少苦工，至今仍是处子之身，自忖内力纯正，能压住童儿体内的寒毒，岂料内力输入江朔体内，便如一勺沸汤泼入无底寒潭，杳无所踪，她正要再催动内力，那寒潭却倏地消失地无影无踪，继而一股灼热的真气喷薄而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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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阴阳二气

    荀媪下意识地催动内力与这股灼热真气相抗，却哪知甫一接触竟然完全落了下风，被生生逼退回来，练内家功夫内力倒流最是凶险，此刻真气从她手少阳三焦经冲入，三焦与督脉相会，若真气逆流冲入督脉顷刻便有性命之虞，荀媪不敢大意急忙运功相抗，却也只能将真气顶回到小臂外关穴附近，再进不得分毫，而江朔体内的真气却似无穷无尽，仍源源不断涌来，眼看就要冲破关防，荀媪急忙以左手食指、中指点住自己右臂内关穴注入内力，想合力抵抗那股真气，岂料真气横冲直撞又逆着左手中指直冲上来，逆着手阙阴心包经直冲上来，这一下更是凶险无比，荀媪急催内力终于在左手曲泽穴处接住那股真气。

    荀媪运起毕生功力好不容易接住两股真气，顷刻间额头便见了汗，江朔此刻寒气已消，热气又涌入荀媪体内，感觉舒服了许多，竟又能开口说话道：“多谢媪媪，我觉得舒服许多了。”

    他尚不知荀媪此刻体内两股真气交锋凶险异常，只道是荀媪功夫了得，顷刻便治好了自己的寒热之症。他见荀媪已经满头大汗，忙道：“看来这发功治病是极累的，媪媪你休息一下吧，我已经好多了。”

    言毕便想放开荀媪的手，荀媪见状大急，此刻情境便如高手比武一般，如若不收功而撤手，两人都要真气逆行而死，荀媪急忙右手五指合叩紧紧捏牢江朔的手，江朔只道荀媪不肯撤手是要为他疗伤，便道：“媪媪，我真的好多了，你太辛苦了，先歇歇吧。”手上使劲想抽出手来。

    若是寻常时候，莫说一个童儿，就是彪形大汉被荀媪一把抓住也绝无挣脱之理，然而她此刻需要专心运功与江朔体内真气抗衡，无暇他顾，竟感觉渐渐要抓握不住江朔的手了。要开口制止已是有心无力了，就是想要摇头示意也做不到。眼看着山穷水尽之际，忽觉右肩和左臂同时被人扣住，两股真气分别从右肩天髎穴与左臂天泉穴注入，两股内力沉雄厚重，缓缓推送之下江朔体内袭来的真气竟慢慢平息下来，继而消融不见了。

    内力卸去，荀媪精疲力尽委顿在地上，道：“多谢主家相助。”

    背后那人道：“荀媪，凡事须得量力而为，我早已交代这童儿所受内伤极为古怪，病情如有反复当报我知，你此番行险，若我晚到半刻只怕……”后面的话自是不消说了。

    荀媪此番行险固然是因为江朔体内真气骤然反转，但也因她见过主人多次用内力为江朔疗伤，看起来也不甚辛苦，才敢冒险一试，岂料险些送命，她一向自视甚高，只道自己功力与主人相差不远，今日才知道主人内力深不可测，自己大半辈子修炼的内功原来距离上品境界还差的远，不禁黯然道：“主人说得对，是老奴不知天高地厚了。”

    那主人轻拍她肩头，以示安慰，缓缓道：“媪媪不必伤心，这治疗内伤与内力比拼可不一样，你又不是要取他性命，我的内功修为不比你老人家强多少，但我几个月来已熟悉这童儿体内毒症，他的热毒又突入你体内，离了本体我方能以巧劲化解。”

    荀媪知道此乃安慰之言，当下也不再多言，只是靠在床榻边缓缓摇头。江朔却不知道他二人说的什么，他体内寒热之气尽消，觉得说不出的舒坦，正要道谢，却抬头看见那“主人”甚是眼熟。

    其实主人的样貌他并不认得，但穿戴可是太熟悉了，此时虽是寒冬季节，那“主人”却穿着灰色大氅，带着青布纶巾，俨然一幅未出世的诸葛孔明模样，这不就是当日月夜屠群鼍的盗首之一么？

    霎时间那日的记忆被勾起：众匪如何尾随大船，如何在江中宰牛引来一众土龙，又屠龙引来处龙王，五个首领如何如何围攻，黑龙又如何袭击了大船，自己如何失足落水，如何被黑龙拖行，黑白龙王如何恶斗，又如何双双毙命，直忆到自己身受重伤躺在江心沙洲之上，群匪围将上来，此的事后便再也记不得了……想必是为群匪所得，现在正身处匪巢之中，想到此处江朔不禁又惊又怕，加之回想前情让他头痛欲裂，竟尔眼前一黑又昏死过去了。

    江朔再度醒来已是掌灯时分了，屋内只点了一盏油灯，加上炭盆的火光也不十分明亮，依稀看到一人佝偻着身子坐在床榻边假寐，江朔努力扭动脖子想看清有些，发出一点轻微的响动那人登时就醒了，原来是荀媪。

    荀媪见他醒转，喜道：“主人说你不到亥时就要醒，真是神算，这不刚打二更没多久你就醒转了。”

    江朔忆起荀媪所说的“主人”便是那日江上的匪首之一，不禁又害怕起来，他沉默了许久才嗫嚅道：“荀媪，你人这么好，怎么也是强人。”

    荀媪眼睛一翻，假装嗔怒道：“媪媪好心照顾你，怎么反倒成了强盗？”

    江朔轻声道：“你家主人那日带人尾随官船，还……”

    荀媪哈哈大笑道：“小哥儿，那我且问你，他们尾随官船，后来可曾登舟，可曾杀得一人，抢得一物啊？”

    江朔道：“那倒没有，不过他们杀了好几头牛，牛是杀不得的，私自杀牛的违法之徒自然不是好人……”

    荀媪笑道：“那我且问你，他们是私宰耕牛煮来吃了吗？”

    江朔这才忆起群盗并未宰杀耕牛，只是将牛投入水中，他道：“那倒没有，他们把牛都投到江里了，引来了许多猪婆龙。”

    荀媪问：“然后呢？”

    江朔道：“然后,然后……他们又杀了好多猪婆龙，可凶了……”

    荀媪道：“着啊，如是私宰耕牛，却为何不躲在家中杀了吃肉，却投入江中喂猪婆龙啊？”

    江朔道：“媪媪这样一说，我也觉得奇怪，难道，难道……”

    荀媪哈哈大笑道：“小兄弟，不瞒你说那日我也在江上，我们只是将牛投入水中面，可没有宰杀，为了就是引出鼍龙。至于这幕后主使之人么，便是李邕李使君。”

    江朔奇道：“听闻李使君任括州刺史，汉水地处襄鄂，两地相隔千里，他又如何能管得到汉水的事？”

    他们所说的李使君李邕乃当世文坛大家，李白年轻时亦曾向李邕投书干谒，只是未入李邕法眼不得相见，是以江朔知道。

    荀媪道：“小子知道的还不少，须知李使君乃是鄂州江夏人，天宝元载括州改为缙云郡时，他正闲赋在家，然而李括州名头响亮，仍是地方士绅的领袖，他听闻江汉之地猪婆龙肆虐，尤其竟然出现了鼍龙，害死了人畜无算，李使君素有侠名，便登高一呼，召集山南各路英杰聚会于此，是要效仿当年周处屠蛟龙为民除害。这牛么也是他老人家出面向云梦县衙讨来的。”

    江朔闻言吃了一惊，道：“原来如此，但为何你们不向裴将军说明情况呢？”

    荀媪道：“我们当时也不知道漕船上便是大名鼎鼎的裴大将军，只当是私乘官船出游的闲官，当时各项布局均已妥帖，不想横生枝节，因此并未向船上诸位说明。”

    江朔点头道：“原来如此……”

    他说了会子话，不知不觉见身体已能活动，荀媪喜道：“哟，都能点头啦？看来果然如主人所说日间机缘巧合排出了热毒，身子要大好起来了。”

    江朔想到日间之事，忙道：“多谢媪媪救命。”

    荀媪忙不迭地摆手道：“哪里是我救的你，今日日间我不知深浅想用内力助你压制体内寒毒，却不料热毒忽地冲入我体内，要不是主人及时赶到，我老婆子今天就交代啦。”

    江朔大惊道：“原来这么凶险？媪媪，实在对不起……”

    荀媪柔声道：“不怪你，是我老婆子自己大意啦，不过呀，这一番意外引你的热毒离了体，才被主人抓住机会以内力化解了。你小哥儿可谓因祸得福啦。”

    江朔道：“原来如此，那要多谢你家主人，也要谢谢媪媪你。”

    荀媪道：“都说了不是我的功劳，怎地又来谢我？”

    江朔道：“若非媪媪好心助我，怎会引火上身，那你家主人也更无机会救我了。”

    荀媪笑道：“这话倒也不假。你所受之伤实邪门，主人此前多次为你疗伤却不得其法。单是寒毒或者热毒，主人要治自然是手到擒来，然而你体内之毒太过古怪，寒毒一退热毒便生，热毒一退寒毒又起，总是无法根治，此番引蛇出洞在你体外斩断了热毒，以后即便寒毒再发，只此一毒想必主人不消几日便能帮你治好了。”

    江朔心想这荀媪与自己素昧平生，自己昏迷之时尚是暮秋，此刻已是隆冬，这几个月来想必都是她在照顾自己，此番言语也是处处为自己着想，替自己高兴，不禁心下大为感动，从被中伸出手来握住荀媪的手道：“多谢媪媪。”

    荀媪假嗔道：“都说了不用谢我，倒是这江汉之地的百姓都要谢你。”

    江朔奇道：“怎地要谢我？”

    荀媪道：“你杀了鼍龙，不记得了？”

    那日江中搏斗的画面，江朔已完全记起了，其凶险、怪异只怕一辈子也忘不掉，他说：“那日的事我已完全记起来了，只是诸位大侠围攻在前……”他听荀媪说这些人都是李邕招来的江湖豪侠，自然不能再以强盗称呼，“裴将军刺剑入龙腹于后，我只是凑巧握住了剑柄，然后就是死死抓住不放而已……”

    荀媪道：“能握住不放就是少年英雄！我们用尽各种办法也奈何不得这老龙，只你一个童儿将它剖了腹。听说周处除三害时，与江中蛟龙搏斗了三天三夜方才将那龙耗死，你只用了几个时辰而已，可是比周子隐更厉害啦。”

    江朔道：“那是因为还有白龙王相助。”

    荀媪道：“是了，可惜了这白鲔，只怕也有百岁了，和着黑龙在江中斗法这么多年，不想一对宿敌就这样双双毙命。”

    江朔突然想到那日遇到的白衣人，本想对荀媪说，但他又觉得此事太过诡异，那白衣人行事似非人力可为，只怕是自己慌乱中产生的错觉，思忖再三并未对荀媪说起。

    荀媪见他沉默，只道是累了，便道：“好啦好啦，莫再多说了，你病情刚有好转，还要多休息，快闭上眼睛再睡一会儿吧。”

    江朔道：“荀媪你也回去休息吧。”

    荀媪道：“你睡你的，我在这里陪着你，万一你夜间寒毒发作，也好一有个照应。”

    江朔闻言着实又是一阵感动，也感到有些累了，便闭上眼睛不一会儿便沉沉睡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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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习习山庄

    江朔这一夜梦中再没了冰火煎熬，睡得颇沉，次日醒来颇觉爽利，荀媪熬了薄粥，他居然也喝了几口，食米下肚瞬间更觉又好了很多。就这样一日好过一日，又过了旬日，江朔已经能下地行走，眼看是大好了。期间寒毒发作过几次，都被守护的荀媪及时发现，她也不敢再托大，唤主人来疗治，寒毒发作越来越轻，间隔也越来越长，这几日更是不再发作了。

    江朔虽已知那主人不是歹人，但这主人长得颇具威仪，平素一言不发，江朔也不敢开口与他搭讪，如此半月有余两人竟然没有说过一句话。与荀媪和那小女孩却很快熟稔了起来，江朔知道荀媪原来也是孤儿，从小在主家做丫鬟，服侍过两代主人，虽是下人，主家却把她当自家人一般，从小教她习武，家主的女儿，也是她带大的。

    江朔听到荀媪身世只觉与自己颇为相似，若非这一番变故，自己也应该随李白先生入京去了，将来必然也是要服侍伯禽少爷长大的，推想时间李白此刻应该早已入京见得皇帝，说不准已得圣人眷宠，封了实在官职，更甚至于已赐了宅地，将平阳小姐与伯禽少爷都接去京城了。江朔对李白先生颇为崇敬，李白为人豪放旷达也不将他当奴仆看待，因此主仆二人感情甚笃，一想到太白先生此刻又是“乘风破浪会有时”，又是“扶摇直上九万里”，而自己不能相伴在侧，不禁要掉下几滴眼泪。

    那日毛手毛脚闯门的女孩儿便是主人家的女儿，女孩儿对江朔身体恢复的任何细节都颇感兴趣，在她看来江朔可能和一个受伤的小狗、小猫差不多少，恢复中每每有新的进展都让她雀跃不已，那日江朔甫能下地，荀媪原只是让他在房间里走走恢复体力，江朔自己感觉不错，便信步走到庭院之中，没走几步就听到老远传来欢呼声，原来是女孩儿见他竟能走出房门了，便认定江朔已大好了，冲过来非说要扶着他到处走走，活动活动筋骨，荀媪喊着只在后院走走便好，女孩儿哪里管这些，搀着他就往外走，说是搀着其实和生拉硬拽没什么两样。

    整所宅子依山而建，逐次走高，江朔所居住的房间在最后一进的西侧偏院，西北两面都枕着山崖，丹红所居暖阁的北墙便是山崖了，中央正北是一所五间开面的大屋，是整个宅子地势最高之处，也同样背枕山崖，此时四门紧闭，门上无字无匾，不知是什么所在。大屋构造特异，屋檐向前探出，向下延伸成了一条带屋檐的长廊。

    江朔来不及奇怪，女孩儿已拉着他顺着这长廊跑了起来。这院落的格局甚是奇特，一般宅子分成数进，堂屋都在中轴线上，左右分列厢房，这所宅子倒好，最后一进只有中央大屋和西厢却没有东厢，东侧是一大片山坡，已然开成了一道道梯田，时值隆冬，坡上一片萧瑟景象不知种的什么植物。向下望去，长廊向下依着山势曲折而下，房屋皆就着地势而建，时左时右看似毫无章法，但又似乎乱中有序，别有气象。

    长廊是一路下坡，江朔想说慢些，我跑不动，才一张嘴就灌了个满嘴风，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只得咬牙坚持随她一口气往下跑。这长廊屋顶蜿蜒连绵，但每处转角都有变化不同，有些部分和周边屋舍连在一起，围成一片风雨廊；有些部分却空出一方露天庭院，平地钻出一棵树来；更有一处转角竟然以一整块山岩代替了柱子撑起一大片屋檐，一路走来倒也颇觉有趣。

    路上有许多苍头在打扫庭院、搬搬弄弄，但都认得主家小姐，也不阻拦，不消片刻两人便到了大门边，这山庄大门开在东南角最低处，长廊亦延伸至此，与大门屋檐连在一起，大门向东而开，并不甚大。江朔站在门外，回首望去，见大门匾额上书“习习山庄”四个大字，字体苍劲古朴，竟似李邕的手笔。

    此宅应当在南方，宅中多植常绿树木，此时虽是冬季，但树冠仍甚茂密，更兼压着积雪，掩去了山间诸多房舍，唯有长廊屋面间或显露出来，隐约指示出宅邸的广大，如仅从大门口观之，绝难想象内里曲折盘桓藏了这么多屋舍。

    女孩儿拉他进门，却不往回走，而是到了右手边的一处亭台，院内所有屋子都有带屋檐的廊道相连，这亭子也不例外，两人顺着廊道拾级而上进了亭子，江朔立刻瘫坐在条凳上呼哧大喘起来，女孩儿斜睨了他一眼说：“真没用，几步路就喘成这样。”

    江朔道：“姐姐，我大病初愈，你就这样拖着我走，是嫌我命长啊？”

    女孩道：“占谁便宜呢？还不知道谁大呢。”

    江朔道：“你比我高些，自然是你大。”两人一排年齿，却是江朔长了半岁，原来十几岁的女孩儿生发得早，反而比男孩儿长得高些。

    江朔笑道：“看你长得高大，却原来是妹妹。”

    女孩啐道：“呸，谁是你妹妹？”

    江朔自知语失，急忙收起笑脸，学着大人模样一本正经地作揖道：“小娘子见谅，是在下唐突了。”

    女孩儿噗嗤一下笑出声来，嘻道：“你这人不识逗，好玩得紧。我也不是什么大家闺秀，可不要叫我小娘子。”

    江朔挠头道：“那我可不知道怎么称呼你了，请问小娘子，啊不，妹子，也不对，这个这个，汝，也不对，台甫如何称呼？”又一想台甫乃是问男子姓名，用来问女子似乎不妥，用尊讳？芳名？似乎都不妥……真真挠头得很。

    女孩儿见他抓耳挠腮的想词不禁又嗤笑一声，道：“不会就不要拽文啦，叫我湘儿吧。”

    江朔急忙作揖道：“湘儿姑娘好。”

    刚想问她姓氏，又想到听说问女孩全名乃是求亲之意，不禁大窘。

    女孩见他狼狈更是好笑，学他的样子拉长调门道：“那这位兄台，请教尊姓台甫？”

    “我叫丹……”江朔刚想说我叫丹砂，却一想这是太白先生起的小名，说出来只怕又要被女孩笑话。

    湘儿盯着他道：“丹什么？”

    他忽地想起贺监给起的训名，便中途改口道：“我叫丹……呃，这个……江朔。”

    湘儿道：“怎地改口？说自己名字还要想的吗？难道是随便编个名字来诓骗我吗？”

    江朔急忙摆手道：“是真的，是真的，我真的叫江朔，表字溯之，这名儿乃当朝三品秘书监贺监贺知章所赐……乃是溯江而上的意思……”

    湘儿努嘴道：“还当朝三品……还秘书监……还贺知章……说这些有的没的唬谁呢？”

    江朔窘的满脸通红，道：“湘儿教训的是，我不该说些有的没的。只是这训名起好从未用过，因此口生的很。”

    湘儿听了，笑道：“那先前叫什么？丹什么？”

    江朔不敢再瞒，道：“我有个太白先生起的小名叫‘丹砂’。”

    湘儿果然不出所料，哈哈大笑道：“丹砂，怎地像个药材的名字？”

    江朔窘道：“是了，丹砂这名字，确实入不得姑娘的耳，因此我要改用训名自称。”

    湘儿点头道：“还是江朔好些。你以后就叫江朔吧。”

    江朔心道：你又不说衙门里的老爷，我叫什么还得你准么？口中却不敢回嘴，唯唯称是。

    湘儿又问：“你这丹砂的名儿有几人知道啊？”

    江朔答道：“除了贺监、裴大将军和太白先生一家，便只有你知道了。”

    湘儿忽而喜道：“那你以后都不要告诉别人好吗？在人前只叫江朔，丹砂么就是只有我才知道的秘密暗号啦，以后我若遇到为难着窄之时，只以丹砂唤你，你便来助我。”

    江朔实在不知道这个暗号有何用，湘儿的功夫远比自己高多了，又何需自己相助？但想湘儿古灵精怪，自己万万拗她不过，不如就什么都依她就好了，便点头道：“嗯，我以后人前便称江朔，丹砂便只你……”又想了一想加上“和太白先生称呼得。”

    湘儿对这后半句尾巴却不在意，喜道：“当真？”

    “当真！”

    “那我们拉钩。”

    两人果真拉了勾，湘儿喜滋滋地走到亭子靠外的栏杆边，对江朔招手道：“江朔，你过来。”

    江朔愣了一刹那，方才明白过来是在叫自己，他苦笑着摇摇头想以后便要叫这个名字了，须得记牢才行。

    湘儿指着亭子外问他：“你看这里美不美？”江朔凭栏望去，才发现原来这所宅子背山面湖，院外一墙之隔便是烟波浩渺的湖水，这亭子半骑在院墙之上，此刻他们所在的位置已然挂在水面之上了，放眼望去，除去背枕苍山三面皆是如镜的湖水，冬天的湖面少了水鸟，不见渔夫，却不觉萧索，开阔的湖面上偶尔泛过薄雾，犹如仙境一般。他虽是孩童，也觉得心胸为之一阔，心想若是太白先生至此，只怕要诗兴大发，立刻要饮酒做诗。想到李白他心里又不禁一沉，出神地望着远方。

    湘儿却不知他内心波澜，见他发呆便笑道：“溯之兄何故出神啊？难道诗兴大发要作诗一首吗？”

    江朔回头笑道：“我哪里会做诗，只是这洞庭湖美不胜收，一时看得呆了。”

    湘儿奇道：“噫，你怎知此处是洞庭？我没有和你说过吧？难道是荀媪告诉你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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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聪明功夫

    江朔与湘儿斗口那是十次要输九次半，显得拙嘴笨腮，但他其实极聪慧，李白涉猎广泛，平素教导儿女，经史子集一概一带而过，天文、地理、轶事、掌故却讲个没完，平阳是女孩要帮继母刘氏做活计，伯禽还太年幼玩心大，学不进去，倒是伴读的江朔都仔细听了去，他记忆力极好，有过目不忘，过耳成诵之能，因此虽未出过远门，知识阅历却已不凡。他笑道：“没有人告诉我，我自己猜的。”

    湘儿瞪大了眼睛道：“我不信，天下湖水何其多，又有甚不同？怎地看个湖面就能猜出是哪里？”

    江朔道：“这湖与湖自然大有不同，比如江水以北的云梦泽淤塞严重，湖上多有沙洲，没有这等开阔，且江高泽低，江水中的泥沙灌将进去，以致云梦的湖泊多是浑浊不堪。而此处湖水清可见底，想必是因为此处湖高江低，江中泥沙不得入湖，因而湖水澄澈，且荀媪说李使君广邀山南各路豪侠之士围剿鼍龙，你阿耶也在其中，你又叫湘儿，想必此地距离荆襄之地不会太远，那符合条件的便只能是湘水瀦蓄的洞庭湖了。”

    江朔讲到兴奋处，却见湘儿正托着腮望着他，眼睛已经弯成了月牙形，脸一红急忙住口，湘儿笑道：“看不出来你知识渊博得很么。”

    江朔闻言又是满脸绯红！完全没了先前滔滔不绝的气势。湘儿却不再笑他，转头望向湖面，自顾自道：“我最喜欢这里，一年四季湖面每日都不同，怎么都看不厌，以前阿娘也最喜欢……”

    说到一半却突然停口，只是静静地看着湖面，江朔心想她突然不语，难道是她母亲遭遇了什么意外又或者不知何故不在她身边？暗想着半月来确实从未见过她母亲，也从未听荀媪或苍头提起过她母亲。他也不敢出口相询，只默默地陪着她看着湖面发呆。

    过了许久，湘儿忽然转头笑道：“有没有感觉开心多了？”

    江朔此前并没有觉得有什么不开心，他想和湘儿说自从遇着你便每天都很开心，但他没有说，只是嗯了一声。

    湘儿道：“好！那我就送你回去吧。”言毕过来挽起江朔的手.

    江朔急忙道：“我自己能走，自己能走……”

    湘儿却道：“唉……阿兄客气什么？阿妹我来服侍你……”

    江朔龇牙咧嘴道：“好湘儿，慢些，慢些……”

    经此一番折腾，江朔在床上躺了三天下不了地，对荀媪直嚷嚷浑身酸痛，荀媪埋怨湘儿:“他小半年躺在床上，还记得怎么走路已是万幸了，如何能走这么远？”

    这几日湘儿天天来，硬要拉江朔起来玩耍，奈何荀媪坚决不允，江朔这才好好休息了三日，三日后他周身酸痛减轻了许多，反倒和湘儿一齐央求荀媪让他出去走走，荀媪拗他们两个不过，只得同意，但叮嘱切勿跑远，莫要再累着了，两人应了便结伴出了院子。

    这所湖畔庄园占地甚大，三日前不及细看，这次江朔和湘儿信步走来，方才得机会仔细观看，院落分为五进，但其回廊曲折，屋舍较之普通的五进宅院却多出不少，屋舍与长廊互相合抱形成了不少小院落。湘儿告诉江朔每个院子的功能都不尽相同，

    比如这第五进后院西侧便是内眷居住之处。中间那个四门紧闭的大屋是和用处湘儿却没说，江朔虽然好奇，却也忍住没有询问。

    主人家在第四进院子的中央，这进院子西边是山体，树木繁茂，因此缺了西厢，东面、南面都是带风雨廊的围墙，一间厢房也没有，偌大院子中只此一间屋子，也幽僻的有些过了，李白结交的友人多有地方权贵，江朔随着李白也见过不少大宅子，却从未见过如此古怪的布局，他心道这样晚间仆人服侍岂不是很麻烦。

    第三进院子依旧是没有东厢，西厢则是客房，中间是客堂，乃是整个宅子里是最大的屋舍，堂屋前面有个大花园，院中栽了不少花草，树木布置的错落有致，零星点缀了奇石、亭榭，还挖了曲水渠，想来春夏之际邀三五好友，聚在一齐喝酒赏花、曲水流觞也风雅得很，然而现在是冬季，此番景致也只能在脑海中想象了。

    山庄自三进以下转了个向，变成了东西进的院子，二进南面皆是苍头仆役的居所和厨房、柴房等屋舍，湘儿自然不会去，她带江朔去北侧院落，此处房舍齐整得很，围合出了一个不大不小的院子。

    湘儿道：“四周的房舍都是耶耶用的，我阿耶会的可多啦，里面净是些古怪的东西，我们还是不要进去的好。”

    江朔道：“是了，我们去别的地方吧，万一失手搞坏了你耶耶的东西就麻烦了。”

    湘儿却笑道：“怕什么，只不进他房间就行了。你看看外面，这便是我练功夫的地方。”

    江朔细看这院子与别处的全然不同，光秃秃的，并无山石、草木，四周屋舍围合出一大块平地，地面用青色方砖铺设得极为平整，一眼望去镶嵌了很多白色石头，如同围棋棋盘，然而只有白点有大有小，且并无黑点，想必并非棋盘。

    江朔道：“湘儿你练的什么功夫呀，要这么大的场子么？我也没见兵器、石锁、木人桩什么的，这里可不像练武的地方，倒像是晒谷场。”

    湘儿道：“这里可不是练这种笨功夫的地方。”

    江朔道：“功夫还有聪明功夫和笨功夫之分吗？”

    他忽然想起来病中荀媪曾说要教他用手掌起火的功夫，现下他身子好了，不知道还算不算数。

    湘儿说：“人有聪明和笨蛋之分，功夫自然也有聪明功夫和笨功夫啦。”，她说聪明人的时候一拍自己胸脯，说笨蛋的时候却指着江朔，江朔知道她在戏弄自己，只当没看到，由她说下去，湘儿续道：“我所学的这门功夫就是天底下最最聪明的功夫。”

    江朔听得一头雾水，只得点头道：“是了，是了。”

    湘儿见他态度敷衍，瞪眼道：“你不信吗？那我现在来教教你，不过你这么笨一定是学不会的。”

    江朔想到她那日如荀媪一般想以掌风点燃碳火，却几乎把碳火搞灭，怕她再出纰漏，下不来台，便道：“我信，我信，我这么笨，教了也学不会，你要不要浪费口舌了。”

    湘儿闻言更加不悦，说：“你虽然笨一定学不会，我也要教你，让你想学却学不会，苦恼得要死。”原来她初学这么功夫的时候就是如此，每天被父亲督促，苦恼异常，便要江朔也尝尝这味道。

    江朔连连摆手说不要学，湘儿道：“不学不行，我现在就教你。”语毕倒剪双手站在中心最大的白点上，对江朔说现在你来打我，打得到就算你赢。江朔原道她的“功夫”是打拳踢腿，打人的功夫，不想却是挨打的功夫，顿时楞了，连忙说：“不行，不行，我和你没仇没怨为什么要打你？再说男人怎么能打女人。”

    湘儿说：“让你打你就打，哪儿那么多废话？”

    江朔听说河南嵩山少林寺有一门绝技叫“金钟罩”，练成此功，刀砍斧剁都不怕，然而对一个女孩，就算她练了金钟罩的功夫，他也下不去手，更怕湘儿和上次一样学艺不精，万一失手把她打伤可怎么好。一时间不知道怎么办，眉眼口鼻拧在一起，苦恼道：“我不会打人……”

    湘儿见状大笑道：“这么苦恼干什么？你不会打人那便来捉我，被你沾到一片衣襟便算你赢！”

    江朔道：“不行，不行，我还是不学了吧……”

    说完转身就要走，刚一转身左边肩头就被湘儿抓住了，他用手去拨湘儿的手，却拨了个空，回头看湘儿还在一步开外站着，这个距离无论如何是摸不到自己肩头的，他吓道：“湘儿刚刚不是你抓我肩头么？我怎觉得……”

    话刚说了一半，但见湘儿身影晃动，自己右边肩头又被捏了一下，他本能的偏头一看哪里有人，一愣神的功夫抬头再看，湘儿还站在原地笑嘻嘻的看着他。江朔道：“怎地白日见鬼？”

    湘儿气道：“你说谁是鬼？”这次老实不客气地在他后脑勺弹了一下，她和江朔明明面对面站着，却能弹到他后脑勺，实在是匪夷所思。这一弹之力气不小，打得江朔生疼，他也有些气恼了，回身便扑，却扑了个空，紧接着后脑勺又挨了一下，他立即回身，这次看到湘儿的身形向后退去，他猛扑过去伸双手去抓湘儿肩头，湘儿退了一步又避开了，江朔见湘儿这一步退的不远，向前一窜想捉住她，不想湘儿往边上一闪，他又扑了个空，收势不住向前跨了一步，还没来来得及回头又被湘儿弹了个爆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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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飞燕穿星

    江朔有些恼了，他怒吼一声回身便抓，湘儿向前跨了一步，这次却赶在他前面避开了，江朔转身抓她背心，却见湘儿原地打了个旋，又避开了，如此数番，江朔非但连湘儿的衣角都没碰到，反而又吃了几记爆栗。

    江朔被打的急了，怒吼连连双手乱舞，也不知是抓是打，然而非但连湘儿的衣角都没沾到，还因为自己冲的太猛跌了好几个跟头，反观湘儿仍是双手背在背后，一幅好整以暇的样子，或退或进，忽左忽右，看起来身法也不甚快，但就是比江朔快半拍，江朔对与奔跑追逐本来是很有自信的，他随李白做书童时练就了跑步的本事，速度不输成人，如果湘儿只是满院飞奔，江朔追不上倒也算了，关键是看她看着也不是很快但就是捉不住，总觉得只差毫厘而已，江朔自然不肯放弃，猛打猛冲但却终究每次都是差了一点。

    如此两人追逐了小半炷香的时间，江朔毕竟大病初愈，体力已然不支，开始呼哧带喘，终于坚持不住一屁股坐在地上大叫投降。湘儿笑嘻嘻站在他面前，道：“怎么样？知道我这是聪明功夫，你是笨功夫了吧？”

    江朔喘着粗气说：“我可不会功夫，因此不能算笨功夫。”

    湘儿道：“那就是你人笨，我聪明。”

    江朔随口奉承道：“你自然聪明，好湘儿，你这是功夫还是法术？怎的我见你身子不怎么动，但无论我多快都沾不到你衣衫呢？”

    湘儿嗔道：“怎么是法术，当然是功夫啦。”

    江朔道：“那你能教我么？”

    湘儿侧头想了想问他道：“那你可曾投入过什么别的武林门派吗？”

    江朔道：“没有，没有，我从未学过功夫呢。”

    湘儿喜道：“那我便可以教你。我爹爹说这功夫是本门不传之秘，不能教给旁的门派中人。你既然没有门派当然是可以学的啦。”

    江朔隐隐觉得这句话似乎不应该这样理解，不过为了学这神奇的功夫，他佯作不知，道：“好湘儿，那你快教我吧。”

    湘儿挠头道：“啊呀，这功夫虽然聪明，学起来却费脑子，要背好多口诀，我怕你记不住。”

    江朔道：“我记忆力可好了，肯定记得住。”

    湘儿道：“先别吹大气，我教你一段看你能记住吗？”

    见江朔点头，湘儿学她耶耶的样子双手背在背后，站在中央最大的圆点上，面南背北，道：“戴九履一、左三右七、二四为肩、六八为足、五居其中。你背一遍。”

    她故意说得急快，不想江朔照样背了一边毫无差错，湘儿咦了一声道：“你以前学过？”

    江朔道：“没有啊，不过这歌诀四字一句，又多是数字，比起背诗文来可是简单的多了。”

    原来李白斗酒诗百篇，每每喝得酩酊大醉之际随性出口便成佳句，然而只此一遍，醒来后自己也不记得，便让童儿练习背诵的本事，好帮他记词。久而久之江朔便练成了过目不忘，过耳成诵的本事。

    湘儿点头嘉许道：“不错不错，孺子可教。”

    江朔问道：“这歌诀都是数字，却是什么意思啊？”

    湘儿道：“你不要着急么，我现在就走给你看。”

    话毕她左脚从圆点位置向后退了一步，踏在后面一块砖上，说道：“这是履一。”左脚刚一沾地便出右足向右前跃出，踏在圆点右前方的格子里，道：“二为右肩。”接着又向左后退去，这次左足踏在圆点的左侧格子里，道：“三为左腰。”右足向前迈一小步，踩在圆点左前的格子里，紧接着左足向后斜穿踏在中央圆点，右足再退踏在圆点右后格子中，走了一个斜线，口中连珠价报出：“四为左肩，五居中央，六为右足。”接着左足前迈一步，踏在圆点右侧，道：“七为右腰。”话音未落，湘儿忽地平地打了个旋，向左后飞去，右足踏在圆点左后格子里。口中道“八为左足。”不等右脚踩实，侧身向前一跃，道：“九为冠戴。”这才慢慢放下右脚，双脚呈丁字步站在圆点前一格。

    湘儿边说边做，动作一气呵成，动作幅度不大却飘逸潇洒得很。江朔不禁鼓起掌来，湘儿道：“又不是卖艺，哪个要你喝彩叫好？你试试看。”

    江朔记性极好，照样做来倒是没记错步子，然而第四第五步时脚下拌蒜摔了一跤，重新来过又在第八步打旋子时幅度大了跌出几步去。如是试了好几次，终于勉勉强强不出错地把这九步走完，已经是满头大汗，气喘吁吁了。

    湘儿看着他的狼狈样子，笑道：“看你长了一副聪明面孔，怎么手脚这般笨啊？”

    其实是她阿娘常说她是“聪明面孔笨肚肠”，这会儿被她拿来奉送给江朔。

    江朔一边擦汗一边道：“好湘儿，你不要笑话我，看你做起来似乎也不甚费劲，怎地我学来就累得紧？”

    湘儿从没有教人习武，此刻歪着脑袋想了一想，道：“哦，这步法也是有心法口诀的，我刚刚忘了说！现在教你。”

    于是把心法又向江朔说了，原来这步法讲究的是抬足低落脚远，寻常人跨步都是高高跃起，却不知力从地起，跃在空中无从发力，跳较之跑其实速度更慢。湘儿所学这门步法便是教人足贴地面行走，减少抬腿的时间自然移动就快了，湘儿边讲解边又做了几遍，江朔见她果然罗裙微微摆动，步幅不大，仿佛贴着地面飞掠而过，遍道：“湘儿，你这步子真好看，好似雨天燕子贴着地飞似的。”

    湘儿道：“你倒有眼光，这功夫叫穿星步，也叫飞燕穿星步，穿星说是步法上应天舆星轨，这飞燕么就是身法如同燕子一般穿行的意思啦。”

    江朔道：“这功夫的名字可真好听，不知我何时才能练到你这般轻盈。”

    湘儿拍了拍他肩头道：“小子跟着我好好练，一年半载或有小成。”

    其实这“穿星步”乃上乘轻功，下几十年的苦功也未必能练成，湘儿虽然自小练功，也还不到十年，功夫只练到一两成，不过她怕时间说久了江朔畏难不练了，自己便少了玩伴，因此和他说一年半载便有小成。

    果然江朔喜道：“那你每天都来教我，我便是再笨三年也学会了。”

    江朔按照湘儿所教的口诀，又练了一会儿便练得熟了，从一到九全无磕绊，他正心想湘儿和我说一年半载或有小成，怎么感觉也不甚难么。他正自琢磨，互听湘儿道：“记熟了么？”

    江朔点点头，湘儿道：“那我可要考考你咯。”

    不待江朔点头，湘儿便道：“由一入二。”江朔赶紧从一位跃到二位，不等他脚落地，湘儿便道：“由二入三，由三入四……五进六，六退五……”

    她报的极快，江朔初时手忙脚乱，踏错了好几次，但不消半个时辰，又练的熟了，既使湘儿连珠价的吐出数字，他也再没出错。

    湘儿忽道：“三进七。”江朔听了三，只道后面不是四，便是五，踩在三位时，便先自做了好准备，只等湘儿说出后面一个数字，他便前跃或者侧移。不料湘儿说了远处的七位，心下一乱便踏错了，跌了一跤，他站起身道：“湘儿，你赖皮，怎地三后面是七？”

    湘儿哼了一声道：“我何时说了数字都是连着的？”

    江朔登时语塞，心想她确实没说过，便说：“这次不算，我没个准备，重新来过。”

    湘儿便又接连报出：“三进七，五退二，一进八，四退六……”由于江朔无法听第一个数字预测后面的位置，立刻手忙脚乱起来，勉强踏对了前面三步，第四步脚下绊蒜，又跌了一跤。他坐在地上说：“湘儿，这太难了，你莫要为难我。”

    湘儿道：“这怎是为难？那你来报数，我来走给你看。”

    江朔说好，他坐在地上也不起身，反正院子内格子都是一样的，站在那里便是中央五位，他也不说准备，张口便说：“二进八，三至一，五进九，四进六，七至二，五至三，九至四，一进六……”

    江朔嘴里连珠价地报出数字，说得比湘儿还快，岂料湘儿步伐更快，没有半分犹豫，江朔说得口干舌燥，湘儿却似闲庭信步，丝毫不见慌乱。江朔记性极好，知道湘儿并非胡乱踩的，每一步都对，非但如此，她左右脚运用非常协调，左起右落、右起左落，虽快不乱，看来说不出的飘逸潇洒。他这才知道这门功夫确实是需要下多年的苦功才能练成。

    江朔住口不念了，道：“湘儿，我服了。”

    湘儿立时停住，站在某个格子的正中央，不曾偏差分毫，气定神闲面色如常，道：“这就服啦？此乃跃星步，你此前练的是顺星、逆星。还有双星，那是左右脚踩不同星位，还有移宫步，那是从此九宫飞去相邻九宫。小飞星练好了，还要练大飞星……”

    江朔道：“那湘儿你要天天教我才行了，否则我笨得很，便是十年二十年也学不会了。”

    湘儿闻言嚷道：“啊呀，本小姐很忙的，一大早耶耶就要教我练功，还要读书练字，哪有这闲工夫。”

    江朔急道：“那你可以上午练功，下午来教我。”

    湘儿心中暗笑江朔着了她的道，嘴上却道：“练完功上完课都晌午啦，还要练字呢，写字可麻烦，阿耶要我写满十大盘呢。”

    江朔道：“练字我帮你写啊，我认得字，常常帮太白先生誊写诗文，写字却难不倒我。”

    湘儿本是欲擒故纵之计，不想还有意外收获，喜道：“你真会写字？”

    江朔连连点头，湘儿道：“那好，以后你帮我写字，我便教你功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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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星舆四象

    后一日，江朔一早用过朝食后，缠着荀媪教他练那以内力点火的功夫，荀媪拗他不过，又想他大病初愈，练些内家功夫原也对身体有好处，便教了他一些调息、吐纳的方便法门，当然这些功法都是世间广为流传的寻常吐纳功夫，照此修炼强身健体尚可，能隔空点火的“炎阳掌”这种本门独门心法是决计不会教他的。

    日夜照顾了数月，便是个猫儿狗儿也有了感情，荀媪对江朔甚是怜爱，见他大病初愈又正在长身体，常叫吃不饱，便每日拿主人家午间吃剩下的点心给他吃，多是些蒸饼，馃子之类。江朔吃完点心不多时，湘儿便来了，她是上午练武下午学文。练武须得口传身授，以防误入歧途，因此都是庄主亲自传授她武艺。学文则无需如此，庄主每日教得一段书，便让湘儿独自习字，主人自己便去前院办事，不到脯食决计不会回来，这就给了湘儿可乘之机。

    湘儿带江朔到练字之处，原来是第三进院子北侧的一间大书房，房间甚是古朴，并无什么装饰，只是密密层层放了好几个书架，架上多是卷轴，还有不少布囊，看样子应是装着古时简牍。江朔暗暗吃惊，心道这山庄主人一介江湖人士，竟也是个读书人？墙上更是挂满了碑帖的拓本，从近年的楷书石刻，到魏碑，秦篆，乃至先秦三代的籀文，不一而足。看来主人家不但好文，对金石之学也颇多涉猎。

    屋内中央摆着几个大沙盘，唐朝纸墨珍贵，虽是大户人家也不舍得拿纸给小儿习字，因此便在匣中铺上细沙，用竹笔写字，再让儿童临摹，末了推平再写，可以反复练习。李白家亦是如此，江朔自然不陌生，他一看四个盘中写的是“罔谈彼短，靡恃己长。信使可复，器欲难量。”原来是千字文的第二段，心想这也太简单了吧，拿起竹笔来问湘儿：“摹写几遍？”

    湘儿皱着鼻子说写满十遍，江朔细看盘内嵌了铜条隐伏在沙下确是将沙盘分成了十个纵格，除去湘儿父亲写的这一行范式，其实只要写九遍即可，他立刻动手刷刷点点将“罔谈彼短”摹写了九遍，湘儿父亲写的是李邕笔体，江朔对这种字体并不陌生，只因李邕乃鄂州江夏人，精于翰墨，最善行书，为山南文人所推崇，当地文人与李白相互投帖酬答多学李邕行书笔体，因此识得，李邕的字最适合刻碑，拿竹子在沙盘上练字自然也是合适的。江朔刷刷点点信手写来，摹写的时候还特意模仿了湘儿父亲的几处笔画，写完九遍，他退后两步看看自觉满意，正待要写第块沙盘，湘儿却摇头道：“这样写不行……”

    江朔惊道：“我自觉临得六七分神似，还不行吗？”

    湘儿却道：“不是不像，是写得太好，耶耶一看就不是我写的。”

    江朔心道：却是我疏忽了，这“罔谈彼短”句乃是《千字文》第四十五句，可见湘儿刚开始学字，如何能写得好。我随着太白先生习字已两年有余，《千字文》可是早就学过了，更兼每日誊写诗篇字写得多了，书法自然比湘儿要好些，便道：“那你写来我看看，我学着你的样子来写吧。”

    湘儿少有的扭捏道：“我写得不好，你可不要笑话我。”语毕提竹笔在第二盘“靡恃己长”的沙盘中写了起来，她磨磨蹭蹭写的极慢，好不容易写完了，江朔凑近一看这字写的歪歪扭扭的，若非边上有她父亲写好的范本，无论如何联想不到“靡恃己长”这四个字。

    江朔瞪大了眼睛故作惊讶地看着她说：“湘儿，你这字不得了啊。”

    湘儿怪道：“阿耶说我写得不好，怎么你说不得了？”

    江朔道：“你写的这虫鸟大篆，秦始皇称帝那年就失传了吧？”

    湘儿尚不知江朔何意，奇道：“啥是虫鸟大篆？”

    江朔向墙上一幅拓片一指道：“喏，就像这个。”

    这拓片不知拓的是哪一代的青铜器，只怕比东周还早了些，上面说是字不如说是画，有的像虫、有的像鸟、有的像兽，就是没有像字的。湘儿方才知道江朔在笑话她，嗔怒道：“小猴儿，敢取笑我。”伸手便去捉他。

    江朔终于忍不住笑，边跑便说：“好湘儿，待会儿我为你也做个拓片，挂在墙上，看你耶耶认不认得出来……”

    但论身法他哪里是湘儿的对手，跑不出几步就被湘儿捉住了，湘儿也笑骂道：“小猴儿嘴刁，掌嘴，掌嘴。”

    江朔被她打了两下，赶紧告饶道：“湘儿我错了，我再也不敢了，莫要再打，我认罚，我认罚。”

    湘儿道：“认罚便好，那便罚你照着我的样子写来。”

    这下江朔可犯了难，要把字写的丑一些原也不难，但要写的面目全非却绝非易事，他尝试了好几次，湘儿都摇头道：“写的太好，再差些，再差些。”急得江朔抓耳挠腮，好不容易写了个三分像，虽然字体松散、笔画歪斜，但好歹还是能看出是个什么字。

    湘儿还待要说不行，江朔止住她道：“湘儿，你这练了这么久了，有点进步也是正常的吧？我看就这样写吧，让你阿爷见了也高兴高兴。”

    湘儿见他愁眉苦脸不停告饶，也不以自己字丑为羞，双手叉腰道：“好吧，料本姑娘的神仙笔体你也学不会，你就按此样写吧。”

    江朔闻言如蒙大赦，赶紧推平了此前所写，照着湘儿歪歪扭扭的字体把四盘字都写了，期间由于部分笔画写得太好，又改了几次才算完工。次日庄主对湘儿写字的进步大加赞赏，好好夸奖了一番这是后话按下不表。

    两人说说笑笑、打打闹闹把四盘字都写完了，便到外面院子里练功，江朔初窥上乘轻功之门径，但觉新奇无比，练起功来比湘儿积极多了，比之前一日，已是迅捷准确的多了，湘儿也不再说他笨，反倒夸他“孺子可教”了。

    如此学了一旬，江朔九宫步便已经练得精熟了，湘儿又教了他双星、移宫之法，江朔都练不几日便都会了，更兼他每日早上练习吐纳，气力、耐力也一日日的见长，不再像刚开始，练不多时就气喘吁吁了。

    这一日江朔练得正起劲，湘儿忽道：“好，下面来学穿星。”

    江朔一愣说：“穿星？”

    湘儿说：“九宫只是法门，你道是学会这九宫步就能独步天下了么？”

    江朔道：“我哪里能独步天下呀，湘儿你就不要嘲笑我了，快教我这‘穿星’之法吧。”

    湘儿道：“你知道星图么？”

    江朔摇摇头，湘儿指着地面道：“这就是星图。”

    江朔吃惊道：“哪里有星星？”

    湘儿此刻正站在院子中央，蹲下指着一枚白色圆石道：“脚下这些都是。”

    江朔蹲下细看，原来那白石上刻了个两行小字“天枢——极五”，下再看圆点边刻了一条细线，顺着细线走不几步，又见地面镶嵌了一枚圆石，刻着“极四”，这枚圆石两头均刻有细线，一头是“天枢”，另一头走去又连着一枚圆石，刻着“极三”，往下又有线相连的圆石上刻“极二”、“极一”，此后细线便断绝了，地上所刻细线非一条直线，而是一条多段折线，将五枚圆石连在一起。

    湘儿道：“此乃北极五星，再来这边看。”

    江朔从“极二”向北看，不多远处又是一枚圆石，刻着“勾陈一”，又有细线向右上方走去，依次连着“勾陈二”“勾陈三”直至“勾陈六”，湘儿道：“此勾陈六星。”勾陈六星排列比北极五星复杂，曲折回环确如弯勾一般。

    江朔问：“这北极、勾陈是何意啊？”

    湘儿道：“北极、勾陈都是星官，管着下面这些星星，每个星官所辖星数、范围各不相同。看这里还有‘四辅’、‘天乙’、‘太乙’……三十七星官，共辖一百六十三星。”

    湘儿边走边说，江朔看这三十七星官才占了院子中央一小块地方，其他地方星星点点还有数不清的白色圆石，便问：“那其他的呢？”

    湘儿道：“你别急呀，这三十七星官合称‘紫薇垣’，其上有‘太薇垣’二十星官，其下有‘天市垣’十九星官，共是七十六星官三百二十八星。”

    江朔道：“这么多星星也才占了中央一块而已。”

    湘儿走回中央，指向四方道：“还有东方七宿四十六星官一百八十六星，北方玄武七宿六十五星官四百有八星，西方白虎七宿五十四星官二百九十七星，南方朱雀七宿四十二星官二百四十五星，四方共是二十八宿二百零七星官，一千一百三十六星。”

    江朔放眼望去，但见青色地砖上嵌满了白色星星，真如置身浩瀚星海一般，他吐舌道：“有这许多星星，湘儿你能记下来可是真不容易，不过这和练功夫有什么关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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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章，初窥门径

    湘儿走到院子东南角，向江朔招手道：“需从东方青龙开始练起。”

    江朔跟过去看地上只一条直线连起两枚圆石，上面刻着“角一”、“角二”，湘儿两脚分立在两个圆点上道：“角宿乃龙角之意，东方青龙七宿之首，也是二十八宿之首。龙角，乃斗杀之首冲，便要从这里起式。”

    说着湘儿便在东方的白点间游走起来，角宿分“角”、“平道”、“天田”、“周鼎”、“进贤”、“天门”、“平”、“库楼”、“柱”、“衡”、“南门”共是十一星官四十五星，每个星官就是一式，其中“角”官最少，只有两颗星，是起式，其他星官各有长短，一套“角宿”步走下来，果然曲折刺突如同两只龙角相仿。

    湘儿不消片刻走完了角宿，又走了个弓形，道：“这是亢宿七星官，为龙之咽喉。”

    接着又走了一个长长的反弓，道：“此氐宿十一星官，为龙之颈项。”

    又依次走了“房”、“心”、“尾”、“箕”四宿，其中尾宿最长，心宿最短。

    地面所刻各个星位之间相连的细线都是直线，湘儿的行走路径却不贴合地上的细线，身法盘旋回环连绵不绝，真仿佛游龙一般，然行走路径虽繁，身法却仍是脱胎于九宫步的基本步法。

    湘儿从东南到了东北角，道：“方才是青龙七宿，现下是北方玄武七宿，所谓‘苍龙连蜷于左，白虎猛据于右，朱雀奋翼于前，灵龟圈首于后’，这玄武乃是灵蛇抱龟之形，因此步法不同。”

    言毕走了“斗、牛、女、虚、室、危、壁”，果然步法一忽儿端凝沉稳如龟、一忽儿又灵动游走如蛇。

    走完了北方七宿，湘儿又转向西方，走的是西方白虎七宿“奎、娄、胃、昴、毕、觜、参”，步法又变，如同猛虎纵跃起伏。

    最后是南方朱雀七宿“井、鬼、柳、星、张、翼、轸”，这朱雀七宿的步法最是复杂，尤其是翼宿星官来回往复交织如鸟梳羽，湘儿身姿曼妙仿佛神鸟翩翩起舞。

    湘儿走完后，对着江朔笑道：“共是一千一百三十六步，过目不忘的小江郎你可记住了么？”

    她只道饶是江朔记性再好，也不可能只看一遍便记住所有，现下只怕连起式都已忘了，因此调侃他，不料江朔想了半晌道：“我试试。”便跨步立在角宿双星位置之上开始走起来，他的步伐甚是拙劣，绝无湘儿那般飘逸潇洒，四方的四种步态变化也全然不对，如此磕磕绊绊走完一千余步，江朔站在轸宿之尾不好意思的挠头道：“湘儿，我可走了太丑了，全然没有你的风姿。”

    湘儿却瞪大了眼睛，一手扭住他衣领，一手指着他道：“你肯定学过，说跟谁，在哪儿？”

    江朔道：“好湘儿，我真没学过，今日真是第一次。”

    湘儿大摇其头，连声道：“不可能，不可能，绝无可能！一千一百三十六步，你只错了一百多步……天下哪有记性如此好的人？”她自己学这步伐光背诵星位便痛苦的不得了，花了三个月才记了个八九不离十，仍要错一百步左右，直练了三年方才能做到不出差错。期间没少被阿耶责罚，岂料江朔第一日学就几乎都记住了。

    江朔却道：“那一百步错在何处？”

    湘儿一挥手道：“这不重要，重要的是你记住了一千步！你还是人吗？”

    江朔道：“我也不知为何，反正就是记住了，你看我步子如此拙劣，又一直低头找星位，怎可能练过。”

    湘儿歪着脑袋想了想，松开江朔的衣领道：“也对，没有我耶耶所授的提纵心法口诀，便是将星位背熟了，也决计学不会‘穿星’之术。”

    江朔道：“好湘儿，那你就教教我吧，我也想像你这般的行云流水。”

    湘儿道：“自然要教你，然而你生的这样难看，只怕走不出我这样好看的步子。”

    江朔闻言只得连连称是。

    湘儿便将角宿的口诀传了江朔，原来是个歌诀，称作“步天歌”，包含了“穿星”星位的前后顺序及对应的九宫步法，江朔记下这大段的歌诀自然没问题，只诵读几遍便全然记住毫无差错了，难在步法、步态，湘儿又细致的一步步教他，薄暮时分才将角宿四十五星学了个大概。

    江朔道：“原来后面还有这么多明堂，一日只学了个角宿，这二十八宿一千余星……”

    湘儿怕他说太难了不学了，那自己便要少个玩伴，更怕江朔不学功夫便不帮她写字了。急忙说：“你也不要怕么，功夫就是这样一步一步练起来的，哪有一步登天的？”

    她却不知江朔虽是少年，好胜心却极强，原先只当练功是玩耍，现下见有这么多明堂，反倒激起了他的好胜心，他对湘儿说：“李白先生儿时见溪边老妪拿铁杵磨针，悟出只要努力天下就没有难事的道理，从此发奋读书，终于学有所成。我也不会半途而废，这’穿星’之术无论多难也要学下去，绝不半途而废。”

    湘儿故作嘉许地拍了拍江朔的肩膀，江朔却道：“我还有个问题，我们学了这四周二十八宿，中间的三垣呢？”

    湘儿道：“外面这一圈叫四象，可不是四周，四象者左青龙、右白虎，前朱雀，后玄武，每象七宿共是二十八宿……”

    江朔道：“我知道啦，我是问你中间的三垣……”

    湘儿年纪尚小，还没学过三垣的功夫，她嘴上自然不肯承认，方才未能蒙混过关，只好说道：“好啦，贪多嚼不烂，学了一个下午你也累了，耶耶马上要回来检查我的功课，你也早些回去吧，莫要被耶耶撞到。”

    原来两人练了多时，不知不觉天色已近全暗了。江朔对她阿耶甚是敬畏，当下也不敢造次与湘儿道别回后院去了。

    自此两人每天黏在一起，江朔每日上午练习吐纳之法，中午飞也似地帮湘儿写完沙盘字帖，两小便一起练习穿星步，其实穿星步源自天穹星轨，练之亦有导气之功效，江朔体中内力已有所凝聚，只是他自己不知罢了。

    江朔更发现一节，他的目力、耳音比受伤之前好了很多，看院中一砖一瓦、一树一叶都觉得纤毫毕现和此前大不相同。山庄中多有楹联，他站得远远的就能看清上面书写的文字。独自一人在屋内榻上练习吐纳之际，门外一片叶子落地之声都听得一清二楚，他慢慢能分辨不同人的脚步声，不需见人只听脚步声，他便知道是荀媪还是湘儿，还是其他仆妇了。

    至于记忆力也好了很多，他原本记性虽佳，却也达不到看一遍便能记住一千步这样的程度。似乎本次死里逃生之后，自己各方面的感官都变得更敏锐、聪慧了许多，其中缘由他却也说不上来。

    湘儿有人代笔，书法水平自然停滞不前，但江朔每日将字写得好看一点，倒显得她进步神速，常常被耶耶赞赏。如此过半个月，这日江朔摹写的是“背邙面雒，浮渭据泾。宫殿盘郁，楼观飞惊。”湘儿托着腮在一旁看着，问道：“朔哥，这写的是什么意思？”江朔问：“你阿爹没和你讲么？”湘儿道：“自然讲了，我全都记下了，现在是考考你，两相印证看你说得对也不对。”

    江朔知道她上午定然又走神了没有好好听讲，也不戳穿她，道：“昨日写的“都邑华夏，东西二京”，你可还记得？”

    湘儿道：“二京么，东京雒阳，西京长安么。”

    江朔道：“是了，这两句便是接着“东西二京”写的，说的是雒阳背靠邙山，面朝雒水；长安则是近有渭水远有泾水。二京具是宫殿众多，楼台宫阙高耸如凌空欲飞，让人看了心惊。”

    湘儿假模假式的点头道：“嗯，不错不错，虽不中，亦不远矣。”

    这段话想来是她耶耶评价她的，江朔见她摇头晃脑的模样不禁“噗呲”一声笑了出来。湘儿不以为意，继续将双肘撑在字台上，道：“朔哥，你说二京真是如此景象么？楼高的看一眼就能吓死人？”

    江朔心道这文中哪有吓死人之说，口中却不与她争辩，道：“千字文是梁朝周兴嗣所写，这是两百年前的古人了，如今之二京只怕比彼时之二京还要宏伟的多。而且周兴嗣是南朝人，只怕未见过二京究竟是什么模样。”

    湘儿出神地说：“哎，我也好想去京畿看看呢，看看雒水、渭水，看看那些高的吓死人的宫殿。”

    江朔心说：“原文中哪有吓死人之说”，但这句话也触动了他的心事，他郁郁道：“我也想去呢，想去找太白先生。听闻裴耀卿打通砥柱山水路后，关中不再缺粮，天子车驾不复幸东都，此刻太白先生多半是在长安城内。”

    湘儿喜道：“那我们结伴一起去？”

    江朔皱眉道：“我们两个小孩子如何去？既无盘缠也不识得路途。”

    湘儿道：“哎呀，你这人真没劲，我就是想想，再说小孩子怎么了？大人会的我都会。”

    江朔回嘴道：“写字你就不会……”

    湘儿急道：“哎呀，朔哥，打人别打脸，再说也不是每个大人都像我耶耶这样识文断字，你再说一个本事，我一定会的。”

    江朔想了想道：“骑马，你会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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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龙骧天马

    湘儿闻言大喜，捂掌道：“诶……诶……”

    江朔接口道：“不会。”

    湘儿嗤了一声道：“骑马我却是会的。”

    江朔斜睨着她，上下打量了一番，道：“湘儿，你这样矮小，腿这么短，脚能踩到蹬吗？”

    湘儿不屑道：“我骑马的功夫，骣骑都没问题。”

    骣骑指不用马鞍骑马，比之用鞍鞯自然难了不少，湘儿意即自己骑术精湛。

    江朔道：“此处现下无马，你便说能倒骑也行咯。”

    湘儿道：“怎的无马？我带你去马厩。”说完拉起江朔的胳膊就要往外走。

    江朔道：“今日还未练穿星步呢。”

    江朔这半月来进步神速，已能与湘儿一进一退互练步法了，他初窥个中门道，每日练的正起劲，料想湘儿说自己骑术精湛多半是鬼话，他并不愿意去马厩，只想再练一翻功夫。

    湘儿却不由他多说，只顾拉着他往外走，道：“穿星那里不能练？我们一路跑过去不也是练？”说罢甩脱江朔的手，跨步向前，江朔拗她不过，只好追上上去，半月来江朔“步天歌”早已背的滚瓜烂熟，四象二十八宿星位也早已走得熟了，两人在山庄长廊中施展开“穿星步”追逐起来。

    若论奔跑自然是江朔快得多，但两人追逐向来不以快慢分高下，而是看谁的步法灵便，能截住对方去路。湘儿跑在前面，她对山庄形势极熟，施展开青龙七宿的步法，穿行于廊柱、树木之间，几次甚至直接推门进去回廊边的屋舍之中，如此一来自然比在光秃秃的庭院中追逐来的好玩的多，江朔直呼“有趣”，却以玄武七宿的缠绕之术追逐，湘儿在屋舍间不断变换方向，角度之奇诡每每出人意料，江朔也不遑多让，他迂回包抄看似与湘儿背道而驰，却突然转向切入湘儿下次转折之处，数次湘儿险些撞入他怀中，却终究凭借灵活的身形避了开去。两人就这样骤起骤落，忽聚忽散，速度极快地穿行在院落之中，却未碰到任何物件，连一片树叶都不曾扫到，真如两只雨燕在新雨后的庭院中低空飞掠而过。

    两人你追我赶，虽然路线曲折，不一会儿便也跑出了大门，原来门外是一个很大的车马场，江朔听说长安城内的豪宅外多有大型车马场，却不想这山野之地也是如此布置，这是一片真正的马场，绝非普通乡里的平地，场地长不下八十丈，宽不下五十丈，暗红色的沙土地不仅平整而且寸草不生，盖因地下铺了砂石混合粘土、石灰制成的三合土，三合土夯实后地面不仅可以长期保持平整，更是虫草不生。

    江朔不禁赞叹道：“如此好的场子，只怕做马毬场都够了。”

    湘儿笑道：“小江朔倒有见识，此处正合着是个马毬场。”

    江朔闻言不禁咋舌，须知马毬乃是贵族运动，南陵县城都没有马毬场，只有安陆都督府衙署才有一块小马毬场，铺的还是普通沙土，这片场子铺的却是红色沙土，尺寸也大些，难道此间的江湖豪客居然也喜欢打马毬？

    此处开阔平整，两人也失了玩兴，不再追逐，湘儿领着江朔径直斜穿过而过走向一坐棚屋。想必就是马厩。马场背靠山庄，另一端接着一段道路，那道路迤逦向北而去不知通往何处，西侧亦靠着湖水，东面却是一条山上流下来的溪流，溪水东岸是一大片竹林，远看幽篁一片亦不见尽头。马厩便贴着溪水而建，想必是为了方便饮马。

    马厩用就近砍伐的竹子搭建，虽是竹制，内部却重床叠架很是不小，不下三十个栏架内均豢养着骏马，看来现在并非马毬季，所有马匹鬓毛、鬃尾均披散着。马厩内刷洗饮喂的苍头不少，穿着打扮却与庄内不同，为首之人江朔却认得，正是汉水屠龙五首领中的农人耕夫，那日场面混乱，离得又远，江朔原不应认的出来，只因他拄着一人高的钢棍，腰间还别着那柄镰刀，是以江朔才认得。

    近看此人深眉广目，留着鬓须，竟是胡人模样，今日近看才知他那日戴的不是农夫的毡帽，而是一个造型奇异的皮质三角帽。湘儿对他不敢造次，行礼道：“铁叔，你好。”

    那胡人对湘儿点点头，对江朔也微微一颔首，江朔见状赶紧低头叉手行礼。他虽已知这些江湖豪侠并非强盗，但心里还是有些害怕。

    那铁叔对湘儿道：“小湘儿今天怎么想到到马房来游玩？”他虽是胡人长相，汉语却说得字正腔圆。

    湘儿道：“铁叔，我说我会骑马，这小子不信，特地带他来见识见识。”

    铁叔笑道：“湘儿自然会骑马，骑得好极了，像我们铁勒人的女儿。”

    江朔心道：原来此人是铁勒人，他叫铁叔，只怕是个化名。江朔边想边四处张望，忽见马厩内一众高头骏马中有一个黄瘦的马头露出来，他“咦”了一声，走近去看，那马未配鞍鞯，黄色毛发下肋骨若隐若现，不正是那日贺监所骑的逍遥马么。

    铁叔听他咦了一声，走过来见江朔看着黄马，奇道：“小兄弟也懂马么？此乃龙骧天马，确是一匹好马。”

    江朔闻言错愕道：“这是匹好马？可是它看起来如此瘦弱……”

    湘儿也凑过来道：“那你咦什么？”

    江朔道：“这马是那日贺监骑的，不知怎么也到了这里。”

    铁叔道：“这马确是那日从官船上落水的，只是当时场面混乱，没人注意到，第二日，我们回到那片河滩，官船已去得远了，却见这匹天马在一处沙洲上吃草，便将它带了回来。”

    原来漕运船船腹巨大，几匹马原是养在舱内的，但那日老鼍龙跃上甲板，扯坏了一大片船舷木板，想必这老马便是此时不慎落水的。

    那老马竟然还认得江朔，凑过来拿大脑袋蹭他，江朔伸手抚摸它的脖颈，心道：“哎……老马，老马，我俩都是从船上跌下来的，可谓同病相怜，又都幸而不死在此相聚，可谓缘分。”

    湘儿道：“这马看着又老又丑，其貌不扬，铁叔你怎么说它是什么‘龙什么天马’？”

    江朔先前听铁叔称老马为天马也心中疑惑，听湘儿这么说，也转过头来看着铁叔。

    铁叔笑道：“所谓千里马易得，而伯乐难得，盖因千里马长的不是普通人认为的千里马该有的样子。马其实不是耐力很好的动物，一口气能跑个一两百里，一日能跑个五百里出头就算不错了。你们看厩内的这些个大宛马，青骢马，看着高大威猛，拿来冲锋陷阵跑个十几里地那是没问题的，但若要按千里马的标准，不要说日行千里，怕是日行五百里都不行，为什么？他们自身膘肥体壮，若要长时间奔跑，自己的体重就把自己累垮了。”

    湘儿道：“哦，那这瘦马体轻，就能跑得远些咯。”

    铁叔道：“湘儿只说对一半，千里马是精不是瘦，你们看这匹马的臀背、腿脚，其实筋肉并不瘦弱，只是胸肋凸显，看着瘦罢了，这种骨相有个名堂叫“透骨龙”，说的便是此马该瘦的地方瘦该壮的地方壮。”

    湘儿道：“这个名字不得了，都不是马了，成龙了。”

    铁叔道：“这马的毛色也有说法，你们看这毛色像什么？”

    湘儿撇撇嘴道：“像干草垛子，它要是卧在那堆草里，保管找不到。”

    铁叔道：“是了，这马别名就叫玉顶干草黄。”

    江朔问道：“这玉顶又是什么？”

    铁叔指着马头说：“你们来看马首。”

    两个孩子凑近看，见那马额上有一大片白色毛发，铁叔拍拍马头说：“这便是玉顶了。”

    老马舒服的打了个鼻音，铁叔又拍拍老马的身子，那马便听话的转过身子，湘儿道：“这屁股毛色驳杂，不如玉狮子。”湘儿说的玉狮子是马厩内她最喜欢的一匹白色大宛马，

    铁叔却摇头道：“玉狮子臀硕腿细，不是上品。”湘儿撇撇嘴，心里不服嘴上却不敢反驳这位相马的高手。

    铁叔续道：“所谓发为血之余，看马的毛色、光泽便知一匹马的精血如何。这马若从正面看、侧面看，也就是普通的黄骠马，可算得中上品，却也称不上“天马”，可要从这背后观之么……”

    江朔道：“马背马臀上这一道一道的，像虎皮。”

    铁叔道：“不错不错，小兄弟你说得很对，马的身上何以出现虎皮一般的条纹呢，那便是因为他体内精血充盈，拿人来做比较，就如同有些修炼内家功夫的高手，体内真气充盈，皮肤也会皱缩起来。”

    江朔没见过什么内家高手，不晓得皮肤皱缩是个什么样子，但经铁叔这么一讲，越看越觉得老马确是一匹好马，拿手轻抚它的背脊，果然觉得筋骨壮实，闭眼细觉那马的体内真好似有一股股“内力”源源涌来，不自觉的运起荀媪所传授的内功心法，也觉得自己心内起了涟漪般，似有一股股“内力”涌出，暖洋洋的好不舒服，这“涟漪”一层层的荡漾开去，很快传递到了马身上。

    那马突然像被锥刺般长啸一声，尥起蹶子来。还好隔着竹栏，未伤着人，两个孩子都下了一跳，向后退了几步，铁叔赶紧上去挽住辔头，又呼来几个苍头来安抚它。铁叔转回身，笑着和两个孩子说：“千里马脾气都大，你们想骑马的话，还是骑果下马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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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章，竹林老叟

    铁叔带二小到马厩一角，见栏内养了几匹矮马，高不过三尺，正适合孩童骑乘，江朔奇道：“这是未成年的小马吗？”

    铁叔笑道：“这些果下马都是成年的良驹，乃是蜀中特产，蜀地多种果树，此马能在低矮的果树下行走，故称果下马。”

    江朔又问道：“这是专为孩童骑乘准备的么？”

    铁叔道：“那倒不是，此处多竹林，竹林比一般树林要密些，高头大马施展不开，在这竹林间行走还是果下马好使，别看这果下马小，当真跑起来不逊于普通马匹。”

    湘儿一扯江朔道：“好啦，不要问东问西了，再问下去，天都黑咯。”言毕自去牵了一匹果下马，一翻身骑了上去，看她动作颇为熟练，想来说会骑马不是虚言。江朔见果下马多是骝马，毛色不纯，湘儿所骑却是一匹纯色白马，想来是特地为她准备的。江朔自去选了一匹黄白相间的小马，他却不会骑，铁叔教了他踩蹬及用缰绳控马的方法，好在这马生的矮小不怕坠马，又性子温驯，江朔骑着在平地上跑了几圈也就勉强学会了。

    湘儿等不及了，说了声：“走，带你去好玩的地方。”一拨马头就涉溪而过，江朔只得驾马跟随，溪水甚浅，果下马虽然矮小，也不至于湿了鞋袜。两人便一前一后骑马进了竹林。

    湘儿策马骑得极快，那两匹果下马是一同训练的，江朔不懂控辔之术，所骑之马便随着前马一起跑起来，他急忙喊道慢些慢些，然而马如何听得懂，既然江朔不加控制，它便自顾自跑起来，湘儿在前骑行穿行竹林的极是灵活，只激起竹林的阵阵婆娑乱颤，枝叶却不沾身，江朔在后面可就苦了，果下马虽会趋避竹竿，却顾不得上面的江朔被竹枝抽打，他胳膊、头脸被抽了好几下，登时就添了几道红印，江朔也不敢再直起身子，便匍匐在马身上，将头埋在马鬃里，任竹枝抽打在身上，随着湘儿一起跑下去。

    马跑多时，湘儿才勒住马头，江朔的坐骑也跟着停了下来，先前马儿奔跑之际，江朔努力挽住缰绳，晃晃悠悠勉强保持住了平衡，此刻马儿骤停，他却失去平衡，摔下马来，在地上滚了一身泥。湘儿见他狼狈的样子哈哈大笑，翻身下马把他扶起来，江朔一边掸去身上尘土，一边说：“这里哪里？怎么跑了这么远出来？”

    湘儿道：“才刚走出两三里地，你也忒不济啦。”

    江朔还口道：“我第一次骑马，便跑出这么远以是很不错啦。”

    湘儿道：“那你怎么还摔了？”

    其实她自己第一次骑马跑出几步便摔了，她却不说，只是嘲笑江朔。江朔揉着颠疼了的屁股道：“被你催得急了，还没学下马之法，我才摔了的。”

    湘儿却不回话只是咯咯笑个不止，江朔也不再搭理她，转头看去此处却还是一片竹林，看起来无甚异样。便问道：“湘儿，跑这么远出来看到的还是竹林呀？”

    湘儿指着其中一片较矮的竹子道：“你走近看，可不一样哦。”

    江朔仔细再看，发现这些竹子都不甚高，只人两指粗，竹节凸起非常之小，远看竹子仿佛一条条既圆且直的细棒子，翠绿的竹竿上有一些淡黄色的斑点，除此之外可说是平平无奇了，他不解地回头看向湘儿，湘儿走近道：“这是柯亭竹哦。”

    江朔道：“哦，原来这就是柯亭竹。”

    湘儿道：“你又晓得了，你怎么什么都晓得？”

    江朔道：“那你说，你带我来的，今日都听你说。”

    湘儿道：“这柯亭么……当年荆轲刺秦王，燕太子丹为他送行之亭便叫轲亭，一想到荆轲此去有死无生，太子丹一时挥泪成雨变成了这竹上之斑，和湘妃竹是一个意思……”话没说完，被江朔一记爆栗打在头上，湘儿抱头怒道：“你打我干嘛？”

    江朔道：“让你瞎说，柯亭竹说的是当年东汉蔡邕避难江南，一日夜宿会稽柯亭，柯亭乃乡人伐竹所建，蔡邕见屋椽第十六根竹可以为笛，使人拆下来制成笛子，果然笛声非凡，后世便称之为‘柯亭笛’，南梁武帝《咏笛》诗云‘柯亭有奇竹，含情复抑扬’，说的就是这个典故。”

    湘儿道：“是了，是了，确是如此，我刚刚是逗你的，看你知也不知。”其实她耶耶给她讲过这个典故，她却不记得了，本想糊弄过去，不想又被江朔识破。

    江朔心想：蔡邕之后再无柯亭笛，檐竹制笛云云怕也只是传说，怎么做得了真。

    湘儿见他兴味阑珊，又道：“今日带你来，却不为看这些个竹子。”江朔奇道：“此处除了竹子不见什么其他的物事啊？”湘儿一挥手道：“随我来。”牵着马向前走去，江朔便也学她的样子牵着马儿跟在后面。

    走不多远，湘儿便停下来道：“到了。”江朔顺着她的话音见前方竹林中有一小块平地，上面用竹子搭了一个亭子，柯亭竹纤细，梁柱皆用多股竹竿绑扎在一起制成，四周用青布帷幔罩着，不知里面是什么，但亭子不大，布幔又四处透风，应该不是住人的屋舍。他便问道：“这是什么？看着也没什么稀奇。”

    湘儿尚未回答，却听一人喝道：“不得近前。”

    话音未落但见一个人影从竹林中飘来，江朔见此人是一老叟，须发皆白，人极清瘦，身穿葛布青袍，他突兀出现，身影如同鬼魅，此刻在竹林深处，昏昏然一片，陡见此人飞临，真不知是人是鬼，江朔一惊之下不禁向后急退两步，撒开了手中的缰绳。那马儿被他一推搡，受了惊直冲着棚屋跑去，那老叟叫一声不好，他本落在湘儿身边，忽然一闪身竟已拦在马前，也不知用的什么手法，一拨马头已将其制住，他唯恐湘儿的马再受惊乱跑，一伸手又抓住了湘儿手中的马缰。

    湘儿不满地说道：“爷爷，我的骑术可是相当了得的，你可小心的过分了。”

    老叟嗔怒道：“臭湘儿，竟敢把马儿骑到我这里来了！”

    湘儿毫不惊慌，却拿他打趣道：“既然是香儿，怎么是臭的？若是臭的，怎能叫香儿？”

    老叟道：“别的香儿自然是香的，眼前这个湘儿却是臭的。”

    看来两人经常插科打诨，接口都是极快。

    湘儿道：“爷爷，那些东西埋在土里又踩不坏。”

    老叟道：“你懂什么？马蹄震动地面，是要乱了地气的，就不准了。”

    湘儿道：“爷爷，你不是让荀媪给我带话说就在今日申时三刻么？怎的现在又说不准，莫不是诓骗我？”

    江朔听得一头雾水，心想原来这老叟是湘儿的爷爷？看来他二人早有约定，湘儿却不是临时起意来的这里，不知他们说得准不准是什么意思？

    老叟道：“怎么不准，自然是准的，只是被你搅闹一番，只怕要变得不准。”

    说着打开湘儿握着缰绳的手，将两匹马牵到远处一丛高大的竹林处仔细拴好。

    湘儿道：“哎，爷爷你可不要诬赖湘儿哦。”

    老叟道：“你不来给我添乱，我怎地平白诬赖你？”

    说话间，又是倏地一下回到二人身边，江朔知他是湘儿的爷爷，那所用身法想来也是“穿星步”，不想这“穿星步”的功夫竟然能练到如此境界，老叟行动直如同鬼魅。江朔暗想以后要更加勤勉跟着湘儿好好学这门功夫，他却不知这老叟在“穿星步”上下了六十年的苦功，此刻已臻化境，莫要说他江朔，就是湘儿也还差的远呢。

    湘儿道：“爷爷，时辰快到了，我们进去看看吧。”

    老叟瞪了她一眼道：“不行，不能进去，只能在外面隔着帘子看。”

    湘儿还待多言，见老叟坚决地摇了摇头，她也只得作罢，撅着嘴巴在亭子布幔边一蹲，老叟却上前将她向后拉了拉道：“太近了，再退一点。”

    湘儿更加郁闷，双手托腮道：“啊呀，爷爷，离这么远，看不清啦。”

    爷孙二人在那里你来我往，江朔完全插不上话，见湘儿蹲在那里，他便也跑到她边上蹲了下来，他想问湘儿是怎么回事，刚开口说了：“湘儿……”

    那老叟蹲在湘儿另一边，食指嘬在嘴边比了一个禁声的手势，他便不敢开口了，也学湘儿一样望向布幔，那布幔时不时的被风拂着掀起一些来，看到内里仍是一块平地，只是经过细心平整，场地极平且寸草不生，到似是个小小的马毬场一般，隐约见到场地上似乎整整齐齐的如棋盘般画着数十个小圆点，只是离得远了看不真切。

    如此看了一会儿眼睛都酸乏了也没看出个所以然。他也不敢问，再过得一会儿感觉脚也酸麻了，却见边上的湘儿已坐在了泥地上，他便也一屁股坐了下去，两个孩子一翻动作弄出了声响，引得湘儿爷爷不满的瞪视。两个孩子却也顾不得了，互相望着吐了吐舌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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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章，分律定吕

    江朔坐在地上感觉舒服了许多，抱着膝盖正四下打量，忽听“砰”的一声响，转头看时，湘儿爷孙俩已然冲到亭子里去了，他也随着进去，但见一股淡淡的尘柱漂浮在空中。地上某一个小圆点竟然破了一个洞，里面喷出不知道什么灰扬在空中，尚未消散。湘儿爷爷在地上刨掘起来，湘儿则在边上兴奋地直搓手。

    不一会儿老叟便挖出一截事物拿在手上摩挲，江朔一看竟是一段细小的柯亭竹，竹管约莫六寸长，直径只有三分，老叟缓缓的剥去竹管外包裹的一层膜衣，膜衣极薄，呈半透明状，不知是何物所制，露出的竹管表面打磨的非常光洁，竹管两端开口，管身上开了六个孔，江朔道：“爷爷，原来在做笛子，不过我见过的笛子应是八孔，一个吹孔，七个音孔，何以您的笛子却少了两孔？”

    老叟正在把竹管里剩余的浮灰掸掉，又拿起来使劲吹了吹，才开口道：“小子懂什么，这是律笛。”

    江朔问说：“这笛子还有区别么？”

    湘儿插嘴道：“这区别可大了，律笛乃是一律一笛，不为吹奏，乃是定律吕所用。”

    江朔道：“听闻荀勖做十二律笛，定六律六吕，每笛五音，共是六十律，原来爷爷做的是这个。”

    老叟道：“哟，小娃娃不简单，还知道荀勖……来，出来说话。”

    他一招手带江朔和湘儿都出了亭子，江朔搔搔头道：“我只是听过，却不明所以。”

    江朔记性极好，过耳不忘，曾听李太白与友人聊起十二律吕之事，因此知道柯亭竹、荀勖制十二律笛等事，却也止乎于此。

    老叟道：“晋人荀勖制十二律笛，是以九寸长笛为黄钟，然后以三分损益法逐一定下六律六吕十二律，自谓宫商和谐，是雅乐正调，不想时人阮咸却说他的新律定的高了，曲中每有哀思之意，不合中和之道。荀勖还道是阮咸心生嫉妒，故意挑剔。直到一日农人耕田时掘出一把周代的玉尺，荀勖用这把周尺量自己的黄钟律笛，才发现晋尺比周尺长了些许，晋尺九寸只合周尺八寸七分，以至于自己所制律笛比之周笛短了些许，故而确如阮咸所说自己所定之律相比周律高了不到半音，由此方知阮咸妙达八音，实高于自己。”

    江朔道：“阮咸仅凭耳朵听就能分辨出三分的差别，也是当真了得。”

    老叟道：“是啊，不过荀勖又怎能确定他拿到的周尺就是最准确的？又或者阮咸的耳音就是最准的？”两个童儿听了一起摇头。

    老叟笑道：“是啊，况唐尺于晋尺亦有不同，我又怎知荀勖所用之尺是多长，如何换算？凭人事终究是不牢靠的。”

    江朔问：“那如何才牢靠？”

    湘儿对着棚屋努努嘴说：“吶，靠老天爷呀。”

    江朔奇道：“怎地靠天？”

    湘儿爷爷回道：“人间十二音律，对应上天二十四节气，周人以十一月为正月，十一月的节气‘冬至’便对应黄钟，此后每个节气为半音，二十四节气自冬至始至大寒止，共是十二个全音，十二个半音，其中单数月为阳为‘六律’，双数月为阴为‘六吕’，合在一起便是‘十二律吕’。十二律吕既然与天地之‘气’有关，那定音最准的便是‘气’，我用的便是周人‘候气之法’，取十二支竹管按‘三分损益法’裁成不同长度，管中塞满葭莩之灰，上以极薄的竹衣封口，仲冬之月埋入土中，只留管口与地面平齐，待到冬至之日，一阳初始，地气上升，最长的竹管最先受到地气的影响，便会喷出葭灰，那便是‘黄钟’之音了，此后每个月地气不断上升，每逢节气便有一个更短的管子喷出葭灰，便得一律，直到来年孟冬最短竹管喷灰得‘应钟’，那便是一套最准的十二律吕了。”

    江朔听了咋舌道：“要一年才能定十二律吕，真磨人。”

    湘儿爷爷听了惨笑一声，道：“一年如何能成？你还记得我说的么，唐尺与周尺并不相同，无人知晓周尺中的九寸在今时是多长，第一年我做了按唐尺九寸上下做了十几根竹子埋入地下，不想冬至时一根未曾喷出葭灰，第二年我把长度范围扩大，做了更多的竹管，结果仍然没有喷出，第三年仍未喷出，第四年、第五年我埋下了更多的竹管，却仍然然没有动静，我突然想到既然周之九寸与今日不同，那么周之管径三分也与今日之三分不同，我立刻按照长度换算了对应的管径，这次我发了狠心，日以继夜，做了不同长短、粗细的竹管上百管，悉数都埋入土中。”

    “那这次定是成功了。”江朔问道，湘儿爷爷摇头道：“冬至这天仍是没有一管喷出葭灰……”江朔惊叹道：“竟然这样难法，上百管压也该压中了……”湘儿爷爷道：“是啊，须知笛子既然是吹奏的，自然不可能太粗或者太细，也不可能太长，否则手指无法按到所有笛孔，我所做的每一管竹笛都是可以吹奏的，可说是包含了所有能吹奏的尺寸，然而仍然没有一管能喷出葭灰。”

    “难道这只是一则假的传言？”江朔此言甫一出口便知不对，他刚刚亲眼目睹了一个竹管喷出了葭灰。

    湘儿爷爷道：“我当时也这样怀疑过，正在彼时，一管竹笛突然喷出了葭灰……”江朔瞪大了眼睛说：“难道是冬至日晚了？”爷爷摇头道：“不然，我自制日晷定的二十四节气，冬至日是日头最短的一日，决计不会搞错，喷出葭灰那一日，白昼明显比前几天要长了。”

    他说着指了一下林中空地上的一个石制日晷，石盘上的刻线均匀地分成了二十四份，中央插着一条铜针，日晷居于空地中央，周围竹子尽都刈了无法遮挡，想必是准的，江朔略知历法，道：“那确是过了冬至了，这又是怎么回事？”

    湘儿爷爷道：“我只想了几日便明白了，那是竹笛的尺寸还有微小的偏差，导致地气发动时间不在冬至日当天了，既是晚了那定是竹子短了，如此范围就缩小了，我只取上一管未喷的与这一管喷晚的竹笛中间的尺寸再做几管便可。但这次的尺寸只有细微的差别，我做的极是细致，先以黍子灌入喷灰的笛子中，量的一千一百八十粒，而上一管未喷之笛是一千二百一十粒，我便做了三十管，每管所容仅差一粒黍子，一年时间也只堪堪做成，这一次冬至日当天真的有一管喷出了葭灰，再以黍子测之，竟然恰是一千二百粒。”

    江朔叹道：“天地造化如此，令人叹服。”

    湘儿爷爷点头，道：“我还不放心此后三年各做了一管尺寸一模一样的竹笛埋入土中，三年都是在冬至日喷出葭灰，如此前后耗时九年之后，我终于确定了十二律吕的第一个音——‘黄钟’，而竹管长度按今日之尺寸计，竟然只有六寸九分三。”

    江朔再次咋舌道：“没想到今尺与周尺竟然差这么多？”

    湘儿爷爷道：“这本也在预料之中，毕竟初定十二律已是一千年前的事情啦。”

    江朔道：“有了黄钟，后面的音应该好定许多了吧？”

    湘儿爷爷道：“我原也是这般想，按三分损益法，第二个音‘大吕’应是周尺六寸四分四，由于只间隔一个月时间，我只来得及做了九管竹笛，然而第二个月——小雪节气时，却没有一个管子喷出灰来。”

    江朔吃了一惊，道：“却是为何？”湘儿爷爷说：“当时我也不知，只知道肯定是有偏差，下个月按照三分损益法又做了六管‘太簇’，却也不成，此后我跳过第四个月的‘夹钟’，直接做了十八管第五个月的‘姑洗’，然而也是不成，至此我已经知道定是偏差太大，越往后越是无以校准。”

    江朔问：“那可如何是好？”

    湘儿爷爷瞪了他一眼说：“还能怎么办？只能还是用原来的笨办法，只能为来年做准备咯，我在这一年剩下的七个月又做了六十管，却仍然不成，来年我又做了一百管，这次终于对了，原来大吕比三分损益所得长度差了七分九。”

    江朔道：“差了一寸都不到，这可太难了。”

    湘儿爷爷嘿嘿一笑道：“按此比例，做出的太簇却又不灵了，原来每个律吕之间的偏差也是不均匀的。”

    江朔啊的一声惊呼。湘儿爷爷笑道：“哪又有什么办法，我也不贪心，每年定一律，好在定了太簇之后，我便知道，实际律吕都比三分损益法所计算的长度要长一些，那便省了一半的力气了，如此又是十几年，最后一管‘应钟’喷出葭灰之际，相比三分损益法所载，已差了一寸二分三了，若非我这用这个笨办法，是无论如何猜不出来的。”

    江朔问：“爷爷，那你最终定下十二律用了多少年呢？”

    听此一问，湘儿爷爷捻须哈哈大笑起来：“前前后后，算起来有二十五秋啦。”

    江朔心想二十五年比他的年齿还要翻了一倍，不禁打从心里钦佩老人的毅力，看向湘儿下拜道：“你爷爷可太厉害了。”

    湘儿道：“你随我来。”

    三人一同出了竹林，原来在竹林里转了一大圈，此处已复临湖边了，竹林和湖水之间有一小片砂石滩，临水建了一个小竹楼，竹楼外插着一排竹管圈成的围墙，这围墙甚是低矮，又参差高低不齐，竹管紧密的插在一起，围出好大一个圈，长的不过九寸，矮的将将四寸，细看管上还都钻了吹孔。

    江朔吃惊道：“这便是那些废掉的律管，这么许多啊。”

    老人笑道：“连着竹屋也是取竹制笛所剩废料做的，蔡邕是拆檐取竹为笛，我呢是反其道而行之，制笛顺便造了个小楼……你看到这篱笆墙，还只是前二十年的笛管，后五年的笛管都叫湘儿烧爆竹玩了。”

    江朔在看那些竹管，确实都是色泽枯黄，显然有些年头了。他忽然想到一个问题，问道：“那既然已经定下来十二律吕，怎地还有管子喷灰？难道今日是最后一管？”

    湘儿爷爷道：“那倒不是，我用了二十几个寒暑测得的律吕，不得复核验证一下吗？我按所定尺寸做了十二管律笛，一齐埋入土中，用以验证，也算是做个备份。此前三管都按时喷出了，今日是初夏‘小满’节气，六吕之三‘中吕’也顺利喷出了。”

    江朔道：“爷爷二十五年磨一剑，委实叫人倾佩，愿爷爷今年顺遂，得证十二律。”言毕一揖到地。

    湘儿爷爷笑道：“小鬼头到懂礼数，这点就比我家孙女强。”

    湘儿扁嘴道：“他呀，就会学些大人们假惺惺的虚礼，无聊得很。”

    祖孙三人正说笑间，忽听的湖面上传来飘渺的笛声。

    此刻日已西斜，霞光泄在湖面上晃人二目，江朔眯起眼，拢着目光向着笛声传来的方向望去，遥遥看到北面一叶轻舟极快地破浪而来，船头立着一人，似在吹奏笛管。江朔不识笛曲，只觉得那曲子苍凉遒劲，虽然隔得甚远，但觉那笛音似穿云破浪而来，将每一个音传入耳中。

    船显然不是朝着他们来的，并不接近湖岸，在湖中划出一条长长的水线，从他们面前远远地掠过，湘儿道：“看样子是向着山庄方向去了。”

    爷爷方才伫立湖畔听得甚是仔细，这会儿回过神来说：“走，看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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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章，鉴湖云池

    湘儿爷爷住处无马，三人便骑那两匹果下马往回走，湘儿和江朔共骑，爷爷独骑一匹，这果下马虽小，脚力却与大马相当，各自驮了一个成年男子和两个孩子也不觉吃力，湘儿爷爷骑马在前面引路，湘儿和江朔骑马在后跟随，不一会儿便出了竹林，踏过小溪，将马归还给马厩的小厮，只是不见了铁叔。

    三人穿过马场，进入山庄，湘儿爷爷道：“定是去了云池。”

    江朔不知道“云池”是什么所在，只顾跟着爷爷和湘儿走，一会儿到了山庄中间第三进院子的东面，江朔记得此处带花园的会客厅。湘儿爷孙二人进了院子却不入大厅，径直穿过小花园，原来东墙上还有一道角门，穿过角门但见竟是一大片廊榭三面环绕，只是中间却不是地面，换做了一片水面。

    水池南边是一片竹木扎成的长墙插在水中，中间留了一道水门，正对着的北面是一个座高台，四颗圆柱挑着一个大屋檐，檐下挂着一块古朴的匾额，刻着二个篆字，江朔识得是“云池”。东西两侧是水榭长廊，此刻两侧岸边系满了小舟，廊下或坐或站竟然挤满了人，细看人群，僧道儒俗、高矮胖瘦各色人等不一而足。

    江朔和湘儿说：“这里倒似个年规戏的大水台。”

    湘儿扑哧一笑道：“还真有点像，不过人家是台上演，水上看戏，此刻却是台下演，台上看……”

    江朔向水面望去，果见方才所见的小舟泊在水中央，小舟无蓬，内里正襟危坐着一人，也不见船夫，不知船是如何行进的。但见那人头戴长翅软僕头，一身宽袖红袍，红袍质地非绸即缎，做工也考究，显得甚是华丽，袍服宽大，露出内里素白中衣的领衿。那人年岁不大，长得面相清秀，淡淡的胡须将他的脸型衬托得刚刚好，他长袖一振，双掌交叠向前平推行了一个古礼，江朔看来但觉飘逸潇洒，举手投足间甚是风流。

    两小顺着他施礼的方向望去，见对面高台上坐着两人，左手一人也是一身宽大红袍，与舟上之人的红袍质地相似，只是他的袍上绣了一只仙鹤，那仙鹤的绣工极好，一身白羽在如火红袍的衬托下烁烁发光，宛如振翅欲飞，他留着三绺墨髯，看起来比舟上之人年纪大些，但神采飞扬也可算得是美男子，他身后站着一众侍者，也皆着红袍，但质地只是普通布帛，也无装饰点缀。

    右手那人江朔却认的，乃当日江上中央小舟上的老夫子，他今日仍是一身青布长袍，如古代文士般的峨冠博带，江朔今次近观夫子，老人形容枯槁，身形极瘦，须发已然花白，这副尊容到似投汨罗江前的屈原。

    江朔再向东侧水榭看去，为首身着大氅，摇着羽扇之人正是习习山庄的主人，他坐在右手主位，看来台上两人都是主宾贵客。在主人身边还坐着一位全身素白的夫人，头上戴一顶帏帽，帷幔长大，将整个身姿都遮挡起来，看不出身材、年龄。

    往主人下垂首看，竟是那日“渔夫”、“耕夫”、“樵夫”。

    “渔夫”那日前来交涉，自称“张鱼儿”当是化名，“耕夫”便是养马的“铁叔”，“樵夫”那日人称“陈兄弟”，不晓得是“陈”还是“程”亦或是“成”。这三人穿着均不似那日般奇异，都戴着无翅僕头，着窄袖圆领的衫子，只是服色各异，背后各站着一拨江湖人士。再往下看还有两拨人，各有头领，就都不认得了。

    这时主人也看到两小，便向他们招手，湘儿吐吐舌头，拽着江朔从后面绕过高台，走到他爹身边，江朔回头看时却不见了湘儿爷爷，老人便如日间在竹林中悄然出现一样的，不知何时悄无声息的遁去了。他扽了一下湘儿的袖子道：“你爷爷不见啦。”

    湘儿却见怪不怪道：“他老人家不喜欢热闹，不晓得藏到哪里去了，不用管他。”

    说着话两人已走到主人背后，湘儿叫了一声：“耶耶”，又转向那夫人道：“阿娘。”

    江朔心道：“原来湘儿的母亲还健在，湘儿上次提起她阿娘的时候怪怪的，却是我误会了。”

    那位夫人只是微微点点头，主人也不回头，背着身子拿手一指，二小便在他身后齐齐坐下了。此时江朔再看对面西侧水榭，打头是一道、一僧两派人马，再往下看具是各色江湖人等，他一个都不识得。

    两小甫一坐定，便听那红袍老者开口道：“李生一路过来舟车劳顿，辛苦了。”

    红袍年轻人朗声道：“謩自雒阳来，从商洛码头泛舟顺汉水而下到不甚辛苦，鹤先生自邺城来，走陆路可比我辛苦多咯。”

    那红袍老者微微一笑道：“你我就不必互相客套啦，来，见过如象先生。”

    说着抬手向身侧一让，年轻人叉手道：“久闻如象先生大名，今謩何幸，得见尊颜。”

    那老夫子也是微微一笑，欠身拱手回礼道：“李生过谦了，今番大事还要仰仗各位梨园大师全力相助。”

    红袍年轻人笑道：“梨园弟子不善言辞酬答，今日謩便为各位吹奏一曲，以助今日之雅兴。”

    山庄主人这时开口道：“李郎名动天下，圣人钦点笛乐第一部，今日是我等有幸了。”

    年轻人转向主人叉手道：“謩早闻如亮先生营造之功，有鬼神之妙，今日得见习习山庄之景致，知世人所言不虚也。”

    主人亦叉手还礼，湘儿却悄声道：“原来是个吹笛子的，这么大作派，我就不信这世上吹笛子还有胜过我爷爷的……”主人回过头瞥了她一眼，湘儿吓得吐了吐舌头，不敢多说了。

    年轻人从袖中抽出一管笛子来，江朔远远看见那笛子黑紫之色，看着非金非木，不知是何材质。年轻人持笛再拜，道：“请开水门。”

    樵夫奇道：“这却是为何？”

    年轻人道：“謩尝吹笛于龙池中央，然龙池广有里许，此处内湖，水面狭促，怕起了波澜，惊扰各位。”

    樵夫听了个蒙瞪转向，转头问渔夫：“他说的什么意思？”

    渔夫道：“人家说咱这片内湖水域太小，施展不开咧。”

    樵夫道：“又不是练武，还要拉开场子呀？”

    渔夫却不再与他拌嘴，撮唇打了个呼哨，片刻竹墙上来了几个青衣汉子，原来这竹墙如同小城墙般有丈许宽，可容人站立走动，几个汉子拉动墙上机关，打开了水门。

    红袍年轻人躬身再施一礼，拿袖子轻轻拂了一下笛子，便吹奏起来，说也奇怪，笛音一起，方才还平静无波的水面仿佛忽然有风拂过，小舟竟动了起来，一会儿便出了水门，可他虽然行远，笛声却依然清晰如在耳畔一般。随着笛曲一叠一叠地展开，小舟渐行渐远，船行得越远笛音却越发的激越高亢，众人此刻皆面露惊异的神色，只是碍于身份不好意思起身去看，其实这位李生在长安龙池、曲江池如此吹奏之时，妇孺人等早就追着小舟满湖岸的跑了。

    江朔和湘儿却是小孩，终于按耐不住，穿过长廊中众人，登上竹墙去看，却见大湖之上澄波万顷，夕阳余晖之下水波闪动仿佛随着笛音在跃动一般。李生所乘之舟逐渐移于湖心，笛音也愈发的嘹亮，夕阳仿佛也加快了西坠之势，天光已然暗淡了许多，湖面上起了薄雾，着薄雾却如云般游走，便似拖曳着长裙的飞天神女在湖上舞动。忽地笛音急促起来，一叠紧似一叠，一叠高过一叠，湖面也由微风而劲风，由微波荡漾而波澜陡起。

    李生在这一片云水间的澜涛中已不知所踪，此刻天地间昏曀齐开，水木森然，仿佛如有鬼神之来，两个孩子站在竹墙之上竟忽然生出了恐怖之感，江朔感觉到湖面上有千军万马要杀将过来，仔细辨别仿佛已听到冲锋战马在喷着响鼻，又似士兵兵器撞击甲叶的摩擦声汇聚成的洪流。水门近处的薄暮忽被割开，湘儿竟吓得一屁股跌坐下去，若非江朔急忙拉住她只怕要跌倒水里去了，江朔知方才湘儿所感与己相通，然而破暮而出的却只是李生一人一舟而已，原来是不知不觉间他已驾舟折返了。

    小舟穿过水门之后便缓缓减速，笛音也慢慢低沉、舒缓起来，让人不禁有了悲凉之感，终于小舟复又回到正对高台的内湖中心再不移动，笛声也不知于何时已经终了，水门重新缓缓关闭，只有舟下缓缓生出的涟漪慢慢漾开，轻轻叩击着高台与水榭下的柱础。

    江朔和湘儿方才便岸上随着小舟奔跑回来，此刻也回到主人身后，曲中之后，在坐众人竟都不言语，如此沉默了片刻，老夫子同那位“如象先生”击节赞叹道：“李生鬼神之技，钧天之乐怕也不如也。”

    众人这才回过神来，一起鼓掌赞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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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章，独孤辨竹

    那樵夫道：“我滴个乖乖，这笛子吹的，仿佛有千万人齐奏，这玩意儿比变戏法有意思啊。”

    渔夫赶紧捅了他一下，道：“莫要失仪。”

    就在众人交口称赞之际，江朔忽听到一声叹息声，他转头问湘儿：“我觉得那人吹得很好，怎么爷爷要叹气呢？”

    湘儿奇道：“什么叹气？”

    原来这一声叹息极是轻微，寻常人难以听到，但那红袍青年似乎也听见了，向空抱拳作揖，朗声道：“不知是哪位前辈发出此叹？还请现身当面请教。”

    众人大多没听到叹息声，闻言都吃了一惊，整个鉴湖为之一静，红袍青年抱拳再做一揖道：“在下长安李謩，真心讨教，还请前辈现身。”

    李謩对自己的技艺极有自信，尤其是这一曲《凉州》，每当吹奏听者无不拜服，从未有人挑出一音之错，今日竟然有人闻曲后叹息，他便非要请那人现身，说是请教，实有一辩究竟之意。

    又等了片刻仍是无人回应，李謩还待要做第三揖，忽听廊下人言：“阁下倒也堪称妙手……”

    江朔吃了一惊，一回头却见香儿爷爷正站在他身后，他现在耳音极好，便是一片树叶落在隔壁庭院都能听见，湘儿爷爷一个大活人凭空消失，又凭空出现在背后，他竟然一无所感。

    老爷子背着手，一副气定神闲的派头，仿佛他一直站在这儿一样。前面坐着的山庄主人夫妇忙起身向老人拜道：“阿爷，请前边落座。”老人只是摆摆手，却仍站着不动，夫妇二人当下也不敢落座，便都垂手恭立在老人身后。

    众人皆屏息等待下文，却不料老人就这么背着手站在那里，不再说话了。

    李謩等了片刻不见老人有下文，便再拜道：“既称妙手，老丈又何以叹气？”

    老人扬着头不置一词，只是抬着头似在望月。

    李謩又等了片刻，有些不悦了，道：“老丈何以如此轻慢？难道老丈以謩鄙陋，不屑指教一二吗？”他言语中已有了些许怒气，但听山庄主人称老人为“阿爷”，因此强忍怒气没有翻脸。

    那樵夫喊道：“李老弟莫要动气，我看老爷子未必会吹笛。”

    湘儿爷爷瞪了他一眼道：“你怎知我不会？”

    樵夫转过头来，两眼一瞪，两手一拍道：“会，老爷子你要是真会，倒是说出个子丑寅卯来啊，在这儿撅着却是何意啊？……啊呀，你老戳我干嘛……”

    樵夫说话粗鄙不堪，渔夫忍不住又杵了他一下。

    李謩也不管他们斗嘴，只对着老人说话：“今日务请老丈赐教。”

    湘儿爷爷这才捻须缓道：“非是轻慢，我是在想你方才错在哪里了？”

    樵夫哈哈大笑道：“奇也，怪哉！这还有现想的？老爷子你是现编吧？”

    老人道：“当然要想，他吹奏之时，我又没有拿着曲谱逐一核对，然而笛音中有不协之处是一定的，只是我想不起来了……”

    李謩闻言，有些不耐烦地道：“謩请为老丈再吹一遍，请老丈指点。”

    老人道：“从头到尾吹一遍劳神费力，那到也不必，我现在有些想起来了，请试吹第十三叠。”

    李謩也不多言，捧笛再吹，这次小舟再未移动，然他只一吹笛，众人便觉如有神鬼临湖一般，神秘的氛围在湖上弥漫开来，这十三叠甚短，一会儿便完了。

    老人道：“便是此处……”众人中可不都是樵夫这样对音律一窍不通的人，如象先生、山庄主人都是个中高手，那位“鹤先生”更是当世大家。但众人都没有听出这一叠有何不协之音，只是望向老人待他解释。

    老人见无人响应，都看着他，问山庄主人：“葛儿也未听出么？”那主人本极有威严，但在老人面前却谦恭得很，叉手躬身道：“儿愚钝。”

    老人哼了一声道：“这些年没有一点进步。”又道：“罢了罢了，你本志不在此，我独孤家的音律之学是传不下去了。”

    山庄主人唯唯称是，江朔暗想：“原来老人姓独孤，那么湘儿自然也是姓独孤的，这个姓倒是少见。”

    李謩见老人絮絮叨叨只顾教子，忍不住朗声道：“还请老丈指教错在何处？”

    老者这才转向他道：“阁下音律不纯，声调杂有夷律却不自知，这第十三叠误入水调，应该是龟兹乐师常犯的错误。”

    李謩闻言，立改此前倨傲的神情，恭敬地说道：“家师正是龟兹人，李某顽蒙，音律有误竟不自知，还请老丈教我。”他醉心音律，容不得自己音律上有一点差池，此刻真心向老人请教，至于此举有损自己“笛乐第一部”之名，倒是一点也不放在心上。

    湘儿爷爷一飘身跃上李謩的船头，这船离岸数丈远，老人一跃上船显得毫不费力，江朔看他的身手比那日江上渔夫的身手只怕要好得多，两岸多是江湖豪客，见他露这一手一齐叫起好来。老人却毫不在意，向李謩一伸手道：“拿来。”

    两人具是音痴，对老人看似无礼的举动李謩也不以为意，忙从怀里掏出一管笛子，道：“李某自用之物不敢给老丈使用，此笛虽随身携带，但从未用过，请老丈不要嫌弃。”

    湘儿爷爷接过来看了一眼，随手扔在船上，道：“这个不行，此竹名苦慈，只能编编篮子，不堪大用，请换之。”

    李謩赶紧又从怀里掏出一管递给老人，这次老人直接把笛子扔进湖里，道：“此乃邛竹，只能做做手杖，请换之。”

    如此再三，李謩也不生气，反而愈加恭敬，从怀里掏出一个布包，递给老人道：“此乃友人所赠，尚未打开，老丈看看可入法眼吗？”

    老人这次没有扔到湖里，却扔回李謩怀里，道：“此乃梅青，寻常小曲也能吹奏一二，却不堪凉州之才，请换之。”

    李謩身上已无它笛，只得掏出手巾将原先自己吹奏所用的笛子仔细擦拭了，递给老人道：“此笛乃謩自用，还请老丈不要嫌弃。”

    老人倒是不以为意，他接过那管黑紫色的笛子，在手掂量掂量道：“此乃紫竹，可惜砍伐的时间不对，本该做箫却误做了笛，若用来吹奏凉州曲，入破时必裂，李生你不会舍不得吧？”

    李謩赶紧下拜道：“不敢，不敢。”

    老人点点头，道：“那我便也从十三叠开始，只是无法完成全曲咯。”说罢也不待李謩回答自顾自吹奏起来。

    老人双唇甫一沾笛，只第一个音便如一箭穿云，众人无论是否通音律，都觉湖面上云开雾散，不同于此前李謩吹奏时的笛音似在天地间游走，老人第一个音开始就如云追月，一个音赶着一个音，层层叠叠、滔滔不绝，直听的举座震栗。如果说李謩方才所吹奏的《凉州》给人感觉是千万人一齐吹奏，气势虽宏但终究是乐器，那么独孤老人所吹的笛曲则让人感觉有真有千军万马一起呼啸奔腾而来，众人所闻似非音律而是战场上的厮杀之声了。

    恍惚间，笛音忽然骤停，老人问李謩道：“十三叠便错在此处，你晓得了么？”

    再看李謩伏在船上哪敢言语。老人不理他继续吹奏下去，不多时听得“咔剌”一声，老人手中笛管果然从中裂开，正是笛音入破之时。樵夫砸砸嘴道：“哎，可惜了，没听完全曲。”

    在座众人心中都是如此想法，倒都有点感谢这位粗鄙之人说出了大家的心声。

    李謩拜伏在船上，浑身战栗，良久后方道：“老丈神人也，今日得闻神技，謩死不憾已，不敢请教老丈尊名。”

    老人将破碎的笛子随手一掷，拍拍手道：“某久处田野，人称独孤丈，名不足与闻也。”

    言毕飘身上岸，回到湘儿和江朔身边，湘儿对着老人翘起大拇指，挤着眼睛说：“爷爷，你太厉害了。”

    老人一改此前严肃的表情，也笑嘻嘻地对她挤挤眼睛。

    李謩起身转向高台道：“謩今日方知天外有天、人上有人，只得遇独孤丈一节，这次来江南便是不虚此行了。”

    台上鹤先生道：“李生啊，你天赋极好，就是有点太傲气了，今日正好打磨打磨的心性。”

    李謩再拜道：“鹤先生指教的是。”

    如象先生也开口安慰道：“独孤丈乃方外高人，似仙而非人，李生也不必过份自谦。”

    江朔忽听的有数人的脚步声响，他对湘儿道：“又有人来了。”

    湘儿摇头道：“我怎么没听到，许是庄里苍头吧？”

    江朔仔细听了一下，对湘儿道：“共是十八人，听脚步声不像是山庄的苍头。”

    湘儿不知江朔现在耳音极佳，四下张望了一番，笑道：“吹牛，这里这么多人，你能听到外面有人进来就已经不太可能了，还能听出脚步声的不同呀？你倒说说苍头和别人的脚步声有何不同？”

    江朔道：“苍头走起路来都是小步慢走，这十八人却是大步疾走，前面六人步态各不相同，后面十二人似是军士，步伐齐整得很……来了，就在院墙外。”

    话音刚落，便听到有人朗声道：“一曲《凉州》天地间昏曀齐开，犹如天上之曲，长安李謩笛部天下第一果然名不虚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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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章，平卢来客

    湘儿顺着声音望去果然见院门口闪进一众人，她仔细数了一遍，确是十八人，湘儿大惊道：“真是十八人，你怎么听出来的？快教我。”

    江朔搔搔头道：“我自醒来之后耳音就极好，我也不知道为什么。”

    “噫……没劲……”两小说话稍微大声，山庄主人便回过头来望他们一眼，湘儿吐吐舌头把后半句话硬生生咽回去了。

    这群人分成前后两拨，后排十二人都是一样的打扮似是随护小厮，打头的六人却衣着不尽相同，为首一人白色长衫外披着一件蓝色的半袖，头戴软布幞头，年轻书生做派，还算正常，身后诸人则皆是奇装异服，似非中原人士。先前出声之人便是这年轻书生，他朗声续道：“在下景城严庄，今日得闻天下笛部第一的笛曲，何其幸也。”

    此刻李謩已操舟靠岸，听严庄所言，急忙摇手道：“适才之曲非謩所奏，乃是这位……”说话间向江朔这边一指，却只见湘儿、江朔两个童儿，哪有什么独孤丈，李謩一时恍惚心道莫非此前所见乃是仙人？一时语塞不知说什么好。

    严庄却成竹在胸，向空虚比行了一礼道：“原来是独孤前辈所奏，今日得闻隐世高人之音，庄虽行千里至此，但觉不虚此行矣。”

    湘儿“咦”了一声，指着李謩道：“他还没说是谁所奏，你怎知吹奏之人姓独孤呢？”

    严庄哈哈一笑，道：“长安李謩人称‘笛部第一’，那可不是浪得虚名，如果说世上还有能让他佩服之人，那想必只有隐居越州鉴湖的独孤前辈了。”

    江朔转头问湘儿：“这里是越州鉴湖？你怎和我……”

    湘儿转过来指着他道：“哎，是你说的岳州洞庭，可不是我。”

    江朔搔头道：“那你也没反驳我呀……”

    湘儿向他挤挤眼睛道：“那日你说得这么头头是道，我怎好打断你？”

    江朔尴尬地又搔了搔头，恨不得拿脚趾抠个洞钻进去。

    却听台上皂袍老夫子开口道：“不知范阳的朋友不远千里来越州有何贵干？”

    樵夫悄声问渔夫：“那人自称景城严庄，景城在河北道，老爷子是老糊涂了么？怎说他是范阳来的？”

    渔夫道：“你看他身后的几人……”

    江朔随着樵夫一起向严庄身后看去，他身边那五人中，打头的一少一长两人皆着锦缎料子的开襟窄袖长衫，领口缀饰着皮毛，脚蹬皮靴，腰系革带，都悬着横刀，一副东北边地胡人贵族少爷、管家的打扮。下垂手是两个成年壮汉，穿着灰布左衽短衫，蹬着短靴，系着牛皮大带，腰间挂着鞞靫箭袋，怀里抱着弯刀，两人虽都包着缠头，但布下扁塌塌的，后面露出披散的长发，看来都是髡发，自也不是汉人。最末一人穿着皂色窄袖短打衣衫做汉人打扮，但显然也非唐人，只因此人生的甚矮，看样貌也有三十岁开外了，身高却比江朔高不了多少，此人怀里抱着一把长剑，剑长足有五尺，他身材矮小，若挂在腰间只怕剑鼻就要拖到地上了，只能双手抱在胸前，剑鞘杵地仿佛拐杖一般，剑首饰着一个雕花的金环，看来似是一把“千牛刀”，不过皇家仪刀怎么会到了这个夷人手里就不得而知了。

    再看他们身后的随从，面目来看也是胡儿，均着黑皮快靴，灰布短衫，刹着宽大的布绦内插一把弯刀，外罩半袖褂子，半袖的对襟和袖口均缝了毛皮翻口，又各背负了一个鼓鼓囊囊的包袱，不晓得装着什么事物。这十二人仿佛是猎户打扮，但身材如刀削得般整齐，穿着打扮均一般无二，虽然身着便装，但让人一望而知是行伍出身。

    樵夫看了看，问渔夫：“是东胡。”

    渔夫点点头道：“河北道可没这么多东胡，应是范阳来的。”

    两人交头接耳之际，但见严庄一拱手道：“如象先生好眼力，在下乃是平卢节度使麾下孔目，原是隶属范阳的。”

    樵夫又奇道：“天下何时有了个平卢节度使？”

    渔夫笑着摇摇头，也不转头，道：“昂兄，你有所不知，这平卢节度使也是新置的，节度使么便是原来的平卢兵马使安禄山。”

    樵夫啐了一口道：“原来是轧荦山这厮。”

    渔夫嘿嘿笑道：“昂兄，你又有所不知，这轧荦山是突厥斗战神，可不是骂人的话。”

    樵夫又啐了一口道：“我最恨你这等卖酸，骂人都骂不痛快。”

    严庄转头向铁叔道：“阁下是铁勒人吧？闻说铁勒人善牧马，多在西军为骑将，阁下与身后仆从衣着正是铁勒骑士的着装。”

    铁叔不善掩饰，听严庄说中，也不隐瞒，叉手施礼道：“正是，在下铁勒仆骨部怀恩。”

    严庄闻言夸张的“啊呀呀”一声喊，甚是恭敬地叉手道：“原来是金微州都督，失敬，失敬。”

    樵夫接口道：“严生倒是客气，某乃程昂是也，你也失敬失敬我。”

    樵夫虽然言语粗鲁，严庄却不以为忤，笑着行礼道：“原来是开国卢国公之后，程昂兄，失敬，失敬。”

    卢国公说的是大唐开国功臣，凌烟阁二十四功臣之一的程知节，严庄称程昂为卢国公后人，那是抬高了他的郡望，老程听了不禁面有得色，道：“是了，是了，都说俺老程生的魁伟，颇有乃祖风范。”

    江朔这才知道樵夫姓“程”，他对湘儿道：“原来这位程老哥竟是国公之后，这严庄看着不甚年长，如此博闻强记，好生了得。”

    湘儿翻翻白眼道：“听他吹……”

    原来程昂早年只是京兆万年县的一个混混，辗转流落江南，其后机缘巧合练了一身好武艺，在江湖上做了个头目，却怎能是国公之后？只是严庄信口开河吹捧他而已。

    见身边两人均报了名号，渔夫也只得抱拳道：“在下魏州南霁云，人称南八是也。”他未行叉手礼，只是抱拳行了个江湖礼。

    江朔心想：他当日自报“张鱼儿”果然是个假名。

    严庄也抱拳道：“南兄原是我幽燕豪杰之士，却如何在江南行舟？不若不随我投效平卢军，平卢新置，正缺兄台这样的人才。”

    南霁云嘿然一笑，不置可否，那“如象先生”道：“严生可否先介绍一下诸位来客？此番所谓何来？”

    严庄拿手紧拍额头，道：“是庄疏忽了，恕罪恕罪。”转身躬身拿手一比道：“这位公子是安中丞次子安庆绪公子。”

    安禄山在朝为代理御史中丞，严庄以朝官相称，看来是深谙官场之道，来人竟是安禄山二公子，众人也都吃了一惊。严庄依次指着身后众人道：“这位长者是节度使幕下大将，也是安二公子的师傅，尹子奇尹前辈，这一对兄弟是节度使麾下奚人战将，名唤何万岁与何千年，最后这位是倭国人……”

    那矮子忽然打断道：“诸君，在下是日本人。”他向四方团团一拜，解释道：“咸亨元年，则天皇后钦定改‘和国’为‘日本’。吾乃日本国遣唐使，井上忌寸真成。”

    “和”、“倭”两字在日本均念“邪马台”，此人恶“倭”名，因此自称“和国”。

    程昂闻言忍不住又要点评一番：“这两个奚人的名字口气也忒大了，一个万岁，一个千年，这是要成精啊……”

    南霁云随口接道：“万岁之名也不算奇怪，隋朝不还有个著名的‘敦煌戍卒’史万岁么？”

    程昂道：“可惜这两位姓何，‘何’万岁、‘何’千年，看来对寿活万岁千年也不是很有信心。还有这个倭人，名字忒也得长了……”

    许是听到他二人所言，那日本人道：“吾姓井上忌寸，忌寸者日本国八色之姓也，依中华之姓，诸君可呼某为井真成。”言毕又抱着长剑向诸人行礼，此人说话半文不白，佶屈聱牙，偏又礼数周到，更兼此人生的矮短，便如个大号的猢狲在看人学样，众人看了都甚觉滑稽，只是碍于礼仪不敢笑出声来。

    井真成突然意识到自己打断了严庄说话，急忙向他连连鞠躬道：“严生，狗门拿塞……吾意……非常抱歉，你请，你请。”

    严庄倒也不以为意，转向如象先生拱手道：“我等皆自平卢来，这位日本井郎恰好也要拜访如象先生，因此我等结伴而来。”

    又向安庆绪道：“台上如象先生与长安教坊的鹤先生你自知晓，这厢是山庄主人葛先生讳如亮，葛庄主文武双全，不仅继承了独孤家的手艺，更是营造圣手，这习习山庄便是出自葛庄主的妙手，以下诸位也均是西军及五湖的各路豪杰，快来见礼。”

    安庆绪也不挪位子，站在严庄身后团团一拜算是给众人行礼了，神色却甚是倨傲，显然未把众豪杰放在眼里。

    江朔却心道：湘儿爷爷姓独孤，怎么他阿爷姓葛，不知湘儿姓独孤还是姓葛。

    如象先生却不与严庄纠缠，单刀直入道：“严生，东军诸位所谓何来？”

    严庄向台上拱手道：“平卢镇新置，面临奚、契丹诸部的威胁，安将军命我等游历天下，广交朋友、广揽人才，听闻今日庄里有大喜事，我等是特来贺喜的。”

    程昂闻言立刻大摇其头，环眼一翻，问道：“喜从何来？我等怎地不自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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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章，东仓鼓乐

    听程昂浑赖，严庄仍是笑嘻嘻地道：“那程兄说说，今日五湖群豪集聚，与西军、梨园共聚此地所为何来？总不会是为了游山玩水吧？”

    程昂道：“着啊，便是游山玩水，越州风景名胜可真不少，俺老程特地前来赏玩也不足为怪啊……”

    如象先生一挥手止住程昂，道：“程世侄，汉水之役闹得动静太大，绿林道上的朋友多有耳闻，看来东军的朋友们也得到了消息，再要装傻充愣可就显得小器了。”

    程昂对别人嬉笑怒骂混不在乎，只对李邕却极恭敬，听李邕这么说忙叉手行礼道：“如象先生教训的是，是小侄孟浪了。”

    如象先生又转向葛如亮道：“东军诸位不远千里而来，看来已知实情，再做遮掩也是无益，既然来了，就请他们也一起吧。”

    葛如亮向如象先生拱手道：“但听如象先生吩咐，只是鹤先生这边的雷师未到，不如请诸位在山庄歇息一晚，待着几日等雷师到了，再召开大会如何？”

    此时确也晚了，庄中苍头已经掌起了火把，将小小的一方云池照得通明，众人也都点头称是，葛如亮正要安排苍头带众人去下处歇息，严庄背后的那个年轻公子安庆绪突然道：“严先生，今晚就要看到，免得多待几日生了变化。”

    他虽对着严庄说话，但声调甚高，显然是说给葛如亮听的，在场的众人闻言均面露怒色，葛如亮哼了一声道：“在此江湖之地，如象先生一诺千金，令出如山，如何有变？”

    严庄赶紧抱拳道：“葛庄主息怒，安公子不是这个意思，只是听闻五湖的朋友得了此宝，我等自平卢出发，旬月间跋涉四千里而来，才终于赶上盛会，此刻与宝物近在咫尺，未免有些急于一观，还请庄主见谅。”

    他此前说是路过恰闻有喜事，现在又说听说此地得了宝物才从平卢赶来，看来严庄所言也是不尽不实，实不知平卢众人此行打的什么算盘。

    红袍老者也出声劝道：“葛生不必动怒，想来这位安二郎也是少年心性，等不及要看稀罕物件，也情有可原，其实老夫与李生也是耐不住性子想要今日一观才好呢，只是正主还未到……”

    江朔忽道：“到了。”

    湘儿转过头来瞪了他一眼，刚要说话，却听到半空中响了一个霹雷，此时天晴气朗，一片云也没有，这雷声来的突然，湘儿毫无准备，吓得一捂耳朵，在场群豪也皆是一惊，但见月上树梢，夜空澄明，如何会有雷声？随后又是“咚”、“咚”数声，众人这才听出原来并非雷声，而是鼓声，紧接着一阵密集的鼓点响起，一时不知有多少面鼓一起敲响，如千军万马冲阵叩关一般，程昂惊道：“甚鸟贼来围攻山庄了？”反手就要抄家伙，东廊下一阵仓啷之声，不少定力差的已经将兵器出鞘，握在手上了。

    鹤先生笑着止住程昂道：“程郎勿惊，是雷师到了，快开水门。”

    南霁云忙指挥山庄苍头重新打开水门。此时日尽月升，正是湖面雾气浓重之时，随着水门开放，湖雾源源涌入，真如“云池”一般，但也一时看不真切来了多少人，只听得云雾中有无数鼓点隐隐传来，然而水门并不宽大，如何能有如此之多的鼓手涌入？众人正在惊疑不定之际，忽然又是一声巨响，雾气如同有形有质的薄布被扯开，显露出一面大鼓，这鼓极其巨大，其径六尺有余，其厚不下三尺，大鼓前站着一个高大的红袍人，剃了光头似是僧人，那人生的甚是粗壮，胸口十字交叉系着一条白色麻绳，将红袍的衣袖和袍角都卷起来掖在绳结内，露出一双臂膀筋肉虬结极是强壮，裤脚也高高挽起，露出一双光脚踩在水里。

    大鼓四角各立了四面小鼓，说是小鼓，也有二三尺直径。每个鼓前也是各站了一红袍人，都剃了光头，如中央那人一般的打扮，高挽着裤脚，只是四人手里各持一条竹篙似在撑船，但奇怪的是这五人脚下并无船只，五人似是站在湖面上，踏水而来。

    程昂道：“乖乖不得了，这五人踏浪而来，莫不是真的雷神降世了。”

    南霁云却向他们脚下一指道：“程兄看仔细了。”

    原来五人脚下是一面大竹排，大鼓颇为吃重，将竹排整个压在水下，众红袍人的脚都浸没在水中，此刻天色暗沉，不仔细看还道是行走在水面之上。此时虽是初夏，但夜里湖水仍是极凉，但那红袍僧不以为意，手操两个巨大的鼓槌正在打鼓，鼓声隆隆，原来刚才的惊天动地之声只有他一人打鼓而已。

    进到云池中央，四角四人把手里竹篙向水中一插，也从怀里掏出鼓槌，各自打起鼓来，中央那人缓缓抡动鼓槌，如同战马蓄势待发，战场气氛一触即发，那人每次挥动鼓槌都比前一次略快一些，初时众人尚不觉知，但不肖片刻，大鼓之声已绵密连成一片，小鼓也一齐加速，那是战马已经加速冲刺了，忽然大鼓一声巨响，仿佛双方战马撞在了一起，一大四小五面鼓不再齐整，而是各自成律，如千军万马般捉对厮杀了。不一会儿鼓声逐渐小了，似乎是双方骑兵慢慢拉开了距离，又是一阵整齐的鼓点响起，骑兵又重新开始列阵，鼓声渐隆，骑兵又开始冲刺，又轰的一声撞在一起，如此再三，厮杀之声终于稀疏直至没声，同时整齐、欢庆的鼓点响起，如同获胜凯旋之音。

    一片热闹之中，大鼓又是轰的一声巨响，竟而将绑扎竹排的绳索震断，竹排随即分崩离析，四角四人各持小鼓翩然跃向两岸，但他们功力远不如湘儿爷爷，均用竹篙在湖面上撑了一下方才上岸，中间那红袍僧却颇具轻功，只见他一手托着巨鼓，一手捏着一双鼓槌，向前跃出，双脚只在水面上借力点了两下，便跃上高台，他将巨鼓随手一放，向着鹤先生便拜。

    竹排散开浮在湖面上，碎开的竹片缓缓漂浮在湖面上，望着如同战场废墟，一时间万籁俱寂，方才的厮杀与欢庆仿佛一场远古的梦境而已。

    鹤先生喜道：“雷师之技越发的精纯了，快快请起，江湖群豪都在等你呢。”

    那“雷师”鼓响之前并无征兆，众人都屏息凝神听鹤先生说话，多未察觉水门之外有人来，江朔说话声音虽然轻，却有不少人听到他说“到了”两字，都不禁暗暗称奇，对面西廊下一僧一道更是武学大宗师，二人都心下暗忖这童儿小小年纪，内力竟已深湛如斯了么？

    红袍僧起身抱拳道：“多谢鹤先生。”转身向老夫子行礼道：“雷清藏见过如象先生。”

    如象先生回礼道：“雷师不愧为鼓部第一，久闻雷师大名，今日得闻神技，幸甚。”

    雷清藏道一声谬赞，又回过身向东西两廊下的群豪抱拳团团拱手道：“诸位请了，清藏来迟还望海涵。”

    群豪多有知道雷清藏大名的，台下立时响起一片喝起彩声。

    严庄开口吟道：“‘受律辞元首，相将讨叛臣。咸歌破阵乐，共赏太平人。’东仓鼓乐雷师果然名不虚传，一阙秦王破阵乐，虽只五人却犹如千军万马，鼓乐竟有如此气势磅礴，庄等何幸，一日得以两闻天籁。”

    雷清藏并不识得严庄，听他称赞，左手挈着两根鼓槌，右手立掌向他回礼。

    严庄续向鹤先生道：“鹤先生所说正主必是雷师无疑了，现下雷师已至，可以请大家移步一观了吧？”

    在场众人中多是江湖豪客，其实也早等得不耐烦了，立时有人应和道：“是啊，我等也等不及了。”“还请主人成全。”

    如象先生显得有些为难，对雷清藏和李謩道：“二位今日刚到，旅途劳顿，是否要休息一下？”

    李謩道：“今日得遇独孤丈，但觉振聋发聩，实乃平生快事，謩此刻全无疲意，只看雷师意下如何。”

    雷清藏到得晚，不知道李謩与独孤丈斗笛之事，看了一眼李謩，当下也不好多问，转而对鹤先生道：“清藏不觉劳累，还请鹤先生示下。”说罢向鹤先生一揖。

    鹤先生转向如象先生道：“我看大家今日也没有要休息的意思，再拖得一夜只怕很多人都要睡不着了，要我说办正事要紧，便在今晚也无不可。”

    如象先生点点头，又望向西廊下那一僧一道，二人不待他出口问询，都不约而同地向他点点头，如象先生会意，便对葛如亮道：“既然各位好朋友捧场，那也不怕晚，便在今晚行事吧。”

    葛如亮向如象先生行礼道：“谨遵命。”朗声对众人道：“便请诸位移步一观。”

    言毕伸手向众人比了个请的手势，严庄亦向葛如亮叉手行礼，葛如亮却一甩袍袖，转过脸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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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章，清风洞府

    众苍头举起火把在前引路，离开鉴湖云池，穿过庭院向北上坡，江朔发现原来走到了北面那间常年紧闭大门的大房子门口。已有苍头先行将房门都打开、点上了灯蜡，出人意料的是屋子进深极浅，和屋子外观完全不成正比。大屋和江朔住的房子一样是背靠山崖而建，北面以山岩为墙，不同之处在于这片山岩中间还有一个山洞，一眼望去幽深不知去向。

    众人均感诧异，主人站在门口向内一比，两个精壮的苍头在前面举着火把引路，众人随着进入洞中，江朔和湘儿随着葛庄主夫妇最后进入洞穴，江朔抬头见洞口左侧刻着四个篆字“灵栖胜景”，右侧刻“清风洞府”，字体古朴苍遒，也不知是何朝何代所留。

    这是一个溶洞，火把照在灰白色的石灰质的洞壁上甚是明亮，内里真有阵阵清风吹出来，吹得火把扑啦扑啦的晃动。走不多时，前面豁然开朗，竟是一个巨大的天然洞府，洞顶离地甚高，多有钟乳倒悬，地面却很平整，估计是人工把地笋都打掉了，此处虽然是溶洞却不觉潮湿，往远处看多有长满石钟地笋的小洞穴，遥遥听见潺潺水声，不知这个洞穴是天然高地，还是人工把洞内的流水引向别处了，以致地面干燥无水。

    这清风洞内部甚大，进了这么多人也丝毫不觉拥挤，洞内多设油盏，照得亮如白昼。江朔放眼望去，这洞穴竟然是一处大工坊，置了多张大木桌，地上桌上放满了形状各异的工具，此刻坊内并无工人，工具放的井井有条也不是是何用处。但此刻江朔无暇琢磨这些工具是干什么用的，所有人的目光都被吸引到洞穴正中两个巨大的架子上。

    洞穴中间是有一处空地，用圆木搭了一个几尺高的方台，上面搭了两个架子，架子是粗大的木枋所制，转角用黑铁包覆，为防倒伏，加了三角形的支撑，两个架子宽逾一丈，高约三丈，左边架子上挂着一片黑乎乎的东西，右边架子上则是一片白色的，一众大人在前面围住了，江朔生的矮小看不真切，不知是革是布。

    他转头问湘儿：“湘儿，这是什么东西呀？这么巨大？”

    湘儿道：“别人不认识还好说，你不识得却是不该。”

    江朔仍是不明就理，湘儿挽住他的臂膊说：“进去看看就知道了。”

    两小从人丛中挤过去，因两人生的矮小也没人管他们，两人径直挤到最前头，江朔一看原是两片皮革，均用细线绷在木框上，黑色的粗粝的很，鳞甲耸立如箭矢，白色的却光洁平整，反射着灯火的光华。

    江朔惊道：“难道是那江中的黑龙王？”

    湘儿向下一努嘴道：“喏。”

    江朔向下看去，黑色皮革下竟然挂着那鼍龙的头脸，当然骨肉早已剥除了，仅剩一张扁平的脸孔，记忆中那凶恶的头脸拓平后竟有种说不出的喜感——一双凶焰四射的环眼已成了两个黑窟窿，其中一个窟窿有所破损，应是当时渔夫，也就是南霁云那一记铁坨打击所致，巨大的嘴巴咧开似在嘻笑一般，全无生时的凶恶之相，看到这个头脸，江朔便确认这是那老鼍的皮囊了。再往上看，足爪都被砍掉，却保留了四肢的皮革，尾甲也均齐全，几乎占满了整个木框，可想而知黑龙之巨大。

    白色那片自然老鼍的腹甲了，少了头尾，因此显得方正，右腹位置有一个斜向的切口，是当日裴将军七星宝剑切的口子。看了这个切口，江朔想起来那日江上恶战，老鼍皮甲之坚硬，虽斧斤弓矢也不能穿透，现在不知道用什么工具在其上穿了无数小孔，细线穿过小孔，将两块皮子绷的甚紧，每根细线都吃足了劲，也不知是什么材质，细线如同游丝几不可见，却坚韧异常。

    众人将方台紧紧围住，边举头仰望边窃窃私语，那方台不甚高，但却也没人都不敢跳上台去近观。一片窸窣之际，听到南霁云喊道：“诸位禁声，有请如象先生。”

    但见“如象先生”缓步走上台来，向四周一拱手，道：“诸位江湖兄弟，新朋友，李邕有礼了。”新朋友自然是指不请自来的平卢军一行人了。

    江朔不禁吃了一惊，如象先生原来是大名鼎鼎的江夏李邕，李邕在政坛、文坛久负盛名，尤以书法为当世之冠，读书人无不习练李邕的书法，则天皇后时李邕就在朝中任左拾遗，后多在地方任刺史、太守这样的要员，李白二十多岁出蜀之时曾去拜访时任渝州刺史的李邕，本想干谒，不料李邕对他却并无好感，认为他狂放无理，年少好名华而不实，只派一名小属官与李白虚与委蛇，李白一气之下，写下拜别诗《上李邕》便自离去了。

    李白拜见李邕还是年少时，江朔自然不曾亲见，只是听太白先生说起过，后来据说李邕在陈州刺史任上得罪了中书令张说，丢官罢职，不想今日在此处得见，想来山庄门额的题字也是李邕亲笔了。

    台下完全安静下来，李邕续道：“邕蒙各路朋友看得起，忝为江湖盟主二十载，然而邕本不会武功，更兼年岁高了，愈来愈感力不从心，四年前邕花甲之际，听闻黑鼍龙在江水间为恶，邕便许下诺言，谁能屠龙除恶，邕便将盟主之宝传给他。”

    群豪闻言纷纷点头，看来四年的大会上，今日众人当时也多在场，因此对李邕之言纷纷点头附和。江朔闻言却大吃了一惊，江湖指三江五湖，便是江水中下游的广大地区，李邕一介文士，说他是文坛领袖那是毫不令人意外，而他居然能领导江湖群豪，实在是匪夷所思。

    台下众道士之首左手托着一柄拂尘，右手立掌食指内叩口诵“无量观”，朗声道：“泰和兄，当年之约现下诸位多也在场，贫道也算个见证，半年前听闻泰和兄亲自坐镇，由如亮兄与南八擘划，更得西军相助，千里追踪，终于在云梦找到了黑龙老巢，屠龙成功，贫道在茅山得闻此讯，为天下苍生称幸，也为泰和兄高兴，恭喜泰和兄终于可以卸下千斤重担。”

    李邕字泰和，那老道和他年齿相若，因此以兄弟相称。

    僧众之首一位胖大的和尚亦双掌合十道：“阿弥陀佛，屠龙除害，保境安民，此大功德也。今日召开盛会，又请了东西两军的朋友，不知所为何来？”

    李邕向两人叉手施礼道：“多谢贞隐先生，神会法师。梨园诸位确是应邕所请而来，这平卢的诸位朋友么却是不请自来。”他先撇清了和平卢军诸人的关系，又道：“今日请诸位前来，所为两件事情，其一便是请东仓雷师，验一验这鼍皮是否如传说所言，能制成声震千里的鼍鼓。”

    台下的鹤先生对雷清藏道：“雷师，你现在便上台去一验究竟吧。”

    雷清藏已将鼓槌负在了背后，两根实木鼓槌十字搭花负在背后仿佛两件兵器，比儿臂也细不了多少，年深日久成了枣红色，看不出是何木所制，他双手合十道：“谨遵命。”

    言毕一跃上台，先向李邕行礼，然后绕着两块皮子走了一圈，他看得仔细脚步极其缓慢，台下众人都撑长了脖子看着他，雷清藏却全然不顾众人等的焦急，只自顾自的端详两块皮子。

    葛如亮道：“两块皮子从鼍龙身上剥下来后，腹皮已去鳞甲，数月间经过水洗、盐洗软化，年前做了鞣制，现下已经完成复鞣。然背甲坚厚，内部仿佛有骨，无法剥离，因此尚未鞣制。”

    他说的都是制革的术语，台下群豪均听得懵懵懂懂，不明所以，又不敢问，均屏息等雷清藏回复，雷清藏正专心观看鼍皮，不时伸手触摸，心不在焉的点头道：“江左独孤家名不虚传，看得出来都是顶级的手艺，工法工序没得挑剔。”

    葛如亮闻言叉手回礼，表情傲然自得，看来对本门手艺非常自信。

    雷清藏看了半晌，终于抬手握拳叩击了一下白色腹甲某处，但听得皮子颤动发出嗡嗡声，如同蚊蚋；又叩了一下黑色背甲某处，但见皮子颤动几乎听不到任何声音了。台下众人又开始窸窣耳语起来，还是程昂心直口快，但听他扯着嗓门道：“这鼍皮敲击起来也没甚特别的么？”

    南霁云小声说：“程兄禁声，凡鼓须得有个腔体才能发声，现下只有两张皮子，未做成鼓，自然不响。”

    程昂两眼一瞪道：“那日鼍龙在江上也没怀里抱个鼓，怎么吼的端地大声？”

    南霁云道：“鼍龙腹内中空，自然能响……”

    雷清藏并未理睬二人，转头问葛如亮道：“有梯子么？”

    葛如亮示意苍头抬来一架高梯，道：“最高的梯子也不足两丈，如不够高可以将木架放倒……”

    果然梯子架起来只到背甲三分之一处，但腹甲较小，上缘与梯子相平，雷清藏看了一眼说：“够高了。”他指示苍头将梯子架在白色腹甲之前，爬上梯子，他一路往上爬一路轻叩皮甲，只走到半腰便停下来道：“便是此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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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章，北地赤玉

    众人不明就理，都望着雷清藏，但见他抽出鼓槌，双手同时猛地挥出，锤在鼍腹中心偏上方某点上，洞中登时打了一个霹雷，众人皆吃了一惊，虽亲眼见到雷清藏双槌击在鼍腹之上，但实在是难以想象这雷鸣之声是敲击一张皮子发出的。仿佛是要替众人确认一下，雷清藏又轮动双臂交替击在鼍腹之上，一时间洞内雷声滚滚，随着雷清藏双臂挥动的节奏或紧或慢的发出隆隆之声。

    隆隆雷声之中，雷清藏仿佛意犹未尽，他一跃跳上梯顶，双腿一夹木梯，愣是带着两丈高的梯子平移了数尺，落在黑色背甲前，这次只一槌敲击在嶙峋甲片之间，如击金铁，发出悠长之声如同龙吟。

    程昂对南霁云道：“南八，这和尚是会法术么？方才直如这老黑龙活了一般。”

    南霁云也摇头赞叹道：“这可真奇了，南某第一次见这无鼓而鸣，仅凭两张绷着的皮子就能声震洞府。”

    听了他二人对话，雷清藏哈哈大笑，飘身跃下高梯，道：“今日只是牛刀小试，若是将两张皮子蒙成大鼓，那可不是声震洞府，而是声震千里了。”

    梯子有小两尺高，雷清藏飘身落下，无半点重坠之感，群豪爆发出一阵喝彩声。

    葛如亮叉手赞道：“雷师神乎其技，某主持制革半载，竟未发现这鼍皮发声的关节所在。”

    雷清藏笑道：“说出来毫不稀奇，这土龙虽然巨大，但说白了仍是鳄非龙，其声如豕也不甚响，为何长成了鼍龙就能发出雷鸣之吼呢？先师乃淮南扬州子城人，听他说江鳄发声部位在咽喉以下，每吼叫便见喉下鼓动，而鼍龙发声非是喉音，乃是腹音，盖因鼍龙经年累月，腹部在河底砂石摩擦，腹甲变得极强极韧，因而能鼓腹而发隆隆之声。今海清敲击的便是这龙腹最韧之处，因此槌击之下，才能发出雷鸣之声。”

    他虽说“毫不稀奇”，但众人均知这可不简单——就算明白个中道理，谁又能找到这个鼓腹之点？

    程昂问：“哦，那不是和练功一样，腹息为上鼻息为下，但为何腹甲是鼓声，背甲却是金声呢？”

    雷清藏道：“敲击背甲之声，乃‘点’音也。“点”即云板，金铁所制，形如云，敲击音虽不是轰然作响，但长在余音悠长，军旅击“点”以做召集之用。”

    程昂“哦”了一声道：“如制成鼍鼓，便是击腹出阵，击背收兵了。”

    雷清藏点头道：“如做战鼓，当是如此，家师曾言鼍鼓声传千里那是夸张，但几十万大军的大阵也不过几里地，指挥大军一面鼍鼓足以，不过现下天下承平，这皮子如做战鼓可是暴殄天物了……”

    “是了。”鹤先生接口道：“有此鼍鼓做鼓乐，无论《秦王破阵乐》还是《霓裳羽衣曲》都将增色不少，鼓吹同部，李生你怎么看？”

    李謩赶紧叉手道：“那还用说，有此神器圣心必然大悦，只是……”他话锋一转道：“只是鼓部雷师得了神鼓，却显得吹部黯然失色了……”

    这本是一句说笑，鹤先生笑着摆摆手，正要开口，却听台下一人道：“李生勿忧，此番西军出力屠龙，为圣人献鼍鼓，东军自然不能落后，安中丞将献玉箫一百管，供梨园之用。”

    众人转头看，却是平卢军的严庄，原来此番李邕屠龙，朔方节度使王忠嗣暗中出力不少，不仅派麾下仆骨怀恩亲身参与，更派出大量精锐士卒供李邕调遣，那日江上舟子中便多有西军将士，因此结阵拉网才能如此严整如军阵一般。众人追猎大半年有余，人吃马喂花费颇巨，也都是王忠嗣一力承担，就是围猎的渔网也多得西军相助，编织之时缠入西域所产天蚕丝，天蚕丝极轻极韧，因此鼍龙无法冲破，今日悬挂龙皮的细丝既是此物。

    王忠嗣圣眷正隆，去岁因地方官吏报告玄元皇帝老子下凡赏赐灵符，上书“潜应改元，天宝万载”，于是圣人大赦天下，改元天宝，作为他最宠信的大臣王忠嗣自然要献上贺礼，恰巧得知江南李邕欲行屠龙之义举，两人一拍即合，王忠嗣既出钱又出力，便是要得了鼍龙皮制成乐鼓献于圣人，今日梨园鹤先生带着鼓吹第一齐聚于此，自然也是看在王忠嗣的面子上。

    李邕心道看来这严庄是顺着西军的行迹找到这里来的，范阳、平卢的东军与河西、朔方的西军互派细作那是人尽皆知之事，西军在江南闹出这么大动静，东军不可能不知道，看来安禄山是要和王忠嗣争宠，王忠嗣献鼍鼓，他便要献玉箫。

    李謩笑着摆手道：“謩前言只是说笑，况且乐器并非材质贵重就是好，重在音准。”

    “李生，你虽善吹笛，却不识乐器，此前你怀揣恶竹所制之笛却还不自知，可见你不懂乐器啊。”说话的正是湘儿爷爷独孤丈，他不知何时又复出现，背着双手站在李謩身边，群豪中高手不在少数，竟然无人注意到老爷子何时来，何处来，均心道：“这位老爷子的轻功堪称化境，当世只怕无出其右者。”

    严庄见了湘儿爷爷赶紧叉手行礼，对安庆绪道：“二公子，这位便是洞庭独孤家的七代家主独孤问老先生，人称追云逐月独孤问的便是。”

    安庆绪等人闻言等纷纷隔岸向独孤问行礼，李謩却毫不为意，他除了音乐之外对其他事情均不太上心，他恭恭敬敬地向独孤问行礼道：“謩鄙陋，还请独孤丈教我。”

    独孤问捻须道：“萧者籁也，竹制者谓之人籁，骨制者谓之地籁，玉制者谓之天籁。《庄子·齐物论》有云：女闻人籟而未闻地籟，女闻地籟而未闻天籟夫……又贞白先生陶通明《真诰》有云：玉箫和我神，金醴释我忧……可知玉箫乃道家至宝，其声天籁，其蕴通神。”

    严庄应和道：“今圣人修道箓，以玉箫入燕乐正合圣意。”

    李謩瞥了一眼严庄，向独孤问道：“独孤丈博古通今，晚辈佩服，然而玉箫虽见诸典籍，实物却无人见过，亦不知……”说话间他又看了一眼严庄。

    严庄心领神会，哈哈大笑道：“亦不知平卢军的胡人蛮子是否善会制萧。”

    李謩被他说破心思，有些不好意思地说：“严生勿怪，一百管玉箫送呈圣人，如束之高阁倒还好，若圣人喜爱，命梨园吹之，如若……”

    严庄又接口道：“如若吹奏效果不佳，非但梨园弟子人头不保，只怕安中丞也要弄巧成拙吃不了兜着走。”

    李謩郑重地点点头，道：“伴君之道，儿戏不得。”

    严庄道：“这也是我等此来鉴湖的原因之一。”言毕他拿眼一瞟身后的十二名随从，那十二人齐齐走到台前，解下包袱，在台缘整齐摆成一列便又退下。待十二人退回原地，严庄又拿眼示意，身边的何千岁走上前来，先右手抚胸向独孤丈行了一个胡人礼节，然后恭敬地打开其中一个包袱，又行了一礼，退回原处。

    众人不自觉地聚拢过来想看包袱里是什么，似是要满足众人的好奇心，独孤丈跃上台抓起包袱里的几件事物举起来端详。众人随着他的目光一起抬眼看去，原来是几根长短不一的玉管，这几根玉管通体赤红，火光映照一下，玉管显得极是通透，显出内里一轮轮金黄色的斑纹。众人虽不知这玉管做何用处，但均知是难得的美玉。

    独孤丈左右手分持一根玉管互相敲击，但听得锵锵然甚是清脆，并非寻常玉石的叮当之声，独孤丈满意地点点头道：“好赤玉，世人只知西域产美玉，但于阗白玉温润，做首饰固然是上上之选，做成玉箫却音质平平，这北地赤玉更为坚硬，做成玉箫音域更广。”

    严庄叉手道：“独孤丈是大行家，一看便知这赤玉出自北地，此玉出自夫余。去岁安中丞率军北出平卢一千五百里，穿越契丹之地，大小百余战，斩首五万，才得了这一千管赤玉。”

    安禄山冒领军功之能世人多有耳闻，大小百余战、斩首五万云云，只怕九成九都是水分，不过平卢镇已在大唐东北之极，夫余之地竟然还要向北一千五百里，可知这赤玉亦是得来不易。

    独孤丈横持一管，边对着玉管窥视，边道：“久闻夫余人善治玉，今日方知此言不虚，赤玉坚脆易折，这玉管打磨的甚是笔直，内孔极是圆整，实属难得……”

    严庄道：“打造这些玉管可不是一朝一夕之事，此乃古玉，来历可是非同小可，夫余在西汉为玄菟郡，汉武帝时命其进贡赤玉管两千枚，面对一代雄主，夫余不敢怠慢，挑选了最好的赤玉石，举国之力打造玉管，这加工之法么，相传是夫余人用发丝打磨的。”

    独孤丈道：“发丝看似柔弱，实则极强韧，此说到也可信。”

    程昂追问道：“那后来呢？怎地没有进贡给武帝却都藏起来了？”

    严庄笑道：“程兄勿急，听我慢慢道来，发丝打磨固然可行，但玉质坚硬，打磨两千枚可不是一朝一夕之功，才制成了一千余管，武帝就崩逝了，其后昭帝、宣帝，大汉忙着经营西域都护府，无暇顾及东北，至于先帝一时兴起所要的朝贡哪还有人记得。而打磨这批玉管耗费了太多的人力物力，大汉既不来索要，夫余也乐的装傻充愣，把这批贡品藏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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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章，南八神射

    众人皆不由自主地“哦”了一声，严庄说到此处略一停顿，程昂催促道：“后来呢？”

    “此后汉室日渐衰微，更是无暇弹压东夷，紧接着东北各方势力开始互相攻伐，夫余先是被辽东公孙氏挟制，后又被慕容鲜卑灭国，复国后又为高句丽再灭，薛礼东征之际还顺道攻拔了夫余……”

    程昂啧啧道：“这夫余真是倒霉的紧……”

    严庄一笑道：“是啊，如此过了九百年，可能夫余人自己都忘了手上有这么一批至宝，安中丞也是偶然得知此事。”

    程昂道：“安禄山又怎知这传闻定是真的呢？”

    严庄道：“言者可能也只是姑妄说之，安中丞则是姑妄听之，然而中丞为圣人办事最是忠心不腻，圣人尝对中丞说起秦汉之玉箫，言语中多有向往之意，安中丞便着人加倍留心四处打听，才得了这么一个难辨真假的消息，可是为圣人效命，就算只有万一的可能，安中丞也要亲自一验，赴汤蹈火在所不辞。所幸赖圣人洪福，消息竟是真的，这才得了这一千余枚玉管。”

    他这一席话无比谄媚，想必这套说辞是为安禄山拜见明皇之时准备的，群豪皆大不以为然，严庄这番话自然也不是说给在场的江湖豪客听的，他言毕向天拱手遥拜，眼睛却看着红袍人之首鹤先生。

    独孤丈问道：“共是一千余枚玉管……你要做成什么箫呢？”

    严庄叉手道：“面对两位大行家，庄不敢置喙。”

    独孤丈又看李謩，李謩赶忙叉手道：“但听前辈示下。”

    独孤丈捻动赤玉管哈哈大笑道：“也罢，老夫就做个主，这赤玉之色，正合做‘凤凰箫’，相传箫为舜帝所创，其形参差如凤翼，其彄数十，其长尺八，这些玉管本就长短不一，按此制式制成排箫，颜色赤红正如凤凰展翅一般，数量么也正好合一百之数。”

    李謩叉手道：“圣人曾对謩言，古之排龠仅十彄，而能奏天籁，今之燕乐排箫多用十六、廿三之数，忒也的繁复了。按古法制十彄凤凰箫，当是正合圣心。”

    严庄道：“庄出游之际，安中丞曾言，能将这批赤玉管制成合圣人意的玉箫，天下仅有独孤家而已，听闻独孤丈已退隐江湖多年，如今山庄是葛先生做主，今次本是来拜托葛先生相助，不想庄何其幸哉，得见独孤丈本尊……”

    独孤丈摆手道：“奉承话就不要多说了，山庄还是葛儿做主，我既说传了他，自然不能说了不算，不过这定音协律之事么，老丈自然也不能置身事外。”

    葛如亮在台下一拱手道：“耶耶说哪里话，有耶耶才有独孤家这门手艺。”吩咐手下苍头：“将这十二包玉管收下，先妥善存放，如何治玉等耶耶定夺。”

    葛如亮看了一眼安庆绪，又道：“便在此处一一打开核验数量、质地，报与这位严孔目，免得日后没有招对。”

    此前安庆绪言语冲撞，葛如亮才故意这样说，果然安庆绪眉眼立起就要发作，严庄赶紧打圆场道：“葛庄主说笑了，且放宽心，这十二位都是平卢军中千挑万选的健儿，他们一路护送这些玉管前来，包袱都不曾离身。”

    葛如亮嘿嘿一笑，不置可否。山庄一众苍头上来将十二个包袱逐一解开了，果然都是赤玉管，不一会儿苍头就清点完毕，用棉纸把每根玉管都单独包好，盛了十二个木匣，前十一个装的满满的，最后一个空了不少，苍头将木匣在台上排列整齐却不抬走，一个小头目向主人叉手道：“共收上等赤玉管一千一百卅五枚，玉管条直，中孔规正，端口多有磨损，尚未钻音孔。”

    葛如亮转向严庄道：“如十彄凤凰箫，可做一百一十三支。”

    严庄赶忙道：“只要一百支，制成之后平卢军自取输送，其余玉管均赠与习习山庄。”

    葛如亮又是一笑，正色朗声道：“独孤家的规矩，绝不贪墨主顾的材料，而工钱是要另算的。”

    严庄叉手道：“这个自然，这个自然。”

    安庆绪向身边的何千年使了一个颜色，何千年立刻会意，解下背囊放在台上打开，里面是一串一千枚通宝钱，程昂对南霁云悄声说：“才只一贯钱，看不起谁呢？”。

    南霁云道：“看仔细了，是金的。”

    程昂踮起脚、眯起眼来细看，这串钱每一枚都分外亮眼，果然都是黄金所制，他啧啧连声道：“要是纯金的那可值老钱了，开元通宝还有金的？”

    严庄道：“这纯金通宝乃是宫廷内的赏钱，世上并无流通，比铜钱略小却更重，一贯金宝有约莫十斤，合铜钱得有千贯，这一千个小钱只是定金，取箫之日，还有绢帛十倍奉上。”

    此言一出，安禄山出手之阔绰令江湖群豪也不禁咋舌，唯葛如亮神色如常，既无得着巨金的兴奋，也无视财帛如粪土的不屑。他不动声色地说：“玉管尚需钻凿音孔，长短亦需根据调音裁切、打磨，更需制作带板连成一体，怎么也要三个月的时间。”

    严庄问：“可能赶上千秋节？”

    千秋节乃明皇生辰，是每年八月初五，葛如亮道：“现在已是孟夏，加工完毕还要水陆兼程运送，八月是赶不及了。”

    严庄回头看了一下安庆绪，见那安二公子缓缓地摇摇头，他面露难色正要说话，鹤先生道：“严生，乐器制作急不得，不若十月圣人驻跸华清宫时献上，也是一样的，鼍鼓巨大，运输不便，到长安时也是九月了，箫至而鼓不至也是不妥。”

    鹤先生这最后一句意思很清楚，献鼓背后之人是西军王忠嗣，箫是东军安禄山定制，两人本意是要争宠，哪一个先送到对方也不会答应。

    严庄又转头看了一眼安庆绪，见他轻轻点头，遂转忧为喜，下拜道：“全凭鹤先生安排，至于运输不必担心，安中丞安排奚车输送，不说旬日，半月必达。”

    南霁云“哦”了一声，程昂问：“南八，你哦什么？这奚车又是什么？”

    南霁云道：“程兄你又有所不知了，南某幼居河北，听闻北地奚人最善造车，他们所制的车便是‘奚车’，据说奚车不甚大，以骈马驱之，可日行三百里，且无论道路，翻山越岭亦如履平地。”

    程昂挠头道：“老程孤陋寡闻……”

    南霁云安慰道：“程兄是南方人，对北地之事自然知道得少些。”

    南霁云只是随口安慰他几句，程昂却突然来了精神，道：“那是，有机会哥哥和兄弟你讲讲江南道那些奇闻逸事，那好家伙……”

    这时葛如亮已经让苍头将装玉管的木匣和装钱的包裹拿了下去，见程昂还在夹缠不清，干咳了一声，程昂却不明就理还待要说，南霁云忙拿手捂老程的嘴，低声道：“改日再向程大哥请教，先听葛庄主说些什么。”

    余人小声议论之声也立歇，葛如亮向雷清藏拱手道：“方才匆忙，忘了请雷师在皮子上点下适才槌击的位置，便以此为中心裁制蒙皮。”雷清藏道：“好说，拿墨笔来。”

    这时梯子已经撤下，苍头正要重新抬上来。南霁云却道：“不用这样麻烦，南八适才看得真切，请为雷师点来，若有半分差池，再劳烦雷师登高。”

    说罢他向一旁奚人何千年道：“老兄，借你的宝弓一用。”何千年闻言望向上首的尹子奇，尹子奇点了点头，何千年便从腰间鞞靫袋中抽出猎弓，并一支羽箭一起递给南霁云，南霁云接过弓，却示意无需箭矢。

    这是一张角弓，南霁云双臂一较力开了两把弓，见那弓张之穹然，弦音清越，南霁云道一声“好弓”，便扣上苍头送来的墨笔，这墨笔看起来便如一支短箭，后面一根木杆，头上是一个类似拓碑用的扑子墨袋，已沾饱了朱砂。但见南霁云一扣弓弦，并未拉满，便即放手，墨笔本就比箭矢沉重，弓未拉满便射出，飞行甚缓，似要一头栽到地上，程昂跌足道：“失手啦，滑脱了！”

    却见那墨笔忽忽悠悠，将将触到白色鼍皮便一弹落在地上，程昂额手道：“还好还好。”

    南霁云更不搭理他，又扣上一支墨笔一箭射出，也是如此弓未拉满便即射出，又是将将触到黑色背甲便即弹开。

    如此连发两箭，均是如此，众人便知是有意为之，想必南霁云恐怕射出墨笔劲力过大伤了皮子，或墨点太大无法确定中心，因此控制劲力堪在两张皮上留下印记便即弹开，南霁云控弓竟能如此精准，当即就引来一片喝彩声。

    皮子上的两个朱砂点只一个拇指粗细，雷清藏背着手仔细看了看两个点的位置，回头对南霁云合十道：“这位南八兄弟认位极准，弓法更是娴熟如此，红点与海清所槌位置分毫不差，南八神乎其技令人赞叹。”

    听雷清藏这么一说，群豪又爆发出一阵叫好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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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章，吐蕃角弓

    南霁云将弓递回给何千年，不想何千年却退了一步，右手抚胸恭恭敬敬鞠了一躬，并不伸手接弓。

    尹子奇对南霁云道：“何二的汉话说得不好，他的意思是请南八保留此弓，奚人最重英雄，所谓弓之道贵准不贵快，南八甫使新弓，引弓两次便对此弓之性了然于胸，准头如斯，可见已熟稔弓道，当可为此弓主人。”

    南霁云向何千年借弓，原是看安庆绪趾高气昂、严庄巧言令色，才露了一手想要压压平卢军的气焰，不想何千年却生相惜之情，要以弓相赠，他本是吃软不吃硬的好汉，闻言不禁不好意思起来，忙道：“不可，不可，南云借弓之时，只当是寻常角弓，只一开弓便知是良弓，又怎好……”

    尹子奇佯怒道：“南八当我们奚人是吝啬轻义之徒么？如非良弓亦不会拿来送朋友，此弓乃铁胎弓，不说神器，却也堪称宝弓。”

    程昂好奇心起，拿南八手中的弓掂量了一下，又交还给他道：“忒也得轻了，怎么看都不像是铁打的。”

    尹子奇笑道：“铁胎弓并非铁制，乃是以桑柘木的薄片用鱼胶层层胶合而成，因其弓硬，引弦如闻金铁之声，因此叫铁胎弓。”

    南霁云方才引弓未满，闻言试着将弓拉了一个月圆，保持片刻再释放弓弦，但听得铮的一声极是清越，其后弓弦振颤不绝发出嗡嗡之音确如金铁声经久不绝，果然是一把宝弓，不禁叫了一声好。

    尹子奇又道：“此弓难得，因其并非汉地所产，乃是大唐西南吐蕃国弓师所制，南八你看这把弓是不是比一般的角弓要大很多？吐蕃人善制硬弓，皆因吐蕃之地特产犛牛，犛之体型远比中原耕牛巨大，其角也更加长大，此弓面便是用一对完整的犛角所制，因此比寻常角弓长大许多。”

    南霁云细看这把角弓，确实比一般角弓长大许多，他善于使弓，自然知道弓身越长劲力越足，唐军步卒所用长弓几乎有一人高，但骑兵在马上如用长弓难免有所挂碍，因此用筋角制弓，面贴牛角来增加弓身强度，以弥补长度的不足，一般角弓受限于牛角长度，都不会很长。南霁云手上这把弓长度虽远不及唐军步卒所用的长弓，但比一般的角弓要长出二尺有余，再看何千年生的长大，在马上用这把弓应该也没问题，南霁云并非马上将军，无论舟上陆上，此弓虽长用来却也无碍。

    尹子奇续道：“吐蕃弓还有一个好处，吐蕃之地干燥苦寒，在彼地所制牛筋最是坚韧，越使越紧，始终能将弓弦牢牢压在弓胎之上，绝无松弛之虞。”

    南霁云闻言忍不住将弓又连拉了几个满，果然每次放弦之际都是劲力十足，他本就善射，看到如此良弓不禁心生喜欢，禁不住抚了一下弓身。

    尹子奇哈哈大笑道：“南八，你既然喜欢，那就收下吧，切勿推辞。”

    南霁云对何千年道：“然而此弓乃是这位何兄弟随身之物，我怎好……”

    何千年也不说话，解下腰上挂的虎皮鞞靫袋，连着里面十支白羽箭一齐递给南霁云，。

    尹子奇哈哈大笑道：“我这个小兄弟不善言辞，汉话也说的不好，不过爱惜英雄之心么，却也不比汉人好汉来的少，还望南八不要驳了他这一番美意。”

    南霁云见不好再推辞，向二人抱拳称谢，便收下何千年的弓矢。

    严庄也凑上来，笑呵呵地道：“尹将军与南兄心心相惜，今日赠弓之事定然传为美谈。”

    南霁云对严庄说不出的厌恶，但他刚刚收了何千年的铁胎弓，自然也不好发作，只得打个哈哈，向后退去，不想与严庄多做纠缠。

    严庄转向台上抱拳道：“如象先生，今日第一件事已圆满解决，可以说第二件事了吧？”

    言语之间，严庄仿佛成了筵席上的“席纠”，拿言语引导着众人一步一步前进，李邕越发觉得他似乎有什么阴谋在前面等着，但严庄虽然惹人厌恶，讲话卡点却极准，又驳他不得，只得道：“是了，邕要宣布的第二件事，便是这江湖盟主之事，邕年老力衰，曾言传位给杀死黑龙之人，在场诸位都是见证，然而那日汉水之战，一番乱斗，每人均出手重创了黑龙，黑龙之死却无法归功在一人身上，邕绝不想再占此位，诸位说说这盟主之宝应该传于谁人？”

    那铁勒人率先抱拳道：“怀恩身在朔方军，又是外族，定不能受此宝。”

    南霁云也道：“南某只是个舟子，并无号令群雄之能，受不得此宝。”

    葛庄主也开口道：“独孤家做乐器营生，山庄上下这么多嘴要吃饭，况且内子抱恙多年，葛某实在有心无力。”

    程昂奇道：“噫……你们都不想要？那给俺老程玩几天如何？”

    台下群豪均哈哈大笑起来，心想这老程还真是个混世魔王再世，什么事情都有他在里面瞎掺合。

    李邕也不恼他，问道：“程郎，那你把玩几天之后准备怎么办呢？”

    程昂道：“等俺老程玩完了，那就谁要给谁呗。”

    李邕道：“那却不可，此事并非儿戏，今日给了你，那便轻易放弃不得……”

    程昂急忙摆手道：“那俺不要了。”

    众人又是一阵哄笑，众人皆知李邕万无传位程昂之可能，仆骨怀恩是外族又非江湖儿女，南霁云资历尚浅自不能号令江湖群雄，而葛庄主心思缜密、沉稳厚重，在江南绿林道上早已隐隐有引领群雄之意了，看着局面众人均想江湖之宝必然落入山庄主人囊中，只看要推让几次罢了。

    严庄忽然又道：“如象先生，江湖之事，庄等本外人不应置喙，然而，先生说四人重创黑龙，却无人手刃黑龙，于理不合吧？”

    程昂一撅胡子，瞪眼道：“这位严生好多话，你既说不应置喙，那就闭上你的鸟嘴。”

    严庄也不着恼，道：“哎……程郎此言差矣，普天之下都讲一个理字，庄只是好奇，这黑龙受了重创之后，便自己死了么？”

    程昂道：“是啊，你没听说过重伤不治？那黑龙受伤既重，又在荒郊僻野，找不到郎中给它医治，可不就得死么。”

    严庄道：“既然黑龙伤势沉重，为何没有英雄上前将它结果，却要等它自死呢？难道是这黑龙受伤之后竟然逃脱了？”

    程昂指着严庄道：“对咯，对咯……严生你聪明的紧，便是逃脱了，你是不知道这黑龙在江里游的快啊……我等追出十里八里去，只见它翻在江心沙洲之上，已然死了。”

    严庄道：“时值暮秋，汉水两岸芦苇正盛，这老龙既然逃脱，怎地不钻入芦荡之中匿踪养伤，却要趴在沙洲之上等死呢？”

    程昂道：“我几时和你说它在沙洲上等死了？那老龙重伤之后只顾乱冲乱撞，就此冲上沙洲，这砂石粗粝，一硌之下把它给疼死了。”

    严庄道：“但庄细看龙腹并无刮擦横迹，却有一道六七寸的刀口，这又做何解释呢？”

    他两指如戟指点架子上的鼍龙皮，众人随着他的手指一齐看向那片白色腹甲，先前群豪都被雷清藏吸引，只关注皮子中央，现在一看果然发现腹甲右侧有一道齐齐的切口，与左侧自然曲折的边缘颇不相同，有好事者便开始私相议论起来。

    程昂还待要扯皮，道：“对咯……对咯……”连说几句对咯，也没憋出下文，李邕拿手止住他，望着严庄微笑道：“看来严生是有备而来啊。”

    严庄连忙叉手道：“不敢，不敢。”

    李邕也不再看他，对着台下群豪朗声说道：“诸位，屠龙者确是另有其人，不过他并非江湖中人，阴差阳错阳错为民除了大害。”

    群豪一阵打乱，议论声更大了，李邕拿手一召江朔道：“童儿，你上来吧。”

    江朔吃了一惊，他虽知最后黑龙死于己手，但从没想过这是自己的功劳，如李邕所说，只是阴差阳错而已，他方才看三人互相推让，老程在那边插科打诨只觉有趣，听严庄咄咄逼人的口吻又觉讨厌，但丝毫没想到最后会和自己扯上关系，现在李邕竟然叫他上台，实在是出乎意料之外，禁不住向左右张望，看李邕所唤是否另有其人。

    湘儿一搡他，笑道：“别看啦，偌大一个洞府内就你我两个童儿，不是唤你难不成还是叫我？”

    江朔茫然抬头看着李邕，见老人正在向他和善的点头，当即畏畏缩缩地向前走去。两个童儿本就挤在最前排，距离台口不远，江朔向前走了几步，后面南霁云走上来双手在他胁下一托，江朔脚下一空，如踩祥云，稳稳当当站到台上。

    上得台来，江朔又懵懵懂懂地走了几步，到了李邕的身边，李邕抚了一下他的小脑袋，右手捺着他的肩膀道：“诸位，最后在汉水江心沙洲之上手刃黑龙的便是这位小朋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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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章，真相始末

    此话一出口台下群豪更觉匪夷所思，道士之首贞隐先生道：“这位小道友看起来不过十岁出头，小小年纪怎能成此伟业？如象先生,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李邕向贞隐先生叉手道：“真人面前本不该说假话，那日江上除了邕等，其实还有一艘官船，船上坐镇的是左金吾卫大将军裴旻。”

    贞隐先生道：“左金吾卫是正三品的高官，掌管宫中翊卫，怎会来汉水？”

    葛庄主吩咐苍头道：“将宝剑呈上来……”

    苍头抬上来一个剑架，又取来一柄长剑，将剑鞘与宝剑分列在剑架上下两层，江朔站在台上看得真切，那独特的樫木剑鞘和缀着七星的剑身，果然是裴旻的七星宝剑。

    贞隐先生道：“贫道曾在花萼相辉楼观裴将军舞剑，这七星宝剑确系裴将军佩剑，如此说来是裴将军一剑刺死了黑龙？”

    李邕道：“杀死黑龙的是裴将军之剑，却非裴将军本人。”

    贞隐先生道：“如象先生你可把老道我绕进去啦……”

    南霁云道：“那日我离官船最近，看得真切，只见裴将军宝剑刺入龙腹，那黑龙虽受重创却依然悍勇，将裴将军掀翻后跃入水中，却见这个孩子握著剑柄一齐落水。”他拿手一指江朔，众人目光随之汇聚而来，江朔觉得脸上一热，就要往李邕身后躲藏，李邕拿手一拢，让他靠在身侧。

    南霁云继道：“黑龙向下游遁去之际，遇到汉水中白龙王的袭击。”

    葛如亮补充道：“所谓白龙王，乃是江水中的王鲔鱼，平日生活在海中，秋季洄游入江，如亮算准汉水大战之日它洄游所经之地，才将黑龙引至彼处动手，不想围猎之际白龙并未现身，直到黑龙重伤逃窜之际才暴起偷袭。”

    贞隐先生道：“想来白龙会攻击黑龙也是物性相克的缘故，一物但凡活得久了都会有灵性，这白龙王性子狡黠不输黑龙，在黑龙发威之际藏匿，待其重伤之际再行攻击，可见其黠。”

    南霁云拱手道：“贞隐先生说的是，两龙便在水中缠斗下行，我等如何追得上水中龙王，等我们赶上之时，两龙已在江心沙洲上双双殒命了，这孩子也是命大，被黑龙拖着在水中行了几里居然没有被甩脱……”

    程昂抢道：“后面的我来说，那日围猎之时我落在最后，黑龙逃窜之际，船队后队变前队，俺老程反而成了第一个，那日是望月，江面甚明，虽然追不上，我们却能循着两龙缠斗泛起的浪花水线一路尾随，直至两龙撞上沙洲，俺是第一个登上沙洲之人，但见白龙被咬作了两段，黑龙被长剑划得肚破肠流，二龙都已死的透透的了，这个孩子么……”他用手一点江朔道：“躺在沙滩上，周身筋骨断了十几处，当时俺们都道他是活不成了，没想到葛庄主妙手回春，竟然将他救活了。”

    江朔心道：那日我吃了白龙丹这位程大哥可没看见，后来他又喂我吃了黑龙丹却也没说。

    贞隐先生道一声慈悲，嗟叹道：“还有这等奇事，真是天缘际会。”

    严庄道：“如此说来，屠龙之人应是这位小兄弟。”

    他拿手一指江朔，江朔忙不迭地往李邕身后躲，道：“不是，不是……非要论说，那也是裴将军杀了黑龙。”

    严庄却道：“不然，不然……”

    程昂道：“你这鸟厮怎地老要唱反调？”

    严庄道：“程郎莫恼，听我道来。”

    程昂气哼哼地道：“你说，你说，我倒要听听你能说出什么花来……”

    严庄问南霁云道：“南八，那日裴将军将剑刺入黑龙腹中，是几许深，划开了多大的口子啊？”

    南霁云道：“某离得远，看不真切，但童儿力弱，想必这创口是裴将军所为……”

    严庄又道：“不然，不然……裴将军很可能就只是刺入而未划开黑龙肚腹。”

    程昂呛声道：“那你也只是猜测，未亲眼得见啊。”

    严庄道：“庄虽未亲见，但想来如果长剑刺入又这么一拉……”他拿手横着一比，“那黑龙跃入江中，剑还挂得住吗？”

    台下群豪闻言纷纷点头附和，确实，这七星宝剑就供在台上，剑刃笔直，又没有钩子，如果长剑在肚腹上划开了口子，童儿自然无法挂在黑龙身上了。

    严庄又道：“且听程郎说，黑龙在水中与白龙缠斗十数里，最后还将白龙咬作两断，对吧？”

    程昂一瞪眼道：“对……对啊……”

    严庄道：“那就说明裴将军这一刺并未杀死黑龙，这破腹屠龙之人另有其人。”说罢他看了一眼大半个身子已藏到李邕背后的江朔，笑嘻嘻地向李邕叉手一拜不再说话。

    李邕一时语塞，这时僧人之首的神会法师合十道：“阿弥陀佛，童儿既然在此，不如请小檀越将当日情形自己讲来。”

    这神会是个六十岁上下的大和尚，长得胖大，面目慈祥，他出言语气和蔼亦不可怕，但江朔没见过这种阵仗，忽然听到大和尚唤己，只顾往李邕背后躲，不敢露头。李邕安抚江朔道：“童儿勿怕，只管照实说。”

    那日江上四人除葛如亮外，另三人与李邕其实早有默契，无论谁杀了黑龙都只推葛如亮为新的江湖盟主，不想最后黑龙死于这孩童之手，众人本想那日江上并无其他人，为免生枝节便匿去了童儿这一段。不想今日严庄明显是有备而来，在他步步进逼之下，几人是江湖豪侠不愿作伪，将实情和盘托出，李邕见事已至此倒也释然了，鼓励童儿照实说出真相。

    江朔上前叉手向台下众人团团做了个揖，道：“有一节先要言明，当日官船上确是裴大将军，此外还有秘书监贺知章贺老，及翰林待诏李太白先生。”

    群豪一听顿时议论纷纷，红袍梨园弟子更是面露恍然大悟的表情，李邕问道：“是蜀中的青莲居士李太白吗？”

    江朔道：“正是，我乃太白先生的书童，原是叫……这个……贺监给我起名叫做‘江朔’，表字溯之。”

    李邕点点头道：“李太白出蜀之时，邕恰在渝中为刺史，当时他还是二十出头的毛头小子呢，文赋已写得相当了得了，不过脾气也忒也的大了，甫一见面就大谈帝王之术，我提点了他几句他就不高兴了，第二日便留诗拜别了……我还记得那首拜别诗首联两句是‘大鹏一日同风起，扶摇直上九万里’，可惜太白文采虽好，却太狂放不羁，听说他屡次干谒不成，蹭蹬半生，此番竟然奉召翰林了？”

    江朔便将贺知章如何传旨，李白如何离了南陵，如何走水路上京一一说了，李邕道：“原来如此，想来太白此刻已在长安了，梨园诸位可有耳闻？”

    鹤先生笑道：“童儿原来是太白先生的书童，真是太巧了，某自长安来时，太白先生圣眷正隆，上每出游或宴请必命太白侍奉在侧。”

    江朔这才知道李白果然平安到达了长安，得了圣人的恩宠，他有千千万万的问题想问鹤先生，然而李邕却道：“今日当着江湖一众英雄豪杰，不是叙旧的时候，童儿你那日如何落水，后面二龙如何同时殒命，给众人说说吧。”

    江朔这才将那日情形和盘托出，这是他除荀媪湘儿之外第一次对外人说这件事情，但此事在他心里、梦里不知道将那日情景重演了多少次，现在说讲起来巨细靡遗，除了一开始有些紧张之外，越说越顺，从到裴将军刺中黑龙开始，他误打误撞随黑龙跌入水中，到白龙突然出现，计袭黑龙险些得手却被反被黑龙咬住，两龙缠斗最后冲上沙洲，黑龙咬死白龙，在追咬自己之时肚破肠流而死。只两件事未说，一是江上白衣人之事，二是后来吞服黑白二龙内丹之事。

    江朔讲得生动，群豪边听边啧啧称奇，连程昂都道：“没想到后来江中二龙还有这么惨烈的缠斗，你小子居然没有被甩脱，真是匪夷所思……”

    江朔叉手道：“此前一直未见到程大哥，还要当面多谢程大哥那日……”他本想说多谢程大哥为救他一命将这么珍贵地黑龙内丹塞入他口中。

    程昂却忙打断他道：“哎，俺老程啥也没做，只是登洲早了些，见着你没死便将你交给葛庄主医治，你能死中得活除了自己命大，就得感谢葛庄主的回春妙手咯。”

    江朔见程昂打断他，还特意强调“啥也没做”，登时醒悟，心道这黑龙内丹极其珍贵，群豪结伴屠龙，得了内丹不能说就归程昂了，他用如此珍贵的内丹给他续命自然是瞒着其他人的，自己如说破只怕平白要给这位程大哥添麻烦，他便即打住，接口道：“是了，程大哥要谢，庄主也要谢。”说罢跪下就要给葛如亮主磕头。

    葛如亮道：“严生说得不错，你机缘巧合之下杀了黑龙为民除了大害，我救你也是应该的，不必道谢。”挥袖一弗，江朔但觉双膝下凭空生出一股劲力将他拖起，竟跪不下去，只得叉手行礼。

    神会和尚合十道：“乃祖尝言‘有道者得，无心者通’，当日江上存着屠龙之心的人均未能得手，反倒是这童儿无心却得其道，这其中缘法殊胜，妙不可言……”

    李邕道：“大和尚说的是，邕设此屠龙之局，说是为民除害，却又夹藏了私心，立心不纯，才有今日之困顿局面。”

    神会道：“阿弥陀佛，李使君能反躬自省善莫大焉，所谓‘菩提自性，本来清净，但用此心，直了成佛。’善哉善哉……”

    听神会的两句偈语，李邕终于下定了决心，道：“既如此，邕当信守前诺。”

    他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托在手中，转向江朔，江朔吃了一惊，料想这就是所谓“江湖盟主之宝”，他如何敢接，急忙退开一步。

    湘儿在台下叫道：“小江朔，你退什么？快些收下，拿下来给我也玩玩。”

    庄主叱道：“胡闹……”

    湘儿吐吐舌头不敢再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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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章，众议纷纷

    台下却有一人道：“如象先生难道要让这位小兄弟做江湖之主？未免太儿戏了吧？”

    说话的正是平卢军的严庄，众人正缺一个挑头的人，严庄此言一出，立刻有人附和，一江湖豪客道：“如象先生尚侠好义，为江湖之主，我震泽帮自是服气，可江湖非一人之江湖，如这位姓严的朋友所言，盟主之位绝非儿戏，传与童儿可就太离谱了……况且屠龙之事震泽、巴丘均未参与，似乎……这个……本就有失公允吧，难以服众……”

    说话之人生的胖大，身穿绣着团锦的圆领袍子，腰间蹀躞带上缀满了珠玉，竟是一派商人打扮。

    程昂高声驳斥道：“你自不服，可不要扯上别人，我巨浸帮唯如象先生之命是从……”

    另一人道：“惟明兄，自家兄弟莫要伤了和气。”

    那商人打扮的惟明兄怪笑一声，道：“鲁炅你这是得了便宜还卖乖啊。”

    那叫鲁炅的人中等身材，一副精干武人的打扮，他出声原是要打圆场，岂料反被炝了一句，恼道：“我怎地得了便宜卖乖？浑惟明你倒说说我得了什么便宜？”

    浑惟明道：“他独孤家本是洞庭之主，可是却在我震泽所辖的鉴湖建了山庄别院待了十年，莫不是早把自己当做江湖共主了吧？反观鲁兄你，巴丘本在洞庭之东，这些年他独孤家东迁越州，这鄂岳之地可都成了你鲁兄囊中之物啦。”

    鲁炅闻言气的一甩袖子，正要发作，程昂已先忍不住怒道：“浑惟明，习习山庄为何而建你又不是不知道？当年你可没说过一个不字。”

    南霁云也道：“惟明兄，屠龙之事如象先生本也派人传信给你，邀你同往，你自己说鼍龙只在江左活动，怎能深入荆襄之地？因而未去，现在怎地反赖如象先生？”

    浑惟明道：“好，好，好，南八你彭蠡也和他们一盟么？都冲我震泽来……”

    程昂道：“我们可没结什么盟，巴丘鲁玄明占洞庭的地盘，老程也是看不惯的。”

    鲁炅气得指着程昂道：“老程，你啊……就是个搅屎棍。”

    程昂两手分指浑、鲁二人道：“你二人是屎啊？用我来搅？”

    群豪分作五派，互相指谪，一时间山洞内人声鼎沸，乱做一团。

    严庄此来，本就揣着阴谋，原来当今朝廷在内李林甫独断朝纲，在外却是王忠嗣、安禄山东西两将争宠。朔方节度使王忠嗣自幼养在宫中，乃圣人假子，开元年间便已是战功显赫、威震一方的都督、节度使；新晋平卢节度使安禄山则是偷羊贼出生，如今虽得圣人宠信做了一方节度使，但海内威望远不及王忠嗣。

    安禄山其人素怀异志，视王忠嗣为最大绊脚石，他命刘骆谷辅佐其长子安庆宗入长安厚加贿赂朝官，抬高安禄山诋毁王忠嗣；又命严庄辅佐其次子安庆绪游历天下，分化瓦解王忠嗣的江湖盟友。

    三江五湖与王忠嗣关系匪浅，自然是其分化的重点，严庄此人心机极深，早已摸清了五湖内部彼此间的矛盾，在各部都收买不少间人，今日在严庄煽风点火之下，这些间人一齐发难把水搅浑，此刻见群豪吵做一团，严庄不禁得意，倒剪双手与安庆绪、尹子奇在一旁看戏。

    李邕想要止住诸人，但此刻众人吵作一团，他的声音完全淹没在一片人声之中竟无人理睬。一片混乱之中，忽听一人高声道：“诸位少安毋躁，听老衲一言。”

    这一句话如同霹雳，整个洞府竟然都震动起来，众人如闻雷鸣，胸中气血翻腾，气息为之一滞，一时间竟都愣住了，但见神会老和尚一跃上台，双掌合十道：“阿弥陀佛，诸位何不待李使君说完，再做争论？”

    众人这才想到各人各自争辩，竟将李邕晾在一边，几个头目也自觉失礼，一齐向李邕叉手行礼，李邕向神会致谢，转向众人道：“诸位，邕虽不才，也知道一个十几岁的童儿难堪盟主之任，然而大丈夫行于天地间，说出的话怎能不算。”

    浑惟明满脸堆笑道：“李使君这样说，我等可糊涂了。”

    李邕道：“浑帮主勿急，邕有一个想法，请五湖主共鉴。”

    葛如亮、浑惟明、鲁炅、程昂、南霁云一齐叉手道：“愿闻如象先生教诲。”

    李邕道：“无论前因如何，结果总是这童儿手刃了黑龙，况且能握住剑柄逐浪数里，也非常人所能做到，看来这童儿也是个少年英雄，确如贞隐先生所言，天缘如此，那就应将盟主之宝传与他。”

    台下听得此言又有人要争论，都被五个头目压了下去，李邕续道：“然而童儿年岁尚小，自然做不得盟主，因此邕之意，立童儿为少主，咱们以十年为期，这十年内着人悉心教其文武之艺，如若真能成为顶天立地的男儿，那十年后便正式立为江湖盟主，如其不成器，那便收回此宝，各帮再行推举合适之人。诸位意下如何？”

    鲁炅叉手道：“非是炅忤逆使君，只是这十年之期么……鲁某闻‘国不可一日无君’，江湖亦不可一日无主。”

    李邕道：“邕之意。请葛生暂摄代盟主。”

    浑惟明仰天打了个哈哈，道：“好啊，绕了这么一大圈，最后还是落到葛庄主囊中，他代摄盟主，十年后还肯还回来吗？”

    葛庄主叉手道：“葛某愿为童儿之师，教其修文习武，代盟主之位却是不能领受。”

    程昂道：“要我老程看，这师父也好，代盟主也罢，只你葛庄主最适合，你若不做，难道给他浑老二做代盟主么？”

    浑惟明道：“哎……老程你怎地凭空诬人清白？我可没说要做代盟主。”

    程昂道：“好，你既不做，那你说谁做这代盟主？”

    浑惟明眼珠一转，道：“自然是还请如象先生仍任盟主最为妥帖。”

    李邕道：“邕早已立誓，不再做江湖之主，不能出尔反尔。”

    程昂道：“如象先生说了不做，浑惟明你怎的还要夹缠不清？”

    浑惟明道：“我几时夹缠不清了？你既问我，我便是觉得如象先生不当退位，不可以吗？难道非要推举你老程才行？”

    程昂道：“老程不是这块材料，做不了盟主，你也不要拿我来耍笑。”

    严庄插口道：“我看浑帮主做这代盟主却也使得，《禹贡》云：‘三江既入，震泽底定’，古之震泽今之太湖也，乃吴越第一大泽，自隋朝疏凿江南河以来，震泽可直通通济渠，江南漕运繁忙，漕帮日益兴盛，帮众甚多，已成江南第一大帮，浑帮主功不可没啊。”

    鲁炅冷冷道：“严生，我江湖之事，外人还是不要多嘴的为好。”

    严庄道：“庄只是实话实说，鲁帮主莫要见怪，说起来鄂岳之地乃贵盟始兴之地，鲁帮主威名远播湘沅，也当得盟主之位。”

    鲁炅闻言冷笑不语，他虽看不上浑惟明那种锱铢必较的商人作派，但要说由他来做盟主么，也自知恐难服众。

    严庄见他不接口，转头看程、南二人，还未言语，程昂便道：“看什么看？你程爷爷不受撩拨。”他厌恶严庄所为，言语间便给自己涨了涨辈份，南霁云没老程这么粗俗，正色道：“南某唯如象先生马首是瞻，绝无他想。”

    严庄讨了个没趣，也不羞恼，转向李邕道：“如象先生，现在这代盟主，葛庄主坚辞不受，余人又难以服众，却如何是好？”他强调“坚辞”，想将此事做实，只消葛如亮不做这个代帮主，余下四人不管是谁做，均难以服众，江湖一盟必乱，届时再分化瓦解，扶持亲近东军之人。

    李邕、葛如亮如何不知严庄的心思，但事涉己身，却也不好出言点穿严庄，眼看势成骑虎，贞隐先生飘身上台，站在神会和尚身侧，手掐道诀道：“无量观，如鲁帮主所言，江湖之事，外人本不应置喙，然而江湖盟主之事却也关乎江淮四道三十余州，更甚至天下的安稳。因此贫道不得不说几句。”

    鲁炅赶紧叉手道：“惟明方才所言特有所指，大宗师乃武林宿耆，如有指教，某自然洗耳恭听。”

    贞隐先生呵呵笑道：“玄明，以师承论，你也算是茅山弟子，那我就倚老卖老一回，要我说你做不得盟主，论武艺、论威望你都不差，然而你为人刚直，不善言辞，领袖一地尚可，要统帅三江五湖么，还差了一点权谋。”

    鲁炅拜道：“炅本不做此想，这点自知之明还是有的。”

    贞隐先生面带嘉许的点点头，转向浑惟明道：“浑帮主，你善于经营，帮众最多，然而做江湖盟主么，还少了一点仗义疏财的豁达。”

    浑惟明拜道：“惟明向无大志，震泽弟兄讲究和气生财，并不觊觎这盟主之位。”

    贞隐先生又点点头，向南霁云道：“南八你少有侠名，假以时日必成大器，目下么……”

    南霁云慌忙下拜道：“道长谬赞，霁云一生唯愿游行走江湖，任侠遨游，并无领袖之能。”

    程昂不等贞隐先生开口，抢先道：“俺老程一介莽夫，粗人一个，只能做个冲锋陷阵的廖化，却做不来运筹帷幄的孔明。”

    贞隐先生笑道：“人贵有自知之明，程世侄视己甚明，足见绝非莽夫，不过程世侄说话、办事欠稳，确实不适合做盟主。”

    贞隐先生最后转向葛如亮道：“葛庄主，五湖主之中，这代盟主之位，唯有你才德可以服众，江湖安则江南安定，贫道为江南百姓着想，还望葛庄主勿再推辞。”

    葛如亮抱拳拱手道：“如亮本也是三清弟子，大宗师所言本当遵奉，然而内子久病未愈，如亮离不得半步，如何能行盟主之事？还望宗师体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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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章，阿楚夫人

    见葛如亮推让，神会道：“葛生，请你做盟主又不是叫你事必躬亲，五湖各有其主，日常琐事本无需你亲为，只是各帮有纷争之时，你作为盟主能居中调停，秉公而断即可，便如如象先生，他不会武功却能号令群雄，所凭的便是‘公正’两字。”

    葛如亮还要推辞，他身边的夫人在一旁伸手握住他的左手道：“葛郎，我看如象先生、众位兄弟都是发自真心，两位武林前辈宿耆也屈尊劝进，你又怎能为了我一点小恙而因私而废公呢？”那夫人带着白纱帏帽，众人见不到她容貌，只听她说的是标准的洛音，在此江南之地甚是罕见，婉转低回煞是好听。

    葛如亮拿右手抚住夫人的手道：“阿楚，你可不是小恙……当初若非为了你，我也不会去趟汉江这淌浑水……不曾想却未能得着……哎……”

    葛庄主此前一直表现得沉稳厚重，但事关夫人，他关心则乱，语气急切起来。

    但见阿楚夫人的帏帽微微晃动，似乎在摇头，她柔声道：“葛郎，这都是天意，能做的你都做了，你看你去汉水办事来回半月有余，我一个人不也好好的么？况且两位前辈也说了，这代盟主之位并不需要你离开山庄。”

    葛如亮捏着阿楚夫人的手只是摇头，阿楚夫人又道：“大丈夫当立于天地间，你在家日日陪着我，我就能好了么？”

    葛庄主不语只是默默摇头，江朔心里奇怪，心道这位阿楚夫人不知是得了什么病，葛庄主医术精妙，怎地就治不好他夫人，然而他此刻站在台上，也不能去问台下的湘儿。

    阿楚夫人徐徐道：“葛郎，若是让你做盟主，你推辞我也不拦你，然而现下叫你做这代盟主，你若推辞倒显得器局小了……”

    葛如亮道：“这盟主、代盟主又有何区别？”

    阿楚夫人淡然一笑道：“那葛郎，我且问你，若你做了代盟主，有朝一日这孩子长大成人，盟主之位你让是不让呢？”

    葛如亮道：“那自然要让，我恨不得他今日就是弱冠之年才好。”

    阿楚夫人用手一指江朔道：“我常听荀媪和我说这孩子聪慧，要我说啊，细心栽培，少则五年，多则八年，不用十年便能成材，到时你便将这盟主之位让与他。”

    程昂叫道：“是啊，若是别人做了代盟主，俺老程还担心他赖着不肯下来呢……”他边说边拿眼睛瞟浑惟明，浑惟明知道程昂就是个黄米黏豆包，沾上就甩不脱，双臂抱在胸前也不理他。

    葛如亮兀自沉吟不语，阿楚夫人又道：“我知葛郎你是绝不会恋栈的，然而葛郎你有没有想过，这孩子小小年纪，听说又不会武功，骤得江湖之宝，难免有人觊觎，他阴差阳错杀了恶龙，本是功德一件，难道你忍心看他因祸得福，反而因此丢了性命么？”

    葛如亮对夫人道：“那阿楚你说我该当如何？”

    阿楚夫人道：“要我说，一是暂摄代盟主之位，安排江湖弟兄妥为保护童儿周全，二是教他文治武功，令其成为顶天立地的男儿，有朝一日做得盟主，这才是有担当的大丈夫所当为。”

    南霁云道：“夫人说的是，无论未来这位江小兄弟能否成为盟主，南某必保他周全。”他言毕拿手扶住腰中佩剑，这佩剑模样怪异，剑身是直的，尾部却弯曲如钩，因此只能配个半鞘，看着像弯刀但两面开刃确又是一把剑。

    葛如亮似是终于下定决心道：“阿楚，你说得对，我原是担心人言可畏，怕人说我以代盟主之名行盟主之实，确是把个人荣辱得失看的太重了。”

    李邕道：“葛生，如楚夫人所言，你就一边暂摄盟主之位，一边教导这孩儿，俟其长成，如其成器就让他做了盟主，如其不成再由五湖的弟兄们公推盟主可好？”

    湘儿在台下叫道：“好耶，小江朔你便拜入我耶耶门下，和我一齐习武，还有每日练字也不能赖皮哦。”她自己觉得学写字是世间最苦恼之事，一想到江朔也要和自己一样天天受此折磨，幸灾乐祸般地鼓起掌来。

    葛如亮瞪了女儿一眼，向李邕叉手道：“如亮必然尽心竭力，教导他成才，如其不成那边是我教导不力，自然也不会争这盟主之位，只是不知五湖其他各位帮主是什么意思。”

    南霁云和程昂闻言一起道：“我二人愿奉葛庄主为代盟主。”

    鲁炅紧跟着道：“此事只要办的公道，鲁某便赞同。”

    浑惟明见其他三人都表态了，也不情愿地干笑几声道：“哈哈哈，莫说葛兄做代盟主，就是做盟主，我姓浑的也没有意见。”

    李邕不理他说话中的阴阳怪气，道：“既然各位都同意，葛生你就勿要再推辞了。”

    李邕想的是让葛如亮先接下这个代盟主的位置，待他做了五年、十年，威信既立，就算他不想做只怕三江五湖的数万帮众也不能答应；南霁云和程昂既是李邕拥趸，又和葛如亮私交甚厚，自然是衷心拥护；鲁炅本性冲淡，只要自己的巴丘利益不受损，他便也不是非要争这个盟主；浑惟明则想的他葛如亮做盟主也好，代盟主也好，届时这童儿长大成人，我只说这童儿德不配位，葛如亮可不能食言而肥，届时我震泽人多势众，要做盟主也不是不可能。

    神会合十道：“阿弥陀佛，今日盟主传续之事得以圆满解决，可喜可贺。”

    贞隐也上前道喜。

    葛如亮也不再推辞，飘身上台，将江朔让在他和李邕之间。先对李邕和两位前辈施礼，转而对江朔说：“童儿，如象先生给你的东西你就收起来吧，明日起你便随着我修文习武，未免闲言碎语，你不可拜我为师，你便称我为先生，我则称你为少主。”

    江朔早已没了主见，葛庄主在他心目中一直极有威严，闻言他便不自觉地伸手接过李邕手里的小布包，拿在手里觉得不妥再想还是还不回去了，只得双手捧着布包，向葛如亮行礼道：“拜见先生。”

    台下南、程、鲁、浑四人也一齐抱拳道：“参见少主，参见代盟主。”

    台下各帮帮众见头领如此，便也一齐抱拳道：“参见少主，参见代盟主。”

    别看只有百十来号人，一齐发声也声震洞府，颇有气势。其他僧、道、梨园弟子也一齐道贺。严庄也笑盈盈地拱手道：“恭喜葛庄主，恭喜江郎。”，众人却都不搭理他，严庄自讨了个没趣，讪讪地退到一边。

    葛如亮与众人见礼已毕，向群豪道：“诸位，夜已深了，今日大事甫定，明日更有许多细节要与各位湖主商议，鄙庄为各位安排了住处，便请跟随苍头到馆舍歇息吧。”

    五湖众人前几日就来了，均早已安排好了住处，当下各自结伴跟着苍头出洞去了，神会、贞隐及长安教坊众人虽是今日方到，但山庄早有安排，也有小头目恭恭敬敬的请走了，唯安庆绪一行人今日突然到访，尚未安排住处，葛如亮正要招人来安排，却见安庆绪与严庄低声耳语，听他说完，严庄拱手对台上众人道：“今日躬逢江湖盛事，不仅见了鼍龙巨皮，还得闻鼓吹两位圣手的天籁之音，均感甚慰，此刻大事已了，我等就不叨扰了，就此告辞。”

    李邕、葛如亮等人知道平卢一行人本就是来搅局的，听说他们要走自然不会挽留，只向下拱了拱手，严庄和安庆绪一行人众人便也随着苍头出洞去了。

    一转眼一百多号人除了几位五湖主和阿楚湘儿母女，走了个干干净净，江朔捧着个小布包四顾茫然，感觉直入在梦中。却见湘儿跃上台来道：“朔哥，这包里是啥宝贝，快打开给我看看。”说着伸手就要抓，葛如亮出手如电“啪”地打在女儿手背上，道：“胡闹，这也是你摸得的么？”

    湘儿素来怕她耶耶，也不敢回嘴，只得撅着嘴站到一边，江朔被这声响一惊，也回过神来，仰头望着李邕道：“李使君，这包袱里是什么？我能看么？”

    李邕笑着摸了摸他的头道：“自然能看，我且说与你听……”他正要叫江朔打开包裹，和他解释个中源委，却见台下那日本人仍站在原处，那人生的矮小，故众人出洞之时无人注意到他，但他终究是一个大活人，也没有刻意隐藏，如何见不到。

    李邕道：“这位日本国的郎君如何还在此处，怎未随东军诸位离去？”

    葛如亮跃下台来对那日本人道：“井郎，现下要说的是鄙盟隐秘之事，外人不便与闻，来，我送你出洞。”

    那日本人却不动地方，一躬身道：“真成非是平卢一伙，更非是要偷听贵盟秘密，乃是有一事要向李使君讨教，还请使君务必赐教。”

    葛如亮道：“现在太晚了，井郎如有所请，明日一早再拜见李使君吧。”李邕乃是当世书法大家，求字之人多不胜数，葛如亮只道这日本人如此客气只怕也是来求字的，方才人多他不好开口，才留到最后。

    岂料那日本人一躬到地道：“此事甚急，乃是困扰真成三十余年的大疑惑，今日务必要请李使君赐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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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章，使团疑云

    葛庄主还待要劝他先回去，有事明日再说，却听李邕道：“如亮罢了，就让这位日本井郎问吧。”他回头对江朔说：“你先将包袱收在怀中，我晚些再和你讲。”

    江朔闻言将小包袱纳入怀中，包袱不大就八寸见方，揣在怀中也不觉得沉重。

    李邕看着江朔收好，回转头来对井真成道：“井郎，你问吧，今日邕一定知无不言。”

    井真成又是一躬，才道：“真成之阿爷，乃日本国正六位上朝臣井上忌寸麻吕，家父有幸，被选为第八次遣唐使之正使于庆云二年，哦，也就是大唐神龙二年来到大唐。家父并非留学生，朝拜唐皇之后只需在大唐逗留一年，领略大唐风土人情、采买本国所需资货、书籍，第二年便应返回日本国向敝国天皇复命，然而翌年家父并未归来，非但家父未归，整个使团四百余人更是无一人回来，日本国到大唐需坐船穿越茫茫大海，风高浪急凶险异常，舟楫翻覆也是常有之事，如此过了几年家父都渺无音信，家人只道他没于海上了，可怜家父持节遣唐之时，真成才只七岁小儿……”

    程昂不耐烦道：“井郎，天这般晚了，我们可没这闲工夫听你家的心酸史。”

    程昂出言甚是无礼，南霁云忙劝道：“程兄勿要如此，井郎也是个苦命人。”南霁云自幼也死了父亲，自觉与井真成同病相怜，不由得多了一分同情。

    井真成向程昂一躬身道：“程郎见谅，非是真成啰嗦博君同情，只是要问李使君之事，非得要说明这些前因后果不可，诸位且听吾说完便知。”

    程昂道：“好，便听听你讲，若是故弄玄虚我定不饶你。”言毕他一盘腿坐在地上了，众人除了井真成都对老程知之甚深，都是一笑，也不管他，只听井真成说下去。

    井真成对程昂又是一躬，续道：“国人都道父亲是死在海上了，真成却不信，要说理由么，此前遣唐使也有遇到海难的，却总有人得以生还回到日本，像这样不见一人，连船只残骸碎木都不曾见到一片的事情是从未有过的。许是父亲耽于大唐的繁华不肯归去，又许是父亲有什么奇遇未能回去，因此真成自小便立志要来大唐寻找父亲，然而日本和大唐远隔重洋，要来大唐只能通过遣唐使船队，船队少则三五年，多则十数年才能成行，这一次直到大唐开元五年，也就是家父出使十一年后，天皇才再次派出使团……”

    众人听他从神龙年间说到开元初年，那都是二三十年前的事情了，想来这个故事很长，都就近找地方坐下来了，南霁云挨着程昂坐下，程昂悄声问南霁云道：“南八，这天皇是哪路神仙？玉皇天帝么？”

    南霁云轻轻啐了一口道：“东夷倭人不知天高地厚，彼酋自称‘天皇’，当不得真的。”

    程昂呵呵笑道：“蕞尔小国之君，竟然自称‘天皇’，好笑，好笑。”他也不知日本国方圆多少，心想既是海上岛国自然是蕞尔小国了。

    井真成却未听到他二人说笑，见众人都坐下了，他也老实不客气，盘腿坐在地上道：“开元五年之时吾已十八九岁，本已到了可以辞亲远游的年纪，然而敝国遴选遣唐使甚是严格，真成未能选中，好在这次的使团第二年如期归国了，吾赶紧去拜访正使多治比县守，问他前一使团的下落，岂知一问之下大吃一惊，大唐接待四夷使臣的四方馆只记载了大足元年粟田朝臣真人的第七次使团，其后便是本次开元五年多治比县守使团，根本没有神龙二年家父使团的记录……”

    程昂道：“这也没什么奇怪的，兴许你阿爷坐船在来大唐的路上就遇难了，并未到大唐，那自然就没有记录啦。”

    井真成摇头道：“遣唐使可不是每次只有一艘船，最少两艘多则四艘，为避免一齐遇险各船都是先后间隔几天出发的，大使、副使也分乘两船以防不测。家父使团便是四艘船，前后间隔半月出发的，断无四艘船一齐沉没之可能。”

    程昂听得不以为然，大摇其头，道：“世上凑巧的事情多了，说不定四艘船先后遇难也是有可能的。”

    井真成此刻已知程昂混渎，也不搭理他，续道：“如此一来真成更坚信此中有古怪，非亲来大唐一探究竟不可，自此吾刻苦研修汉学，不出五年已有小成，然而却一直等不到天皇征召遣唐使，直到天平胜宝四年，哦，就是大唐开元二十一年，天皇才又派出遣唐使，彼时吾三十有四，已是远近闻名的汉学专家，因此顺利被征召进入使团，任准判官。”

    程昂道：“开元二十一年……距今有八九个年头了吧？”

    南霁云道：“整整十载了，开元共是二十九年，如今已是天宝二年了，距开元二十一年整是十载。”

    井真成点点头道：“一晃十年倏然而逝，当年渡海仿佛还在眼前一般，真成与多治比广成大使同船于开元二十一年春从难波出发，在海上颠簸了四个多月到达明州，再由通济渠北上雒阳，原是要到长安拜见大唐圣天子，然而当年秋天长安爆发了饥荒，圣人率百官至东都雒阳就食，我等便未去长安，在雒阳四方馆等候圣人宣召，直至来年开元二十二年春方才在雒阳完成朝贡。然而就是这次在雒阳的耽搁，让吾得以发现家父使团的蛛丝马迹。”

    程昂此刻好奇心已经被井真成吊了起来，瞪大了眼睛道：“是何蛛丝马迹？快说！快说！”

    井真成道：“在雒阳四方馆有神龙二年日本使者来访的记录，原来武周时以雒阳为都城，虽然女皇已在神龙元年驾崩，但第二年重新即位的唐皇也是在雒阳的，家父所到的是雒阳四方馆而非长安四方馆，因此多治比县守在长安并未查到父亲到访的记录。”

    程昂问道：“那你说第七次遣唐使那个什么真人……”

    井真成道：“粟田朝臣真人。”

    程昂道：“对，对，就是这个什么真人，他是何时到的大唐？”

    井真成道：“大足元年。”

    南霁云道：“那就不对了，大足元年是则天皇后的年号，这位‘真人’到的应该也是雒阳四方馆，何以那位‘县守’能查到‘真人’到访，却无你阿爷的记录呢？”

    井真成道：“吾亦想到这一节，并就此询问了雒阳四方馆的通事舍人，才知道在鸿胪寺，两京外国使团朝贡记录是互相转录的，也就是说无论在长安还是雒阳，只要是天子接见的使团均有详细记录。”

    南霁云道：“那可就说不通啦……”

    井真成道：“吾也是想了很久，后来终于想明白了，鸿胪寺所转录的只是天子在两京接见朝贡的记录，而非鸿胪寺下属的两京四方馆的使团入住记录。”

    程昂道：“我可越听越糊涂了，南八你听明白了吗？”

    南霁云道：“看来只有一种可能性，那就是井郎阿爷的使团到了雒阳，却未朝拜唐皇。”

    井真成道：“确如南八所言，真成与四方馆和鸿胪寺都做了确认，果然是四方馆有入住记录，鸿胪寺无朝贡记录。想来是家父到了雒阳却未朝拜。”

    程昂道：“这可真是咄咄怪事，使团千里迢迢，跋山涉水而来不就是为了朝拜天子么？”

    井真成道：“当年真成也百思不得其解，但事实就是如此，四方馆接待住宿均有记载，但却无朝贡记录，此后更如凭空消失了一般，再无他们行踪的记录，因大唐繁华，历次遣唐使随员留连天朝，不回日本也是有的，然而父亲使团四百多号人一齐失踪，却是闻所未闻之事。真成还待细查，奈何吾非留学生或学问僧，只能在大唐逗留一年便要随大使回国，眼看归国之日迫近，吾不得已只能诈死，假装害了急病，几天后以闭气之法假死，众人信以为真，大唐更是追封尚衣丰御，正五品呢，可是不小了…”

    程昂瞠目道：“还有这样的功夫？那你装死就不怕被活埋么？”

    井真成道：“吾国一门叫做‘志能便’的功夫，其中有龟息假寐的法门，吾便以此法骗过了所有人，至于活埋么倒是不用担心，我在棺材上做了手脚，下葬前就从棺材底下溜走了。此后真成隐姓埋名，乃以‘志能便’中隐遁之法暗中寻访父亲的下落。”

    程昂道：“这‘志能便’功夫挺有意思啊，怎么都是行些见不得光的事？”

    井真成躬身道：“叫程郎取笑了，‘志能便’乃本国前朝圣德太子所创，本就是为皇家暗中收集情报之用，因此都是些隐形匿踪、短打刺杀的功夫。”

    众人听他说“短打刺杀”，又看看他怀中抱着的长刀，不禁好笑，井真成并未察觉，自顾说下去：“吾以‘志能便’之术暗中探访了从明州到雒阳所有使团可能经过的馆驿，大唐文书记载详实确实令人佩服之至，然而真成越查越糊涂，父亲的使团去雒阳路上的行踪均有迹可查，却全无回程记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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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章，迷雾重重

    程昂道：“这可奇了，几百号人不入住馆驿，难道每日都在郊野风餐露宿吗？”

    井真成道：“朝廷准许上雒之人倒也没这么多，大约三十人而已。”

    程昂道：“那你何不寻访明州余下的那几百人呢？”

    井真成道：“南八说的是，按说四百人比三十人好找多了，然而遣唐使随船人员多数没有外交使节的身份，在明州并不能入住馆驿，而邸店可就不像馆驿有这么详尽的记录了，莫说二十年前，就是两年前的记录也无迹可循了。”

    程昂问：“那几艘海船呢？人跑了自然难以寻得，船这么大又是死物，总是好找些。”

    井真成道：“诚哉斯言，真成也是如此想法，但神龙二年距开元二十一年已经过去二十七年了，只大约打听到四艘船应该都到了明州，此后是否离开、何时离开都没个准信。吾在大唐寻访数年，终于有了一些眉目，原来日本国远隔重洋消息闭塞，乃父使团出使时并不知晓他们出行前一年中宗已经趁着武周病笃之际复辟并改元神龙了，使团所携国书仍然是献给大周武皇的，直到东都雒阳递交国书时方知有误，只能打道回府。”

    程昂问道：“你方才说四方馆和鸿胪寺均未记载使团为何没有朝贡，你又如何知道国书有误之事呢？”

    井真成道：“想来也不足为怪，国书有误是极其无礼之举，因此大唐官署均未记明原委也是情有可原，真成也是访得了一位当年接待使团的四方馆监使方才得知。”

    程昂道：“哦……既然原路返回，何以驿馆没有记录呢？”

    井真成道：“国书中将国号都写错了，本是死罪，幸而新皇帝仁慈，未加重罚，然而使团的身份被取消了，回城再不能入住馆驿了。”

    程昂道：“原来如此，那船呢？自家的船总还回得去的吧？”

    井真成道：“出了这么大的变故，父亲一行日夜兼程回到明州登船回国复命，不会在大唐多做逗留，此前吾等皆以为使船在明州停留一年，要到神龙三年方才回国，照此寻访那自然全然错了。真成再找神龙二年当年来往海船的记录，果然发现了父亲船队的蛛丝马迹。”

    众人本嫌这日本人搅局，但听他的故事不觉入了神，除了程昂兀自在那里夹缠不清，其他人并未打断他，现在听他说到找到船只行迹，都不禁凝神屏息等他说下去。

    井真成道：“神龙二年果然有四条海船前后到达明州，不消三个月便又离开了，然而海船回日本应走南岛路，出港之后向东南行，却有人看到四艘船结伴向北去了。”

    浑惟明这时插嘴道：“听高句丽客商说，明州走北路经高句丽亦可到达日本国。”

    井真成道：“确有此路线，遣唐使最早走的也是北路，然而新罗一统高句丽后，与我国一向不睦，因此使团早就不走北路了。不过好不容易得到线索，吾也不敢怠慢，沿海岸一路向上寻找，终于被我寻到……”

    程昂道：“找到船了？”

    井真成道：“船到仍是没寻到，但在海州却打听到了一条消息……”说到这里却突然打住。

    程昂急道：“啊呀……这时候，你喘什么大气呀，你倒是快说啊，是什么消息呀？”

    井真成却不答程昂的话，转向李邕一拜，道：“说这消息的人言之凿凿，只是他所言又太过匪夷所思，因此特来请教如象先生。”

    程昂奇道：“你自问来的消息，自己不知道真假，怎地要请教李使君？”

    井真成不理程昂打诨，继续对李邕道：“如象先生，告诉真成此消息的人叫牛肃，想必先生是认识的。”

    李邕此前一直缄口不语，此刻听他问起，不动声色地说道：“邕在海州任刺史时，牛肃乃我僚属。”

    江朔闻言吃了一惊，转头看向李邕，心道难怪这位井郎要问李使君，原来李使君当年还做过海洲刺史。

    井真成道：“根据牛肃所说，使团本来确实要走南路回国，然而海船来大唐时遭了风暴，均有不同程度的损伤，使团回来得匆忙，所有船只未及修补，南岛路大海茫茫对于状态不佳的海船来说太过凶险，而北路沿海岸线而行安全许多，因此使团选择了北上而非南下。船过海州之际本无意靠岸补给，李使君却差人传来唐皇圣旨，说圣人体恤使团船只破败，不堪出海，特赐海船四艘供使团使用。李使君可有此事？”

    李邕点头道：“确有此事。”

    程昂对井真成道：“圣人宽宏，非但不怪你们倭人国书之误，还赐舟送还，当感恩戴德才是。”

    井真成道：“当时使团也是如此想法，只道是唐皇圣恩，不疑有他，当即驶往海州港，然而到了海州又道港内拥挤不堪停泊，让使团不要靠岸，且大唐实行宵禁，日本人无有在海州上岸的文书，因此四艘船在附近海面下锚夜泊，所有人均宿舟上……谁知是夜……”说道此处，这中年日本人竟然有些哽咽了：“……有数百蒙面歹人潜上船来，杀净了使团所有人，连四条海船也都尽数凿沉了……”

    众人闻言皆惊，一齐望向李邕。

    井真成说到此处已是两眼通红，盯着李邕一字一顿道：“李使君，可！有！此！事！？”

    李邕仍然淡定地坐在台上，眼帘下垂缓缓道：“确有此事。”

    李邕泰然承认此事更令众人大吃一惊，井真成续道：“真成想问，圣人赐舟是否确有其事？”

    李邕道：“无有此事。”

    井真成又问：“那杀人沉舟是否确有其事？”

    李邕道：“确有此事。”

    井真成紧接着问道：“那杀人之人使君可识得？”

    李邕道：“识得。”

    井真成越说越快：“是何人？”

    李邕道：“多是震泽帮众，也有巨浸、彭蠡的好手。”

    浑惟明惊道：“惟明怎么不知此事？”

    李邕对着他苦笑一声，道：“二十七年前你尚年幼，带队的是你父亲……”

    浑惟明道：“家父直到去世，从未和惟明透露过哪怕一星半点。”

    井真成道：“截杀外国使团，乃是死罪，他怎敢讲。”

    浑惟明冷笑道：“家父带头做的杀人越货、毁尸灭迹的买卖可不少。”

    井真成道：“泄露出来，令尊继续行走江湖倒是无妨，李使君是朝廷命官，可就……”

    李邕叹了口气对浑惟明道：“惟明，你父亲未和你说，是因为这次我们栽了大跟头。”又转向井真成道：“邕等之所以截杀日本使团，非是为了谋财，而是有人告诉邕，东瀛人在船上带了走不得东西，甚或动摇大唐江山，请邕相助，无论如何不得使其离开大唐。”

    井真成向着李邕一拜道：“那真成就要请使君赐教了，那一夜杀人之后沉船之前，是否仔细搜寻，找到了那了不得的东西没有？”

    李邕缓缓摇头道：“没有。”

    浑惟明听得糊涂，问道：“是什么东西？”

    李邕仍是摇头道：“说不得。”

    井真成怒道：“害了四百多条人命，就一句说不得么？”

    李邕道：“与此事物相比，四百条人命算不得什么。”

    井真成怒极，道：“好，放下那物不说，是谁告诉李使君这个消息的？使君就没有怀疑过消息是否准确？”

    李邕叹了口气道：“传信之人有邕不得不信的理由，因此不疑有他。”

    浑惟明道：“就算家严闭口不提此事，帮里如折损了许多高手，却也是掩盖不住的啊？”

    李邕道：“邕所说栽了大跟头却不是折损了人手，那日得到消息，考虑到船上有四百多人，不知有多少硬茬子，震泽浑老帮主带了几十名高手仍觉得没把握，又召了巨浸、彭蠡在左近的几十几名高手，事出紧急，洞庭、巴丘因为离得远并未征召。是夜登舟之后却发现日本人并无防范，也没几个高手，浑帮主见如此顺遂便觉得事情不对……”

    井真成气极反笑，道：“日本遣唐使多是读书人和百工技师，自然不会武功。”

    李邕继续道：“不消一炷香的功夫，浑帮主率众便将船上日本人斩尽杀绝，但其后翻找了几个时辰，邕也亲自登船仔细查看，却并无那事物的丁点蛛丝马迹，事后传信之人也不知所踪，这才知道是轻信了人言，然而大错既已铸，只好将彼等连船带尸一起沉入海底，以后几年零星有尸体被冲上海滩，旁人也只道是寻常遇着海难或海盗罢了。”

    四百条人命的大屠杀，被李邕用如此平淡的语气说出来，江朔坐在他边上不觉背脊发凉，想跑却又不敢。其他人却各怀心思，葛如亮、鲁炅较为年长，但井真成人所说之事发生在二十七年前，其时他二人亦未在江湖崭露头角，不知井真成所言真假，但他二人性格沉稳持重，不动声色只待李邕是否另有隐情要说。

    南霁云、程昂两个青年则早已形于颜色，讶异地瞪着李邕，实在无法相信这位敦厚长者会做此等杀人越货的勾当。

    浑惟明则心道：不想李邕是此等道貌岸然之人，此事如若公之于众，李邕名誉扫地不说，他所定的少盟主、代盟主云云自然不算数了，然而又想到当年带队之人竟是自己阿爷，自己接任盟主的可能性也是微乎其微，不禁扼腕。

    井真成却不管旁人怎么想，只对李邕道：“真成最后问一句，一切确如牛肃所言，这场杀戮是奉了如象先生的号令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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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章，空手夺刃

    李邕点头道：“确是邕下的令。”

    井真成原本盘腿坐在地上，手中长刀柱着地面，李邕“确实”二字刚一出口，井真成立刻在刀上一撑，就势跃起，这一撑之力甚大，刀鞘直插入地下一尺有余，井真成跃在空中反手抽出长刀，众人本也防着井真成暴起伤人，但他身材矮短，刀身却长，见他这样坐在地上柱着长刀料想难以快速抽刀，但他将刀鞘摁入地面借腾跃之势无比迅捷的抽出长刀实在出乎众人意料。

    浑惟明、鲁炅离得较远，想出手阻拦已是鞭长莫及，程昂、南霁云却在他前头，见他暴起出手，均想不管孰是孰非先制住他再说，各出一掌向井真成肩头按落，却不料井真成生的矮小，身子一缩便从两人胁下穿过，他这一下捷如猿猴，身法又非中原武术的套路，大大出乎二人意料，竟让他钻了过去，翻身再想阻拦已是不及，但见井真成猱身而上，一个起落已上得台来，跨前一步双手举刀过顶，对着李邕当头劈落，葛如亮在李邕左侧，见状伸右手食指向刀身急弹。

    葛如亮内力深厚，料想这一弹就算不能将长刀震飞，至少能将其打偏，不想井真成这一劈却是虚招，不待葛如亮弹到，已自先向下一沉，改劈为刺，葛如亮见机亦快，出左手食指、中指两指急戳去点他刀身，不想井真成这一刺还是虚招，只见他向右跨出一步，手腕翻动，长刀划出一个圆弧，绕过李邕右边江朔，从他的身后刺出，如此一来葛如亮和长刀之间隔了个江朔，就算他立刻抓住江朔抛开，再要救援李邕也是不及了。

    这一切发生在电光火石之间，李邕不会功夫不知趋避，葛如亮叫一声不好，改指为掌，拍向江朔，想将他连同井真成的长刀一齐推开，至于会否伤到童儿却也顾不得这么多了。

    江朔见长刀从他身边刺过，眼见要刺中李邕，慌乱中侧身伸右手一抓，正好捉住井真成的腕子，道：“休伤李使君。”话音未落，葛如亮掌已拍到，“砰”的一声打在他肩膀上，江朔身子只震了一震，浑如未觉，又伸出左手，双手合把扣住了井真成两个手腕。

    井真成眼看要得手，却突然被这童儿抓住了双手，心想一个童儿能有多少气力，也不以为意，还想向前刺击，孰料长刀却如插入石中，进不得分毫，他大吃一惊，江朔先前讲述屠龙始末之时他也在场，知道江朔并不会武功，因此才从他这一侧偷袭，不想这童儿竟是个深藏不露的高手，此刻忽觉江朔双手如碳，灼热难挡，他知道中原有不传的内功绝学可使手掌如火般滚烫，没想到这童儿小小年纪竟已练成如此绝技，情急之下往回夺刀，江朔一双小手却如同铁钳牢牢钳住他双手，如何能动得分毫。井真成惊怒交加，竟然脱口而出道：“你放手。”

    江朔毫无对敌经验，抓住井真成的双手后本就不知道该怎么办，忽听他说放手，真就放开了井真成的双手，井真成丝毫没料到江朔真会放手，不及卸力，双手向上一甩，长刀脱手飞出，脚下不住倒退，一脚踏空从台上跌下来，一屁股坐在地上，南霁云、程昂已然从背后赶到，不待他站起，双掌一齐按在他肩头，两人功夫本高于井真成，先前被他取巧晃过，现下押住他那容他再逃脱。

    井真成一击未能得手又失了兵刃，已知无法再刺杀李邕，索性也不挣扎，双腿一盘坐在原地，任南、程二人押着肩头，强昂起头对江朔道：“小子你很好，吾没有料到你小小年纪内力已如此了得。”

    江朔心下茫然，道：“我哪有什么内力……啊……是了……”他忽然想起方才葛如亮拍了他一下肩头，想起荀媪曾对他说内功高强之人可以将内力传入别人体内，隔着一人也能伤人，此所为“隔山打牛”之术，想必方才是葛庄主将内力传入自己体内，以至于自己气力徒增，才能制住井真成，想到此节他回头望向葛如亮。

    岂知葛如亮此刻亦感震惊，他适才一掌拍出可不是什么“隔山打牛”，情况危急之下出手亦未留情，不想拍到江朔身上却如击山岳，更是不知怎的从江朔体内涌出一股雄浑之力，竟将他手掌震开。然而台下众人只见他掌击江朔，随即江朔夺刀，井真成向后飞出，再看江朔一脸茫然的望向他，都只道是葛如亮内功了得，竟能通过童儿身体震飞井真成。

    此时鲁炅、浑惟明也跃上台来，挡在井真成和李邕之间，鲁炅问李邕：“李使君，拿这个东瀛人怎么办？”

    浑惟明道：“杀了他一了百了。”他倒不是想为李邕遮掩，而是想到自己阿爷乃是当年带队之人，如杀了此人，那自然也保全了己父的声名。

    李邕走上前，分开鲁、浑二人，对台下道：“南八、程郎，你们将他放了吧。”

    浑惟明急道：“李使君不可啊，他如出去胡说，非但你名节不保，一旦朝廷追究下来，三江五湖的弟兄们不免都要受到牵累啊。”语毕他掌上运劲作势要向井真成头顶击落。

    李邕却轻轻拉住浑惟明的袖子道：“当年我等误信人言，以至井郎族人惨死，已是不该，今日如何能为了遮掩而再杀他呢？”

    浑惟明还待要劝说李邕，南霁云却先松开手道：“李使君说的是，如杀井郎，非侠义道所为。”

    程昂也对井真成道：“我现下就放了你，只是你不可再对李使君动手。”

    浑惟明急道：“滋事体大，二位不可纵虎归山……啊……”他见程昂也已松手，也顾不得这么多，挣脱李邕向前一跃双手挥舞，使的是少林龙抓手的功夫，右手抓井真成头顶百会穴，左手抓他胸口壇中穴，他欲杀人灭口，上来便使出了十成的杀招。

    南霁云和程昂抢步上前，南霁云使伏虎拳中一招“上步跨虎”架他上路，程昂使降魔掌中一招“铁锁拦江”格他中路。三人都是少林俗家弟子，师承虽不相同，却是一派路数，因此南、程两人的招式将浑惟明招式中诸多变化尽都封死，浑惟明一招受阻立时失了先机，再看井真成早已借机向后跃出，捡起地上的长刀，他自知如非偷袭，在现场一众高手面前绝对无法刺杀李邕，也不再上攻，头也不回的向洞外奔去。他虽不会中原武术的轻功，但东瀛志能便之术也是非同小可，尤擅逃撤，但见他躬身下腰，上半身几乎与地面平行，双脚如踩水车，姿势怪异却又迅捷无比，一晃眼便出得洞去了。

    浑惟明一跺脚，拨开南、程二人，还要去追，却被葛如亮赶上来一把拉住，他跳脚道：“葛生，你也要阻我么？我要杀他可不是为了自己……”

    葛如亮却道：“浑兄勿急，我非是助他，你看地上。”

    浑惟明顺着葛如亮手指方向看去，但见地面灰沉沉的一片无甚特别，他仍不明就里，鲁炅拿来一个火把，贴着地一照，却见地上点点寒光闪烁后面拉长了影子，走进看时，却是不少尖细的铁蒺藜，葛如亮振袖卷起几枚，隔着袖子托在手中道：“也不知道有没有喂毒。”浑惟明方知井真成贴地逃跑之时随手布下了陷阱，他撒布铁蒺藜的手法极是隐秘，若非葛如亮心细，自己已经着了那东瀛人的道，想到自己方才言语有所冲撞，不禁也有点面皮发烫。

    葛如亮却并不关心他的表情，随口道：“放心，跑不了。”两眼却只顾盯着江朔。

    程昂顺着葛如亮的目光回过头来，却见江朔面色苍白如纸，只道是方才葛如亮一掌击伤了他，急道：“小兄弟，你受内伤了么？”李邕虽说立江朔为“少盟主”，程昂却还一时改不了口，还是称他为“小兄弟”。

    原来江朔被葛如亮一掌拍在右肩“天髎穴”上，此乃手少阳三焦经上的要穴，葛如亮的内力灌注进来，激活了他体内蛰伏已久的那股纯阳真气，江朔才能气力徒增抓住井真成的腕子，真气到处井真成自然拔不动刀，但江朔随即放手，井真成固然措手不及跌了跟头，江朔却也收力不及，须知内力讲求的是收发自如，他却是有发无收，真气淤积在双手十指之间不得回还，立时觉得十指灼痛，如同十根同时点燃的蜡烛，江朔心下惶急，自然而然的运起荀媪所授内功心法向抗，然而荀媪教他的不过是一些强身健体的普通吐纳之法，哪里能驾驭这股纯阳真气？不运功还好，一运之下真气陡然在体内逆行，他又不懂引导之术，那真气越行越快，顷刻间就逆行了几个周天，江朔但觉浑身灼热，还来不及喊烫，丹田内便又有一股恶寒涌起，想叫一声“不好”，却已经开不了口了。

    仿佛突然被人从热炕上提起来扔到了冰湖之中，江朔觉得血管里又开始有冰碴儿摩擦起来，肉体和意识一起迅速的被冰封，变得麻木、迟钝起来，他终于不支向后倒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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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章，内丹玄机

    江朔再度醒转，已躺在自己的小房间里了，屋内暗沉沉的仍是深夜，其时虽是初夏，但这屋子背枕山崖,夜里仍然是极凉的，屋里未点炭盆，却仍觉得暖烘烘的，恍惚间感觉身上盖了衾被，压的气闷，他抬手想把被子掀开，却突然发现腕子被扣住了，他一个激灵努力抬起头看到床前坐着一个人影，那人影高大并非荀媪，眼睛慢慢适应屋内昏暗光线之后，他终于看清了坐在床边的是葛如亮葛庄主。

    江朔知道自己旧病复发，定又是葛庄主救了自己，他蠕动嘴唇想要道谢，但觉的口干舌燥，嘴巴都张不开，感谢的话语更是一句都说不出来。葛如亮早已发现他醒了，低着头自顾自地说道：“我怎么没想到……”

    江朔不知道葛庄主没想到什么，但他身子困乏，无法开口问他，葛如亮却不管他，继续说道：“我真是糊涂……”

    听他没头没脑这两句话，江朔禁不住转头四下张望，却见房内再无其他人，他疑惑地望向葛如亮，却听葛如亮道：“我早该想到的，黑龙的内丹定是被你吞了，否则你小小年纪怎能受如此怪异的内伤，程昂这厮实在可恶……”

    江朔使劲咽了一下口水，艰难地开口道：“葛庄主，你不要怪程郎，他也是见我快死了，才拿黑龙内丹来救我。”

    葛如亮哼了一声，道：“这黑龙内丹能抵凡人百年功力是不假，但你毫无内功根基，如何能将内丹化为己用？若不是遇到葛某，你早已不知死了多少次了。”

    江朔知他所言非虚，感激道：“多谢葛庄主救命之恩，但我想程郎应是不知我不会武功，只是一心救人，情急间未顾及其他。”

    葛如亮怒道：“他一心救人？内子他怎见死不救？”

    江朔心下奇怪，不晓得为何葛庄主的夫人要程昂来救，问道：“湘儿阿娘得了什么病？葛庄主精于医道也治不好么？”

    葛如亮嘿嘿冷笑道：“本是能治好的，葛某不问江湖事久已，自从内子抱恙以来，葛某便在山庄须臾不离，若不是为了这黑龙内丹，葛某如何会随李使君离开山庄月余。”

    江朔一惊，心道：原来湘儿阿娘的病需要黑龙内丹来治，却被我吃了，这可如何是好。

    葛如亮道：“你所受尽是外伤，有葛某在，就算伤的再重如何会有性命之虞？内子的内伤却非得这黑龙体内至阴内丹方可，此事程昂不是不知，却为何喂你吃了这内丹？”

    江朔嗫道：“这……这我可不知道了……”

    葛如亮一紧江朔脉门道：“你和程昂是什么关系？”

    江朔但觉浑身酸软，勉力说道：“我并不识得程郎，今日之前，我亦不知他叫程昂。”

    葛如真冷笑道：“不识得，这内丹如此珍贵，他竟给不识得的人吃着玩么？”

    江朔心下一片茫然，不知说什么好，葛如亮亦不言语，只是看着江朔暗忖道：这童儿不懂得化丹之法，说不定内丹还在他体内，我何不来个“杀鸡取卵”，想到此处他看向江朔的眼神也不禁有了凶戾之色，又想杀人取丹终究有违侠义之道，妻子如若知道自己行此大恶，怕也不肯用这沾血的内丹治伤了，可转念一想，妻子十年前被一个大对头伤了脏腑，那人功夫奇诡，妻子所受内伤始终无法治愈，这些年自己想尽了一切办法却也只能拖延续命而已，这黑龙内丹已是唯一的希望了，只消悄悄杀了这童儿不让妻子知道便好。

    江朔被拿住脉门动弹不得，只能稍稍昂起头看着葛如亮，见葛如亮脸上阴晴不定，也不敢出口相询。终于葛如亮下定决心般的死死盯着江朔，缓缓从怀里掏出一把匕首，江朔惊道：“葛庄主，你要做什么？”

    葛如亮并不回话，只是紧紧扣住他的腕子，却又望着手中匕首下不了决心。正在此时，房门忽地被推开了，月光泻进来，照得地上一片雪亮。江朔见是湘儿携着一名白衣女子闯了进来，那女子容貌之清丽为江朔从未见过，她见状惊呼道：“葛郎，你要做什么？”

    江朔识得这个声音，原来是湘儿的娘阿楚夫人，他急道：“湘儿救我，阿楚夫人救我。”

    葛如亮不管江朔喊叫，自顾对阿楚夫人道：“阿楚，你知道么？那黑龙终究是有内丹的，只是叫这小娃儿吞了去，待我设法将丹取出，你的内伤就能大好了。”话语间竟然面露喜色。

    阿楚夫人对葛如亮道：“葛郎你先把刀放下。”

    葛如亮将拿匕首的手放低了些，却并未放下，阿楚夫人又道：“你抓着他做什么？放开他的手。”

    葛如亮手只松了一松，重又捏紧道：“阿楚，你不知道……”

    阿楚夫人打断他道：“你要如何取丹？剖开童儿肚腹么？咱们习武之人义字当先，为救我一人而杀一人，我是一定不能答应的。”

    葛如亮道：“将他肚腹剖开，未必就死。则天称制时，睿宗为皇嗣，有人诬赖其要谋反，有乐工安金藏为明皇嗣不反，引刀剖心，五藏并出，血流被地，女皇念他忠义，非但赦免了皇嗣，更命御医将安金藏的五藏重新纳入肚腹，以桑白皮线缝合，竟得不死，此人活到开元二十年才尽阳寿而终……”忽见阿楚夫人一双妙目含泪，泫然欲泣，他呆了一下，说不下去了。

    阿楚夫人含泪道：“那安金藏剖心是自愿的，可没人逼他，更没人拿刀替他剖！”

    葛如亮道：“啊呀，阿楚，我不是这个意思……”

    阿楚夫人不待他解释，续道：“你当着三江五湖一众兄弟的面，答应奉江世侄为少盟主，如今却要剖腹取丹，无论他生死如何，你终是无法在江湖立足了。”

    葛如亮闻言切齿道：“为了你，便是不见容于江湖，如亮又有何惧哉？”

    阿楚夫人再也忍不住，两行泪水如断线珍珠般洒落下来，哭道：“大丈夫当立于天地间，你现在为了我，连道义二字都不顾了吗？要是这样，我还是死了好。”

    葛如真闻言，扔了匕首握住夫人的手，一手仍抓着江朔的腕子，道：“阿楚，你莫要瞎想，总有办法，既能治你的伤，又能不违侠义之道，我们从长计议。”

    阿楚夫人道：“你先放开江朔小兄弟。”

    葛如真心知夫人所受内伤沉疴已久，除了江朔体内这颗黑龙内丹，只怕世上再难寻得其他灵丹妙药能救夫人了，但如不放手只怕夫人气郁立时就要发病，犹豫间手上劲力略有放松，江朔感到腕子上略一轻，求生的本能驱使他一甩手，体内劲力自生竟然弹开了葛如亮的手，跳下床来撒脚就跑。

    这一下葛如亮可是吃惊不小，他已经以内力封了江朔数处要穴，就算是内功高手没有几个时辰也冲不破被封的穴道，然而江朔体内内丹所产生的内息非同小可，自行奔流不消片刻就冲破了葛如真所封穴道。

    葛如亮到底江湖经验丰富，心中虽然吃惊不小，手上却毫无迟滞，立刻出手拿江朔臂膀。岂知他一拿之下，江朔竟然头也不回，也不沉肩，只一个侧身闪过，葛如亮“咦”了一声，出手再拿他后心，却见江朔向前滑出又在间不容发之间避开了，原来江朔危及之中自然而然的使出了“穿星步”的功夫。

    葛如亮见状不怒反笑，喝道：“哈哈，小畜生竟敢偷学我门下功夫，那可留你不得了。”他只道这童儿不知道于哪里偷学了本门功夫，偷学别派武功乃是武林大忌，就算一掌打死了他，旁人也无话可说，心念道此手下再不容情，改抓为拍，已使上了“炎阳掌”的上乘内功，江朔见他招式渐凝，掌风却愈来愈劲，他虽不会武功，也知道厉害，施展“穿星步”的步法左躲右闪，想向门外冲。然而这功夫本就是葛如亮传给他女儿的，十成江朔还没学到一成，如何能晃过葛如亮？不消片刻，葛如亮已知江朔这功夫是从湘儿处学来的，因他只会四象二十八宿的步法，却不会中央三垣的步法，正和湘儿练功的进度相同。

    葛如亮当即站定中央“天枢”星位，以璇玑四游之法，堵住江朔的去路，江朔无论如何变幻步法，均被葛如亮兜头截住，终于避无可避，正面撞上了葛如亮的掌风，这一掌离他身子尚一尺有余，江朔却突然感到一股巨力排山倒海而来，打得他倏地双脚离地，凌空翻了几个跟头直飞出去，但不知为何这掌法听起来劲风鼓荡，掌风刮在脸上如同鞭挞，真打在身上却不甚痛，他只道是葛如亮手下留情，却不知葛如亮其时已动了杀心，一掌出来虽只使了四五成的功力，但这炎阳掌劲力奇强，凭空一掌便能开碑裂石，料想江朔必然承受不住，就算不震碎脏腑，至少得打断几根肋骨，却不料江朔跌的虽惨，却一骨碌身子又爬了起来，似乎并未受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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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章，山庄夜逐

    葛如亮一惊之下随即领悟，知道是江朔吞了内丹之后，内息流转如同绝顶高手的护体神功一般，掌力加身自然产生抵抗之力，护得周身筋骨无损。他真是又喜又忧，喜的是这内丹果有奇效，如能得之，夫人之伤治愈有望；忧的是内丹似乎已经散入童儿筋脉之中，不知还能否完整取出。他进而想到听说塞外有异客以参药喂饲小童谓之“两脚参”，经年药成再尽取其血饮之可助长功力，然而这个法子实在太过邪魔外道，夫人是一定不肯的。

    他心中胡思乱想，手上却不稍停，欺身上前改掌为斩，换做“凌空斩”的功夫，料想童儿虽有内丹护体，但不懂武功，只消斩断他手脚便无法逃脱了，忽见一袭白衣倏然飘至，却是阿楚夫人挡在面前，葛如亮急忙收招换式，想要绕过夫人去抓童儿。口里道：“阿楚，你让我先拿住他，我绝不伤他。”

    阿楚夫人脚步不停，架住他来掌，语带哭腔道：“葛郎，你怎能如此颟顸啊？”

    湘儿也在一边跺脚哭道：“耶耶，不要杀他。”

    葛如亮打定主意，当下也不接口，只管先拿下江朔再说，然而阿楚夫人和他乃一师所授，这“穿星步”的功夫胜在步法，内力还在其次，况且葛如亮顾念夫人身子，也不敢出手伤她，江朔看两人脚步变幻，满屋游走，踏的均是院中星图上紫薇垣中的星位，基本步法与湘儿教他的四象二十八宿的步法相类，变化却又更为精妙，不禁看得痴了，阿楚夫人见他竟傻站在那里不知逃跑，急道：“湘儿，还不拉着他快跑。”

    湘儿此时已慌了神，听阿娘讲话，才陡然惊醒，捉起江朔的手道：“快随我走。”

    谁想一拉之下竟没拉动，一个踉跄险些跌出去，原来江朔看葛如亮夫妇施展“穿星步”中的精妙轻功看得呆住了，对湘儿和她阿娘的对话充耳不闻，湘儿拉他之际，内力自生将她弹开，阿楚夫人见状，和葛如亮缠斗百忙之际伸手拍了江朔一掌，她不知江朔此刻有内丹护体，怕伤了他这一掌不敢使老，手上内劲倏发倏收，江朔被她拍中前心，内力涌起，阿楚夫人掌力却早已收撤，他又不懂收力之法，这一下不向后跌反向前扑，湘儿见他扑出去，一跃上前，就势握住他手借势而起，一同冲出门去。

    江朔出门之际，仍回头望着葛如亮夫妇，葛如亮见湘儿拉着江朔出门，心下大急，脚下更快，他功夫强于夫人，要夺门而出本不困难，然而此刻两人并非比试武艺，阿楚夫人只管要拦住他，只攻不守，哪怕门户洞开也全然不顾，哪怕葛如亮攻其必救，阿楚夫人也只管挡在他身前，葛如亮遇着这不讲理的打法只能收招，然而无论他如何再换招式，阿楚夫人也还是如此应对，因此一时冲不出房间。

    江朔被湘儿拖着走还一直回头看着两人闪转腾挪，直至湘儿拉着他跑出院门，还在兀自琢磨着方才两人的招式，他初窥上等武学的门径，心下欢喜竟然不记得自己尚身处险地，阿楚夫人之所以能挡住葛如亮，主要还是依仗屋内空间狭小，葛如亮不得施展，如冲出屋舍，葛如亮内力既强，非但立时就摆脱了夫人，要追上他和湘儿亦不费力。

    奔跑中江朔猛一抬头，却见湘儿拉着他向一堵短墙直冲而去，江朔忙道：“湘儿，小心要撞了。”湘儿却充耳不闻，拉着他只管撞过去，却听“嘎啦”一声，原来这墙是一个活板暗门，穿过墙来，但见墙上、地上多插火炬，山庄中的屋舍、路径他本都非常熟悉，此刻一时间竟然不知身处何处。

    半年来江朔在习习山庄生活极规律，入夜荀媪便催促他上床睡觉，院门亦自落锁，因此江朔从未在夜间进过山庄。此刻见山庄内灯火布置的奇诡，山庄内造景异与寻常，道路曲折，多有矮墙、奇石、树木相掩映，这灯火却只将部分道路照亮，远看斑驳一片，路径便觉模糊，更兼风雨长廊和茂密林木的遮挡，月光透不下来，更觉与日间全然不同，竟然产生迷路之感。

    湘儿拉着他时而走在路上，时而穿行廊下，时而却穿墙入户，又或者绕过林木、跃过奇石，不多时跑到一片庭院空地之上，忽有一道黑影欺身上前，也不问话举拳便打，湘儿一声尖叫向边上跃开，跟在后面的江朔被她拽着却已避之不及了，那一拳挂定风声来势甚猛，他如会功夫便知不能硬接，然而他不懂功夫，见那拳头打到，本性使然抬手就挡，一拳正中他小臂，奇怪的是那一拳声势虽大，打在手上却不甚疼，江朔诧异的“咦”了一声，不想对方向后退开也是“咦”了一声。

    炬火映照下，见那人原来是巴丘湖主鲁炅，他也看清来人是湘儿和江朔，喝道：“这么晚了，你们两个小鬼怎么还在院子里乱窜？”不待两小回复，他忽然吼道：“什么人！”飞身跃过两小身，“啪”的一声，和他们身后之人对了一掌，两小回头看时，却是葛如亮追来了，两人吓的魂飞魄散，转身就跑，鲁炅尚不明就里，奇道：“葛生，怎么回事？大老晚了却和娃娃们练起轻功来了么？”

    葛如亮却不答话只顾向前，身后传来一个女子的声音：“鲁大哥，挡住他……”却是阿楚夫人追到了。

    鲁炅闻言笑道：“怎地了？葛兄教训孩子么？下手可别太重了……”抬手要拦葛如亮，葛如亮穿星步的功夫何等的神妙，鲁炅只见眼前人影一晃，葛如亮早已跃到他身后几丈远的树下了，却不料树下阴影里又转出一人，双掌连环拍出，使的却是少林千叶手的掌法，如一面墙般挡住葛如亮的去路，正是震泽湖主浑惟明，以葛如亮的功夫避让固然不难，但他知道这树下是唯一去路，他要追江朔却非得用强通过不可了，葛如亮猱身上前以掌为刃举手就劈，浑惟明一边拆解一边笑嘻嘻地道：“葛兄，怎么拥立少盟主不过几个时辰，就要行凶弑主啦？”

    葛如亮急于去追江朔，不愿与他纠缠，手上加紧，嘴里喊道：“你闪开。”

    葛如亮越急，浑惟明笑的越欢，双掌翻飞，只是严守门户并不进攻，嘴里不住口地道：“葛兄素来满口仁义道德，今日怎地得了失心疯啦？”

    两人功夫本就在伯仲之间，葛如亮还胜得半筹，但此刻葛如亮心急似火，招式便见散乱，反被浑惟明占了上风，数招间竟被他掌风逼得退了几步，更是露出了左肩一处大空门，葛如亮素来高傲，看不上商贾出生的浑惟明，浑惟明心怀不满久已，今见他不知为何要追杀刚立的少盟主，又是心绪烦乱竟然门户大开，不禁大喜，瞅准机会一着长虹贯日向他肩头打个正着，然而一击之下却如中水中滑石，葛如亮肩头蓦然一偏，浑惟明心道不好，原来葛如亮是假装不敌后退，引他来追，待他出击一掌拍实了，借这一拍之力斜刺里飞出，一个起落回环便绕过浑惟明去了。

    两人毕竟斗了几个回合，江朔已随着湘儿跑出数十步了，但见面前一道大门紧闭，湘儿却不推门，向侧墙一头撞了上去，江朔叫声不好，却拉之不及，忽而侧墙“咔啦”一下打开一道仅容一人侧身通过的窄缝，湘儿拉着江朔，两人鱼贯穿出，江朔忽见眼前一片开阔的马场，转头再看背后门上挂着灯笼照亮了门上“习习山庄”的匾额，原来不觉间两人已跑到了山庄大门口，想来方才如直接推门必是有厉害的机关阻挡。

    江朔刚要问湘儿为何山庄夜间和白天看起来如此不同，忽见一道黑影跃过头顶，远远落在前方，两人只道是葛如亮追来了，却听那人哈哈大笑，转身一躬到底，说道：“多谢两位小友，真成去也。”

    这黑影原来是那东瀛剑客井真成，他逃出清风洞之后，顺着廊道跑了半天竟然仍未出庄，周围的屋舍、墙垣、乃至山石、树木都似乎曾见过数次，不禁心下大惊，日本人多信鬼神之说，他只道是遇到了鬼打墙，心道廊下有古怪，我便在屋面上走直线难道还能困住不成？他当即飞身跃上屋顶，其时月明星稀，但见屋舍、回廊屋顶连成一片，迤逦延伸到湖边，正是山庄大门所在，他心下一喜，道在上面果然能找到出路，便踏着屋瓦向山庄大门跑去，谁知跑不几步，忽听背后破空之声，赶紧一缩脖梗，向前扑倒，侥是他反应快，也合着生得矮短，一只白羽箭贴着头皮飞过，知是南霁云以他刚得铁胎弓所射，他不敢稍停，赶紧向侧连滚，又躲过了一只羽箭，却也径直掉下了屋檐。

    井真成头上脚下坠在半空中，黑暗中目不视物，忽闻迎面恶风不善，原来下面早有鲁炅相候，挥舞双掌向他拍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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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章，马场阻击

    井真成虽不会中原轻功，但东瀛志能便之术于贴身短打确有其独到之处，他在空中一扭腰凌空翻了个筋斗，他先前奔逃出来之时只捡了长刀未拾刀鞘，长刀便一直扛在肩头，此刻挺刀向鲁炅便刺。

    这千牛刀是他初到雒阳时出重金从一落魄武将家中购得，虽非什么神兵利器，但也算得上唐军军械中的极品，千牛刀名出自《庄子·养生主》篇：“所解数千牛矣，而刀刃若新发于硎。”说斩千牛而如刚打磨的新刀一样实属夸张，但比之寻常刀剑却也锋锐异常，鲁炅一双肉掌不敢硬接，向侧边一让，改掌为抓要擒他手腕，不料井真成抱成一团在空中居然又翻了个筋斗，从他头上翻了过去，这一下真是匪夷所思，但鲁炅见机亦快，立刻变一招“金雁横空”横扫，却是道家金雁掌的招数，井真成甫一落地向前又是一滚，避开这一掌。

    这志能便尽是翻滚腾挪之术，与中原武功大异其趣，鲁炅不识，因此他功夫虽高却被井真成轻易甩脱，井真成不敢恋战，向后一扬手打出一枝甩手箭，趁鲁炅侧身避让之际，拔腿就跑，左拐右拐穿过了几道院落，甩脱了南、鲁二人，却又迷失了路途。

    此时他也知道这不是鬼打墙，只怕是中华奇门遁甲之术，然而奇门遁甲在中华亦是不传之秘，他一个日本人自然不识得破解之法，只能加了十二分的小心，慢慢趟过去，也不敢再上房顶，又遇了几次机关、陷阱，但好在他加了防备，未被伤到，就这样兜兜转转一个多时辰竟然仍是走不出去，他正急的满头大汗，想重新冒险上房，忽听鲁炅高声呼喝之声，他急忙侧身躲进一棵大树的阴影里，却见湘儿拉着江朔的手跑了出来，原来是鲁炅将两小当作是他，因此和江朔对了一掌，后又和追来的葛如亮动上手。

    两小急着逃命哪里顾得到树下还躲了一人，井真成眼见湘儿推动墙上暗门穿墙而走，知她必定熟悉道路，不禁大喜，不敢稍有耽搁，紧紧尾随在她二人身后。这东瀛志能便之术真也了得，穿星步是何等神妙的轻身功夫，两个童儿全力奔驰之下竟然也没有把他甩脱，直至跟着两人出了大门，井真成知已脱离险境，这才现身。他与两童儿并无仇隙，两人带他跑出山庄虽属无意，但也可称得上是与他有恩，因此鞠躬称谢，施礼已毕井真成施展志能便中疾行之术，俯身贴地，顷刻间穿过马场消失的无影无踪了。

    湘儿啐道：“便宜了这厮，习习山庄依‘八阵图’而建，若不是跟着我们，他就是累死也走不出来。”

    但她救江朔要紧，走脱个东瀛人也不甚关心，拉起江朔的手正要走，却见一道黑影倏然而至，这次真是葛如亮追到了，他身法极快直如鬼魅，一晃眼已到了眼前，车马场开阔全无遮拦，湘儿知道自己二人定然走不脱了，扑通跪倒，哭道：“耶耶，你饶了他吧。”

    葛如亮道：“如放了这小子，你母亲的伤可就没救了。”

    湘儿闻言身子一颤，一时愣在原地，葛如亮也不管她，抢步上前直取江朔，忽又有一人跃过院墙，横挡在江朔之前，却是南霁云赶到了，他喊道：“葛庄主且住，听某一言。”原来南霁云听鲁炅呼喊，只道寻着了东瀛刺客，急忙奔来，彼时葛如亮已甩脱鲁炅、浑惟明，追着两小下去了，阿楚夫人和他简略说了葛如亮为何要抓江朔，南霁云大惊，急忙追赶，他功夫了得，后发先至反而赶在了鲁炅、浑惟明的前头。

    葛如亮此刻已经浑然不顾了，更不答话，双掌横推，南霁云要护江朔，不敢趋避，骑马蹲裆也是双掌平推，和葛如亮对了一掌，两人各自向后退了一步，葛如亮本不欲伤南霁云只使了五成劲，但见南霁云根基扎实，不出全力实难通过，向后一顿立刻向前双掌再推，却是用了全力了，南霁云“嘿”的一声喊，接下这一掌，这次却站立不稳，退了一步，葛如亮两掌尚未按实，重又鼓劲又是一掌，南霁云咬牙又接一掌，终于站立不稳，摔倒在地，但葛如亮不愿伤他，只是将他击倒并未伤他脏腑，南霁云虽败不乱，就地一招“秋风扫落叶”，左腿为轴右腿向葛如亮双腿扫去，葛如亮向后一跃闪过，怒道：“南八，我不欲伤你，可不要不知好歹。”

    两人如是比武，南霁云自然罢手认输了，然而此刻如若退让，江朔或死或伤，葛如亮固然无法在江湖立足，三江五湖也要成为武林笑柄了。因此他咬了咬牙道：“葛庄主，南八一向敬重你，但某既奉了这位小盟主，自然要护他周全，南八虽非庄主敌手，却也只能勉力一战了。”

    葛如亮闻言更不答话双掌猛推，南霁云不敢大意，凝神接招，不想四掌相触，葛如亮却立时收劲，向侧滑去，南霁云收力不及向前冲出两步，反将葛如亮让到了身后。葛如亮一招得手正要向前，却见一团掌影舞动，却是浑惟明到了，浑惟明千叶掌守御严密，葛如亮知若成缠斗之势，百十个回合也难分胜负，他当即虚晃一掌，身子却不进反退，向后一跃想要绕开浑惟明。不想背后一声虎吼，随即感到一股劲风袭来，原来是鲁炅也到了。南、浑、鲁三人舞动六只手掌，将葛如亮围在垓心，葛如亮虽然功夫较三人为高，但三人只守不攻，葛如亮急切间倒也难以脱身。

    江朔除了屠龙那日在江面上见过几人施展武艺，此后便没再见过，且那日江面上离得尚远又是黑夜，许多精妙的招数看得不清，今日方才近距离看四人各自施绝艺。

    浑惟明说话听起来好似斤斤计较的商人，没想到手上功夫却凝稳厚重，他乃是少林派俗家弟子，三十六路千叶掌舞的密不透风，守御滴水不漏；鲁炅的武功源自道家，却尽是猛冲猛打的招数，这金雁功虽只一十六路，但他打来烈烈生风，刚猛无匹；南霁云的功夫则是内外兼修，伏虎拳乃南少林绝学，有虎形一十八式爪法和伏虎二十四式拳法，来回纵跃之际，或擒拿或锤打，变化万千。

    三人各占一方，倒也配合无间。葛如亮所习虽也是道家功夫，和鲁炅却全不是一路，脚步轻灵，掌法却刚猛无匹，在三人之间以穿星步闪转腾挪，间或打出一掌，三人也不敢小觑，打起十二分精神凝神应对。

    江朔这些日子随着荀媪练习吐纳，又随湘儿学了穿星步的轻功，虽未学过一招半式拳脚功夫，但已稍窥武学门径，今日见四人剧斗，仿佛一扇一直以来以来半掩的门突然被推开，心下一下豁然开朗，江朔如饥似渴的看着各人的招数，看到妙处禁不住手之舞之，足之蹈之地比划起来，湘儿拉扯了他两次，他都浑如未觉不肯挪步。

    葛如亮功夫虽然高出浑、鲁、南三人，但也难以一敌三，只是三人只为挡住他并非以命相博，招式中守多攻少，葛如亮也是仗着穿星步神妙无比，方能在三人中闪转腾挪显得游刃有余，江朔从今日方知他和湘儿每日游戏般习练的穿星步居然是如此精妙的轻功，在心中与自己所学步法加以验证，愈发觉得其其妙无穷。三人组成的包围网几次险些被葛如亮突破，好在知道葛如亮目标是江朔，只需后退守住江朔这一边，却又简单了许多，否则以葛如亮的轻功，三人原也难以阻住他。四人倏分倏合，慢慢向江朔这边靠过来，江朔却仍看着他们发呆。

    葛如亮一时难以脱身，却见江朔竟然站在不远处未走，一咬牙心道我先以暗器射死这小子再做计较，瞅着一个空子甩手一掷，对着江朔脑袋打出一枚飞蝗石，飞蝗石本是探路用的，并非杀人利器，然而他这一掷之力非同小可，击中江朔的头颅也非得打个脑浆迸裂不可。他出手既准，离得又近，待江朔惊觉已是避之不及了，他惊呼之声尚未出口，忽见一道黄影奔来，却是湘儿阿娘阿楚夫人骑着龙马“玉顶干草黄”来了，她飞马驰来，探身长袖一舒一卷，已将飞石抄在手中，身姿曼妙已极。

    阿楚夫人回头向两小道：“快走，几位师叔不能帮你挡一辈子。”

    江朔这才惊醒，阿楚夫人飘身下马抓住江朔的手往起一扬，将他甩到马背之上，这老马识得江朔和主人贺知章是一路的，江朔上得背来它也毫不抗拒，只是咴咴地打了两个响鼻。

    阿楚夫人挽住笼头对江朔道：“仆骨都督说这是此间脚力最好的马，本也是你所乘舟上落水的，现下你就将它骑走吧，切记策马全力奔驰一夜方可驻马稍歇。”又将一柄长剑挂在马鞍一侧，道：“此乃裴将军的七星宝剑，你带着防身吧。”

    江朔骑在马上呆呆的望着阿楚夫人和湘儿，心下一片茫然，阿楚夫人见他不动，急道：“你快去吧。”

    江朔道：“可是我走了，夫人你的伤病……”

    阿楚夫人莞尔一笑，道：“江湖儿女义字当先，阿楚虽一介女流，亦知善恶大道，莫说几位湖主已奉你为少盟主，就算是普通路人，难道我便能为惜己命，而戕害无辜吗？”

    江朔在马上道：“可是……可是……”

    阿楚夫人道：“快走，快走，莫再多言，难道少主在等我给你行礼吗？”说罢作势要拜，江朔急忙在马上摇手道：“好，我便去了，夫人你莫要如此。”

    再看湘儿站在一旁已经哭得眼泪一把鼻涕一把了，他还想说什么。阿楚夫人翩然起身，一舞袖子，那长袖卷成一道白索，抽打在马臀之上，老马一声嘶鸣，放开蹄子奔跑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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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章，湖畔夫子

    江朔忽听背后劲风袭来，原来是葛如亮见江朔上马，焦急之下连出狠招，逼得浑惟明退了一步，利用这一步的空隙，葛如亮侧身激射而出，南霁云和鲁炅同时出招，一击他右胁，一拍他左肩，都是攻其必救之处，然而葛如亮势如疯虎，竟不趋避硬接了这两招，两人拳掌打中葛如亮之际终是不忍加害，都收了劲，葛如亮身子一歪，前冲之势不减直向江朔追过来。

    葛如亮的轻功何等了得，一得施展，几个起落便将围堵的三人甩在身后，那“玉顶干草黄”刚刚起步跑的还不甚快，眼看就要被追上。然而但凡宝马良驹天生都有争胜之心，老马听身后有人追近，一声长嘶，四蹄腾空亦自加速奔驰起来，立时与葛如亮拉开了几个身位，葛如亮提气直追，又复追近，岂知老马也是遇强则强，越战越勇，全力奔驰之下，竟然又将葛如亮甩远了些，葛如亮功夫也真个了得，长啸一声，竟然又迫近了。

    眼看就要追上，忽然一道白影从葛如亮面前一闪而过，那身影如此之快，葛如亮竟然没看清，但见来人出掌拍向自己胸口，他一惊之下举掌便接，却哪里有人？他一掌打空，气息为止之一窒，只这一息只差，葛如亮与老马之间瞬间拉开了十几丈的差距，江朔伏在马背上死死抱住老马的脖颈，战战兢兢地回望，依稀见是那日江上立于浮木之上白衣人的身影，但那人影倏忽而来疏忽而去，也没看仔细，只见葛如亮的身形越拉越远，渐渐成了一个黑点，再也追不上了。

    江朔伏在马背上，但觉耳畔生风，然而马儿奔跑虽烈，却不甚起伏颠簸，因此他御术虽然不佳，也不至于跌下马来，马儿似也知道背后危险，放蹄疾驰越跑越快，不消片刻回头再看，山庄已缩成一团昏暗的灯火而已，早已听不见打斗呼喝之声，四周竹林遮蔽了星空，漆黑一片，除了竹林舞动的娑娑声，就只剩下一人一马的喘息声了，江朔这才想起来，自己连句再见都没来得及和湘儿说。

    就这样信马由缰也不知跑了多久，老马早已跑出了竹林，路边林木逐渐稀疏，透过树冠看到天空渐渐发白，不一会儿便大亮了，江朔见太阳是从背后升起，知道此刻马儿是向着西边跑，不一会儿见右侧出现了一条大江，马儿便沿着江水南岸奔跑，这玉顶干草黄本是匹千里良驹，自从那日被群豪从江中救起，便养在习习山庄的马厩中，仆骨怀恩饲之甚佳，但老马好久没有如这般畅快奔跑了，它见江朔也不加约束，更是欢跃不已，虽然已经跑了几个时辰了，竟仍不觉疲惫，自顾自的沿着江水向西继续疾行。

    江朔骑在马上惊魂未定，虽然阿楚夫人和他说要放马奔驰一夜，现下已是白日，但他亲眼见识过葛庄主的绝世轻功，唯恐他追上来也不敢勒马，其实葛如亮轻功再高，人力终有尽时，这马儿已跑出一二百里哪里还追得上，只是江朔不知，他见老马奔跑仍无疲态，自然盼望着它跑的越久越远越好。

    不消一个时辰，地势逐渐升高，大河转细，两岸群峰夹峙，已经进山了，老马沿着山道奔跑虽不及平地，却仍甚迅疾。江朔在马背上待了几个时辰，慢慢习惯了马匹起伏，不再害怕地伏在马背上，坐直了身子欣赏起沿岸景色来，但见江面上风烟俱净，天水一色，江水缥碧清澈，直能望见水中游鱼，再看两岸群山争高直指，千百成峰，山上多生大树，虽是初夏，但在茂盛林木的遮蔽之下无一丝暑气，耳中听得啼鸟嘤嘤，鸣蝉千转，好不惬意。江朔想起此山中江景便似南朝吴均《与朱元思书》中所描写的富春江沿岸景色，富春江距离越州鉴湖不下百里，没想到老马已跑出这么远了，他昨夜除了昏迷片刻，便再没有睡觉，逃出习习山庄以来，一路提心吊胆，此刻稍微放松下来一些立觉乏累不堪，如此颠簸了一阵，竟伏在马上睡着了。

    江朔再度醒来，日头已经西斜，峡江碧谷均已不见踪影，老马也已不再跑，在一处湖边饮水，他骑在马背上四望，这湖好大，夕阳下极目西眺，但见湖水瑟瑟，直连天边，江朔顺着老马的脖颈滑下来，脚踏实地之际方觉绵双腿软无力，想是在马上骑跨太久的缘故。江朔见马鞍后面驼了两个皮囊，他取下来打开一看，一个皮囊内里缠了一匹绢和一个小布囊，囊内装了一百来枚铜钱，原来是为他准备的盘缠，另一个皮囊内则是一些替换衣物和一包干粮，衣物均是自己在庄上居住时荀媪给做的，干粮则是一包笼饼，自也是荀媪准备的，自己一路逃出庄子，未见到荀媪，但她既然准备了这些物什，自然是知道此事的，想来她作为庄内仆妇不好出来和主人作对，只能默默帮自己准备好行李。

    江朔跑了一日，早已经饿了，他掏出一个笼饼咬了一口，是自己最爱吃的大葱羊肉馅的，一口下去汁水直流，虽然已经凉了但仍觉美味无匹，继而想到在庄上居住几个月来，荀媪对自己的照顾的无微不至，临走却没有机会和她道别，自己此生此后怕是难以再回到习习山庄，荀媪、湘儿、阿楚夫人等人也是再也见不到了，江朔不禁悲从中来，涕泪并流，边吃边哭，终于忍不住，坐在地上放声大哭起来。

    恰在此时一骑驴老者路过，老者怪道：“小子坐在这里哭什么？是笼饼不好吃么？”

    江朔瞪了他一眼道：“荀媪做的笼饼是最好吃的。”

    但他嘴里含着一大块笼饼，脸上又糊了眼泪鼻涕，说出话来呜哩呜喇，老者见状哈哈大笑，道：“原来是个小野人，不会说话。”

    江朔一梗脖子，咽下嘴里的食物，又拿袖子在脸上猛的一擦，擦去涕泪，怒道：“我不是小野人。”

    老人更乐了，道：“原来会说话，那你哭什么呀？”

    江朔道：“我自难过，不要你管。”

    老人道：“哎，此言差矣，所谓路不平有人铲，事不平有人管。你若是被谁欺负了，尽管和赵夫子讲，老夫子给你做主。”

    江朔道：“没人欺负我。”

    老人道：“那你为什么哭么？”

    江朔道：“个中曲折，一句说不清楚。”

    老人闻言一片腿下得驴来，就地盘腿坐下，双手扪着膝头道：“没事，赵夫子我有的是时间，你从头给我讲讲呗。”

    他口口声声自称“夫子”，江朔抬头一看，那老者生得瘦削，须发皆白，看来已是耄耋之年，但他鹤发童颜，皱纹却不多，面色红润颇显精神。老人头戴青布纶巾，身着灰色大袍，看来确实像个教书夫子的模样，这副打扮让江朔不禁想起了葛庄主，对眼前这位“夫子”自然产生了防范之心，摇头道：“我们又不认识，夫子你穷极无聊自可去别处做耍。”

    那赵夫子道：“那不成，你把我的好奇心吊起来了，却又不讲，岂不是要憋死我老人家，我便是死了也不得瞑目啊。”

    江朔见他夹缠不清，不愿再与他纠缠，起身便要走，他本就坐在老马身边，一伸手想要去抓缰绳，那赵夫子不知何时已站在他和老马之间，道：“别走啊。”

    江朔不答话，施展穿星步的身法想越过老人，一脚踏出走的乃是北方玄武七宿中的室宿星宫，玄武步讲求一个缠字诀，眼看就要贴着赵夫子身边闪过，岂料赵夫子右脚斜跨站了个不丁不八，正好挡在江朔下一步起步的位置。

    江朔见机极快，向左横跳，改为南方朱雀七宿中的翼宿，朱雀步走位最是飘忽，步法大开大合，莫说一个瘦弱的老者，就是一棵两三人合抱的大树也能立时绕过，不料赵夫子横跨一步，却又恰好挡在江朔必经之路上，这翼宿共二十二星官，星图连线左右飞织如同鲲鹏展翅，江朔见此路不通立刻反向跃出，赵夫子也变换方位迈了一步，又将他去路挡住，江朔按翼宿步法连冲三次都被赵夫子准确的掐断去路挡了回来，两人以老马为圆心形成了内外两圈，江朔在外圈疾奔如流星，赵夫子在内圈却不疾不徐胜似闲庭信步，偏偏每次都能挡住江朔。

    江朔足尖点地向后弹出，这次却是换作东方苍龙七宿中的尾宿，苍龙步以进为退、以退为进，这尾宿起步不进反退，引敌追击，再行穿越，尾宿有九星官，并无程式，各星官均是进可攻退可守，变化无穷，江朔向后一退，赵夫子果然向前跨步，江朔心头一喜道他中计，然而刚想转退为进，却发现赵夫子这此不再是慢吞吞地迈步，而是迅如闪电的贴了上来，向前的落脚之处又已被他先占了，江朔只能再退，赵夫子如影随形每次都踩在他反退为进的步点上，江朔退了十步，赵夫子便进了十步，竟然把江朔逼离老马两三丈开外了。

    江朔步法再换，改为西方白虎七宿中的参宿，白虎步上腾下跃最是矫健，江朔伏低身子疾冲似乎是想要从赵夫子胁下钻过去，赵夫子比江朔高大，自然猫腰阻挡，江朔瞅着机会腾跃而起，眼看就要从赵夫子头上飞跃而过，不想赵夫子早知道他有此变招，一长身单手向上一托，这下乐子大了，江朔横着身子被赵夫子举在半空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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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章，飞龙舞马

    赵夫子哈哈大笑道：“你是洞庭独孤家的？我只知道独孤老儿有个孙女，没听说还有个小子呀。”

    江朔在空中乱抓乱踢，想要挣脱，但老人这一托正按在江朔任脉中脘穴的位置，中脘穴在脐上四寸，乃八会穴之一，为六腑之会穴，江朔只觉得胃里一阵翻腾，继而觉得四肢绵软无力，虽然手刨脚蹬却够不到赵夫子的身子。

    赵夫子单手托着江朔却浑若无物，笑道：“你好好回答我的问题，便放你下来。”

    江朔见挣脱不开，只得道：“我不是什么独孤家的小子，洞庭更是从未去过。”

    赵夫子道：“这就怪了，这穿星步是洞庭独孤家的绝学，从不传外人，你既说不是独孤家的人，又怎么学得他家的绝艺呢？”

    江朔道：“这穿星步是湘儿教我的，我只知好玩，可不知道是什么不传的绝艺。”

    赵夫子将手缓缓放下，说也奇怪，江朔竟如黏在他手上一样，随着他的手掌一起慢慢从横躺转到竖立并未跌落，直至双脚落地，赵夫子才收劲撤掌，道：“你叫什么名字？独孤家的孙女才几岁，就能收徒弟啦？独孤问那个老学究女婿知道么？”

    江朔心想原来湘儿的爷爷叫独孤问，这个名字倒是奇怪的紧，嘴里却回道：“我姓江名朔，表字溯之，与独孤家非亲非故，湘儿是为了好玩教我的，她耶耶并不知道。”

    赵夫子捂掌大笑道：“原来是独孤家的小妮子给自己选女婿呢，倒是随她阿娘。”

    江朔虽只十几岁，女婿还是听得懂的，不禁脸热道：“没有，没有，我们这叫‘两小无嫌猜’。”

    赵夫子道：“哟，还知道李白的诗呢？‘同居长干里，两小无嫌猜’后面一句你可知道。”

    江朔记诗的功夫那是一绝，当即脱口而出道：“是‘十四为君妇，羞颜未尝开。”

    赵夫子问道：“小哥今年贵庚啊？”

    江朔这才发现此句不妥，他本想用“两小无嫌猜”说明二人并无男女之情，但这首诗后面两句反而坐实了赵夫子“选女婿”之言，脸登时红到了耳根。

    见赵夫子笑得前仰后合，江朔愠道：“老夫子，你也一把年纪的人了，怎地如此为老不尊？”

    赵夫子又笑了几声方才停歇，正色道：“李太白《长干行》二首在金陵传唱甚广，在浔阳郡么，则少有人闻，小哥你倒博闻强记，还识得此诗。”

    江朔吃了一惊道：“哪个浔阳？”

    赵夫子也吃了一惊道：“你不是本地人呀？还有哪个浔阳？彭蠡泽边的浔阳郡啊。”他见江朔仍然迷迷登登的样子，补了一句：“开元年间叫江州，天宝元年改的浔阳郡。”

    江朔心想：习习山庄在越州鉴湖，越州已临东海，而这浔阳乃是长江中游的起点，两地相距只怕一千里还不止，老马一昼夜间居然驮着自己走了一千里，并且走的还是浙西连绵的山路，他听仆骨怀恩说这老马是日行千里的天马，自己先前还不相信，今日方知此言不虚。

    赵夫子见他发呆，追问道：“你不是本地人，怎地一个人在这里，家里大人呢？”

    江朔闻言眼泪又忍不住要流下来，道：“我本是个孤儿。”

    赵夫子道：“胡说，孤儿能一个人长这么大？有这么好的衣服穿？还有这干草玉顶黄的坐骑？”

    江朔道：“我还没说完呢，我本是孤儿，后被太白先生收养为书僮，我这名字是秘书监贺知章贺监所起……”

    赵夫子打断他道：“慢来，慢来，哪个太白？”

    江朔傲然道：“便是那青莲居士，蜀中李白，表字太白。”

    赵夫子道：“你既本是孤儿，怎又做了太白的书僮？”

    江朔见他刨根问底，一副不说明白不放他走的做派，偏偏自己又跑他不过，只得将自己如何被吴筠拾得，如何做了李白书童的原委一五一十的说了。

    赵夫子捻须道：“世间竟还有如此巧合之事。”

    江朔奇道：“巧合？”

    赵夫子道：“你道我是谁？”

    江朔道：“赵夫子啊……你自己说的……不是么？”

    赵夫子道：“老夫姓赵名蕤，号东岩子，读书治学七十余载，称赵夫子不为过吧？”

    江朔闻言赶紧口称“师爷”跪倒磕头，原来李白曾拜赵蕤为师，在蜀中戴天大匡山求学。虽然李白二十五岁仗剑去国，再未回过蜀地，但他对年轻时这段神奇的求学经历一直念念不忘，自然没少和江朔提起期间的轶事趣闻。

    赵蕤笑着扶江朔起来，江朔立刻就想到李白和他说过的一件事，脱口而出问道：“师爷，太白先生说你会鸟语？”

    赵蕤哈哈大笑道：“赵夫子我琴棋书画无不精通，最善帝王、纵横之术，御兽之术只是末流，你居然只对鸟语感兴趣？”

    江朔急忙摇手道：“师爷，我不是这个意思，不过……”他毕竟只是个孩子，哪里懂得什么帝王之术，纵横之道，内心仍是觉得天下擅长琴棋书画之人多的是，却没听说有第二人会与鸟说话的本事。

    赵蕤道：“你想看看新鲜，本也不难，只是现在夜深了，百鸟归巢，只怕召之不来。”

    江朔闻言顿觉扫兴，赵蕤见他一副失望的神情，笑道：“其实明白此中道理，万物皆可驱策，也不必非得鸟儿。”

    江朔不解的看着他，但见赵蕤撮口鼓唇发出“噗噗”的声音，那老马本正对着他，闻声侧过头来，原来马的两眼长在两侧，看人的时候需要侧过头来，老马打了一个响鼻，“咴咴”地叫了两声，赵蕤也发出类似“咴咴”声，一人一马或长或短的“咴咴”不停，真似在对话一般，赵蕤忽而“唏绺绺”一声长啸，老马也报以一声长啸，竟而突然奔驰起来，那马儿何其神骏，俄顷便消失在暮色之中了，江朔见状大急，叫道：“老马怎地跑了，快追快追。”他决意要去京畿寻李白，届时自然要把马儿交还给贺监的，如今马儿得而复失，如何不急。

    江朔刚要去追，却被赵蕤一把抓住腕子，道：“童儿莫急，看我再唤它回来。”言毕矫舌发出“斡斡”之声，他内功深厚，声不甚高，却远远传了出去，片刻听到马蹄声响，老马冲破暮霭又回来了。

    江朔拍手称好，赵蕤道：“这算什么？怎称得好？”扬起脖子发出“律律”之声，那老马便围绕着他们跑起圈来了，他又抿嘴振唇发出“蓬蓬”之声，老马竟跟着节奏，昂首弄蹄，或进或退，或跳跃或回旋，如同舞蹈。江朔见了不禁鼓掌喝彩，叫好不迭。

    赵蕤这才口作“吁吁”之声，老马立刻停止舞蹈，站在那里口鼻哼哼作响，显得很是惬意。赵蕤笑道：“张说有舞马词曰‘圣君出震应箓，神马浮河献图；足踏天庭鼓舞，心将帝乐踌蹰’，说宫廷御马能作马舞，今日得见始知不虚。”

    江朔瞪大眼睛道：“不是你让它跳的么？你如不知老马能舞，何能御使？”

    赵蕤道：“非是御使，我非圉师，不会驯马。”

    江朔道：“那你刚才又是律律又是蓬蓬的，却是在做什么？”

    赵蕤道：“我就是问老马你会些什么，老马说擅奔驰，我说你跑一个我看看，它就自跑了起来，我说太远啦快些回来，它便转回来绕着我们跑圈，好叫我们看清，我又问你还会什么呀？老马让我给他打个节奏，就自舞自蹈起来了。”

    江朔崇拜之情油然而生，喜道：“师爷你还会马语啊？这么神奇，能教我么？”

    赵蕤笑着斜睨了他一眼，道：“穿星步就是这样从独孤家小妮子那里学来的吧？”

    江朔闻言害臊起来，不知说什么好。

    赵蕤道：“好啦，别师爷、师爷的，你还是叫我赵夫子吧，教你也无不可，我一把岁数了，难道都带到棺材里去么？只是也不急在这一时，先说说你如何和太白走散，又为何在此啼哭的事吧。”

    夜色已浓，江朔去捡了点石头围个小石灶，堆上枯枝败叶点了堆小篝火，这都是他做僮儿做惯了的活计，因此手脚麻利，不片刻就生好了火，又把一马一驴拴好，在火堆边找了两块平整的大石拿枯草擦了擦，先请赵蕤坐了，他再坐下开始述说。

    江朔正自愁苦无人倾诉，这下如见了亲人，将如何在汉水落水屠龙，如何被程昂喂了黑龙丹，又如何在习习山庄醒来，如何被推为五湖少盟主，如何被葛庄主发现自己吞了黑龙内丹要杀己取丹，阿楚夫人如何援护，最后如何坐上老马一夜一昼间行了千里到得此处，竹筒倒豆子般地一股脑说将出来。

    只有两件事未讲，一是他服黑龙丹之前已先服了白龙丹，二是李邕误信人言派人屠杀了四百日本人之事。前者他并非有意隐瞒，只是觉得与后来发生的事情无关因此未讲；后者则是他知此事事关重大，不敢随便吐露，只说日本人不知何事来找李邕寻仇，好在赵蕤也未起疑询问。

    他记性极好，更兼口齿伶俐，一路讲来巨细靡遗，赵蕤也不插嘴询问，手捻胡须聚精会神地听着，江朔洋洋洒洒说了一个多时辰方才讲完。

    赵蕤从自己所乘驴子身上取下一个水囊递给他，笑道：“朔儿，你小小年纪倒做了盗魁，失敬失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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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章，盗魁往事

    江朔惊道：“我何时做了盗魁，师爷……赵夫子，你可不要吓唬我。”

    赵蕤道：“你当江湖一盟是做什么勾当的？”

    江朔道：“我实不知。”

    赵蕤捻须道：“江湖乃指三江五湖，相传古时江水下游分为三股流入东海，目下江水早已合为一股，因此三江只是虚指江水下游地区，五湖却是实称，乃指洞庭、巴丘、彭蠡、巨浸、震泽五湖。江湖之地水网交错，草木丰茂，自古多有豪侠之士啸聚山林。

    史上第一位有迹可循的盗魁是在秦朝，始皇帝二十八年，《史记》记载‘至湘山祠，逢大风，几不得渡。上问博士曰湘君神？博士对曰闻之，尧女，舜之妻，而葬此。于是始皇大怒，使刑徒三千人皆伐湘山树，赭其山。’

    说是始皇帝在洞庭湖上遇着大风浪，继而迁怒于湘君女神，竟然将湘山的树都砍伐一空。不过么《洞庭湖志》却记载始皇帝在湖上遭遇风浪，龙舟险些反覆，后将传国玉玺投入湖中祭神，立时风平浪静，这才得以脱身。”

    江朔道：“我听说本朝贞观四年，卫国公李靖大破突厥，前隋萧后与炀帝孙政道回返归中原，传国玺复归于唐。怎会在秦朝就投入洞庭湖了呢？”

    赵蕤道：“不错，小子记性倒好，传国玉玺之所以叫传国玉玺，那就是一朝一代传下来的么，如今大唐圣人手上的就是当年始皇所用，李斯所制的‘受命于天，既寿永昌’之玺。这是因为始皇帝三十六年秋，有使者从关东夜过华阴平舒道，路遇一人将此传国玺又还了回来。”

    江朔道：“那这玉玺与盗魁又有什么关系呢？”

    赵蕤道：“这两侧记载看似是一个神话故事，其实却可另做他解，野史记载，其实始皇帝的玉玺是在洞庭湖上被盗走的，否则以始皇帝之刚毅戾深，怎会以玉玺祀鬼神？来人还留下简牍上书‘秦帝无道，盗印惩之’，落款便是洞庭盗魁。始皇帝失了印绶，由是大怒令人伐尽湘山之树，并非要和神女过不去，而是为了搜山检海缉拿盗魁。”

    江朔道：“那想必是没找到。”

    赵蕤道：“自然找不到，人言这洞庭盗魁武功之高尤胜鬼神，曾会躲在山里等人来捉？三千刑徒伐尽湘山只索得一枚竹简，上书‘印已投洞庭矣，勿思勿念’。始皇帝又惊又怒，欲发骊山修墓的七十万刑徒舀干洞庭湖水，还是李斯和蒙毅劝住了他，说皇陵乃千秋万代之事耽误不得，且洞庭湖浩浩汤汤人称八百里洞庭，就算尽举国之力，人力又岂能将之排空，始皇帝这才作罢，回关中去了。直到八年后，才又在华阴平舒道上重得此印。”

    江朔道：“那倒奇了，盗魁既然盗得印去，就算没有真的投入湖中，又为何要还给始皇帝呢？”

    赵蕤嘿嘿一笑道：“他这是给始皇帝下咒呢，装玉玺的布囊上写着‘今年祖龙死’，使者见此等大逆不道之语，命人去捉拿献宝之人，哪里还有那人踪迹。”

    江朔道：“那一年后秦始皇死了没有？”

    赵蕤道：“送回玉玺这一年是始皇帝三十六年，一年后三十七年始皇帝真就殒命沙丘行宫咯。”

    江朔道：“乖乖不得了，这盗魁是能掐会算还是真会咒术？”

    赵蕤道：“想必是当时天下反秦之势已渐成气候，他又知道始皇已经抱恙身子大不如前，这才送回玉玺故意相激，始皇帝晚年笃信鬼神之说，这一招怕也有些效验，另外么，此举也是为了将玉玺留给秦亡后天下新主，此后不过三年秦王子婴就手捧玉玺，在咸阳道旁跪迎刘季咯。”

    江朔道：“看来这盗魁不仅武艺高强，还能深彻人心，更懂得天下大势。”

    赵蕤道：“是啊，这位盗魁也算得人杰，秦末天下大乱，他未攻城掠地，做一方诸侯，却一统三江湖五的武林豪侠，正是因为他的号令约束，让江东百姓在乱世少了些离乱之苦。”

    江朔听了不禁心神往之，道：“如此说来这盗魁也非奸邪之徒。”

    赵蕤道：“那也要分人，自此江湖有了盗魁，或称盟主，盟主是人做的，是人那便是千人千面，说不得有豪气干云的大侠，也有猥琐下流之辈。这历代盗魁中，既有季布这样的豪杰之士，也有郭解这样的凶戾好杀之徒，有锦帆贼甘宁这样的智勇之士，也有肉飞仙沈光这样的助纣为虐之辈。总之盗魁虽多人杰，但善恶也只存乎一念之间。”

    江朔咋舌道：“这许多豪杰之士，竟都是江湖盟主？”

    赵蕤笑道：“江湖盟主自都不是泛泛之辈，虽然盗魁不能显名，但青史留名的仍不在少数，江朔小哥，你功夫如何啊？”

    江朔道：“我不会武功，荀媪教了我一些吐纳之法，不过拳脚招数我是不会的……”

    赵蕤道：“江湖盟主倒也不都是功夫高强之士，李邕便不会功夫，晋时郭璞也不会功夫，不过他们都是才智绝伦之士，名满天下，号令五湖群侠倒也无有不从。”

    江朔急忙道：“夫子莫再取笑，我可没什么才智，且葛庄主要杀我，三江五湖的地盘我是不敢再去的了。”

    赵蕤微微一笑，不再多说盗魁之事，他又想了想，道：“听你方才所言，这个程昂有问题。”

    江朔惊道：“程大哥是好人啊，他与我素昧平生，却为了救我不惜得罪了葛庄主，拿黑龙丹给我吃……”

    赵蕤道：“就是因为素昧平生，才见可疑，另外就如葛如亮所言，你受的皆是外伤，何须这内丹灵药呢？”

    江朔犹豫道：“他许是不通医理，好心办了坏事。”

    赵蕤一哂，道：“你再想想，此后江湖大会本无波澜，全是平卢严庄出言挑唆，如你所述，严庄话语能直插要害，可是全赖这位程郎递的话头呢。”

    江朔道：“这……程大哥只是有些莽撞吧？我看他不像有这么深的心机……”

    赵蕤哈哈大笑道：“要被你这小娃娃看出心机，那还能叫心机么？”

    江朔不禁沉默，他心知赵蕤所言诚然不错，但他实在无法想象看起来大大咧咧的程昂是此等心有剑戟之人。

    赵蕤道：“好啦，你一个小孩子无有历练，自然不知人心险恶，多说无益，你下一步准备往何处去啊？”

    江朔道：“我与太白先生有主仆之份，自是要去长安找太白先生的。”

    赵蕤道：“此地去长安不下两千里，你一个童儿，独自一人如何到的了？”

    江朔踟蹰道：“可，可，我也无处可去啊……”

    赵蕤道：“老夫本是要去茅山的，你就随我去茅山吧，茅山上清派道士与终南山诸道观多有来往，你在茅山寻一个去终南山访道的，结伴一起去京畿就是了。”

    终南山在长安之南，到的终南山便距长安不远了，江朔忙跪倒磕头称谢道：“愿随夫子去茅山。”

    时值初夏湖边也不甚寒，两人便在湖边夜宿，第二天平明，柴禾早已燃尽，赵蕤撮唇发出一阵啼鸣，召来许多鸟儿，围着赵蕤叽叽喳喳，赵蕤亦以鸟语回应，鸟儿又都飞走了，不消片刻，众鸟口衔枝条归来，如筑巢般把石灶填满，江朔啧啧称奇，拍手叫好自不待言，他重新生火，将荀媪给的干粮重又热了分与赵蕤，又去湖边取水，濡湿面巾给赵蕤洗漱，赵蕤也不客气，饭来便食，巾来便擦，对于江朔的殷勤服侍泰然受之。

    二人洗漱已毕，便动身前往茅山，江朔要将老马让与赵蕤骑乘，赵蕤笑道：“夫子我这黑卫坐的久了，如弃彼乘马他必然要不高兴。”唐人称驴为卫，盖因卫地多驴，是以世人以地名做了驴的别称。

    江朔也不知赵蕤所言真假，但赵蕤坚辞不乘，他只得自骑了老马，赵蕤骑了黑驴与老马并辔而行，两人沿湖岸北上，不一日到了湖口县，赵蕤道：“晋陶渊明为彭泽令时，治所便在湖口，出了湖口便是江水了，此去茅山将近千里，若顺水放舟，三日可达。”

    江朔听说要坐船，想到汉江之事，不禁有些胆怯。

    赵蕤见他踟蹰便知缘故，改口道：“但乘舟所费颇巨，我二人又无甚急事，不若顺江北上，不出旬日可达。”

    江朔知其为己着想，心里感激，在马上叉手捧心道：“愿为小厮，一路服侍赵夫子。”

    俩人沿江水而行缓辔迤逦而行，江南之地丰腴富庶，人烟稠密，两人也无需露宿，或投寺庙或宿逆旅，倒也舒适惬意。一路上江朔尽心服侍赵蕤自不待言，赵蕤闲来无事便教江朔兽语之术，江朔不会内功，中气不足，无法招来林中鸟雀，赵蕤便先长啸聚来群鸟，再让江朔习练，两人途中时有鸟儿相伴引得乡人瞩目到也有趣的紧。

    至于马语就简单的多了，老马就在身边无需呼唤，赵蕤只教他发声之法，江朔自试着与老马交流，所谓难者不会会者不难，经赵蕤点拨知道了窍门，不出三日江朔便与老马沟通无碍了，他骑在马上只消撮口发声即能令老马或行或止，进退自若如同一人，那老马与江朔也颇亲近，一人一马在路途上“希希”、“律律”地互相交谈一般，有时竟尔冷落了赵蕤。

    如此行了十几日，及至当涂，转而向东再行两日，便到了丹阳郡句容乡，赵蕤遥指远山道：“远处群峦便是茅山了，俗语道‘远看山跑死马’，今日天色已晚，我们明日再上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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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章，破渎鼍庙

    茅山西麓山脚下有一个小镇名“城壒”，两人进得镇子，赵蕤道：“今日便在此处歇脚。”

    小镇并无驿站，两人在镇上找了个酒家，除了提供饭食之外也有几间房间可供住宿，赵蕤在柜上押了十枚铜钱让伙计留一个宽敞干净些的房间，并将驴马牵去饮喂，其时尚早，未到飧时，赵蕤对江朔道：“闲来无事，陪夫子我出去走走，说起来此地有一处和你小哥还有点渊源。”

    江朔奇道：“我从未来过这个镇子，怎说与我有渊源？”

    赵蕤带他走出酒家向前一指道：“你看到前面那个丘岗没有，此岗名‘破渎岗’，三国时吴主孙权遣校尉陈勋在句容开运河，挖渠至此劈山为渎，故名‘破渎岗’，开渠时掘得一黑物，形如数百斛舡，长数十丈，蠢蠢而动。据说挖出的这一黑物便是鼍龙，然未见其头尾，百姓担心破岗将龙脉凿断，坏了此地风水，因此建‘鼍王庙’以祭之。”

    江朔道：“那日汉水上所杀鼍龙只三丈长，这数十丈长还不见头尾，可是大的多了，只是都说鼍龙乃恶龙，怎还有百姓为之立庙祭祀呢？”

    赵蕤哈哈大笑道：“鼍龙不过天地间一蠢物，只是生的长大些罢了，何有善恶之分？乡人颟顸，见善而拜谓其能保佑自己，见恶而拜则是恐其为害自己，因此善恶皆拜也。走，我们去看看。”

    江朔见岗上长草及膝，便取了七星宝剑，此剑剑身甚长，江朔一个童儿拿在手里如同棍棒，他一手握剑柄一手握剑鞘，在前拨草寻径。老少二人登上破渎岗，见岗上荒草丛生无有人家，那五百年前所建的庙宇居然还依然伫立，只是香火早已断绝，破败不堪了，老少二人却不以为意，携手前往，见这鼍王庙甚小，只一进，院门已然颓塌。

    两人跨过残垣，推门入殿，却见殿内并无泥雕塑像，四壁亦无雕饰，正对大门的墙上无窗，整面墙上画了一条巨大的鼍龙，历经五百年的风霜，油彩早已斑驳殆尽，只留下一抹黑色阴翳，显示出鼍龙巨大剪影。抬头再看梁上悬着几段巨大的灰白色骨骸，似是鼍龙脊骨，原先应是整条吊在房梁上的，但年深日久多已脱落，巨大的骨骸散落在大殿地上，皆有碗口粗细，上面残有蜡油，看来原来是当做烛架来用的，再上下察看，果然无有头尾，不过看样子也就三丈来长，就算补上头尾估摸着也不足五丈，虽然比江朔所屠之鼍龙大了些但也有限。

    江朔正在那里啧啧称奇，赵蕤忽道：“有人来了。”拉着江朔从侧面窗户跃出，隐身大殿画着鼍龙的壁后，两人藏好身形，江朔凝神静听，道：“共是一十八人，难道是安庆绪、严庄一行人？不对啊，那东瀛人井真成应该已先遁去了才对。”

    其时众人离的尚远，赵蕤内力深厚尚不能准确判断来了几人，他知江朔不会内功，不晓得他如何能隔着这么远便知是十八人。但那一众人须臾便到，不便言语，便将手指在唇前一竖，示意江朔禁声。

    听到脚步声渐响，一众人已入得院来，赵蕤心里暗数，确是十八人，不禁暗暗称奇。有十二人的脚步声停在了殿外，六人步入殿中，当先两人脚步沉稳看来功夫不弱，中有一人端凝如岳是个高手，他边上一人虽然也是练家子但显然功夫还不到家，后有一人功夫不如中间那个高手，却觉其余几人为强，最末一人脚步轻浮竟然不会武功。

    只听那功夫不甚扎实之人率先开口道：“严生，便在此处吗？”竟是一少年，但他说话颇为倨傲，似是主人。

    严生开口回道：“便是此处，二公子你看，这顶上、地上遗骨犹在。”却是那不会功夫之人。

    那功夫次强之人道：“嘿，看样子可比汉水那条更大。”

    江朔闻言不禁浑身一震，说话之人正是程昂，二公子便是平卢节度使安禄山次子安庆绪，那不会功夫的严生自然就是严庄了。

    安庆绪道：“严生，那我就不明白了，既然此庙中便有此物，当日何必去习习山庄受腌臜鸟气？”

    严庄道：“回二公子，一者传说不知是否确有其事，二者时隔五百年就算有也不知道是否还保存完好，三者当世制作鼓吹乐器无出习习山庄者，定制玉箫之事本就要去拜访独孤丈，是以才先往习习山庄。”

    那功夫最高之人开口道：“不想王忠嗣这狗鼠辈动了这么大的干戈，只是为了唐皇鼓乐之戏。”江朔听出是那日安庆绪身边的老者尹子奇。

    先进门的一人道：“得鼍皮而不为战鼓，真暴殄天物也。”此人口音不纯，显非汉人。那日雷清藏说如做战鼓是暴殄天物，此人却道做乐鼓是暴殄天物，江朔差点笑出声来，急忙拿手捂住嘴。

    严庄道：“何军使说的是，然而如王忠嗣要拿这皮子做战鼓，那东军还能争上一争，但制成乐鼓献于圣人么，我们却也阻挠不得。”原来此前说话的人是赠南霁云铁胎弓的何千年，那日在习习山庄他未说一句话，江朔还当他不会说汉话呢。

    安庆绪恨恨道：“死狗奴，还将右教坊的几位供奉都请来，我等也不能硬抢。”

    程昂道：“嘿嘿，那日五湖高手麋集，又有贞隐、神会两大宗师在场，若要用强，只怕就是尹先生也讨不了便宜。”

    尹子奇“哼”了一声没有接话。

    安庆绪道：“我看南人柔弱，贞隐枯瘦，神会臃肿，也未必是尹先生的对手。”

    程昂道：“不然，不然……依老程我看……”

    严庄见老程又要犯浑，急忙岔开话题道：“二公子当日隐忍不发是对的，我们甫入中原，要广交天下英雄，还是不起冲突的为好，只是要想如安中丞所愿，得鼍皮为战鼓，就只能着落在这五百年前的老龙身上咯。”

    程昂道：“严生，我看这殿中除了一具枯骨，徒有四壁，难道鼍皮已然朽烂化去了？”

    严庄道：“若然曝露在外，再好的皮自然放不过几十年。”

    何千年打断他道：“奚人制皮，如果得法，可用百年。”他生性鲁直，说到扒皮制皮本也是北地奚人所擅。

    严庄道：“北地干燥，江南却潮湿，皮货难以旧存，我们就当他能存百年，却也决计不可能五百年不腐坏的。”

    何千年道：“不错。”

    安庆绪气道：“严生，照你这么说，此处鼍皮早已化为齑粉，我等今日又所谓何来？”

    严庄笑道：“二公子莫急，外露固毁，埋藏则存。”

    江朔听到有人以脚跺地，却听程昂道：“在这大殿下面埋着？”

    严庄道：“如埋地下，虫蚁啃噬，却也不得存矣。”

    程昂叹气道：“哎……你这穷醋大，说话吊人胃口，委实让人着恼，你就说在哪里吧。”

    江朔在外附耳墙上听壁脚，却忽听到空空声响，直道被人发现，想拔腿便走，却被赵蕤轻轻拉住。听严庄道：“便在这墙里。”原来是严庄在以手拍墙。

    程昂道：“这不是一幅画么？”

    严庄道：“此墙原本所绘壁画油彩早已褪尽，这黑色图案却不是画笔所绘。”

    程昂道：“瞧你说的，不是画笔所绘，难道是老鼍的鬼魂？”

    严庄道：“确是老鼍，却非鬼魂。”他不待程昂再问，道：“何军使，工具都带了吧？”

    何千年道：“带齐了，我和大兄这就动手。”

    严庄道：“千万小心，五百年的老物了，先用水将墙面濡湿。”

    江朔听到沥沥水声，当是何千年和何万岁两人以随身携带的水囊倒水濡湿墙皮，之后沙沙声响，似是那铲子在铲墙皮，一会儿又行浸濡，之后又铲了一会儿，就这样洒水铲墙，循环往复数次，约莫一顿饭的功夫，听到窸窸窣窣之声，似在拨开什么覆盖之物，继而殿内众人传来一阵欢呼。

    安庆绪道：“这鼍皮果然在墙内，严生料事如神啊。”

    严庄道：“二公子谬赞了，庄只是书看的多了一些、杂了一些，知道一些异闻密术罢了。”

    程昂道：“严生，你还说不是鬼魂，我看就是那是这老鼍皮封在墙内，其阴魂不散，精魄逸出印在墙上。”

    严庄哈哈大笑道：“精怪之说虚无缥缈，这鼍王庙乃是风水庙，自然有其风水格局。剥下龙皮嵌入墙壁表面再施以彩绘，应乾卦九二爻‘见龙在田’，将龙骨吊于半空，那便是九五爻‘飞龙在天’了，二者结合，为此卦之世、应，便是一个完整的乾卦，卦辞曰‘困龙得水好运交’，乃祈求顺调雨顺之意。”

    程昂道：“原来你是打卦算出这鼍皮在墙内啊。”

    严庄笑道：“程郎这样讲也可以，此墙并非普通粉刷墙面，乃是一道苎麻布一道灰石层层叠压，防水且透湿，最适于江南之地，因此墙内鼍皮保存的很好。然而这鼍皮虽然经过硝制加工，但封在墙内年深日久难免膨胀变形，人眼虽不易察觉，墙面却已出现了与鼍皮纹理一样的细微的凸起，年深日久挂上了烟尘，便成了这幅鼍龙皮的阴魂剪影，因此庄能一望而知鼍皮所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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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章，二何兄弟

    大殿内众人纷纷称是，窸窣声响重又响起，此番动作却快了很多，不一会儿声音渐止，看来是拆剥已近尾声，忽听众人轻声欢呼，安庆绪道：“果然在这里了。”继而尹子奇道：“你们几个进来帮忙。”

    听到大殿外众扈从步入大殿，何千年带头喊号子，率众人从墙上扯什么东西下来，想来是百年鼍皮已然显露，众人一齐动手要把皮子整张剥下来。

    只听哗啦一声，皮子落下，江朔忽觉眼前一亮，不觉大吃一惊，只道是墙体坍塌了，仔细一看墙却仍在，原来这大殿背墙已有五百年，内侧还尚完整，外侧风吹雨淋早已破败不堪了，随着皮子被剥下，内侧已无遮挡，此时天色已晚，殿内众人举火，外墙上密布细小的罅隙，火光竟隐隐的透出来将室外也照亮了。

    好在大殿内被火把照的一片明亮，外面却是黑黢黢的一片，因此殿内众人未察觉到墙壁已经透光，赵蕤一拉江朔指指墙上罅隙，江朔当即会意，两人轻轻凑上去各找一处罅隙向内观瞧，但见殿内众人还是那日习习山庄时一样的打扮，十名扈从已将鼍皮在地上摊开，真比习习山庄清风洞内那张皮子更大，不过两张皮子开法不同，清风洞内的鼍皮拆成了背、腹两张，这张鼍皮却是从腹中剖开后如蝶翼展开来，因此连成了完整的一整张皮。

    程昂道：“当日有雷清藏验皮，今日却何处去寻他？”

    殿内众人那日在习习山庄皆见到雷清藏检视鼍皮，找准鼓心，兴而做鼓乐，后南霁云引弓点墨，两人神乎其技给众人皆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尹子奇哈哈笑道：“要说奏鼓乐，那是无人可比雷师之技，但我们要的是战鼓，不是乐鼓，这战鼓之道么，老朽还略知一二。”

    尹子奇命十名扈从一手扯紧鼍皮，一手仍挈着火炬，将那皮子照得分明，江朔透过墙缝亦看得清楚，不同于清风洞皮子一黑一白，这张老龙皮年深日久早已是通体一片灰黄污浊之色，唯中心背部比两侧腹部颜色略深一些。

    但见尹子奇伸出双掌按在皮上，内力疾吐，皮子便如波浪翻涌般鼓动起来，他双掌交替连击，鼍皮震颤发出“咚咚”之声，相比雷清藏的鼓乐可是单调多了，但却别有一分泠冽肃杀之气，“咚咚”之声渐成“隆隆”轰鸣，整个屋子都随之晃动起来，房梁上陈年积灰簌簌落下，一时间大殿内众人都呛得只打喷嚏，尹子奇内力精湛，敛神屏息不为尘埃所扰，双掌仍是挥击不绝，鼍皮形成的“波浪”愈加剧烈起来，鼍皮中央突然凸起如海中奇峰独立，尹子奇喝道：“便是此处，撤手。”

    众人撒手，那皮子却不落地，反而如一把巨伞旋转着向空中飞去，尹子奇嗑破食指，伸手一弹，血珠飞出正点在中央凸起的锥心之上，那巨皮徐徐落地，激得地面尘土飞扬。尘土穿过墙缝直呛入江朔的口鼻，他一时没忍住，“阿嚏”、“阿嚏”连打了几个喷嚏。尹子奇立时察觉，厉声喝道：“什么人？”话音未落，双掌已拍出，凌空发劲内力之强只怕还在习习山庄葛如亮之上，那背墙本就摇摇欲坠，被尹子奇内力震击，立刻化为齑粉，整片崩塌下来，好在大殿四角木柱仍然坚固，大殿屋顶一阵吱呀乱响，却终于没有坍塌下来。

    此墙一倒，江朔再想躲已是不及，赵蕤自重身份，既被发现便也不愿意再躲。因此殿内便见外头一个慌慌张张的童儿和一个背着双手神情倨傲的老翁站在殿外。

    一片错愕中，还是严庄反应快，他叉手为礼，对江朔道：“原来是江湖少盟主在此，严庄这厢有礼了。”他又望向赵蕤，赵蕤在当世颇具名望，但他不屑为官，比之“天下何人不识君”的李邕，认得他的人却是少之又少了。严庄看了半天猜不出他是何人，但见他仙风道骨，仪表不凡，自也不敢轻视，叉手捧心，含混地道：“在下景城严庄，见过老前辈。”

    程昂却识得赵蕤，躬身道：“拜见东岩子。”

    严庄果然博闻强记，经程昂此话一点，立即一躬身道：“原来是东岩子赵蕤赵太宾，庄竟一时不察，死罪啊，死罪。”

    赵蕤睨了一眼程昂，继而对严庄一哂道：“老夫一介山野匹夫，你不认得我也是理所应当。诸位平卢的朋友怎地到江南之地来斸壁寻宝啊？”

    严庄先是一愣随即醒悟，赵蕤定是从这小童儿江朔处得知自己一行人的底细，他略一忖量，笑着答道：“实不相瞒，我等寻这鼍皮乃是为了做战鼓，平卢军新置，乃大唐东北极，安节度使肩负保境之责一日不敢懈怠，闻江湖盗魁新得鼍龙皮，故谴二公子庆绪，尹子奇先生，并庄等一行人南下，一是为求鼍皮制鼓，二是广结天下英杰，揽请有识之士充我平卢栋梁，为国家效力。”

    赵蕤道：“说的倒好听，那你们想必是吃了闭门羹，才又到此处寻皮子么？”

    严庄知他明知故问，也不点穿，回道：“盖因王帅欲将彼皮制成乐鼓献于明皇，我等自然只能另想他法。”

    赵蕤点头道：“那安节度使要鼍鼓何用啊？”

    严庄道：“辽东之地旷远，冬月雪密风骤，相隔十几丈军令便难传递，如有声传千里的鼍鼓，那指挥军队行止可就方便多了。”

    赵蕤道：“听说安大帅镇抚边胡，用的是请客吃饭之法，要着军鼓何用？”

    江朔奇道：“请客吃饭之法？难道请胡虏吃顿好的就能让他们退兵么？”

    赵蕤笑道：“听说咱们这位安大帅啊，多次诱骗奚人和契丹人来饮宴，席间在酒里放入莨菪，待将赴宴之人迷倒了，便把他们的头砍下来向朝廷献捷，据说依此法杀了数千人呢。”

    江朔道：“如此行径似非侠义道所为。”李白平生最推崇侠客，因此江朔年纪虽幼，判断是非也不自觉地以侠义道为准绳。

    赵蕤一撅胡子道：“一将功成万骨枯，谁管你侠不侠义。”

    严庄道：“流言蜚语，何足凭哉，东岩子勿被小人蒙蔽。”

    赵蕤睨着何千年、何万岁道：“是否流言蜚语，这两位奚人兄弟怕是最清楚不过了。”

    二何闻言都面有惭色，转过头去不敢面对赵蕤。原来安禄山这几年声势极盛，先后诱杀奚人四位头领，更收降了不少奚人为其仆从，何氏兄弟便在其中。两人虽是胡人，不通中原教化，但投靠杀死无数同胞的安禄山毕竟不是什么光彩的事情，他二人不似严庄巧言令色，不会撒谎，被赵蕤一问，心里羞愧不知如何作答，只得转过头去默不动声。

    尹子奇喝道：“与此獠没什么好说的，快些处置了他二人，我们即刻北返。”

    赵蕤笑道：“杀人灭口么？怕没这么容易。”

    尹子奇不说话，只拿眼左右扫了一下何千年兄弟俩，二人即向前跃出来拿赵蕤，其他扈从自顾将鼍皮卷起来以皮索捆好。

    二何不知赵蕤底细，不敢贸然出招，抽出随身所佩弯刀，一左一右缓步上前，江朔见状双手握着七星宝剑挡在赵蕤身前，赵蕤看他剑未出鞘，双手握着剑茎如掣棍棒，看起来浑不会武功，他奇道：“童儿，你这是做什么？你会刀剑功夫么？”

    江朔急道：“夫子你快走，我能抵挡他们一时是一时。”

    赵蕤捻须笑道：“对方可都是高手，你既不会武功，只怕一时半刻也抵挡不了。”

    二何兄弟对视一眼，不知两人说的是真是假，何万岁拿眼一瞟何千年，二何兄弟原是山中猎户，攻守进退互为援手颇有灵犀，何万岁是长兄，何千年知长兄让他先上，于是抢步上前，挥刀在空中划出一个圆弧，向江朔左肩斜斜劈，江朔虽说要“抵挡”，真见何千年砍来却哪敢招架，危急关头脚下自然而然踏出穿星步，横跨一步避开来刀，何千年这一刀本是虚招，见江朔闪躲，弯刀平抹，横着划了一个圆弧劈将过来，这一刀何千年使了五成劲，饶是如此，若然砍中只怕也要立时被斩成两段，江朔穿星步早已练的熟了，行在意先，他不退反进，向前跨步，竟然跑到了何千年刀锋的前面，何千年暗吃了一惊，手上却不稍停，抢上一步，刀由下而上又划出一个圆弧直削江朔胁下，江朔却早已向前窜出，何千年这一刀又砍空了。

    何千年三击不中，不禁有些焦躁，挥刀连砍，却都被江朔避开了，何千年越砍越急，江朔也越跑越快，何千年刀法虽快，却无论如何追不上江朔。江朔眼看只几步便要冲出大殿，他忽而想到还要保护赵夫子，怎能一走了之，念及至此，又掉头往回跑，何千年不料他突然回头，竟被他从胁下穿了过去。

    江朔刚穿过何千年没跑几步，忽觉劲风扑面，原来是何万岁的弯刀砍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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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章，北溟一派

    何千年甫一出手，何万岁便在他身侧游走，他兄弟二人一贯如此，虽然对手只是一个看起来不会功夫的小童儿，也仍是两人一齐进退，他二人都是奚人，自然不懂得什么中原武林的规矩，现在两个大人夹击一个孩子也丝毫不以为耻。

    江朔原来躲一个何千年不甚费劲，何万岁加入之后形势急转直下，何千年右手持刀，何万岁则是左利手，他兄弟二人分进合击，一横扫则一竖劈，一攻下盘则一袭上路，但一则江朔身形矮小，二则穿星步实在太过神妙，二人合力竟仍砍他不中。

    三人围着“鼍王庙”大殿打转，二何兄弟将两柄弯刀舞出无数光弧，江朔在两人之间如燕穿行，背后便如拖曳着两道烂银的翅膀般。

    赵蕤在一旁袖手旁观，眼见江朔不支，这才慢悠悠地说道：“江小哥儿你身法不错，就是脑筋不太灵光，实在好笑。”

    江朔但觉眼前身后都是刀光耀眼，几次险些被砍中，如非下意识迈出的穿星步方在最后关头堪堪避开，早就被砍成十段八段了，他百忙中回道：“赵夫子，你还不走却来嘲笑我，我不会武功，除了逃跑可不会别的。”

    江朔一开口，大殿内众人皆吃了一惊，须知天下轻功均需提气方能施展，他竟能一面疾奔一面说话，虽然说话语气窘急，但丝毫不见气短之相。何氏兄弟也暗暗吃惊，他二人已是全力施为，这童儿看似左支右拙却实则一片油皮都不曾擦破，此刻二人提气疾跑之余，绝无开口说话之能，难道这童儿竟然深藏不露，故意戏耍他二人不成？可看他除了步法神妙似乎不会别的功夫，两人同时念及此处，互相望了一眼，刀法中多了一丝谨慎，以防江朔突然暴起反击，如此一来出刀不免迟滞，更加砍他不中了。

    赵蕤道：“他二人的这套圈圈套圈圈的刀法，看起来挺唬人，实则漏洞百出，你却只知闪避，岂不好笑？”

    此刻二何生了迟疑之心，攻势稍缓，江朔压力顿减，他对赵蕤喊道：“我却看不出来什么破绽，赵夫子你既然看出破绽快告诉我。”

    赵蕤道：“这圈圈刀法猛则猛矣，但出招必要先向后挥出半个弧圈，只要见他起式便知后招，岂非大大的破绽？”

    江朔闻言转头再看二何出招，果然都是轮开臂膀向后挥出，再向前循着原路划出圆弧，江朔只见其挥刀便闪身避开，两刀遁着圆弧路径劈来自然砍他不到，江朔即能料敌机先顿时觉轻松了不少，边在两人之间游走边对赵蕤说：“夫子，这法子果然灵验。”

    赵蕤却大摇其头，道：“说你脑筋不灵，忒也的笨了，他刀圈舞得这么大，你躲什么，只需钻进圆弧圈里去，他却如何砍你？”

    江朔此前心里害怕，见着刀光便躲，但对方两个成年大汉，身高手长，刀光笼罩范围甚大，他退的越远对方刀来的越疾，步法虽然神妙却始终摆脱不掉二人，现经赵蕤一提点，再看两人舞出的刀圈虽大，刀圈与身体之间却有极大的空隙，他越看空隙越大，终于壮起胆子看准机会冲入何千年的刀圈之内。

    何千年大吃一惊，但刀锋无法回转，急出左掌去拍江朔，江朔展开北玄武“灵蛇缠龟”的身法，贴着他身侧从右胁下穿过，何千年右臂收刀不及已然劈下，左一掌险些拍在自己右臂上，急忙沉腕撤肘，两臂相交竟把自己抱了个满怀。

    何万岁见状，急忙从旁挥刀直削贴在何千年身侧的江朔，江朔却不退反进，侧滑一步又冲破了他的刀圈，何万岁惊骇之下硬是圈臂回砍，江朔却早已从他左胁下穿出，又到了外圈，赵蕤突然喝道：“推他臂节。”

    江朔不及细想，举手便推何万岁左肘，这一推力气不大，更无章法可言，但何万岁这一下挥刀回砍势大力沉，支点全在左肘之上，江朔虽只轻轻一推，何万岁便收势不及，眼看要砍到自己右肩上，急忙将身子右旋，虽然右臂得免，但这一下转的甚急，脚下拌蒜，险些跌倒。

    江朔不想赵蕤略一点拨，竟然立刻将何氏兄弟搞得手忙脚乱，恐惧之心顿减，耳听得脑后劲风袭来，知是何千年又攻到了，他立刻旋转身体，向何千年怀里撞去，这穿星步又名“飞燕步”，极是轻盈迅捷，何千年虽知江朔要冲入怀中却竟然阻挡不住，吃一堑长一智，他知道贴身一定打他不到，万般无奈只能退了一步，拉开距离刚想挥刀，却见江朔已撞到右臂肘腋之间，不得已再退了一步，原来江朔聪颖，已知只要制住手肘对方便无法挥刀，此刻他怯意大减，童心大盛，何万岁上前援手，也被江朔如法炮制，逼得连连后退。

    安庆绪一行人先前只道是江朔矮小灵活，二何兄弟一时追他不上，均觉好笑，没想到赵蕤只指点了几句话，江朔便反客为主逼得两兄弟频频后退，直是闻所未闻，见所未见。尹子奇乃此行武官头目，更是二何的师兄，当即怒喝道：“退下，别在这儿丢人了。”

    然而穿星步中这“灵蛇缠龟”的步伐讲究一个粘字诀，此刻二何兄弟被江朔粘上，便是想退下，也一时脱不了身，两人砍又砍不到，退又退不走，委实狼狈的很。尹子奇看得怒极，不顾身份，跃过来挡在兄弟二人和江朔之间，嘴里骂道：“两个没用的东西。”

    江朔此刻玩性大发，还想绕过尹子奇再去追二何兄弟，却见尹子奇当头一掌缓缓推来，江朔急忙闪到一边，却不料抬头一看，尹子奇单掌仍在缓缓拍落，他接连变换了几个方位，均被尹子奇掌风阻住，想向后退尹子奇的掌风便也如影随形的跟上来……说也奇怪，二何兄弟的刀虽快，江朔却尽都躲得开，尹子奇的来掌虽慢，却觉得周身都被他掌风笼罩，进退不得。

    尹子奇仍是不疾不徐慢慢逼近，江朔眼见避无可避便要被他一掌拍中，尹子奇出掌虽慢，但风声却是不善，如被击中只怕凶多吉少，危急间，江朔忽觉背后一股大力传来，被提起衣衿凌空飞到向后面，稳稳落地，他脱离了尹子奇的掌风，顿觉长出了一口气。原来是赵蕤不知何时移到他背后，左手提起他向后一抛，同时出右掌和尹子奇对了一掌。

    尹子奇不知赵蕤底细，双掌一触便觉对方内力雄厚深沉，他不愿和赵蕤比拼内力，掌力疾收，向后退了一步。赵蕤也向后退了一步，仍挡在江朔身前。

    两人对望了片刻，赵蕤笑道：“小孩子闹着玩，阁下何以一出手就要以‘烛龙功’取他性命？”

    尹子奇闻言暗暗吃了一惊，原来天下武功除中原释、道两家修炼内力，其他域外武师均以修炼外功为主，经年累月地勤练外功亦是力大势沉，然则外功虽然精进的快，却不如内功固本培元愈练愈强，因此练外功的一旦过了壮年便走下坡路了，练内功的则是老而弥坚，年岁越大内力越是深湛。但凡事总有例外，塞北苦寒之地便出了一位不世出的武学大宗师，竟然自悟了内功修炼的法门，此人自号“北溟子”，所创的功夫便叫“烛龙功”，尹子奇便是北溟子的弟子，北溟一门三十年来从未踏足中原，不料赵蕤居然知他所使的功夫源流。

    赵蕤见他不说话，便问道：“北溟子是你什么人啊？”

    尹子奇只得回答：“乃是家师。”

    赵蕤道：“当年在天台山玉霄峰与汝师一别，转眼已三十多年过去啦。”

    江朔奇道：“赵夫子，你和这尹老的师父还是好朋友么？”

    赵蕤嘿嘿一笑，道：“认得倒是认得，却称不上朋友。这位北溟子也算的是位武学奇才，他自悟了绝世武功，只道天下再无敌手，三十年前，他从极北夫余之地来到中原，登门邀战各大门派，挑了不少高手。当时中原武林之首当推‘白云子’司马承祯，北溟子登临天台山玉霄峰之时，老夫与独孤老儿恰也在场。”

    尹子奇冷哼一声道：“天下哪有如此巧合之事？怕是你们早就约好了要一齐动手。”

    赵蕤道：“司马老儿也算得一代宗师，他自持身份，自不能依多为胜，但一对一较量确也没有取胜的把握，还是司马承祯老儿鬼主意多，他问北溟子，你是要争一时的第一，还是万载的第一？”

    江朔奇道：“这有何区别？”

    赵蕤道：“司马承祯说自己年过花甲，年老力弛，若说要争这一时第一么，那就不用比了，自然是北溟子天下第一。然而江山代有才人出，人寿不过百年，千秋万载以下是否第一可就难说了。”

    江朔问道：“那如何才能做万载第一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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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章，万载第一

    赵蕤道：“北溟子也有此问，司马承祯道那也容易，我们只文斗不武斗，将自己最得意的武功说将出来，如对手无破解之法，那便是第一武功绝学，其后代传人照此修习自然也是天下第一，那岂不是万载第一么？”

    江朔点头道：“说的有道理。”

    尹子奇又哼了一声，道：“如此一来，他三人各擅胜场，便能以三敌一了。”

    赵蕤道：“是了，司马承祯正一派内功最为精纯，独孤老儿的穿星步轻功独步天下，赵夫子我不才，擒拿点穴拳脚功夫还有点微末的道行。”

    尹子奇冷冷地道：“东岩子过谦了，这袖里乾坤若是微末功夫，这童儿早就丧命二何之手了。”

    江朔吃惊的看着赵蕤，赵蕤穿着长衫，此前双手一直拢在大袖内，他闻言哈哈一笑，甩了甩袖子，扑簌簌落下几枚土块，原来墙倒塌之际，赵蕤随手抓了几块墙上脱落的泥灰，这泥灰年深日久，在手里碾碎了便似小石子似的。赵蕤将其扣在手中，每当二何兄弟刀锋要砍上江朔之时，他便弹出一枚小土块，将刀锋打偏，因此江朔才能在双刀之下如此进退自如，否则他从未有过临敌经验，纵使穿星步再怎么神妙也难以躲开两人的每一击，只是土块极小极轻，赵蕤力道又拿捏得恰到好处，只是将刀刃打得偏斜了一些让童儿恰能避开，以至于江朔和二何兄弟都没发现。

    赵蕤拍拍手笑道：“我看两位郎君也是和这童儿玩笑，否则一个小娃娃如何能接这么多招？赵夫子我只是看他二人失手要砍上童儿之时从旁框正而已。”他把二何兄弟砍不中江朔说成是故意为之，反把两人砍正之招说成是失手，说得二何兄弟脸上红一阵白一阵，其他人听了既感好笑，又惊异于他手法之诡异莫测。

    程昂却道：“赵夫子，那日比武之事后来如何？”他做平卢军的内应，本令人不齿，但他却丝毫不以为耻，还自顾追问赵蕤。

    赵蕤倒也不以为意，道：“那日比武么，便是北溟子出一招，我们三人出一招，双方或说或比划，虽不交手相斗，但大家都是会家子，看对方出招便知自己能否抵敌，如此拆了三日三夜，凭虚交手只怕有上千招，始终不分胜负，其实北溟子出招，内功、轻功步法、招数都是自己的，我三人出招却是集三家之长。用的是司马承祯的内力，独孤问的步法和夫子我的短打手法。因此北溟子所述武功是使得出来的，我三人所述功夫却其实是使不出来的，当然不是说做不到，而是要使出我们口里所说的功夫，须得一人通晓三家的功夫，但正一内功、飞燕穿星、乾坤掌法这三门功夫均需下三十年以上的苦功，甚至于一生苦练也未必能有大成，如何能有旁暇去练其他功夫呢？就算谁能寿活百岁，把三样功夫都练熟了，届时也已年老力衰，不堪一战了。因此说北溟子一人身兼两项绝艺，其聪明才智可说已是世无敌手了。”

    江朔道：“那北溟子既然才智绝伦，难道他看不出来你们所说的招数是使不出来的么？”

    赵蕤道：“他如何不知？只是司马老道事先和他言明，比的是武学招式的高低并非个人功夫的高下，北溟子要争这万载天下第一，当然不能说不许别人用几样功夫合起来和他比试，因为难保后世不会出个奇才，身兼数项绝学。况且当时他对自己所创的两门功夫非常自信，以为天下武功无出其右者。”

    程昂道：“如是寻常比武，打起来没完，打几百上千个回合也是可能的，但这文斗么，只消把每一着功夫都说上遍，看有无破解之法自然就分了胜负了，怎能斗三天三夜，上万个回合呢？”

    赵蕤白了一眼程昂，笑道：“这位程世侄，人品不怎么样，见机倒是挺快的么。”他那日听江朔讲述前情，就说程昂有问题，今日见其他人都是北人打扮，只程昂是南方人的穿着，便知此人就是程昂，因此戏虐了他一句。

    程昂却毫不动怒，笑嘻嘻的叉着双手，仿佛赵蕤说的是别人，赵蕤也不与他多言，续道：“刚开始，北溟子出招极快，我们却出招甚慢，只因我们乃是三人，他说出一招，我们便要商量如何应对，脚下如何走位，手上如何出招，内力如何运转……一百招后，我三人以心意渐渐相通，进退圆融，对北溟的功夫路数也有所了解，是以出招越来越快，双方斗了个旗鼓相当……再过一百招，北溟子出招开始慢了，我三人愈发默契，出招越来越快，每有神来之笔，北溟子思忖多时才能想出应对之法……然而他思忖半天之后出招奇绝与此前所使的甚不相同，如此几次，我们才知道原来他是在自创新招，独孤老儿道他能自创，难道我们就不行么？于是我们三人也绞尽脑汁创出新招来对付他。如此一来，双方如下棋进入官子一般，有时一两个时辰才出得一招。因此各人此前所学的功夫其实在头一天就比完了，后面两天全都是在绞尽脑汁思索新的招数。”

    江朔此前看葛如亮与南霁云等人动手，已得窥武学之妙，方才与二何弟兄过招，他虽只会躲避不会还手但得赵蕤暗中相助，因而丝毫不觉刀剑之可怖，反而觉得新鲜有趣的很。他听赵蕤说四人比武到后来，居然开始自创武功，不禁心神往之，脱口而出道：“如此乐事，可惜我晚生三十年未能躬逢其盛。”

    程昂嗤笑道：“你就是早生六十年，恐怕也轮不到你上玉霄峰。”

    赵蕤却拍了拍江朔的肩膀嘉许道：“好孩子有志气，很好。不过其实那日峰上之凶险实不逊于真刀真枪的交手。”

    江朔奇道：“赵夫子，你们只是嘴上说说、手上比划，并未真的动手，怎么会凶险呢？”

    赵蕤道：“双方思考的越久出招越是奇险，这就好比你在心中想象万丈深渊，不用真的走到悬崖之上，也能会觉得腿软。”

    江朔闭上眼睛在心中默默想象了一下，觉得确实如此，脚下真有点打摆。赵蕤见他闭着眼睛双腿微微打颤，不禁哈哈大笑道：“你看，夫子我所言不虚吧？不过这只是个比喻，其实当日可比这凶险的多，彼时我们四人都全神贯注默想对方的招式，心念到处体内真气自然流动，便似真与对手交战一般，如一时无法破解对方招式，便觉胸闷气窒，仿佛真有一股内力攻来一般。很快我们四人都有了类似的感觉，便知此乃心魔，修炼上乘内功的最怕遇见心魔，一时不慎轻则伤了筋脉重则立时倒毙，各人具都盘腿打坐，打起十二分的精神抱元守真以防走火入魔。这样一边运功压制心魔，一边思索破解对方招数之法，出招越发的慢了。独孤老儿的功夫走的是轻灵一路，内功修为稍逊一筹，不一会儿便险象环生，而夫子我也是心中烦闷，嘴里燥苦，怕坚持不了多久也要呕血。这时司马承祯出双掌各抵住我和独孤老儿的手掌，我但觉一股和润的内力传来，心中烦闷顿减，转头看独孤老儿也眉目渐舒，我二人也各出一掌与对方相抵，如此我三人内息相连，互相驰援便无走火入魔之虞了，只是如此一来就真成了三人围攻北溟子一人了。”

    说到此处，尹子奇又“哼”了一声，赵蕤不加理会，续道：“那时节已是暮秋，玉霄峰上已经很冷了，但四人均如坐蒸笼，北溟子出完招，我三人苦思对策之际头上均冒出阵阵白烟，而我三人一旦想出对策，讲反制招数说出，便轮到北溟子头上冒烟了。四人头上轮流冒烟，好似四个人肉香炉一般，实在是好玩的紧。”说到此处赵蕤嘎嘎干笑两声，语气中却殊无笑意，尹子奇、何氏兄弟、程昂等都是行家里手，均知当时情形之凶险，单是听着也觉口干舌燥，如己亲临一般。

    赵蕤接着说：“我等皆知此刻已到了不死不休的境地，不是北溟子死就是我三人毙命当场，其实我们和北溟子也没什么深仇大恨，并非非要置他于死地不可，但各人都全力应对，穷尽所能方能不败，实在不敢有丝毫退让，我看北溟子恐怕也是如此想法，只是他也无法收手……

    就在这紧要关头，忽听峰下一人作偈道：‘於一切境上不染，名为无念；於自念上离境，不於法上念生。’我等闻听此言，都心头一震，若有所悟。

    那人来的好快，说话之时还在山腰，几句偈语说完人已上得峰来。见一老僧盘膝坐在我等四人中间，续道：‘无者无何事？念者何物？无者离二相诸尘劳。真如是念之体，念是真如之用。性起念，虽即见闻觉知，不染万境而常自在。’

    我等此刻全力运功，除了峰上四人，身边就是天崩地陷也不会为之所动，但这几句话以极深厚的内力传送入耳，却听得真真切切，语音刚落顿觉心内一片清凉，争斗之心立时熄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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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7章，星垣北狩

    赵蕤顿了一顿道：“但见北溟子坐在地上身子晃了两晃，‘哇’地吐出一口鲜血，继而哈哈大笑，道今日方知天外有天，人外有人，对那老僧叉手施礼问道：‘请教大师法号。’那老僧道：‘听闻檀越要来漕溪拜访，老衲不请自来，还请勿怪。’”

    江朔惊呼：“原来是慧能大师！”

    赵蕤点点头道：“小子年岁不大，知道的倒多，不错，来者正是漕溪慧能。北溟子继续打坐了片刻，便站起身来，对众人拱了拱手，下山去了，从此以后再没见过他。我们老哥三个则又运了半个时辰的功，才能行动自如。”

    江朔道：“这样看来，还是北溟子功夫高些。”

    赵蕤点头道：“若是单打独斗，北溟子实是当世无敌了，就算慧能大师也未必能胜。”

    尹子奇“哼”了一声道：“老夫子还算有自知之明，只可叹家师听了慧能和尚一番话就回返北地，再未踏足中原。”

    赵蕤道：“原来如此，难怪再无他的音信，你师父他还好么？”

    尹子奇道：“家师康健，只是他近些年多在闭关，等闲也见他不到。”

    赵蕤道：“没想到北溟子一把年纪了，还这么用功么？但人力终有尽时，功夫练到一定境界，若非机缘遇合，要再上一层楼实是难于登天。当年我三人和北溟子文斗，开始还有所保留，后来各人将本门功夫和盘托出，互相以别家功夫与本门互相印证，实是获益良多。”

    他转头对江朔道：“独孤家的穿星步原本只有四象二十八宿步法，中间的星垣步却是独孤老儿从北狩步中悟出来的。”

    江朔脱口而出惊呼道：“竟还有比穿星步更神妙的轻功？”

    赵蕤道：“穿星步乃独孤家的绝学，独步武林无有匹者，我们初时也认为就算北溟子内外功夫都是当世第一，但若单论轻功只怕比不上穿星步。司马老儿和我老夫子的功夫加上独孤家的身法，要胜北溟子料也不难，不想甫一交手，穿星步便落了下风，处处为北狩步所制。”

    他又自顾自解释道：“独孤问是秦州独孤信的旁枝，他家历代是武人世家，后来祖上出了一位异类，此人不习武却修文，做了太史台的司历，这位独孤司历每天盯着夜空看，居然将家传武功和星图结合起来，创出了穿星步。好巧不巧，北狩步也是北溟子观星而创的功夫。只是独孤司历是专司天文，按星空舆图所创轻功繁复庞杂；而北溟子本是北地猎户，胸中文墨有限，他所创的北狩步只取北斗璇玑四游之象而已，他自言仰观北斗七星运行，如地上猎户布阵狩猎，因此称为北狩步，这本是一套阵法，北溟子又自创了一种叫移形换影的法门，一个人能占七个星位，是以与他一人交手便如同时和七大高手过招，如何能胜？”

    江朔瞪大了眼睛道：“一人如何能同时占七个星位？”

    赵蕤道：“我们原也不信，但北溟子给我们展示了一下，原来是他身法既绝，更兼有绝顶轻功加持，每占一个星位，便能同时照拂七个方向。”

    江朔听了连连咋舌，问道：“那独孤丈是也悟到了这移形换影的法门么？”

    赵蕤道：“非也，非也，一是独孤问没有这么高的内力支持，不可能一人占七星；二是他也不屑于拾人牙慧。独孤问也是独孤家的异类，他痴迷律吕，尤擅制做乐器，他天资虽高，对武功却不甚精研，但他那日处处为北溟子所制，不禁激发起了万丈雄心，从乐理中创出了星垣步。”

    在场众人皆见过那日独孤问那直如鬼魅般的身法，但无论如何想不到这绝顶轻功与乐理有何共通之处。

    赵蕤续道：“独孤问言北狩步依靠纯阳内力驱动，至刚至强，如主帅坐镇中军，挥斥方遒，讲究先发制人；而星垣步则按乐理三分损益法，三分而益一为律，三分而损一为吕，如此循环往复方合阴阳之道，便如左右紫薇垣，合抱拱极，是后发制人的功夫。”

    江朔细想当日葛如亮在屋子内施展的步法，不似湘儿教他的步伐那般轻灵，而是端凝如岳，却偏能后发而先至，似缓而实疾，自己以穿星步中四象各法均无法通过，想来便是湘儿爷爷后创的星垣步。旋即又想到那日在湖边赵夫子能轻易拦住自己，想必也是学了这星垣步的缘故。

    尹子奇冷冷地道：“夫子好兴致，陈年旧事说个没完。”

    赵蕤摆摆手笑道：“人老了，不知怎的就絮叨起来了，好啦，你们走吧，这鼍皮本无主，谁得了去，我老夫子也不在乎，又或谁人坐这江山与我也不甚相干。”

    严庄与安庆绪听他这番话不禁暗暗吃了一惊，原来安禄山早有不臣之心，此番让他们一行到南方寻鼍皮，也是要制成战鼓，为将来打大仗做准备，北征奚人云云原是托辞，听赵蕤之言似乎隐隐已然看破，怎不心惊。

    安庆绪与严庄对视一眼，严庄心领神会，凑到尹子奇身边耳语了几句，尹子奇随即朗声说道：“赵夫子即与家师相识，何不与某等一齐北上叙叙旧？”

    赵蕤笑道：“赵夫子老咯，这些年疏于练习，武功也荒废了，去见北溟子做甚？”

    尹子奇道：“夫子不愿意去原也勉强不得，不过这位江小友须得跟我们走一趟。”

    赵蕤闻言一诧随即醒悟，仍是笑道：“是了，这少盟主么，若没人认那便啥也不是，但若有人暗中扶持，挟‘盟主’以令诸侯，倒也大有可为。”

    严庄见被赵蕤说穿计谋，也不着恼，对赵蕤一拱手道：“当日李使君说的明白，立江小友为‘少盟主’，以葛如亮为‘代盟主’，没想到还没隔夜，这‘代盟主’就要对‘少盟主’下手，我等虽是外人，亦颇不忿啊。北人重诺，最看不得这背信弃义之举，我等欲助江少主，此乃阳谋，并非阴谋诡计。”

    江朔知道葛如亮动手的原因并非是觊觎江湖盟主之位，而是为了治楚楚夫人的内伤，江朔并不恨他，反而因为自己误吞龙丹而自责不已，他听严庄如此说，忙道：“不是这样的，这盟主我原也不要做的……”

    他还待再讲，程昂打断他道：“少主宅心仁厚，却不知世间险恶，俺老程本就对葛如亮这道貌岸然的伪君子看不过眼，今有北边的朋友帮忙，程某自也会全力辅佐少主，李使君说过的话，定过的事，不由得他们不认。”

    江朔道：“我不是这个意思……”

    严庄又打断他的话头，道：“江少主，此处不是讲话之所，此处虽是巨浸帮的所辖，但震泽、彭蠡诸帮在此眼线众多，敌友未明，不若先随我等北上，立身安稳了再徐图之。”

    江朔道：“我，我……”

    尹子奇已不耐烦了，道：“小子拖沓！”伸手就来抓江朔的腕子。

    赵蕤在旁大袖一挥，也不见使了多大力气，却将尹子奇的手弹开，尹子奇退了半步，眉眼登时立了起来，道：“我敬你是前辈，可不要以为我便怕了你。”

    赵蕤道：“老夫子我十几年没和人动手了，今日正好让我看看你跟令师学了几成本事。”

    尹子奇“哼”了一声，也不多言，踏上一步，举掌便打，江朔见他这一掌冷峻沉稳，想必便是“烛龙功”了。

    赵蕤袍袖一抖，手掌仍是藏在袖内，往外一捺，将尹子奇这一掌推开，尹子奇斜向外跨出一步，又拍出一掌，赵蕤侧身一步，让开来掌，却挥袖击尹子奇面门。尹子奇身随掌转，绕着赵蕤连连出掌，越打越快，赵蕤也跟着疾转，双袖挥舞不断拨开尹子奇来掌。

    江朔见两人功夫迥异，尹子奇步伐凝稳，他本就身材高大，步子迈得极大，此处地上铺设的砖石早已糟朽，他每踏出一步就在地砖上印出一个深深的脚印。江朔低头看果然是北斗七星之状，只是他步伐连环相扣，错综复杂，若非江朔学过穿星步，寻常人也看不出其步伐上应天象之变化。北斗七星又称“璇玑”，在星空拱极一年中运动颇速，角度变化多端，北溟子便是夜观北斗四季的变化而悟出了“北狩步”，因此北狩步虽只七星，看似简单，但实则变化无穷。烛龙功亦不追求招数精奇，而以纯刚内功取胜，与北狩步配合正应了大道至简之理。

    而赵蕤袖里乾坤的功夫则是轻灵奇巧的路数，不与烛龙功硬碰硬，双手藏在袖内也不知用的什么手法，不断弹开来掌。他脚下步法便是独孤问当日为克制北狩步所创出的星垣步，星垣步包含三垣七十六星官，共是三百五十星位，江朔虽未学过步伐，但在习习山庄见过星图，他记性极好，所有星官方位都牢牢记得，此番见赵蕤一路走将下来便如在教他习练法门一般。三垣即太微、紫薇和天市三垣，在星图中均是左右拱卫之状，再看赵蕤脚步确如屏藩，将尹子奇牢牢圈在垓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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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8章，烛龙视暝

    赵蕤、尹子奇二人越打越是诡谲，赵蕤在外围着尹子奇团团打转，手上却是守势，尹子奇被围在内圈，手上却纯是攻势。江朔看得入迷，这才知道原来攻守之道可以如此配合，赵蕤衣袖长大，不知其手法如何，但尹子奇掌法路数却不多，因烛龙功本是内家功夫，反反复复只一十六路，全凭北狩步变换方位，方显得变化多端。江朔既知其步法之奥秘，不消片刻便将烛龙功一十六路掌法记得熟了。

    两人打了一百多回合，江朔正看得入迷，忽见尹子奇破圈而出，直奔他而来。这一下非但江朔吃惊不小，赵蕤也颇出乎意料，他双掌疾出，一齐拍在尹子奇背上，尹子奇也不回身硬接了这两掌，身子只栽了一下，向江朔扑击之势丝毫不减。原来尹子奇和赵蕤缠斗之际已知凭自己轻功和掌法实难取胜，但自己内力却强于赵蕤，便运劲在背硬接了赵蕤双掌，向前抢出直取江朔。

    江朔方才看二人出招换式正自入迷，见尹子奇右手抓他肩头，正是两人拆招中第三十七合，知是虚招，只待江朔侧身避让，便绕到背后出左手拿他。江朔按赵蕤应对之法，不退反进，斜身将肩头避开，出右拳直击尹子奇前胸，照尹子奇此前打法应该同样侧身闪过来拳，两人脚步向错换位再拆下一招，可尹子奇与赵蕤过招时，忌惮他招数奇诡才侧身避让，江朔一个童儿软绵绵一拳打来，他如何会避？尹子奇左手迎上来伸手就抓，江朔不通拳理不知拆解之法，被他一把握住拳头。

    尹子奇一招得手，用力一捏，他内力高深，料想这一捏童儿立时就要痛的昏死过去，不料江朔这小小拳头内竟有一股内力喷薄而出，将他左手弹开。尹子奇心里暗吃一惊，不及细想，第二招紧接着发出，右手一掌疾拍江朔胸口。

    这一招几乎是下意识的发出，一打出尹子奇就后悔了，他本拟掳了江朔去，并非要取他性命，然而这一掌使得太过刚猛，只怕要一掌就要把童儿胸肋摧折，但再想收力已是不及，他内力疾收，但掌上仍带了三分内劲。

    不想江朔却知此招乃是尹子奇和赵蕤第五十四合时所使的变化，他想也不想举左掌和尹子奇对了一掌。这下连赵蕤都忍不住惊呼了一声，尹子奇长的十分高大，江朔却是个总角小儿，两人手掌差了一倍不止，尹子奇这一掌势大力沉，仿佛要把江朔拍在地上。不想“篷”地一声，两人竟同时向后退了一步。

    这烛龙功内力修行之法与中原武功颇不相同，烛龙之名取自山海经，传说极北苦寒之地没有日月，靠神兽烛龙睁眼为白天，闭眼为黑夜，所谓“烛龙栖寒门，光曜犹旦开”。因此烛龙功也是一阴一阳，一刚一柔，表里只一十六路掌法，实则内里阴阳变化无穷，赵蕤三十年前文斗之时听北溟子亲口解说过，知道厉害，因此不敢与尹子奇对掌，只以袖里乾坤的功夫弹开他的拳掌。

    方才尹子奇左掌一捏用的纯阳内力，被江朔弹开还不以为意，右掌再打时换做了阴寒的内劲，虽然未尽全力，但要是拍在寻常武师身上，对方登时就要寒彻骨髓、气血冰凝而死。不想江朔接他一掌，竟然浑如不觉，再看自己右掌竟然覆着一层薄薄的白霜。

    尹子奇心中大惊，不敢相信这小小童儿竟会如此高深的内功？而且听师父北溟子述说中原武功路数，从未听过有走阴寒一路的内功。他心惊之余竟然又退了半步，一挫掌对身后众人道：“带上鼍皮，走！”安庆绪一诧还待要问询，严庄虽不会武功但也看出尹子奇似乎是吃了暗亏，一拉安庆绪的袖子道：“二公子，大局为重，鼍皮不容有失，余事将来再做计较。”

    赵蕤本对鼍皮无甚兴趣，看着平卢众人卷起鼍皮，拥着安庆绪和严庄出庙走了，也不加阻拦，他见江朔和尹子奇对了一掌只怕他受了内伤，绕过来挡在江朔之前。尹子奇、二何兄弟和程昂断后，也缓缓退出庙门。

    出得庙门，尹子奇向赵蕤拱手道：“改日再向赵夫子讨教。”

    程昂则对江朔叉手，半带戏虐地道：“江少主，后会有期。”

    听几人脚步声远了，赵蕤才放下戒备，转身来看江朔。却见江朔右手握拳，左手成掌，严正以待僵立在那边，赵蕤道：“好啦他们已经去得远了。”上前一握江朔右腕，却觉江朔右腕热如火炭，急忙缩手，再摸左手，却是凉如寒泉。原来是江朔方才和尹子奇对了一拳一掌，之所以没有吃亏，乃是体内两股内息自起相抗的缘故，但尹子奇两次都是一触即撤，江朔这内力则是能发不会收，登时内息阻滞，呆在原地动弹不得了。

    赵蕤不知其中其中缘故，只道是尹子奇出手狠辣，以烛龙功伤了江朔的经脉，他以掌按在江朔后心想帮他推宫活血，不想却被江朔体内内息弹开。赵蕤心道这烛龙功原来竟如此古怪，他知此时刻不容缓，多耽些时候童儿就要内息闭塞而死，却道：“还好天助童子，此处正在茅山脚下。”

    他不敢再抓江朔，双手一振用袖子卷起江朔，将他横抱在怀中，快步向茅山上奔去。

    江朔虽然身子不能活动，心智却仍然清醒，他躺在赵蕤怀中，见两边林木飞也似地向后退去，但觉迅如奔马，这才知道赵蕤轻功竟然如此了得，自己所练的穿星步还不到赵夫子一成的功力。

    如此跑了几里地上了山路，赵蕤丝毫不见气短，反而愈跑愈速。如此奔行了半个时辰，见了广大的道观也只避开，并不进入，直到了一座小巧雅致的道观门前，赵蕤也不叩门，径直跃过山墙落入庭院，忽听人喝道：“什么人，胆敢夜闯紫阳别院？”

    江朔感到赵蕤将他托在左手上，腾出右手连弹，听得“铮”、“铮”两声，赵蕤重又用双手托住江朔，道：“老夫子有急事要找贞隐先生，损了两位兵器，多有得罪。”其势不减，直向西厢偏殿跑去，看来对此处极是熟悉。

    左右呼哨声四起，江朔听到远近有十数人赶来，忽然西殿大门左右一分，一人出来道：“众弟子且住，来的是朋友。”

    此刻已有十几人落在赵蕤身后的庭院之中，众人一齐道：“谨遵大宗师令。”便即散去，只剩先前阻击的两人回到殿门两侧侍立。

    一人道：“不知东岩子大驾光临，有失迎迓，恕罪恕罪。”

    另一人道：“久未见东岩子，不想今日在此巧遇。”

    江朔被赵蕤面朝天横抱在怀中，见不到说话的两人，但他觉得两人声音都甚耳熟，先前一人似是那日在习习山庄所见的老道贞隐先生，后一人却一时想不起来是谁。

    赵蕤道：“事关紧急，先让我进来……小心，莫要搭手……”

    赵蕤抱着江朔进了西殿，江朔瞥见殿中供奉着扁鹊、孙思邈的塑像，原来是个药王殿。赵蕤将他放在北面的榻上，殿内两人凑上来看，见是江朔一齐道：“怎么是你？”

    此刻江朔也看到了两人的脸，一人果然是贞隐先生李含光，另一人是个道士，生得一张阔脸，肤色如同栗，却也剑眉星目，颌下一把连鬓络腮的胡子，透出一股英豪之气，却原来是李白挚友嵩山道士元丹丘，他也自惊奇，但他此刻体内两股真气交战，一边灼热如火炉，一边冷彻如冰窖。除了眼睛还能眨两下，全身都动弹不得，更遑论开口说话了。

    李含光已看出不妥，问赵蕤道：“东岩子，这孩子怎么了？”

    赵蕤道：“被烛龙功伤了。”

    李含光大吃一惊，道：“北溟子重回中原了？”

    赵蕤道：“是他弟子。”

    李含光问道：“东岩子和他交手了？在何处遇见的？多少人？”

    赵蕤道：“就在茅山脚下，十几人，高手就一个，不过么还没到他师父的火候，此刻怕已去得远了。”

    李含光对门外两人道：“景昭、湛然，你二人各带十名弟子下山去查探一番，切记不要动手，只需探明对方动向即可。”

    门口那两名茅山弟子韦景昭,孟湛然领命，召集人手下山去了。李含光转身回来，他虽是茅山大宗师，但却是赵蕤的晚辈，因此对赵蕤打个稽首道：“容弟子一观。”

    赵蕤道：“不用客套啦，若论疗伤之事，赵夫子给你提鞋都不配。”

    李含光笑道：“东岩子自谦了。”伸手就要去搭江朔的脉门，赵蕤在一旁道：“小心了，他体内似乎被灌注了阴毒的内力。”

    李含光道：“无妨。”分别捏了一下江朔的双手，他手法极其巧妙，甫一触及江朔的两股内息便即离手，两下捏完，李含光眉头一皱，又捏了两下，他思忖了片刻，又对元丹丘道：“丹丘生，你来看看。”

    丹丘生比李含光又小了一辈，闻言向赵蕤、李含光各施一礼，上前诊脉完毕，回望李含光，李含光道：“丹丘生有何见解？但说无妨。”

    元丹丘打一道稽，对赵蕤道：“依元某之见，不像是内伤，倒像是……倒像是……”

    李含光接口道：“倒像是练功走火入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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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9章，龙珠化炁

    元丹丘恭敬地对李含光道：“贞隐先生所言正是丹丘心中所想。”

    赵蕤瞪大了眼睛看着他二人道：“可是这孩子不会武功啊，不会武功的人又怎会走火入魔？”

    李含光问赵蕤：“你知道他是谁？”

    赵蕤道：“知道啊，独孤问的孙女婿，李邕闹着玩立的五湖少盟主。”

    李含光连连摆手道：“东岩子，这少盟主可不是闹着玩的，那日贫道也是见证，不过江小友是孤独前辈的孙女婿这一节，含光却是不知。”

    元丹丘奇道：“这不是李太白的书童么？怎么成了独孤家的女婿？还成了少盟主？”

    三人互相看了一眼，原来都认识这童儿，却原来所知又都不同。

    赵蕤道：“先不管那些，含光，你说这走火入魔是怎么回事？江小哥肯定是不会内功的，我早已秤量过了。”

    李含光道：“我倒是有个猜测，不过说来话长，目前最紧要的是先把江小友救过来再说。”

    李含光出右掌按住江朔头顶百会穴，对元丹丘道：“丹丘生，你点他膻中穴，将内息推回气海。”

    元丹丘点点头，也出右掌按在江朔胸口膻中穴上，两人准备已毕，对视一眼，一齐缓缓注入内力。

    茅山内功乃天下玄门正宗，既清且正，疗伤之法更有独到之处，李含光已察觉江朔体内有阴阳两股真气，但不知如何驾驭，以至于右手阳气阻于手三阳经，左手阴气塞于手三阴经内。

    手三阳经乃手阳明大肠经、手太阳小肠经和手少阳三焦经，皆在手臂外侧，属表，故名“三阳经”；手三阴经则是手太阴肺经、手少阴心经和手厥阴心包经，皆在手臂内侧，属里，故名“三阴经”。

    三阳经由指端行至头面，故李含光以内力注入督脉百会穴，以通阳脉；三阴经由指端行至胸腹，故元丹丘以内力注入任脉膻中穴，以通阴脉。两人内力注入江朔任督二脉，缓缓流转了几个周天，引导江朔体内的阴阳二息慢慢回流，阳气汇入眉心上丹田泥丸宫，阴气汇入胸口中丹田。

    李含光道：“筑基已成。”说着右手仍按住江朔头顶百会穴，左手一拂将他扶着坐起，紧接着左手出二指疾点其咽喉、目内眦、耳后；元丹丘则右手按定膻中，出左手疾点肩窝、乳下、腋下诸穴。

    江朔躺着之时觉得两人手按之处如同压着两块巨石，脑中嗡嗡作响、胸口烦闷异常，两臂如被数股丝线拉扯，勒得生疼。坐起之后忽觉脑中、胸口两块巨石沉入腹中，双手如被抽丝，陡然一松，他“啊”的一声大叫，跳了起来，竟活动自如了。两道士见状，一起松手，盘膝坐下，长出了一口气，再看两人额头鬓角已是热汗涔涔了。

    赵蕤见状，不无惊奇地问江朔：“你好了？”

    江朔动动手动动脚，莫不圆转自如，也没有乏力、酸疼之感。点点头说：“赵夫子，我全好啦，你看一点没事了。”

    这下赵蕤也知道他不是受了内伤，如是内伤，就算李含光、元丹丘两人疗伤手段再怎么高明，也不可能伤愈得这么快，看样子倒是颇似走火入魔，凡练功走火入魔即是内息走叉了，如不立刻施以援手，顷刻便有性命之虞，落个终身残疾都算是轻的了，但如有人及时以内力从旁相助导引，将走叉的内息导回正途，则一旦气息回归正途便即康复无碍。但江朔明明不会武功，又怎会修炼出这两股邪门的内力呢？

    李含光似是知道赵蕤有此疑问，对江朔道：“江小友你先躺下。”又对赵蕤道：“东岩子你来按他气海看看。”

    赵蕤走上前来，以手按在江朔脐下一寸半的气海穴，但觉阴阳两股内息正如双鱼互相衔尾，以气海为枢，自阴交至关元缓缓流动，圆转不停。

    赵蕤吃了一惊，道：“这两股内力如此浑厚，莫说他一个童儿，我看江湖上成名的侠客都未必能有如此的修为。”

    李含光点头道：“贫道自认亦无此修为。”

    赵蕤道：“含光你过谦了，你的修为我是知道的，怕已不再在你师尊之下了。”

    李含光道：“茅山内力纯是阳罡一路，含光亦无此阴阳相济之能，因此方才我请丹丘生将阴息汇聚到任脉膻中穴，我则将阳息汇于督脉百会穴，再一齐送入下丹田之中。丹丘生虽非茅山子弟，但与我所练内功系出同宗，因此能互为奥援，两人配合无间方能成功，也是江小友造化，恰遇丹丘生到访，今日若只贫道一人，怕是无力同时约束两股内力了。”

    赵蕤道：“照你这么说这孩子成神仙啦，十几岁的年纪练成了两大高手穷其一生方能练成的内力，还是截然相反的阴阳二息。”

    李含光道：“依贫道看，这两股内力并非江小友自己练成的。”

    赵蕤道：“那还能有两大高手传给他的不成？”

    李含光道：“正是两大高手传给他的，不过这高手却不是人。”

    赵蕤道：“慢来，慢来，莫要和我说是元始天尊、太上道君传给他的，赵夫子却不信有此鬼神之事。”

    李含光笑道：“东岩子说笑了，童儿和你说了汉水屠龙之事么？”

    赵蕤道：“说了……”他一拍大腿道：“这内力是来自黑龙内丹？”

    江朔那日当众讲述屠龙始末之时并未提及程昂给他服了黑龙丹之事，李含光也是此刻根据他的病症方才猜到江朔吞服了黑龙丹，他转而对江朔道：“江小友，我且问你，当日除了黑龙丹，你是否还得了白龙丹呢？”

    江朔从未对人提起过白龙吐珠之事，那日葛如亮要杀他取黑龙丹，他知道体内黑白二丹是祸非福，因此对赵蕤也没有提及白龙丹之事。此刻李含光问起，他也不好在隐瞒，点头道：“不敢隐瞒贞隐先生，确是先服了白龙丹。”随即把那日白龙吐珠，他吞了白龙丹前后的种种详情讲述了一遍。

    李含光叹道：“福寿无量天尊，小友有此殊遇，可谓福泽深厚。”

    江朔不解的问道：“贞隐先生这是何意啊？”

    元丹丘道：“朔儿你有所不知，你吞了白龙丹原是必死无疑的，这水中鱼龙的内丹也称龙珠，需以上品醍醐熬炼三日三夜方可服用，盖因龙珠性热至极，需以性平之物熬炼，醍醐系牛乳熬炼所得——从乳出酪，从酪出生稣，从生稣出熟稣，从熟稣出醍醐，醍醐乃天下至平之物，用以熬炼龙珠方可除其燥热之性。”

    江朔问：“如未熬炼会当如何？”

    元丹丘道：“服之不消片刻便要全身血液沸腾，血管爆裂而死。”

    江朔吓了一跳，不可置信地道：“那我怎么没死？”

    元丹丘道：“那就是黑龙珠的功劳了，黑龙珠其性至寒，在你体内压住了白龙珠的热性。”

    江朔道：“果然还是程昂救了我。”

    元丹丘道：“那倒不然，你也说了程昂给你服黑龙珠之时并不知晓你已吞了白龙珠。他当时可能只是不想让葛如亮得了黑龙珠，但黑龙珠乃天地精华，可避水火，不惧斧钺，一时无法摧毁，如若丢弃又怕被葛如亮寻回，藏在你肚子里是最好的选择了。”

    江朔道：“藏在我体内便安全了么？那葛庄主若是……若是……”

    元丹丘道：“你是说葛如亮若当即发现立刻将你剖腹取丹，是否可行？”

    江朔点点头。

    元丹丘道：“葛如亮是营造圣手，所学涉猎亦广，但他对丹鼎之学却是一知半解，莫说在习习山庄他发现你体内有龙珠时已然来不及，就算当日在江心沙洲之上，他立刻将你剖开也是来不及了。龙珠一旦入体，只需行过中脘，便立刻消解了，在你体内所余者唯炁而已。”

    李含光道：“很多动物活得久了都能练出内丹，但唯有人能练炁，一切内丹入人腹中便化为炁，此乃物性使然。”

    江朔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又似有所悟道：“程昂将黑龙珠塞入我口中不是为了藏，而是要毁掉它。”

    元丹丘点头道：“不错，只是他没想到你能活下来，黑龙珠乃至阴之物，照理入腹后化为凛冽无比的阴炁，莫说你一个毫无内力的童儿，就是换一个有内功根基的，只要化丹不得其法，片刻便浑身血液冻结而死，这还不算完，紧接着寒气直透肌骨，尸体如同脆冰，一触而成齑粉矣，那龙珠自然也踪迹全无了。”

    江朔吓的直吐舌头，道：“幸好我先吞了白龙珠，这黑龙珠能解白龙珠的热气，白龙珠自然也能解黑龙珠的寒气了。”

    李含光道：“不错，如你未服白龙珠，则黑龙珠入腹即血凝而死，如程昂不给你服黑龙珠，则只消等得片刻你便要血沸而死，此二事互为因果，天缘奇巧竟至于斯。”

    江朔道：“我后来一会儿热，一会儿冷，也是因为这两枚龙珠的缘故吧？”

    元丹丘道：“黑白二珠虽然物性相克，但终究不是你体内自己练出的元炁，你自己无法加以控制，当日你虽不至立死，但若无葛如亮调养，只怕也活不了多久。葛如亮之所以想不到你吞服了黑龙内丹，那是因为他的功夫也是道家一脉，自然也懂得内丹之理，料想你断不可能吞下黑龙内丹而不死，却不知你竟然有此不世奇遇连吞二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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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0章，忆昔往事

    李含光道：“葛如亮与贫算是老相识了，他涉猎甚广，天文地理无不精通，和他岳父独孤丈一样，兴趣原不在修炼武功上，后来为了治他夫人的伤，他才在内功上下了十年的苦功，他练功本就是为了替夫人疗伤，因此对于内调外养之道颇是精熟，才能压制住你体内二炁，否则就是遇着比他内力更高之人，怕也难以把你从鬼门关里拉回来。”

    江朔又问：“贞隐先生，那阿楚夫人又怎么受的伤？受的什么伤，必须得用黑龙内丹治疗呢？”

    李含光道：“具体怎么受的伤，贫道也不知道，十年前葛如亮携阿楚来茅山找我医治，阿楚乃独孤问之独女，独孤前辈和乃师白云子司马承祯是挚交，我何有不救之理？岂知一看之下竟是束手无策，当时阿楚浑身经脉逆行，手脚触之灼热异常，我当是她练功走火入魔，但又一想她一个女子，又是人妇，不可能练此等强阳好胜的内功，果然葛如亮说她是被仇家以内力击伤。”

    赵蕤道：“赵夫子久在西蜀，竟然不知独孤老儿的独女被打伤之事，天下武功至阳至刚者莫过于少林，难道小妮子是被少林派打伤的？”

    李含光摇头道：“含光与少林南宗神会颇有交情，少林派功夫刚则刚矣，却中正平和，如中天之日，和暖而不暴烈，打伤阿楚之人的功夫却极其霸道，绝非少林门人。”

    赵蕤道：“那天下还有哪门哪派的功夫造成的内伤能令你贞隐先生束手无策？”

    李含光打一稽首道：“东岩子说笑了，含光的功夫还练得不到家，比之乃师白云子多有不如，不过么打伤阿楚的这门功夫确实怪异，她夫妇二人亦不知行凶之人的师承。”

    江朔问道：“知道行凶者的师承很重要么？”

    李含光一笑，道：“治疗内伤其实与治病无异，讲究症下药。若是不知何人以何法所伤，又如何能对症下药呢？就像葛如亮为你治伤一样，虽然能暂时压制阴阳二炁，但不明其理，就始终无法根治。”

    江朔点头道：“原来如此，那你们既然不知道行凶者的门派，又怎么救的阿楚夫人呢？”他既亲眼见过阿楚夫人，自然知道十年前定然是寻着法子救了她的。

    李含光道：“法子么和今日我与丹丘生所使的差不多，我与葛如亮各出一掌，一守阴维，一守阳维，再分别从手足十二经脉中将逆行的真气导回气海，这一步自是不难，然后有两种方法医治，一是让真气在体内运行若干个小周天后，慢慢化为受伤者自己的内力，阿楚是女儿身，自然不可能将那纯阳内力化为己用，二是将真气导入手足阴阳十二脉中，最终从指掌末穴排出体外，然而那股真气只要从气海推出，就在经脉间乱窜，根本无法约束。”

    江朔道：“那可怎么办？”

    李含光道：“什么办法都想了，那真气就是无法化泄，只能每日以内力灌输，将真气压制在中、下丹田之间，不令其乱窜，如被真气突破中丹田膻中穴的关防，那立时就有性命之虞。从此之后葛如亮便半隐江湖，须臾不离夫人半步，独孤家原在洞庭湖畔君山之侧，为了躲清净更是举家从洞庭搬到鉴湖习习山庄了。直到半个月前我在习习山庄为阿楚把脉，那股真气仍是没有丝毫消解的迹象。”

    江朔道：“那葛庄主随李使君去汉水屠龙之际，却如何帮阿楚夫人疗伤？”

    李含光道：“葛如亮博学多才，这些年除了勤练内力，针对夫人伤情也炼了不少丹药，抑制真气逆行颇为有效，更兼家仆荀媪也有颇些内功修为，因此他离开山庄一两个月问题不大，再久可就不成啦。”

    江朔道：“是了，荀媪也曾为我疗伤，不过险些出事，幸得葛庄主出手。”他把那日荀媪被他体内阳炁反噬，葛庄主借荀媪之手斩断“热毒”之事说了。

    李含光道：“荀媪虽然勤勉，终是天资不高，勉强不来，让她照料阿楚一个月，葛如亮原是不放心的，他之所以甘冒大险，就是为了黑龙内丹。说起来以黑龙内丹治疗阿楚的内伤，也是贫道想出的法子，贫道听说江水中有恶龙为祸，本欲为民除害，然而茅山道士不善水战，因此四年前贫道拜访了李使君和葛如亮，一是请李使君号令江湖群雄为民除害，二么就是对葛如亮说出贫道的一个猜测。”

    赵蕤好奇地问道：“什么猜测？”

    李含光道：“鼍龙遁土为穴，昼伏夜出，乃天地间至阴之物，如这巨鼍体内阴寒之气凝聚成丹，则得之便可用以化去阿楚体内盘踞十年的至阳内力了，只是么……”

    见李含光沉吟，赵蕤追问道：“只是什么？”

    李含光道：“一则鼍龙虽巨，不知道体内是否真有内丹，二则不知这内丹入体是否真能化成至阴之炁，贫道对葛如亮也是据实相告，葛如亮道就算只有万一的可能，也要为阿楚一试，原来阿楚的伤势这十年来非但没有缓解，近年来体内这股纯阳内力左冲右突愈加不安分，愈来愈难以压制，眼看阿楚伤势不断恶化，这黑龙内丹已成最后的指望了。故此虽无把握，葛如亮也甘冒风险，陪李邕千里追杀鼍龙，浑惟明只道他如此积极，是觊觎盟主的宝座，却不知道葛如亮对江湖盟主一点兴趣也没有，他之所以对屠龙之事如此上心，其实只是想得了黑龙内丹替他夫人疗伤。江湖盟在江左围捕了这老龙多次，但老龙狡黠，都逃脱了。而一入冬，鼍龙便隐匿冬眠，再寻不着了，如此追踪了四年，去岁暮秋才终于在汉水屠龙成功，为民除害固然可喜，然而……”

    江朔失神地接口道：“然而……不想鼍龙真有内丹，内丹真的化作了至阴之炁，却被我误服了……都是我不好……”说到此处，想到阿楚夫人温柔善良，为了他，宁可自己性命不要，而自己得了这黑龙内丹毫无益处，徒遭折磨而已，念及此处，不禁悲从中来，抑制不住地大哭起来。

    李含光忙安慰道：“一切都是命中注定，江小友你本无心，阿楚也不会怪你，莫要苛责自己了……”

    江朔抽泣道：“阿楚夫人非但没有怪我，还阻住葛庄主，救我性命，可是……可是……”

    李含光道：“知其不可奈何而安之若命，德之至也！看来阿楚这十年来虽然无法修炼内功，道法却修的不错。”茅山道士以修真求道为第一要务，武功只是末流，修道之人对生死看的更淡，因此李含光对阿楚的所作所为谓赞叹不已，毫不觉得可惜，然而江朔却达不到贞隐先生的境界，只觉得伤心，不断垂泪抽泣。

    李含光见他哭个不停，以手抚其背，到道：“太乙救苦天尊，朔儿，你不要哭啦，其实你误服黑龙内丹，也不是无可挽回。”

    江朔听到这句话哭声立止，他瞪大了眼睛问李含光道：“贞隐先生，难道你有办法将我体内内丹取出么？”

    李含光道：“我先前讲过了内丹入体便化为炁，或为你所用或随你身灭，再也无法取出。”

    江朔道：“那……那……却如何挽回？”

    李含光道：“让阿楚服下黑龙内丹是最快捷的方法，但阿楚内伤十年不愈，身子虚弱的很，真复用这内丹其实也凶险的很，最好的办法是找别人服了，再运功以此黑龙内丹所化的内力为阿楚疗伤，你已服了内丹得了阴炁，只不过不会加以控制，只需教你调息导气之法，待你学会引导之法，就可以为阿楚疗伤了，非但是挽救之法，反倒更加安全。”

    江朔有点不信，转头望向元丹丘，元丹丘肯定的点点头道：“贞隐先生所言不假，不过么……修炼内功是很辛苦的，需要每日勤学苦练，不知朔儿你有没有这个恒心？”

    江朔闻言立刻破涕为笑，道：“我不怕苦，请贞隐先生教我。”说完就要从床上翻到地上行叩拜之礼。

    其实李含光所言固非妄言,但要将黑龙的阴炁化为己用谈何容易，就算是内家高手只怕也要十年之功，江朔全无根基，不知何年何月才能练成了，只是李含光和元丹丘的宽慰之言罢了。

    李含光将江朔搀起道：“学艺也不急在这一时，你内息刚刚理顺，莫要再逆了，今晚还是早点休息，等你休息几日，将养的好了再学不迟。”

    江朔折腾了一晚实是大耗真元，经李含光一说，也感到眼皮沉重，连打两个哈欠，立时乏的不行了。此处后殿本有床榻，李含光命小道士为赵蕤、江朔整理好被褥，让他们早点休息。江朔自从听李含光说阿楚夫人之伤可治，心下甚觉宽慰，当下整个人松弛下来，躺在榻上不一会儿就睡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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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章，华阳金坛

    睡到午夜，江朔迷迷糊糊地醒来，此刻后殿灯烛已灭，但前殿供奉神像处的烛火仍在，依稀透入后殿，他左右张望却不见了赵夫子。正疑惑之际，忽然听到殿外有人轻声的谈话，江朔吞了二龙内丹之后耳目变得比常人聪灵十倍，两人虽在殿外低声交谈，他却字字句句听的清清楚楚。

    听一人的声音是赵蕤，他问道：“当真这么严重么？”

    一人答道：“不经炼制而吞服二丹，好比被两大绝顶高手出重手打伤，当年阿楚夫人只中了一掌，却十年未愈，单以炁论，打伤她的人比之二龙可是差远了。”说话之人却是李含光。

    赵蕤又道：“可我看他的样子好好的呀。”

    李含光道：“目下导炁入海是好好，非但好好的，简直有如修炼百年的高手，气血充盈百病不生，可是童儿不懂导炁之术，一旦内息走叉了，顷刻就有性命之虞。今日的情形赵夫子也是见了的，若非我与丹丘生恰在左近，朔儿哪还有命在？”

    赵蕤道：“是了，不过含光，你不是说要教他引导之术么，难道并不可行？”

    李含光道：“倒不是不可行，只不过内功修炼岂是一朝一夕能成的？况且朔儿体内有这阴阳二炁，比之常人修炼内功反而更难，寻常人练功是循序渐进，按个人天资，有快有慢，但起始时总不至于有什么危险。而朔儿如开始练功一开始就要面对体内至阳至阴两股异炁，如何能循序渐进？怕是不练还好，一练马上就要走火入魔，立见生死。”

    赵蕤沉吟许久道：“那……在他练功之际，从旁护法是否可行呢？”

    李含光道：“听朔儿所言，目下他内息走叉的病症发作的并不频繁，以含光之见，这是因为他本身没有内力的缘故，如果练出自己的内力，与现存的两股炁必生排斥，那便是自身内力越强，内息紊乱之症就会越频繁，而且随着自身修为的提升，两股炁的反噬也会越加的强烈。现在的症状以你我之力尚可压服，一旦他内功小成，体内三炁斗在一处，只怕就是白云子复生，也难救了。”

    赵蕤道：“如此说来，这功夫是不能练的了。”

    李含光道：“外炁入体如不炼化，反噬只会越来越强，以朔儿现在的样子来看，只怕少则半年至多两年，以含光之力便已难以压制了。”

    赵蕤焦急道：“难道就只能看着这孩子一步步走进鬼门关吗？”

    这下轮到李含光沉默了，过了许久，他道：“太乙救苦天尊，只能尽人事听天命了……就让朔儿留在茅山之上吧，目下如若发病还尽可以医治，炼化二炁之法么，容含光慢慢再想办法吧。”

    赵蕤长叹一声，道：“也只能如此啦。”

    江朔听了不啻于晴天霹雳，在习习山庄时，他就以为葛如亮已经治好了他的怪病，后来与尹子奇对掌之时再次发病，才知这病没有断根，但李含光和元丹丘合力导炁入海之后，他觉得浑身舒畅无比，以为这次定是大安了，没想到非但没好，还这么严重，连李含光这样的大宗师都束手无策，他不禁难过的双手包膝抽泣起来。

    这是忽听得殿门吱呀一声打开了，脚步声响却是赵蕤和李含光回来了，赵蕤道：“我似乎听到哭声，莫不是朔儿醒了？”

    赵蕤与江朔只相处了半个月的时间，但爷孙二人甚是投缘，朝夕相处已有了深厚的感情，江朔听他此前和李含光对话也是想发设法要救自己，心里也甚是感动，他不忍赵夫子知道他已经晓得真相而陪他一起难过，急忙躺下拿被子蒙住头面假装睡着了，不让赵赵蕤见到他脸上的泪痕。赵蕤进来轻轻推了推他，口唤：“朔儿、朔儿。”见江朔没有回应，赵蕤自嘲道：“赵夫子老咯，许是听差了。”

    李含光道：“夫子你是关心则乱，早点休息吧，含光再琢磨琢磨，未必没有回转的余地。”

    赵蕤知道李含光是在为自己宽心，却也只能点称是，在江朔隔壁榻上躺下睡了。

    次日平明，江朔仍是一早起来打水服侍赵蕤洗漱，这是他做惯了的，上了茅山也仍是如此，赵蕤只道他不知道昨晚的对话，虽然心里郁郁，但对着江朔却强颜欢笑，江朔为免赵蕤伤心亦佯做不知。

    用过朝食，赵蕤便说闲来无事带江朔在茅山四处走走，江朔虽知自己内伤难治，但毕竟现在毫无任何症状，非但没有任何不适，昨日导炁入海之后还觉得精神甚是健旺，一听赵蕤说去游玩，自然欣然前往。

    茅山道教兴盛始于汉代，有茅氏三兄弟修建道观隐居于此，世人称他们为三茅真人，故称此山为三茅山，简称茅山，后陶弘景结庐于茅山传上清经法，故而上清派道士又称茅山宗。唐代茅山上清一派不断发展壮大，司马承祯、李含光两代宗师成为帝师更是将上清派推上了天下道家领袖的地位。茅山各峰上大小道观不计其数，最著名的自然是李含光所居的紫阳别院，还有太平、崇元等观，好生兴旺。

    赵蕤曾多次登临茅山，于山上各处景观甚是熟稔，茅山有大茅、二茅、三茅、积金、青玉诸峰，紫阳别院在丁公山东青玉峰，名胜最多的大茅峰则在其东南，当下赵蕤带江朔出了紫阳别院，先到大茅山北麓的喜客泉，喜客泉又名迎客泉，不过丈许的一方小池子，看似平平无奇，但在池边击掌，泉池中便冒出如同一串串珍珠的水泡，江朔大感惊奇，在池边一个劲地鼓掌玩了半天。

    两人向南沿山路石径迤逦而上，依次游历了昭明太子读书台、葛洪抱朴亭等诸多名胜，登上大茅峰顶宫后转而向东北，过双龙眼，翻过老虎岗，到得积金峰下华阳洞前已行了七八里路，但两人轻功俱佳，一路走来也不觉辛苦，赵蕤道：“华阳洞相传是‘山中宰相’陶弘景隐居之地，走，我们进去看看。”

    两人信步走入华阳洞，赵蕤边走边说：“大天之内有地中之洞天三十六所，其第八则此洞也。相传二茅真君茅固尝言华阳洞有三显二隐五个洞门，东西二门直通仙宫平时不显，只有诚心证道之人才能进入，其实不要说东西二门，除了我们现在所进的洞口，另两个显门却也不知在何处。”

    江朔问道：“如此说来这华阳洞只有一个入口？赵夫子，你说天下真有直通仙宫的入口么？”

    赵蕤捻须道：“茅山祖师说有，夫子我可不太相信，姑妄言之姑妄听之吧。”

    说话间二人步入洞中，见是一个广逾百丈的石灰溶洞，略呈长方形，洞府中央上方有一个自然形成的天窗，阳光从洞口投射下来，照得地面一片光华，如同一个金光闪闪的法坛，赵蕤道：“华阳洞又名‘金坛百丈华阳洞天’，这金坛么指的便是此处了。”

    江朔到底是个孩子，一番游历下来，早已忘了自己体内二炁未化之事了，到处看得都觉新奇，他走到阳光照出的“金坛”之下，忽然感到西面似有微风吹来，他感到奇怪，一路循着风息寻去，见西北角有一横垄石壁，壁下有个可容一人进入的小洞，里面有飕飕冷风吹出，他正想进去一看究竟，赵蕤从后拉住他道：“此洞进不数丈便渐狭小，只有碗口大小一个洞口往外透风，陶弘景说此洞可通神仙洞府，因此历来举办金箓道场，都要向此洞中投掷金龙玉简，凡夫俗子却是无法进入的。”

    两人有兴正浓，忽听一人说道：“少盟主、东岩子好兴致啊。”

    二人闻言大惊，须知江朔耳音极灵，赵蕤更是内力深厚，但说话之人入得洞来，二人竟然完全没有察觉，转头看去，阳光光柱下站定一胡衣长者，却正是平卢军的尹子奇。赵蕤心想此人功夫虽高，却也不至于尾随我二人进入洞中而一点不察觉，难道他上次交手时还有保留？脸上却不动声色道：“尹先生好兴致，得了鼍皮不回北地，怎地来茅山游玩啊？”

    尹子奇道：“鼍皮自有人护送，尹某却是专程来请夫子与少盟主一齐北上一聚。”

    赵蕤道：“我们要是不想去呢？”

    尹子奇冷笑道：“尹某不才，还想要请上一请。”

    赵蕤不禁后悔自己有些托大，他只道平卢一行人已然北返，因此和江朔两人离开紫阳别院游玩，也无人知他二人行藏，如今被尹子奇堵在在这僻静之处，实在是大大的不妙，他与尹子奇交过手，知道与己尚在伯仲之间，只怕他还有别个帮手，只怕自己一人难以应付。

    正是怕什么来什么，但见洞顶天窗洞口荡下几根绳子，二何兄弟和那十二名平卢军侍卫缒了下来，原来方才尹子奇也是这样坠下来，并非尾随而来，因他从天而降，故此赵蕤、江朔二人无法察觉。

    尹子奇吩咐二何兄弟道：“布阵！”

    赵蕤临危不乱，笑道：“这到奇了，北地奚人也会阵法了。”

    却见二何兄弟各领六名侍卫组成两个小阵，这阵型莫说赵蕤，就是江朔也一望而知，是两个北斗七星的形状，二何兄弟自领天枢，其余诸侍卫各站天璇、天玑、天权、玉衡、开阳、瑶光星位。原来北溟子自创北狩步，他虽一人可占七星，但也知此非常人所能为，因此又别创了一套阵法，传给徒子徒孙，如遇强敌合七人之力仍可制胜。后来北溟子大弟子尹子奇投靠安禄山，便在平卢军中挑选精干之士传授武功，演练此套阵法，此番南下包含二何兄弟在内的一十四人便都是安禄山的亲卫。

    赵蕤初见此阵到也不惧，他既学过星垣步自然通晓北斗七星的运行之法，知道只需占住拱极星位，七星之阵便无法发动，眼看阵势将成，他正要展开身法去占拱极，岂料两个小七星阵犄角相对，拱极位置却早已站定一人，正是尹子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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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2章，璇玑四游

    北人谓北斗运行为“璇玑四游”，乃其终年环绕拱极转动之意，北溟子又如何不明白拱极的重要性？因此创阵之时将两个七星阵组合在一起，中间拱极位置以一人镇守，是为阵眼，这十五人组成的完整阵形便称为“璇玑阵”。这璇玑阵的关键所在便是：如要破阵则必须占据拱极星位，要占拱极则必须战胜守阵眼之人，守阵眼之人自然是十五人中武艺最高强的，同时，无论从哪个方向攻击阵眼，两侧两个七星阵皆可旋转至攻击者背后兜击，如此一来便让入阵者陷入两难境地，不攻拱极则璇玑阵难破，如攻拱极，则自己又陷入腹背受敌的境地。

    赵蕤一入阵中便知其理，不禁暗暗佩服北溟子，此人果然是不世出的武学宗师，竟能料敌机先，以弱点为阵眼，诱敌深入围而歼之，深谙兵法之道。电光火石之间尹子奇已催动两翼卷将过来，赵蕤轻功虽好，但再想退出阵去却已不能，他只得挥舞衣袖猱身而上，抢攻拱极，他知此刻生死已系于一线，下手再不容情，出手便是凌厉的杀招。

    赵蕤袍袖一振，内力鼓荡之下两条袖筒直如双枪刺向尹子奇，尹子奇却不硬接，展开北狩步向后一退，两翼自然兜转上来，何千年正闪到赵蕤身后，挥刀便砍，赵蕤不得已只能回身一甩袖子去卷何千年的弯刀，何千年自知功夫差赵蕤太多，见赵蕤回身攻来也不接招一闪身退到一旁，两侧的两名侍卫随即上前挥刀砍向赵蕤两胁，此二人功力又较何千年为逊，赵蕤自然不惧，两袖挥舞分击两人，二人更不敢恋战，只虚劈一刀撤身就走。

    赵蕤两袖击空待要追击，忽听得后背恶风不善，却是另一队七星阵转到了他身后，何万岁挥刀攻其后心必救，赵蕤只得放弃追逐，斜跨一步避开来刀，更不回头甩袖击何万岁面门，岂料何万岁这一劈亦是虚招，只使了半招便自退去。

    赵蕤见他们来来回回都是虚招，并不与他交手，心想先闯出阵去再做打算，当下双袖连挥，逼退众人，他袍袖宽大，袖子舞动起来范围颇大，赵蕤只照着何千年这边阵尾组成斗柄的玉衡、开阳、瑶光三人攻击，三人功夫不济，阵型立见散乱眼看就要被冲散，却不料尹子奇从斜刺里转过来，双手一错，阴上阳下两掌齐发，正与赵蕤双袖接个正着，只听刺啦两声，赵蕤双袖皆被震断。

    双袖既断，赵蕤一双肉掌攻击范围便短了几尺，斗柄三人压力顿减，重又稳住阵脚，赵蕤转身要寻尹子奇对决，但璇玑阵转动，尹子奇却早已退入阵中，何万岁的七星阵转将上来，以魁合杓，何万岁自为天枢，领着天璇、天玑、天权三侍卫与何千年阵内玉衡、开阳、瑶光三侍卫一起围住赵蕤，七柄弯刀分砍赵蕤头胸腹背手足各处。

    赵蕤功夫也真了得，但见他身子轻轻摆动，如风摆柳，幅度也不甚大，七刀却都只差寸许尽都贴着身子砍空了，赵蕤避开七刀立刻转守为攻，一双手掌翻动拍向何万岁，他知道两个七星阵分别由何万岁、何千年为天枢，有道是擒贼先擒王，只要击伤兄弟二人任意一人，便能打残一阵，而这璇玑阵中两个七星阵互相援护故难破解，只消打残一阵另一阵缺了援手自然威力大减，届时就算不能破阵，全身而退却也不难。

    这其中关窍何万岁如何不知，不待赵蕤手掌拍到，他已自后撤，同时己阵之斗柄与何千年所帅之斗魁穿了上来，阴阳互换又成夹击之势，这次赵蕤不再一味闪躲，避开五柄弯刀，却伸手搭住了何千年的刀背，想要施展空手入白刃的手段，夺下他的弯刀，却不料先前退下的七人又掩杀上来，向他肘腕处砍来，赵蕤不得已只能撤手回封，以掌力逼开来人。

    其实除了尹子奇和二何兄弟，剩下十二名侍卫功夫都只稀松平常，就是二何兄弟，若是单打独斗，只怕在赵蕤面前也走不上十个回合，然而这璇玑阵实在太过精妙，这十四人所练刀法相同，乃北溟子专为璇玑阵所创，名为“天罡刀法”，天罡者乃北斗星神，共三十六天罡，因此这天罡刀法也是三十六式，既可单人独使，也可二人互为辅弼，当日而和兄弟与江朔交手用的就是这套刀法，二人合力比之一人威力增加了不止一倍，但威力最大的却是在璇玑阵中七人同使，七道刀圈互相衔接咬合，直比一人同使七招还要厉害，原先赵蕤看出的刀招中的破绽也都不成其为破绽了。

    茅山术中有一路“一气化三清”的剑法，那是说出剑极快每一招都仿佛同时刺向三个方向一般，然而这功夫虽快却也不过是一分为三罢了，璇玑阵却是一分为七，甚或一分为十四，却是任何高手都无法做到的了。

    赵蕤被围在阵中，进不得，亦退不得，好在围攻众侍卫功夫太过不济，尹子奇唯恐守御不严，被赵蕤打伤一、二人便能破阵，统御各人只以虚招以攻为守，因此大阵翻翻滚滚，只是将赵蕤困住，却不急于痛下杀手。赵蕤却也已经看出自己虽难脱出，围住自己的十五人却也缺难以速胜，他高声喊道：“朔儿，你先走，回紫阳别院找贞隐先生来助我脱困，我尽可支撑的住。”

    却不闻江朔回答，他百忙中从人缝中望出去，不禁大吃一惊，原来江朔正被人追着满处跑。

    其实方才除了围住赵蕤的尹子奇等十五人，还缒下来一人，却是安禄山次子安庆绪，他先前见江朔竟能接尹子奇烛龙功一掌，道他内力修为必有过人之处，但见他与二何兄弟交手时除了轻功逃跑功夫一流，手上拳脚功夫却稀松至极。因此他趁着赵蕤被围之际，抽出腰间横刀向江朔就砍。

    安庆绪亦拜尹子奇为师，他所使的却不是“天罡刀法”，因其为安禄山次子，尹子奇传武时自然比二何兄弟这样的侍卫武官用心许多，传他本门另一绝学“猰貐刀法”，猰貐乃烛龙之子，从这个名字就可以看出北溟子对这套刀法之看重。

    安庆绪得尹子奇悉心传授，猰貐刀已练得颇见真髓，他或劈或刺，搞得江朔手忙脚乱，只能以穿星步游走奔逃，好在安庆绪只想制住他将来好作为要挟江湖盟的资本，倒也不想一刀要了江朔的性命，因此江朔才得以与之周旋。

    赵蕤见状大急，双掌翻飞连出狠招，将围攻众人逼退，向江朔靠拢过去，一边喊道：“朔儿，到我身边来。”

    璇玑阵虽能围住赵蕤，一时倒也无法将他困在原地，只能随着他一起移动，江朔也向赵蕤奔来，两相靠近，不一会儿江朔便到了璇玑阵的外缘，何千年的斗柄三人正转过来，见江朔跑来举刀便砍，江朔感到背后安庆绪刀锋已近在咫尺，不敢回头，一矮身竟冲入璇玑阵中。

    原来北溟子创制璇玑阵之时，想的是将敌人尽数引入阵来，再合围歼灭，对冲入阵中之人不甚防备，因此江朔得以轻松入阵，他既入阵中，安庆绪尾随而至却被自家侍卫挡住，安庆绪是安禄山次子，平日里对手下颐指气使贯了，见有人拦路，怒道：“给小爷闪开！”

    斗柄三名卫士不敢忤逆少主，当下也不管阵法如何，立刻退开，然而这璇玑阵设计精密，环环相扣，三人走错步点，阵型立见散乱，他三人退了一步，前面何千年所帅斗魁四人只能跟着后退，何万岁所帅七人便应跟进合阵，以免赵蕤走脱，然而何万岁刚向前迈了一步，洽又挡住了安庆绪的去路，安庆绪追砍了江朔一路，却始终差之毫厘，正自郁闷，将一腔愤懑尽都撒在何万岁身上，怒吼道：“狗杀才，叫你让开听不懂么？”

    何万岁一愣，只得退开，如此一来璇玑阵便裂开了一道缝隙，赵蕤岂能错过，他抢步上前，拉起江朔的手向外急纵。迎面正撞上安庆绪，安庆绪不知天高地厚，他见赵蕤在阵中尽是小巧腾挪的招势，只道他也没甚么了不起，挥刀便刺，赵蕤左手携着江朔，出右手食指一弹安庆绪的刀身，安庆绪的佩刀乃是名家打造，赵蕤这一弹竟不断折，但他却也拿捏不住，横刀脱手斜着向何千年飞去，这一下出乎意料何千年意料之外，难得他百忙之中想起当年猎户的手段，就地一滚才避开飞刃，但如此一来阵型更是大乱。

    安庆绪失了兵刃倒不慌乱，挥掌向赵蕤拍去，赵蕤哈哈大笑举掌相迎，赵蕤眼看阵型已乱，对于挡路的安庆绪更是毫不留情，这一掌用了十成十的功力，两掌尚未相触，安庆绪便觉胸口一闷，似有千斤巨石压来，再想闪避整个人已被赵蕤掌风笼罩，动弹不得了，眼看赵蕤就要一掌将安庆绪当场格毙，安庆绪忽地脖项一紧，被一股大力向后贯出，原来是尹子奇见他遇险，也顾不得守拱极星位，抢上来捉住安庆绪的脖领子将他抛出阵外，同时举掌相迎，“嘭”地一声与赵蕤对了一掌。

    对完这一掌，尹子奇站在原地端凝不动，赵蕤却飘身向后连退几步，看来这次内力比拼却是尹子奇略胜一筹，然而再看赵蕤落脚处却正是二何兄弟两个七星阵中心的拱极之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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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3章，积金洞门

    赵蕤一占拱极，形势立变，两个七星阵皆赖拱极中的主帅发动，如今帅位被夺，这是从未演练过的变故，一时二何为首的十四人竟然不知如何是好。赵蕤见他们不知所措的样子，觉得有趣，对江朔道：“朔儿，你看我也能指挥这十四个人。”

    江朔此刻在赵蕤身侧，恐惧之心大减，道：“赵夫子，你说你能指挥鸟儿、马儿我还信得，要说能指挥这十四个大活人，我却不信。”

    赵蕤笑道：“那我就指挥给你看看。”

    说罢他携着江朔的手，向右跃出，落在何万岁背后，这璇玑阵中个人互为援护绝不至于将后背露给敌人，唯有拱极位置无法照拂，因此要有督帅之人立于拱极位，如今赵蕤占了拱极，轻松一跃而至何万岁背后，何万岁吃惊不小，不及细想便向前急纵，何万岁一动，他所统御的六人自然跟着一起转动，方能保持阵型，他们七人一动，身后何千年等七人也只得跟上来，这阵法他们演练的极熟，时刻都要保持以拱极为枢的璇玑四游之状。

    赵蕤身法极快，在何万岁背后撵着他走，何万岁想要回头总是慢了半拍，只能蒙头向前疾跑，何千年见他向前疾跑虽不知为何，但为保持阵型也只得跟着疾驰。赵蕤每一步都只落在何万岁左后位置，何万岁向前奔跑之时便不自禁地想左边偏了一些，如此就跑出了一个大圆圈——何万岁的七星阵在前，赵蕤在中，何千年的七星阵在后，似风火轮般地转动起来。

    江朔跟在赵蕤身侧飞奔，笑道：“赵夫子，你可太神了，如何能让这十四人都听你的呢？”

    何氏兄弟等十四人边跑边在心里咒骂，哪里是他们要听赵夫子的，实在是赵蕤占住了拱极，让他们不得不跟着转动。

    正在此时，听尹子奇一声暴喝：“一般蠢材，二公子占住左阵右弼位。”安庆绪已捡回了自己的佩刀依言跃到何千年阵中摇光内侧的右弼位，尹子奇自己却站在何万岁阵中开阳外侧的左辅位，原来北斗有所谓七显二隐之说，北溟子创制璇玑阵时竟也考虑到了拱极被夺的情形，安排了左辅右弼的补救之术。赵蕤在奔向何万岁背后之时尹子奇从左辅位上跃入出掌邀击，赵蕤不与他对掌向后退了一步，何万岁缓得一步，终于得以转过身来，他心里怒极刚一回身挥刀便砍，赵蕤哈哈一笑转身又去找何千年晦气，却见安庆绪从右弼位杀出挺刀直刺，赵蕤如法炮制伸指去弹他刀身，安庆绪这次学了个乖，急忙抽刀撤式向后闪躲，只阻了赵蕤这一下，何千年的七星阵便以兜转上来，叫赵蕤无法占其后背了。

    如此一来有左辅右弼的夹持，赵蕤不能随意驱动两个七星阵，但他稳居拱极，两个七星阵方位受阻却也无法围攻合击，双方僵持不下，一时竟各自罢斗，都待在原地。

    赵蕤虽被团团围在拱极，但他知道此位虽险实安，好整以暇地双手一插，想往袖内拢，却忽然想起袖筒已被尹子奇震断了，不禁自嘲地哈哈大笑起来。

    尹子奇也跟着哈哈大笑起来，道：“东岩子倒是好兴致，还和小子们玩呢，你看看自己右掌虎口。”

    赵蕤闻言伸右掌一看，虎口竟然隐隐有黑气弥漫，虎口合谷穴属手阳明大肠经，赵蕤急点肘外曲池、肘髎两穴，闭塞经脉防止毒气上攻。江朔见了惊呼：“掌中有毒。”

    尹子奇却冷笑道：“现在再封穴已然来不及啦，如果中毒之后如立刻封闭穴道，或许还有救，和小子们跑了这几趟圈子，毒气已入胸腹了。”

    赵蕤道：“没想到北溟子的高足竟然会练毒掌。”

    安庆绪在一旁躬身，笑嘻嘻地道：“不敢期满前辈，尹先生掌上无毒，乃是庆绪刃上之毒。”说着他举刀横虚担臂上，隐隐见到刃身黑紫，他续道：“此刀铸造之时以辽东海岛的蝮虵毒液淬火炼制，夫子自以指弹之，却怨不得旁人。”

    赵蕤暗运内力，果觉心动加快，胸背皆有酸麻之感，食指已见肿胀，赵蕤不怒反笑，哈哈大笑道：“安公子好手段，好，好，好！”

    赵蕤说话之时一直盯着安庆绪，直盯得他心里发毛，赵蕤说到第三个“好”时，突然暴起向安庆绪抓来，安庆绪哪敢招架，转头就跑，何千年一阵也早已严阵以待，一齐拥上替安庆绪抵挡，何万岁一阵亦从后掩至。

    孰料赵蕤这一抓只是虚招，他已看出安庆绪身份尊贵，众侍卫为保护他不惜阵型大乱，因此假意被其激怒，还故意连说三个好，好叫众人有个准备，他作势一抓却拉起江朔向侧边飞跃而出，两翼侍卫不明就里，急向前冲，合围之际中间却空无一人，众人收脚不及轰然撞在一起，尹子奇想要上前截击，但被中间东倒西歪的一十四人阻住去路，待得绕开众人却已晚了，只见赵蕤脚下点得三点已在数丈开外，彻底脱出了璇玑阵。

    尹子奇颇有大将之才，他见赵蕤逃出阵去并不慌乱，重新站住拱极位，呼喝二何兄弟及众侍卫回归本位列阵，安庆绪则在左辅右弼处游走，璇玑阵两翼张开，将赵蕤江朔二人逼在西北一隅，华阳洞仅南面一个出口，想要出去就必须要穿阵而过。

    尹子奇策动璇玑阵缓缓上前，始终阻住二人去路，对赵蕤道：“以东岩子的功力，也只能延缓蝮毒发作几个时辰而已，何不就此罢手，只要东岩子答应和小盟主一起到平卢一游，解药立即奉上。”

    江朔心想不错，想来两人与尹子奇并无深仇大恨，就算随他去北地一游也算不得什么，不知道为何赵蕤执意不肯。

    赵蕤却啐了一口道：“张九龄相公曾言安禄山‘貌有反相，不杀必为后患’，惜乎唐皇不听，竟以贼子为方镇，安贼自当了节度使以来，招兵买马，广纳山泽巨寇，所为何来？你等强邀朔儿北上又是何居心？当我不知么，今日之事有死而已，要我折节侍贼却是休想。”

    江朔这才知道尹子奇一行人的险恶用心，他自幼先随吴筠又随李白，两人虽是方外逸士，但也心在庙堂，常对江朔说节义大事，今日听赵蕤所言亦是此理，不禁生了敌忾之心，他大声对赵蕤喊道：“赵夫子，朔儿虽不然功夫不济，也决心与夫子一齐拼死一战，一同赴死，绝不辱节！”

    赵蕤嘉许地点头道：“好孩子，有骨气，我果然没有看错你。”

    尹子奇见再多说已是无意，催动璇玑阵卷了上来，赵蕤出手迎敌，这次却学了个乖，不往阵内走，只是且战且退。

    赵蕤边打边对江朔说：“朔儿，你去那壁下山洞看看，或许元始天尊、太上道君开眼，许我等入仙宫暂避也是有的。”

    赵蕤知江朔不会功夫，在身边只会掣肘，说什么拼死一战也只一同赴死而已，他生性诙谐，信口胡诌只为叫江朔远远逃开，江朔虽也不信天尊开眼之说，但此刻被困无法可想，也就姑且一试，他三步两步冲入那壁下小洞，尹子奇此前探明华阳洞只南面一个出口，才在此处设伏，但见江朔向西北奔去还道有什么隐秘出口，急忙催动璇玑阵想要将江朔也兜入阵中，但赵蕤此刻越战越勇，出掌如电将众侍卫尽都挡住了。

    那个山洞其实是山壁上的一道天然罅隙，江朔入洞行不数丈，洞口陡然变窄，只堪一人行走，又行得数丈，尽头处有五块巨石层层叠叠压在一起，只留中间一个碗口大小的小洞，飕飕往外吹着凉风，里面似乎真的别有洞天，却实在是无法进入。

    江朔细看这洞口，四边巨石堆垒却唯余一窍，似乎是有人故意用巨石砌成的一般，洞口右侧石头上刻着“积金门”三字，边缘有一处甚是平整倒似个把手，他伸手去掰那石头，居然隐隐动了一动。他大吃一惊，用力去掰，那石头竟似旁移了几分，他大喜之下如抓住了救命稻草，此处岩壁狭窄仅可容人，他用脚登住侧壁，用力反向掰动岩石。

    值此危急关头，体内两炁自然发生感应，从下丹田冲破李含光所设关防防，阳炁行背后督脉，走灵台经风府穴至巅顶百会穴，再下行直至上齿正中的龈交穴。阴炁则行前胸任脉，走中脘经膻中至咽喉天突穴，再上行至舌下承浆穴，二炁贯入口中，江朔不自禁地张口纵声长啸，中炁交汇即令打通任督二脉，内息奔流周天，江朔只觉双手阴阳六脉真气充盈鼓荡，手上气力陡增，他双臂使劲，竟将堵住洞口的巨石生生搬移了尺许。

    这洞口石头布置的好生奇怪，右边石头动了一尺，左边一块、上面一块，下面两块巨石竟也同时移开了一尺，洞口已扩大到可容一人佝偻进入，也不知内部是甚机扩联通竟能拉动五块巨石。江朔大喜，他高喊：“赵夫子，此处果然有入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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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4章，金壁仙踪

    他一开口说话，内息一滞，巨石门户居然反向关拢了几寸，江朔急忙钻入门中，那后脊顶着左侧坐在地上，用脚去蹬住右侧巨石，这一蹬，内息自然注入足中经脉，冲至足心涌泉穴，脚蹬处竟在石上留下两个浅浅的鞋印，洞口登时张得更大了。

    这时见一人闪入，却不是赵蕤，而是安庆绪。

    安庆绪横刀在手，如此时一刀捅来，江朔此刻全力撑着石门无法移动，断难幸免，但安庆绪见江朔似是束手待毙，居然伸手想要擒他，江朔体内二炁正自奔流如飞，安庆绪手甫一搭上他肩头，内息自生反掷之力，安庆绪便如短线的风筝般的向外飞出山洞，但听得外面一阵惊呼，又一道人影闪入，这次却是赵蕤来了，原来他乘着安庆绪飞出，众侍卫冲上援护之际脱身入洞。

    赵蕤进洞见此状况，边跑边向江朔高呼：“松手进洞！”

    江朔不及细想依言翻身一滚，落入门内，与此同时一道灰影闪过，赵蕤也已冲了进来，同时石门在其身后关闭，真是间不容发。

    石门关闭后，内里一片漆黑，赵蕤晃亮火褶子，见两人置身于一条长长隧道之中，隧道这头被巨石封闭，另一头黑魆魆的望不到尽头，赵蕤转身提气推了推业已重新闭合的石门，见那石门纹丝不动，他不放心又提气推了一把，竟仍是不动分毫，略一思忖，不禁捻须哈哈大笑道：“原来所谓诚心证道方能开启积金门，说的是这么个‘证道’之法啊。”

    江朔惊魂未定，道：“赵夫子，什么证道之法，我们快些走吧，我能推开石门，只怕尹先生他们要打开石门也非难事。”

    赵蕤却不挪步，笑道：“谁道不难？当世之人就算是北溟子，恐怕也难再进入此洞咯。”

    江朔吃了一惊，道：“那却是为何？我打开石门固然觉得吃力，但我只是个孩童，既然我能开得，旁人如何开不得？”

    赵蕤道：“我方才闪入石门之际，看着石门厚度，不说千钧，几百钧总是有的，且这石门内有机扩相连，难以讨巧，必须要有同时搬动五块巨石的功力方可打开。就算是再上乘的内功，不练他个几十上百年，怕也开不得这石门。”

    江朔道：“夫子你说笑了，即是如此，我又怎能打开？”

    赵蕤道：“你能开得，是因为腹内两枚龙珠的缘故，那二龙均是百年的道行，如今二丹在你体内化为二炁，你就如有了二百年的功力一般，只是你不会驭使罢了，但使蛮力开启洞门之际，二炁感应自身却无需运气引导，单论这一推之力只怕世上在无人能出其右了。”

    江朔似信非信，道：“即便如此，他们人多，一齐用力，或能开启也不一定。”

    赵蕤笑道：“那便是此洞门的第二个妙处了，此洞门在一方石壁裂缝之中，通道仅可容一人，也就是说要开启石门每次只能有一人尝试，人再多也是帮不上忙的。”

    江朔道：“那他们将通道凿的宽些，不就行了？”

    赵蕤道：“那就更不行啦，观此裂缝之上巨石嶙峋堆垒，势如累卵，如果要开凿扩大通道，只怕巨石坍落，那就将洞门彻底封死啦。况且，你刚才关门之际不得其法，怕是已将石门机关毁坏了，你看……原来中间还有个碗大的小洞，如今这石门已成了断龙石，完全密合咯。”

    江朔在石门上仔细查看，果然五块巨石密密地嵌在一起，哪还有丝毫的缝隙？他伏在石门之上听了半晌，但石门坚厚，完全听不到门外的声响，他转头对赵夫子说道：“那我们岂不是也出不去了？”

    赵蕤向前一努嘴说：“诺，向前呗，这里有风必非死路，走，随赵夫子一起去看看这洞天福地是甚模样。”

    这隧道及陡峭，老少二人携着手向下走去，这隧道笔直向下，想来是积金峰与大茅峰两山互相挤压形成的罅隙，两侧岩壁似乎多是天然形成，只在部分过分狭窄处略施斧凿，最窄处两人只能前后通过。

    赵蕤边行边说笑道：“好在我二人，一个枯瘦，一个矮小，又都尚未用晡食，否则保不齐要被山石卡住。”

    江朔也笑道：“想来入这洞府的神仙也必不是胖子，看来富家翁是修不得仙的了。”

    地上颇多金龙玉简、金箓青囊之类的物什，想来是历代道士从投入的，只是散落了一地，却哪有神仙捡去看上一眼？

    这隧道颇长，渐行向下，但老少二人摆脱了平卢众人，心情轻松，一路说说笑笑也不觉乏累，行了里许，想来已入茅山山腹之中，前方忽有光亮，再行百步豁然洞开，却是一方巨大的石室。

    这石洞远较华阳洞来的宽广，方圆千步，高逾百丈，内有巨大石柱支撑，直如宫殿一般，石柱上藤蔓缠绕，洞顶更能见到大树的根系扎透穹顶在半空中飘荡，最奇的是顶上缀有七个透光孔，天光泄将下来将洞内照的一片澄明，想来这七个孔窍都在山坳幽僻之所在，是以山上之人未知其所在。再看地上有清泉流淌，在石灰岩的地面上曲折回环，竟然勾勒出如云纹一般的图案。隧道出口处立着一方石碑，以古篆刻着三个字“句曲洞”

    赵蕤击节赞道：“上有七曜悬洞宫，下有五云抱深殿，此语诚不我欺，原道华阳洞就是古之句曲洞，不料第八洞天另有其地啊。”

    道教云天下有七十二福地，十大洞天，其中第八洞天就是茅山句曲洞，然而寻遍茅山不见句曲，世人皆谓句曲洞就是华阳洞，故赵蕤有此一叹。

    走到句曲洞中央，江朔回头向后看，不禁瞠目，原来他们出来的小小隧道上是一整面如镜的岩壁直达洞顶，这岩壁平整也就算了，更奇的是这岩壁灿灿生辉，竟是一片黄金壁！

    赵蕤有气无力的说：“没想到洞宫金壁之说也是真的，赵夫子得以葬身此地，死不遗矣。”

    江朔察觉赵蕤话中有异，转身看时赵蕤已委顿在地，他大吃一惊，急忙扶起赵蕤，将他搀到一处石柱下，让他背靠石柱坐好。再看赵夫子脸已笼罩了一层黑气，他卷起赵蕤右手袖子来看，整个手掌都变黑了，虽然赵蕤封住了经脉，毒气上攻得缓了，但毕竟已经渗入体内不少，更兼此后与璇玑阵对战，血气运行颇速，此刻但觉血瘀气滞、胸痹怔忡，蝮毒实已进入心脉。

    江朔见赵蕤呼吸急促，双目紧闭，想到虽与赵蕤结识只有半月却颇投缘，昨日、今日他又两次维护自己，如今这位和善诙谐的老人却命在旦夕，一时悲从中来，放声大哭起来，赵蕤双目微睁，轻声道：“朔儿你哭的早了，我老夫子还没死呢……”

    江朔哭道：“赵夫子，你别死，我一个人在这洞里害怕的紧。”

    赵蕤艰难一笑道：“此地乃是洞天福地，有甚好怕的，你小哥福泽深厚，定能寻得路径逃出升天……你听我说……”心知道自己中毒已深，又无解药，只怕命不久矣，正想想江朔交代后事，却突然抬头望着黄金山壁“咦”了一声。

    江朔背对黄金壁不知发生了甚么事，回头望去，却见壁上光影晃动，似有一道淡淡的人影在壁上蹦跃，他大吃一惊道：“难道世上真有仙人？”

    他旋即喜道：“赵夫子，真有仙人，你有救啦！我去央仙人救你。”

    赵蕤虽素不信神仙之说，但眼前的场景实在太过神异，令人难以索解，也不禁精神为之一振，微微点头道：“千万小心。”

    江朔奔向黄金壁下，走进一看，壁下竟有石桌、石案，上面布着果子，若无神仙何来此物？他高兴的喊道：“请仙人现身，救救赵夫子。”

    然而听洞内扑簌之声，却不见人影，他抬头望向黄金壁，确有人影晃动，距地不下十丈，这腾跃之势显非人力所能为，他道定是仙人，只是仙人不肯轻易降临，于是到头便拜，不住磕头，口里叨念：“求仙家降凡，救救赵夫子的性命，大恩大德永志不忘……”

    如此祝祷了半天，听到身边竟有窸窣之声，他大喜抬头一看，却哪里是什么仙人？竟是一直浑身白毛的猿猴。

    原来黄金壁不同于普通石壁，能反射周围景物，这白猿在半空中扯着藤蔓飘荡，在黄金壁上投射出来便如仙家腾云驾雾一般。想明白此节，江朔顿感泄气，他起身低头耷脑地往回走，那白猿人立而行跟在他身后，他也不理，自顾走回到赵蕤身边。

    赵蕤盘腿坐在石柱下运了半天功，虽不能将蝮毒逼出体外，但也觉得精神健旺了不少，见江朔垂头丧气的回来，笑呵呵地问道：“怎么啦？没见着仙人？”

    江朔回头向白猿一撇嘴，道：“非是仙人，乃是这猴儿。”

    赵蕤不似江朔面壁而跪不见全貌，他离得远，其实早已看明白了壁上仙踪乃是白猿的影子，反觉本当如此，不似江朔这般失望，他闭目道：“神仙之说本就虚无缥缈，朔儿你也不必失望。”

    那白猿也不怕人，见赵蕤盘坐在柱下，脸色黢黑，觉得奇怪，走近来看了几眼，突然紧张起来，连声吱吱哇哇的乱叫。

    赵蕤听了片刻，微微一笑，也吱吱吱地叫了几声，如做猴语，那白猿听了，长吁一口气，吱吱唧唧，上窜下跳欢欣不已。

    江朔只道赵蕤有兽语的绝技，好奇的问道：“赵夫子，这猴儿问你什么？”

    赵蕤道：“白猿问我，你是被毒蛇咬了么？大茅山很多年没有见过毒性这样猛烈的蛇了，我答它，确是被毒蛇咬了，但这毒蛇不在茅山，它听山内没有危险自然高兴，因此雀跃。”

    那白猿蹦跳了半天，突然停住，望着赵蕤叫了几声，似在询问，赵蕤听了缓缓点点头，轻轻叽了一声，那白猿听了一转身，头也不回地攀上一棵石柱，不一会儿钻入藤蔓间不见了。

    江朔怪道：“它问什么？”

    赵蕤道：“他问我是要死了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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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5章，洞经遗篇

    江朔先前听赵蕤只吱了一声，知他定是回答“是”，又止不住抽泣起来，他一边抹眼泪，一边骂道：“这贼猢狲，忒也没义气！”

    赵蕤听了不禁莞尔道：“我们与这白猿今日方识，素无交情，何来没义气之说。”

    江朔抽着鼻子道：“就是没义气，听你中了蛇毒转身就跑。”

    赵蕤知他闹孩子脾气，也不再解释，只是笑笑，江朔还待要讲那白猿如何没义气，却听树叶响动，那白猿去而复返。只见它握着一把野草，这些野草看着细弱，茎杆叶子都软塌塌的，上面还带着一些朵淡紫色的小花，这些花看着也让人泄气，没一朵是完整的，都只剩下半边花瓣。

    那白猿拿着野草也不交给赵蕤，而是放在口中大嚼起来，直嚼的汁水横流，才吐出一团褐紫色的草渣，双手捧到赵蕤面前，吱吱叫了几声，江朔看这团东西沾满了猿猴的口水，说不出的恶心，不晓得它给赵蕤什么意思，正疑惑间，却见赵蕤取过草渣，丢入口中同白猿一样大嚼起来，继而一仰脖“咕嘟”一声一囫囵吞了下去。

    江朔见了大吃一惊，莫非赵夫子中毒已深，得了失心疯吗？他瞪大了眼睛看着赵蕤，赵蕤知他心中所想，道：“白猿说这是治蛇毒的灵药，几年前北边山岗的二哥被一条长着烙铁样脑袋的毒蛇咬了，就是这草药治好的。”

    江朔糊涂道：“这北岗二哥是谁？”

    赵蕤哈哈大笑道：“猴儿的亲戚自然也是猴儿啦。”

    那白猿不知赵蕤为何大笑，见他笑得欢畅，也自手舞足蹈，龇牙咧嘴学着人的样子嘎嘎大笑不止。

    这草药果有奇效，赵蕤服后竟然觉得胸背间麻痹之感渐消，心跳亦慢慢变缓，他向白猿微笑着点点头，那白猿见草药有效，也欢喜地吱哇乱叫，又折回去采了些草药回来，这次拿回的草药也都是半边花，江朔心道：“原来这草药天生异象，只有半边花瓣，我倒是错怪这白猿了。”

    这次赵蕤却不让白猿再咀了，他见地上有不知何朝何代投下来的银瓶金瓯，玉杵玉碗，让江朔去捡了些掉落在地上的干枯根须、枝蔓，拢了一个堆火，将草药用玉杵碾碎了在金瓯中熬煮，煎成一小碗褐色浓汤。

    这汤剂比之简单咀嚼药效好的多，赵蕤饮后再运了会子功，从中指指尖挤出几滴黑血，黑血落在身边地被苔藓上立刻枯萎坏死，辽东蝮虵之毒委实惊人，赵蕤闭目用了半天功，直至洞内天光变化日已过午，指尖才不再有黑血流出。

    江朔关心赵蕤伤势，虽然赵蕤运功之际他帮不上忙，但仍守在身畔寸步不离，他见赵蕤不再排出黑血，脸上黑气似乎也已消散，喜道：“赵夫子，你的伤好啦。”

    赵蕤缓缓睁开眼道：“死是死不了啦，不过蝮毒已然伤了脏腑，夫子我原来能寿活九十六，现下只能活八十四啦。”

    江朔见赵蕤居然有心情开玩笑，知他是从鬼门关里出来了，管他八十四还是九十、一百，至少现在是不用担心了，他想要对白猿道谢，才发现白猿不知何时已经离开，不知去那里了，他见赵蕤已无大碍，便起身去寻那白猿。

    江朔和赵蕤躲入句曲洞中之际还是上午，此刻日近黄昏洞内已被暮色笼罩，但仍目可视物。

    江朔耳音极灵，听到黄金壁下有磕碰之声，循声前往，却见那白猿竟在石头供桌上摆布果品，时鲜果品堆了三堆，虽无盘盏看着倒也有模有样，摆好果品之后白猿居然站在案前含胸拔背、手掐子午合与脐下，似在默祷，继而迈上三步跪倒在石案前，右手画个圆圈按在地上，继而左手箕张扣在右手背上，以头触之三次，同时背脊弓起两脚跟垫着尾骨，跪了片刻，左手捧心右手画圈与左手相合，再捏子午诀垂于脐下……便如此行了三次跪拜之礼。

    江朔简直不感相信自己的眼睛，这白猿所为直如道观中的道士一般，难道世上真有精魅成妖不成？此刻赵蕤拾了根粗壮的老藤做拐杖，也慢慢走了过来，见此奇景，也是一愣，他见白猿所行跪拜礼姿势动作非比寻常，竟似暗含一门极高深的内功，心道：难道世上真有神仙？若非得神仙点化，这白猿如何会如此行事？

    白猿行了一遍礼，似乎意犹未尽，又如是跪了三次，待要再次跪拜时，赵蕤终于仍不住，嘎嘎叫了两声，引得那白猿回头，又吱吱哇哇说了半天，江朔好奇的问：“赵夫子，你问白猿什么呀？”

    赵蕤道：“我问他这套跪拜之法是哪个师傅教他的？”

    白猿哇啦哇啦回了几句，赵蕤奇道：“他说没人教他。”

    赵蕤始终无法相信神仙之说，再以猴语相询，然而猴语毕竟不同人语，猴语简陋，词多不达意，那白猿又是叫唤又是比划，赵蕤始终不得要领，只把白猿急的抓耳挠腮。白猿忽而一声长啸，抛下二人爬上黄金壁自去了。

    江朔问赵蕤：“白猿怎么了？”

    赵蕤也是不得要领，两人正自胡乱揣测，但见白猿去而复返，手里却掣着一卷帛书，它将帛书交给赵蕤，原地蹦了几蹦，又手舞足蹈示意赵蕤打开帛书。

    赵蕤看那帛书质地甚佳，但年代久远，颜色泛黄，丝线也有多处经纬断裂，他小心翼翼展开帛书，原来是一卷图册，画的正是一人在行跪拜之礼的图像，册上所画人物虽只寥寥数笔，但极传神，将跪拜之法一步步画的甚为详尽。原来猿猴最喜模仿人，这白猿无意间打开这卷帛书，被上面的图画所吸引，竟而照着模仿，他经年累月模仿此图，故此方才叩拜之礼行的颇有模有样。

    赵蕤仔细再看帛书，每个人物图画边还写了密密麻麻的小字，他只读了一段，便惊呼道：“这竟然是一卷武功秘籍！”

    江朔奇道：“赵夫子，这明明是三跪九叩之礼，怎地你说是武功秘籍？”

    赵蕤道：“你看这第一幅图下所注——头容正直虚领顶劲、气沉丹田至虚守笃、含胸拔背而虚心下气，手掐子午而接通阴阳。这都是导气、认穴的法门啊。”

    江朔道：“这可更奇了，白猿何以会学这些武功修炼的法门呢？”

    赵蕤道：“这却好解释，道家内功修炼之法，取乎天地自然之法，身心两修，这起式乃炼元炁之法，想来天地间的元炁并非人所独感，猿猴亦能感应，白猿虽不认得字，但只照着图画学样子也觉神完气足、精力旺盛，故而才会勤练不辍。”

    江朔道：“难怪看着白猿不甚强壮，攀援飞跃却是极迅捷。”

    赵蕤往下看去，见第二幅图上画的是一人跪在拜垫之上，一旁小字写到——以左少商揸右劳宫穴，印堂叩左右合谷；腰似弓张以合天道，督脉炁升冲于百汇；仆参顶长强而培元，伏如犹婴儿而潜息。道：“这第二幅图是修炼先天元炁之法，这白猿不通文字自然不知呼吸法门，然而只按身形练之尤有益处。”

    他翻看帛书见卷首依稀写着《上清大洞真经玉诀》，他心道：《大洞真经》乃上清派之根本，但除了神仙道的虚无缥缈之说，剩下的不过是一些祝祈炼养，延年益寿的方便法门而已，这玉诀却是从未见过，他心念一动，问白猿道：“这样的帛书还有么？”心急之下竟然和猴儿说的人语。

    白猿自然不懂，一脸茫然的望着他，赵蕤这才醒悟过来，笑着拍拍额头，又用猴语连说带比划讲述了一遍，白猿似乎是听懂了，喳喳叫了两声，沿着黄金壁向洞府深处走去，这次他走几步就回头叫唤两声，这下连江朔都知道是叫他们跟着它走。

    赵蕤体内蝮毒尚未排尽，内息不畅仍觉胸口烦闷，江朔搀着他慢慢跟着白猿走，白猿见他们走的缓慢，立时不耐烦起来，过来学着江朔的样子，搀起赵蕤的另一条胳膊，拉着他快走，江朔心道：“湘儿一直说我是猴儿性子，看着白猿才是真正的猴儿性子……”一想到湘儿，他不禁感到怅然若失，其实少男少女情窦初开，只是他自己不知，只感到一想到湘儿就有种说不出的酸楚和思念纠缠在一起涌上心田。

    行了百余步，白猿向上指指，叫二人抬头，但见黄金壁半腰距地十几丈高处上有一处石龛，江朔目光甚锐，石龛虽然距地十几丈但他也看的清清楚楚，这石龛一看就是人工开凿而成，黄金壁通体是一大块金矿，石质极其坚硬，这个石龛却开凿得极其方正。

    两人正想这岩壁光滑，不知如何上去，但见白猿猱身而上，沿着陡峭的山壁攀援而上，只借了几处力就钻入了石龛之中，赵蕤又惊又喜，对江朔道：“此处绝壁几乎竖直，莫说是人，就是寻常猴儿也决计攀援不上，这白猿竟能不假绳索随手攀援，可见这帛书图鉴之妙。”

    白猿钻入壁龛片刻，又复回来在崖壁上探头张望，见赵蕤、江朔不跟上来，奇怪的吱吱问询，赵蕤笑着大声以猴语告知二人无法攀援而上，让白猿看看可有树藤、绳索之类的东西能把二人拉上去，白猿回到洞中，不一会儿抛下一段铁索，这铁索一路滑落，越来越长一直落到地上，二人借助铁索爬上绝壁，见地上穿了一个耳洞，铁索端头有一个大环套入其中牢牢固定住了，看来这铁索原就是方便上下之用的。

    上得崖壁才知道这壁龛远比地上看着宽大，直如一个小小的山洞，然而四壁及顶地都斧劈刀削的一般横平竖直，想必此刻拿把靠尺来测量，四壁也是绝对平整，绝无半点起伏，此山崖内外都是富含金矿的黄金岩，远较一般岩石来的坚硬，但这洞壁金光灿灿简直能照出人脸，表面平整光洁毫无斧斤的痕迹，实在不知前人是如何开凿出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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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6章，双日映壁

    赵蕤晃亮火褶子，顿时四壁反射火光，将石龛内照的一片光华，见内有数个布囊，被翻得乱七八糟，内里的布帛书卷都被扯出来扔的满地都是，想必是白猿所为，洞内还有一石案一油灯盏，皆翻倒在地，除此以外再无他物。

    江朔将石案扶正，又将散落的帛书一份份拾起，卷好放在案上，见灯盏内居然还残有凝固的油膏，便取出火镰将油灯点上，对赵蕤道：“夫子，加上白猿方才拿来的那一卷，共是十三卷帛书。”白猿从未见过灯烛，灯盏内的油膏它曾尝过，苦涩难咽，因此把案、盏尽都打翻了，今日却见江朔将其点燃，大感新奇，在一旁目不转睛地盯着看。

    赵蕤随手拿起翻看，见果然都是吐息导引的图画、口诀，这十三卷帛书每卷是一篇，十三篇连起来似乎是一门高深的内功法门，可是《上清大洞真经》流传甚广，赵蕤自然也曾读过，却不知有这些篇章。他随翻看随整理，将十三篇经书连缀成册，见最后一篇末尾写了一行小字，经书乃汉隶所书，这行小字却是楷书，墨迹亦浓，看来是后人加注。

    见书云：“伏寻《上清经》出世之源，始于晋哀帝兴宁二年太岁甲子，紫虚元君上真司命南岳魏夫人下降，授弟子琅琊王司徒公府舍人杨羲，使作隶字写出，今真受四十章皆杨书……”落款“陶隐居”。

    赵蕤读到此处悚然一惊，他知“陶隐居”乃上清派第九代宗师陶弘景，陶弘景自号华阳隐居，传世《大洞真经》便是陶弘景在茅山整理补缺而来，共三十九章，故又称《三十九章经》，怎地陶弘景说有四十章？

    再往下看，见有多处破损，但大致能看明白：“……诵经玉诀……存思五方之气、日月及二十四星……隐书载之详矣……紫虚元君……南岳魏夫人曰：子自不在隐身清斋，虚中吐纳者……则不可妄读也……故隐禁此书，世无知者，故人间地上，永无此经，上清天真尤所宝秘。”

    原来这《玉诀》是《大洞真经》修炼的总纲，只因陶弘景认为思虑不纯之人习之有害无益，故不可妄读，将这一章隐去了，因此传世的《大洞真经》便从四十章变成了三十九章，但陶弘景终究不舍得将玉诀毁去，才将这玉诀十三篇藏在了积金门内黄金壁下。

    陶弘景说积金门通仙宫，凡人不得入内，原只是使的障眼法，却不想后世历代道人信以为真，将什么金龙玉简、灵章秘祝投入洞中，想到此处赵蕤不禁捻须微笑。

    所谓思虑不纯之人，说的乃是修为不够，定力不足之人，赵蕤乃一代宗师，自然不怕读了有害无益，他拿着玉诀一卷卷的翻阅起来，看了几卷，忽然哈哈大笑起来，江朔吓了一跳，正想问赵夫子出了什么事，那白猿却见赵蕤一直在翻帛书，早已不耐烦了，被赵蕤大笑一惊，竟越过来抢赵蕤手中经书。

    赵蕤是何等身手，如何能让白猿抢去，随手将它的爪儿打开，白猿连抢了几次都被赵蕤轻松化解，竟有怒容，回身不知从哪里拾起一把剑来，赵蕤先是吃了一惊，但仔细一看并非真剑，只是做成宝剑模样的青铜镇尺，只一尺来长，也未开刃。赵蕤先前看了猿猴出招，隐约觉得似乎是一门高深的剑法所化，进退纵跃颇有章法，心下暗暗称奇，当下也不下重手将它轰走，只以左掌推拨，引它全力施展。

    江朔初见白猿以剑刺赵蕤，吃了一惊，想上前制止，但见赵蕤好整以暇随手拆解，知赵蕤功夫太高，白猿所持又非真剑，料无危险，当即也站在一边看一人一猿拆招。

    赵蕤左手拆招，右手也不闲着，不停展开一卷卷帛书，道：“白郎，你这手功夫帛书上没有啊，又是从何处学来？”因白猿通体白毛，故而赵蕤戏称其为白郎，那白猿不懂人语，只道赵蕤与它玩耍，嘎嘎怪叫又攻上来。

    当年武林三绝，白云子司马承祯强在内功修为，追云叟独孤问最善轻功，东岩子赵蕤则是拳脚功夫最精，此刻他虽中毒未愈，内力受损，但手上功夫仍在，见白猿翻来覆去就这几招，便施展空手入白刃的手法便将白猿手中短剑夺过，以猴语问白猿这功夫从何处学来？白猿却不肯说，上蹿下跳显得颇不服气。赵蕤熟知动物习性，知道猿猴之属不通礼仪教化，若要它说出哪里学的剑招只有打到它服气，因此将短剑抛回给它，说：“白郎，再来比过。”

    果然方才白猿被赵蕤劈手夺了短剑，只道是自己不小心，却不服气，接住赵蕤抛来的短剑，抢上再攻，赵蕤哪里还容它施展一招半式，只一照面就又一把夺下了短剑，白猿兀的失了短剑，不明其理仍是不服。赵蕤又把短剑抛回给它，白猿拾剑再上，这次赵蕤不再夺剑，而是出手如电拍在它握剑的手上，短剑当啷一声落地，白猿吃痛，双手乱搓吱哇乱叫之余仍是不服，如此赵瑞又将短剑打掉了两次，白猿双手手背已见红肿，才终于服了，伏在地上不住叩拜，赵瑞知这是猿猴叩拜猴王之理，从此以后白猿对自己便俯首帖耳莫有不从了。

    赵蕤再问剑招何来，果然白猿不再违拗，以猴语对赵蕤说再洞外壁上。

    赵蕤和江朔随着白猿出洞，顺着铁索缒到崖底，白猿手指崖壁吱吱作声，但两人举目望去，却不见山崖上有任何图画文字。江朔问赵蕤：“赵夫子，你看到什么没有？我怎看的没什么异样？”

    赵蕤见白猿一会儿指黄金壁，一会儿指石洞穹顶，嘴里不断吱吱解释。转头对江朔道：“白郎说不是每时都看的到，需等到二日照在黄金壁上才能看到。”

    江朔奇道：“天无二日，如何能有二日照壁之说？”

    赵蕤却忽然想到传说二茅真君说二日照壁，则开神仙洞府，难道说的就是此处？但他看着眼前坚壁，实在难以相信会有仙洞豁然显露，正疑惑之际，忽然眼前一亮，洞内一片光明，竟然似太阳从西方重新升起一般，赵蕤一惊随即明白，这句曲洞顶端不是平的，乃是一个弓形的穹窿，洞顶称为七曜的透光孔窍有两个位于穹顶西侧，此刻西坠之日恰好从这两个石窍射入，照在黄金壁上，反射到整个洞府之中，反比先前明亮了许多。

    这句曲洞入口在华阳洞西北，因此入口之上黄金壁便在东南方，此刻两道日光一齐照在金灿灿的崖壁之上，随着时间推移，慢慢由右向左在黄金壁上扫过，照到哪里哪里就一片金光灿然，赵蕤、江朔二人正自看得啧啧称奇，白猿突然吱吱大叫起来，两人拢目再看，却见在日光缓慢移动之下的黄金壁上慢慢显露出了一些线条图案，当先是一行三个大字“神枢剑”，紧接着便是单线勾描的人物，手持长剑摆出各种姿势，两人看的一时呆住了，目光随着日光移动，约莫小半个时辰之后，日光完全扫过黄金壁，壁上不再显示任何图案，天色也完全暗了下来。

    赵蕤咂摸咂摸嘴道：“共是十三式，每式三招，共三十九招，看来是对应《大洞真经》三十九章，没想到《洞经》竟能化为三十九剑。茅山祖师真乃神人也。”

    江朔道：“为何平时无法看到黄金壁上的招式，只有二日辉映之际才能看到呢？莫非世上真有神仙显灵不成？”

    赵蕤不言，他顺着铁索上到壁上，那个方形龛洞仿佛《神枢剑》下打的钤印，最近的图形仍距离龛洞丈许远，只见赵蕤飞身向左横跃，江朔一声惊呼，却见赵蕤如壁虎般贴在岩壁之上，他虽不能徒手攀上陡峭光滑的黄金壁，但要挂在上面却仍是毫不费力，赵蕤晃亮了手里的火褶子，贴着黄金壁上上下下地照了一番，但见人形图案又复显露出来。紧接着他身子紧贴岩壁如壁虎游墙一般滑下来落到地上。

    江朔等赵蕤落地，问道：“赵夫子，若图案是刻在岩壁之上，为何先前看不见呢？”

    赵蕤道：“那图案刻痕极浅，因此在日光漫散之时离得远了便难以分辨，只有日头西斜从侧面照来，有了阴影才能看清，似乎……似乎………”

    江朔催道：“似乎什么？”

    赵蕤道：“那图案似乎是以手指在岩壁上划出的，我拿手指试了一下，其线条内凹弧度与食指指肚甚是贴合。”

    江朔吐吐舌头道：“以指代笔，在石壁上画图，怕也只有仙人做得到啦。”

    赵蕤却道：“看起来匪夷所思，但也未必做不到。方才看那壁上剑谱，招式端凝，似非以奇巧取胜，配合玉诀心法修炼，若能融会贯通，以指为剑刻画岩石料也能够，只是在如此广大的岩壁上飞跃刻划、内功之深湛，也是难以想象了。”

    江朔仰头望着岩壁，此时虽然已看不到壁上图画，但他心中默想当年那位绝顶高手在黄金壁上纵横来去，挥洒自如，不禁心生向往之情。他忽然想起赵蕤此前在壁龛小洞中忽然哈哈大笑，才引来白猿攻击并牵扯出黄金壁上崖刻之事，问赵蕤道：“赵夫子，你方才在上边小洞里大笑，却是为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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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7章，十三玉诀

    赵蕤道：“贞隐先生说你福泽深厚，我原还不信，直到看了这玉诀十三篇，才有些信了。”

    江朔听得一头雾水，道：“赵夫子，我体内二炁无法化解，命在旦夕，怎倒成了福泽深厚之人了？”

    赵蕤轻叹一声道：“原来你已知道了……”

    江朔道：“那晚你和贞隐先生说的话，我尽都听见了。”

    赵蕤道：“听到了却也无妨，现下已不需瞒你了，你到陶弘景为何要将玉诀篇藏起来?”

    江朔被他这没头没脑的一问，不得要领，答道：“我不知道啊，赵夫子你从帛书上看出什么端倪？”

    赵蕤道：“原来三茅真君说《上清大洞真经》不须金丹之道，读之万遍，便可证道，并非虚言，当然这里所说的证道应是内功臻于化境之意，并非神仙虚妄之事，只是这玉诀的法门太过诡异，常人难以修炼，故而大宗师要将其隐去。”

    江朔问道：“玉诀既是《大洞真经》首篇，那也是玄门正宗的功夫，再难总也是练之有益无害，却为何不能为世人所知呢？”

    赵蕤道：“玄门正宗不假，这功夫却几乎无人能练得。”

    江朔瞪大了眼睛望着赵蕤，赵蕤不待他发问，续道：“玉诀开篇确是存思、炼气的法门，后半部却要人将练成的内功尽皆化去，才能更上一层楼，如此练而后化，化而后练，方达臻境。”

    江朔道：“这可奇了，好不容易练成的内功却要化去，那不是白练了么？”

    赵蕤道：“这便是玉诀的神妙之处，这法子是以人为丹鼎，练功如炼金丹，将元炁炼化，内力便更精纯。只是化功之际须得化的一干二净，只要残留得一点一滴，则再练之际必然反噬而走火入魔，五内具焚而死。因此说要‘隐身清斋，虚中吐纳者’，然而如你所说内力来之不易，如何舍得尽数化去？就算下定决心化去内力，但这内力乃存神炼养所得，真要化尽却也是千难万险。但就算内力未化尽，见此无上心法而不修炼，又需要多大的定力才能把持得住，因此才说不可妄读。”

    江朔道：“那让没练过内功的人来练不就不用化去内力了么？”

    赵蕤摇头道：“还是不行，所谓炼化、要先炼而后化，如无内力根基，修炼化功玉诀之际五脏翻转错位，那也是立时就死咯。”

    江朔道：“照夫子这样说，那不是无人能练此玉诀了么？”

    赵蕤又哈哈大笑道：“确实，能连此功法者万中无一，就是赵夫子我未中毒之时，也不敢说能练，现在中了毒，中炁亏空，更是不能练了。但江小哥儿，你可以练啊。”

    江朔吃惊道：“我能练？”

    赵蕤道：“是啊，普天之下只有一人能练，那便是你江朔江溯之啦！”

    江朔糊涂道：“这却是为何？”

    赵蕤道：“哎……你平日里聪明伶俐，怎地想不明白此中道理？别人是恐怕内功修为不够，你体内的阴阳二炁却是世所无匹；别人是内力自生难以化尽，你的内力却本非己有，易于斩断；别人是舍不得化去内力，你却是非化去不可。你说你是不是最适合练这玉诀上的功夫？”

    江朔顿时醒悟，喜道：“确实如此，这么说我有救了？”

    赵蕤哈哈大笑道：“何止有救？练成之后你体内阴阳二炁化为自身所用，内功还要大大的上一层楼呢！”

    江朔一喜随即黯然道：“贞隐先生说高深的内功需要几十年如一的苦练，但我只有至多两年的命了，这玉诀虽然神妙，现在修习只怕也已来不及了。”

    赵蕤道：“此言差矣，但凡有一线之机就不该轻言放弃……况且如是别的功夫,讲究循序渐进你或许确实来不及，但这门功夫你本不需要从头开始练，体内二炁是现成的，只需从化炁开始练就行咯。”说着他抬头望了一望四周，道：“这句曲洞恐怕就是留下玉诀并在壁上刻下神枢剑的前辈练功的地方，毕竟化去毕生功力可不是好玩的，前炁已化后炁未生之际，便如毫无内力之人一样，因此要寻个好的藏身之处。”

    江朔道：“这位前辈难道就是陶弘景大宗师么？”

    赵蕤摇头道：“只怕不是，神枢剑图侧所注文字与玉诀相同，都是汉篆，而陶祖师所注却是南朝的楷书，笔体大异其趣，不过陶宗师肯定知道这功夫的关窍所在，才将其藏在句曲洞中，看来积金门也是为此而设的机关，如内功修为达不到修炼玉诀的要求，那自然就无法打开洞门的断龙石，反过来能打开洞门进入句曲洞之人自然就有修炼这门功夫的资格了。”

    江朔喜道：“那如果练成玉诀上的武功，我们是否就可以出去了呢？”

    赵蕤道：“现在先不想这么多，你先练起来再说。啊呀……这里什么都好，就是没有吃的东西，老夫子一辈子好口腹之欲，现在再练辟谷恐怕有点晚了。”

    他以猴语问白猿这里可有吃的？吃食乃万物之本，白猿一听当即领悟，带赵蕤、江朔到一处潭水边，洞中有几处这样的水潭，远看都一样，只道是一潭死水，走近却见此潭与别潭不同，水中鳞光闪动，原来竟有游鱼，江朔吞了龙珠之后目力极佳，此时虽天光已暗，但他仍看的清楚，原来是一些青灰色的大鱼，由于潭底多生青苔，因此离得远了看不见水中的青鱼，走近了方能看清。

    江朔大喜跃入水中，他在南陵就常陪伯禽在溪水中捉鱼，更兼这潭里的鱼怕是从未见过人，不知闪避，江朔很快就从潭中抓起一条青鱼，捞上来细看这鱼类似鲶鱼却有鳞，双目灰蒙蒙的不能视物，看来这些潭水与地下暗河连通，地下河中的盲鱼便游到这潭水中栖息。

    江朔在李白家常做帮厨，于杀鱼、烹煮之事亦知一二，他见赵蕤腰间蹀躞带上挂着“蹀躞七事”等一应物品，便问赵蕤讨来小刀将鱼收拾干净，此刻也不管是否暴殄天物了，找了一个尺寸合适的嵌玉银盘来盛水煮鱼。

    赵蕤见谭边有枯树干，想是从七曜孔窍跌落下来的，树干早已朽烂，上面长了不少黑色的大花，他走近了摘下一朵拿在手中仔细观瞧，又嗅了嗅，喜道：“原来是树鸡。”

    江朔道：“赵夫子，我看这是菌子，你怎说说鸡？”

    赵蕤道：“树鸡可不是鸡，树鸡乃木耳之大者也，茅山多产木耳，不过这么大的却是少见。”

    赵蕤和江朔一起捡拾掉落在地上的枯藤老根，聚拢生了一堆火，将盲鱼放在银盆内，赵蕤常年风餐露宿，随身带着盐岩，江朔刮了些盐上抹在鱼上，再码上树鸡一齐煮，不消片刻鱼煮熟了，香气四溢，两人饿了一天也顾不得找寻餐具，江朔削了四条树枝当做筷子，和赵蕤一起直接在盆里捞鱼吃，这盲鱼甚鲜，虽只有盐调味亦觉美味。

    那白猿从未见过生火做饭，闻到煮鱼的香气，也凑过来伸手入锅来捞，却不得其法被烫得吱哇乱叫，引得赵蕤江朔二人哈哈大笑，江朔便也捞了一大块鱼肉吹得凉了交与白猿，白猿着急忙慌塞入嘴里，果然比平素所食的生鱼鲜美得多，不禁手舞足蹈喳喳叫好，又引得二人大笑不已。这一日二人得白猿相助多矣，此刻洞内只二人一猿，二人早已不将白猿视作畜生，同锅就食也全不以为意。

    美美的吃了一顿鱼，也觉得乏了，料想这神仙洞府之内也不会有野兽，二人攀回方洞，此处势高干燥，二人便席地而卧躺下睡了，白猿自攀着藤蔓去了，不知所踪。第二日醒来，见地上各类野果高高的堆一个尖堆，原来白猿本性单纯，昨日吃了二人的鱼，今日便要请二人吃果子。

    两人胡乱吃了些果子，赵蕤便开始教江朔修习玉诀上所载散功化炁之法。玉诀虽有图画、文字注释，但图画简略，文字晦涩，古奥难懂，幸得赵蕤是内家功夫的大行家，又是天下闻名的文学之士，他先自研读，将玉诀的意涵领会无误了，再一一拆解详细教给江朔，若不是有赵蕤在，仅凭江朔一个少年，虽然识字不少，但也难以将经书的内容融会贯通。

    玉诀十三篇第一篇即是江朔先前见白猿所练的叩拜功夫，谓之“谨请”，其实是入门心法，其后有“存思”、“真思”、“次思”、“徊风”、“神定”诸篇，尽都是凝练聚气、逐级修炼的法门，这前六篇虽然神妙，但与道家内功修炼之法一脉相承，赵蕤只一天便全然领会。

    至第七篇时却无篇名，笔锋一转改述化炁之法，如“存思篇”说：“九帝不入绛宫，穿尾闾穴，上入泥丸”，说的是凝神守一，不为外界所动。第七篇却说：“九帝亦下穿绛宫，入下关之境，又九帝九中关之境，皆觉洞照于内外，令一身与日月之光合。”却是神散于外，物我两忘，全然相反的路数了，其法不但与前六篇大异，与世上所有内功修炼的法门更是全无相通之处，赵蕤读来亦常觉难以索解，以他的才学，也用了五日方才全盘想通，心中默默演练数遍，再无一丝疑问之处。

    赵蕤便从第七篇开始讲解，又用了三日时间将七篇逐图逐字地给江朔讲解了一遍，江朔记性极好，悟性又高，将心法口诀都记得滚瓜烂熟，赵蕤见他领会无误了，第四日才准他开始习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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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8章，白猿学艺

    没想到江朔练起这化炁功法却毫不困难，进展颇速，盖因常人内息靠自身修炼，须得数十年如一日的勤修，然练成之后心随意动，只一动念，体内之炁便依所学内功心法自行运转，要强行停滞更行化去谈何容易？还有一节，练了数十年的内力要一朝化去，饶你定力再强，心中终是有一丝不舍，这便犯了经书中“思虑不纯”的大忌，已至非但难以精进，更有走火入魔的危险。

    因此经书中尽是“隐身清斋，虚中吐纳”之法，教人压制心魔，清心纯思之法。然而江朔体内二炁本非自己所有，在体内时常发作，实是有害无利，恨不得立时尽数化去，更有一节，世上内力强过江朔的或许还有其人，但内力精湛却未修炼过上乘武功心法之人，普天之下怕是只有江朔一人了。

    因此江朔用功之时信念之坚，思虑之纯怕是也无人能出其右。经书所载守护诸法他均无需修炼，只管化炁，难度自然大大降低，江朔修炼玉诀下篇所载内功突飞猛进，不消旬日就尽都学会了，后面无非勤加修炼而已了。

    化炁之法并非是将内力全书耗去，若是那般便成了自杀之法不是真经了，而是所谓以人为鼎以炁为丹，炼丹时丹药虽化但丹药不散，仍在鼎炉之中，待其复聚，便成是一转，如是九转便成金丹。化炁之法也是如此，所谓炼炁就是将内力聚于体内上中下三丹田之中，但运炁发功莫不需循着经脉而行，收发皆受限制，而化炁则是将炁逼出丹田散于四肢百骸之中，内息随用随聚，无需藏纳，更不受经脉所局限，练到最高境界那便收发自如，从心所欲再不受任何限制，因此说大洞真经“复不须金丹之道，读之万遍，便仙也。”便是此理，并非说人能肉身飞仙。

    《大洞真经》将人体三十九处关索门户对应上清三十九帝皇，正经三十九章每一章便是修炼一神，但传世《大洞真经三十九章》多少拜神、祝咒之法，修炼之法甚是隐晦，而玉诀十三篇为大洞真经之开篇总领，详细述说了每一处关索的修炼之法，内息一旦练成，炁便自然聚于眉心泥丸宫上丹田，胸口膻中中丹田，脐下黄庭下丹田三处，而化炁之法须得冲破三十九道关索，方能使炁散于全身不再反冲回聚三丹田。

    江朔一开始势如破竹，第一天冲破帝一，第二天一日连破三关，其后每日破一关，然而连破九关之后，第十关却用了三日方破，此后越来越难越来越慢，每破一关少则三五日，多则七日乃至寻月，小半年下来，共破了十九关而已。原来这三十九处关索起于帝一，化为三君，其后五君为一关，共是七重，加上帝一、三君，共是九重，称九重天，要层层突破直至九重自实非易事。

    赵蕤见江朔有些急躁，安慰他道：“常人要练成玉诀前六篇，悟性再高，也得二十年，你得了二龙内丹已经省了二十年的时间咯，且短短几个月来已经冲破十九关到得第五重天，已是极快的了。”

    这玉诀后篇的功夫赵蕤只传了江朔，他自己却不去练，一是因为中了蛇毒，虽然得白猿献草救了一命，但终究时间迟了些伤了脏腑；二是他这几年随着年纪的增长，对功夫修为看得已颇淡了，不复年轻时的勇猛精进。只练了些前六篇中存神养生的功夫，已觉得受益无穷了。

    江朔练到第五重天后，常觉元炁充盈布满脐中，如有日月入怀，郁郁然洞彻内外，体内阴阳二炁每日从气海中流出的多，回逆的少，已无内息反噬之虞，其实此时他内功修为已然不低，体内阴阳二炁已有部分冲破关索渗入百骸，能为江朔所用了，只是他自己尚不知晓罢了。

    二人就这样在句曲洞中住下来，不着急寻找出路，每日里赵蕤研读玉诀，江朔勤奋练功，饿了就吃潭里的盲鱼和洞中树鸡，白猿白天从洞府顶上七曜的孔窍钻进来，这些孔窍距地百丈，又极窄小，人无法通过，白猿却得随意出入，它搀江朔煮的熟食，每日都抱些果子来给二人，有时更有新鲜的蔬菜瓜果，估摸着是白猿从山脚下菜地里偷来的。

    白猿不自觉地练了玉诀中所载的功夫，远较一般猿猴轻盈迅捷，夜间到田里偷菜，来去如风，农人也拿他没办法，于是洞中二人便常常能得蔬果吃了，江朔擅长烹饪，随赵蕤学了猴语后居然指挥白猿下山去偷鸡偷鸭，拿来给他做菜，好在茅山农人亦多崇信道教，对白猿的偷盗之举也不为己甚，只是驱离了事。

    转眼见数月过去，洞外已是夏尽秋去，到了的初冬时节了，这一日白猿又进得洞来，却见它右臂带伤，鲜血淋漓，把白毛染红了一大片，江朔见了大吃一惊，急忙打了清水给它清洗上口，又撕了一片衣襟给它包扎，赵蕤以猴语问白猿怎么受的伤，白猿龇牙咧嘴的表示自己被猴王咬伤了，它每日带野果给赵蕤江朔二人，少了猴王的供奉，因此惹怒了猴王。

    二人均感差异，要知道白猿学过玉诀和金壁上的功夫，虽然只是照图模仿，不会修习口诀，神功十亭中不学不到一亭，但玉诀神妙，白猿此刻的修为已不逊寻常武师，怎会打不过一个猴子？

    赵蕤笑道：“白郎，这猴王再厉害不过是个猢狲，你怎被他所伤啊？”

    赵蕤江朔二人和白猿处得久了，已不将它视作畜生，赵蕤叫它白郎，江朔则称之为白兄。白猿闻言双手一拍，耸耸肩表示自己不是猴王对手，常被欺负只能逃避，今日躲得慢了才被它咬了一口。

    赵蕤大是讶异，问它：“你怎么不还击？”

    白猿更讶异的望着赵蕤，拿手比划，表示猴王体型远较自己巨大，如果能是对手？原来猿猴皆以体型判断强弱，瘦小的遇着高大的，无需动手便自臣服，任其打骂不敢还手。

    赵蕤不禁哑然失笑，道：“白郎，你身负一身绝艺却不自知，居然为一个扁毛畜生所苦。”

    猴语简朴，无绝艺、武功之说，无法翻译，因此白猿不懂，只是望着赵蕤，不知他是何意。

    赵蕤笑着对江朔说：“朔儿，你玉诀的功夫练到五重天，已不算差了，内力修为须得循序渐进，急躁不得，后面慢慢修炼就是了，我看你也可以开始练这黄金壁上的剑招了，正合着今日白郎遇着这糟心事，我便教你们如何以黄金壁上的剑招制敌，这样白郎再遇着猴王可就不用怕了。”

    江朔三个月来专心用功修习玉诀上的功夫，每日运炁冲关甚觉有趣，因此并不眼馋黄金壁上的剑招，练到第五重天之后难度陡增，最近更是停滞不前正自烦闷，被赵蕤一说学习剑法，顿时撩拨的心痒难耐，然而黄金壁上图案只有黄昏双日映壁之时可见，想到还要等半日，一人一猴一般的百爪挠心，坐立不安。

    其实此前三个月赵蕤未练玉诀上的功夫，闲来无事不知反反复复参研这黄金壁多少回了，早已将壁上的一招一式记得牢了，当即折了一枝树枝给江朔做剑，却让白猿使用那支青铜的镇纸宝剑，教他们拆招。

    赵蕤一生不动兵刃，却非不懂得剑术，天下功夫其理相通，赵蕤看黄金壁上所刻神枢剑图形极为简略，想来这位大宗师功夫已臻化境，能与他对敌的也不莫不是顶尖高手，因此剑招都只点到为止，寻常人看来也只是些平平无奇的招式，但在赵蕤这样的大行家看来，以此十三招三十九式为总纲，后续招式连绵不绝，实是蕴含着无穷的变化。

    正因为这剑招太过高深，因此白猿虽然做比成样，学了些样子，临敌之际却毫无用处。赵蕤当下将第一招的三式中暗含的变化都详细地解说了一遍，这三式均是起手式，但这三式是把世上所有的起手招术的应对之法都罗列了一遍，对照壁上经文如能领悟透彻则甫一交手无论敌人如何进攻都能立时抢占先机，实是妙用无穷，赵蕤只简略的说了，江朔随即便能领悟，白猿却不能理解，于是赵蕤让江朔递招，他自教白猿应对之法，再让一人一猿互相拆招，他再从旁指导纠正。

    讲完起手式，赵蕤又捡了些纵跃搏击的招式教江朔和白猿，因他考虑猿猴的性子不可能学那些稳固下盘的端凝招式，因此尽找了些灵动的招式交给白猿。这白猿颇有灵性，但毕竟智慧不能与人想比，从早到晚堪堪学了三招九式，当然只是些皮毛功夫，但对付猴王应是足够了。

    这一晚白猿未出洞，与江朔互练了一个夜，第二日江朔用树皮为铜剑做了个剑套，又用树皮搓成绳索系在白猿腰间，白猿挎了剑便欢天喜地的出洞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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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9章，铁杵磨针

    岂料当天白猿再未回洞，二人也不以为意，料想猢狲不会天天打架，赵蕤自顺着神枢剑的剑谱顺序将招式与江朔详细讲来，自然比教白猿的简略招式又要玄妙的多了，江朔也不贪多，学了一招三式，就自行揣摩练习去了。

    第二日白猿仍是未回，这可是从未有过之事，江朔练了会子功夫，便觉心浮气躁练不下去了，早早的睡了，此时已经入冬，夜间山里一日寒似一日，江朔和赵蕤在方洞内居住倒也不觉甚冷，但江朔一夜都在担心白猿，辗转反侧难以入眠，直折腾到半夜方才入眠。

    第三日江朔起来，见崖壁下堆了好大一堆，既有山里的各色野果、也有农家的瓜果蔬菜。他喜道：“白兄，你回来了。”

    他此刻内功已颇有根基，不需再攀附铁索，临空一跃，在空中折了筋斗稳稳落地，见赵蕤已先一步到了，笑着对他招手道：“你看那是谁？”

    却见一大群猿猴簇拥着一只白猿跑了过来，这白猿腰悬镇纸铜剑，在群猴簇拥之下趾高气昂洋洋得意，却不是“白兄”是谁？

    原来白猿那日出的洞去哪里还等得猴王来惹他？径直去找那猴王晦气，他既知剑术，猴王自不复是他的对手，白猿所学三招九式还未施展得全，就打得猴王狼狈逃窜，白猿也是平素里被猴王欺负的狠了，甫一得势，便追着猴王打，直追了两天一夜，逼得那猴王远遁别处，再也不敢回茅山了。

    猴群中有个规矩，谁打败了猴王，谁就是新的猴王。这白猿天生的异象，它其实年岁并不大，只是一生下来就是一身的白毛，同类见它生得与众不同又瘦小，常常欺负它，因此虽见白猿赶跑了猴王，却又有几只膘肥体壮的猿猴不服气向他挑战，白猿得了赵蕤传授，就是寻常武师也不是对手，何况候乎？它三招两式之间连败数猴，这下猴儿们尽都服了，只道它得了神仙的传授，否则何以突然变得如此神勇？因此都拜白猿为新的猴王。

    白猿做了猴王第一件事便是带领群猴钻入洞府来拜见赵蕤、江朔二人，句曲洞的七曜孔窍在山中隐藏的极好，白猿也是极其偶然的机会才进入这个洞府，群猴虽久在茅山竟然皆不知有此洞府，待随白猿入洞，见了黄金壁更深信白猿是入了神仙洞府，对它愈加信服。待得见了江朔和赵蕤更当做是仙人顶礼膜拜。

    自打白猿做了猴王，这洞府就热闹起来，洞外天气越来越凉，洞内却和煦温暖的多，猴儿们便都迁入洞中居住，自然少不了拿瓜果来孝敬赵蕤、江朔二人，二人想猴儿这样每日成群结队地去偷农人的吃食实在扰民太甚，便将洞中的器皿胡乱挑了几样让猴儿们带去偷偷扔在农家院子里。

    这下可了不得，洞中的器皿是历朝历代随着金箓投下的祭品，都是华贵精致的金银器，乡野村人哪里见过，山下乡人相传茅山上有神仙派仙界的猢狲下凡来取瓜果吃食，并有仙界宝器相赠。乡人为得仙家宝器，争相在自家院子里设摆香案，供奉鲜蔬果品、鸡鸭鱼肉不一而足，猴儿们自然来者不拒，尽都抱入洞中献于赵蕤、江朔二人，也有乡人跟踪猴儿，但七曜入口实在太过隐蔽，只远远见到猴儿在山石见蹦跃几下就此消失不见，乡人更加相信猴儿是仙人所派，供奉愈加虔诚。

    得了群猴服侍，生活的滋润了许多，江朔也不用再为吃食操心，更加专心传习玉诀与神枢剑两门绝学。

    初时，江朔和白猿拆招还互有胜负，但他悟性极高，不消一个月就将白猿远远甩在身后，白猿再打他不赢就不愿意陪他练了，赵蕤便自己下场以掌代剑与江朔拆招，得了大宗师的指点，江朔的功夫更是精进，饶是如此，也用了半年，他才将神枢剑的种种招式变化都学全了。

    此时江朔和赵蕤已能堪堪斗个平手了，当然也是赵蕤爱惜人才，对他不下杀招的缘故，否则江朔所学武功虽然神妙，但临敌经验终是不足，真动起手来绝不是赵蕤的对手。

    两人就这样在洞中传功习武，不觉冬去春来，又暑去寒至，又过了一年时间，这一日从句曲洞顶七曜飘落下几片粉色的花瓣，赵蕤拾起看了看，道：“是桃花，外面已是冬去春来的时节啦。”

    江朔叉手道：“洞中不知寒暑，转眼间，我与赵夫子竟已在此地耽了小二年了。”洞中虽只他和赵蕤两人，但他守礼甚笃，对赵蕤仍是一如初见时的恭敬。

    赵蕤点点头道：“朔儿，几日未考校你的武功，玉诀练至几重天了?”

    江朔道：“旬日前刚刚冲破第二十四道关索。”

    赵蕤屈指一算，道：“只差一层便上得第七重天了。”

    江朔道：“虽已窥得七重天的门径，但玉诀的心法越练越觉晦奥，冲破二十四关已用了大半年的时间，要再破这第二十五道关索，可是千难万难了。”

    赵蕤道：“我看玉诀上所载，能练到七重天的已是凤毛麟角，九重天更是可遇而不可求，你小小年纪已练到如此境界，已实属不易，此后修炼务必牢记‘隐身清斋，虚中吐纳’的总诀，不可求全太甚，以致反受其咎。”

    江朔叉手捧心道：“谨遵夫子教诲。”

    赵蕤笑道：“赵夫子一辈子好为人师，最得意的弟子，一个是学文的李太白，一个就是你学武的小江朔啦。只是太白是我诓来的徒弟，你却是自己送上门来的弟子。”

    江朔奇道：“怎地太白先生是赵夫子你诓来的？”

    赵蕤道：“你道太白是怎么拜入我门下的？”

    江朔道：“听太白先生自己说他少年时顽劣的很，不喜读书，一日逃学出去玩耍，却见溪边有老妪在磨铁杵，他问老妪磨铁杵做什么，老妪说要磨来做绣花针。太白先生为其恒念所感，这才入戴天大匡山拜于赵夫子门下。”

    赵蕤笑道：“太白遇溪边老妪之时，年已十八，比你都大了，怎么会相信铁杵磨成针这种无稽之谈？”

    江朔一时语塞，心想：确是如此，太白先生作诗虽然天马行空，极尽夸张，但其实生活中也是正常人，一个正常人怎么可能相信铁棒能磨成绣花针呢？他正胡思乱想，赵蕤哈哈笑道：“除非他亲见了铁杵能磨成绣花针。”

    江朔闻言瞪大了眼睛，但随即醒悟道：“原来太白先生是遇到了一位武林前辈高手，她以极深湛的内力揉搓铁杵，制成绣花针倒也不难。”

    其时江朔内功修为当世已罕缝敌手，铁杵磨针这种匪夷所思之事，在他想来也只是“倒也不难”罢了。

    赵蕤笑道：“确实如此，这磨铁老妪有这等功夫，如要绣花针尽可以去买，没钱也可以去偷去抢，为何要去磨铁？又恰好在李白路过的溪边磨铁呢？”

    江朔也笑道：“难不成是赵夫子你安排的？”

    赵蕤笑得更大声了，仿佛想起了一件平生最得意之事，他道：“不错，这老妪乃是赵夫子故人的仆妇，这人其实你也认识，那时候她其实也还不是很老，只是她练的内功会使皮肤皱缩，因此看起来老了些。”

    江朔想到在习习山庄仆骨怀恩和他说内功高手会皮肤皱缩之事，料想此人和江湖一盟、习习山庄有关系，而江湖盟中江朔便只认识一个老妪，他脱口而出：“是荀媪？”

    赵蕤道：“着啊，正是荀媪！荀媪原是独孤问的侍女，后又侍奉独孤楚、葛如亮夫妇，虽名为主仆，其实情同家人，她的功夫是得了独孤家真传的。独孤家的内功是陇右崆峒派的路数，你看独孤老儿是不是也皮肤皱缩，比赵夫子我看着老多了？”

    江朔看赵蕤虽然清瘦，但鹤发童颜，他内功精湛，面皮上更是绝少皱纹，再想湘儿爷爷独孤问，似乎真的是皱纹堆垒，一张老脸如同干巴巴的橘子皮，想到此处他不禁想到湘儿，湘儿的内功自然是和她爷爷、和荀媪是一路的，那湘儿将来也会皱缩成一个小老太太么？他胡乱琢磨，想到湘儿时不禁脸皮有些发烫。

    赵蕤一眼看破，笑道：“你在想独孤家的小妮子将来是否也会未老先衰，皮肤皱缩成个小老太太？这你到无需担忧，历代独孤家的女儿那都是天下闻名的美女，自然不会练这门功夫的，荀媪只是下人长得又不甚美丽，才自愿学的。”

    江朔被他说破心事不禁大窘，羞道：“赵夫子，你又拿我取笑。”

    赵蕤道：“好，不说她，还是说回李太白，李太白少年天才，五岁诵六甲，十岁观百家，十五做诗赋，赵夫子一直想将他收归门下，只是他桀骜不驯，人又恃才懒惰，我便想了个法子把他吸引过来。”

    江朔道：“是了，太白先生也颇好武，你便上荀媪展露了一手内功，将他引来戴天大框上拜你为师？如是这般太白先生应该随赵夫子你习武才是啊？怎地后来却学了文呢？”

    赵蕤道：“我本就是要教他修文习武接我衣钵的，只是他为人桀骜，不能以文相邀。因此我让荀媪在他面前露了一手铁杵磨针的本事，太白果然中计，要拜荀媪为师学艺，荀媪自然不收，只和他说上戴天大匡山来拜我为师自可练成绝世文武艺。太白上得山来，只六年诗赋、纵横之学已有大成，但功夫么……”

    江朔幼时曾见李白练武，身姿颇为潇洒飘逸，又见他和人称天下第一剑圣的裴旻打的有来有回，只道他功夫不差，只是最近学了玉诀、神枢剑这样高深的功夫，对自己幼年的记忆又有所怀疑了，忙问赵蕤：“太白先生功夫如何？”

    赵蕤捻须笑道：“他这个猴儿性子，又好饮酒，怎练的好武功？比划两下花拳绣腿还好，但内力不济，却无上阵杀敌的真功夫。”

    江朔暗暗与自己所学相印证，心道确是如此。

    赵蕤道：“因此说太白只得我文修，没想到耄耋之年得了你朔儿传我武学，有你们两个传人，吾德不孤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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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0章，八寸古镜

    江朔道：“赵夫子，我有个问题，说了你不要生气，你传我的功夫不是帛书上的玉诀与金壁上的神枢剑么？怎又说我得了你的衣钵传授呢？”

    赵蕤哈哈大笑道：“玉诀、神枢之法固然神妙，但都是修炼的总纲挈领，你毫无根基如自习练，岂不是像让不会写字的孩童直接提笔去做诗赋一样么？其实你所练的剑招、拳脚功夫却都早已融入了我毕生所学，所谓‘起死人而肉白骨’，如无我赵夫子的功夫从中穿引，玉诀、神枢两门绝学于你也只能修身养炁，延年益寿罢了。”

    他笑得极其欢畅，只因传江朔武功之时，自己的功夫也与这两门上古神功融而为一，境界实也大有提升，虽自己不能修炼，但江朔练来将来定能将自己的武学发扬光大，不禁甚是得意。

    江朔这才知道赵蕤大半年来苦心孤诣，实已将毕生绝学传于自己，忙跪倒在地磕头拜师，赵蕤泰然受了他三个响头，才将他搀起，道：“朔儿，如今你玉诀神功初成，神枢剑三十九式也能融会贯通了，该是时候设法出洞去了闯荡天下了。”

    江朔这大半年每日练功，不觉沉迷其中，倒没想过出洞的事情，他迷惑地对赵蕤道：“积金门的机关不是被我搞坏了么？现在可是无法出到华阳洞去了，难道要学猴儿一样走七曜洞口么？不说离地百丈，难以攀援，看石罅大小怕也是过不得人。”江朔练习玉诀之后也曾试过重新打开积金门断龙石门，然而之前内部机扩被他震坏，推之纹丝不动，确是再也无法打开了。

    赵蕤道：“不一定非从积金门走，如果三茅祖师所说‘三显二隐’指的不是外面的华阳洞，而是这句曲洞的话，那么此处就应该不止一处通往外部的洞门。

    江朔闲来无事也曾在句曲洞内兜兜转转，这洞府虽大，但他在洞内耽了大半年，角角落落早就都走遍了，并未见到什么其他洞门。他对赵蕤道：“除了这黄金壁下的积金门，我连一个小洞也没见到，就算隐门难以见到，还有两个显门总该有蛛丝马迹吧？”

    赵蕤道：“我这半年来一直在想，这显隐二字恐怕不是看得见、看不见的意思。其实各门都隐藏的很好，只是显门凡人可进，隐门凡人难入的意思。”

    江朔搔头道：“这我可不明白了，还有看得见进不去，或者看不见进得去的门么？”

    赵蕤道：“当然有啦，你看这洞顶的‘七曜’，不就看得见却进不去么？黄昏之际夕阳辉映黄金壁上不也如仙宫洞开一般么？这两门都是看得见却进不去的”

    江朔道：“哦……赵夫子，我懂了，洞顶‘七曜’在西，黄金壁在东，所谓东西二隐门指的就是这两道看得见进不去的门。”

    赵蕤点头道：“我观此句曲洞，五门似与五行对应，七曜为天空之火，是为‘离火’之门，黄金壁坚直挺拔通体覆金自然是‘乾金’之门了……”

    江朔道：“不对啊，这积金门名里带金难道不是‘金’门？”

    赵蕤道：“积金乃‘积厚土而生金’之意，所以是‘坤土’之门，而非金门。句曲洞内各门的五行按奇门遁甲排列，与寻常八卦方位不同，是以离火不在正南，乾金不在西北，坤土也不在西南，皆不可以常理度之。”

    江朔道：“那剩下两个看不见却进得去的显门便是‘木门’和‘水门’了？”

    赵蕤道：“我想这木门取的是‘震木’卦，震为雷，易曰‘震惊百里,不丧匕鬯’。”说着他走近一棵撑起洞府的擎天石柱，拿手叩击，听到柱子发出“空空”的响声，赵蕤道：“这些石柱都是空心的，看似坚不可摧，其实都是钟乳凝成，想必开启‘震木’门需得等玉诀上的心法练到最高境界之后，全力拍击石柱，以内力震碎巨柱，洞府塌陷便能出去了。”

    江朔运劲拍了拍石柱，那柱子虽然发出巨响，却是动也不动，赵蕤笑道：“以你现在的功力那是不可能震断这些柱子的，况且就算你有此功力，也不能就此毁了这神仙洞府，茅山华阳洞称第一福地第八洞天，你毁了积金门已是不该，若再毁了整个洞府，我二人可就真就百死莫赎，赵夫子我九泉之下也没脸去见白云子司马老道咯。”

    江朔吐了吐舌头道：“那便只能走‘水门’了。”

    赵蕤点点头道：“五行中‘坎’为水，‘坎卦’还可解为下陷的坑穴。”说着他低头看了看那出盲鱼的大水潭。

    江朔立时醒悟，这水潭内常有盲鱼出没，一年多来两人没少吃鱼，想必有暗河相通，这“坎水”之门料想便在潭底。

    赵蕤道：“玉诀中有避水的心法，你早已练的熟了。如何？随夫子我一起下去看看？”

    江朔忙叉手道：“赵夫子且安坐，让朔儿先下去一探究竟。”

    赵蕤道：“嗯，你先去探探虚实也好，不过不要逞强涉险。”

    江朔答应了，反正洞中也无别人，他除去所有衣物，一跃跳入潭中。这闭气诀自然不能让人久居水下，但憋小半个时辰当无问题，水潭其实不太深，只是洞内昏暗，潭底又多生绿苔因此看着幽深，江朔目力极好，在水下亦观看无碍。

    不一会儿果然在水潭西壁找到一个洞穴，他循着洞穴游出怕有百丈，正觉胸闷气短之际，忽见头顶一亮，他急忙双足一蹬头露出水面，却见并非野外，乃是一处地下暗河侵蚀的天然溶洞，这溶洞比句曲洞可小的多了，并无天光，但洞壁上荧光闪闪不知是什么矿物，也能勉强照明，置身洞内不觉窒闷，想必也有孔窍与外界相连通。见暗河水畔也立着一块石碑，上面所刻文字也涂有荧粉，江朔见写的是三个篆字“白肇门”，再看边上还有一行小字“此去西方三百二十里”。

    江朔怕赵蕤等得着急，便重新潜水回到句曲洞中，将所见对赵蕤说了。

    赵蕤喜道：“‘坎’在后天八卦中为‘天一生水’，其色白，‘白肇’者白之肇始也，岂不就是天一生水的意思么？”

    江朔也欢喜道：“这么说来白肇门便是水门了！”

    赵蕤道：“三百二十里路倒不算什么，夫子我的内力已恢复的差不多了，以你现在的修为，提气急纵，三百里地也只一个昼夜而已，只需带上随身衣物和一日的干粮就行了。”

    江朔一边和赵蕤说话，一边穿衣服，他和赵蕤在洞穴中住了一年十个月，衣物早已破烂不堪，扔在地上直如一堆破布相仿，正穿上衣之时忽听得一声闷响，衣襟破了个口子，掉出一件东西来，赵蕤“咦”了一声，拿起一看却是个细绢小包，他问江朔：“这布料好精致，里面沉甸甸的装着什么东西？怎没见你拿出来过？”

    江朔看着这个包袱竟一时也想不起来是何处得来的，道：“我也不知道，似乎不是我的东西。”

    赵蕤笑道：“遮掩什么？莫不是独孤家的小妮子给你的定情信物吗？”

    二人洞中生活枯燥乏味，赵蕤经常拿湘儿和江朔开玩笑，江朔也早已习惯了，道：“赵夫子老讲同一个笑话，不不觉得闷么？”

    说到湘儿，江朔却突然想起来了，这个小包袱不正是那日李邕给他的什么“江湖盟主之宝”，湘儿曾说要拿来玩玩，还被她耶耶训了一句，后来经日本人井真成一闹，他遭内息反噬昏了过去，醒来后又差点被葛庄主杀了，之后逃离习习山庄，李邕也机会再没告诉他里面装的是什么。这包袱极小，他随手塞在衣囊之中，就这么一路揣着这个包袱来了茅山，竟都忘了拿出来瞧上一眼。

    江朔对赵蕤据实说了，问赵蕤道：“夫子，你知道这‘江湖盟主之宝’是什么东西么？”

    赵蕤道：“江湖盟始于洞庭盗魁，这帮人绿林出身，行事神神秘秘的，夫子我也不知道‘盟主之宝’是什么。”又道：“瞎猜什么，打开看看不就知道了，想来李邕老儿不会给你什么毒药、机关吧？”

    江朔本不想做什么“江湖少主”，那日勉强收了这个包袱，心里实是抗拒的，因此一直有意回避不愿打开，但赵蕤出手何其之快，他来不及阻止，赵蕤已拆开了包袱皮，露出里面一块乌黑墨绿的事物来。

    江朔忍不住好奇，凑过来一看，是一块径长八寸的古铜镜的背面，这镜背中央有纽，四周刻着云雷纹簇拥的兽面图案，也不知是蟠螭还是饕餮，纹饰不甚繁复但端凝静穆，看着自有一股威严，翻过来再看镜面却磨得极其平整，光洁如新，照着人脸纤毫毕现，毫无岁月的痕迹。

    两人看着自己在镜中的影像大眼对小眼，不知道这面古镜何以会是“盟主之宝”。

    赵蕤举起古镜，对着天光照了照，也没见什么异状，道：“这镜子造型古朴，看着是先秦三代的古物，放在长安市上卖倒也价值不菲，但江湖盗魁什么好东西没见过，这面古镜在盗魁眼中也称不上什么宝物吧？”

    江朔自然更加不懂，他实在看不出这个古镜有什么特别的，二人翻来覆去看了半天也不得要领，只得作罢。赵蕤把镜子重又包好交还给江朔道：“这东西定有来历，你先收好，出去再慢慢参详不迟。”

    江朔点头称是，赵蕤道：“出去前朔儿你还要答应我一件事，出去之后不得向任何人提起句曲洞，更不能提入洞之法。”

    江朔奇道：“这却是为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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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1章，重见天日

    赵蕤对江朔道：“这玉诀真经常人不可修炼，然而人心不足，如知道世上有此神功，自有定力不足之人要强练，如此一来不知要害多少人，这也是陶弘景祖师封住洞穴的初衷。”

    江朔道：“那我只告诉贞隐先生，只让能开启断龙石之人进入不就行了？能开启洞门之人自然有资格练两门神功。”

    赵蕤道：“这样也仍是不行，我且问你，和贞隐先生说了，你和丹丘生说不说，李太白说不说？更甚至于独孤家的小妮子，你说不说？”

    江朔心性聪慧，想了想道：“是了，如他们知道我对贞隐先生说了，来问我，我自是不得不说对他们说了。”

    赵蕤道：“是啊，此乃人之常情，所谓法不传六耳，只要有第三人知道，就终会有千千万万人知道，为守住这个秘密只能是一个不说。陶祖师为何不就下只言片语揭示句曲洞门的开启之法？只怕功夫固然是入洞门槛之一，福分也是一道门槛。就好像朔儿你，没有任何人给你提示，你不也天缘凑巧进了这洞府了么？”

    江朔道：“我明白了，无福之人说了无用，只能平添烦恼，有福之人不用说，自有法子入洞。”

    赵蕤点头道：“就是这个道理，上清一派崇好庄子之学，不说出洞府的所在，恐怕最合陶弘景祖师的本意。”

    二人商量已定，江朔便去准备一应物什，白猿前月见山下农人雨天穿的油衣，觉得新奇便盗回来作耍，江朔便拿来包了衣物和干粮，两人本就是空手入洞，洞中这许多金银对二人而言只是身外之物，一概不取，空手而来空手而去。

    帛书和黄金壁上经书，江朔都早已牢牢刻在心上了，自然无需抄录携带，他将帛书收好，整齐的码放在方形壁龛之中，怕群猴再来乱翻，对白猿道：“白兄，借你的宝剑一用。”

    江朔两年来江朔随着赵蕤习武之际闲来亦学兽语，与白猿已能简单交流了。所谓“宝剑”其实只是一把青铜的剑形镇纸，江朔接过白猿递来的宝剑，暗运神功在黄金壁上轻轻划去，那无刃的镇纸剑竟如快刀切豆腐一般切入岩壁，削下一片二寸来厚的岩板来，他此刻已不需要借助铁索，挈着这块岩板一跃而起，左手扒住崖壁，右手将岩板盖在方洞上，正好堪堪遮住洞口，江朔又运劲拍击岩板四角，岩板应手镶入壁中，与黄金壁嵌的严丝合缝，不攀上岩壁细看绝难发现这个洞口。

    至于刻在黄金壁上的神枢剑谱，猴儿们触碰不到，如再有人能入句曲洞，那自然也是有缘之人，合当见着黄金壁上的神妙剑法，自也无需遮盖了。

    做完这一切，二人和白猿道别后就要离去，在这洞内住了小半年，自也少不了留恋反顾，白猿看出二人表情有异，猜到二人要离开洞府再不回来了，它竟自不舍，喳喳大叫嚷着要和二人同去。江朔为难道：“这潭下水路极长，白兄你不会避水之法，随我们同去定然要淹死的。”

    赵蕤道：“这却也不难，可以点了它的穴道闭气，带出洞去再行解开，只要时间不太久，便无大碍。只是白郎你在此处做了猴王，舍得抛了这富贵，与我们同去么？”

    不料那白猿死死抓住赵蕤的手臂，又是摇头又是拼命点头，当是不留恋猴王之位，愿意随二人出洞之意。二人与白猿相处久了，本就有了感情，此刻见它真情流露，更是不忍弃之，真就点了它周身几处大穴闭了气，二人又各运闭气诀潜入水中，带白猿一起游水出了潭底洞穴，到了暗河溶洞中又替他解穴，不一会儿白猿悠悠醒来，果然并无大碍，一会儿就恢复如初了，二人从油衣里取出衣物重新穿好了，江朔将干粮用油纸包好重新揣在怀里，一切准备就绪，二人一猿在溶洞隧道中顺着暗河向西疾奔起来。

    赵蕤与江朔固然轻功、内力俱佳，白猿照着玉诀图画自练的功夫，竟也不弱，随着二人奔跑了几里也没落下太多，但跑出十里之后白猿就不行了，呼吸开始重浊起来，江朔见状俯身托在它胁下，白猿顿觉足下一轻，如腾云驾雾一般向前飞跃，实是它所未有的体验，不禁高兴地吱哇乱叫。

    其实何止是白猿，江朔亦是第一次跑这么远的距离，他练功皆在句曲洞中，洞府虽大，比起天地之广大，终究是弹丸之地，江朔神功练成之后亦不得施展，此刻他顺着暗河飞奔，气息奔流，越跑越觉得神健体轻，炁冲任、督二脉，汇于齿颊，不由自主的张口放声长啸，奔跑更速，但见两侧岩壁飞速后退，其中的发光矿物结晶连缀成了一匹长练，流光曳动，美不胜收。

    赵蕤和江朔一气跑下来，渴了就喝一口暗河中的水，这水凛冽失甘甜有如冷泉，饮后但觉精神一振，直跑了近百里，二人才停下休息，与白猿一起吃了点干粮，歇了一晌，便又开始奔跑，好在暗河虽长，却无岔路，如此跑跑歇歇了三次，第四次跑了没多久，就见一道石碑立在水畔，上面不出所料，刻着“白肇洞”三字。

    赵蕤道：“听说天下洞天福地乃是地脉生气涌现所形成的，地脉如人脉，虽然其长无比，但其实也是互相连通的，我原是不信，今日见这地下水脉竟有三百里长，尚不见尽头，方始有些信了。”

    江朔走近看石碑后的洞壁之上果然有一道隧道，隧道显然有人为开凿的痕迹，与句曲洞相似，都是在天然洞穴的基础上略加改造，使人能拾级而上，又走了一里多，见一道石门，赵蕤在江朔身后晃亮火褶子一照，是一大块白色山岩，石上刻得却两行字是“白肇门、霭里洞”。

    赵蕤道：“积金门五行属坤土，按奇门遁甲，坤土为五，因此分作五片，这白肇门乃应坎水之卦，其数为一，因此是一整块山石。”

    江朔知道要开启这洞门无可讨巧之处，请赵蕤拉着白猿向后退开些，他自在山岩下摸索，果然寻到两个扣手的凹槽，他双手插入石底，运起玉诀神功，只觉气海中的阴阳二炁源源不断涌入手脚之中，略一用劲，两脚便在地面石头上踏出两个脚印，如此双脚不会打滑，固定住身形后，他更放心的运力于臂，向上猛的一抬，果然巨石松动，吱吱呀呀颤动着升了起来。

    白肇门闭合之时，只能见到一人大小的石门，此刻抬起巨石再看其厚度不下一人竖躺的长度，这断龙巨石的重量实是令人咋舌，其开启之难更甚积金门。

    江朔双手托举，挪到巨石下方，让赵蕤和白猿矮身通过，他再换到另一边，怕突然放手再搞坏了白肇门，因将巨石缓缓放下，这驭炁缓缓放下巨石的功夫可是比抬起巨石更难了。

    江朔将石门安放好，转身过来，见仍在一处洞穴之中，想来便是“霭里洞”了。这个山洞不大，方圆只有十几丈，高不过十丈，可比句曲洞小的多了，然而置身其中缺不觉逼仄，因洞顶上多有石罅，二人一猿跑了一天一夜，此时已是第二日白天了，洞外天光大亮，阳光从石罅中透射下来，照得洞中甚明，句曲洞中虽然也有阳光从七曜孔窍中射入，但句曲洞高逾百丈，阳光照入洞穴已自暗弱了许多，而“霭里洞”高只十丈，阳光射进来感觉甚是强烈，二人一猿骤见阳光，都不禁眯起了眼睛仔细端详这个洞府。

    江朔越端详越觉得眼熟，直到他眼光下移，见到洞府中心的青铜丹炉——这丹炉巨大，与小小的洞府不成正比，鼎身黝黑，炉腹上刻着古奥难懂的篆字——这不是碧山李白旧居后院山崖之下的岩洞么？原来二人在地下向西跑了三百二十里，从句容茅山又跑回了南陵碧山！兜兜转转两年多，江朔又回到了当年出发的起点！

    这丹炉是结构特殊的“悬胎炉”，内部伏火一经点燃可以经年不息，只是此刻丹炉却非伏火的状态，而正在升炉炼丹，丹炉顶上汩汩冒出白烟，从石罅间排出洞外，想来此刻从外面看，便似碧山这片山崖在冒出白色的雾霭，这“霭里洞”之名怕就是这么来的。

    赵蕤见江朔神色有异，问他何故，江朔激动的心绪尚未平复，对赵蕤道：“赵夫子……这，这……这山洞是当年太白先生在南陵定居时宅子后面的山洞！”

    赵蕤怪道：“天下还有这么巧的事？朔儿，你莫不是看错了吧？”

    江朔道：“天下山洞可能有相类似的，但这丹炉的形制、安放的方位都完全一样，怎会搞错？”

    赵蕤仍是摇头不信，这时江朔从山洞中一个暗格处翻出一个酒葫芦，道：“当年太白先生命我藏的酒还在呢！”

    赵蕤这才信了，连声称奇道：“世上的巧事可叫你江溯之给碰着啦！”

    正说话见，忽听一人道：“我就说洞中有酒，元某鼻子果然没出问题，只是遍寻不着，朔儿，你可帮了我的大忙了！”

    见一人钻入洞来，这人头戴黄冠，身穿葛袍，肤色如麦褐，一看就是常年在山间采药的道士，一张方阔的大脸生着连鬓络腮的胡子，眉目之间颇见英气，正是李白的挚友道士元丹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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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2章，有客来访

    江朔没想到蛰居地下快两年的时间，甫回地上见到的第一个人竟是太白旧友元丹丘，怎能不喜，赶紧扑上去跪倒磕头，元丹丘忙伸手搀扶他起来，笑道：“哦哟哟，江湖少盟主的大礼我可受不起，朔儿无需多礼，快起来，两年不见，你却又长高了不少。”

    江朔正是生长旺盛的年纪，这两年虽蛰居茅山地底，但他每日习武炼炁，身体生长无半点迟滞，今年他已十五岁，虽仍是少年，却已隐隐有了青年男子的体态相貌了。

    元丹丘再与赵蕤见礼道：“赵老爷子，你和朔儿这两年来去了哪里？贞隐先生派众弟子把茅山都快翻遍了，却寻你们不着，二个大活人就这样凭空消失了，我们可都担心得紧呐，不想却在此地重逢。”

    断垄石关闭后与山岩贴合，看不出有石门的迹象，元丹丘从外面回来也不知二人一猿是自地底钻出，只道他们先自己一步进到洞中。

    赵蕤笑嘻嘻地道：“看来是翻得还不够彻底，因此寻不着。”

    元丹丘奇道：“这么说，赵夫子，这两年来你们真的藏身茅山？”

    江朔道：“是……”

    赵蕤却道：“不是！”

    江朔这才想起赵蕤和他说不可透露句曲洞府之事，忙缄口不言，赵蕤却不管江朔，他一指白猿，对元丹丘道：“这段时间，我们与这位白郎一起遨游山林，做了两年的逍遥仙。”

    元丹丘早已看到二人身边还有一只白猿，但他知赵蕤善兽语，常呼猿引鸟作耍，也不觉十分奇怪，又见两人衣衫破烂不堪，知道其中定有隐情，但赵蕤是前辈，他既不愿意说，元丹丘也不好多问，笑道：“看二位衣不蔽体的样子，和‘逍遥’二字可是全沾不上边，我这里还有几套换洗的衣服，二位如不嫌弃，就请换一下吧。”

    说着取出两套道袍，元丹丘身形魁梧，赵蕤穿他的衣服尚嫌太大，而江朔身高六尺有余，身姿已近成人，穿上道袍倒颇合身，便似一个英姿俊朗的小道士。洞中有现成的石凳石桌，三人坐下了，元丹丘便叫着要饮酒，江朔自是熟门熟路，在洞中找出酒盏，拿先前翻出的酒葫芦给两人倒酒，赵蕤道：“朔儿，你也是半大小子了，也饮几盏。”

    江朔奉命，给自己也添了一个酒盏，浅浅的倒了一点，元丹丘拿出一些面饼、干果权当酒肴，赵蕤咕嘟嘟满饮了一盏，叹道：“好酒，好酒！在洞里可是快两年没饮酒啦……”他自觉语失，忙转移话题道：“不说我们啦，丹丘生你怎的在此？”

    元丹丘心知有异，也不去拆穿他，道：“那日两位突然失踪，我也在山上跟着一起寻找了半月时间，然而一则实在是毫无线索，二则茅山门徒众多也不差我一个，想来以赵夫子的身手也不至于受人挟制，因此耽了一个月我就辞别大宗师，离了茅山。”

    赵蕤心道：“惭愧，正是为人所挟，不得已才退入山洞之中。”嘴上却不说话，只是点头微笑。

    元丹丘续道：“此后么，元某先是回了嵩山嵩阳观，今年开春了还是想做些采药炼丹的老活计，在庐山采集药时忽然想到这座上古神炉就在左近，于是便过来开炉试炼丹药。”

    江朔听到此处，插嘴问道：“刘夫人和长阳姐姐、伯禽少爷还在住在此处么？”

    元丹丘却摇头道：“元某也只比你们早来了十几日而已，来时前宅早已人去屋空了，刘娘子与一双儿女不知去了何处。”

    江朔道：“会不会是太白先生在长安受封了官职，将一家子接去京畿团聚了。”

    元丹丘奇道：“怎地你们还不知道，太白已被圣人赐金放还了。”

    这句话一出口，连赵蕤也吃了一惊，道：“太白天宝元年暮秋奉诏，才只三年不到，就放还了？”

    元丹丘道：“哪有两年，太白到京城时已是天宝元年冬，来年岁末就被赐金放还了，满打满算不过一年。听说是把杨贵妃、高力士等一众权贵都得罪了，不过丹丘不在朝中，具体细节就不清楚了。”

    赵蕤闻言不无失落，怅惘道：“太白蹉跎半生，好不容易做了翰林供奉，却为小人女子所害，其志不得伸展，如今放还，恐怕此生功名无望矣……”

    说也奇怪，赵蕤自己视功名如粪土，不愿入朝为官，在大匡山时明皇屡次见招，他都不奉诏，但对自己的弟子李白却甚有期许，不仅传他辞赋，更教授他纵横经世之学，李白学成之后，他又鼓励李白出蜀求仕。盖因赵蕤自己虽然满腹经纶，但濯足清流，不染尘俗，而李白喜热闹、好交际，赵蕤便盼着李白能居庙堂有所成就，以证己之才学。如今听闻李白仕途不顺，自己文学上就这么一个得意弟子，只怕己之学问也就此埋没了，因此惆怅。

    元丹丘却道：“圣人召太白入京，原也也只是将他当做文学弄臣，一年来尽是填词作赋，就算没有小人作祟，太白也没什么正经政事可做，要我说赐金放还也不是什么坏事。”说着自浮了一大白。

    元丹丘本也是蜀人，与李白自少年时便相识，后在嵩山出家做了道士，他只觉得荣华富贵如过眼云烟，哪有炼丹修道有趣。

    江朔却问：“那现在太白先生去了何处？”

    元丹丘道：“丹丘离开嵩山时，听说太白在齐州紫极宫高天师如贵处授了道箓，并造了真箓，现下应在在于东鲁求仙访道，具体的在何处，我就不知道了。”

    赵蕤笑骂道：“李太白这个小猴儿，去了这么久，也不说回家和妻子团聚，便又去游玩了。”

    元丹丘道：“去岁太白曾到嵩山访我，似乎是在雒阳结交了新朋友，携友出游不亦快哉！”说着与赵蕤一同举盏又浮了一白。

    聊得正酣畅，江朔忽道：“有人来了。”

    元丹丘吃了一惊，他醉心炼丹，被司马承祯斥为异端，功夫在上清派中算不上一流，但内功也颇有修为，听了江朔之言凝神静听却未觉察有人靠近。

    赵蕤却知江朔自服了两枚龙珠，就变得目达耳聪起来，这两年来练了玉诀，耳音更是变得极好，江朔此时说来了人，只怕那人还在百丈开外呢。他问江朔道：“来人现在何处？”

    江朔道：“到院子外面了，是两个女子。”

    元丹丘更是惊异，到：“出得此洞，行十数丈才到院门，朔儿你怎有如此耳力？”

    赵蕤道：“出去看看便知。”

    江朔边走边说：“一位是娘子，另一位却是个小女孩……咦……莫非……”他想一长一少两个女子，莫不是湘儿母女？然而她们怎会知道自己在此处？

    想到此处，江朔当先急匆匆冲出霭里洞，赵蕤、元丹丘随着他一起转过院墙，果然见有两个女子，一个是一身简素的娘子，穿着杏色布袍头戴黄冠，倒似个女道士，另一个是穿着绿衫，尚未及笄的豆蔻少女，竟和江朔所言不差分毫，元丹丘见了心中大是称奇。

    那杏袍娘子骑在一匹白驴上，唐人称驴为“卫”，妇孺出门多有骑驴的，奇在这驴竟是一身白色，没有一丝杂毛，看着直如一匹小号的白马相似，绿衫少女却是步行，此刻她站在柴扉外正在叫门，江朔道是湘儿和她阿娘，他急忙跑过去，不想心急慌忙居然拌了一跤，以他现在的修为自然不会跌倒，向前一纵稳住身形，但看来也颇狼狈。

    那绿衫少女笑道：“娘子，怎地门内没人，门外来了个毛手毛脚的小黄冠。”

    这时江朔已看清她的面目，这小女孩皮肤白皙，五官秀丽，却并非湘儿，他不禁大感失望，转身往回走，那绿衫少女却跃过来一抓他肩头，道：“哎小道士不要走，我有话问你。”因江朔穿着元丹丘的衣服，那女孩儿误会他是个小道士。

    这绿衫少女纵跃的功夫也颇不弱，显是得过名师的指点，但以江朔此刻的修为，如何能让她抓着肩头，他身形不动，只以内力将女孩儿的手带得滑向一边，绿衫少女一抓落空，“咦”了一声，上步再抓，这次明明看着抓上他肩头，却如抓了条泥鳅般又滑脱了，江朔不愿与她再做纠缠，晃动身形施展穿星步，几步回到赵蕤和元丹丘身边。

    绿衫少女回身对杏袍女子道：“娘子，这小道士会法术，古怪的很。”

    杏袍女子却已看出江朔所使的绝非法术，而是一门极神妙的轻功，心想这荒僻之处如何有功夫如此精湛的小道童，再看紧跟随而来的赵蕤和元丹丘二人也都是道士打扮，一时倒也琢磨不透。

    元丹丘自然也知道江朔所使的是十分高明的功夫，他轻声道：“朔儿，你何时学了这么高妙的武功？体内二炁已然化解了么？”话语中颇为欣喜。

    江朔回道：“二炁尚未完全化解，不过大体不碍事了。”

    赵蕤怕江朔一时嘴快说句曲洞之事，在一旁打岔道：“两年间自有奇遇，朔儿不仅保全了性命，还习得了上乘的武功，不过么，这些事我们挨后再说不迟，先解决眼前的事再说吧。”

    他拿手一指，但见远处烟尘翻滚，不一会儿十余名劲装骑士策马穿过树林，向着众人奔驰而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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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3章，初试锋芒

    这队骑士离得尚有百步之时便都下了马，步行急趋到二女跟前，骑士们皆着玄色圆领窄袖的衣衫，细看面料颇为考究，马上、身上挂满了弓矢、横刀、短匕等一应武备，一看就是达官显贵的家兵。

    为首的骑士长得甚是高大，身姿挺拔，短须白面，虽也是一身黑衣，但衣料是绣着暗纹的锦缎，腰上蹀躞带上镶金嵌玉，看着颇为贵气，他却态度颇为恭敬地向黄衫女子叉手施礼道：“娘子怎地走到这荒僻之所？叫小人好找。”

    杏袍女子也不下驴，那骑士长得十分高大魁梧，她骑在驴上也才堪堪与他平视，女子道：“我已说了绝不会回去的，诸位还是请回吧。”听这女子讲话的声音已非少女，怕也有三十出头了，但她讲一口标准洛音，声音清徐低徊，煞是好听，让江朔不禁又联想到了湘儿的阿娘阿楚夫人。

    那人却道：“林相再三吩咐小人，务必将娘子带回，有什么事娘子回京之后再与林相好好商量，还请不要为难小人。”

    杏袍女子道：“我既已决意一生敬奉三清，便与凡俗再无瓜葛，还请罗主簿不要再苦苦相逼了。”

    江朔三人听了觉得吃惊，主簿乃是文职，这位罗主簿长得高大威猛，一张脸倒也称得上俊朗，但眉目间暗含一股凶戾之气，怎么看都是个武夫。赵蕤悄声对江、元二人道：“怎地是京城的大官强抢民女么？”

    江朔道：“若是如此，被咱们遇上了，必要管上一管。”

    元丹丘却道：“朔儿莫急，先听他们说什么。”

    那罗主簿态度愈加的恭谦，仍是叉着手道：“林相说了，娘子若要皈依三清，出了长安，终南山上就有道观，或者去东都雒阳左近的嵩山、王屋山尽可以受道箓，何必来此江南之地？”

    杏袍女子冷笑道：“两京的道观多是想走‘终南捷径’的京城贵胄，如何修道？耶耶难道以为我和那些登徒子一般，为迎合圣人去做假道士么？”

    赵蕤听了轻声嬉笑道：“原来不是老爷追老婆，是阿爷追闺女，不过丹丘生，她这句话可是连你也骂进去了。”

    元丹丘却不以为意，道：“这位娘子说的本也是事实，近畿道观污浊，是以元某不愿久居，宁可游历采药。”

    江朔问元丹丘：“丹丘生，合为终南捷径啊？”

    元丹丘道：“中宗朝有个卢藏用，中了进士却不得调派官职，他想了一个歪招，跑到终南山中做起了隐士，却又到处散布消息，搞得世人皆知他去做了隐士。”

    江朔道：“那不是沽名钓誉的假隐士么？”

    元丹丘道：“是啊，不过这招还就真有用，不久他就被征召做了左拾遗。后来武后迎司马承祯大宗师至长安传道，大宗师不愿在朝为官只住了几日便即离开，离开长安之时举朝相送，卢藏用劝大宗师可在终南山修行，卢藏用手指终南山道‘此中大有佳处，何必在远’。”

    江朔道：“呸，好不要脸！当人人都如他一样虚伪么？”

    元丹丘赞道：“说得好，不过司马大宗师回答的可比你有风度，也臊人得多，他说‘在我看来，这只是一条求官的捷径罢了’。”

    说到这里，元丹丘、江朔两人一起笑了起来。

    二人期初耳语颇轻，也无人搭理他们，但两人越说越高声，最后一齐笑了起来，那罗主簿不由怒道：“哪里来的野道士，在此无礼打诳？！”

    杏袍女子却道：“我看两位道友说的很对，求道求仕人各有志，不需强求，但既然敬奉三清，就不该再有凡尘俗念了。”

    她这番话直说到元丹丘的心里去了，元丹丘不禁叫了一声：“说得好！”

    罗主簿不禁不耐烦起来，道：“小人好话说尽，娘子执意不肯随小人回去，小人可要用强了。”

    绿衫少女道：“罗希奭，娘子已说了不会随你回去的，你还在这里罗唣什么？还不快滚！”

    说罢少女欺身上前，抬手就拍那罗主簿的右肩，江朔看出她所使的也是上清派的功夫，他所练玉诀乃是上清一派气功的总诀，赵蕤教他之时，自然也将上清派的其他功夫略述一遍，因此能看出绿衫少女用的是上清派的功夫，她这一招“拨云见日”本该打人面门，但两人身高差距太大，打面门便成了打肩头。

    这罗主簿名叫罗希奭，他自重身份，不愿与绿衫少女动手，斜向后退了一步，避开这一招。愠怒道：“小叶不要不识好歹，你道我不敢动你么？”孰料这少女小叶得势不饶人，双掌飞舞连环拍出，道：“当着娘子的面，你还敢打我怎地？”

    罗希奭双手背在背后，冷笑道：“李娘子既说与凡世再无瓜葛，那便是不认是林相的女儿了，那你也自然不是林相女儿的婢子了。”说罢他拿眼一横左右玄衣骑士，道：“将这无礼的婢子给我拿下！”

    左右立刻冲出两名骑士，挡在罗希奭身前，伸手就抓少女的腕子，少女见状足尖一点向后跃出避开两人的指爪，猱身再上，道：“好你个罗阎王，今日就让你看看姑娘的手段！”

    江朔看她身法是上清派“逍遥游”的轻功，虽不及穿星步神妙，但也颇为轻巧迅捷，那两个骑士下盘扎实，出手虎虎生风，但脚步不如少女灵便，抓她不着，反被少女连着打中了好几掌。罗希奭骂道：“没用的东西，连个小妮子都抓不住。”

    那两个骑士本还有所顾忌，怕伤了贵人的婢子，现下听主官斥责，发了一声喊，连出狠招手下再不容情，二人越打越快，更兼势如疯虎，那少女小叶就有些怯了，心里一怯，身法就跟着迟滞起来，顿时落了下风。眼看她左支右拙，失手被擒只在瞬息之间，江朔不禁起了扶危助弱的侠义之心，喊道：“两个人打一个女孩儿，好不要脸！”

    江朔站的离三人有十几步远，但他的身法何其之快，话到人到，双手一拨，将两人的抓向少女的手尽皆荡开，他骤然发难原可乘其不备，直接将二人制服，但他终是临敌经验不足，只是将二人攻势化解而已。那两个骑士不知怎地杀进来一个少年，两人不及细想，分进合击，左边那人抬手就抓江朔面门，右边那人却是抬脚横扫他双腿。

    江朔见状跃起身来，凌空打了个横旋儿，抬右手点左边那人肘上的曲池穴，俯身以左手点右边那人膝上梁丘穴，他出手如电哪有不中之理，左边人手臂一麻登时半边身子不听使唤斜倒在地上，右边那人膝盖一酸跪倒在地再起不来了。

    江朔却没想到自己能一击即中，他从未与人动手，还想着对方避开之后的后招如何应付，没想到二人忒也的不济了，只一招便被制服，他手上的后招却无法施展，落地后向下一坠险些坐了个屁墩，还好他内力深厚，拿桩站住了，但蹲在哪里姿势颇为不雅。

    他身后的绿衫少女见三人或倒或跪或蹲，一片人仰马翻，一时不知道发生了甚么，片刻见江朔站了起来，那两个骑士却再难起身，才知二人已被江朔一招制服，她见江朔落地姿势难看，只道他伸手也只平平，心想原来罗希奭手下玄衣豹骑也不过如此，自己先前被二人气势所摄居然怯了，才被这小道士抢了头筹，不禁大为气恼，她喊道：“哪个要你多管闲事？”

    江朔道：“我好心助你，你怎不识好人心？”

    少女却道：“你闪开，看我的。”

    原来又有四名玄衣骑士冲了上来，江朔也没想到方才两名骑士功夫如此不济，心道：“原来这女孩是在戏耍二人，我却不知趣，搅了她的好事。”

    少女既叫他退开，他便退开，江朔所学穿星步轻功本就是当世绝学，现得玉诀神功的加持，更是玄妙无匹，向后一跃，已在一丈开外了，四名骑士原是分作两拨来捉二人，却突然眼前一花，少了一人，当下也不管这么多，齐向少女扑来。

    少女和四人交上手，却哪有一个是好相与的？她先前对战两人尚且不敌，现在来了四个人，顿时只有逃窜的份，哪有还手之力。她边跑便喊：“你这小犊子怎么回事？叫你让开，你却把四人都让给了我！”

    江朔道：“你就叫我让开，可没说要两个还是四个。”

    少女气急，怒道：“自然是一人两个，才公平！”

    江朔道：“好罢，那你要哪两个？”

    少女见四人都是一样的打扮，急切间哪里说得清要哪两个？她怒道：“什么这个那个？你自管领两个去。”

    说话间少女已跑出几丈远，身后四名玄衣骑士如影随形，她跑得没有四人快，但胜在灵巧，带着四人绕圈子，四人互相使一眼色，两人继续追击，两人却绕到少女前头截击。少女只顾着躲避身后两人，待得发现之时，已几乎和两人迎头撞到一起，她再想躲避已然不及，直得硬着头皮硬往上闯，却见当头两人软疲疲地倒下，原来早被江朔点穴制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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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4章，相门道女

    江朔从背后制住两人，怕少女再说自己抢她的对手，便赶忙又闪到一旁。那少女此时早已经知道不是玄衣骑士脓包，而是眼前这个小道士功夫太高。现在即使只剩下两名骑士，她一人却也无论如何制服不，但她先前呛了江朔，怎好意思开口让他帮忙把自己屁股后面这两人也一并收拾了？

    急迫间少女心生一计，她一折身又向江朔跑来，实指望引得身后二人和这小道士动手，让他制住，那就不用自己开口了。谁知她跑得快，江朔让的更快，他见少女向己奔来，立即大步闪到一边，以免和二人交手引得少女再来骂他，少女心中暗骂，却也无法可想，只得再折回来找他。

    江朔心想：“这女孩儿的心思真怪，这样跑来跑去有什么好玩的？她又老带着人往我这边跑，炫耀自己轻功了得么？”

    赵蕤和元丹丘却早都看明白了，是少女功夫不济，却不好意思开口让江朔帮忙，见江朔木讷至此都不禁大摇其头。

    赵蕤终于忍不住喊道：“朔儿，男儿大丈夫凡事要主动一些，难道什么事都要等女孩子开口求你么？”

    江朔这才醒悟，原来是少女碍于面子不向自己求助，他见少女再次向自己跑来，不再远远避开，只一侧身让少女过去，却随手抓起少女身后的骑士向后一甩，嘴里却喊道：“姑娘轻功卓绝，我已经服了，你便把这两人收拾了吧？”

    少女不知他讲的什么意思，正疑惑间忽见一骑士从头顶飞过落在自己面前，她惊叫一声，下意识的举掌一拍，岂料那骑士不闪不避，被她一掌打在胸口膻中穴上，当即软软摊到在地，少女正疑惑间，第二个骑士又已飞至，这次她随手一拍，也没打中什么要穴，那骑士却依然向后直挺挺地倒下。这才知道原来是江朔将两个骑士先闭住了穴道再扔到她面前。

    江朔见少女拍倒两人，赶紧叫好道：“姑娘好身手，一招之间制服二人，小生佩服！”

    少女脸一红，道：“小道士，你的功夫也俊的很。”

    赵蕤却在一旁哈哈大笑道：“好，好，孺子可教，孺子可教啊……”

    罗希奭见江朔一个少年功夫就如此了得，他身后那两个道士只怕更难对付，赵蕤僻居西蜀，元丹丘常年在外采药炼丹，都不喜欢在抛头露面，因此罗希奭并不认得二人。他心里飞速的盘算了一下，重新换上一副笑脸，对杏袍女子道：“没想到娘子到江南不久，便已结识了几位了不起的朋友，既如此想必李相也可以放心了，希奭这就回去复命去了。”

    杏袍女子不置可否地道：“罗主簿你如何复命与我无涉，只是希望转告林相，不要再派人来江南找我了。”

    罗希奭指挥手下以架起六名被点倒的同伴，江朔只是闭了他们的穴道，六人只是一时无法行动并无大碍，众骑士将同伴放在马上，罗希奭一声令下，众人重新上马，罗希奭在马上对赵蕤、元丹丘抱拳道：“希奭有礼了，两位道长可是茅山门下？”

    赵蕤、元丹丘虽都与茅山关系匪浅，但均非茅山门人，因此一起摇头。罗希奭道：“希奭今日方知天下奇人异士多矣，改日再向两位前辈请教，今日先自别过。”

    赵蕤笑嘻嘻地拱手道：“再见，不送。”

    罗希奭又望了一眼江朔，率领一众骑士策马循着原路走了。

    眼见烟尘渐远，众骑士不一会儿走得无影无踪，那杏袍女子翩身下驴，向赵蕤三人打一道稽，道：“多谢三位道友相助。”

    此刻三人细看这位娘子，神态悠闲，美目流盼，桃腮带晕，颇为俏丽。

    赵蕤连忙摆手道：“我赵蕤是个老夫子，并非道门，朔儿也非小道，只有这位丹丘生是真正的道士。”

    那女子稽首道：“原来是蜀中东岩子，失敬，失敬。”

    元丹丘上前拱手道：“在下嵩山道士元丹丘，见过腾空子。”

    赵蕤奇道：“你认识这位小娘子？”

    元丹丘道：“虽未曾谋面，丹丘却仰慕已久，来者既然是罗希奭和玄衣豹骑，想必是当今宰相李林甫之女李腾空是也。”

    江朔吃了一惊，朝野皆知李林甫是奸相，这女子既是李林甫的女儿，何以一副女道士的打扮？

    元丹丘似是看出他心中的疑惑，道：“朔儿，你不用怕，这位腾空子和她父亲可是大大的不同，虽出身相门，富贵已极，但却寡人欲而慕仙道，是我道门中人。”

    杏袍女子正是李林甫之幺女，李腾空，她回道：“乃父所作所为，我亦不齿，如今我皈依三清，与俗世的家人再无瓜葛了，相门之女，休要再提。”

    元丹丘道：“是贫道唐突了，不过腾空子既已出家，何以要来江南之地，林相又为何要派罗希奭来追你。”

    李腾空道：“丹丘生既是嵩山道士，当知林相其他五个女儿的婚嫁之故事吧？”

    元丹丘道：“听闻林相家中议事厅的壁上有一小窗，以绛幔遮盖，每有贵家子弟入谒，即使女儿于窗中选文才、品貌出众者为婿。”

    赵蕤道：“这李林甫在朝蔽塞言路，排斥贤才，在家倒是蛮开明的么？”

    李腾空笑道：“能在林相宅邸登堂入室的青年，不是累世贵胄的公子，就是朝中炙手可热的新人，在这些人中任你怎么选，林相都是不吃亏的。”

    赵蕤笑道：“哈哈，确是如此，咱这位林相果然是不会做亏本买卖。”

    李腾空道：“我五位姊姊都这样选得了如意郎君，这些人和林相结了姻亲，飞黄腾达自然不在话下，却也成了林相在朝中最坚不可摧的盟友。”

    赵蕤道：“腾空子你怎没寻个女婿，却要出家呢？”

    李腾空道：“腾空一心向道，不愿婚配，但对于林相而言，每一个女儿都是他手中拉拢朋党的筹码，怎肯轻易放弃，因此派罗主簿带了林府家兵玄衣豹骑来捉腾空回去。”

    赵蕤插口道：“这位罗主簿又是谁？看着非文非武，实在奇怪。”

    元丹丘道：“赵夫子你久不入京，却不知这罗希奭此人大大的有名，他是鸿胪少卿张博济堂外甥，张博济是李林甫的大女婿，因此罗希奭也算得林相的姻亲，做了个御史台主簿，虽只是个从七品下的小官，但他与吉温二人，为林相奔走，椎锻诏狱，阴构大狱，铲除异己，人称‘罗钳吉网’。”

    李腾空道：“不错，吉温之父吉琚，在武周朝就是出了名的酷吏，他是个文人，做些罗织罪名，阴谋构陷的勾当，如蜘蛛在家结网，故称‘吉网’；而这罗希奭出生钱塘，原只是个小吏，不知哪里学了一身武艺，因此林相命其为己组建私兵，这些私兵皆着黑衣，骑快马，顾名玄衣豹骑，这罗希奭就是玄衣豹骑的首领，替林相东西奔走，如毒蝎之钳，故称‘罗钳’。”

    江朔听到这里，呸了一声，道：“李娘子，你不早说，早知道我将他一并擒了，绝不让他们走脱。”

    李腾空笑道：“小兄弟，你功夫很好，不过罗希奭的功夫和他手下那些三脚猫不同，他人品不济武艺却甚高，只是不在人前显露，因此并不闻名，千万不要因此小瞧了他。”

    江朔讪讪道：“是小侄说话孟浪了，娘子勿怪。”

    那少女小叶对江朔道：“你叫朔儿，大名怎么称呼呀？”

    江朔道：“我叫江朔，表字溯之。”

    少女道：“这名字听着不错，取自什么典故？我叫叶清杳，是李娘子从‘清扬杳莫睹，白云空望美’一句取的字。”

    江朔一听这是李白早年的诗作，不禁吟出下两句：“待我辞人间，携手访松子。”

    叶清杳欢喜地对李腾空道：“娘子，这少年竟然知道太白先生这首诗！”

    李腾空道：“太白先生这首《寄弄月溪吴山人》并不闻名，孩子你小小年纪倒知道此诗。”

    江朔叉手道：“实不相瞒，我本是太白先生书童，因此太白先生的诗词尽能记诵。”

    叶清杳喜道：“世上哪有这么巧的事，我家娘子最爱太白先生……”

    李腾空制住她道：“是爱太白先生之诗才。”

    赵蕤见她面露女儿家的扭捏神态，心中已猜了个七八分，恐怕李腾空离家远走，和官场不得意的太白先生还有那么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关系。

    叶清杳却仍不得要领，道：“是啊，太白先生还给我家娘子做诗呢，写的是——羡君相门女，爱道爱神仙；素手掬秋霭，罗衣曳紫烟；一往屏风叠，乘鸾著玉鞭……”

    李腾空登时粉面含羞，道：“清杳快住口，让大人笑话。”

    这下赵蕤和元丹丘可是都明白了，江朔却也兀自不明就里，只是暗自记下这首诗，他的随身卷子拉在茅山紫阳别院中，心想将来要回到茅山拿回随身卷子，将这首诗也抄录下来，否则就算将来寻着太白先生，他是不记诗的，随写随忘，还要自己细心寻访，将其诗作抄录下来，不令遗失。”

    赵蕤见李腾空的窘迫模样，也不追问，话锋一转问道：“那腾空子，你下一步准确去往何处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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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5章，丹阳路遇

    李腾空道：“去岁贞隐先生在王屋山阳台观时，替腾空授了道箓，可惜不久大宗师就以足疾为由，回茅山去了，此番我决意去茅山追随大宗师修道，更要专研医术，林相害人，我便救人，也算为他积些福报。”

    李腾空只称李林甫为林相，似是决意不认他做父亲了，却又想着要为其行善积德化解业，看来心中也没能完全放下。

    元丹丘赞道：“上清历代宗师之中，贞隐先生最善医道，腾空子发此慈悲慷慨之心，自身的功德福报亦不可限量。”

    赵蕤道：“李娘子既要去茅山，就让朔儿陪你们一起去吧，也可防罗希奭回来找你麻烦，你可不要小看朔儿年幼，有他在，尽可保你们平安到达茅山。”

    李腾空先前见江朔与众骑士交手，知他年齿虽幼，但武功甚高，对赵蕤道：“腾空自知赵夫子所言非虚，只是我们今日初识，怎好意思请江小友特地陪我们走一趟？”

    赵蕤笑道：“没事，他本来也要去茅山的。”

    江朔道：“是了，宝剑行囊和老马、黑卫都还在茅山呢，我们确也要回茅山去。”

    赵蕤却道：“朔儿，你随着李娘子她们一起去，我自和白郎游山玩水去了。”

    江朔大吃一惊，道：“赵夫子你怎地要抛下我？”

    赵蕤笑道：“我耳顺之后，本就游历天下，居无定所，鲜与人结伴同游，那日在彭蠡湖畔与你偶遇，不想你我二人有缘，在一起小二年光景，尽也够了。”

    江朔道：“赵夫子，我和你一道走，你四处游历，我便做你的伴当小厮。”

    赵蕤道：“胡说，赵夫子老咯，可以过这闲云野鹤的日子，你年纪轻轻，不想着怎么在世上扬名立万，跟着我一个糟老头子做什么？况且你是我的武学传人，更是玉诀、神枢当世唯一传人，不去世上行走一番，神功岂不就此埋没？”

    江朔急切间不知如何回答，连道：“可是……可是……”却说不出个所以然。

    赵蕤续道：“我著有《长短经》一书，其中长经篇乃经世治国之学，短经篇则是修身炼性之学，也一并传于你罢。”

    江朔只得跪下磕头，双手上捧，等赵蕤传经，赵蕤却道：“我的经书、钱帛一应事物都在城蓋镇的店房之中，尽都给了你，你自去取来便了。”

    江朔这才起身称是，赵蕤又道：“你随李娘子到了茅山，取了一应事物，便要去长安啦、雒阳啦、梁宋啦，遍历天下，记得多做扶危济困的侠义之行，如此我赵夫子虽在山水之间听到你的消息，也自欣慰。”

    江朔听他说梁宋、知道那是他挂念李白，心想我自然也要去寻太白先生，这点赵夫子却无需提点，他再次跪倒磕头，赵蕤又受了他三个响头，将他扶起，拍拍他的肩膀道：“好小子，你这就随着李娘子去吧。”

    李腾空见状也不再推辞，道：“那就有劳江小友伴我们一程吧。”说着轻轻一跃，重新上驴，这一跃之姿甚是风姿绰约，飘逸无比，轻功也颇不弱。

    元丹丘丹药尚未练成，自然也不能随他们同去，白猿见江朔要走，也想跟他同去，江朔对它道：“白兄，你且去陪着赵夫子吧。”那白猿闻言一愣，赵蕤在身后唤它道：“白郎回来，朔儿要去闯荡天下咯，带着你多有不便，你还是随我老夫子游山玩水来的自在。”白猿与赵蕤最好，听赵蕤这么说，便走回赵蕤身边，回头对着江朔呜呜叫了几声，当做送别。

    江朔接过白驴的缰绳，他和叶清杳步行，李腾空骑驴，一路向东去了。江朔一步三回头，但此地林木茂密，顺着小路走不多时，就见不到赵蕤、元丹丘和白猿的身影了。他想到此前与赵蕤朝夕相伴的日子，不禁偷偷拿衣袖抹泪。

    叶清杳道：“这么大的人了，还哭鼻子，好不羞。”

    江朔道：“谁哭了，我只是叫沙子迷了眼睛。”

    叶清杳道：“吹牛，吹牛……我看你就是舍不得那白猿。”

    江朔奇道：“你怎知我舍不得白兄？”

    叶清杳道：“是啊，那白猿听得懂人话，多好玩。”

    原来白猿和赵、江二人待在一起久了，不仅江朔学会了不少猴语，白猿亦已颇通人言，方才赵蕤与江朔和它对话说的都是人言。叶清杳比江朔还小了几岁，只道江朔是少了玩伴才哭。

    江朔听了不禁哑然失笑，道：“白兄听得懂人言又有什么稀奇？我还会说猴语呢。”说着他扬脸对空高声呜呜数声，俄顷后方竟也传来猿啼之声。

    叶清杳扮个鬼脸道：“你又吹牛，反正猿儿不在身边，你只胡乱叫两声，谁个知道你在说甚。”

    江朔道：“我骗你作甚，白兄不在身边，那我和白卫说话。”

    说着他撒开缰绳，张口“啊呃啊呃”的叫了两声，李腾空惊呼一声，坐下的白驴无人驱策竟然自己小跑了起来，江朔又“噢呃噢呃”唤了几声，那驴掉才又转头踱了回来。

    叶清杳向李腾空喊道：“娘子，这小道士果然会法术，好玩的紧。”

    江朔愠道：“我不是小道士，这身衣服是向元伯伯借的。”

    李腾空却笑道：“学驴叫之风古已有之，魏晋名士有一位名士叫王济，最喜欢听驴叫，他有一好友叫孙楚，王济去世时，孙楚在他的灵堂上痛哭流涕一番后说：你最爱听驴叫，今天我就再为你叫几声吧，那孙楚说罢，直着脖子叫了几声，他模仿的太像，刚刚还在痛哭的客人们听了都忍不住笑了起来。”

    叶清杳对江朔道：“哟哟，小哥小小年纪还有魏晋名士之风呢。”

    江朔此刻全忘了先前和赵蕤离别的伤心，少年心性大发，道：“学驴叫也不甚稀奇，看我再来唤鸟儿。”说罢他嘬口而鸣，此时的江朔已不是两年前跟着赵蕤学鸟语的童儿了，他内力充盈，运炁于任督二脉之间，二脉汇于口内，张口吐气自然发出赳赳之音，声震群峦，有如凤鸣，不一会儿听得扑簌之声不绝，竟是山中群鸟来朝。

    叶清杳看了又惊又喜，道：“朔哥哥，你真是神人啊，我可太佩服你了。”

    至此江朔便成了叶清杳的朔哥哥，叶清杳对他奉若神明，一路央着江朔策驴唤鸟的供她玩耍取乐，沿途江朔更不时招来林间雉鸡、野兔，叶清杳乐的直拍手，以这样玩玩闹闹，不几日走出了宣州，他们此前怕罗希奭的玄衣豹骑去而复还，因此不敢走大路，却走山岭间的小路，经宣州西北敬亭山北上，打算穿过溧水北上，便能到茅山南麓了。

    这一日到了丹阳县境内，登上一座无名小山，四下一望，但见县城东西两峰夹峙，南北四湖向望，真乃江南形胜之地，江朔曾陪伴李白于此间游玩，当下一指南面对二女道：“南面这个小湖名固城，再南些有一大湖名南漪，北面这个大湖其实是两湖相连，便是丹阳和石臼二湖了，此四湖并称丹阳四湖，太白先生《姑孰十咏》中便有一首颂的此湖。”

    叶清杳问道：“姑孰是哪里？”

    李腾空道：“姑孰镇属当涂，与丹阳比邻，这丹阳湖原是一湖，既古时巨浸泽，因湖边广种红杨而得名丹杨湖，原是树木之杨，因丹亦有阳之意，故现在丹阳用的是阴阳之阳了。”

    江朔听了，心中一紧，心道：我倒不知丹阳就是巨浸，那岂不是程昂所辖？须得小心不要撞见他。

    三人下得峰来，沿官道北上，忽见路上尘土飞扬，数十骑飞驰而来，三人一惊，道是罗希奭阴魂不散又追来了，却听来人高声呼喊：“快闪开，莫当爷们的道。”

    三人让到路旁，却见一众骑士都身负武功，但衣着各异，显然并非罗希奭所帅玄衣豹骑，不由得心里松了一口气，却见中间有一骑士回头瞪了他们一眼，似是埋怨他们让得慢了。

    叶清杳怒道：“什么狗鼠辈，又不是官差，让便让了，还平白拿狗眼瞟人！”

    李腾空劝道：“方外之人，不与人争强好胜，让让他们也无妨。”

    叶清杳不忿的道：“娘子说的是，反正小叶也没法子治他们。”

    江朔却是孩子性子，对叶清杳道：“妹子，谁说没法子，我就有法子治他们一治。”

    叶清杳喜道：“什么法子？快说，快说！”

    江朔道：“你只说治不治，晚了他们走远了，可就真治不了咯。”

    叶清杳道：“自然要治，快治，快治！”

    江朔直起脖子，“希律律”一声高喝，他内力既强，这一声喝远远传去，那些马虽跑的远了，却也都听到了。江朔学的是老马之鸣，这老马既称“龙马”，那便是马中天子，群马听到龙鸣，立时驻蹄，然而疾跑之下骤然驻蹄，马上的骑士毫无准备，御术好的在马上打了个趔趄才勉强稳住身形，几个御术不佳的直接从马头上飞了出去，摔在地上，一时间人喊马嘶一阵大乱。

    叶清杳见了鼓掌大笑道：“摔的好，摔得妙！叫你们跋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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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6章，茅山重逢

    众骑士一齐骂骂咧咧地起身，他们都听到一声奇特的马鸣，群马才突然驻足，一人骂道：“什么人和我们巨浸帮开玩笑，敢出来练练么？”另一人跟着骂道：“我看也是个藏头露尾，鸡鸣狗盗之徒！”

    此刻官道上除了江朔一行三人，再无他人，众骑士见他三人一个道姑两个孩子，自然想不到这马鸣之声是江朔所发，只道是什么人故意捉弄，又不敢露面。

    叶清杳正要说是我等所为，却被李腾空用眼神制住，江朔也只管憋着笑，却不上前承认。为首的骑士却未出口辱骂，看来颇为持重，他呵斥道：“王二、刘五莫要再骂了，帮主传代盟主之命，让咱们尽快赶往茅山，这时候只怕震泽和巴丘的人都已到了，我等赶路要紧，休得再横生枝节。”说罢他抱拳向空道：“不知道哪位朋友和巨浸帮开这么个小玩笑，今日我等有要事在身，不便久留，尊驾有什么指教，不日可到博望堂口赐教。”

    叶清杳见这人向空喊话，却不知捉弄他们的人近在眼前，“吭哧吭哧”憋着笑，险些憋出内伤来，好在离得远，众人未看出她脸上变颜变色。

    江朔听到王二、刘五这两个名字，不禁全身一震，这正是那日汉水沙洲之上程昂唤的两个名字，看来这些人都是程昂的帮中亲随无疑了，他们所说的帮主定是程昂，这代盟主是葛如亮？他们拉人马齐聚茅山却不知为何？

    众人重新上马，小心控辔走了一段，见无异状这才策马飞奔起来，等他们走的远了，江朔对李腾空道：“腾空子，这些人是江湖盟的人，听他们的话似欲不利于茅山。”

    李腾空点头道：“我听说江湖盟与茅山上清一派向来交好，怎地出了变故？莫非茅山有大敌来攻，邀江湖盟的高手来助拳么？”

    江朔道：“无论如何，我们也需尽快上山，赶得及就传个信，赶不及也可相助贞隐先生。”他既学了上清派祖师留下的功夫，自对上清派生出一顾亲近之情。

    李腾空点头道：“合当如此，我们也快些走吧。”

    于是也不需李腾空驱策，江朔口中做声招呼白卫快跑，这白卫虽不不是宝马，但亦神骏非常，全力奔驰之下，竟不输寻常驿马。

    江朔和叶清杳则展开轻功跟随，叶清杳功夫不济赶不上白卫，江朔伸手一扶她手臂，叶清杳便觉身子一轻，脚下如腾云驾雾一般，喜道：“朔哥哥，好俊的功夫。”

    如此三人奔驰了一百余里，未夜就到了茅山脚下，遥遥望见巨浸帮的马匹都在茅山南麓草坡上吃草，三人不敢走近，绕道西麓城蓋镇。江朔先去酒家寻他和赵蕤的马匹、行李，城蓋在茅山脚下，乡人人人向善，虽两年来不见赵蕤、江朔二人回来，却也没有处置二人的财物，江朔回到店中，店主掌柜见他穿着道袍，只当他是上茅山受了道箓，一心修习道法才忘了来取财物，连声地祝他早日修真得道，江朔也不做解释，只说来取驴、马、行李，掌柜忙命人牵来黑卫与老马，又去库里取了赵蕤和江朔的行囊。

    江朔见包袱、七星宝剑俱在，自己的包袱内并没什么值钱之物，荀媪两年前准备的衣服也都已经小了穿不上了，赵蕤的包袱除了衣物财帛，果然有两卷帛书，卷轴上挂着签子，各书“长”、“短”二字，知是赵蕤毕生心血所凝的《长短经》。

    将两人的衣物都送与店脚小厮，把两人所携的所有布帛铜钱都给了掌柜，以谢他两年来照顾黑卫、老马之劳，只将两卷书重新郑重的包好，打成包袱背在身上，腰间挎上七星宝剑，便出的店来。

    江朔将黑卫给叶清杳骑了，李腾空仍骑白卫，他自己则骑上老马，怕被程昂等人认出来，他又在地上三抓了两把土把自己脸抹的脏兮兮的，此刻他身着道袍，发髻散乱，满脸尘土，便似个小小的火工道人，江湖盟众都未见过李腾空和叶清杳，她二人却是不必化妆了。

    准备已毕，三人便顺着西麓山路上茅山去了。

    才刚进山到了第一座道观“太平观”，便见许多持剑的黄冠道士，拦住三人，为首一位长须道士稽首道：“三位且住，三位看着眼生，似非我茅山中人吧？”

    李腾空不便隐瞒，道：“贫道自长安来，名李腾空，乃是贞隐先生在王屋山阳台观绶箓的弟子。”

    那长须道人再稽首道：“福生无量天尊，小道韦景昭，曾听家师说过在王屋山收了女弟子，今日得见果然虚静守柔、不争谦下。”

    李腾空亦稽首道：“韦师兄谬赞了，不知今日山上出了什么事？我等见有江湖盟众上山，不知所谓何来，特来报信。”

    韦景昭道：“只因江湖盟得到消息说葛如亮在茅山，因此都上山来，正在紫阳别院，要大宗师交人呢。”

    江朔吃了一惊道：“葛如亮不是代盟主么？怎地江湖盟众要与他为难？”

    韦景昭诧异道：“小道友哪里听来的消息？江湖代盟主乃是震泽浑惟明浑帮主，葛如亮行刺江湖少盟主江朔，江朔受了重伤曾到茅山上找大宗师医治，岂知第二日人就失踪了，至今未见，但不知怎地最近有传言说是葛如亮掳了他去，或已遭其毒手。”

    江朔和叶清杳同时“啊”了一声，江朔问：“你啊什么？”

    叶清杳道：“朔哥哥，你居然是江湖少盟主？”又反问江朔：“那你又啊什么？”

    江朔道：“这可全错了，韦道长，你快带我去见大宗师。”

    韦景昭不可置信的看着他，道：“小道友不要开玩笑？你明明是个小道，怎说自己是江少盟主？”

    江朔急着一抹脸，道：“韦道长，我真是江朔，两年前赵夫子抱着我来的紫阳别院，赵夫子还出手弹飞了你和孟道长的长剑……”他伸手入怀道：“你若不信，我这里还有李使君给的江湖盟主之宝。”

    上次赵蕤带江朔到阳台观之时，韦景昭和孟湛然确实与赵蕤交手，只一招面就被他弹飞了长剑，此事除了他二人就只有李含光和赵蕤知道了，他曾见过江朔，如今细看眼前的少年，依稀似乎便是当年的那个童儿。当下再不怀疑，对江朔道：“太乙救苦天尊，江少主，你回来了就太好，如今只有你能化解这一场纷争了。”

    江朔也急道：“韦道长你快带我去。”

    韦景昭道：“上别院山路险峻，众位随我步行上峰吧。”他吩咐其他道士将三人的驴马、包袱妥为保管，让三人轻装与他一起上山。

    韦景昭伸手一揽江朔，带着他往山路上跑，他本意是怕江朔跑不快，想要带江朔一程，不想奔跑之际，手上的江朔毫无重量，越跑越快之际，江朔手上微微用劲，竟成了江朔带着他奔跑，韦景昭两年前见江朔之际，他明明还不会武功，不想今日重逢，江朔竟已有了如此修为，他赞道：“福生无量天尊，看来江少主这两年有不世奇遇，贫道也代为欣喜。”

    见韦景昭谦冲和善，江朔对他报以一笑，道：“道长谬赞，请道长为朔儿指路。”

    于是韦景昭只管指路，任由江朔带着飞奔，江朔心中着急，携着韦景昭越行越速，将李腾空和叶清杳远远地落在了身后，不一会儿到了一处小道观，这道观规模远不如万福宫、太平观等道观，但别致幽静，正是贞隐先生李含光的居所紫阳别院。

    韦景昭老成持重，对江朔道：“江少主莫要急躁，我们先从侧门进去，看目下情况如何再做计较。”

    江朔道：“韦道长说的是，但听道长吩咐。”

    韦景昭道一声“不敢”，携着江朔的手从西偏殿外院墙跃入，江朔记得此处是药王殿，韦景昭推开窗，二人跃入，果然就是当年他和赵蕤住了一晚的后殿，两年过去了，殿内一应摆设却无大变，靠墙放了几张便塌，更是与那日相同，便似江朔昨日方才离开似的，见此情景江朔心中暗自唏嘘不已。

    韦景昭带着江朔绕到前殿，殿中供奉着药王真君扁鹊与药王孙思邈，两边配祀东汉邳彤和本朝的三韦兄弟，江朔见了心道不知这位韦道长，是否与三韦兄弟有亲缘关系。韦景昭却不知江朔所想，带他到殿角，将门户推开一线，两人一齐向往观看。

    只见别院不大的院落内，此刻站满了人，震泽主浑惟明居中，巴丘主鲁炅居左，巨浸主程昂居右身后各带了不少人，想来都是本帮的高手，只留出院子北面一小块空地。

    北面则是一众道士簇拥着，正中放了一张木椅，椅子下有四轮，椅上端坐一黄袍道人，正是此间主人贞隐先生李含光，他身后有一群茅山道士持剑护卫，身边却站了三人：穿一身青布道袍，一副仙风道骨的正是习习山庄庄主葛如亮，但葛如亮看来比两年前可是清瘦、憔悴了不少；他身边一袭白衣、头戴帏帽的是他夫人独孤楚；阿楚夫人身边一碧玉年华的红衣少女，却不是湘儿是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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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7章，八音铁箫

    江朔心头一热，就想冲出去，韦景昭却拉住他道：“不忙，先听听他们说些什么。”

    院子里浑惟明正在说话，他道：“大宗师，你是决计要袒护葛如亮了咯？”

    李含光道：“非是要袒护葛生，只是江小友生死未卜，并无证据可以确证是葛庄主害死了他。”

    浑惟明道：“怎么没证据，那日在习习山庄，若非我三人，江少主早已遭了他的毒手了。”

    独孤楚柔声道：“浑大哥，那日葛郎颇不冷静，也要多谢你们三位兄弟阻住了他，然而后来他也当着李使君的面发誓，不会再对少主不敬，又怎会害他呢？”

    这时程昂突然道：“是啊，但后来葛庄主和我同来茅山向大宗师请教，大宗师也说了，黑龙内丹入腹即化，取是取不出来了，葛庄主也决意要另寻他法，那他可没有杀害少主的理由了。”

    浑惟明嘿嘿冷笑道：“老程，你别再替他开脱了，说起上茅山之事，你也脱不了干系！”

    程昂环眼一瞪道：“浑老二，我只秉公照实说，你怎又来污赖我！”

    浑惟明背后有人喝道：“大胆程昂，敢对盟主不敬！”顿时有数十人出声呼应，江朔这才发现，各人带来的人马数量相差极大，程昂、鲁炅也就带了十几二十人，浑惟明身后却乌乌泱泱足有五六十人。看震泽帮这些年来的声势确是压了其他各帮一头。

    鲁炅朗声道：“震泽的各位兄弟我们今日为何而来，可不要自己先斗起来，我看老程对盟主并无不敬，一来他这人说话一贯如此，二来五湖主向以兄弟相称，惟明兄虽做了这代盟主，也不该有架子不是？”

    他刻意加强了代盟主的“代”字，浑惟明自然知道他的弦外之音，扬天打个哈哈，道：“鲁兄说的对，大家都是兄弟，本盟主也不会与老程一般见识，哈哈……我们还是说葛如亮的事体吧……葛庄主你上茅山求仙访道本无可厚非，可是前不久我才得到消息，在你上茅山前一日，江少主就在茅山，何以你一到茅山，少主就不见了呢？”

    葛如亮此前不屑于与众人争辩，一直背着手望月不语，此刻实在忍不住，一甩袖子，怒道：“欲加之罪何患无辞？如亮上山时并不知道少主先一日到了，我在山上亦未见到少主。”

    李含光道：“这点老道可以作证，江小友一早就和赵夫子外出游玩了，葛生他们是午时才到的，确实没有遇到。”

    江朔心道原来第二日葛庄主就上山了，他却不知我和赵夫子在华阳洞被尹子奇一伙儿困住了，这也忒巧了……他思索之际，却听浑惟明道：“大宗师，那可也不一定，我听说这天过午，葛庄主并没有和大宗师在一起，而是独自出去了。”

    李含光坐在椅子上拍拍腿道：“老道腿脚不便，两年前虽还没到不能走路的地步，却也很少在山上走动了。那日葛生说要在山里走走散散心，顺路去顶宫祈福，因此和程郎一起去了，老道确未同往。”

    程昂闻言忙道：“老程嘴馋，圣人御旨，茅山山中不得见荤腥，我下山打牙祭了，并未和葛庄主一道。”

    他此言一出，三帮群豪的眼光齐刷刷的看向葛如亮，葛如亮心中愤懑，却又无从分辨，直气得一甩袖子，不再说话了。

    说到这里，江朔心中已是一片澄明，定是程昂故意引了葛庄主上山，因此那日在华阳洞中围困他和赵蕤的人中独独少了他程昂，又故意引葛如亮出去散心，自己却走脱了，好让葛如亮百口莫辩。

    那边浑惟明却道：“葛庄主你还有什么好说的？”

    葛如亮怒道：“你们都说是我做的，那便是我做的，又有什么好罗唣的？”

    独孤湘闻言哭道：“不，不是你，耶耶，我知道不是你，你可千万不能认啊。”

    葛如亮却跳到院中空地上朗声道：“便是葛某做的了，今日死则死矣，大丈夫无愧于天地间，又有什么好多说的。”

    浑惟明向鲁炅、程昂道：“还等什么？亮家伙，并点子上吧！”

    当下浑惟明占中路，鲁炅、程昂分列左右，站成一个三角将葛如亮围在垓心，他们身后的群豪也各拉兵刃，将三人围住，却都面朝圈外，看来是防着茅山道士上前襄助葛如亮。

    这个场景江朔似曾相识，那日在习习山庄外马场之上，也是三人围住了葛如亮，只是当日的南霁云换做了程昂，且那日三人只是想阻住葛如亮，只使拳脚功夫，今日却都亮了兵刃，比之两年前更凶险了几分。

    程昂的兵器江朔见过，是一把开山巨斧，鲁炅则使一把长剑，两人兵器均属常见，浑惟明所使的却是一对奇门兵器。

    只见浑惟明从怀里掏出两杆铁笔，按说点穴笔也不算罕见，但浑惟明这一双笔奇就奇在两枝笔一粗一细，左手上粗的那枝笔管有两指来宽，二尺来长，头上的笔毛却是西域天蚕丝所制，极其强韧，可以挥洒扫击，缠上了亦可锁拿兵刃，右手上细的那枝只一指粗，一尺来长，却是通体精钢所铸，笔尖也是钢制，直如细针，却是点穴之用。

    浑惟明对葛如亮道：“葛庄主，咱们自己人，我就不沾墨了。”原来他所使的“墨”是以几种特殊矿物配成的毒砂，沾上皮肤立刻麻痒难当，若不马上用独门解药医治，不消片刻便会蚀肌销骨，实在歹毒不过。他言明不沾墨，倒不是顾念情谊，而是他知道葛如亮精通毒药、暗器，自己如用毒墨，保不齐葛如亮会用什么其他更歹毒的暗器来对付自己，因此先言明不用毒物，以话拘住葛如亮。

    葛如亮知他心中的盘算也不点破，冷笑一声，道：“多谢。”

    “谢”字刚出口，他已猱身而上，直取浑惟明，手中兵刃却是一管洞箫。

    葛如亮有十八班奇门兵器，那日江上用的羽扇也是其中之一，这洞箫一直挂在他所佩蹀躞带上，看来平平无奇，现在舞将起来却见寒光闪闪，原来也是精铁所铸。

    浑惟明知道葛如亮的穿星步轻功神妙，不敢与他贴身近战，舞动双笔守住门户，江朔看他这一双笔倒也颇合阴阳之道，左手大开大合做遮拦锁拿之用，右手灵巧细腻专点人周身穴道，和葛如亮拆了几招不分胜负，这时程昂和鲁炅从两边包夹上来，程昂的大斧是纯刚猛的路子，鲁炅的剑法脱胎于道家金雁功，号“雁翎剑”，挥洒扑击，颇有大家风范。

    江朔见人耍兵刃，只有与二何兄弟交手那一次，彼时江朔还没有学到高深的武功，如今他身负神枢剑法，再看四人交手，感觉可就完全不一样了，他见葛如亮被三人围住，自然不能踏出大开大合的四象步，而是用星垣步在三人中游走，星垣步乃独孤问从北溟子的北狩步中悟出，虽说上应三垣三百五十星，其更本之处还是脱胎于璇玑四游，最适合在狭窄处施展，因此虽然被三人围住，葛如亮仍尽可以挥洒自如，以一敌三不显败象。

    奇怪的是一般用洞箫之类奇门兵器的，应该和浑惟明一样，走轻灵的路子，专打软肋，尽量避免与别人兵器相击，而葛如亮却反其道而行之，他不时以铁箫敲击各人的兵刃，更奇的是每次敲击的声音还都不一样，丁零当啷之声连缀起来有如奏乐。

    江朔心想：这葛庄主也太有闲情逸致了吧？性命关头，却还拿兵器敲曲子玩。

    韦景昭见众人动上手，眼看就要不可收拾，一拉江朔的手道：“江小主，我们出去吧，和诸位说明前因后果，以免他们同盟相残。”

    谁知此时江朔看三人打斗正看得兴起，进入了物我两忘之境，对韦景昭的拉扯全无反应，内力自然反掷，将他的手弹开了去，韦景昭吃了一惊，不知为何江朔不肯出门，再看他的面色如痴如狂，颇是兴奋，韦景昭心道：“难道真是葛如亮欲害他性命，只是他命大得脱，因此见三人围攻葛如亮，非但不出去，还看得这么欢喜。”

    其实江朔在洞中学艺，日日只和赵夫子拆招，赵夫子对他爱护有加，他又对赵夫子颇为尊重，因此所学虽精妙，却从未见过这等以命相搏的真实打斗，四人又具是当世高手，招式迥异，却又各擅胜场，打的难解难分，江朔越看越是欢喜，不禁将自己代入，心想我若是遇到这招该如何拆对？

    然而他越看也越觉得葛如亮的招术不可理喻，本可以有更好的攻守之法，却为什么每每选择与他人兵刃相交呢？此刻江朔已经看出为何洞箫每次和三人兵刃相交之时发出的声音都不相同，原来葛如亮这支铁箫铸造的和寻常洞箫一样，身上亦有竹节似的凸起，共分九节，寻常洞箫只钻六个音孔，葛如亮这铁箫却开了正七背一八个孔，他每次敲击兵刃之时，手指都按在不同的音孔之上，因此发出不同的响声。

    正看的疑惑之际，忽然听到“咔啦”一声脆响，鲁炅手中长剑竟断为了两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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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8章，宛若初识

    鲁炅手中长剑虽非神兵利刃，却也不是凡品，也不见葛如亮如何运劲猛砸，怎么就突然断了，鲁炅不禁一呆，慢了半拍，被葛如亮一箫点中肩头，他负痛跌出圈外。程昂赶紧补上来横劈一斧子，阻住葛如亮，岂知葛如亮拿箫在他斧刃上一点，“叮”的一声，那精钢大斧竟然也应声豁了一个大口子，裂为两半，这下程昂也是吃惊不小，喝道：“葛如亮你使得什么妖法？”

    好在程昂的斧子把颇长，他缺了半个斧头，仍以斧把当棍棒耍，护住浑身要害，才没被葛如亮乘虚而入。

    浑惟明却已看出了端倪，他高喊：“不是什么妖法，他的洞箫有古怪，不可与他的箫相交。”正说话间，浑惟明的左手粗笔不小心与葛如亮的铁箫轻轻一碰，只听到“当啷”一声，铁笔应声而断，浑惟明将右手细笔舞得一片烂银，向后急纵，退出圈外。

    原来世间万物都在特定的音律之下都会发生强烈的振动，这是精研音律之人都懂得的道理，李謩以笛声推动小舟在水中前行靠的就是笛音引发水波振动所至，兵刃自然也概莫能外，葛如亮特制的这管铁箫便能奏出接近钢铁振动的音调，他手按不同音孔就是在试与三人手中武器相协的音调，一旦找准音律，击之令兵器产生特定的振动，任你多坚硬的兵刃也应手而破。

    其实如论真实本领，三人虽均略逊葛如亮，但以三对一却是胜券在握，只是被葛如亮施奇术毁了兵刃，不由得气势一颓，三人皆向后退，一时惊疑不定不敢上前，不过三人除了鲁炅受了点轻伤均未受创，虽然失了兵刃，但阵脚不乱，仍是将葛如亮围在中心。

    葛如亮也不追击，单手持箫负在身后，傲然独立，此刻山风吹拂，他须发飘逸，倒似弄月吹箫的文人雅士。江朔看得心旷神怡，情不自禁的喊了一声：“好！”

    院中众人忽然听到一个少年喊了一声好，都不禁纳罕，四处张望不知是谁所喊。

    韦景昭看准时，双手一推打开殿门，高喊道：“雷声普化天尊，贵盟江少主在此！”说着牵起江朔的手，两人如两只大鸟飞过众人头顶，一齐落到庭院中心。

    韦景昭是李含光首徒，群豪多认得他，但见他牵着一个十五岁少年的手，说他就是失踪的少主江朔，都不禁大吃一惊。

    浑惟明和江朔只见过一次，早不记得他的模样，只嘿嘿冷笑道：“我们今日来找葛如亮的晦气，今日就冒出来一个江少主，韦道长，这也太巧了吧？”

    韦景昭道：“福生无量天尊，世间遇合之奇，缘法之妙，实也不足为怪，诸位若是不信，尽可以和这少年质对。”

    葛如亮在山庄中曾替江朔疗伤，朝夕相对了小半年的时间，自然记得他的模样，但少年人在十几岁的年纪长的最快，江朔的身形样貌都有较大的改变，且他一身道士打扮又抹了个灰头土脸，葛如亮一时竟也分辨不出，只讷讷地道：“你真是朔儿？”

    江朔跪倒磕头道：“葛庄主，我真是江朔，你那日为救阿楚夫人，急切间失了方寸，我不怪你的。”

    他又膝行急趋到李含光面前磕头道：“大宗师，我回来了，听元道长说你为了找我，操了不少心，我心中实是过意不去。”

    李含光从椅子上微微欠身，仔细打量他，道：“你真是朔儿？这两年来你去哪里了？你体内的阴阳二炁竟然仍能相安无事么?”

    江朔见他腿脚不便，赶忙起身搀扶，轻声道：“不敢相瞒大宗师，天缘凑巧，二炁已被我化解了。”

    李含光不可思议地摇摇头道：“不想世上真有化解之法？我还道你再也回不来了呢，快给我说说是何人帮你化解的？”

    江朔刚要回话，却听耳边一人轻轻道：“丹砂是谁？”

    江朔一震，他做李白书童时，李白给他取名叫“丹砂”，后来贺知章给他起了“江朔”的训名，他就改叫江朔，再无人知道“丹砂”这个名字，除了一人……

    他一转身，道：“是我呀，湘儿！”

    但见身边一红衣少女正瞪大了眼睛注视着他，这少女生的肤如美玉生晕，齿如白贝编排，眉如远山翠黛，鼻梁纤巧挺翘，尤其是一双眼睛，盛满了秋波，便似初见那日鉴湖的湖水一般的澄澈。江朔一时呆住了，他曾无数次的想念湘儿，只因她是儿时的玩伴，但从未想过湘儿有多么美貌，并不是说他不记得湘儿的长相，而是彼时的童儿和今日的少年眼中所见已然完全不同了，看着眼前这个明艳的少女，江朔不禁呆住了。

    独孤湘却不管那些，她一把拥住了江朔，道：“小江朔，你果然没死，我就知道你没死！”

    江朔随着赵蕤两年，因他喜爱文学，除了习武，赵蕤也教他些四书五经、文章典故，故此江朔已颇知男女之防了，他扭捏着让湘儿抱了一会儿，又不好意思的将湘儿推开些，独孤湘却还似原来那个天真无邪的少女，她歪头道：“小江朔，你不想我么？”

    江朔急忙抓住她的手道：“想！怎么不想！”又一想自己这么说实在是显得和白兄一样猴急，不禁窘的脸红起来。

    独孤湘却不明就里，道：“朔哥儿，你怎么脸红啦？莫不是热毒要发作？”

    江朔道：“呸呸呸，湘儿乌鸦嘴，该打。”

    两人插科打诨起来，便似又回到儿时，江朔也不禁觉得轻松了很多。

    却听一人道：“你们小两口不要腻在一起啦，先把正事说一下可好？”江朔和独孤湘听了都不禁羞了个大红脸，赶紧松开了手，江朔循声望去，却见院门口立着一个气鼓鼓绿衫少女，身边则是一位风姿绰约的黄冠女道士，原来是先前落在后面的叶清杳和李腾空赶到了。

    江朔转头对独孤湘道：“好湘儿，我先替你阿爷澄清，其他事情我们私下再讲。”

    独孤湘这才想起先前居然忘了耶耶还被人围着，想到耶耶她不禁又眼中含泪，对着江朔使劲点点头。

    江朔回身再向李含光跪倒，道：“大宗师在上，当日我和赵夫子在茅山失踪，确非葛庄主所为，而是另有其人。”

    李含光道：“朔儿，你且起来，你就将那日的情景原原本本地说一下吧。”

    江朔起身叉手道：“谨遵命！”

    他转身跳到院中对众人唱了大喏，道：“诸位，那日我和赵蕤赵夫子在茅山上确是为人所困，此人却不是葛庄主，而是平卢军的安庆绪、尹子奇一伙人。”

    在场群豪多是参加过两年习习山庄大会之人，均见过平卢军当日搅局，不想他们之后并未离开江南，而是来了茅山，众人不禁交头接耳、纷纷议论起来，江朔提高嗓音续道：“原来他们早有准备，在华阳洞中设下埋伏，想将我和赵夫子挟往北地。”

    江朔此刻内功已颇有修为，他说话之时暗暗用上了玉诀上的神功，因此一开口就把众人的声音都压了下去，见他内力如此深湛，李含光、葛如亮自是又惊又喜，浑惟明、程昂之辈却是既惊且惧了。

    后面的话如照实说，难免要说出二人意外发现了句曲洞的入口，自己藏身洞中并学成了绝世武功，但赵蕤令江朔尊奉陶弘景祖师的遗训，不得将句曲洞的秘密告诉他人，因此他二人早就编好了一套说辞，江朔曾反复练习确保没有纰漏，此刻他便将这套说辞娓娓道来，只说璇玑阵如何围住赵蕤，赵蕤大发神威带着自己破阵而去，平卢军众人却在后追杀，赵蕤寡不敌众受了重伤，两人被尹子奇撵得回不了茅山，只能一路向西南逃遁。

    后在碧山为一位神人所救，藏在山洞之中，躲过了尹子奇一伙儿，这二年间，赵蕤一直在养伤，自己则得神人传授，不仅化解了体内阴阳二炁，还学了一身本领，只是那神人神龙见首不见尾，又始终不肯透漏名姓，赵蕤伤愈之后，神人便不知所踪，此刻赵蕤与那位神人座下白猿结伴同游去了，自己却来茅叩告大宗师，并取回遗落的行李。

    江朔所说前半段是真的，后半段也是真的，只将遁入句曲洞得见玉诀金壁改为逃亡西南为神人所救，功夫也说是神人所授，众人皆心道他一个十五岁的少年，如果是编故事，绝对不会如此巨细靡遗，只怕是确有其事，至于神人云云只怕是野逸的世外高人，虽说奇异，却也未必不是真的，只有贞隐先生李含光知他所言不尽不实，却也没有当面戳穿，只待将来再问。

    浑惟明干笑两声道：“少主有此奇遇实在可喜可贺，只是为何你们前脚到了茅山，后脚尹子奇一伙人就去华阳洞埋伏了呢？莫非……”

    江朔接口道：“浑帮主，你猜的不错，正是有间人透漏了我们的行藏，这人便是……”

    他拿手向程昂的方向一指，定睛一看，却哪里还有程昂的影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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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9章，何以服众

    程昂见江朔回来便知不妙，趁着他和葛如亮、李含光相认，众人目光皆集中在江朔身上，便自溜了，待江朔说到他时，却哪里去寻他？

    浑惟明对着巨浸帮众人怒道：“你们程帮主去哪了？”

    巨浸众人早都傻眼了，方才别人不注意，他们自然是看到程昂快步走了，众人虽知他此时跑路显然有问题，但他们既是程昂手下，也不好出声拦阻，现在浑惟明喝问，也不知如何作答。

    江朔却道：“程大哥定是知道事情败露，这才先遁去了。”

    浑惟明回头道：“冯季、康谦你们带些人去把他捉回来！”

    他身后两人领命，叫了几人一起跃出院外，巨浸众人听浑惟明用个“捉”字，都面有怒色，却又自觉理亏，只得隐忍不发，一人站出来向江朔叉手道：“江兄弟，李使君虽说过立你为少主，但也言明要待你成年后看人品如何再做定夺，因此你如今可还称不得江湖之主，你随手一指，鄙帮帮主便成了间人，似乎难以服众吧？”

    江朔见挑头之人短须长面，狮鼻豹眼，生得颇有威严风度，正是那日众骑士只首，他拱手道：“不知这位大哥如何称呼？”

    那人道：“在下狄侃。”

    江朔道：“狄大哥说的不错，我可也从没当自己是江湖盟主，我只将此事原原本本备述一遍，各位自有公断。”

    李含光道：“朔儿，你只管大胆说，茅山自能保你周全。”

    江朔躬身道：“谢大宗师，我想先请问大宗师，葛庄主和程昂来茅山时，大宗师可曾告诉他们我和赵夫子也在山上？”

    李含光道：“自然没有，因彼时我已知葛庄主曾欲伤小友之事，非但没有和他们言明，还差孟湛然去寻你们，让你们先避一避，不想却遍寻二位不着，就此失了踪迹，直至今日方再次见到小友。”

    江朔道：“是了，葛庄主既然不知道我和赵夫子在山上，又如何会避开众人，来截杀我们呢？”

    狄侃道：“也可能是路上偶遇，临时起意也说不定。”

    湘儿怒道：“如是我耶耶截杀的他，朔哥何以要帮他说话。”

    狄侃身后一人嬉笑道：“那也说不得，他要做你耶耶的女婿，自然要替老丈人遮掩些个咯。”

    江湖帮众多是粗鄙的武人，说话都是口无遮拦之辈，湘儿听了又羞又怒，道：“哪里来的狗贼？在这里乱吠？”

    另有一人却说：“我看王二哥说的不错。”巨浸帮内立时有好几人出生呼应，其他帮也有几人在那里偷笑。

    江朔心道原来这人就是王二，他止住湘儿，道：“王二哥，我说葛庄主不知我在上山，程大哥却是知道的。前一日赵夫子之所以送我上山疗伤，全是拜程大哥所赐。”他自幼侍奉李白，又和赵蕤一起在山洞里耽了二年，尽受的文墨熏陶，因此心里虽然厌恶程昂的为人，口里却骂不出一个字，仍是称他为程大哥。

    江朔接着说道：“现在想来若非程大哥通风报信，平卢军从未上过茅山，又怎知在华阳洞伏击之法？他更是引葛庄主独自游山，为的就是构陷他。”

    狄侃较为持重，他不动声色的问道：“这只是江兄弟一面之词，若你所言为实，为何直到最近才传出葛庄主害你的传言？”

    江朔向李含光道：“贞隐先生，葛庄主和程大哥上山寻你之时，你是否对他们说过我当时的伤情。”

    李含光道：“我向葛生解释内丹在你体内已无法取出之时，自然也说了你的伤情，后来寻你们不到，程昂还特地来问我，如不得救治，你最多能活多久。”

    江朔问：“那当时大宗师是怎么回答他的呢？”

    李含光道：“我说这没一定，按说半年就会浑身真气逆行无药可救，但若得高人倾力相助，活一两年也是有可能的，但料想无法撑过两年了。”

    江朔道：“这就是了，当日平卢军并未截住我们，后来我和赵夫子躲了起来，他们寻我们不着，也不能确定我们生死，因此等了二年确信我已无生还之可能，才传出谣言。”

    王二却道：“没有人证，我等不信。”巨浸众人跟着一起起哄。

    江朔道：“王大哥莫急啊，人证没有，我这里却有物证。”说着他从怀中抽出一张信笺来，道：“诸位可以不信江朔，前辈大师的话总该相信吧。”将信笺双手递给李含光道：“有赵夫子的书信在此，请贞隐先生一观。”

    李含光接过信笺，展开一看，道：“确是东岩子赵蕤的手笔。”

    王二喊道：“老爷子，我看天下笔记相同之人颇多，你可不要老眼昏花，信假为真咯。”他跟随程昂久了颇有些老程的浑赖之风，狄侃却叱道：“王扬休得胡言，不可对大宗师无礼。”他在巨浸帮中颇有威望，那王二哥王扬也不敢再叫嚷了。

    李含光却呵呵一笑，道：“不妨事，老道之所以敢确定是赵夫子的手笔，只因此笔体与世人皆不相同，乃是他独创，只因乃师白云子自创‘金剪刀’笔体流传于世，赵夫子便开玩笑也创了一套笔体叫‘铁砥石体’，专磨金剪刀。”说到此处他想到赵夫子当年行事之滑稽也不禁莞尔，李含光续道：“不过么，这‘铁砥石体’并不见于世间，成了赵夫子与友人传书的专用笔体，便如每个字都打了钤印一般，无法作伪。”

    说罢李含光举起信笺给众人看，果然上面写的每一个字都粗厚稚拙，确实给人砥石粗粝之感。

    李含光将信简略了读了一下，原来是赵蕤将如何在破渎岗遇到程昂和平卢军一伙，又如何在华阳洞被平卢军一伙堵住，此后种种都与江朔所言相同，最后还附了他推测程昂与平卢早有勾结，在习习山庄大会上替其穿引之事。赵蕤乃当世文学大家，所书条理清晰，分析得头头是道，众人都边听边点头。

    浑惟明怒道：“都说老程是个浑人，原来却是我们都被老程耍的团团转，此人看似浑楞，实则奸猾，实在可恶！”

    鲁炅向葛如亮叉手道：“葛庄主，炅等受人蒙蔽，多有得罪还望勿怪。”又向江朔拜道：“多谢今日少主告知前因，否则鲁炅被奸人欺瞒还不自知。”

    葛如亮忙回礼道：“鲁兄弟不必责己过甚，若非朔儿备述前情，很多关节我也没想明白。”

    江朔却问狄侃道：“狄大哥，我所言你信也不信？”

    狄侃心里踌躇，不知如何回答，这时王扬却道：“今日这屎盆子是扣定在我们巨浸头上啦，还说什么！”说话间挥掌向江朔猛地拍到。

    原来狄侃为人耿介，并不知道程昂所为，王扬却早与程昂串通一气了，此刻他见江朔只是一个少年，心想先结果了这小鬼的命再说，他离的既近，扑击之下，眼看一掌就要在江朔脑袋上打个正着，众人或惊呼或叱骂，却都不及救援。

    江朔却不慌不忙，以穿星步避开王扬一击，道：“王二哥，今日江某说出事情始末，并非为了为难巨浸，一则为葛庄主澄清，二则也是希望江湖各帮能摒弃前隙，末为小人所乘。”

    王扬却势如疯虎，双掌猛推，喝道：“嘿，小儿还真当自己是江湖少主啦。我王扬第一个不服！”

    江朔脚下不停，一边避开王扬来招，一边问道：“王二哥那要如何你才服？”

    王扬狞笑道：“你若赢了我，我才服气！”

    江朔道：“好说。”他话到掌到，错身上前一掌按在王扬肘上，王扬正在向前猛冲，被他一带，站立不稳跌了个跟头。

    江朔也是孩儿性子，想起他那日在官道上出言不逊，有意教训教训他，笑问道：“王二哥，你服了么？”

    众人见江朔这一手显出的功夫颇为不俗，也不急着上前相助，只看他和王扬如何交手，尤其是葛如亮、浑惟明、鲁炅三人，有意看看江朔到底功夫如何。

    王扬跳起来道：“你二爷不服！”

    江朔也不着脑，他见王扬来势虽急，下盘却虚浮，抬脚踢起一颗小石子，正中他膝盖中犊鼻穴，王扬膝盖一软，又再跌倒，江朔问：“服了么？”

    王扬又再跃起，道：“不服！不服！杀了我也是不服！”说着竟从怀中掏出一把匕首，向上又扑，江朔毫不慌张，伸出右手食指在他匕首刃上轻轻一弹，王扬拿捏不住，匕首脱手飞出，同时江朔左手中指向地空弹，指尖劲力疾吐，激得地上那块小石弹起，正中王扬膝后曲泉穴，王扬登时单腿屈膝跪倒。

    这两下都是赵蕤袖里乾坤的功夫，只是他未着大氅，手指露在外面，众人看的真切，尤其是左手那招激得石子反弹点穴，劲力之强，构思之巧，认穴之准，直是匪夷所思。

    王扬还这次被闭住了腿弯的穴道，一时站不起来，嘴上还要咒骂，狄侃看不下去，上前道：“王二，不要再孟浪撒泼了。”

    王扬听了狄侃的话，似是幡然醒悟，在地上道：“是，是王某错了……还请少主宽宥则个……”说着就地跪倒俯首就要给江朔磕头认错，江朔急忙抢上前去搀扶，道：“王二哥，这可使不得。”

    岂知王扬此举却是包藏祸心，他背后袍内藏了一把弩机，名叫颈背低头弩，这弩藏得极其隐蔽，只有跪倒低头才能露出机头来，江朔没有江湖经验怎知他有诈，狄侃却知道厉害，他为人忠直，急叫道：“少主小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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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0章，少主立威

    江朔听到喊声时，王扬已按下机扩，见他颈后寒芒一闪，已知有暗器，江朔艺高人胆大，竟不甩头闪避，伸手抓住了箭尾，这弩箭是一寸来长的精铁所铸，更兼离的极近，来势甚急，江朔竟能在电光火石之间一把抓住，且抓的是箭尾，那矢锋已在他面前不过一寸了，在场众人无不既惊且骇。

    王扬这败中取胜的招术从未失手，饶是功夫强出他许多的高手也必中招，料想江朔一个少年如何躲得开，他暗箭一射出随即向后跃起，倒不是怕江朔反击，而是心想伤了这“少主”，势难在江湖盟中立足了，想趁乱逃走。不想江朔竟似随手一抄便抓住了箭矢，一惊之下跑的更快，江朔随手一掷，那箭矢直比弩机所射更快，噗地一声钉入他的左肩，王扬本已跃上院墙，却突然浑身一震，落下墙头，巨浸帮的人围上去一看，已然气绝身亡了。

    那“刘五”名刘志成，与王扬最好，见王扬死了，哭喊道：“好一个江湖少主，王二哥不过说了几句得罪你的话，他已向你磕头认错了，你却还要将他打死了，反正今天也没我们巨浸帮的活路了，兄弟们随我上啊！”

    明明是王扬以暗箭射江朔不成反受其害，刘志成却只说他得罪了江朔被其打死，实在是颠倒黑白，但巨浸帮众多站在后面圈外，只见到王扬跪下要磕头，却突然跃起逃走，紧接着被江朔掷箭射死，还道真是江朔凶戾，不饶王扬将他杀了。

    江朔道：“我没有想杀他，我只射得他箭头，怎就死了？”

    刘志成却不待他多言，抽出斩马刀杀了上来，手下还真有不少兄弟跟着他将江朔围在当中，刘志成喊道：“这小子会妖法，大家不要客气，布阵擒他。”

    这巨浸帮虽然以巨浸泽命名，其实丹阳四湖水域面积不大，帮众里山贼路霸倒占了七八成，巨浸总堂在丹阳湖北面的博望，这博望便是汉末曹刘对战时诸葛亮火烧的博望坡，此地山势不高却曲折难行，巨浸帮的初代头目原是关羽的部曲，后关羽大意走麦城，这头目便在博望一带落草，传下一套汉军的“斩马阵”，众人皆使环首大刀，这原是克制骑兵之阵，但用于步战威力也非同小可。

    斩马阵人数并无定数，此刻众人一拥而上，看似杂乱无章，实则有滚地砍腿的，有箭步斩腰的，有上步劈面的，自有成法。

    浑惟明见状骂道：“混账！胡闹！怎地如少主如此不敬？”却拿眼神瞟手下众人，示意他们不要上前干涉。

    独孤湘急道：“耶耶，他们依多为胜，你快去帮朔哥。”

    葛如亮方才却早已看出江朔身怀绝艺，道：“放心，程昂手底下几个毛贼，奈何不了他。”

    正说话间，江朔和巨浸众人已动上了手，江朔曾见过赵蕤和尹子奇的璇玑阵对战，那璇玑阵不知比斩马阵高了多少倍，他浑不在意让了几招，便知此阵深浅，不再后退，他施展穿星步的步法穿入阵中，或拍或拿，都只一招就把众人手中的斩马刀打落，真如邪术妖法一般，众人一时都楞在原地。

    刘志成本就喊的最响人却堕在最后，见状不妙，转身就跑，却被一人拦住，正是狄侃，刘志成道：“狄大哥，这小子欺我巨浸太甚，程帮主以下，就属你功夫最好，你可要为王二哥做主。”嘴里这样说脚下却不停想绕过狄侃。

    狄侃右手随手一抓薅住他胸前衣襟向回一掷，扔在江朔面前，左手上更拖着一人，也向前掷出，扔在刘志成身边，喝道：“刘志成，你莫要在此混淆！睁开你的狗眼看看，王扬是怎么死的！”

    这时王扬的尸体仰面朝天，众人一看，他脸上罩着一片青灰色，靠近左肩的脖颈已是一片乌黑了。

    葛如亮哼了一声，道：“箭上有毒！”

    狄侃向巨浸帮众道：“各位兄弟先前可能看得不仔细，这箭矢乃是王扬低头弩所射，可不是江少主的。王扬诈输偷袭也就罢了，还用如此歹毒的暗器，不想害人不成反受其害，实是咎由自取。”

    刘志成道：“是，是，狄大哥说的是，是小弟失察，小弟也不知王扬是这么个货！少主、狄大哥你们饶了我吧！”

    狄侃道：“饶了你？你看这是什么！”他走上前一扯刘志成的衣襟，衣衫应手而破，滚落出十几颗圆白的事物。

    浑惟明一看，道：“哟，上品的北珠，这玩意儿可值钱。”

    江朔不解问道：“北珠是什么？”

    浑惟明道：“北珠就是北地的珍珠，中原所见珍珠多是南海的海珠，其实在北地难河中也产珍珠，自汉代起便称南海珠母海所产为南珠，北地难河所产为北珠，北珠色泽淡金与南珠莹白颇不相同，且北地极寒，北珠得之不易，其值更胜南珠！”

    狄侃道：“刘五，你一个南人，哪里得来如此名贵的北珠？”

    刘志成面如死灰，竟说不出话来，狄侃伸手在王扬衣内一抄，抓出一把东西来，在手中展开，却也是数枚北珠，他朗声道：“诸位，这北珠便坐实了二贼和程昂一道勾结平卢军的事实，更可证明江少主和东岩子所言非虚。”

    说着握紧拳头，将那些东珠尽皆碾为齑粉，浑惟明咋舌道：“啊呀，狄兄弟，你若不要尽可以交给我，怎地都碾碎了，白白糟蹋了几百贯呐。”他虽贵为震泽帮主，却仍不失商贾本色，见北珠被毁心疼不已。

    刘志成眼看事情败露，知道求情也是无用，抽冷子向狄侃射出两枝袖箭，跃起来就想跑，狄侃早有准备，侧身闪过暗器，一掌打在刘志成背心，他“嗷”地一声怪叫，扑倒在地扭了两下便再不动了。

    狄侃转身向江朔拜倒道：“贼子无礼，狄某已将其格毙，但巨浸帮众多是受人蒙蔽，还请少主宽宏。”

    江朔忙上前搀扶，道：“狄大哥快请起，我本也不是什么盟主、少主，帮里兄弟有所怀疑也不意外，我还要谢谢你方才喊破，让我有了准备，否则哪还有命在？”

    浑惟明上前道：“少盟主，此言差矣，先前浑某也有所怀疑，却不是质疑你的少主之位，现在既已确定你就是江朔江溯之，那我等自当恪守前言，奉你为江湖少主。”

    狄侃道：“狄某也愿尊奉江少主，不过这代盟主么……”说着他瞟了一眼浑惟明。

    浑惟明浑不以为意，笑嘻嘻道：“自然还是由葛庄主担任为好。”

    原来那日放走了江朔之后，李邕和神会、李含光方才得到消息赶到，好在江朔只是逃离并未受伤，因此对葛如亮也未如何惩处，当然代盟主是做不得了，另推了浑惟明为代盟主，翌年李邕被圣人重新启用，到北海做太守去了，浑惟明这代盟主却不能服众，江湖盟貌合神离了二年，直到得知两年前江朔被葛如亮害死的消息，浑惟明召集各帮围追葛如亮，想以此立威，葛如亮解释不清，又不愿让洞庭为己与各帮交恶火并，因此带着夫人、女儿只身隐遁，然而江湖盟耳目众多，葛如亮难以藏身，终于被浑惟明带人围在了茅山之上。

    此刻江朔出来说明葛如亮并未加害，反倒另得浑惟明的地位愈加的不稳了，浑惟明家世代都是江南巨贾，直到他父亲那辈才拜了高人为师成了武学大家，但虽习武却也未弃商，浑惟明武功虽高，行事却似个生意人，眼看着代盟主是做不下去了，到不如主动还给葛如亮，大买卖做不成了，或许还能得些小利。

    葛如亮却道：“葛某近日虽然证得清白，但两年前欲加害少主却是事实，断不能做这代盟主。”

    狄侃道：“葛庄主，你如不做，别个人我巨浸帮却不服！狄某只奉江少主，不认什么代盟主。”浑惟明方才对巨浸帮落颇多井下石的言语，他此言一出，身后的帮众立时群起响应。

    巴丘帮中也有人高声喊道：“浑帮主这代盟主不能服众，还请葛庄主不要推辞！”只因浑惟明为人斤斤计较，做这代盟主两年，实在是把其他四湖的人都得罪遍了。

    他二人说话尖刻，立刻引发了震泽众人的不满，与巴丘、巨浸两帮人互相指责起来，震泽虽只一帮，但人马众多，又多是出身市井之徒，以一敌二和两帮骂做一团倒也不落下风。

    眼看场面就要失控，李含光起身道：“福生无量天尊，诸位可否先听老道一言？”他说话也不甚响，但以茅山玄门内功清清楚楚的送入每一个人耳中，人人心中一颤，顿时安静下来，各帮人等一齐叉手道：“愿听大宗师教诲。”

    李含光笑道：“教诲谈不上，只是当日李使君传位之时，老道恰好也在场算个见证，当时说的清楚，江小友之所以为少主，而非盟主，乃是因其年纪太小，文治武功尚不彰显，这才要立代盟主，然否？”

    见众人点头，李含光又道：“今日我观朔儿，武艺自不消说了，人品么从他不与平卢军同流合污也可以看出一二，况且他也年满十五，也算半大不小了吧，依老道之间，直接做盟主也无不可，免得各位帮主互相‘推让’，失了和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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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1章，众皆拜服

    李含光将各人争来争去、互不服气说成了互相推让，也算是给几人留足了面子，狄侃第一个叉手道：“巨浸现下无主，狄某年长些个，替鄙帮兄弟表个态，愿奉江朔小兄弟为盟主！”

    葛如亮道：“葛某本是戴罪之身，今日唯愿尽心辅佐少主，绝无他想。”

    浑惟明道：“啊呀，大宗师一语点醒梦中人，如此再好不过，浑某愿奉江少主为正盟主，以后代盟主三字谁也休提。”

    鲁炅却叉手道：“炅有一言，大宗师勿怪，若论武功，王、刘二人的功夫只是稀松平常，斗败了此二人便说什么文治武功，似乎难以服众吧？”鲁炅家本是襄阳大族，与浑惟明、狄侃这些出身市井草莽的豪侠不同，为人颇有些骨气，他更不愿谄媚，心里想什么嘴里便说什么。

    狄侃闻言怒道：“鲁帮主，你的意思是我巨浸无人咯？”

    浑惟明早知自己再做代盟主已是绝无可能，此时已全是看戏搓火的心态，也跟着戏谑道：“那鲁帮主的意思，是要亲子秤量一下少主的武艺咯？”

    李含光道：“鲁郎所言也不无道理，朔儿，鲁帮主要考校一下你的武艺，你可愿意啊？”

    江朔为难道：“我不想再起争斗，方才王二哥虽是死于自己箭上毒药，但也是我一时兴起拿箭回掷伤了他才会如此，如今要和鲁帮主比试，若有个高低长短……”

    他这话中竟然是担心会不小心伤了鲁炅，鲁炅不禁冲冲大怒道：“鲁某既向江兄弟讨教，那便是生死不论，就是死于你的掌下，巴丘的弟兄的也不得心怀怨恨，挟私报复！”他身后巴丘帮众一起起哄叫好，他们虽见了江朔此前对战巨浸帮众之时身手不凡，但却无论如何不相信江朔能是鲁炅的对手。

    浑惟明则是幸灾乐祸地道：“现下误会已经解开，都是一盟的弟兄，两位都要手下留情，莫要伤了和气。”他心里实也不信江朔能胜鲁炅，只是他和鲁炅不睦已久，见他出头，自然要拿言语来指戳他几句。

    鲁炅更不答话，拉了个架子，对江朔一扬手道：“江兄弟请亮招吧。”

    江朔嗫道：“鲁帮主，你是长辈，我需让你三招。”这番话乃是赵蕤教他的，却忘了教他这话只能放在心里，不能和人说，果然鲁炅怒极，挫掌上前，道：“好，好，好！鲁某便来讨教江少主的神功。”这“江少主”三字显是充满了讽刺。

    鲁炅所学乃道家金雁功，他师承张万福天师，张天师亦属茅山宗却非上清一派，鲁炅所学自也是玄门正宗功夫。此刻他虽然心中恼怒，出招却仍端稳不乱，江朔见他出手便知他的功夫远在王扬、刘志成之上，心里暗赞一声好，当下凝神接招，果然只守不攻，让了鲁炅三招，鲁炅怒道：“三招已过，出手吧！”

    经王扬一事，江朔已知对鲁炅这样的成名人物不能巧胜，否则会被他视为奇耻大辱，仇怨一旦结下再难解开，须得让他败的体面。当即他也不用穿星步，只按玉诀上的心法，将赵蕤所授乾坤掌使将出来，赵蕤的拳脚功夫堪称当世一绝，江朔内力既强，一施展开来，鲁炅登时落了下风，他越打越是心惊，眼前这少年招式固然精奇，内力更是充盈深厚，难以想象一个十五岁少年要得何等的奇遇，才能练到如此境界。

    如此两人叉招换式打了三四十个回合，鲁炅已是勉力支撑，江朔却在烦恼要如何胜了又不堕鲁炅的面子，正自焦急之际，猛然间看到李含光坐在那里。不断地以袍袖拂自己的腿，似乎为腿疾所苦，却隐隐指示自己腿外侧环跳、风市、中渎诸穴道。

    江朔登时领悟，只待鲁炅一掌拍来，他右掌一接，似是内力不济，后退了一步，左手却向下一扫连着拂中鲁炅的环跳、风市、中渎三穴，这拂穴的手法源自赵蕤袖里乾坤凌空拂穴之术，甚是隐蔽，别说围观众人，连鲁炅亦未察觉，他见江朔一退自然跨步上前，岂料左腿外侧一阵酸麻，竟然站立不稳，打了个趔趄。

    这时江朔右掌堪堪打在鲁炅肩头之上，急忙收招，双手搀住鲁炅，道：“鲁帮主功夫了得，我原不是对手。”

    如此一来在外人看来便似鲁炅自己脚下拌蒜，让江朔侥幸胜了半招，只有鲁炅知道方才江朔实是用极高明的手段点了自己腿外的穴道，更觉江朔搀扶他的双手中一股湍急的内力传来，将他如江中小舟似的裹挟托起，然而这内力虽强却不霸道，显然也是玄门内功，只是高出自己的修为多矣，待他起身之际，左腿已行动无碍，自是江朔搀扶之际又暗中替自己解了穴道，这两下功夫神妙已极，又不着痕迹。

    鲁炅本是耿介之士，见江朔如此，不禁大为感动，当即单膝跪地道：“少主年纪轻轻，已有如此造诣，更兼少年谦冲，鲁炅感佩，愿倾心尊奉少主，再无异议。”

    江朔急忙将他搀起道：“鲁大哥，我什么都不懂，以后还要多向你讨教。”

    李含光笑道：“看来四湖均无异议啦，只可惜今日彭蠡未到。”

    却听一人哈哈大笑推门入院，道：“哪个说彭蠡泽未到？南八已到多时了。”来者正是彭蠡主南霁云，他走到江朔面前躬身施礼道：“南八两年前已经立誓奉江兄弟为盟主，今日更是没有不尊奉之理。”又抢步到李含光面前行礼道：“南霁云拜见大宗师。”

    原来南霁云一向与葛如亮交好，那日虽在习习山庄与葛如亮交手，阻止他捉江朔，但他颇知葛如亮为人，知他绝不会暗算杀人，不肯与浑惟明一起对付葛如亮，因此浑惟明得到消息来茅山围堵葛如亮之际也没有通知彭蠡前来，但南霁云终是得到消息，带人前来想替葛如亮解围，却不想正赶上江朔斗败王扬和巨浸斩马阵立威，他便隐身院门之外，只到鲁炅认输，李含光提到彭蠡，他才推门而入。

    李含光喜道：“南八你何时到的？”

    南八道：“到了不多时，不请自来还请大宗师勿怪。”

    李含光拿眼睛扫了院里一众人，不无戏谑的道：“不怪，不怪，这不满院子都是不请自来的么。”

    浑惟明、鲁炅、狄侃等人闻言赶忙一起躬身请罪，李含光道：“罢了罢了，今日之事能得圆满解决，老道心下甚慰，不过别院地方窄小，朔儿和各位帮主尚可留宿，其他的贵客可就无法招呼了。”

    浑惟明等一听这是下逐客令了，忙躬身道：“打扰大宗师清修，实在是罪过。”回头各自招呼帮众下山。李含光却道：“今日山月正明，难得江湖各位帮主齐聚一堂，不妨稍留、饮一杯素酒，与老道一起赏月论道可好？”

    几人知李含光还有话要交代，便吩咐帮众自去，几个帮主却留在观内，南霁云却道：“差点忘了，我帮中兄弟还在山下等我消息呢，我先去让他们撤了，以免众兄弟下山时出什么误会。”江朔这才知南八貌似粗豪，实则心细，他自己孤身一人上山探看，却让手下埋伏在山下，一旦有变想必他还留有后手。

    巨浸走了程昂已无帮主，狄侃招呼帮众抬了王、刘二人的尸首便要一同下山，江朔却道：“五湖齐聚不能少了巨浸，我想请狄大哥稍留，不知大宗师意下如何？”

    李含光手捻胡须，颇为嘉许的看看江朔道：“好孩子，有点盟主的样子，便请狄郎也留下吧。”

    狄侃道声遵命，嘱托余人先行下山，巨浸众人离去时看江朔的眼神尽是感激之情，巨浸走了帮主程昂，又折了两个头目，正担心将来要被其他四帮打压，今日江朔叫狄侃留下，自是请他主持帮务，众人也稍感安心。

    李腾空道：“江湖盟在别院相聚，我们两个女流不便与闻，便请下山，来日再来向大宗师问安。”

    李含光道：“腾空子，今日多有怠慢，峰下有玄妙观可供女眷居住，你可先住下。”

    独孤楚携起湘儿的手道：“腾空子，我们母女现也居玄妙观，我们一同去吧。”

    葛如亮见状起身，神色颇为关切，独孤楚却向李腾空走去，转头对葛如亮道：“葛郎，你自安心在此，我身子没大碍的。”

    葛如亮道：“可是……”

    江朔见葛如亮、湘儿均面有忧色，心道：“两年前贞隐先生就说阿楚夫人为体内至阳罡炁所苦，本拟以黑龙内丹救治却被我误吞了，现在不知道是否找到别的法子了。”独孤楚戴着帏帽，江朔也看不清她面色如何，听声音似是中气不足，他正想开口询问，突见阿楚夫人身子一软，竟向前扑倒，李腾空急忙上前扶住她，一触她双臂，但觉内息紊乱，她吃惊道：“娘子这是怎么了？”

    独孤湘也上来搀扶，急的哭道：“耶耶，阿娘的内息好乱，怕是不成了。”

    葛如亮急跃过来，将独孤楚横抱在怀中，李含光道：“快，抱到药王殿榻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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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2章，关键锁钥

    葛如亮将孤独楚放在药王殿榻上，这时独孤楚所戴的帏帽也已摘去了，江朔见她容貌依然秀丽，只是面色苍白无光，双目微闭，峨眉紧蹙，嘴唇上更是没有一丝血色，独孤湘抓着她的手放声痛哭，葛如亮也在一边不断拭泪。

    韦景昭让众道士守在殿外，自推着李含光进殿，李含光问道：“葛生，阿楚这是第一次这样吗？”

    葛如亮道：“本月便已昏厥了三次了，我们之所以上茅山也不独为了找大宗师庇护，实在是内子的伤情……”

    李含光抚着独孤湘的肩头道：“好孩子，让一让，我替你阿娘诊脉。”

    独孤湘却仿佛魇住了一般，紧抓着她阿娘的手，只是哭泣却不肯松开手，李含光拍了两下她都毫无反应，江朔上前对她耳语道：“好湘儿，你阿娘未必没救，你先让贞隐先生看一下。”

    独孤楚听到江朔的声音，突然一激灵，松开母亲的手，抓住江朔的双臂道：“朔哥，你有什么法子是不是？你这次回来，功力大进，定是有什么奇遇，你说，是不是有法子救我阿娘？”

    江朔轻轻点了点头道：“我有个法子或许可行，但还是要请大宗师定夺。”

    独孤湘闻言以衣袖拭了拭眼泪，扬起脸来眸子带星对江朔道：“朔哥，我就知道你会有法子的。”

    江朔轻轻将她拉到一边，让李含光先诊脉，李含光轮流切了独孤楚的左右腕脉，面色却绝无半分乐观之相，他抬头见众人还都围在周遭，对大弟子韦景昭道：“景昭，你带几位去偏殿用茶，这里人多反而碍事。”

    于是韦景昭领命带众人去了，殿内除独孤楚和李含光，就只留下葛如亮、湘儿、江朔和李腾空师徒。

    李含光对葛如亮道：“殿内没有外人，阿楚自己的身子她自己也清楚，隐瞒也是无用，我就照实说了罢，这至阳之炁已突破气海关索，在阴阳各脉各维中乱窜，如今就算灌输内力进去加，想加以约束压制也是不能了。”

    葛如亮道：“一月前便是如此了，外力难以干预，这一个月来只是靠阿楚自己在勉力支撑了。”说着眼圈又不禁泛红了。

    独孤楚望着葛如亮，眼中充满着爱怜，她轻声道：“葛郎，你一生聪明，修学问道无不通达，怎就勘不破这生死二字？你这样子，我便走了也难以安心啊……”

    江朔见身边湘儿抽抽搭搭又要哭泣，忙对独孤楚道：“阿楚夫人，我有一法或许能治你这沉疴旧疾，只是要向大宗师讨教是否可行。”

    葛如亮听了这话，直如溺水之人抓住了一棵稻草，他一把拉住江朔的臂膀道：“少主，你真有法子？两年前是我一时鬼迷心窍，你万勿见怪，务必要救救内子啊。”

    江朔忙道：“葛庄主，你与阿楚夫人伉俪情深，那日也是关心则乱，我怎么会怪你？且等我和大宗师商量一下。”

    说着他轻轻挣开葛如亮的手，轻声对李含光道：“大宗师，借一步讲话。”

    李含光方才看江朔所施展的功夫虽精妙为平生所未见，但其中透着一股别样的熟悉与亲切，又听他所述失踪这两年的前因不尽不实，知道江朔要与他私下说的事情定然是隐藏着什么大秘密，说不定和茅山上清派也有莫大的关系，因此点点头，请各人稍等，让江朔推着他进到后殿之中。

    江朔见只有李含光和自己二人，便道：“大宗师，我记得那日你曾和赵夫子说，如我学会导炁之法，是可以替阿楚夫人疗伤的，这一说是否属实呢？”

    李含光点点头道：“不错，黑龙内丹化为至寒之凛炁，如能善加导引，确实可以用以治疗至阳罡气造成的内伤，但当时朔儿你自身尚且难保，谈何导引之术呢。”

    江朔伸出手来道：“那大宗师你看看我现在的驭炁之术如何？”

    李含光出掌与江朔相对，但觉一股和煦的内力传来，竟与自己所修茅山玄门内功相通，这股炁渗透进来，便如怀日腹中，内彻泥丸，下照五脏，实是自己从未到达过的境地。

    江朔又道：“贞隐先生小心，凛炁要来了……”

    紧接着李含光感到一股寒气渗入体内，如浸冷泉，但并非气寒彻骨，而似醍醐灌顶，一身之内，洞彻朗然，仿佛五脏六腑都被清水洗濯了一遍。

    江朔随即收功，垂手侍立一旁，李含光喜道：“福生无量天尊，朔儿，你得了何等奇遇，竟然修得如此神奥的内功？二炁非但已不再为害，反而被你化为己用。”

    江朔却突然跪倒道：“大宗师见谅，我方才所言脱困之事多有不实之处，这化炁的玄功实是得之于茅山。”

    李含光把他搀起来道：“朔儿不必如此，我知你此前刻意隐瞒定是因为此事关涉茅山的秘密，不可与外人道。”

    江朔称是，便将他和赵蕤为躲避尹子奇而意外打开积金门，进入了句曲洞，而习得了玉诀十三篇和金壁神枢剑的事原原本本讲述了一遍。赵蕤虽叫他不得告诉任何人，但江朔想自己所学本是茅山玄功秘技，居然连茅山的大宗师都不说，实在有些太不光明磊落了，因此才原原本本与李含光说了。

    他最后说道：“我们从地下行出三百里，出口便在……”

    李含光却止住他道：“朔儿且住，茅山祖师既然有命，这出入句曲洞之法，老道还是不要知道的好。”

    江朔道：“但这本就是茅山道藏……”

    李含光却道：“赵夫子说的不错，当世之人，除你之外并无第二人可练玉诀，但如玉诀见诸世间，莫说别个，就是老道我，只怕也很难克制心魔，不生修炼之想，因此还是不要知道的好。”

    他又道：“你和赵夫子失踪之后，我曾派茅山弟子在山上上下仔细搜寻了多次，确也发现了积金门小洞闭合之事，但老道自试了一下，以我的内力也无法打开，便推想是山岩恰好崩落自然封住了，不想朔儿你们真是从此处走脱的。”

    江朔听了，红着脸嗫道：“都怪我不好，毁了这一处入口。”

    李含光道：“朔儿你无需自责，这洞门关闭说不得也是天意使然，还是先说眼前吧，我们先把阿楚夫人的伤治好。”

    江朔喜道：“贞隐先生，湘儿阿娘真的可以治么？”

    李含光道：“你目前的内力修为尽都够了，原本还缺一人，没想到此人竟伴着你上山，岂非天意？”

    江朔问：“是李腾空李娘子？”

    李含光点点头，道：“详细原由，你还太小难以理解，将来我再与你慢慢讲，走，我们出去吧。外面那对父女可是等的急了。”

    葛如亮、独孤湘见江朔推着李含光出来之时，李含光眉头舒展，脸露笑容，与此前截然不同，都知道确有了转机，急忙迎上去，一呼“大宗师”，一叫“朔哥”，都想要询问详情，李含光笑着道：“莫急莫急，以朔儿如今的修为，我们确可一试，只是阿楚的内力却要耗尽了。”

    独孤楚在榻上笑道：“原本连性命都要不保，还要这内力何用？”

    葛如亮也道：“内力失了可以再练，大宗师只管出手救治内子。”

    李含光道一声好，伸手召李腾空道：“腾空子，此间还需得你助力。”

    江朔见识过李腾空的轻身功夫确实不错，但观她内力武功也只是平平，心道如是输入内力疗伤，葛庄主的内力可是高过她许多，何以贞隐先生说缺李腾空不可呢？

    李含光先问李腾空：“阿楚的病你清楚了么？”

    李腾空对答道：“方才大宗师与朔儿离开之后，腾空也为娘子诊了脉，大致情况算是知道了。”

    李含光点点头，转而对江朔道：“朔儿，为何说阿楚这伤难治，那是因为化解女子体内阳炁只能压制或化去，压制么你也知道只是权宜之计，断根的法子便是以阴炁中和化去，但据老道所知，中原武林虽也有练阴寒内功的门派，却都无法练至阴凛炁，盖因人体之炁本阳，要练罡气已是不易，要练凛炁实是太过逆天了。

    但朔儿你机缘巧合得了天地间的至阴凛炁，更是福泽深厚，竟能习得驭使之法。如此我们便握有了疗伤的关键锁钥，但别看你此刻内力深厚，疗伤之术腾空子却胜你百倍，她拜入我门下便已深谙各种疗愈之术，目下已颇有成就。

    况且你我二人都是男子，这疗伤需用点穴之法，后背督脉还好，前胸任脉就多有不变了，如今有腾空子相助，那可就百无一失了。”

    李腾空稽首道：“大宗师谬赞了，既是治病救人，腾空自当相助。”

    李含光立刻将治疗之法与二人说了，他先让江朔将他扶上榻，又将独孤楚扶着坐起，自己盘腿坐在独孤楚身后，以一掌抵住她后背灵台穴，一手扶在她腰侧章门穴，以内力护住独孤楚的心脉和五脏。

    再让江朔将凛炁注入李腾空体内，由李腾空出手以点穴之法打通她周身真气逆行所闭住的穴道，将乱窜的罡气归流并最终化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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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3章，沉疴得除

    三人准备已毕，江朔以右掌抵住李腾空左手，道一声：“小心！”便将至阴凛炁缓缓注入李腾空体内，这凛炁甫一入体，李腾空不禁打了个寒战，她不敢让这凛炁在体内稍作停留，左手接入立刻运功将其经中焦推往右手，她点穴之法甚奇，不用食指而用小指，因小指指端少冲穴属手少阴心经，乃阴炁之冲，故以小指拂穴。

    李腾空先从冲脉开始点穴疗伤，冲脉上至于头，下至于足，贯穿全身，乃十二经气血之要冲，故又称“十二经脉之海“，如今独孤楚体内阳气左冲右突，炁涣神散，正是要冲不守之故。

    李腾空从上腹幽门、通谷、阴都一路点下来，直至气冲，然后以小指抵住气冲穴将凛炁缓缓注入胞宫，女子冲脉起于胞宫，这胞宫又称“血海”，乃女子独有，男子所无，因此李含光说提独孤楚疗伤需李腾空方得其便，只是江朔乃一少年童子，不便与他解释了。

    胞宫与体表穴道不同，深藏体内，但李腾空实是精于医道，将凛炁准确注入胞中，独孤楚本来血海之内气血翻涌，如同下腹内点了一团熊熊烈火，既灼且痛，此刻凛炁注入，下腹烧灼之感立减，如饮冰泉说不出的舒服。

    只是再看李腾空指尖已见白霜，身子不断颤抖，这凛炁虽只是经她身体传入独孤楚体内，对她的脏腑不会造成损伤，但就如浣妇在冰河中洗衣，手指仍是冻得不轻。

    江朔见状问李腾空道：“腾空子，你可还好？要不要歇一下？”

    李腾空专心引导，口不能言，只是勉力摇了摇头，却拿眼睛不断瞥独孤楚背后的向李含光，江朔循着她的目光再看李含光，却大吃了一惊，只见李含光头顶雾气缭绕，面色潮红，浑身都被汗濡湿了，原来胞中为任脉﹑督脉﹑冲脉﹑带脉和肾脉之根源，凛炁一入独孤楚胞中，便似扬汤止沸，散布于诸脉之中的罡气立时回涌反噬，如任其回涌，罡凛二炁交锋于胞中，水火交攻，常人如何能忍受？因此李含光早早护住她督脉和带脉要穴，见罡气回窜，立刻以内力相抗，让罡气慢慢回流，与李腾空注入凛炁相协，方可缓缓化泄。

    李含光此刻并非单纯与罡气相抗，还要将其缓缓放入胞中，真是急不得，缓不得，更断不得，他凝神运功，实是艰难已极，江朔见状，出左掌抵住李含光的后背悬枢穴，将阳炁缓缓注入，他炼气的法门实与李含光的内功系出同宗，一入李含光体内便即汇流一处，毫无半点不协，李含光登时精神一振，神清气朗，向江朔点点头，心神既清，又专心运起功来。

    李腾空见贞隐先生难关已过，不再有顾忌，当即闭目凝神，专心致志将江朔传来凛炁注入胞中，如此运了半个时辰的功，便将胞中罡炁尽数化去了。

    胞中火灭，李腾空知道大局已定，下一步就是将四肢百骸中散乱的罡气尽数除去了，她睁眼再望向李含光，贞隐先生得江朔内力加持，已恢复了往日气定神闲之态，他见李腾空望来，向她点点头，对江朔道：“朔儿，换以阴炁助我。”

    江朔闻言右掌亦调阳为阴，两掌同时向二人注入阴炁，李含光和李腾空二人对视一眼，一齐各出拇指，阴炁自手太阴肺经末穴少商射出，各点独孤楚阴维、阳维二脉，阴阳二维属于“奇经八脉”，“维”乃维系、联络之意，阴维联络手足各阴经，阳维联络手足各阳经。

    太阴又称老阴，以太阴脉冲穴乃取阴盛极而老，一阳复生之意，李含光在背后点金门、阳交、臑俞、天髎、肩井、风池、哑门阳维诸穴；李腾空在前胸点筑宾、府舍、大横、腹哀、期门、天突、廉泉阴维诸穴，这些都是阴阳二维与阴阳经脉相交的腧穴，阴炁一经注入，便自行转入阴阳各脉，将散布之罡气尽数剿灭。

    这次却只用了一盏茶的功夫，二人便即住手收功，江朔亦撤了两掌，三人闭目养神片刻，李含光睁眼笑道：“恭喜阿楚，十二年沉疴一朝尽除。”又对江朔道：“你虽损耗了不少阴炁，但我观你体内此前阴胜与阳，大概是因为黑龙道行高过白龙的缘故，此番耗去了一些阴炁，看似有损，实则有利，如此你体内阴阳平衡，内功反更胜从前。”

    江朔闻言暗自运功行了几个周天，果觉内息较之前更为顺畅通达，竟然不知不觉冲破了第二十五到关索，冲上玉诀七重天的境界了。他也自欣喜，向李含光道：“果然大有裨益，多谢大宗师。”

    李含光捻须笑道：“助人者天助,渡人者渡己，你自得此功德，却来谢我作甚？”

    葛如亮和独孤湘见各人行事已毕，抢上来握住独孤楚的腕子，葛如亮本精于医道，扣住内关穴诊脉但觉脉象已复平稳，又摸她两胁章门穴，五脏六腑一片澄澈，再无半点嘈杂紊乱之象，又按她气海，果然空空如也内力全失，但脉络通顺，果然沉疴尽去，性命无忧矣。

    独孤楚浑身如被淘洗一遍，虽仍然虚弱，却觉得说不出的爽利，她笑着摸了摸葛如亮的脸颊，道：“葛郎，我已大安了，要多谢大宗师、江少主和腾空子的鼎力相助。”

    葛如亮如梦初醒，翻身向三人跪倒磕头，李腾空和江朔赶紧避开不受，李含光腿脚不便却无法避让，口道：“葛生不必如此，快快起身。”却不得起身搀扶，只得受了他三个响头。

    葛如亮还要再拜李腾空、江朔二人，李腾空却坚辞不受，道：“葛郎名满江湖，楚姐姐侠女之名腾空也倾慕已久，今幸得助以一臂之力，怎能受先生大礼。”

    江朔则抢先跪倒，对葛如亮道：“当年如非葛庄主相救，我受阴阳二炁交攻之时，早已死了，如贞隐先生所言，助人者天助，助人者人恒助之，葛庄主再要如此可是要折煞我了。”说着自己先要给葛如亮磕头，

    葛如亮只得作罢，将江朔搀扶起来，脸上却尽是欢喜的神色。

    独孤湘上前一把拥住江朔，大哭道：“朔哥，我就知道你有办法……”

    她今日之前母亲重病难治，父亲遭人追杀，人生灰暗绝望已极，不想先与儿时玩伴重逢，又救了母亲，此刻却觉得无尽欣喜，拥着江朔却又觉得一股从未有过的柔情从心底涌起，但她不知如何表达，只是紧紧的抱住江朔哭泣。

    江朔如何知道这些女儿心思，手足无措道：“湘儿，你阿娘会好起来的，你不要哭了。”

    独孤湘放开江朔，用衣袖狠狠地擦了一把眼泪，且泪且笑地道：“得令，江，少，主！”

    江朔脸红道：“湘儿妹子，你就不要取笑我了，我哪里做得来什么盟主啊。”

    李含光却道：“朔儿，这江湖盟主之事可不是儿戏，今日你也见到了江湖一盟内部矛盾重重，当年李使君说让你江湖之主，五湖主立即赞同，老道和神会大师也一力支持，你道所谓何来？”

    江朔叉手道：“朔儿实不知，请大宗师教我。”

    李含光道：“其实李使君督帅江湖盟之时，五湖互相之间已有矛盾，五湖主任何一人做盟主都会引来纷争，你看浑惟明做了两年代盟主，今日可不也知难而退了么？五湖在江淮四道门徒众多，最小的巨浸也有几千人，最大的震泽更是数以十万计，帮众更是鱼龙混杂，良莠不齐，如不加约束实是江南百姓之大患。老道说江湖安则江南安实不是虚言，因此我和神会大和尚私下商议，必得有一个外人来做盟主，你当年虽然只是一个小儿，但让你做盟主却好过任一帮主做盟主，反而是各方都能接受的一个权宜之计。”

    李含光一番话解开了江朔多年来的心中疑窦，叉手道：“大宗师说的是。”

    李含光道：“如当日没有发生后来的意外，你也只是这么一个名义上的共主，说难听点就是个傀儡，各帮也只是表面尊重，私底下只怕还是要互相挞伐，说不得矛盾愈演愈烈，直至相攻如仇雠也不一定，因此说当日立你做少盟主也只是个不太坏的选择。

    可是没想到你失踪两年得此奇遇，今日看你武艺出类拔萃自是不消说了，更兼人品俊逸、怀瑾握瑜，如此德才，老道更觉江湖一盟中兴有望了。故此望你勿要再推辞，当为江南百姓立命，着力化解各派矛盾，惩治不肖之徒。

    且现在大唐貌似盛世太平，实则暗流涌动，你更要立身端正，勿令十万武勇之士为贼所用。”

    最后这一句显然说的就是程昂投靠安禄山的不齿行径了。

    江朔见李含光说的郑重，也神色肃然的道：“大宗师教诲的是，朔儿知道错了，我定将牢记大宗师教诲，要学郭景纯、甘兴霸，不做沈光这样的助纣为虐之徒。”

    李含光高兴地嘉许道：“福生无量天尊，好孩子，真能如此真江南百姓乃至天下苍生之福啦……来扶我上车，腾空子烦你去请诸位帮主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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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4章，少主行令

    不一会儿李腾空引着浑惟明等众人又回到药王殿中，南霁云也已从山下回来了，李含光道：“诸位曾在李使君面前立誓，奉朔儿为盟主，这事你们可有二心？”

    众人皆叉手道：“绝无二心。”

    李含光道：“好，今日老道就再做个见证，你们向盟主行礼吧。”

    五人一起跪倒磕头，江朔急道：“各位叔伯大哥，使不得……”李含光却坐在四轮车上一拉他道：“江少主，这是江湖规矩，将来如何见礼由得你，现在却要让他们行了这参拜大礼。”

    江朔只得不再阻拦，戳在那里受了五人三拜三叩之礼，只觉如坐针毡，如芒在背，说不出的不自在，好不容易挨到五人行礼已毕，急忙抢上将各人扶起，道：“各位都是朔儿前辈，将来我们相见只以兄弟、叔侄相称，万不可行此大礼。”

    众人皆应了，浑惟明道：“目下巨浸无主，江少主留狄兄弟在此，却有何分派？”

    浑惟明为人精明，心思缜密，江朔经他一提醒，忙道：“多谢浑二哥提点，不说我还忘了，我见狄五哥沉稳持重，又得巨浸帮中兄弟信赖，我想又狄五哥代领巨浸帮主，不知各位帮主意下如何？”

    狄侃本就是巨浸二号人物，其实若论资历比程昂更深，只是他为人质朴厚重，故帮主去世之时他才将帮主之位让与了更年轻功夫更好的程昂，不想程昂却是似忠实奸包仓祸心之徒。

    众人听了自然无有异议，皆道：“愿奉盟主钧旨。”

    狄侃再次跪倒，对江朔道：“愿为盟主赴汤蹈火，在所不辞，为狄某在家行五，少主呼我为狄五便可。”

    鲁炅道：“程昂这贼厮委实可恶，方才派去追击之人回禀失了他的踪迹，总不能让他跑了，我想请盟主撒下江湖令，让江湖弟兄们追而杀之。”

    江朔道：“确实不能放过他，只是我想江湖眼线众多，只将他的行藏探明，报于我与各帮帮主知晓，我们再去抓捕，一来程大哥功夫高强，不想让兄弟们白白死伤，二来我也有难以索解之事想当面向他请教。”他想问的自然是程昂那日在汉水沙洲之上为何喂自己吃黑龙内丹之事了。

    江朔说话客气惯了，虽不齿程昂为人，却仍称其为程大哥。他却不知江湖上豪侠之士，对于仇家对头越是仇深似海，称名越是谦恭有礼，众人听他这么说均是心中一凛，均道：这少年年纪轻轻，却也杀伐果断，有仇必报，他要众人只探得程昂行藏报与他知，自是要亲自动手了，众人不敢有违，当即纷纷称是。

    浑惟明却拿出随身一个木匣，抽出五张黄色纸条，对江朔道：“皇帝老儿用剡溪藤纸，我们江湖盟主却用楮皮纸，这饶州楮纸玉洁匀细，不下藤纸。”又向韦景昭借了笔墨，刷刷点点写了五张字条，平铺在案上，道：“江湖门徒多非文墨之士，因此写的粗鄙些，请盟主批字。”

    江朔不明其理，上前观看，见字条上用楷书工工整整地写到：

    江湖盟主令

    贼子程昂叛出江湖，五湖各堂口一体查问，得贼行藏者不得善专，报与各堂一体呈送盟主示下。

    符到奉行

    江朔问：“如何批字？”

    浑惟明道：“只做个花押即可，共是五张纸，骑缝批字，需得四个字，此前李使君写的是‘括州李邕’。”

    江朔提起笔来，沾了墨，浑惟明在旁道：“不要写的太工整，行草为好，免得被人作假。”

    江朔于是提笔在五张纸的四条拼缝上写了“江朔溯之”四个草字，浑惟明道：“哟，看不出来少主，你草书写的不错啊，却是谁家的笔体？”

    江朔被浑惟明一夸不禁脸一红，腼腆地说道：“这是李太白的笔体，太白先生醉酒草书自成一格，与天下诸名家笔体均不相同。”

    浑惟明道：“不错，不错，这样最好，不宜模仿，盟主请用印吧。”

    江朔疑惑道：“我没有印信啊。”

    浑惟明道：“李使君给你的小铜镜还在？”

    江朔从怀里掏那个小包，取出铜镜，浑惟明道：“是了，少主可否……”他伸手比了一下，江朔便将铜镜递给他。

    浑惟明将镜子背面垫在纸下，在纸上拍打，纸上竟然印出了古镜背面的纹路，浑惟明道：“盟主花押加上镜背纹路在五张纸上连缀成一体，是独一无二的印记，今日五湖主齐聚自然不必担心作伪，但若盟主发令时有湖主不在身边，只将五张符纸放在一起勘验便知真假。”

    江朔恍然大悟道：“原来盟主之宝是这个用出。”

    浑惟明笑道：“只因古镜片刻不离盟主，才以镜背纹理做印记，这古镜么却另藏有一个大秘密，历代只有前任盟主传于下一任盟主，惟明亦不知晓，少主你只能自己去问李使君啦。”

    江朔问道：“那现在李使君人在何处？”

    浑惟明道：“李使君又蒙圣人征辟，去北海做太守去了。”

    江朔知道北海郡在齐州以东，也属东鲁之地，他想起元丹丘说李白在东鲁求仙访道，便道：“那我即日启程北上，去北海拜访李使君。”

    鲁炅道：“少盟主新立，当在江左主持大局啊。”

    浑惟明和狄侃也随声附和，江朔却道：“五湖各有帮主，帮众之事各位处理起来远比朔儿得心应手，我以为为今之计，找到李使君问明盟主之宝的秘密还在其次，最重要的是找到程昂问明他叛出江湖的原有，又有多少人是他同党，而程昂投靠的是北面平卢安禄山，他此番遁走，最有可能的就是北上平卢，我们去北海也是北上，正好沿途探访他的行踪。”

    众人听了一齐点头，心想这少主年纪不大，倒是颇有见地，却不知江朔还有自己的小算盘——去东鲁找李白。

    鲁炅道：“话虽如此，但江左谁来主持大局呢？”

    江朔道：“李使君曾言葛庄主可为代盟主，我北上之时可请葛庄主代行盟主事。”

    他此言一出浑惟明、鲁炅顿时有些踟躇，因他们刚才还在围攻葛如亮，如他代行盟主只怕他要挟私报复。

    江朔似知几人心中疑虑，道：“我想请葛庄主为代盟主，鲁大哥和狄五哥为左右护法，葛庄主专管帮中事务，帮中刑罚却由二位护法决断。”

    他这一份派便让两边都放下心来，葛如亮既无杀伐之权，便无需担心他报复了。

    南霁云却道：“少主如欲北上，南八愿为护卫，我曾对李使君说要护少主周全，两年前却未能做到，常觉有愧于心，此番少主北上务必让南北作陪。”

    浑惟明也道：“少主要北上，最佳路线便是走山阳渎水路北上，到洪泽后改走陆路，经东鲁北上翻过嵩山就是北海了，这运河水路尽是咱家震泽帮的兄弟，浑二自然也要作陪。”

    江朔知五湖之间此前颇多龃龉，现在虽貌似和睦，仍互不信任，南八虽出于至诚，旁人却难免担心，因此浑惟明坚持要一起同行。心道有二人陪伴也好，他武功虽高，却终究是个少年，并无江湖阅历，有这两个老江湖相伴自己也安心不少。

    江朔道：“好，那便有劳南八哥、浑二哥陪我去北面走一遭，鲁大哥、狄五哥和葛……葛庄主在江南主持大局。”

    他称各帮主为大哥，但到了葛如亮之时，想到自己和湘儿一个朔哥，一个湘儿妹子的，称葛如亮为大哥难免奇怪，因而半路改口称他为葛庄主，这一众老江湖如何不明白其中道理，都不禁笑了起来。

    湘儿却不明其理，对江朔道：“朔哥，我也要和你一起去！”

    葛如亮怒道：“胡闹，这么大的闺女家了，不修女诫，成天介地想着在外面撒疯，不准去！”葛如亮文武兼修，熟读四书五经，因此赵蕤说他是老学究，他见湘儿和江朔腻在一起，觉得女子不该如此主动，更兼江朔是少盟主，这样难免要遭人非议，因此不肯让湘儿与江朔同行。

    湘儿道：“可是……”

    江朔也劝她：“湘儿我们此番不是去游山玩水，追索程昂搞不好还会遇到平卢军的人，你还是待在江南来的安全。”

    湘儿撅着嘴还要说什么，阿楚夫人对湘儿道：“不要可是啦，听你耶耶的话，阿娘我身子刚好了些，你呀，这次就在家陪着娘吧，等朔儿少主回来，你们还怕没时间相聚吗？”

    湘儿只得作罢，对江朔道：“好罢，那你可要早点回来。”

    众人商量已定，对李含光行礼拜别，各自下山去做准备了，阿楚夫人大伤初愈，李含光让葛如亮夫妇和湘儿仍在茅山住一段时间，以防有所反复，葛如亮一家三口引着李腾空主仆一起下青玉峰，到玄妙观去了。

    紫阳别院又恢复了往日的清净，只剩江朔在药王殿内伴着李含光，韦景昭、孟湛然在院外巡护，此刻正是仲春时节，夜里也不甚寒，李含光让江朔以四轮车将他推到院中，两人举头望空，山月正明，晚风清拂，今日虽然一波三折，变故徒生，但最终问题都得到了圆满的解决，两人心中皆感快慰。

    李含光轻轻吟唱道：

    夜中不能寐，起坐弹鸣琴。

    薄帷鉴明月，清风吹我襟。

    孤鸿号外野，翔鸟鸣北林。

    徘徊将何见，忧思独伤心。

    江朔知是晋人阮籍的咏怀一首，笑着对李含光道：“阮籍立身险恶，常虑祸患，才有此苦闷徘徊忧思之词，如今太平盛世，贞隐先生何以忧思过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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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5章，鉴湖故人

    李含光仍望着山月，缓缓道：“朔儿，你年纪尚幼，只道大唐盛世，人人安乐，其实现下朝中内有奸相把持，外有权臣觊觎，域外战事频冉，中原百姓疲敝，忧患实多。”

    江朔想起赵蕤曾对他论及时世，也有类似言论，若有所悟道：“请问大宗师，我能做些什么呢？”

    李含光道：“韩非子说，儒以文乱法，侠以武犯禁，豪侠之士向来不为朝廷所喜，朔儿，无论愿意与否，你己投身绿林，说江湖盟主是好听的，说不好听的就是‘盗魁’，这盗魁看似风光，实则非官非民，想要流芳百世甚难，遗臭万年却易，就是李使君也是毁誉参半。唯愿你将来于国能为砥柱保太平，于民能行仁义济困厄，方为侠之大者。”

    江朔郑重叉手一拜道：“谨遵大宗师教诲，朔儿习武之初只是觉得好玩，今日方知侠者之意。”

    李含光捻须笑道：“老道自己退居山林，却让你一个少年胸怀天下，扶危济困，还请江少主你多担待些个。”

    江朔也笑道：“大宗师你又拿我说笑。”旋即有正色道：“朔儿还有一事不明，两年前大宗师还好好的，怎地今日一见腿疾竟然严重至此了？”

    李含光道：“医者不能自医，此之谓也，老道我这是风痹之症，痛痹行于诸骨节，发作起来由如虎咬，因此不能下地行走。”说着他除下鞋袜给江朔看，整个脚都浮肿不堪。

    江朔问道：“我听说风疾也是气虚血瘀，经脉不畅所致，贞隐先生内力高深，怎地不能自医呢？”

    李含光笑道：“朔儿你应该知道，体内真炁流动都是循行经脉，十二经脉也好，奇经八脉也罢，总是在经脉诸穴中运行，而这痛痹之症游走于趾骨诸节之间，并非腧穴，正是中炁难及之处，故而淤塞不通。”

    江朔想了想道：“玉诀中有不循经络运炁之法，贞隐先生你要不要试试？”

    李含光道：“朔儿，听你所说玉诀虽妙却也凶险，老道倒不是怕死，只是南朝以来，茅山道观废弛已久，我本在嵩山、王屋修道，之所以请旨回到茅山，也是为了重振上清茅山祖庭，未竟之事尚多，且目下痛痹尚能忍受，实是不愿行险。”

    江朔道：“贞隐先生，我可只将趾间运炁跨穴的小法门教你，你却无需学玉诀其他篇目，如此虽不能根治痛痹，或能缓解一二呢？”

    李含光见江朔说的真挚，他这两年又确实为风痹所苦，便答应了，江朔用双手握住李含光双足，默运神功，李含光果然觉得江朔内息入体并不循行经脉，而是散之于骨节之间，便似搔到经年搔不到得痒处，李含光足间痛痹之感立减，说不出的受用。

    江朔再将运功的法门对他说了，玉诀本就是《上清大洞真经》的总诀，与李含光的内功系出一体，自然一点即透，李含光照江朔所说方法运功过穴，一盏茶的功夫脚背上的浮肿竟也消退了一些，李含光双足落地，站起身来亦不觉十分疼痛，赞叹道：“玉诀所载果然神妙，人道练炁必由丹田气海涌出，循行经脉再复徊气海，不想还有这脉间跳穴之法，可令百骸受益！”

    他又道：“不过我未学玉诀根本，此法可缓解病痛，却终不能根治。”

    江朔忙道：“我可将玉诀全数说与贞隐先生。”

    李含光却道：“不可，不可，我能纾解此症已很满意了，人可不能贪求过甚……朔儿，有此可见玉诀的诱惑之强，老道修行半世，居然也有那么一刻动了非分之想，你要切记不可将玉诀教给别人，这茅山祖师的道藏你得了去是你的福缘，却也不能任意外传，以免为祸。”

    江朔忙跪下磕头道：“朔儿明白了。”

    第二日浑惟明、南霁云一早来告知昨日下山的帮众已都走了，现下诸事已备，问江朔何时出发，葛如亮夫妇和李腾空却一起来找李含光辞行的。李含光问独孤楚：“何以这么急着走？不多将养些日子。”其时他已能下地走路无碍，但为防别人怀疑，仍是坐在四轮车上。

    独孤楚道：“我现在觉得身子并无大碍了，我和葛郎离开习习山庄之时甚是匆忙，怕耶耶放心不下，因此想向大宗师辞别，回习习山庄去将养也是一样的。”

    李腾空却道：“腾空想随独孤姐姐一起去鉴湖，一来姐姐初愈，我想伴她回去有个照应，二来听说姐姐家住鉴湖，我便想到一个故人目下也住在鉴湖，想一路去探望一下老友。”

    李含光笑道：“你说的是四明狂客贺季真吧？”

    李腾空点头称是，江朔惊道：“贺监回越州了？怎地住在鉴湖？”

    李腾空道：“朔儿，你有所不知，鉴湖属于越州山阴，贺季真入朝前本居山阴，去岁他因病恍惚，上疏请回乡为道士，圣人诏令准许，并赐他鉴湖剡川一曲，贺季真将越州山阴五云门外自宅改为道观，称道士庄千秋观，又在鉴湖边建“一曲亭”，这已是一年前的事情了。”

    独孤楚道：“不听腾空妹子说，我也不知道，这千秋观、一曲亭与习习山庄都在鉴湖岸边，鉴湖广大，两家离得不近，却也算得是邻居了。”

    江朔喜道：“那我也要去看望贺监，将玉顶甘草黄还给他。”

    浑惟明却为难道：“去越州要向南行，我们本拟北上，却不顺路啊。”

    葛如亮也道：“少主还应以大事为重，昨夜已耽了一晚，再绕远路，只怕程贼便不知跑到哪里去了，我还有一处担心，怕程贼去北海为祸李使君。”

    江朔心道说的也是，便对李腾空道：“如此，我还是和浑二哥、南八哥北上，劳烦腾空子帮我把老马还给贺监吧。”

    叶清杳却道：“少主可是使唤人惯了，我们可不是你江湖盟的人，不用听你的差派。”

    江朔被她搥了一句，张口结舌道：“这……清杳妹子，我不是这个意思……”

    湘儿却道：“朔哥，你去求别人做什么？平白遭人白眼，只把老马交给我，我去帮你还。”

    独孤楚与李腾空都是当世奇女子，昨日一见颇为投缘，独孤湘、叶清杳二女却颇不对路，互不说话。

    大人们见孩子们拌嘴，都觉好笑，浑惟明打诨道：“嘻嘻，两个女孩抢郎君呢。”

    二女却同时呸了一声道：“谁要抢他，好稀罕吗？”

    如此一来满殿的人都哈哈大笑起来，气氛也一时轻松欢快起来。

    她们一行人告辞走后，江朔也不敢再做耽搁，携浑、南二人与李含光告辞后，也一起出观下山去了。

    下山到城蓋村中，见独孤楚、李腾空一行人也在，江朔将老马牵来交给湘儿，自己要骑赵蕤的黑卫，南八早给他准备了一匹白色骏马，虽不如玉顶甘草黄神骏，却也是中原难得一见的良马了，江朔不肯舍弃赵夫子的驴，浑惟明却道：“我看小叶姑娘无有坐骑，不如将黑卫给她骑吧，正好和李娘子的白卫凑成一对。”

    江朔点头称是，他们一路上茅山时就曾让叶清杳骑过黑卫，黑白两卫脚力相若，确实适合她主仆二人骑乘。

    浑惟明又道：“少主，我们一行北上走的是商路，少主你这一身道士打扮可太张扬了些，要我说少主你就扮做个富家少爷，我做个账房，南八做个护院，这样不引人注目。”

    他早吩咐人准备好了衣物，让江朔进店去替换。不一会儿出来，换上了一身白色丝质窄袖圆领襕袍，腰里系一条黑色革制嵌宝蹀躞带，头戴平头小样幞头，脚蹬乌皮六合靴，已不是那个脏兮兮的小道士打扮，而是人品俊逸的少年郎君了。

    南霁云笑道：“浑二郎，你还说不要张扬，咱少主这样俊俏，怕是想不引人注目也难。”

    叶清杳走过来解开江朔领口的扣子，将前襟翻开成敞口，江朔奇道：“清杳妹子，这是何意？”

    叶清杳道：“还真以为自己一品风流呢？穿得像个土包子，东西两京的贵人公子可没有穿襕袍系紧所有扣子的。”

    江朔讪讪道：“我本是僮儿么，哪里懂得贵人如何穿着，谢谢清杳妹子你教我。”

    叶清杳啐道：“哪个要教你，我是看你沐猴而冠的样子，实在看不过眼……”又引得众人一阵好笑。

    众人便此说说笑笑的上路了，江朔一行要从瓜州渡过江水至江都，再走山阳渎北上，李腾空等一行却要在曲阿登船走江南河之下杭州，出了茅山还能一起向北同行一小段路。

    江朔与李腾空结伴同来之时，与叶清杳有说有笑，却不知为何昨夜今晨她一直不给自己好脸色看，走在道上，他凑上去和叶清杳没话找话的搭讪道：“清杳妹子，你是怎么做的腾空子的婢女？你也是孤儿吗？”

    江朔自己是江流儿做了李白的书僮，又见荀媪也是孤儿出身，便道天下僮婢都时孤儿出身，他本是随口一问，不想却惹恼了叶清杳，叶清杳怒道：“她一个帮主千金便有爹有娘，我一个使唤丫头便是孤儿？告诉你我出生南阳叶氏，我的阿耶却也是响当当的人物！”

    江朔被她搥了两句，刚想解释，叶清杳鞭鞭打驴，跑到前面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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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6章，广陵长街

    一行人走到丹徒便要分别了，葛如亮、独孤楚、湘儿和李腾空、叶清杳转向东行去曲阿，江朔则和浑惟明、南霁云则继续北上。江朔与独孤湘依依惜别自不待言，叶清杳却一直噘着嘴生闷气，不来与江朔话别。

    江朔等北上再行得四五十里，便到了一处渡口，江水原本宽阔，但此地江水成喇叭状向东展开，对岸若隐若现，直是宽阔如海，然而江面虽阔，江上船只更多，艨艟巨舰往来不绝，竟还觉得拥挤。浑惟明对葛如亮向来有所忌惮，既离了葛如亮，他登时就活泛起来，拿马鞭一指对岸道：“少主，此地便是润州京口渡，过的江去是闻名宇内的瓜州渡了。”

    江朔举目远眺，果见对岸桅樯如织，旗帆如云，真是从未见过的热闹景象，他问浑惟明：“浑二哥，我们怎么过去？”

    浑惟明笑道：“少主放心，扬州江面上的船工到有一多半是我震泽帮众，盟主要渡江还怕没有船么？”

    正说话间见一条轻舟破浪而来，浑惟明道：“我们先坐小舟过江，今夜宿在扬州，明日在茱萸湾换舟北上。”

    江朔见操舟之人正是昨日浑惟明身后的冯季、康谦二人，知是他心腹，小舟载了三人，向对岸如飞驶去，到了瓜州渡，岸上已有震泽帮众在等候，江朔见震泽人数既多，除了为首几个头目衣着锦绣颇显富贵以外，身后大批帮众却都是麻衣葛衫，下着犊鼻裈露着一双泥腿，这帮人浑不似武林帮派，直如一个贵贱杂处的大商队。

    众人都上来和江朔见礼，看来江朔做了江湖盟主之事已传遍江南了。

    江朔在众人簇拥之下继续向北行了三十里，才见到扬州城郭，这扬州城郭好不广大，却不甚高，只一丈出头而已，看着还不如一般州县的城墙坚固，全无“淮左名都”的气派。

    浑惟明见江朔对着城墙张望，笑道：“扬州古称广陵，隋称江都，分为南北二城，北为子城，乃是广陵故城，又称“衙城”,是衙署聚集之地，甚是无趣，我们现在要去的却是南面的罗城,也称“大城”，乃是商贾云集之处，扬州繁华富庶，有唐以来已扩建了五次，更兼天下承平日久，因此这城墙越修越是敷衍。”

    其时日已西斜，众人赶在城门关闭之前打马入城，江朔见罗城与其他州城县府大相径庭，一般城中横平竖直分割为里坊，只设一、二坊为商市，这罗城之内却是店肆林立，商贾如云，酒楼舞榭，比比皆是，尤其是沿运河沿岸设有长街，运河内的船只和岸上店铺之间全无坊墙阻隔，可随意上下，他正讶异，浑惟明对他说：“少主是在想，这九里长街与运河无坊墙相隔，如何实行宵禁？”

    江朔点点头说：“是啊，船只往来水面无法禁止，难道河里每艘船都要派兵把守么？”

    浑惟明哈哈大笑道：“罗城水畔长街却没有宵禁，唐皇治下独此一处！走，少主，我们上此间最著名的何逊楼去。”

    这长街好不繁华，浑惟明对此地甚熟，伴着江朔边走边说，哪里是绢行彩行、哪里是衣肆靴坊，又有果子铺椒笋行一应吃食，最新奇的却是波斯邸，卖的尽是南洋来的奇异玩意儿，江朔游走其间不觉流连忘返，看哪里都觉得新奇无比。

    这样走走游游，黄昏时分才走到长街中心一座大酒楼前，这酒楼占地广大，九脊顶高耸，想必便是何逊楼。何逊楼楼临运河而建，有八九丈高，共是三层，每层都有重檐飞翼，设有朱漆柱子的回廊，显得颇为壮观，此刻楼内已经掌灯，回廊檐下挂满了灯笼，运河水辉映之下，一片光华璀璨，直不逊于鄂州黄鹤楼，东阳八咏楼。

    浑惟明让帮众自去周围食肆就食，隐隐也有围护策应之意，他自与南霁云陪着江朔步入楼内，江朔见一层当街临水两面开门，乃是买酒的酒垆，甚是开阔大气，罗城没有宵禁，虽是掌灯时分，楼内却依然人头攒动，毫无即将歇业打烊的样子。

    众人信步登上二楼，见二楼乃是食肆，早已高朋满座，店伙儿来往穿梭，好不热闹，二楼装饰较之一楼更为富丽堂皇，柱子皆施朱漆，地板磨的锃明刷亮几可照人面目，顶子却是淡湖绿色的，与运河水波相应，又以金粉绘制了缠枝莲花图案，颇为华丽，楼梯前设一漆木屏风，上以螺钿镶嵌成文字：

    兔园标物序，惊时最是梅。

    衔霜当路发，映雪拟寒开。

    枝横却月观，花绕凌风台。

    朝洒长门泣，夕驻临邛杯。

    应知早飘落，故逐上春来。

    南霁云赞道：“这楼果然气派，主人才有‘何逊之有’的底气。”

    江朔笑道：“南八哥，你可闹笑话了，这何逊乃是梁朝尚书水部郎，何水部工于炼字，寓目即书文不加典，格调清新婉转，尤善写景抒情，屏风上的五言古诗便是他所作《扬州法曹梅花盛开》诗，却不是‘何逊之有’的意思。”

    南霁云赞道：“少主，看你年纪不大，学问却不小，比我们这只识得几个字的武夫可是强多了。”

    江朔道：“我随太白先生久了，对于诗文自然知道的多些。”

    却听楼上有人喝彩道：“小郎君见识广博，令人佩服，请登阁一见。”

    浑惟明道：“原来此间主人也在，少主，我们上去吧。”

    三人登上三楼，但见此处比之二楼更为雅致，所用木料皆是本色，但构造精巧，犹如美人不施粉黛，更显清丽脱俗，原来却是阁子雅间，所有阁子都用夹绢的门屏遮闭，只一间阁子门大开着，门口一小厮叉手恭请道：“主家请诸位入内。”

    三人入内一看，这阁子颇为轩敞，以素色丝绢做装饰，显得既雅致又华贵，顶上挂着许多八宝琉璃盏，将阁内照得通明，丝绢掩映之下又多了一分旖旎风光。内里已坐了不少人，主位却坐着一位儒雅的中年文士，此人穿着宽袖大裾的青绿色袍子，头戴官样巾子，用料虽然考究，款式却简约，透着一股名人雅士之风。浑惟明却认得他，上前引荐道：“少主，这位是扬州长史窦庭蕙，窦郎乃庆阳窦诫盈三子，窦家指掌着扬州城内的丝绸生意，实海内闻名的巨贾，这何逊楼也是三郎的产业。”

    窦庭蕙笑道：“浑帮主说这些做什么，平白让少主取笑了，今早听说江湖盟有了个新盟主，不想这么年轻，窦三这厢有礼了。”说着避席拱手下拜，江朔连忙回拜道：“原来是窦别驾，失敬，失敬。”

    窦庭蕙摆手道：“哎……你就叫我三郎，切莫以官职取笑，还没有请教少主台甫。”

    江朔叉手道：“我名叫江朔，表字溯之。”

    窦庭蕙道：“溯之，你甫一任盟主就来扬州，不知有何见教啊？”

    浑惟明忙道：“少主此番北上是为了拜见前盟主李使君，却不特为来的扬州。”盟内出来叛徒又搅的天翻地覆，实在不是什么光彩事，因此浑惟明不提程昂之事，只说北上去拜会李邕。

    窦庭蕙点头道：“即使如此，窦某当尽地主之谊，溯之快请坐。”

    窦庭蕙拿眼示意，立刻有人让出主宾位置给江朔等三人坐了，小厮上前移案，重新布置碗筷肴馔，刚要倒酒，窦庭蕙却道：“贵客至，怎再能饮寻常酒？快换郁金香。”

    不消片刻，小厮以一方银盘呈上玉瓶玉盏来，正要上前倒酒，窦庭蕙身边却站起一人，是窦庭蕙方才示意让位三人中的一位，那人生的高大，环眼戟须，相貌甚是粗豪，上身只穿一间半袖，下着一条束腿的绲裆绔，乃是武师的打扮，道：“郁金香酒乃兰陵所产，兄弟也是兰陵人，就让兄弟做半个东道，为江少主斟酒。”说着一把夺过小厮盘上玉瓶，大踏步走到江朔面前，便要向他盏中斟酒。

    此人名叫萧大有，他出身草莽，自称兰陵萧氏，只怕也是给自己脸上贴金，做不得准。

    运河上船运繁忙，需要大量的船夫劳力，久而久之便结成了帮会，浑惟明震泽所辖多为江南吴越人，在扬州以南，水路上称他们为南帮，萧大有却是河南道的领袖，船民多居运河以东，称为东帮，东南二帮都在运河上讨生活，自然多有龃龉，而震泽地处江南，毗邻扬州占了地利，更兼浑惟明精明强干，武功既高人又精明，因此南帮这些年颇压着东帮一头。

    萧大有见今日浑惟明带了个十几岁的少年说是盟主，偏偏大主顾窦庭蕙还对着少年礼遇有加，实在气不过，心想我斗不过浑惟明还治不了你个小孩子么？便借斟酒之名，想要寻江朔的晦气。

    萧大有右手抓起江朔面前酒盏胡乱斟了，向前猛送，道：“少主请饮！”这一送哪里是奉酒，简直就是拿酒盏当凶器只锤江朔面门，江朔若不加抵挡，酒盏撞在嘴上只怕门牙都要敲掉几颗，如果出手遮拦将酒盏打碎，那便是驳了他面子，也有动手的口实。

    窦庭蕙见状惊呼：“萧郎不可无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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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7章，酒楼斗法

    却见江朔不慌不忙地伸出右手，轻轻搭在萧大有手腕上道：“萧大哥，饮这郁金香酒用瓷盏却是错了。”

    萧大有腕子被他一搭便似嵌入岩壁之中，再进不得半分，想要侧手泼酒，却也翻不过腕子，他一边暗暗运劲回夺，一边怒道：“饮酒便是饮酒，哪有这许多讲究？”

    江朔起身，借着萧大有回夺之劲手往前推，将那酒盏送回到玉瓶瓶口，萧大有正自运劲回夺，却不料江朔突然将他手腕回推，收力不及，右手腕子一翻，将一盏酒尽皆倒回左手抓着的玉瓶之中，江朔这一下手法得自赵蕤的真传，动作细微小巧，旁人看着倒似萧大有听他劝说，自己把酒倒了回去一般。

    趁着萧大有一愣神的功夫，江朔顺手接过他手中空盏，随手一抛正落在小厮捧着的托盘之上，这一下用劲极巧，瓷盏落在盘中一撴，却将盘中玉盏震得跳到半空。

    萧大有见右手已空，心中恼怒江朔戏弄，伸手去抓他肩头，却不料江朔顺势旋转身子，萧大有右手抓空，拿着玉瓶的左腕却被江朔右手抓住，江朔左掌从右手下穿出，正接住落下的玉盏，又复旋回将玉盏塞入萧大有右手中。

    这几下兔起鹘落，便似萧大有伸手接过江朔送来的玉盏一般，毫无违和之感，萧大有看着右手中平白多出来的玉盏，还没明白怎么回事，江朔右手一托，萧大有一个没注意，左手玉瓶一倾，瓶中美酒便倒入右手盏中。

    江朔更不等萧大有明白过来，右手向上一抬，萧大有不由自主地举起玉盏对着空中的琉璃灯盏，江朔道：“太白先生诗云：兰陵美酒郁金香，玉碗盛来琥珀光。饮这郁金香酒么自然要用玉盏。”说罢右手一松，萧大有正运劲沉腕，突然腕上一轻，手臂自然扬起，玉盏竟向自己唇边送到，他躲避不及，本拟咬紧牙关不饮，江朔却以左手轻拂他上腹巨阙穴，萧大有但觉腹中一气上冲，不由自主的张开嘴，而此刻玉盏恰送到嘴边，“咕嘟”一声饮了一大口。

    萧大有手中举着空盏，心中迷茫糊涂，竟不知道自己为何会这么听江朔的话，自斟自饮了一盏，当真好不尴尬，事已至此他也不便发作，只得咂麽咂麽滋味，讷讷地道：“好酒，好酒……”

    江朔这一推、一送、一托、一抬，尽是小巧隐蔽的手段，靠的都是借萧大有之力，衔接自然流畅，毫无牵强之处。窦庭蕙是个贵公子不会功夫，只道二人忽然把酒言欢了，浑惟明、南霁云都是大行家却看的明白，在坐也多有会家子，见江朔所使功夫奇巧，竟一齐声喝彩。

    如此一来，萧大有气势立时大颓，将玉瓶放回小厮手中案上，讪讪退到一边，却忘了手中还捏着玉盏。

    却听一人道：“江少主怎地教人饮酒，却自己不饮？我来敬少主一盏。”

    江朔见是一精瘦的老者，这老者一身短打青衣，皮肤皱缩，一双眼睛却烁出精光，江朔心念一动，想起赵蕤说陇右崆峒派的内家功夫练到高深境界皮肤会皱缩，心道这位前辈莫不是也是崆峒派的高手？

    那老者见江朔方才施展的手法知他擒拿短打的功夫了得，但料想他年纪轻轻内力必然不济，便想不做接触单以内力胜他，老者身边亦有侍酒小厮，他随手抓起一个玉盏向江朔一掷，江朔伸手去接，堪堪到手边那玉盏忽然下坠，原来老者抛出时用了一股巧劲，让玉盏中途突然下落，江朔如接不住便似他失手打破一般，那老者便胜了一筹了。

    江朔见玉盏陡然下落，却不慌张，潇洒的一挥手，这袖里乾坤的功夫本需穿着宽袖裾袍才能挥袖施展，但江朔内力极强，虽着窄袖竟也能施展，他挥舞手臂之际内炁外溢，带起一阵罡风将玉盏卷起，江朔内力疾吐，玉盏便回头飘飘遥遥飞向老者，江朔一拱手，口中道：“晚辈不敢造次，还是老人家先请。”

    那老者哼了一声，只道江朔要如法炮制，为防玉盏提前落地，老者看准玉盏落地之处特地跨前一步去接，不想那玉盏在空中忽然打了个摆，便似打水漂一般，向上跃起，兀地从他头顶飞过。

    老者不禁大吃一惊，抛掷暗器提前下落之功称为“寸劲”，虽然难练却也不是什么稀罕功夫，但这暗器飞在半空中而能突然弹起却是闻所未闻，要知道打水漂时，片石能在水面弹起，那也是有水面可供借力之故，而江朔凭空掀飞的玉盏，无从借力竟能再次跃起，实是匪夷所思，神乎其技了。

    老者急忙转身，好在玉盏去势不甚疾，老者一弯腰，在酒盏堪堪落地之间将其稳稳托住，这时江朔已抄起玉瓶在手，只待老人起身，道：“小侄为前辈斟酒。”手抖处，一股酒箭从瓶中射出，老者起身之际不及躲闪，酒箭恰落在老者手中玉盏之中，堪堪斟满，涓滴不漏。

    老者知道江朔给他留了面子，如江朔稍稍用力，那酒箭射向自己身子又如何躲得开？老者已知江朔内力实在高出自己太多，当即双手端起玉盏道：“江少主少年英雄，老朽谢延昌佩服。”说着一仰脖满饮了这一盏。

    老者刚退到一边，另一边又有一人朗声笑道：“江少主好手段，东西两位把头敬酒你都不喝，在下范阳卢玉铉，不才也想敬一杯酒，不知少主肯不肯赏脸。”

    说话之人手执一柄方形的纨扇，头戴双翅软脚幞头，内着圆领窄衣外罩丝质襕袍，却是一副锦衣华服的公子打扮，他仍坐在塌上不起身，招手唤来小厮，将玉盏先自斟满了酒，在放在扇子上，随手一抛，扇子便托着玉盏打着旋一齐向江朔飞来。

    这一抛看似平平无奇，但细看扇子和玉盏的转动方向却是相反的，这功夫有个名堂叫“阴阳一掷”，说的是一掷之下化出两股不同的劲力，原是他祖传打暗器的独门手法，如不明就里伸手或推或接，只要一触扇子，则扇上玉盏必然翻覆，如出手相扶，酒盏就势撞入手中，那便不得不饮了，看来这位卢公子见前两人外功、内功均非江朔敌手，便想以巧取胜，用这一掷让江朔乖乖接了玉盏。

    江朔见卢玉铉一抛之下竟有两种劲力，使得纨扇和玉盏反向转动，也不禁喝了声彩，他双手在胸前虚抱，只待纨扇飞近，左右手一齐鼓劲，内炁外溢散在胸前两掌之间，真炁将一扇一盏裹住，双手虽不接触，扇、盏却在他胸前盘旋不落，他带着扇子平地转了圈，回身一甩，那一扇一盏又溜溜打着转飞向卢玉铉。

    卢玉铉见玉盏仍是之前旋转之势不变，扇子却变来为去，改变了旋转方向，这样一来，玉盏和扇子却是一顺旋转了，自是江朔不会“阴阳一掷”之法，要接起来可就简单多了，他微笑着伸手一抄托在扇下，让扇子在他掌心自旋，照理玉盏和扇子同向旋转，扇子自旋，玉盏也应在扇上同旋才是，却不料玉盏旋转着划过扇面，径直向他胸前飞来。

    原来江朔虽不会一掷生出两种劲力之法，但他以双手在玉盏和扇子上各施了不同的劲道，看似玉盏和扇子一同飞回，其实玉盏只是贴着扇子却未接触，因此卢玉铉托住扇子，却定不住玉盏。

    眼见玉盏撞向前胸，卢玉铉只得无奈伸手接过酒盏，他见江朔内力既强，智机也不在自己之下，心中也甚是佩服，举盏向江朔凭空一比，也饮了。

    开始萧大有向江朔敬酒，窦庭蕙还没看出江朔有什么功夫，只是奇怪萧大有气势汹汹而来怎地江朔一推让他就听话的自己饮了，待见谢、卢二人各施绝艺向江朔敬酒，才看明白各人是在考校江朔的功夫，最后两人都接回酒盏自饮了，那自然是江朔大获全胜了。

    窦庭蕙不禁鼓掌喜道：“只道溯之人品俊逸，不想手上功夫也如此了得，真乃少年英雄，我当敬溯之一杯。”他顿了一下又道：“不过我可不会武功，我自饮来，溯之可不要对我搞这飞来飞去的把戏。”说着自取一盏饮了。

    众人看他着急忙慌的自饮，唯恐江朔向他“敬酒”，都不禁大笑起来。

    箫、谢、卢三人虽然与江朔比试输了，但江朔不为己甚，并未折三人的面子，三人心里感激，更知道江朔内外功夫实是高出他们太多，当即也一起起身重又斟满了酒，对江朔拜道：“我等再敬江少主。”这次却非比试，都自一饮而尽了。

    江朔也连忙自斟了一个满盏，向众人团团拜道：“不敢，不敢，众位前辈英雄请了。”也喝了一个满盏。

    南霁云却认得那几人，他悄声对浑惟明道：“浑老二，今天少主可是替你挡了刀啊……”

    浑惟明嘿嘿笑道：“没想到这东、西、北三路的把头都来了，看来原是要寻我浑二的晦气，不想少主神功盖世，可是把他们都压服了。”

    南霁云也嘿嘿一笑道：“今日少主虽然技压群雄，但你这点破事却只怕也没这么好了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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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8章，化解纷争

    果然，众人回席之后，谢延昌叉手道：“江少主，你的人品武功，谢老儿我佩服得紧，本不该再起纷争，不过事涉三帮数万弟兄的生计，却也轻易退让不得，今日老儿拼着老命不要，也要向少主讨个说法。”

    江朔奇道：“谢大哥何出此言？我今日偶游何逊楼，受窦三郎之邀入此阁子，却什么时候得罪了谢大哥？”

    萧大有却哼了一声道：“江少主，我原敬你是个少年英雄，怎地和浑老二一样混赖？”

    江朔转头问浑惟明道：“浑二哥，这是怎么回事？难道你事先知道几位在楼上等我们么？”

    浑惟明忙否认道：“没有，没有，我绝不知道几位把头在此。”

    窦庭蕙也道：“江少主，浑帮主他确实不知。”

    江朔听的糊涂了，向窦庭蕙叉手道：“窦三郎，我新任盟主，实不知江湖盟哪里得罪了几位把头，还请三郎具实告之。”

    窦庭蕙向谢、萧、卢三人一比道：“三位把头邀我今日见面，为的是震泽所占漕运份额之事，自然不会通知浑帮主，因此他确实不知，而我也是听了江少主在楼下品评何逊之诗，一时兴起才邀你上楼饮一盏，却不想溯之你便是这江湖新主。天下事真就这么个巧法，因此还请诸位少安勿躁，将此事起因说清楚，在看江少主如何决断。”

    萧大有道：“好，不过我先要问一下江少主，是否做得了这南帮震泽的主？”

    南霁云咄了一声道：“江少主统领江湖盟，震泽既属江湖盟，少主自然做的了震泽的主！”

    浑惟明也道：“萧大，你什么意思？我浑惟明自然要听江少主差遣。”

    萧大有还待要讲，卢玉铉却拦住他道：“萧郎，大家七嘴八舌，江少主可不知道听谁的好了，还是由我归总来说吧，不知二位把头意下如何?”

    卢玉铉乃范阳卢氏的旁枝，虽身在绿林，但他是文武全才，更兼智机过人，人称“范阳卢郎、今世子房”，说他像西汉开国的著名谋士张良张子房一般么，那自然是有些夸张了，却也说明绿林中人对他才智的认可。

    萧大有和谢延昌都是粗豪的武人，当即公推卢玉铉代表三帮向江朔说明前情。

    卢玉铉道：“江少主可知漕运之事？”

    江朔点点头道：“每年顺着运河将江南所产粮米运到京畿谓之漕运，这不是朝廷度支使衙门的活计么？”

    卢玉铉笑道：“少主果然只知其一不知其二，说起来槽运确是官府的事情，但每年从扬州启运的粮米多达百万石，所需劳力无计其数，且除了夏秋两季运粮，还有盐铁、丝帛等需要转运，光靠度支使衙门的老爷们和临时征召的民夫如何能行？”

    江朔想起汉水上那个肥头大耳的校尉陈先登，心道不错。

    卢玉铉续道：“因此从隋末就开始有了许多以运河为生，专司漕运的船工，大唐开过百余年，漕运日益兴盛，运河船民已不下十万户，船工非农非商，在运河上讨生活实是不易，因此船民慢慢聚拢互助，形成了帮会。

    运河分为四段，船工也分做四帮，便是南方山阳渎、江南河的吴越船民称江南帮，通济渠两岸的宋州、东鲁船民称渠东帮，北面黄河两岸的雒阳、魏博船民称河北帮，以及西面两京之间的广通渠上船民称关西帮，这便是今日的东南西北四大帮会。

    这帮会和武林帮派却不相同，帮会人数众多，虽然也有不少会功夫的，但并非师徒相传的武林门派，多是不会武功的小民百姓，帮会之主称把头。”

    江朔心道：难怪先前窦三郎称他们三人为把头。

    卢玉铉接着说：“江南帮便是如今的震泽帮，在浑帮主父子二代的经营之下好不兴旺，更是与江下五湖结成江湖盟，那更是马踏江淮，威加河海了。”

    浑惟明哼了一声道：“那你们也尽可以拉伙结盟，自己实力不济还来怪别人么？”

    萧大有怒道：“震泽帮地处江南，把持着漕运的起点，占尽地利，获利最丰也就罢了，但近些年来，震泽恃强凌弱，多吃多占，却是不给别人活路了。”

    浑惟明闻言一瞪眼就要发作，江朔赶忙拦住他，对卢玉铉道：“卢郎，请你讲下去，震泽到底是如何得罪了各位？”

    卢玉铉道：“漕运从扬州出发，按裴耀卿做江淮河南转运使时定下的规矩，漕运以十船为一队，度支使官兵自压头尾两船，中间八船却雇佣船工操持，向来是四大帮会各占其二，去年秋运之时，浑帮主却突然要改规矩，要独占其五，其他三帮只能各占其一。江少主你说是不是忒也得不讲理了？”

    浑惟明道：“怎不讲理了？天下船工，我江南占了一半，自然要分一半的漕运才叫合理。”

    谢延昌哼了一声道：“你人多，那是因为江南船大，船工用的多。”

    浑惟明道：“船大人多，吃的还多呢，我不多跑两趟，船工自食的粮米都赚不够呢。”

    萧大有道：“你们南北帮会不是在起点就是在终点，船跑一个来回便能回家了，我们鲁人跑船，先要自带吃食到扬州，跑完一趟又要自回东鲁，所耗粮米比起南北两地的人可都多得多了！”

    卢玉铉也道：“萧大哥此言差矣，要说各家都有各家的难处，江淮水道阔直平稳，而河洛水险，尤其是三门艰峻险难，北方船工都自己拉纤，南人却还要找民夫拉纤，这钱粮可都白白浪费了。”

    浑惟明道：“南船精巧操作繁难，船工不能离舟，否则有倾覆的危险，只能找人拉纤，你道我愿意找人拉纤做冤大头么？”

    萧大有也道：“卢郎你这样说就不对了，河水多险滩，外乡人不熟水文，自然只能找当地人拉纤了。”原来鲁人入河水也是要找当地人拉纤，因此萧大有便不赞成卢玉铉所言了。

    谢延昌道：“只你们这些耗损不能算在我们头上，各家还是平分漕运来的公平！”

    眼看各自又要吵作一团，窦庭蕙忙打圆场道：“诸位，诸位……你们这样你一言我一语，唇枪舌剑乱做一团，却叫江少主如何听的清？都请先住口。”

    众人这才闭口不言，但互相瞪视，自是谁也不服谁。

    窦庭蕙向江朔道：“少主你看，他们为了漕运份额之事龃龉已久，莫说斗口，就是运河之上殴斗之事，也时有发生。今日东西北三帮把头一起来寻我，也是想请我给浑帮主说和说和，让出一些份额来。”他说的客气，其实是三家准备联合起来和震泽大打出手，只是来知会他一声，并未请他说和。

    窦庭蕙其实也没有指望江朔一个十五岁的少年能解决这个问题，但各家帮会为份额之事争斗日益激烈，虽然他们今日针对的是震泽多占漕运名额之事，其实各帮互相之间也有矛盾，不独和震泽过不去，窦庭蕙既是当地官员，又是绸缎行的东主，可谓又是治官又是主顾，四帮的矛盾闹大，他实是损失最大之人，然而四大帮会把头都是一方豪强，谁也不服谁，窦庭蕙心里着急却又无法可想，真是焦头烂额，现在和江朔说来也只是吐吐苦水罢了。

    江朔却不急躁，问道：“小侄还有一事不明，这漕船是官府的还是自己的？”

    卢玉铉道：“自然是官造的，船工贫苦，赚个脚力钱，哪有钱买船。”

    江朔道：“是了，我今日看浑二哥治下帮众也是穷苦的泥腿子居多。”

    浑惟明道：“可不是么！我只说震泽赚的不比其他帮会多，他们偏不信……”

    萧大有拍案而起道：“江少主，看你话里的意思，是要拉偏架咯，只你们震泽穷人多？我等便都锦衣玉食了么？”

    江朔忙道：“萧大哥稍安勿躁，我不是这个意思。”转向卢玉铉问道：“那我就不明白了，既然船都是官府的，为什么会有大有小呢？”

    卢玉铉道：“这却不奇怪，漕船不是一处建造的，各地度支使衙门都有造船的船场，各地造船都是按照本地样式，比如漕运时节江南多东南风，因此扬子船场所建舟楫多立风帆可以借着风势溯流而上；而河南道的通济渠，水阔却多沙，汴州所造舟楫多为浅阔平底，不会坐沙搁浅；河水多险滩暗礁，雒阳所造船只最为坚固，不惧暗礁；关中水路狭窄，渭南所造却都是小舟了。”

    江朔道：“如此说来，各地所造船只在自己这边水道来去自如，去往别地却易遇险咯？”

    浑惟明道：“少主说的是，每年南船进了河水，不知道要倾覆多少，去年秋运就折损了好几条船，帮众死伤不算，还要赔官府的船钱。”

    谢延昌也道：“河水中的船坚固，但到了永济渠，因为吃水太深常常搁浅，且江南水道开阔，北船窄小所载忒少，也是不划算的。”

    江朔听了，心中已有了计较，他站起身，向众人团团一拜，道：“诸位，既然各地之舟楫最适合在本乡水道中行驶，各帮何不各行其道，只在自己熟悉的水道中行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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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9章，建立漕帮

    众人听了都是一呆，继而立刻一叠声地反对，浑惟明首先道：“这怎么行？我震泽这么多船工，只走山阳渎这一段，却怎么够。”

    江朔却道：“浑二哥，这样你却是独得了江南河的漕运，实是不少的。”

    萧大有道：“好啊，果然江少主还是向着自己人！”

    江朔道：“萧大哥，你却也不亏啊，通济渠既直且阔，平底大船正适合在此段航行，但汴船却入不得河水。”

    萧大有心道不错，汴船太大，在河水中极易触礁，每过三门峡，只能先将所载货物卸下陆运，空船通过三门后再重新装运，实在是艰难的很。

    江朔又道：“河洛间水文复杂，除了本地船工，旁人原是难以通过的。”

    卢玉铉道：“不错，去岁我北帮船工可是无一倾覆，一斛粟米都没有损失。”

    浑惟明、萧大有均陷入沉思，他们光去年就各损失了好几条船，上百条人命，走河水三门水道对他们而言实在是个赔本买卖。

    江朔最后对谢延昌道：“关中人不习山南气候，又不会操控江南大船，以关中小舟千里转运实在是得不偿失啊。”

    四人一改此前同声反对，都自琢磨起来，就在这时窦庭蕙身后站起一人，鼓掌笑道：“江少主，这一招分段转运之法大妙啊，江船不入汴，汴船不入河，河船不入渭。四帮各司其职，各得其便，大妙啊，大妙！”

    江朔见说话之人是一身穿青袍的中年文官，窦庭蕙在一旁引荐道：“这位是侍御史刘晏刘士安，正在此间考察漕务。”

    众人忙向他见礼，窦庭蕙问刘晏道：“江少主所言可行么？”

    刘晏道：“应该可行！如分段行船，实是扬长避短，比如这通济渠又叫汴渠，最适合航行的是船阔底平的‘歇艎支江船’，但汴船笨重难以通过三门天堑，而河船有个‘上门填阙船’，船头坚固，能在三门砥柱间行舟不畏礁石，但进了汴渠，却因其船头沉重可就容易搁浅了。故此如果分段行船，各船入各渠都能发挥各自的优势。

    而且还有一条，分做四段运输，各帮船工跑一个来回的时间可就大大节省了，如此一来钱粮可不都省下来了么？”

    窦庭蕙道：“那每段都要换船装载会不会很麻烦呢？”

    刘晏道：“也不麻烦，漕运沿途多有大仓，只需将江南之运积扬州，汴河之运积河阴，河船之运积渭口，渭船之运入太仓，再从仓中转运即可，却不需要两船在水上对倒。”

    窦庭蕙道：“啊呀……如此说来，江少主出了个绝妙的主意啊！少主年纪轻轻，竟然有这等见识，实在令庭蕙佩服啊。”说着向江朔郑重一拜。

    江朔忙道：“我哪有此等见识，都是从赵夫子处听来的。”原来赵蕤虽不愿做官，但他晚年遍历大唐南北，对国家大事多有体悟，和江朔困在句曲洞时闲着无聊，便像讲故事一样和江朔都说了，而江朔记性之好普天之下无出其右，当初听时只是懵懵懂懂，今天和几人所说一应证，却突然融会贯通，全盘通透，便将赵蕤所思之法说了出来。

    刘晏道：“这位赵夫子是你什么人？这等神人刘晏也想一见。”

    江朔道：“是我师傅，不过他现在闲游山川，不知所踪了。”

    窦庭蕙却道：“说什么远在天边的神人，我看眼前二位就是神人！士安兄，你七岁时就今圣御封为太子正字，是公认的神童，如今这分段漕运之事还要你多在朝中奔走，务必玉成此事啊。”

    刘晏却道：“还没听四位把头说话呢，你们四位觉得江少主这法子如何啊？”

    此刻四人终于都想明白了，此法实是有百利而无一害，一来各取所长，多积少耗，二来各行其便，互不相扰，自己的地盘岂不是也更稳固了么？

    原来给官府雇来漕运所赚不多，但四大帮会帮众众多，各帮都有岸上的买卖，帮众也不只是船工，现在这分段漕运之策等于给四人划定了势力范围，可以安心经营自己的买卖，何乐不为？

    浑惟明率先叉手道：“江少主的话，浑二自然无有不从。”

    萧大有也是心直口快之人，嚷道：“这法子甚好，老萧附议。”

    谢延昌道：“老儿原是与世无争之人，如能各司其地，我关中漕运虽少，却也不想和你们年轻人多争了。”其实关中漕运虽少，但两京之地陆上买卖却颇丰实，如今其他四帮不入关中，谢延昌独占京畿之地，自觉得了大便宜。

    卢玉铉却眼珠转了转，道：“此法好是好，但四帮各无统属，如有一环出了问题，整个漕运便都要不畅，官家怪罪下来，各帮可都要连坐了。”众人听了也都点头，原来漕运一家从头走到尾风险自担，如果分段却是把自己的人头系在别人的裤腰带上了。

    刘晏哈哈大笑道：“卢郎说的是，不过么，这却也不难解决。”

    四人一齐问道：“刘御史有什么好法子？”

    刘晏道：“既无统属，那就变为有统属不就好了？我看你们四大帮会也可以学学江湖盟，结拜为弟兄合作一盟，既是漕运的弟兄我看就叫漕帮，共推一盟主，凡事皆决于盟主。我知船工最讲义气，既为一盟，那便是荣辱与共了。”

    萧大有道：“好是好，只是谁做盟主方能服众呢？”

    卢玉铉却已知其意，也哈哈笑道：“萧兄，这盟主却是现成的……”他转头向江朔拜倒，道：“卢玉铉愿奉江少主为我漕帮共主。”卢玉铉人称“小张良”，素来自负功夫了得智机过人，但今日论武论智，都为江朔所折服，因此说奉他为主，全是发自真心。

    萧大有也立时醒悟，鼓掌道：“不错，不错，除了江少主，天下还有谁能让四帮尽服？”说罢也拜了下去。

    谢延昌道：“自古英雄出于少年，江少主做这漕帮帮主，老儿也是服气的。”也自拜倒。

    浑惟明喜不自胜，也赶忙拜倒道：“少主一肩挑二担，从此非只是江湖之主，更是天下船民之共主了！”

    江朔见四人围着他团团拜倒，连连摆手急道：“不可，不可……众位大哥快快请起，我这江湖盟主才做了一天，什么都还没闹明白呢，怎能又做漕帮之主？”

    刘晏却笑道：“少主不必过谦，依晏所见，运河也属江湖之地，只是江少主这江湖的范围比之之前可是更广阔咯。”

    卢玉铉也道：“江少主，我等是奉请你做着漕帮帮主全是出于至诚，你的功夫我们今日都已领教了，而提出分段漕运之法更见其智，且少主同情船民宅疾苦，足见宅心仁厚。实是出任漕帮帮主最适合的人选。”

    萧大有也道：“是啊，老萧我心直口快，这些年四大帮会打打杀杀不断，四大把头无论谁来做这个帮主，其他三人必然不服，只有江少主才能令我等皆服。”

    江朔还在犹豫，道：“大家先起来说话……”

    卢玉铉道：“少主不答应我等就不起来了。”

    窦庭蕙也从旁相劝道：“下官也代运河沿岸六道百姓和商贾请命，这些年四帮互斗，实非百姓之福，如能定于一尊，则百姓安乐，商行兴旺，再无忧矣。”

    四人再拜请求，江朔只得同意，道：“好吧，我便先做这第一任漕帮帮主，不过要说好，我本不通漕运船务，一有合适人选，我必让贤。”

    四人大喜，心道你先做了却哪有贤给你让？忙行了三跪三叩之礼，江湖魁首毕竟不必人皇帝主，受不得三跪九叩之礼，因此江湖规矩以三跪三为最高礼节。

    窦庭蕙、刘晏也自欣喜，立刻设摆香案，让五人一起朝天叩拜，五人既结为兄弟，江朔虽然年幼，和谢延昌这样的年近花甲的老叟却也只能兄弟相称了。

    刘晏道：“我这就回朝，报知户部度支郎中，奏请圣人改革漕运之法。”

    窦庭蕙却道：“江少主务必要在扬州多盘桓几日，让窦三一尽地主之谊。”

    江朔推辞道：“不瞒三郎，我江湖盟还有要务在身，我们原计划是明日就要沿运河北上的。”

    卢玉铉问：“少主要去哪里？”

    浑惟明道：“去北海见前盟主李邕李使君。”

    谢延昌道：“那正好，我和卢郎也要回北边去了，这不是眼看着夏运就要开始了么，今次我们就带弟兄们回河阴、渭口等着你们啦。”

    浑惟明道：“二位放心，我马上调集各处的兄弟回到扬州。”

    萧大有也道：“我也随少主一起走，少主走水路，我当为少主操桨。”

    窦庭蕙见他顷刻间化敌为友，已开始擘画分段漕运之事，也感欣慰，对江朔道：“那我就不留少主了，让小厮准备些绸缎布匹共少主做川资。”

    唐人以布帛为币，送绸缎那就是送钱了，江朔刚要推辞，浑惟明低声道：“不要驳了三郎的面子。”江朔也就欣然接受。

    众人复归本座，说说笑笑，饮宴至夜半，窦庭蕙命令打开靠外的户牖，小厮们将门扇尽数打开，众人走道室外回廊之上，纵歌欢饮。江朔放眼望去，果见长街之人流如织，商铺灯火通明，哪有半点宵禁的意思，运河上靠泊的船只也都点其了灯，水面在两岸垂柳的掩映之下，如同跳动的火焰，街市中阵阵丝竹欢歌之声传来，直如人间天上。

    他问浑惟明：“我们今日夜宿何处？”

    浑惟明闻言一笑，举手向运河水面一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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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0章，运河画舫

    江朔正疑惑间，却见浑惟明手指方向一条巨大的画舫正在靠近，此刻月汐正起，瓜州渡口的江水涌入运河，潮汐推着画舫溯流而上，竟来得极快，片刻就到了何逊楼前河面上。

    这画舫甚是高大，船上起五层小楼，虽船楼较之地上之楼每层都要矮许多，但这五层相叠也蔚为壮观，竟比何逊楼矮不了多少，画舫之上户牖大开，内里烛影摇曳，纱幔拂动，隐约见有侍女往来穿梭，更有丝竹、琵琶之乐传来，一片旖旎风光。

    浑惟明对窦庭蕙拱手道：“正好赶着潮汐出城，多谢窦三郎好意招待，我等就此别过。”他拿手一比，道：“少主，诸位，请！”

    说着当先跃出楼外，此时画舫离楼尚远，浑惟明奋力一跃，却还离画舫一丈有余，却见船楼之内伸出一支长棹，在浑惟明胁下一搭，将他托上画舫。

    楼上众人皆是江湖豪侠，当即联袂跃出，以足尖点棹借力，一连串地落在了画舫之上。

    江朔最后一个跃出，那长棹再次伸出，他却玩性大起，在空中一拧腰，在空中划出一道圆弧，避开了长棹，稳稳落在画舫之上，他身姿飘逸，直如一只大鸟一般，引得楼上舫上一片彩声。

    众人在画舫上与窦庭蕙、刘晏抱拳遥拜，画舫却不稍停，继续溯流而上，河道曲折不一会儿便见不到何逊楼上两人了，众人这才走入画舫，江朔见这画舫内部广大，装饰精美，竟丝毫不逊于何逊楼。

    画舫上船楼呈回字形布置，四周楼榭雕梁画栋甚是精美，以纱幔分隔屏断，再看屋内陈设家具、器玩相得益彰，华贵中透着雅致，中间竟然还有一方园圃，此时正值仲春，圃内里不知种的什么奇花异草，烛光映照之下甚是妍丽。

    众人看得啧啧称奇，南霁云道：“浑二哥，我可看看走眼了，只道你只会做生意，没想到还是个风雅之士。”

    浑惟明道：“哎……我哪里懂这些，这画舫都是十娘操持的。”他喊道：“十娘快来见过我江湖盟主，漕帮帮主。”

    听到环佩叮当之声，从纱幔屏风后面转出一妙龄少女，向众人道团团行礼道声万福，却笑道：“我只听说江湖盟有了新任盟主，叫江溯之，却不知道何时又有了个漕帮。”

    萧大有见这少女长得甚是明艳动人，对浑惟明道：“浑兄弟，你可以啊，我听说古代有个皇帝老儿金屋藏娇，你这是金舫藏娇啊。”

    浑惟明忙道：“老萧休要孟浪，唐突了佳人，这是我家侄女，叫俞兰棹。”

    南霁云道：“从未听说过浑二哥你还有个侄女。”

    浑惟明道：“南八你有所不知，我还有个姐姐，唤作浑大娘，要不然你道我怎么排行老二，还能继承家业呢，家姐嫁浮与梁大茶商俞参，这便是她的女儿，兰舟在浑家排第十，我们都唤她十娘，其实在俞家她实是长女呢。”他转头对俞兰棹道：“这漕帮帮主和江湖盟主是同一人，便是江朔江少主，莫说你不知道漕帮，今夜之前天下英雄都不知道有个漕帮，但从今日往后，漕帮定叫天下人不能小觑。”

    众人听他这么讲，自然向两边一分，将江朔让在当中，江朔尚未习惯这种众星捧月的感觉，一时顿感局促不安，颇为尴尬。

    俞兰棹不无讶异地说道：“没想到少主这么年轻看着比我还小呢。”

    江朔正尴尬地不知说什么好，顺嘴答音道：“俞姐姐多大了？兰棹是哪二字？”

    他此言一出口，群豪爆发出一阵大笑，原来问女子年齿、姓名都是求亲之意。

    南霁云笑道：“少主，你这一见女子就问名的习惯可要改一改，听说你第一次见湘儿时就是如此……”

    江朔窘的连连摆手道：“好了，好了，南八哥，我已知道错了。”

    俞兰棹却道：“不妨事，既都是江湖儿女哪来的这么多讲究，我这兰棹二字便木兰舟之意。”画舫内有书案，说着俞兰棹拿起笔来在案上铺着的纸上写下“兰棹”二字。

    江朔见那二字写的法度严峻、丰腴雄浑，由衷赞道：“姐姐的字写得真好看，这兰棹二字可有出处？”

    俞兰棹笑道：“此乃琅琊颜真卿笔体，颜公有五言连句：‘望望随兰棹，依依出柳城’，便有这‘兰棹’二字。”说着她又在纸上写下了这两句诗。

    江朔道：“这颜体与其他书体大不相同，行笔似写篆籀，骨力遒劲，气概凛然！”

    俞兰棹喜道：“少主居然还懂得书法？这颜体乃是颜公新创，创制至今不过五六年而已，颜公是开元二十二年的进士，开元二十六年，颜母殷夫人病逝，颜公在雒阳家中丁忧三年，期间悟出了这套笔体，颜体化瘦硬为丰腴雄浑，结体宽博而气势恢宏，少主你说‘骨力遒劲，气概凛然’的评价，可谓得其妙矣。”又问道：“少主，你会写字么？”

    江朔道：“颜体我可不会，我便写个太白先生的草书体吧。”说着拿起俞兰棹方才所用之笔，俞兰棹道：“我帮你研磨。”

    江朔却道：“不用。”刷刷点点一路写来：

    耶溪采莲女，见客棹歌回；笑入荷花去，佯羞不出来。

    这是李白所写《越女词》其三，江朔就着半枯的笔，写得汪洋恣意，到最后一个‘来’字笔墨已尽，只留一片飞白，笔断意连，颇是潇洒纵逸。

    萧大有杵了一下卢玉铉，道：“你看看人家少主，卢郎你自诩风流，这拽文弄墨的本事，你没有吧？”

    卢玉铉虽以文士自居，但他平素看的都是兵书战策，或书传春秋之类，对诗词歌赋涉猎不深，对书法笔体更是毫无研究，他笑道：“少主文采风流，铉怎能及。”

    其实江朔也并非什么文采风流，他只会一招，就是李太白书法配李太白的诗赋，除此之外别无长项，偏偏这两项今日都用上了。

    俞兰棹写的颜体楷书方正茂密，江朔所写李白草书却笔走龙蛇，看似迥异，但内里都是雄强而不失清雅的底子。这一首《越女词》选的更妙，俞兰棹是江南西道浮梁人，也属越地，“耶溪采莲女，见客棹歌回”可算是赞美之词了。

    俞兰棹看了果然玉面含羞，道：“江少主果然俊逸风流，奴家佩服。”

    引得众人又是一整好笑，浑惟明道：“好啦，人也见了，字也写了，快安排些吃食吧，窦三郎的筵席上，我可是光喝酒了，什么都没吃呢。”

    萧大有也道：“是啊，光顾着比武，吵架，定约，立盟了，我老萧也饿着肚子呢”

    俞兰棹道：“我是浮梁人，便请诸位喫茶吧。”

    萧大有忙摆手道：“小娘子听错了吧，我们肚皮还没填饱，你却叫我们吃茶？”

    俞兰棹笑道：“萧大哥别忙，我着喫茶也能填饱肚子。”说着唤来侍女引众人到画舫中另一间阁子里坐了。

    这间阁子里有整套的茶具，俞兰舟请众人在榻上坐了，自以一个银碢轴在鎏金鸿雁纹银茶槽子里将茶饼碾碎，她边碾便道：“此乃洪州西山之白露茶，虽比不得湖州顾诸的紫笋贡茶，但其性暖，正适合酒后饮用。”

    碾磨完毕，有用一鎏金仙鹤纹银的茶罗子筛了，倒入一个大瓦钟内，这时旁边小炉上的水也烧开了，一侍女将沸水注入瓦钟，另置炭盆之上，再加入花生、芝麻、核桃、红枣、杏仁、龙眼等物，待煮开了，又加入盐巴、姜片、桂皮、茱萸、薄荷等香料，再沸之后将瓦钟从炭盆上取下，此时已是满室生香了。

    俞兰棹将茶汤注入大碗盏之中，由侍女双手捧着奉到各人面前，江朔向碗中看去，半稀半稠好像一碗粥汤。

    俞兰棹道：“此乃‘茗粥’，各位请用。”

    原来这喫茶并非普通烹茶之道，而是以香茶为饵做的一味茶粥，众人举碗饮了，但觉齿下留香，意犹未尽，萧大有又叫添了三次，吃了三大碗才心满意足，众人又是一阵好笑。

    喫完茶，已是深夜，俞兰棹让侍女引众人到楼下休息，江朔问浑惟明：“浑帮主，我再舫上也没听到桨棹之声，怎么画舫一直在向上游溯行呢？”

    浑惟明笑道：“少主不知，扬州进江水出海口，夜间感海生潮，所生潮汐一直涌至茱萸口，此刻便是潮汐推着画舫在走，少主自去安睡，天明便到茱萸口，山阳渎宽阔无需换舟，画舫可直抵洪泽。”

    江朔这才知道浑惟明前面急着从何逊楼跃上画舫，倒也不单在窦庭蕙面前为了炫耀武技，也是为赶潮头，不敢让画舫稍停。

    侍女引他到一间雅室就起身告辞走了，江朔见卧具、衾褥也都精洁雅致，他躺在榻上，听外面有琴声响起，料想是俞兰棹在抱琴弄月，他却不甚通晓乐理，心想要是湘儿爷爷或者葛庄主在就好了，他们必知琴音何意，他奔波了一天，头一粘枕不一会儿便昏昏睡去，半梦半醒之间听到少女歌声幽幽传来：

    隰桑有阿，其叶有难；既见君子，其乐如何。

    隰桑有阿，其叶有沃；既见君子，云何不乐。

    隰桑有阿，其叶有幽；既见君子，德音孔胶。

    心乎爱矣，遐不谓矣？中心藏之，何日忘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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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1章，洪泽闻变

    第二日天蒙蒙亮，江朔就起来了，走到画舫顶端，见俞兰棹正在苗圃内修枝浇水，他走近道：“俞姐姐，这么早就来侍弄花草啊。”

    俞兰棹道：“是啊，日头出来再浇水可就都要死了，江少主，你起的挺早啊，莫不是床褥不够宣软么？”

    江朔不好意思的说：“不是，是太舒服了，我睡了二年的硬地，突然睡这软床可是有点不习惯了，反而睡不着了。”

    俞兰棹心道：是了，他小小年纪一身绝世武功，定是下了不少苦功的，听说有人修炼内功特为躺在石板之上，为的是让体内真炁为抵御地下的寒气而运转不息，这样即使睡着了也是在练功不辍，道：“却是十娘疏忽了，今儿就让婢子们另铺硬床。”

    江朔忙道不必，俞兰棹哪里知道江朔躺了二年地板并非为了练功，实在是句曲洞中没有家具罢了。

    江朔又问俞兰棹：“姐姐你为什么会在船上做苗圃呢？”

    俞兰棹道：“船家儿女很多人在陆上都没有居所，终其一生都在船上生活，养生送死嫁娶悉在其间，我自小就梦想要造一条大船，陆上有的大船上都有，也可以种花种菜、养鸡养鸭，生活在这大船上的船民便和生活在陆上无异。”

    江朔道：“那姐姐你已经做到啦。”

    俞兰棹道：“这小圃子可不算，这些花草都是陆上培育了拿上船的，土也要定期从陆上换新的，船也忒小了，我要造的船呀，是能载万石的大船，上面的园子要能种果树。”

    江朔吐吐舌头道：“那可太大了，我可没见过这么大的船。”

    俞兰棹浅浅一笑，道：“没见过的才叫梦想么。”

    正说话间，浑惟明等人也上得船来了，浑惟明向江朔叉手道：“少主，你看，舫船已出茱萸口，驶入山阳渎主航道了。”

    江朔这才向外眺望，但见水道平直开阔，碧空如洗，两岸栽满了杨柳，时已三月末，却仍见团团柳絮飞舞，蔚为壮观，江朔赞道：“太白先生所云‘烟花三月下扬州’原来是这番景象。”

    浑惟明道：“春季行东南风，我们扬帆御风，无需纤夫也能上溯到洪泽，到了洪泽，我们走陆路入东鲁，画舫却走不了汴渠，诸位兄弟可就要换裴兄弟的歇艎支江船咯。”

    萧大有笑道：“老萧有言在先，汴船可不如俞十娘的画舫雅致舒服，大家这几日该吃吃，该喝喝，该赏景的赏景，上了汴河可就要过苦日子啦。”众人闻言一起哈哈大笑。

    俞兰棹指挥画舫上的船工升帆的升帆，操舵的操舵，划桨的划桨，大船在运河上开始缓缓上溯而行。江朔见画舫上船工尽是女子，但在俞兰棹居中调度之下，手脚利落，有条不紊，竟丝毫不逊于男子。

    河上行舟与陆路不同，走陆路人马均需休息，走水路船员却可以倒班，一天十二个时辰画舫均能不间断的前行，又合着这几日东风正紧，只五日便行了三百里水路到了山阳，从山阳转入淮水，又行一日便到了洪泽。

    洪泽湖在隋朝时原是淮河上富陵湖、破釜涧、泥墩湖等一系列小湖，隋开大运河，汴渠注入破釜涧，水域才渐渐连成一片，大业十二年，隋炀帝从洛阳乘龙舟游幸江都，一路干旱，途径此湖，突然天降大雨，炀帝一时兴起将此此名为洪泽浦，到了唐朝各湖连成一方大湖，又改称洪泽湖。

    画舫进入洪泽之时已是向晚时分，湖面上薄雾升腾，湖边靠泊的大小船只也多已掌灯，江朔凭栏望去，见湖面帆樯疏落，比起瓜州渡、茱萸口的热闹景象可是差多了。

    萧大有忽道：“奇怪，奇怪……”

    江朔问他：“萧大哥，什么奇怪？”

    萧大有道：“此时已近夏运，我汴水之船应该早已齐聚洪泽，准备南下了，今日看湖面疏阔，却没几艘船。”

    江朔道：“会不会是萧大哥手下得到今年开始分段漕运的消息，故此还未南下。”

    萧大有摇头道：“就算不南下，也应该在洪泽内靠泊，等着转运才是啊。”

    这时见远处一艘船缓缓的驶来，船头挂了一长串灯笼，正在不断的升起降下，江朔见每次升起的灯笼数量都不相同，问萧大有道：“萧大哥，这船头的灯笼升升降降却是什么意思？”

    萧大有道：“是灯语。”他一望而知，道：“是自己人。”又问俞兰棹：“十娘，画舫之上可能打灯语？”

    俞兰棹道：“自然，请萧大哥写下串数。”原来船只航行不比陆地跑马往来那么方便，水面上相距甚远的船只之间互相沟通就要通过“灯语”，“灯语”就是将文字编为事先约定的数字，再用灯串在船头挂出，对方根据灯笼的数量，获得一组数字，与暗号比对便可传递信息了，不过四帮灯语各不相同，因此俞兰棹请萧大有自依暗语写下数串。

    萧大有道不用这么麻烦，我自去船头知会，俞兰棹便吩咐侍女带萧大有去船头打灯笼，江朔在画舫居中的房间，看不到船头，但见水面或明或暗的变化，知是船头在打灯语，来船也在以升降灯笼回信，如此过了一会儿，两船上的灯笼串都不再升起，那船却桨棹齐摇，向画舫驶来。

    萧大有回来对江朔道：“少主，是我渠东的徐兄弟，我让他们来拜见少主。”

    那船来的好快，不一会儿就靠在的画舫舷侧，来船比画舫可是矮的多了，那船的头目站在艏楼之上却也只到画舫三层楼高，但这船却极阔，画舫本是又长又阔，但来船几乎有画舫一倍宽，想必便是汴河独有的歇艎支江船了。

    船上头目是个矮胖的中年人，生的不高却甚是胖大，这身材横了到比竖了长，简直和歇艎支江船相仿，众人见了都暗暗发笑，那人叉手躬身道：“渠东帮菏泽徐来，拜见萧把头，拜见少帮主。”

    萧大有叱道：“如今四帮已归而为一，以后天下只有漕帮，没什么渠东帮了！”

    徐来忙叉手道：“小的口误，把头、少主担待则个。”

    江朔忙道：“不碍事，不碍事，徐大哥上来讲话。”

    徐来唱个喏，双脚一点甲板，平地跃起一丈来高，在画舫四楼檐口之上略一借力，再复腾起，在空中一猫腰，如一个肉球相仿从窗户中滚入，甫一落地立刻翻身跪倒。

    江朔见他身材臃肿，轻身功夫却甚是了得，不禁喝了声彩，忙上前搀扶。那徐来见江朔如此年轻，不禁心中暗自嘀咕，见江朔来搀扶，暗使个千斤坠的功夫想要试试江朔的功夫，不了江朔在他双手下一托，浑如无事一般将他直接扶了起来。

    徐来乃曹州菏泽人，菏泽自秦汉以来就是武学之乡，有齐人技击出菏泽之说，他武功颇有些根基，更兼身躯胖大沉重，料想就算江朔能将他托起也必花一番力气，不想江朔浑如不觉，之轻轻一托便毫不费力地将他搀扶起来，心中震颤实不下于被打得翻了十个八个跟头。他赶紧叉手道：“少主神功，徐来佩服。”

    萧大有上去飞起一脚踢在他屁股上，道：“少主神功还要你这贼厮来秤量？快说，洪泽怎么才到了这些船只？”

    徐来道：“把头有所不知，今年河水下沙严重，已将汴渠入河口全堵死了，如今河阴到汴州之间航路不通，兄弟们可都被困在运河里了。”

    江朔不解问道：“徐大哥，何为下沙？”

    徐来道：“禀少主知，河水多沙，而汴渠水清，河水河底经年累月的泥沙堆积，河床远高于汴渠，每年桃花汛都会将大量泥沙冲入汴渠，谓之下沙，今年下沙尤甚，疏浚不及，整个河汴之间整整一百里的河道都淤塞了。”

    萧大有急道：“距离夏运不到两个月了，若是疏浚不及，朝廷怪罪下来，我汴渠数万船工可都要遭难了。”

    卢玉铉道：“何止是汴渠水工，运河漕运只一条路，一堵具堵，我们河洛可不也跟着倒霉么？”

    二人道：“帮主只能自去东鲁了，我们要尽快北上，联合两帮之众一起疏浚。”

    江朔道：“二位大哥说的哪里话？我既蒙众家兄弟看得起，忝为这漕帮帮主，现在漕帮遇此等大事，我怎能一走了之，自然要随你们一起去河阴。”

    浑惟明道：“可是，少主，这去北海之事……”

    江朔道：“浑二哥，事关漕帮数万十兄弟，任是什么事情只能先放一放，就怕我帮不上什么忙。”

    萧大有道：“太好了，怎帮不上忙，如有帮主坐镇，我们可就有了主心骨了！”

    卢玉铉也道：“漕帮新立，此次疏浚汴渠需要两大帮会相协互助，有帮主居中协调，自然最好！”

    谢延昌道：“怎是两大帮会？漕帮既是一家，我关中船工自然也要来相帮的。”

    浑惟明闻言也起了慷慨之心，道：“震泽当然也要参加，我即刻调派人手北上襄助二位兄弟。”

    南霁云鼓掌笑道：“哈哈，谁能想到旬日前还都得你死我活的四大帮会，现在竟同时起了敌忾之心！诸位精诚若此，何愁大事不成！”又对江朔道：“李使君那边倒也不用担心，南八不是漕帮中人，我先去北海替少主打个前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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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2章，黑帆奇船

    众人在画舫上又做了详细的商议，卢玉铉熟悉漕运之事，又有才智，颇具谋略擘画之能，众人便公推他做了漕帮的军师，当下卢玉铉做了安排：

    其一、浑惟明与俞兰棹尽快南返，扬州漕运四月便要起运，自也不能耽搁，安排好江南河漕运之后，再抽掉人手北上支援；

    其二、江朔、卢玉铉与萧大有即刻乘徐来的汴船北上，指挥两帮人马全力疏浚运河，江朔居中协调，并无实派；

    其三，谢延昌随船一齐北上，至河阴后改走陆路入潼关，调集关中船工东出，襄助河汴船工。

    卢玉铉请江朔示下，江朔武功虽高，但他毕竟不通河务，听卢玉铉安排的头头是道，自然全盘应允，只待到了河阴再看自己能做什么。

    众人商量已毕，俞兰棹的画舫顺水放舟，当夜就启程返回扬州，而徐来的汴船走通济渠需要拉纤，夜间无法航行，便要在洪泽锚宿一夜，第二日在循通济渠北上。

    江朔和浑惟明、俞兰棹话别，便随徐来去到那艘歇艎支江船上，南霁云拟明日北上，今晚仍随在江朔左右。

    这歇艎支江船是漕船，自然不如画舫来的精致舒服，江朔只能和卢、萧、谢、南众人挤在一个舱室内，好在他本不是什么富贵人家的子弟，躺在漕船的硬板床上反觉得比画舫上的软铺更惬意自在，如此到了后半夜，舱内鼾声渐起，江朔却睡不着了，他做江湖盟主之时，面对程昂叛盟、葛如亮蒙冤之时，他对自己解决此事很有信心。而此时面对汴渠淤塞百里，一个人武功再强，又能挖几斛沙子？前途如何实是未卜。

    江朔睡不着觉，索性在铺上坐起，闭眼运气功来，他气海中阴阳二炁尚未完全化为己用，虽但已无大碍，但终究内力仍未臻绝顶。他练功之际内炁散入四肢百骸，便好似内功又高了些，一旦收功二炁又自回流，只有冲破一道关索之后，二炁才不再回流，真正化为己用，然而玉诀神功越练越难，要冲破一层关索却是难上加难。

    江朔运气冲关片刻便即内心澄澈，再无一丝杂念，杂念一除，感官便变得敏锐起来，他能清楚的感知到舱内每个人呼吸的不同，南霁云内功身后气息最是绵长；谢延昌内功虽著但毕竟年老力衰气息已有一丝不纯；萧大有练的是外家功夫因此呼吸重浊；卢玉铉显是得过名家指点只是尚未成气候。

    江朔不断推动二炁冲关，自己的感官也继续延伸，很快全船上下几十号人的呼吸、梦呓、磨牙，守夜人的低声交谈之声都听得一清二楚。他将精力集中在耳朵上，想看看自己究竟能听多远，不一会儿，游鱼、归鸟、远处邻船上的声音都听得到了……突然一个熟悉的人声传入耳中。

    江朔倏地真开双眼，耳朵的感觉却迅速退化，分辨不出远处的人声了，他见众人仍在酣睡，轻轻的起身，移开舱门，一跃到了甲板之上，守夜人知他是新任帮主，刚要行礼问安，就被他止住了。江朔轻轻跃上船桅，极目四眺，将东南方锚地有一艘古怪的大船，人声便似从那艘船上传出来的。

    那船距此百余丈，别的船夜泊之时都紧紧靠在一起，那艘船却孤零零停在锚地的另一侧，江朔轻轻一跃上岸，从陆上绕行，待靠得近了，他见那船四周开阔，别无他物，只有几棵大柳树。

    运河水路沿岸广种杨柳，据说是隋炀帝时下令所栽，这些树都已百龄，长得甚是粗壮，枝叶茂密，江朔便跃上其中一棵柳树，藏身其中，在仔细观看那船。

    这船通体刷了黑漆，若非船上有灯火，夜里还真难以发现，只见这黑船艏艉弯弯上翘有如新月，上立三根桅杆，船工正在拉动绳索降下船帆，看来黑船是刚入锚地不久，这船帆也是黑色的，更奇异的是帆居然是三角形的，唐船皆为方帆，这三角形的帆江朔却是从未见过。

    再细看船上往来船工，都是深眉高鼻，胡须连鬓，黑色裹巾缠头，露出卷发如虿，竟都是波斯人。

    波斯人早在汉代便驾海船远来贸易，其实唐时波斯早已为大食所灭，只是唐人不知，仍称这些海路来的商人为波斯人，称他们在各地开的贩卖珠宝的商行为波斯邸。天宝以前的海路商人尚白，身穿白衣白袍，头戴白色缠头，来船也都是白船白帆，因为他们自称“大食国”来的，唐人便称他们为“白衣大食”，不知怎地天宝后有些波斯来船却是黑船黑帆，其人也是一身黑袍了，因此唐人称其为“黑衣大食”，这艘两头弯翘的怪船便是一艘黑衣大食的商船。

    江朔自然不知道这些，此刻船上虽然嘈杂，他略一凝神，却能听到艉楼中有人交谈之声，那个熟悉的声音依稀可闻，但船上众船工仍在忙碌，江朔却也难以登船，他见那船艉楼高高翘起，心生一计，纵身下树，绕到船尾，那船离岸尚有几丈远，但这点距离可难不倒江朔，他提气一纵，便如在水面上凌波踏水行走一般，直贴上船尾木板，船板涂了黑色油漆，异常滑腻，但却也难不住江朔，他施展壁虎游墙的功夫，循着板缝、钉头攀上艉楼外壁，听说话之声就从里面发出，他在板壁上游动，寻着一处稍宽的板缝，用手指轻轻一拨，抠掉一小片木板，恰能向内观察。

    只见艉楼内与唐船也颇不同，下面无窗，上面半阙空着却都是高窗，顶面亦非木板，而是用油布遮盖，四面漏风倒也风凉，想来是商船来自南方暑热之地的缘故。地上铺着茵毯，那毯子编织极为精美，暗红的底子上织着繁复华丽的纹饰图案，楼内众人皆盘腿席地坐在茵毯之上，所用餐盘酒具均是镶珠嵌宝的华美金银器。

    大食与唐人风俗不同，主人大大咧咧地居中而坐，正挡在江朔前面，因此看不见他容貌，只见那主人生得高大，身上穿一条肥大的黑袍，这黑袍长大，将他身子整个包裹起来，只是袍子边缘用金丝绣了花纹，因此虽然黑袍款式简单但看起来仍觉富贵，头上却用黑色缠头层层叠叠裹了一个大包，上面镶满了宝石，看起来颇为沉重，江朔看了不免替他的脖子担心。

    主人左右两边都坐着宾客，右边的宾客第一位是个身着华富少年公子，正在与侃侃而谈，比江朔大不了几岁，边上一个精干的老者，老者双手拢在袖内，眼观鼻鼻观心，似在炼气养神，老者下面却是一个书生模样的青年，江朔见了这三人不禁大吃一惊，原来这三人正是平卢军的安庆绪、尹子奇、严庄。

    左边却坐着两个番僧，一番僧中等身材，深眉广目，鼻梁高耸，面相颇为不善，身披白色长袍，头戴白色高冠，正则转身子，一手支颐聚精会神听着安庆绪说话。

    另一番僧亦着白袍，只是头发披散没戴帽子，顶发却被髡去了一圈，露出头顶一片油亮的头皮，上面纹了大大的十字，那十字的一条脚延伸而下，直到额头，额上却纹着一朵莲花纹图案，这番僧岁数不大，单看面目倒还称得上一表人才，只是脑袋上髡了一块又纹了个奇怪的图案，便显得颇为凶恶怪异了。他手上握着一串珠子，珠子下面也挂着一个小小的十型的物件，这人双目微闭，嘴里念念有词似在祝祷，面色甚是虔诚。

    只听安庆绪哈哈一笑，朗声道：“闹文大王，此次不远万里出使大唐，却是辛苦啦。”却见严庄坐在边上嘴里乌里乌涂不知道说些什么，有如巫祝一般，江朔一惊心道：两年不见，严生怎做了巫师了？

    却听严庄说完，那叫“闹文”的主人也开始乌拉乌拉的说话，江朔这才知道原来这“闹文大王”不通汉语，严庄这是在给他做译语。果然等闹文说完，严庄对安庆绪道：“闹文大王说，向轧荦山大王问安，听闻安大王去岁任河北采访使，节度范阳，如今统领范阳、平卢二军，指掌东北，闹文远在大食也替你阿爷感到高兴。”

    江朔一听，安禄山居然在国外使节面前自称大王，不臣之心简直昭然若揭，就这么一个奸佞之徒，居然连年右迁，如今已将东军二镇全数置于其指掌之下了，唐皇颟顸如此，实在叫人愤懑。

    安庆绪道：“听说黑衣大食这几年已尽占吐火罗地，河中九国尽皆臣服，实在可喜可贺。”

    严庄译给那闹文大王听了，闹文大王却大摇其头，说了一大串，严庄道：“闹文大王说，昭武九姓胡人慑于安西副都护高仙芝的淫威，对大食并未完全臣服。”

    安庆绪啐道：“唐人欺辱九姓胡人已久。乃父也是粟特胡人，便就差点被当做偷羊贼给杀了，终有一日我胡人要夺了他唐人的花花江山，尽牧中原之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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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3章，密谋倾覆

    闹文又叽里咕噜了一番，严庄对安庆绪道：“大王问安大王何时起事？”

    安庆绪道：“这却急躁不得，大唐兵精将广，仅凭父王手中这点兵力难以倾覆李唐，这也正是父王要我联络大食的原因，如父王起事之时，大食能同时从吐火罗地东进，牵制住西路大军，则江山可以定矣。”

    听了严庄的译语，闹文沉吟许久，才说了一段话，严庄道：“大王说目下阿布合里伯尚未控制大食国全域，等黑衣大食灭了白衣大食，阿布大王做了全大食的大合里伯，自会挥师东进。”

    安庆绪道：“那太好了了，大燕、大食两下合击定能成事！”

    闹文又询问了一番，严庄道：“大王问，两国以何处为界？”

    安庆绪笑道：“父王说了，事成之后尽割安西四镇与大食。”

    闹文听了严庄译语连连摇头，调门突然升高，哇哇乱叫起来，严庄听了颜色更变，道：“大王说，以大食兵锋之盛，以至仁主之威德，安西之地大唐本就守不住，他要……他要……”

    安庆绪问：“要什么，严生，你倒是说呀。”

    严庄道：“他说两国以金城关为界……”

    金城关在兰州，是西域南渡河水进入关中的第一关，若以金城关为界，则非但西域尽失，连敦煌、甘、肃这些重镇也都划出去了，长安也只剩一道屏障。严庄究竟是汉人，他听大食胃口竟然这么大，也不禁心惊。

    尹子奇哼了一声道：“开元年间大食在葱岭以西数败于唐军，也不知这黑袍子哪来的自信，恬着脸要陇右之地。”

    闹文见尹子奇神色不善，出口询问严庄，严庄正自为难，安庆绪却对他道：“你就和他说，一切都好商量，待我回去禀明父王，只要能得了大唐江山，多割几个州，想必父王不会不肯。”

    严庄按安庆绪所说译了，闹文听得频频点头，举起一只镶满宝珠的金杯向安庆绪遥祝。

    尹子奇对安庆绪道：“二公子说的好轻巧，玉门关之内自古皆是中国土地，如何能说让就让？”

    安庆绪却安抚他道：“哎……师傅，不管他要什么先答应了，待其出兵助父王得了江山，莫说陇右，安西他也未必能得了去。”说着也举起面前的酒杯，和那闹文共饮了一杯。

    因为安庆绪知道闹文不通汉语，全赖严庄译语，因此敢和尹子奇直接说诓骗背盟之语。忽听对面那髡顶的番僧道：“安公子好盘算啊。”

    安庆绪一惊，这才想起来这番僧既通汉语，又会波斯语，只怕他要向闹文点穿自己的盘算，怪自己一时得意口无遮拦，不禁额头上起了冷汗。

    那番僧果然开口向闹文叽里咕噜说了一堆波斯话，严庄却轻声向安庆绪道：“公子无忧，普罗所言的不涉你的言论。他在问闹文，二位在此谋国，却请他和多乙亥阿波两个僧侣来做甚？”

    安庆绪对那叫普罗的番僧叉手道：“普罗法王，要倾覆大唐汉人的统治，所有胡人都要一齐出力，景教十字寺遍布各州县，摩尼教虽被禁断，实则在中原信徒甚众，如东西两边起事之时，景教、摩尼二教居中策应，则内外交困之下，李唐必亡！”

    那带着白色高帽番僧拍着大腿道：“正是，我摩尼教自武周朝传入中原，原本香火旺盛，不想唐皇李隆基竟说我教‘本是邪见，诳惑黎元’，将全国摩尼寺禁断。与李唐此仇，我多乙亥阿波必报！”

    普罗却道：“阿波大慕阇，你道倾覆李唐之后，何教为国教？”

    多乙亥阿波斜睨着普罗道：“我看你景教到还不配。”

    普罗淡淡一笑，道：“我说的却不是景教，只是想请问安公子和闹文异密。”普罗知道闹文并非什么大王，只是黑衣大食的异密，异密者将军之意，黑衣大食合里伯许他攻克安西之后为东方之王，因此安庆绪称他为大王，只是空头奉承而已。

    普罗无需严庄译语，他自以波斯语和闹文又说了一遍，闹文两眼一瞪，哇啦哇啦声色俱厉地说了一通，安庆绪问严庄：“他说什么？”严庄却踟蹰不敢译。

    普罗道：“我来说与安公子听吧，闹文说的是，自然要以大食伊教为国教。”

    尹子奇一听，啪的一拍桌子，怒道：“黑袍子忒也的狂妄了吧？”

    普罗却继续以平缓的口气道：“安公子大概以为普罗和闹文同为波斯人，语言相同，定然同气连枝吧？”安庆绪听出他话中有异，一时张口结舌不知如何回复，普罗却不待他回复，续道：“普罗来自吐火罗地，乃波斯前朝王子泥涅师之僚属，大食与我有亡国之恨，不过普罗早已献身景尊，俗世恩怨不提也罢，只是普罗听闻大食教在波斯旧地对异派各教大肆排挤，想请问闹文异密，可是有的？”说完他又自以波斯语对闹文说了一遍。

    闹文面似寒霜，颔首不答，江朔在外面看着好笑，心道就这些贼厮还要合谋倾覆李唐江山，现在可是钱还没偷着先要为了怎么花打起来了，委实好笑。

    却听安庆绪道：“普罗法王，打下江山之后，自然少不了景教的好处，我奏明父王封你为护国法王，黑衣大食与中土远隔万里，难道还真能听他什么大合里伯的么？”

    普罗一哂，道：“大食与我有仇无恩，大唐却对景教恩同再造，许我教在中土流通，广建景寺，弘我景尊之德。普罗对唐皇恩典念兹在兹，岂是见利忘义之人。”

    江朔心道，这番僧倒是个重情好义之人。

    安庆绪道：“这么说普罗法王是不愿助我们成事咯？”

    普罗道：“我还要劝令尊一句，安禄山本出身贫苦，得圣人拔擢，方有今日之富贵，还望他能迷途知返，替大唐拱卫北疆，勿再生此不臣之心。”

    安庆绪道：“看来法王定是不愿与我等协力了，只是法王既知此事，却留你不得了。”

    说着他拿眼一横，尹子奇倏地站起，眼中杀机立现，普罗也站起面向尹子奇怒目瞪视，毫不退让，两人对峙之际，普罗身后的摩尼僧阿波忽地跃起，双掌平推正拍在他后心，普罗向前踉跄一步，一口鲜血噗地喷在茵毯之上，那红色茵毯上立刻沁出一片暗红。

    普罗突遭偷袭，却不慌乱，跨出一步随即站稳，翻身一拳打出，直取阿波小腹，阿波冷笑一声后退一步让开来拳，普罗脚下不停，双臂连晃，接连出拳，抢攻上前，江朔见他功夫与中原武术殊异，出拳角度刁钻，出招每每出人意料，但阿波功夫也不弱，一双肉掌翻飞，不断架开普罗来拳，却是只守不攻。他高声喊道：“尹先生还等什么呢？事到如今还要讲什么单打独斗么？”

    尹子奇哈哈大笑道：“好，那老夫就助大慕阇一臂之力。”他身法好快，话到人到举掌就拍普罗后心，江朔见他在普罗身后出掌，情急之下脱口而出道：“小心！”

    其实普罗已然觉察到身后尹子奇攻到，翻身一拳在尹子奇右掌掌心打个正着，但尹子奇的功力深厚，岂是普罗可比的，他倏地向后飞出，后背直撞在船舷板上，又哇的一声吐出一大口鲜血。

    尹子奇已听到江朔喊出“小心”二字，与普罗对了一掌，借力反向跃出直扑闹文，闹文大惊连呼，边上大食侍卫亦抽刀向前要拦住尹子奇，尹子奇却其实是见闹文方才跋扈，才嚇他一嚇，大笑一声绕过闹文，对着江朔所在舱壁木板猛地一击，道：“贼小子现身吧。”

    舱壁应声破裂，碎木飞溅，江朔却早跃在半空，此时他满可以跃回岸上遁走，但他心想这普罗是个正人君子，不能不救，江朔在空中如鹞子一般翻了个身，扑向顶棚上方，掌锋一带，顶棚油布立刻撕裂了一个大口子，他落入船舱，正在普罗身边。

    普罗见一人落下，只道是敌非友，虎吼一声，挥拳猛打，他重伤之余势如疯虎，威势倒也不可小觑，江朔侧身避开他的拳锋，顺手一抄，竟然将普罗拦腰抱在胁下，普罗远比江朔长得高大，身材更是魁梧，江朔却如持婴儿，将他夹在左胁下，同时右掌一推，立时在船板上开了一个大洞，带着普罗飞跃出船。

    跃在空中但听得背后恶风不善，知是尹子奇来了，江朔头也不回，右掌向后拍出，与尹子奇右掌相击，两人子啊空中具是一震，尹子奇左手却向普罗后心拍来，江朔在空中扭腰打个旋，以右掌和尹子奇的左掌又对了一掌，不料这次尹子奇所使的却是一股黏劲，将江朔右掌牢牢吸住，却以右手再拍普罗，江朔左手夹着普罗，右手和尹子奇向黏，不及救援，却被尹子奇一掌拍在普罗后心。

    江朔大惊之下右手内力疾吐将尹子奇左掌甩开，此时两人正一齐向水面坠去，尹子奇左手一缩，右手旋即拍出，江朔则不换手，仍是右手拍出，这次他却长了个心眼，将内力凝在掌心不吐，只待尹子奇一掌拍来，借着尹子奇的掌力推送，直飞上湖岸，他知普罗伤重，不敢恋战，将他扛在肩头，头也不回撒腿就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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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4章，托付景教

    尹子奇这一掌的劲力为江朔所夺，在半空中竟不得借力，直直向水面落去，他脚尖一点水面，不进反退，重又落回船上。

    安庆绪见尹子奇返回船上，奇道：“是什么人？尹先生怎地放他走了?”

    尹子奇正自奇怪，他最后一掌用的是烛龙功的阴劲，寻常人中了他这一掌就算不是骨断筋折当场毙命，阴力侵入体内，血气寒凝，落地后行动必缓。不想来人接了他这一掌竟然浑如不觉，落到岸上后身形非但毫不凝滞，反而健步如飞，就此消失在一片黑黢黢的夜色之中。

    望着水岸出片刻神，尹子奇道：“没看清面目，听那一声喊，似乎是个少年，只是此人内力高深，又不似少年人可以达到的境界！”说着他举起右掌给安庆绪看，只见那手掌上蒙了一层白霜。安庆绪道：“他练的寒冰掌？”

    尹子奇道：“那倒不是，是他将我的内力反掷回来了，不碍事的。”说着他盘腿坐下，运了不到一盏茶的功，手上白霜尽退，他起身道：“这少年倒令我想起了二年前茅山华阳洞里的那个小子。”

    安庆绪道：“尹先生说的是江朔，他应该已经死了吧？”原来他们还不知道程昂事败遁走的事情，故而不知江朔还在人世。

    尹子奇摇头道：“难说，毕竟未见尸体，家师北溟子曾说中原人杰地灵，英才众多，我原是不信的，不想在中原行走两年竟见了这么多青年才俊……”他心道这少年比自己还尚有不如，但若和二何兄弟这样的北地才俊比，却是强的多了，想到未来出兵中原，还不知要遇到多少像这少年、南霁云一样的才俊之士，不禁暗生忧虑。

    那闹文却还在那里哇啦哇啦地大叫，严庄译道：“闹文大王道普罗今日知道的太多了，如不将其斩草除根，恐怕后患无穷。”

    尹子奇笑道：“这却无需担心，普罗中了我烛龙功一掌，活不过这一时三刻了。”

    严庄又译闹文之语道：“那……那个少年呢？他似乎没有受伤，如果普罗说与他听，或者他早已藏在船外偷听到了我们的计划怎么办？”

    安庆绪笑道：“这也不用担心，这些年说父王要造反的奏报，只怕没有一千也有八百，张九龄这样的宰相说了唐皇都不信，何况区区几个江湖游侠？”

    闹文终究放心不下，要让手下大食卫士下船去搜索，安庆绪道：“不可，这大食人打扮与中原迥异，大肆出动反易遭人怀疑，尹先生，不如让我们的人去搜寻吧。”

    尹子奇点点头，嘬唇打个呼哨，片刻一群民夫打扮的人聚集过来，却是何万岁、何千年兄弟带领的一众手下，原来他们早已埋伏在大食黑船左近戒备，一是防备外敌，二也是防着黑衣大食。只是江朔轻功太妙，来去都未惊动二何兄弟。

    二何所率的可不止原来那十二个手下了，两年来尹子奇在中原广招门人，已有数百徒众了，燕军这些人在中原活动了两年，又吸纳了不少中原的豪客，现在仅看穿衣打扮可是看不出来与中原汉民有任何不同了。

    安庆绪对二何兄弟道：“你们去寻一个少年和一个重伤的番僧，活要见人死要见尸。”二何兄弟领命去了，安庆绪又对闹文道：“景教在此地教徒不少，为防万一，此地不宜久留，大王可速去。”

    闹文点头，吩咐船工立刻起锚操舟南下。

    却说江朔跃出大食黑船，也不敢回自己坐船，见南方山林茂密，便扛着普罗一路南行，普罗初时还想挣扎，但他中了尹子奇一掌只觉得浑身奇寒彻骨无力挣扎，江朔察觉普罗在扭动，低声在他耳边道：“大德勿惊，我是来救你的。”

    普罗见他功夫高强，携着自己仍然奔行如飞，知他如要取自己性命实在无需如此麻烦，想到此处心下便觉泰然，任由他扛着前行。

    不肖片刻，已上了一座小山，山上有一片松树林，松树长得既高且密，江朔见后无追兵，便将普罗轻轻放在一片林间空地上，扶他盘腿坐了，再看他后背伤势，只见普罗背后的袍子上有一块如被火烧灼了一个破洞，并有血污渗出，乃是阿波那一掌打的。还有一处手掌状的破口，却是尹子奇所为，那破口形状五指俱全，便如拿手按在袍子上照着裁剪的一般，尹子奇内力之精奇实是非同小可。

    普罗的袍子肥大，看不清内里的伤势，江朔到一声得罪，左右手一分将他后背袍子撕开，见背上印着两个手印，一个殷红如血，一个却只有淡淡的青灰之色。江朔知那殷红的掌印是阿波所伤，他的功夫虽与中原并非一脉，但想来也是纯阳外功的路数，阿波功力也自不弱，那掌印附近竟隐隐有烧灼的痕迹。

    而那个青灰色的掌印却是尹子奇所留，阿波那一掌在身上留了一个红印，看着嚇人其实所受的大抵只是外伤而已，内伤却不严重；尹子奇的掌法打碎了衣服，身上只有一个浅浅的印子，却是把内力都注入普罗的体内了，不见什么外伤却内伤颇重，这一掌只怕已把普罗的五脏六腑都震碎了。

    江朔一搭普罗的脉，只觉他脉息微弱，再看他面如金纸，双目紧闭，竟已经闭气昏死过去了，江朔急忙以左手扶在普罗侧腰章门穴上以内力推拿，章门乃五脏之会穴，内力自此注入令其内伤暂时缓解。又用右手扣住普罗的神门穴，将内力注入他的手少阴心经，刺激心脉重新搏动起来。

    如此推拿了一盏茶的功夫，普罗突然哇的一声吐出一大口鲜血，江朔内力注入他体内，令他神志清明了不少，他缓缓摇手，对江朔道：“多谢少侠相助，不用再徒费内力了，老僧是不成了。”景教徒自称景僧，因此普罗也老僧自称。

    江朔也知普罗伤重难治，实在是无力回天了，他自出道以来，虽屡有奇遇却总能逢凶化吉，一切顺遂，但觉自己武功既高仿佛无所不能，岂料此番着了尹子奇的道，非但没救成普罗，还害他受了致命伤，江朔流泪道：“普罗大德，都是我不好，我如不来挟走你，你也不会被尹子奇一掌打中要害。”

    普罗虚弱的遥遥头道：“少侠哪里话来，我自知和那尹先生功夫差的太远，和他对了一掌心内已是翻江倒海，少侠如不出手，只怕老僧已丧命黑船之上了。”

    江朔知道他是好言安慰，心中更加难过，大放悲声哭得更凶了，普罗拿手轻轻捏了捏江朔的手，嘴唇蠕动艰难地说道：“少侠莫哭，老僧还有一事相托。”

    江朔闻言，忙止住悲声，知道普罗之伤承重，已不可躺倒，便让他靠着自己肩头道：“大德有何吩咐？江朔哪怕赴汤蹈火，也要办到。”

    普罗微微一笑，轻声道：“安禄山与大食人的阴谋想必少侠也听到了，但少侠如去报之朝廷，定然无人相信，也难以上达天听……”

    江朔心道不错，我一介江湖游侠，虽然被众江湖豪客推举做了什么盟主、帮主，但无官身，想要拆穿安禄山的阴谋却去哪里诉说？

    普罗缓了口气道：“因此老僧想劳烦少侠，将我的死讯告知长安义宁坊十字寺的伊斯，请他继位景教法王，大唐于我教有再造之德，请他务必设法报知圣人，慎防范安贼为乱。”

    江朔点头道：“这却不难，只是我如何取信于伊斯大德？还请法王赐信物。”

    普罗道将手中珠串塞到江朔手中，道：“这是我贴身的十字架，可作为信物，我再教你一偈，少侠虽非我教中人，但伊斯听你念此偈，便知你是我所托付之人了。”

    说着他将那偈语缓缓念了一遍，却是：“常然真寂，先先而无元；窅然灵虚，后后而妙有；总玄枢而造化，妙众圣以元尊者；其唯我三一妙身，天元真主阿罗诃。”

    江朔有过耳不忘之能，照样复述了一遍，普罗仍不放心，又让江朔念了一遍，果然毫无差错，他喜道：“赞美景尊，少侠福慧深厚，我教偈语闻之即能诵，确与我主有缘。”其实江朔什么都是闻之即诵，却不独独与景尊有缘了。

    江朔将拿十字珠串紧握在手中，道：“大德放心，我必不负所托。”

    普罗闭目点点头，气息已若游丝，江朔知他随时可能咽气，不禁又悲伤的默默流泪，普罗突然想起了什么，他勉力睁开眼，对江朔说道：“就算是伊斯，他所言圣人仍可能不信，你要对他说，大唐于我教实有再生之德，即使唐皇不听示警，也要暗中做好准备，一旦安禄山为叛，我教徒当全力扶保大唐江山……”

    江朔点用力点头道：“大德放心，真有这一天，我也必与贵教并肩作战，誓除安贼！”

    普罗缓缓地点了点头，重又闭上眼，轻声祝祷道：“法浴水涤，去浮华而洁虚白；印持十字，融四照以合无拘……诚信所愿……”又用江朔听不懂的波斯语默念一遍，只是只见嘴唇翕动，声音几不可闻，他颤颤巍巍地举起右手，在胸画了个歪歪扭扭的十字形，脑袋一耷，歪倒在江朔怀中就此溘然而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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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5章，北上通济

    江朔感到他怀中普罗的身子慢慢凉了下来，此刻山中万籁俱静唯有松涛连绵之声，他隐隐听到远处传来人的脚步声，那人轻功了得，来的好快，江朔将普罗的遗体轻轻放在地下，自己一跃上了树梢，藏身在一棵大松树之上。

    不一会儿，那人到了树下，却是一红衣少女，那少女见到普罗的尸体吃了一惊，缓缓靠近过来查看，正在此时，听到身后长草拂动，又来了一人，他手持一把奇门兵器，后段长直，头里却弯卷如勾，这兵刃有个名字叫“吴钩”，既能当剑使，又能当勾锁拿兵刃。

    那人口里喝道：“什么人！”说话间吴钩兜头横扫，只待少女低头却伸左手去拿她肩头。

    少女却不如他所愿，身随剑转，匪夷所思的绕到那人的右侧，就势一推他腕子，竟将吴钩送入那人左胁下的鞘中。少女一扶住他的手腕道：“南八哥，是我。”

    江朔却早已认出这两人，道一声：“湘儿、南八哥，我在这儿！”说着从树上跃下。

    来人正是独孤湘和南霁云，南霁云叉手行礼道：“少主，万幸你没受伤。”又对独孤湘道：“湘儿你怎么在这里？”

    独孤湘却不回他，只对江朔问道：“这地上躺着的是谁？”

    江朔道：“是个景教的番僧，叫普罗。”

    南霁云闻言大吃一惊，道：“这是景教法王普罗？”

    独孤湘问道：“这法王是什么来头？很大么？”

    南霁云道：“景教源自波斯，其教主远在八哈塔总坛，这普罗乃是景教在大唐的代摄教主，景教徒称其为‘主教’，对外则称‘法王’。”他凑近观看那番僧的面容，对江朔道：“你看，他额上纹有莲花图案，头顶纹有十字，乃教义广播四海，生化万物之意,这是景教法王才有的标记。“”

    江朔道：“没想到他竟是景教的教主。”

    南霁云道：“是了，只是景教称之为法王，这普罗法王是怎么死的？”

    独孤湘突然惊呼：“呀……朔哥……不会是你打死的吧？这下你可惨了……”

    江朔连忙摇手道：“没有，没有，湘儿你不要瞎说……”他于是将此前如何发现黑船，如何上去偷听，普罗如何和安庆绪发生争执，如何被偷袭，如何被自己救到此处，又如何托付自己之后终于重伤不治而亡。

    南霁云听后不胜唏嘘，道：“没想到这番僧也是个忠义刚烈之士，少主我们当将他好好安葬。”

    江朔道：“自当如此，只是此时大食人怕还在搜寻我们呢。”

    南霁云道：“这却不用担心，我们已将他们尽数引去别处了。”

    南霁云当即道明江朔离去后发生的事说与江朔听，江朔刚离开之时船上众人并未发现，之后尹子奇掌击船板，闹出这么大的动静，众人皆是高手又是老江湖，如何能不察觉，他们在船上正见到江朔跃出船楼，与尹子奇连对三掌，虽然离开百丈远，但看身手知道必是江朔无疑。

    几人江湖经验丰富，都伏在己船上不动，静观其变，紧接着见尹子奇招来大批人手搜寻，他们便偷偷抢到那些人前面，将那二何兄弟所率人马引去别处，他们见到江朔往南去了，便将二何引去东面，那帮人除了二何功夫都只稀松平常，被众人一顿戏耍早不知被引到哪里去了。

    江朔喜道：“我说怎么敌人如此无能，到现在都没寻来，原来是南八哥你们将他们引开了。”

    独孤湘撅着嘴说：“你还说呢，你下船之时，岸边就埋伏着人，你却大喇喇地爬到船上去了……”

    江朔这时才想到安庆绪和闹文谈论如此极密之事，黑船外面无人把守，确实匪夷所思，他武功虽高，江湖阅历却太浅，不禁搔头道：“那我上船时，他们怎不发难？”

    独孤湘伸出一个指头指着自己，笑嘻嘻地道：“自然是被湘儿我给料理啦。”

    原来独孤湘早到了江朔坐船附近，但不知以什么说辞上船相见，正在船下犹豫之际，忽见江朔下船，向黑船方向摸去，以江朔的功夫，要发现岸上藏着人本也不难，但他所有注意力都在黑船上，却忽略了先查看岸上情形，独孤湘这两年随着耶耶行走江湖，经验却比江朔丰富的多，早已发现草丛中有人，她施展穿星步的轻功在夜间实在是如同鬼魅，望风之人来不及示警便被她从后点倒了，才令江朔没有被发现。后来二何兄弟自然也发现了草丛中被点倒的几人，却只道是江朔做的，不知还有个湘儿。

    江朔暗道一声惭愧，原来前有湘儿暗助，后有群豪帮他善后，自己才能出入自如，看来自己江湖阅历太浅，实在不能托大。

    江朔和独孤湘、南霁云一起在那棵大松树下刨了个深坑，将普罗埋入其中，将土盖平不立坟头，江朔跃上松树之巅，贯劲于食指中指二指，在松树上刷刷点点，树皮应手而落，在裸露的树干上刻下一行大字——大唐景教法王普罗之墓，却未落款何人所立。

    他所使的是神枢剑的功夫，只是比之那位前辈用手指在黄金壁上刻字，在树上刻字可是容易多了，这字刻在树巅，若不跃上树来，在下面却看不到。

    江朔对南霁云道：“我们先暂且将普罗法王埋在此地，待到长安传位给新法王伊斯，再禀明前情，带他们来取出骸骨，别寻佳穴安葬。”

    南霁云点头道：“本该如此。”

    三人安葬已毕，又向大树下的暗冢拜了三拜，便往回走，回到岸边，见黑船早已驶离，浑惟明等一众人也早已先回来了，他们见江朔一行回来，忙迎了上来。却见多了个明艳少女，均觉诧异。

    浑惟明暗暗好笑，知道独孤湘定是背着父母来找江朔，漕帮众人却不认得独孤湘，只是看他二人神态亲昵，众人心照不宣，心想少主如不说我们也不问他。

    浑惟明叉手道：“万幸少主无恙，黑船已出了洪泽，目下怕已过了山阳，顺运河南下扬州去了。”

    江朔道：“哪些岸上搜寻的人呢？”

    萧大有道：“嗨……少主无忧，那帮人啊，没几个硬茬子，只有两个功夫好些，要不是卢郎说不要用强，只把他们远远引开，就这点货色早让老萧收拾了。”

    江朔问道：“他们可是七人一组？”

    萧大有道：“少主这么一说，似乎确实如此。”

    江朔道：“萧大哥还好没动手，这些人应该是北地燕军的人，他们七人能结成一阵，颇难对付。”

    萧大有道：“少主你如何知道这些人是北地来的？”

    江朔当即把黑船上的见闻与众人说了。

    谢延昌听了一拍桌案道：“难怪我看那群人里有东胡，原来竟是安贼的手下，早知道将他们尽都杀了。”

    卢玉铉道：“谢大哥，这些贼子只是小鱼小虾，如动了他们引起安贼的警觉，反倒坏事了。”

    江朔道：“卢郎说的是，还是不要打草惊蛇的好，为今之计是先北上通知景教他们法王的死讯，我们自己也要做好准备，如安贼真的为乱，我们江湖儿女也要为国效力，讨逆破虏！”

    萧大有道：“好，那我们也即刻启航，北上河汴。”

    江朔道：“萧大哥，你不是说要等到天亮才有纤夫来拉纤么？”

    萧大有笑道：“少主，你自己看外面。”

    再看船外，湖面一片金光闪烁，一轮红日破开晨雾升腾而起，却原来折腾了一夜，已是日出时分了。

    日出之后，南霁云向江朔告辞，自乘小舟登上北岸，走陆路去北海郡了，漕帮众人却要沿运河北上。

    徐来连打呼哨，洪泽湖上驶来数条小艇，用绳子系住大船，那小艇窄小上面桨手却多，徐来一声令下，小艇桨棹齐摇，竟拖着沉重的大船向上游通济渠而去。

    待得入渠之后，小艇却将绳索都抛到岸上，原来这些小艇只负责牵引大船入渠，进入运河之后却要靠民夫拉纤上行了。

    岸上早有百余纤夫等着了，徐来在船头朗声道：“弟兄么，你们道今日船上载的是谁？是我们漕帮新任帮主江溯之！有人要问这漕帮是甚？我告诉你等，扬州何逊楼大会，江少主技压群雄，德服众帮，现下南北四帮已合成一帮，便是漕帮了！少主定下了分段漕运的规矩，从今往后四渠船民再无争斗，你们说好不好？”

    岸上民夫都是渠东帮众，听了徐来之言一齐欢呼，这一百人一齐欢呼，声势也真是不小，徐来又道：“今日少主要北上汴州，率领我们疏浚河口，兄弟们可要打起精神，让少主看看我们宋汴船工的精气神！”

    众人一齐叫好，挽上纤绳，喊着号子，拉动大船向上游前行，江朔见纤道是一条泥路，纤夫都穿着半袖，下着犊鼻裈，高挽着裤脚，牵拉之时，人人弓着背，身子几乎贴着地面，两条泥腿蹬在地上，小腿都几乎没入泥中，用劲浑身力气大船才能缓缓前进，实在是艰难异常。

    江朔从不知拉纤如此艰难，看了这副情景，不禁悲悯之情大动，对萧大有道：“萧大哥，我不坐船了，还是走陆路去汴州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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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6章，河汴泽国

    萧大有为难道：“可是运河沿岸并无官道，眼看就要到梅雨季节了，泥路难行，还是坐船舒服些。”

    江朔道：“我本也是个苦命人，见众位大哥拉纤如此费力，我如何能安心坐船？况且如下雨，泥路难行，众位大哥拉纤岂不是更辛苦？”

    徐来道：“漕船沉重，也不差我们几个人的分量。”

    江朔道：“话虽如此，但我实在于心不忍……”

    谢延昌叹道：“少主宅心仁厚，老谢钦佩，但此处下船无有马匹，不如先坐船到前面泗州城买了马匹再走陆路。”

    江朔道：“那我也先下船步行。”

    独孤湘嘻道：“你真要走陆路，却不用担心没马，我骑了老马来。”

    江朔奇道：“湘儿，你只身上船，老马却在哪里？”

    独孤湘一拍脑袋道：“啊呀！被我忘在湖堰上了！”说着她从船上一跃跳到岸上，飞也似的往回跑去。

    大船距离岸边少说也有两丈远，她轻轻一跃便上了岸，漕帮众人除了浑惟明均不认得独孤湘，初见她一个方才及笄的少女，虽然明艳动人，却谁都不以为意，没想到她身手竟如此了得，登时对她没了轻视之心。

    江朔见湘儿一路跑了，对众人道：“各位大哥，我们也下船步行吧。”

    众人只能道一声好，都随江朔一齐上了岸，徐来对众纤夫道：“少主体恤大伙儿，不愿坐船，走陆路北上。大伙儿就在此处歇脚，等运河贯通之后再接应江南的兄弟们运粮北上！”

    众纤夫听了一齐高深喝彩，此刻的喝彩却是发自内心，直比方才更为热烈高亢了。

    江朔和众人下船行了片刻，独孤湘便骑着老马回来了，她骑在马上道：“朔哥上马，我们两个一齐骑。”

    江朔道：“湘儿你先下来，诸位大哥都步行，我们两个最小，怎能骑在马上。”

    独孤湘噘嘴道：“泥地太脏，要弄脏我的靴子的。”

    江朔道：“靴子脏了有什么打紧的？我帮你刷，保管比新的还好。”

    独孤湘道：“真的假的啊？你还会刷靴子？”

    江朔道：“怎么不会，我给太白先生做童儿时，他经常醉酒，喝醉了就往泥坑里踩，往泥地里睡，因此我洗衣刷靴的本事可好了。”说着他把刷靴子的法子详细给湘儿说了，乌合靴怎么刷、线靴怎么刷，还有高墙履、重台履，说的巨细靡遗，听的独孤湘目瞪口呆，一片腿下得马来，道：“刷个鞋还有这许多讲究？”

    群豪都是暗自好笑，心道：这位少主开口闭口都是给人做佣人的事，却不知他现在手下有数十万帮众，要什么袍靴没有？如要哄个女子，便每日买一双新的给她换来又如何？偏偏湘儿这个小女子还就喜欢听他说这些洗洗涮涮的细碎事，实在好笑。

    不过江朔体恤帮中弟兄，对他们又都待之以礼，心里也都感佩。要知道漕帮也好，江湖盟也好，最广大的帮众其实都是穷苦的泥腿子，有这么一位为穷人着想的少主，实乃众人之福。

    江朔和独孤湘并肩而行，这才想起问她：“湘儿，你还没说你怎来的这里。”

    独孤湘这才和江朔说了，原来她随着父母、李腾空师徒到了越州鉴湖道士观，贺知章却在去岁七月就已经在家中去世了，他们要将老马还给贺知章的儿子贺孚，贺孚却道：“家父一生笃信道教，晚年更是自称道士，最是相信缘法，这老马落水本当是死了，不想随了溯之，如今听说溯之走南闯北正需要此马，我要了却全无用处，就把这老马赠予溯之吧。”

    于是众人牵了马回到习习山庄，想着日后江朔回到江南再将老马给他，李腾空师徒在习习山中耽了三天也便告辞回茅山去了，湘儿在家憋闷的慌，想要来寻江朔，葛如亮却执意不肯，于是她一天趁夜偷了老马跑了出来。

    这老马脚力好快，一夜就从越州到了京口，湘儿却怕她耶耶寻来，不敢在京口渡江，又绕道当涂才寻个小渡口渡过长江，又绕回扬州时，江朔他们早已离开了，她便骑着老马沿山阳渎边道路北上，老马脚力如神，扬州到洪泽区区三百余里的路程，它一日便走到了，到了洪泽湖边恰见到了江朔他们从画舫换到徐来船上，湘儿正不知如何寻个由头和江朔详见，却就有了江朔夜探黑船的事。

    听独孤湘吧嗒吧嗒说完，江朔道：“啊……湘儿，你是从家里逃出来的啊？那你阿爷阿娘得多担心啊？”

    独孤湘却道：“他们担心我做甚？其实我早就想闯荡天下了，只是阿娘身子一直不好，我要在家陪着她，现在她身子大安了，我自然要跃马江河，仗义行侠一番啦！”说罢她一仰头一挥手，一副睥睨天下的样子。

    只可惜她长得矮小，此刻又站在泥地上，毫无睥睨天下的气势。独孤湘两年前原本比江朔还高些，但这两年来江朔的身高突飞猛进，已比独孤湘高了半个头了。他见独孤湘这副样子，忍不住伸手抚了一下她的脑袋，嘻道：“好，好，独孤女侠……”

    独孤湘把他手弹开，道：“讨厌，再动手动脚，小心本女侠尚你两个暴栗尝尝。”

    江朔忙将双手揣在袖中，道：“不敢，不敢。”

    独孤湘一仰头道：“这还差不……”冷不防脑后着了一个暴栗。

    江朔这一招是袖里乾坤的功夫，出手极快，湘儿回头看时，他双手仍拢在袖内，摇头道：“不是我……”

    独孤湘道：“什么不是你？我看就是你……”说着跳起来就打他脑袋，江朔如何能被她打到，双手抱着脑袋道：“我不敢了，湘儿饶命……”

    浑惟明在后面半开玩笑地高声喊道：“湘儿不得对少主无礼。”

    两小却哪里听他的，在路上飞奔起来，一路打打闹闹，独孤湘一双靴子在土路上踩得泥水飞溅，哪里还顾得上靴子是脏是净？

    如此说说笑笑，不半天到了泗州城，群豪在此地买了马匹，一齐策马北上，好在这年是个晚黄梅，一路之上雨水不多，泗州到汴州八百里路程，如是驿马最快一日便到了，但八百里加急需每三十里换一次马，众人不换马，每日只行两百里，不出五日也到了。

    这汴州即战国时的魏国都城大梁，汴州城外东面的汴渠乃秦时鸿沟故道，隋唐时疏浚汴水扩大成为通济渠，因此船民也称通济渠为汴渠。自大运河贯通以来，汴州位居南北沟通之要冲，北通涿郡之渔商，南运江都之转输，得以迅速发展，商贸繁盛，开元天宝年间已成为当时最著名的水陆大都会。

    然而此刻江朔眼前的汴州城却是一片泽国，卢玉铉对江朔道：“这汴州居天下之中，北临河水，东临汴水，西接雒阳，南通江淮，可谓占尽地利，然而汴州地势低洼，自古以来便水患不断，秦王灭魏时，王贲便掘鸿沟水灌大梁城，此战之后大梁城垣尽毁，此后秦汉重又在此建城，却也屡遭水患，有唐以来，汴水疏浚后水患大减，但今岁河沙淤塞汴水河口，可又把汴州城给淹了。”

    江朔点头道：“看来这汴渠水患不仅影响我们漕帮，更是害苦了此地的百姓。”

    卢玉铉道：“是啊，所以我们要尽快协助朝廷疏通河道，于己于国都有大利。”

    江朔点头称是，一行人并不停留，穿过汴州城，又行了一日，到了河水南岸的河阴。

    这河水中泥沙极多，远看黄浊一片，故称“黄河”，随着泥沙在河底堆积，河床不断抬高，历朝历代两岸堤坝不断加高，如今早已成悬河——河水高出两岸数丈，江朔随着漕帮群豪登上河岸，但见河水浊浪滔天，翻滚咆哮着东去，好不惊人。

    江朔站在河口向汴渠河口望去，但见一道土坝将河水如汴之水完全截断了，此时雨越下越大，此地漕帮帮众忙为众人送上雨衣雨具，江朔见一个头戴黑笠，身穿蓑衣的老河工带着一众民夫走上堤来，对卢玉铉一抱拳道：“卢郎，你来啦。此次水患多赖你们船工出力了。”

    卢玉铉忙叉手道：“韦相公亲自率领民夫疏浚河道，令人佩服，今日不止是我，这是我漕帮少帮主江朔，字溯之。他听闻河汴水患也甚焦急，携着谢、萧、浑三位把头一起襄助大人疏浚河道。”又对江朔道：“少主，这位是水陆转运使，银青光禄大夫、左散骑常侍韦坚韦相公。”

    江朔听了大吃一惊，这满腿泥的老河工竟然是三品的高官，忙叉手施礼道：“晚辈江朔，拜见韦相公。”

    韦坚却鼻子里哼了一声，道：“卢郎，我不知你们玩的什么花样，只不要耽搁了老夫疏浚河道，不要以为整个小孩说是什么漕帮之主，就能做得替罪羊，老夫对圣人说一月疏浚汴渠，如今已过了旬日，若逾期不通，老夫先杀了你等的头再自去长安请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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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7章，歇艎支江

    原来韦坚见江朔如此年轻，料想他没什么真实的本领，还道是这些大帮会的把头眼看水患严重，胡乱找个人来做替罪羊。

    江朔知道自己年轻，韦坚对他心存疑虑也是再正常不过的，在韦坚这样的风骨之士面前说什么都是无用，只有出力解决了眼前的水患方能赢得韦相公的信任。江朔问卢玉铉：“卢郎，不是说要疏浚汴渠么？我怎么看民夫都在做围堰，将河水和汴水完全阻绝了？”

    卢玉铉还没说话，韦坚却又哼了一声，道：“小子知道什么？此乃束水冲沙之策。”

    卢玉铉向江朔解释道：“河高汴低，若不断流，河水不断将泥沙冲入汴水，就算船工日夜相继，也来不及挖沙，因此韦相公采用此‘束水冲沙’之策，先将河水堵死，再掘开一个小口，决口处水流极快，便可将淤积的河沙冲散，这以水治沙的疏浚之法实有奇效。”

    韦坚道：“卢郎，现在却遇到麻烦了。”

    卢玉铉忙问怎么了，韦坚道：“今次桃花汛太烈，民夫用了旬日终于是堵上了，但是连日日河水暴涨，这土坝堆的忒也的高了，无人敢上去挖开。”

    卢玉铉道：“是了，土坝一旦掘开，河水瞬间涌出，必然连带将冲毁一大片，任那掘坝之人跑的再快，只怕也要被卷入水中。”

    韦坚道：“原也是考虑了的，在中间做了木栅门，但是河水上涨太快，填土围堰之际将木门埋在坝里，河水挤压之下，已经抽不出来了。”

    众人边说边行，已走上围堰土坝，这河水仍在上涨，水以漫了上来在堤坝上形成了一层薄薄的小瀑布。众人汲着水走道堤坝中央，见立着一个大木架，木架顶端插着红旗，下面挂着葫芦，这葫芦可不是做瓢的葫芦，而是一种铁制滑车，因其有上下两轮故名“葫芦”，上面一条粗绳穿过，想来原是用以拉起木栅门之用。

    江朔伸手抓住绳子扽了一扽，卢玉铉忙道：“少主不可，若此刻将木门抬起，我们一众人可就都冲到汴水里去啦！”

    韦坚心中大大的不以为然，心道先前上百民夫试了都拉不起来，这一个小娃娃怎么可能拉的起来，卢郎忒也得怕死了，他道：“拉不起来的，两侧滑槽都在泥里陷死了，又有河水在外顶推，几百号人也拉不起来。”他又望向东南道：“眼看今晚月汐河水还要上涨，如冲毁围堰，甚至于溃坝，那汴水两岸的百姓可就都成了鱼鳖了……”

    江朔道：“这么严重么？河水冲垮堤坝不是正好可以‘束水冲沙’了吗？”

    卢玉铉道：“少主，束水冲沙只能是在围堰中间开一个小口，才有冲沙的效果，如是溃坝，那便成了决水灌城了。”

    江朔急道：“那可怎么办？”

    韦坚转身往回走，指着堤坝下面道：“陆上是不行了，我们准备走水路……”

    但见西岸从汴水到河水之间铺设了数百根滚木，千百个船工、河工正一齐喊着号子拖着一艘船在岸上行走，看样子是要把这船从汴水转运到河水中。

    韦坚边走边说：“我们想了个法子，用一艘歇艎支江船来撞击围堰中央，船只沉重，如能撞开一个口子，那也能达到‘束水冲沙的’的效果。”

    江朔道：“如操舟不当，将大坝整个撞毁了可怎么办？”

    韦坚道：“船只撞击的力量终究无法和河水冲坝相比，且我们对船头做了改造，可以只在坝上撞出一个小口，不至于冲毁整个大坝。”

    众人走下大坝，来到船前，见那船船身肥短，正是汴河上的歇艎支江船，但此船船头安装了一个铁铸的大犁头，韦坚道：“此乃沙钺，原是歇艎支江船在河上破河沙用的，将其加大后用于撞破土坝。现在只有最后的一个问题，就是何人操舟，此刻河水湍急，要在河中将船打横，再撞击土坝，没有把子好手艺可做不到。”

    萧大有一拍胸脯道：“那自然得是我老萧了！”

    徐来也站出来道：“要说操舵，徐某说第二，没人敢称第一。”

    江朔道：“两位大哥，我和你们一同去！”

    萧大有连忙阻止道：“少主，这河上行船本就艰危，此刻更是凶险万分，你非船工，还是不要涉险的好。”

    徐来也道：“少主，你武功虽高，在这船上也不得施展，舟楫之事还是看我们渠东船工的手段吧！”江朔只能点头称是，嘱咐他们务必小心。

    此时民夫已将大船投入河水之中，用数十根粗大的绳索系住了大船，使其不至漂向下游。萧大有挑了四十个最精干的桨手和他一同登船，徐来则在后面操舵。岸上众人慢慢放开绳索，绳索甫一放松，大船便被河水冲的离开河岸，绳索立刻又绷紧凑。

    其时河水浊浪滔天，船甫一离岸就剧烈的摇晃起来，岸上民夫则在韦坚的指挥下，一齐放开绳索，大船立刻顺水而下，立时就过了大坝中心。

    眼看大船就要向下游漂走，忽听得船头萧大有发一声喊，四十人一齐呼号，桨棹齐摇，大船便逆着河水上溯行，回到了大坝中心位置。这渠东船工也真了得，他们在湿滑的甲板上互相用脚顶住，浑如一体，在惊涛骇浪之间脚下纹丝不动，上半身都打着光脊梁，任雨水打在身上脸上，双臂整齐划一的摇动，将大船牢牢钉在河中。

    萧大有又发一声喊，徐来将船舵打横，船上桨手左顺右逆反向打桨，岸上民夫跟着收紧绳索，这十几条绳索都绑在大船的右舷，众人用力收紧立时绷紧，船上岸上一起用力，大船慢慢在河中打横过来。

    此刻大船打横，众人打桨只能控制前后，要逆水将重逾千石的大船定在原地，只能靠河岸上的河工民夫。这歇艎支江船之名，歇者短也，歇艎说的是其船身肥短，而支江则言其吃水浅，如支在水面之上。因此船才能在河上打横不至倾覆，岸上河工利用此前放出长的绳，拉住船的右舷，自己不用上坝，却可以帮助大船在河中稳住身形，

    江朔见众人拉着辛苦，也上去拉住长绳帮忙一起牵扯，浑惟明、卢玉铉、谢延昌等群豪见状也一齐上前帮忙拉住绳索，群豪都是武林高手，各助一路绳索，岸上民夫顿觉轻松不少。

    河上萧大有在船头见船只打横对准了土坝插红旗之处，一声令下，徐来立刻推动把杆将船舵打直，这大船船舵比大宅的门板也小不了多少，本需数人操作，但徐来天生的神力，一人便能操作自如，此刻船舵横切，河水冲击何其猛烈，他却牢牢把稳了船舵，萧大有领头喊号子，众桨手一齐逆划，将船推离岸边，又一齐急速顺划，操纵大船撞向堤坝。

    只听一声闷响，船上、岸上众人都觉一震，船头铁铸的沙钺嵌入大坝数尺，却未冲破。萧大有见状呼喝着众桨手重新操桨将船退得远些，这大船越向河中心走，水流越急，岸上众人越觉手上承重，只听得绳索吱吱嘎嘎响成一片，显是吃劲极大，萧大有又发一声喊，这次大船冲向堤坝的速度更快，见大坝上泥沙崩落不少，却仍未撞破。

    如此撞击了数次，土坝却依然岿然不动，原来土坝之内的栅门乃是圆木捆扎，木材坚韧，反而对土坝起到了加强的作用。大船再一次撞击之时却听“咔啦”一声响，那沙钺竟然嵌入坝内木中，船后退之际铁钺从船头崩落了下来，带来一大片木头，竟将船头扯破。

    河水灌入船中，虽不至立沉，但船头变重，船尾上翘，将徐来掀了起来，徐来虽然力大，但有道是力从地起，他人被掀起，双脚离了甲板，无从发力，自然压不住船舵，那舵在河水冲击之下，团团急转，竟将徐来打翻入河水之中。

    船头进水，船舵又失了控制，大船顿时在河上剧烈摆动起来，只听“绷”的一声，最外侧的长绳绷断，众民夫哗啦倒了一片。江朔见此情景，也顾不得那许多了，抓起扯断的那条绳子在腰里绕了两圈，纵身一跃跳入涛涛河水之中，湘儿一声尖叫，要去追他却被卢玉铉拦住，卢玉铉道：“快来拉着这绳子！”

    之间这绳索如飞也似地窜入江中，众人知道江朔在绳子那头，如失了绳子，饶是江朔是神仙下凡，在这怒水惊涛之间怕也回不来了，卢玉铉、浑惟明等人立刻抢上前来抓住绳子，好在绳子甚长，江朔带下去了很长一段，岸上却还留了一大截。

    众人正要往回拉，卢玉铉却高喊：“先别忙！”原来江朔在河里冒头了，他正奋力游向落水的徐来。

    徐来从小跑船，水性自然极好，落水之后在水面上载沉载浮，倒不至于一下子就溺死，只是河水湍急，他吃了好几口水，想要凭己之力回到船上却也难如登天，只道今日就要丧命于此了，忽觉肋下一紧，竟然被一人托起，是时河中浊浪滔天，天上瓢泼雨下，徐来实在看不清是谁竟能在这样的滔天巨浪中下水救了自己，紧接着觉得身子一轻，徐来胖大的身躯竟然腾空而起落回到船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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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8章，束水冲沙

    卢玉铉眼尖，见江朔将徐来抛回到船上，又自游向大船，连忙高呼：“放长绳索，快放长绳索！”

    众人也都看明白江朔之意了，一齐松手将绳索放长，江朔在河里直如游鱼，劈波斩浪简直比鱼都快，几个起伏就到了船下，在水中一跃，如龙出水，在空中解开腰里的绳子，向船桅杆上甩去，绳子撞桅杆上，绕了几圈，萧大有忙抢上接过绳头，打了几个死扣，船工最善打结，结成死扣，再大的颠簸也不会散开。

    于此同时江朔稳稳落在大船甲板之上，卢玉铉见江朔上船，绳索重新绑好，立刻高喊道：“收！收！快收！”

    此时这条绳上尽是卢玉铉、浑惟明这样的好手，他们发一声喊，一起往回拉，竟然生生把大船又拉回原位。

    却说江朔在船上，用手抹了一把脸上的水珠，对萧大有道：“萧大哥，我们再试一次！”转头问徐来道：“徐大哥你还能操舵么？”

    徐来已翻身坐起，他大难不死，又见江朔如此神勇，不禁大受鼓舞，虎吼一声，重又扳正船舵，将整个人压在舵把上，吼道：“此番我死也不撒手！”

    萧大有道：“船头进水倒是不碍事，但失了沙钺，如何破坝？”

    江朔道：“萧大哥只管如法炮制，我自有办法。”

    萧大有本是个悍莽之人，当下也不多想，道一声好，重又指挥桨手操船向大坝冲去，只见江朔傲立船头，只待船带将要撞上土坝之际，他猛地跃出，如离弦之箭，射向嵌在坝上的巨大铁钺，他双腿猛地一蹬，踢在铁钺上，那铁钺乃是实心铸成，有数十钧重，在江朔一踢之下竟然发出了钟鸣之声，余音悠长有如龙吟，就在这龙吟声中，铁钺斩破大坝，紧接着歇艎支江船船头猛地撞上了大坝。

    大坝先被铁钺劈开，因此船头虽钝，却也凭借船身的重量一下子冲垮了坝内的木栅门，在坝上开了一个三丈宽的口子，一时间坝上河水激射而出，大船从坝上飞出，向前飞跃出数十丈，才落入汴水之中，河水从坝上窄口不断涌出，在一片死浊的汴水中冲出一条清浅的水道，歇艎支江船在这道清流之上无需桨棹，竟然自己缓缓向南驶去。

    河口两岸的船工民夫一齐欢呼：“河沙冲开了！河沙冲开了！万岁！万岁！”

    两岸一片叫好声中，独孤湘却在哭喊：“朔哥呢！朔哥去哪里了？”

    但见大坝破口处河水仍在不断涌入，激流迸发，带动汴水滚滚流动，却哪里有江朔的影子……

    却说江朔脚蹬铁钺，冲破了堤坝，身后歇艎支江船带着河水一起冲来，他内功再高终也是人非神，难以逆天行事，只觉河水如潮涌来，忙使闭气诀闭住呼吸，任由着激流将他冲向下游。

    江朔虽然闭气护住心脉，但却阻止不了河水从口鼻灌入，他被激流带的翻翻滚滚，好在河底堆满了泥沙，才没有磕碰受伤，只是被冲的头昏脑涨，又兼灌了几口水，竟自昏死过去了。

    江朔再度悠悠醒来，感觉后背贴着砂石之上，甚是粗粝，不似河底，忽然胸腹处一紧，江朔内炁自生反掷之力，只听“扑通”一声不知弹开了甚么人，江朔不自禁地张口“哇”的吐出一口浊水。他一骨碌身子坐起来，见大雨已经止歇，自己身处一处滩涂之上，一丈开外的地上箕坐着一人，想必是方才那人想要将他喝在腹内的水按出来，却不料被他内力给弹得飞了出去。

    江朔大感歉然，起身去搀扶那人，道：“实在对不住，多谢尊驾救命之恩，我不是故意将你弹开的。”

    那人却丝毫不以为意，反而喜道：“赞美景尊，小兄弟你没事就好。”江朔才发现，此人不是汉人，却是一个波斯景僧。

    江朔将他扶起，再看这景僧身穿白色法泡，款式和普罗相同，只是他没有髡发，一头栗色的卷发上压了个青罗小帽，这景僧年纪不算大，虽是胡人长相，留着虬髯长须，但是眉目清澈，眸子湛然，神态颇见温柔。

    江朔抱拳躬身道：“在下江朔，方才不揣冒昧误伤大德，实在抱歉，还没有请教大德尊讳。”

    那景僧笑道：“不妨事，不妨事……贫僧是景教从事，不敢称大德，你叫我伊斯就好了。”

    江朔一听吃了一惊，急问道：“伊斯……可是长安义宁坊十字寺的伊斯？”

    伊斯奇道：“贫僧正是来自长安，小兄弟是何处得知小僧名姓的呢？”

    江朔脱口而出念道：“常然真寂，先先而无元；窅然灵虚，后后而妙有；总玄枢而造化，妙众圣以元尊者；其唯我三一妙身，天元真主阿罗诃。”

    伊斯随着赞道：“其唯我三一妙身，天元真主阿罗诃。”大喜道：“赞美景尊，原来是教中兄弟。”

    江朔急忙摆手道：“我不是景徒，大德不要误会。”

    伊斯奇道：“那你怎么会念我教中的赞美诗呢？”

    江朔说：“是贵教法王普罗传我的。”

    伊斯道：“原来如此，普罗法王上个月南下扬州传道，江兄弟是在那里遇到他的吧？”景徒无论长幼皆以兄弟、姐妹相称，因此伊斯称江朔为江兄弟

    江朔道：“不是，是在洪泽湖畔。”

    伊斯点头道：“想来是在他北返途中了，江兄弟可知法王现在何处？”

    江朔闻言心生悲戚，哽咽道：“法王已经故去了。”

    伊斯闻言大吃一惊道：“法王身子康健，怎会突然故去呢？”

    于是江朔将黑船上安庆绪、闹文密谋，普罗不肯叛唐，被阿波和尹子奇打伤，自己如何救出普罗，普罗如何伤重不治而死，原原本本都向伊斯说了，连自己夹着普罗跳船逃走，反被尹子奇一掌拍中普罗后心的事都照实说了，说到最后江朔哭道：“都怪我不好，害死了普罗法王。”

    伊斯却道：“江兄弟你无需如此自责，确如普罗法王所说，你救他发自一片赤诚，乃是善举，莫说普罗，就是景尊，也不会怪罪你的。普罗法王往生天国时只你在场，他可传下下什么遗言法旨？”

    江朔便将普罗的遗言对伊斯说了，又拿出普罗的十字珠串交给伊斯，伊斯握着珠串，以手摩挲那十字形坠子，缓缓在胸前画了个十字，道：“若非遇到江兄弟，普罗法王可就死得不明不白了，赞美景尊，假江兄弟之手，让我等了解到了真相。”

    江朔道：“普罗法王的尸体我埋在洪泽南岸一座小山上最高的一棵松树下，在松树树巅刻有碑文，作为标记，伊斯大德可尽快迎还骸骨，移柩安葬。”

    伊斯道：“景徒献身景尊，大德如普罗法王，死后自入天国净土，尘世间何处埋骨又有甚分别？现在最重要的事是尽快回到长安总坛，向诸鄙教诸长老报告法王的死讯，对于大食、安贼更要预做防范，不叫普罗枉死。”

    江朔心道难怪这伊斯看着年纪不大，却心思缜密，条理清晰，难怪普罗法王要传位给他。

    他问伊斯道：“伊斯大德，冒昧问一句，我被河水冲来此处，却不知是何地？普罗法王叫我到长安十字寺中寻你，怎地这么巧法，会在这里遇到你。”

    伊斯道：“此地乃是荥泽，去河阴河口有三十里了，我等景徒奉景尊之命行于人世间，为的就是救世间一切苦厄，广布景尊福音，听闻河南水患，恐有疫病发生，伊斯带着关中景徒远来河阴访贫问苦，为贫苦者送衣食，为疾病者送汤药，以尽绵薄之力。

    我等昨日还在河口，今日方到得荥泽，却见上游河水猛的灌来，将一众正在岸边浅水挖沙的民夫卷入水中，我等下水去搭救众人，将江兄弟你也捞了上来，我先前还在想你衣着锦绣，不似这河里民夫，原来却是上游冲下来的。”

    江朔道：“啊呀，造孽……这河水暴涨却是我造成的，不晓得河工们如何，有没有伤亡？”

    伊斯奇道：“江兄弟何出此言？上游不是韦坚韦相公在主持束水冲沙之事么？”

    江朔便将此前河上以舟冲坝，自己踏钺开堰之事说了，伊斯手划十字，赞道：“赞美景尊，江兄弟你这是修了大功德啊？怎说是造孽，你看渠水经过束水冲沙，已经开始流动，后面疏浚可就省了大力气了！”

    江朔走上堤坝看汴渠中央果然有一道清浅些的水流在急速流动，不断冲散黄浊的河水，他仍是关心哪些挖沙的民夫问道：“哪些河工如何？”

    伊斯拿手向后一指道：“无需担心，都救上岸来啦……”

    江朔顺着他手指方向望去，见河堤下树荫处搭了几个席棚，不少浑身湿透的河工围坐在棚里烤火，更有不少白衣景士正在分发汤饼。他这才发现伊斯也浑身湿透，看来先前就是他下水将自己捞上岸的。

    两人正说话间，忽听道上銮铃声响，一人高喊道：“朔哥，原来你这这里，可吓死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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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9章，白衣景士

    来人正是独孤湘，她不待老马驰近，一跃下马，飞奔过来，一把抱住江朔道：“朔哥，可吓死我了，大水忽来，你一下就不见了，我循着河岸跑了几十里才找到你，还道你……”

    江朔见她眼眶微红，显然哭过了，心中感动，掣着湘儿的双臂道：“我也没想到束水之力如此惊人，险些就死了，多亏这位伊斯大德救了我。”

    湘儿奇道：“咦……伊斯，就是你要去长安寻的那个什么景教的伊斯么？”

    江朔道：“是啊，你说巧不巧？”

    湘儿道：“骗人的吧？喂，我说那个景僧，你可有公验啊？”

    江朔忙道：“湘儿不可无礼。”

    伊斯却微笑道：“小娘子机警的很，伊斯当然有公验。”说着他走下河堤，从一头褐卫背上解下行囊，掏出一封折好的文书给独孤湘，独孤湘展开一看，写的却是：

    京兆府长安县义宁坊

    波斯景僧伊斯谨牒

    为传道下各州县，状并后者随身衣物等

    景教从事伊斯大德，后者：某某某、某某某等百余人，名录另册编列

    随身物：某某、某某及褐卫廿八匹

    伊斯为彰善教，赈济灾民，自长安往都畿、河南、河东、河北诸道，所在县镇铺不綀行由，伏讫公验以为凭据，谨连元赤伏听处分。

    牒件状如前谨牒。

    后有各级官员签押：义宁坊里正某某、长安县民事功曹某某某、最后左金吾卫大将军江朔却认得，正是裴旻！

    独孤湘拿来上上下下，左左右右看了半天，还给伊斯，道：“嗯，经本娘子勘验，似乎是真的。”

    伊斯笑着将公验收起，道：“自然是真的，否则我等这十几人和这么多牲口物件也不得通过潼关来到这河南之地啊。”

    江朔却对伊斯道：“伊斯大德，我要回河阴去了，那边我帮中兄弟还在找我呢。”

    伊斯道：“赞美景尊，假手江兄弟，解决了这运河淤塞之难题，如今此间大事已毕，伊斯也要回长安去向总坛报告普罗法王之事，不如我们一起结伴北上吧。”

    独孤湘不满道：“朔哥明明是冲破围堰，疏浚了河道，这景僧怎么说是什么景尊假手与你？我却没看到景尊在哪里。”

    江朔将食指压在唇上，嘘了一声，道：“这景僧甚是虔诚，凡事都要感谢景尊，湘儿勿以为怪。”

    于是伊斯和其他景徒略作交代，就跨上他的褐驴，和江朔、独孤湘一起北上。

    江朔和独孤湘同乘老马，见伊斯骑的褐驴虽然壮实但却矮小，因此控辔缓行，不敢策马，伊斯却笑道：“江兄弟不必勒马，别小看了我这驴儿，此乃吐火罗地野卫，可日行六百里。”

    独孤湘道：“什么驴子能跑六百里，我可不信。”

    那褐驴打个响鼻，阿哦阿哦地叫了两声，独孤湘怪道：“你这家伙还不服气么？”

    江朔笑道：“它确实不服气，它说自己能行八百里，却不是六百。”

    独孤湘道：“乖乖，番僧番驴一齐比着吹大气呢？”

    江朔笑道：“一试便知！”他昂头发出啊啊两声喊，同时双腿一夹老马，甘草玉顶黄立刻向前跃出飞奔起来，那褐卫也不待伊斯驱策，奋蹄急追！

    伊斯心中诧异，没想到这少年居然能和动物交流，又想起他此前说自己劈开土坝围堰，这两项本事哪是十五岁的少年能做到的？伊斯又想起景教经典中说古时有先知八蓝能听懂驴说话，又有先知摩舍能以指分开赤海，这都是仰仗了景尊的神力，难道这位小兄弟也是景尊在人间的使者么？想到此处他不禁对江朔更生敬意。

    老马初时将褐卫远远抛在身后，然后行了十里不到，褐卫却慢慢赶了上来，又行了十里，驴马相距更近，行到快三十里时，驴马便差不多要并驾齐驱了。看来这褐卫果如伊斯所言，速度不亚于奔马，虽然腿短，一开始落后，但是野驴耐力极好，长途奔跑竟然不输老马。

    如此跑了不到一个时辰，三人就回到河阴河口了。江朔细看那吐火罗野驴，果然与中原驴子不同，它身披褐毛，赤面白唇，肚腹和四肢却都是白色的，全力奔驰之后，仍然气息不乱，倒也颇显神骏。

    江朔由衷赞道：“果然是一头神卫！”

    伊斯也道：“江兄弟你的黄马也是神骏，我这褐卫还没遇到过二十里内追不上的马。”

    正说话间，却见身后道上烟尘大起，却是浑惟明等漕帮众人来了，江朔奇怪道：“浑二哥，你们不在堤上，怎么反在我后面。”

    众人纷纷向他见礼，浑惟明道：“嗨……少主，你被水冲走，我们那能还待在原地呢，都一起往下游去找，湘儿黄马神骏跑在前面，我们在后面顺水行舟沿河岸寻找，行了不多久，便见你们策马回来，我们便弃舟登岸，赶回来了。”

    江朔见他们呼哧带喘，不禁歉然道：“众位大哥，实在抱歉，光看伊斯大德的驴子了，没注意到河上的你们。”

    卢玉铉道：“少主，这位就是普罗法王让你去长安找的伊斯大德？这可太巧了。”

    伊斯道：“贫僧正是景教伊斯，诸位称江兄弟为少主，却是何意？”

    卢玉铉叉手道：“原来伊斯大德还不知道，这位是我们漕帮帮主，江湖盟盟主，江朔江少主。”

    伊斯叹道：“江兄弟年纪轻轻竟然是群雄之主？令人赞叹。”他思虑单纯，江朔年纪轻轻却为少主，他虽觉匪夷所思，却也没有一丝怀疑。

    江朔问卢玉铉：“韦相公呢？”

    萧大有道：“啊呀……韦相公和我们同乘一舟，我等回转之际，却把韦相公忘记了。”

    这才让卢玉铉乘着老马去把韦坚接来，韦坚见江朔安然无恙，喜道：“溯之，万幸你平安无事！”他此前只道江朔是卢玉铉他们抓来顶包的替死鬼，对他多有不屑，但见他以身犯险，先是跳入河中救了落水的徐来，又飞蹬铁钺冲破土坝，武功既高，人品更是出众，因此此刻见到江朔，态度亲昵，与此前已完全不同。

    江朔跪倒道：“害韦相公为小人担心，死罪死罪。”

    韦坚忙将他搀起，挽住江朔的手道：“溯之不必如此，此番全赖溯之少年英雄，老夫要上书朝廷为你请功！”

    江朔忙道：“不可不可，韦相公带领众河工、船工旬月来宵衣旰食，方得成就今日之功，我只凭一时之勇，竟然得晋全功，实是不敢居功。”

    韦坚道：“治河一体人等自然也要各请封赏，不过溯之你这首功却也推辞不得。”他忽然见到伊斯，道：“这不是景僧伊斯么？你怎么也在此处？”

    伊斯手画十字，道：“小僧见过韦相公，我本在汴州赈济灾民，却不想恰遇江兄弟。”

    江朔道：“是伊斯大德将我从河里救起来的。”

    韦坚一手揽住一人，喜道：“这可正是太巧了，两位一是江湖义士，一是景教高僧大德，得二位相助，河南之事安有不成之理？”

    江朔被韦坚夸的不好意思，对韦坚道：“韦相公此间事了，我们想转去东鲁北海，就此别过。”

    伊斯也道：“伊斯还有要事要回长安，也向韦相公告辞。”

    韦坚却牢牢抓住两人臂膀道：“不行，谁都不能走，两位务必在此多耽搁几日，此间百姓要感谢治河义士，你二人却如何能缺席？待我安排好善后事宜，也要先回东都，二位务必随我同去雒阳，此间没什么好去处，到了雒阳一则为你们请功，二则也让老夫宴请诸位义士，尽一番心意。”

    江朔还待要推辞，卢玉铉和浑惟明却赶紧拉住他，轻声道：“少主，韦相公是协理河务的上官，既然蒙他看得起，不妨听他安排，对于此间千万船工也是有益无害之事，万不可驳了他的面子。”

    江朔只得叉手道：“但听韦相公安排。”

    伊斯来河南赈灾本就想着要广布景尊福音，听了韦坚的安排能光大景教自然愿意，至于普罗被害一事虽然事涉重大，但也不必急于一时。

    几人便在河阴多耽了几日，期间百姓给韦坚献万民书，本地乡绅宴连日请漕帮、景教众人自不待言，河汴之地的漕帮帮众更是一批批地前来拜见新任帮主，漕帮是四大帮会合并而成，而四大帮会内部也是错综复杂，堂口众多，河阴乃船民聚集之地，大小头目众多，更有河北道、关中道等地堂口闻讯前来拜谒的，江朔每日里应酬不断，疲于奔命，只搞得头昏脑涨，苦不堪言。

    伊斯则带着白衣景士每日在河边手持香炉举行仪式，也不知是招魂还是驱瘟神，因景教在水患时多有扶危救困之举，此时他们举行仪式倒也引来不少善男信女围观。

    终于这一日韦坚将此间事务料理已毕，留下两个司功参军在此督导民夫继续清淤，招呼江朔、伊斯随他一起西去雒阳。而漕帮也早已商量好由萧大有、徐来在此带领帮众协助疏浚之事，夏运即将开始，浑惟明南下扬州去主持漕运也告辞走了，只剩下卢玉铉、谢延昌陪着江朔、独孤湘同去雒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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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0章，神都雒阳

    河阴是都畿道的东缘，西行不到二百里就是雒阳，众人自河阴县城出发，在巩县歇马，第二日近晚便到了雒阳。

    雒阳乃大唐东都，周公姬旦审视天下地脉，定雒邑为天下之中，唐高宗时以雒阳为唐之东都，中国之地古称赤县神州，而雒阳地处神州之中，故称神都，因其水陆之便，繁华富庶只怕更胜西京长安。

    众人沿洛水一路向西，日近酉时到了雒阳城下，见一条洛水将神都一分为二，南北二城均有高大的城郭环绕，雒阳东面共有三门，北城一门，南城两门，众人走的便是中间这座最大的城门名曰建春门，建春门城楼重檐叠阙，一门三道，建的甚是雄伟，进入建春门，却是一条笔直的大道，这建春门大街广逾百步，道旁广种樱、榴、榆、柳，更有水渠与各坊分隔，显得宽阔无比，置身其中直不似道路。

    进了城门行不多时，伊斯向韦坚行礼道：“街南修缮坊有我景教十字寺，今日是我教礼拜的日子，伊斯想先回寺里和教里兄弟相聚。”

    韦坚点头道：“伊斯大德自便。”

    伊斯在褐卫上向江朔等人行礼便自去了，江朔正奇怪，卢玉铉却偷偷和他耳语道：“我们待会儿去的地方，伊斯去不得，因此他先自去了。”江朔听了吃了一惊，道：“什么地方是伊斯大德去不得的？”卢玉铉却笑道：“少主放心，不是青楼。”

    这雒阳城忒也的大了，此刻街上行人虽然不少，但已无货运，见道路疏阔，众人便放心策马奔驰起来，行了六七里，见前方横着一条更为宽大的街道，韦坚拿马鞭一指道：“溯之，你是第一次来神都，这雒邑虽古已有之，但现今的雒阳城却是隋时所建，神都背枕北邙，南面龙门伊阙，居天下形胜之地，以洛水喻天上银河，西北角的宫城便是天帝居所‘紫微宫’，出宫城南门，在洛水上架‘星津’、‘天津’、‘黄道’三桥与南城相通，自皇城端门至外城定鼎门南北九里的大街称为‘天街’，便是此处。”

    江朔熟记穿星步步天歌，对天上星垣极熟，疑惑道：“既以宫城为紫薇，那所谓‘紫微正中，建中立极’，怎地这宫城不在中央而在西北呢？”

    韦坚笑道：“没想到少主还懂星象之学，雒阳城乃隋时营造巨匠宇文恺所建，分为三城，上应三垣，帝居宫城为紫微、官居东城为太微、民居南城为天市，这紫薇垣在天市垣之西北，因此宫城居西北，但确实不符‘紫薇居中’之说，因此雒阳城没有西城墙，而是建了西苑，将西苑与南城合而观之，宫城便在居中拱极之位了。”

    江朔赞道：“原来还有这样的建中立极之法。”他心中却咯噔了一下，那下次遇到尹子奇的璇玑阵时，是否能以此法另立拱极而破解阵法呢？只是此时道路两侧楼台妙筑鳞次栉比，花多乱眼，他正看的目不暇接，不及细想这个问题。

    忽听城门上鼓声响起，江朔道：“糟糕，净街鼓响了，要快些找里坊住下。”

    众人听了竟一起大笑起来，韦坚道：“江少主别忙，雒阳城广大，要鼓响八百才宵禁呢。”

    韦坚领着众人穿过天街，又走了两坊距离，已到了南城西边的尽头，再向前就要进入西苑了，韦坚却转入了南面最后一座坊门，江朔抬头见坊门上写着“明义北里”四字。

    进入明义坊，江朔回头再看坊门全无即将关闭的样子，却不断有衣着华贵之人骑着高头大马。在仆役的簇拥之下进得坊来。

    江朔好奇的问：“这坊内是什么所在？端地这样热闹？”

    韦坚却拿手一指道：“到了。”见一处大院落，广大的门楼之上挂有一匾，上面龙飞凤舞以行草写了三字“云韶院”，进门之后是好大一片车马场，早有苍头迎上来服侍众人下马，将马匹接过去饮唯，穿过车马场进到内院，进得门来，却又有人上前以布帕替江朔掸去身上尘土，他想说自己来，却哪里由得他。

    这时一中年妇人迎了出来，她虽是女子，却带着结式幞头，穿着一身男儿健服，她虽上了年纪，但五官三山得配，五岳相均，一张脸生得见棱见角，却不觉凶戾，让人但觉清气飒爽、英气勃发。

    这女子向韦坚一福道：“上月听闻韦相公去河阴治沙，怎么回来的这样快？”

    韦坚哈哈大笑道：“公孙大娘，汴渠已然疏通了，老夫今次事情能办的如此顺遂，实是托了这位江小友的福。”又为江朔引荐道：“溯之，这位是此间主人公孙大娘。”

    那公孙大娘向江朔一福道：“这位小兄弟看起来如此年轻，却能助韦相公平沙治水？难道是那家名商巨贾的公子？”

    卢玉铉笑道：“大娘，你这次却看走眼了，江少主并非捐赠钱帛助韦相公治沙……”

    公孙大娘“哟”地一声惊叫，道：“雒阳城里都传遍了，说漕帮新任帮主孤身犯险，以千斤大钺斩破河坝，复通运河，救了山阴、汴州的百姓，保了今年的漕运。我只道漕帮帮主就算不是个老头，怎么也得四五十了，不想却是一位丰神玉朗的少年英雄。”

    江朔听了苦笑着摇头，他在河阴时就已经有了这样的谣言，只是不想越传越离谱，非但铁钺的重量越传越大，连韦坚主持围堰、歇艎支江撞坝这些事全都被略去，到成了他一人破沙了，自己被传的简直已经似鬼神而非人了。

    他忙叉手道：“这都是坊间留言，大娘千万别信，水患得除全赖韦相公束水冲沙之策，江朔所为实不足道。”

    公孙大娘道：“江公子不仅人品俊逸，更难得少年谦冲，大娘佩服，快里面请。”

    入得内院，见中有一座假山，虽是平地起筑，但嶙峋片石构筑巧妙，连绵起伏倒也别有一番磅礴气势，山下有一曲池，广种菡萏，只是此时并未入夏却无荷花，一座高楼立于⼭麓池边，两侧各因地势⾼低⽽点缀厅楼、⼭亭，廊腰缦回、错落有致，⼭⽔建筑浑然⼀体，院内除了各色牡丹、更有芍药、桂花、梅花等花草，庭前楼旁更载有梧桐、古槐，芭蕉等等，既有⼀年四季之布局，⼜有⼀⽇早晚之变化，极尽⼈⼯雕琢之美。

    公孙大娘将他们请入院中央的高楼内，江朔见这楼占地远比扬州何逊楼广大，虽只两层楼，但内部空间却更为高阔，一楼完全空置，只是为了将二楼托起，让楼内贵宾视野更为疏阔，此刻已是春季之末，天气晴朗，不凉不热，二楼广布灯盏，照如白昼，回廊门扇户牖全数打开，院内美景一览无余，这河洛之地的楼台风格与江南不同，虽不似何逊楼细致精巧，但却别有一番帝都的雄浑豪迈的气魄。

    二楼已聚坐了不少人，尽都是穿朱戴紫、腰里挂着银鱼金龟的达官贵人，却空出了中间的坐榻让与江朔一行人，江朔坚持推让韦坚坐了上座，再让卢玉铉、谢延昌，二人却无论如何不肯，于是江朔和独孤湘在韦坚左手边落座，卢、谢二人则只能坐在后排。

    江朔一坐下便有人献上茶水，帮他脱去外罩的襕袍，又来帮他脱靴，他从未被人伺候过，不禁觉得浑身颇不自在。

    公孙大娘待韦坚、江朔坐定，唤婢子送上糕点吃食，江朔见上了四小碟点心，听那上菜的婢子唱道：“水晶龙凤糕一品、单笼金乳酥一品、金粟平槌一品、八方寒食饼一品”，又上了两样水果，报名为“乳酪浇樱桃”和“婆那娑果”，江朔见那糕点均制作精细，果品新奇，莫说吃过，见名儿都未听过。他随手拾来吃了几样，或甜呢或咸鲜，具都美味无比。

    苍头小厮们又抬来一个大金甖，侍女在每人面前布上琉璃盏，从中舀出汁液竟然是碧绿色的，盛入透明的琉璃盏中宛如绿玉一般娇翠欲滴，不知为何物。

    江朔正看着发愣，边上一个老儿凑过来道：“小友，这蒲桃酒没喝过吧？”

    江朔道：“哦，原来太白先生诗中所写‘遥看汉水鸭头绿，恰似蒲桃初酦醅’，说的就是这个酒啊?没想到真有这般绿。”

    老者笑道：“哟，还知道李太白呢？不过么，此酒‘醹渌翠涛’之名却来自太宗文皇帝的御诗，时左相魏徵善能治酒，太宗尝有诗赐公，称‘醹渌胜兰生，翠涛过玉薤；千日醉不醒，十年味不败。’说的便是这蒲桃美酒。”

    那老者说着就凑到江朔身边，顿时一股浓烈的酒气传来，看来已先饮了不少了，这老者看起来约莫六十岁上下，留着三绺胡子已半花白了，单看眉目倒也颇有名士风度，只是再往头上看可就一言难尽了——老者前额已是一片荒原，寸草不生了，脑后几根头发松松落落地勉强绾了个发纂，冠是带不上了，就这么耷拉在脑后。再看他身材瘦削，仅披了件单衣，胸前大敞着，这副不修边幅的样子倒是颇有魏晋名士的风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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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1章，胡璇起舞

    韦坚见了张旭，忙上前见礼道：“原来张长史也来了，来来，我介绍你认识这位江朔江溯之，本次我在河阴治水全赖溯之之力。”又对江朔道：“这位是左率府长史张旭张伯高。”

    张旭却醉眼惺忪地道：“无聊……河水愿潴便潴，愿流就流，你去治他作甚？”

    韦坚赔笑道：“张长史说笑了，不治河患，非但百姓受苦，两京盐铁钱粮却也运不进来了。”

    张旭仍是迷迷瞪瞪地道：“运不来，我便去扬州就食，却也难不住我。”

    这时有人对韦坚道：“张癫又已醉啦，韦相公不用与他纠缠。”

    韦坚呵呵一笑，对张旭拱了拱手，去和那人酬答去了，江朔不禁心里奇怪，这左率府长史不过是从七品的小官，韦坚可是正三品的高官，怎地对这张长史这么客气？

    正自琢磨时，一个侍女过来道：“张长史，快请归坐，燕饮就要开始了。”

    张旭却不理睬，自靠在江朔身边，嘟囔道：“开场歌舞有什么好看的，不如喝酒来的痛快，来来，小友喝酒。”说着抓起江朔面前的酒盏便饮，江朔心道这张旭真有意思，明明宴会还没开始，他已先喝醉了。但他曾为李白书童，李白自称酒仙，最喜饮酒，江朔爱屋及乌，见到好酒之人都自然生出一股亲近之意，见张旭相邀，便问侍女又要来一个酒盏，也举盏相迎，和张旭对饮了一盏。

    两人方饮毕，忽听铮地一声琵琶声响，楼上原本喧闹，登时为之一静，紧接着一阵羯鼓声传来，江朔见楼上东面有一个小间，外设帷幔，琵琶、羯鼓之声均从帷幔后传来，想来是乐工的阁子。

    随着鼓点起伏，一名深眉高鼻的胡儿走上楼来，这胡儿头戴尖顶饕帽，缀以珠子，身着窄袖桐布轻衫，下披短澜裙，柬着绘有葡萄纹的长带，胡儿双手持带，踏歌而行绕场一周，只是他唱的是胡语，江朔一句也听不懂，行了一圈胡儿回到楼中央，中央地上早铺了一条织锦茵毯，胡儿在茵毯之上忽然腾空而起，身子甚是矫健，楼上众宾客一齐叫好，他甫一落地，就深蹲踢足，竟然地上贴地圆转蹬行，众人又是一片彩声，此时乐曲已换做笛音，丝竹声中胡儿环行急蹴，跳身转毂，腾、踏、跳、跃，时而刚毅奔放，时而柔软潇洒，时而反手叉腰，如钩弯月般的后仰耸肩，有时双手交叉，如酒醉般扭动腰枝，舞姿直是变化万千，更兼他脸上表情丰富，扬眉动目，好不滑稽，引得众人哈哈大笑。

    胡儿舞至酣时，忽然戛然而止，双手交叉抚胸行礼，立刻赢得满堂喝彩，张旭却斜靠在江朔身上道：“无聊……来来，喝酒……”

    江朔随手举盏与张旭一起饮了，他倒也没觉得这“胡腾舞”有甚稀罕的，心道这胡儿的纵跃功夫也只稀松平常，怎地众人都频频叫好呢？湘儿却觉得甚是新奇，看得津津有味。

    胡腾儿退下之后，又有一金发碧眼的胡姬上得楼来，打着旋儿来到楼中央茵毯上，待她走到茵毯中央，羯鼓稍停，琵琶又复响起，那胡姬双袖向上一挥，羯鼓紧接着响起，胡姬就随着鼓点飞快地旋转了起来，她身上穿的白色罗裙层层叠叠好几层，随着她的旋转，轻盈的裙裾飞荡起来，便如异花初胎，含苞待放的花蕾一般。鼓点渐密，胡姬也旋得快起来，身上罗裙便如朵朵浮云，又如碧海浪涌，光华流转好不飘逸。随着鼓点越来越密，胡姬也越旋越快，裙摆整个飞舞起来，这才看到原来裙摆内里是红色的，她旋转一快舞裙整个张开，便似白云中霞光浮现，更似牡丹盛放。

    胡姬随着羯鼓千旋万转似是不知疲惫一般，一忽儿左旋，一忽儿右旋，时快时慢，裙摆也时开时闭，便如花开花谢，转眼间已是千年。江朔和湘儿都未见过这奇妙的舞姿，不禁看得呆了，湘儿道：“这胡姬跳的是什么舞？真好看。”

    张旭却道：“噫……这有什么？不就是转圈圈么？喝酒喝酒”举盏又邀江朔。

    江朔有神功护体，自然千杯不醉，见张旭相邀，也不客套，举盏便饮。

    独孤湘嫌老人身上酒气浊臭，要赶他走，江朔却阻止她道：“张长史颇有魏晋名士风度，名士行事往往出人意表，湘儿你莫要扰他雅兴。”

    这时侍女又端来五生盘和葱醋鸡，张旭伸手就抓，往嘴里胡乱塞了大嚼起来，又撕了一大片鸡递给江朔，说：“小友，吃吃吃，莫要客气”。

    湘儿嫌弃道：“我不要坐这边了，我去后面谢大伯和卢大哥耍了。”江朔却丝毫不以为意，接过张旭递来的鸡肉塞入口中，张旭复举盏，江朔毫不推辞盏到酒干，张旭见他饮的豪爽，不禁大喜，抚掌叫好。

    那胡旋女还在兀自转个不停，张旭道：“啊呀呀……这胡妮子千匝万周无有尽头，搅得我老人家头晕眼花……”

    这时公孙大娘持着酒盏走过来，猛地一拍张旭肩头道：“张癫，你自己喝多了头晕眼花，却和我这胡旋女有什么关系？你看江少主不是看得津津有味么？”

    江朔见大娘问自己连忙点头称是，张旭斜睨了江朔一眼道：“他一个乡下来的孩子，没见过什么世面，你看他的襕袍衫子料子虽好，却还系着领扣，河洛人家的孩子哪有穿得这样拘谨的？”

    江朔想起叶清杳和他说过两京贵胄穿衫子都是要开襟的，还曾帮他打开了领口的扣子，但他第二日穿衣时就不自觉地系好了所有的扣子，听张旭这样说不禁脸红。

    公孙大娘道：“你这张癫老儿，一喝多了就信口胡言，溯之你可别听他的，这胡腾儿、胡旋女本是西域居康国进贡唐皇的，除了两京左右教坊，等闲哪里见得到？”说着举起盏来敬了江朔一盏。

    江朔已知此地便是雒阳的左教坊，当今圣人在东西两京各设左右教坊，雒阳教坊左坊擅舞，右坊善歌。看来这位公孙大娘便是雒阳左教坊的主事之人了。

    张旭道：“我听说这胡旋舞在居康也只是民间歌舞，没什么稀奇的，这胡妮子旋个不停也不头晕，怕不是会什么西域的邪术吧？”

    这时听一人郎声道：“张长史此言差矣，这胡旋舞可不是什么妖术邪法，宫里的杨娘子就善胡旋舞，范阳节度使安禄山也是此中好手呢。”

    张旭听了此言，登时酒醒了一多半，哈哈大笑道：“什么？什么？什么？你不要道老夫久在雒阳，不知长安之事，这安禄山我却是见过的，他身躯肥大，听说走路都要用两手托着肚子才能迈步，如何能跳这轻盈的胡旋舞？”

    那人走近道：“张长史，你别不信啊，安节度使本是居康国的粟特胡人，这胡旋舞可是祖传的手艺。”

    江朔见那说话人不禁吓了一跳，这人生的一张圆短脸，细眉狭目，鹰鼻薄唇，这不是安庆绪么？只是他刚在洪泽黑船上见过安庆绪，不到一个月的时间，他怎么颌下长了这么许多胡子？看上去还老了好几岁。

    张旭转过身来，却换做背枕着江朔，对来人道：“你是何人？我怎看的眼生？安禄山不在此地，你就是说他会腾云驾雾也是真伪难辨么。”

    那人叉手捧心道：“在下安庆宗，乃安节度使长子。”

    江朔心道：原来是安庆绪的哥哥，怕也不是什么好人。

    安氏兄弟长的颇为相像，只是安庆宗年长些，安庆绪在中原活动，为隐藏身份穿着与汉人无异，这安庆宗在朝里运动，却无需刻意隐藏，穿的都是胡服。

    安庆宗对公孙大娘道：“大娘，这胡姬舞技确实一般，我这儿有个婢子擅舞胡旋，乃是家父亲自传授，让她舞一曲，张长史见徒而知师，便知庆宗所言非虚了。”

    这安禄山圣眷正隆，公孙大娘虽然心中不悦，却也不敢得罪安庆宗，笑道：“好啊，那我们就看看这安中丞亲自调教的弟子的能耐吧。”安禄山挂了个御史中丞的头衔，唐人喜以朝里官职称呼封疆大吏，故公孙大娘称安禄山为中丞。

    安庆宗一扬手道：“珠儿，你来为大家舞一曲。”

    只见一个劲装结束的胡服少女应声唱喏，走到中央茵毯上，这少女素面朝天未施粉黛，但皮肤白皙，两腮桃红，自有天然之美，她生的准头端正，柳眉凤目，也算得一可人儿，只是不似教坊女子眉目含情，少女神彩内敛，却是个冷美人，她向胡旋女道：“姊姊可有金球？借来一用。”

    那胡旋女听了吃了一惊，胡旋舞高手确实有在金球上旋转的，但这胡旋女年方二十，尚未完全掌握纯熟，不敢在燕席上表演，眼前的少女看来比自己还小了几岁，难道竟能在金球上做舞？她点点头道：“妹妹稍等，待我取来。”

    一会儿拿来一个铜制的小球,约莫一拃直径，那少女已在手脚腕子上系银铃，接过来将铜球挈着手中，对乐工所在的帷幕道：“请为《一戎大定乐》。”帷幕内传来铮铮两声响，表示准备已毕，继而丝竹鼓乐一齐响起，那少女便随着乐曲旋转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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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2章，少女珠儿

    《一戎大定乐》是高宗平定高丽后所做，乃平定高丽后天下也随之大定之意，乐曲高亢激越，有如军阵之变化万千，少女随着鼓乐旋了几匝，忽地跃上“金球”，那金球被她双足所激，飞快的旋转起来，少女立于金球之上亦随之急旋，那可是比平地转圈难多了，她在球上斜张双臂，手脚上的铃声骤急，旋到疾处，便似飞旋的车轮一般，双臂化作千万条辐辏，轮转不休，转到最疾时，铃声忽然一顿，少女忽地从球上跃起，跳得既高，身姿更是曼妙，又复稳稳落在球上，众人见状一齐高声喝彩。

    少女落回球上却反向旋转，脚下金球从正旋到逆旋毫无半分凝滞，似是理所当然一般。她手脚铃声亦随着乐曲渐次激昂，少女踏着鼓点跃到空中，人跃在空中兀自飞旋不止，铃声更是与鼓点相协全无差错，确是比先前那胡旋女高了一筹。

    鼓乐之声忽转悠扬，原来《大定乐》前半是排兵布阵，甚是激越，后半却是得胜后的欢庆之曲，因此曲调转为舒缓，那少女亦随着乐曲旋的慢了，以常理度之，旋转的慢了衣袖自然低垂，铃声更是难以为继，然而少女旋的虽慢，却依然裙裾飘飘，洒脱飘逸不亚于急旋之时，铃声随着鼓声低回婉转却不绝如缕。以胡旋舞而论，这慢舞确是快旋更难上十分了。

    众人见了自然是一叠声的叫好，江朔却知道这少女实是个武林高手，实是以内力鼓荡起衣袖裙裾，莫说她此时还在旋转，即使是不旋转，亦能如临风招展，衣袂飘飘。因此别人都叫好舞技，江朔却道：“好俊的功夫！”

    那少女止住身形，向江朔福了一福，道：“溯之谬赞，珠儿这点微末的功夫，实是登不得大雅之堂。”她急旋了这么久却气不长出，面不更色，仍是面色如常。

    江朔立刻起身叉手道：“姊姊过谦了，单是这以内力控制铃音之能便不是等闲能做到的，珠儿姊姊人如其名，确有怀珠韫玉之才。”

    少女听他夸奖脸上殊无欢愉之色，冷冷道：“小女子是下贱人，贱名李珠儿，却并非是珠玉之‘珠’，而是杀猪屠狗之‘猪’。”

    江朔只道她是说笑，哪有女子叫“李猪儿”的。

    张旭却在一旁抚掌笑道：“妙哉，妙哉，以珠为名实是俗不可耐，小娘子以豕为名，实是清逸脱俗的很。只是不知是家养的糟糠氏，还是野生的黑面参军。”这糟糠氏、黑面参军都是猪的别称，李珠儿却只淡淡一笑，并不回复。

    安庆宗问张旭：“珠儿的胡旋舞如何？”

    张旭道：“倒还有点意思，不过么小娘子谈吐不凡，倒是个妙人儿。”张旭人称张癫，行事每每癫狂不按常理，因此觉得李猪儿这个名儿不按常理也是妙极，对这少女不禁生出了莫名的好感。

    安庆宗也哈哈大笑，举盏道：“珠儿，来敬张长史一盏。”

    正说笑间，听小厮喊道：“龟先生到。”只听得楼梯上脚步声响，一众红袍人簇拥着一位身着红色广袖大袍的老者上得楼来，江朔只觉这红袍子好生眼熟，登时想起当年在习习山庄遇到的“鹤先生”，那梨园弟子之首鹤先生也穿着这么一领红色广袖大袍，区别在于鹤先生袍子上以银线绣了一只白鹤，而龟先生的袍上则是以金线绣了一个金龟。

    这位龟先生虽然上了年纪，但面目俊朗，须发皆墨，毫无衰老之态，和鹤先生长相还有几分相似，估摸着两人是兄弟，同是梨园首领。

    众人见龟先生来到，纷纷起身行礼，态度甚恭，只有张旭仍然半躺半卧，并不起身，龟先生却径直走到张旭面前，叉手行礼道：“张长史一早就到啦？龟年这厢有礼了。”

    张旭身子都懒得动一下，慵懒道：“老李怎么才来？喝酒，喝酒……”

    龟先生接过侍女送上的酒盏，向张旭虚比，饮了一盏，才去上首入座。

    江朔终于忍不住好奇，问张旭：“张长史，我恕个罪问一句，这左率府长史是有什么权柄在手么？怎么这么许多人都对你如此恭敬？”

    张旭闻言身子弹起，瞪着眼睛上上下下扫了江朔几遍，江朔只觉得一瞬间他双目精光四射，摄人心魄，但也只一瞬，张旭的目光重又涣散，嘻笑道：“小友你还真是有趣，你说你叫什么名字来着？”

    江朔叉手捧心道：“小侄姓江名朔，表字溯之。”

    张旭道：“这名字不错，虽然不如李猪儿，却也不是个俗名。”

    江朔道：“是了，我这名字是四明狅客贺季真贺监所起。”

    张旭笑道：“我与季真同列吴中四士，看来江小友我俩也算有缘，只是贺季真这几十年都在长安做官，却怎么会跑去乡下给你这小子起的名儿呢？”

    江朔道：“我本是李太白的僮儿，贺监天宝元年下南陵宣诏太白先生入京时，替我起的名字。”

    张旭摇头道：“甚！你是太白的僮儿？我怎没见过你？”

    江朔道：“张长史也认得太白先生么？哎……只因在太白先生入京路上，我在汉水遇险落水，此后经历种种实是一言难尽，因此并未随太白先生入京。”

    张旭道：“有意思，有意思……喝酒。”和江朔又对饮了一盏，才道：“有个年轻后生叫杜甫杜子美的写了一首《饮中八仙歌》，这其中啊就有季真、我和太白。

    写贺老的是：知章骑马似乘船，眼花落井水底眠——说的是他喝醉了酒跌入水井中睡了一夜的糊涂事；

    写李白的是：李白斗酒诗百篇，长安市上酒家眠，天子呼来不上船，自称臣是酒中仙——却是太白奉诏翰林时的疏狂故事了；

    写我老张么则是：张旭三杯草圣传，脱帽露顶王公前，挥毫落纸如云烟——那就是说得我头上无毛之事了。”

    说着他一模自己光秃秃的额顶，自顾自地哈哈哈大笑起来。

    杜甫其时诗名尚未彰显，是以江朔并没有听过这首诗，他道：“原来张长史你是草圣，失敬，失敬。”

    张旭笑道：“甚草圣，你没听他们都叫我张癫么？杜子美这头一句‘张旭三杯草圣传’只是凑数之句，‘挥毫落纸如云烟’更是奉承谄谀之词，只有这中间一句‘脱帽露顶王公前’写的还算有点意思。”

    江朔心中更关心李白的故事，问道：“那太白先生‘天子呼来不上船，自称臣是酒中仙’又是怎么回事呢？我只听过隋炀帝乘龙舟巡幸江南的故事，却不知当今圣人也坐舟出游吗？”

    张旭闻言伸手在江朔胸前胡乱划拉，就手解开江朔领口的扣子，江朔惊道：“张长史，你这是做什么？”

    张旭道：“这便是‘船’，此船非彼船，子美诗中用的是一古意，‘船’者衣领也……这句诗说的是圣人某次见召，却见太白醉酒后衣衫不整，怪他无礼，太白居然说自己是酒中仙，故此洒脱不拘凡礼，你说好笑不好笑？”

    江朔却道：“太白先生仍是如此不修边幅，难怪开罪了圣人，被赐金放还了。”

    张旭道：“圣人倒没这么小的器量，不过么听说太白也是因为狂放，得罪了杨太真和高力士二人，才被放还的。”

    江朔想起元丹丘也说过李白被放还之事，只是元丹丘不在朝中，也不甚清楚，便问张旭：“太白先生却是如何得罪了那二人？”

    张旭道：“有一日圣人诏太白入禁中做词，不料太白宿酲未解，推说穿着靴子不舒服，竟让内侍监高力士为他脱靴……这可不是大大地得罪了他么？”

    江朔道：“宦官太监不就是伺候人的么？”

    张旭道：“你以为宫里宦官和你这个小僮儿做的一样勾当啊？这高力士虽说是个宦官，但他官至骠骑大将军、开府仪同三司，封齐国公，实是权倾朝野。

    却说那力士给太白脱靴之后，太白当即援笔赋《清平调》三章，圣人固然大悦，杨太真亦甚爱之，常自吟诵，高力士却故意向太真进谗道：我本以为贵妃受了李白的侮辱，一定对他恨之入骨，没想到你这么爱他的诗！杨妃闻言吃了一惊，问高力士何出此言？

    高力士却说李白诗中有云‘借问汉宫谁得似，可怜飞燕倚新妆’，那汉朝的赵飞燕出身歌女，虽为皇后，却不得善终，白诗是以飞燕讥贵妃之微贱呐。

    杨太真听了高力士的话，也对太白心生恨意，此后杨、高二人屡向圣人进谗毁之言，终于将太白逼出了宫廷。”

    江朔听了恨的咬牙，一拍桌子道：“欲加之罪何患无辞！这二人平白污太白先生的清白，委实可恶！”

    张旭还待要再讲，却忽听一人叱道：“好你个张癫，也学别人嚼起舌头根来啦！你哪只眼睛看见太白令力士脱靴羞辱他了？又是那只耳朵听到力士和杨娘子谗毁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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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3章，清平三章

    说话的却是那上首的龟先生，他兀自坐在那里没有起身，面对张旭道：“张癫，你久不在长安，怎知李太白遭杨太真和高力士排挤？”

    张旭显得有些心虚地道：“龟年，你莫要动气么，我也是听人说的。”

    原来龟先生便是人称“乐圣”的李龟年，李龟年、李彭年、李鹤年三兄弟都为教坊供奉，龟年擅歌，彭年善舞，鹤年则善乐器。

    李龟年起身道：“诸位，龟年当年和太白先生交好，张癫所说之事为我所亲历，天宝二年，禁中初种木芍药，得四本红紫浅红通白者，移植于兴庆池东沈香亭，那日花开，圣人乘照夜白，太真妃乘步辇同来赏花，诏选梨园中弟子优者从侍，龟年和从弟鹤年也陪侍在侧，上曰：‘赏名花，对妃子，焉用旧乐词？’于是命龟年持金花笺宣赐李翰林。

    那日李翰林确实是喝醉了，无法骑马，只能以步辇将他抬进宫里的，到得东内兴庆池，仍然兀自未醒，上命进蜂蜜水，太白却道：需再饮三杯西凉州蒲桃酒，方能做词。”

    江朔笑道：“这话说得确是极有太白先生的风范！”

    李龟年道：“不错！圣上也是性情中人，对太白的逾矩之行并未斥责，反令依太白所言上酒，太真妃亲持颇梨七宝杯，为太白酌酒，这都是龟年亲眼所见，太真妃可没有半分的不悦。且今上兼修文武，力士武人出身，若说太白之词有微辞隐喻，岂能圣人不察，而力士反而知之？”

    江朔心暗想：此说倒也有礼，李龟年续道：“却说太白坐在案前却频频挠靴，原来是宿醉脚肿，坐着颇不舒服，高力士见了，上前为他脱靴，因此说脱靴之事是力士自为之，并非太白胁迫他做的。”

    安庆宗道：“是了，想那高将军是从一品的高官，又是公爵，太白仅为六品翰林侍奉，就算恃宠，确也无法强令力士为他脱靴。”

    李龟年道：“力士人称贤宦，顺而不谀，谏而不犯。他是真的欣赏太白的才华，才为他脱靴，和品级高低可没什么关系。太白饮了酒，脱了靴，立刻下笔如神，连进《清平调》词三章，当时圣人调玉笛以倚曲，鹤年领众弟子奏乐，龟年歌之……”

    说道这里，公孙大娘忽然打断李龟年道：“龟年，你说得热闹，我们听着却不过瘾，不如你现在唱给我们听听吧？”此言一出现场宾客无不叫好！

    李龟年一拍大腿道：“也好，今日龟年就将这清平乐三章，歌与众宾品鉴，嗣后无需再信谣言妄语矣。”

    这清平调是乐府旧题，乐工多会演奏，公孙大娘一扬手，帷幕后的琵琶便开始弹奏起来，不料才弹了几个音，李龟年径自走到帷幕前，猛地掀开帘子，道：“不对，不对，你这样奏法，如何配得上太白的词句？”

    说着他劈手夺过那惊慌失措的乐工手中琵琶，横抱在怀里，边走边说：“当时唐皇吹玉笛，鹤年是以箜篌作乐，更有十六乐工以丝竹和之，今日龟年可是只能以琵琶代之了。”说着单手一捻，定了个调，继而随着曲调引吭高歌起来。

    清平调共是三章，都是四句的七言乐府，李龟年边唱边走向中央，唱的却是第一章：

    云想衣裳花想容，春风拂槛露华浓。

    若非群玉山头见，会向瑶台月下逢。

    李龟年的嗓音明亮，随着曲子时而高亢，时而婉转，歌声清越，实是江朔所未闻，张旭闭目击节道：“这二‘想’用的最妙，得恍惚之致，与狂草原是一理，龟年声响调高，神彩焕发，正与太白词相协。”

    李龟年却不理他，开口唱第二章：

    一枝秾艳露凝香，云雨巫山枉断肠。

    借问汉宫谁得似，可怜飞燕倚新妆。

    便是张旭所说的那一章，李龟年唱完解释道：“有人说太白以巫山喻聚淫之艳冶，飞燕喻微贱之宫娃，其实宫乐中多有巫山、飞燕之词，《清平调》是奉诏而作，如太白做此想，那可是就是逆龙之鳞，履虎之尾了，非至愚极妄之人，当不为此。”

    张旭虽行事癫狂，却也不是浑楞之人，他已自知误信人言，不禁脸红，一跃而起道：“是我张癫错啦，我给你赔罪。”说着竟随着李龟年《清平调》第三章的歌声，挥跑甩袖，旋转着舞起来，这一章的词却是：

    名花倾国两相欢，长得君王带笑看。

    解释春风无限恨，沉香亭北倚阑干。

    原来张旭是学胡礼行“拜舞”，拜舞本是晚辈对长辈，下属对上官表达尊敬的一种礼节，张旭此时向李龟年拜舞自然是道歉赔罪之意了，只是张旭酒醉，跳的歪歪斜斜，东倒西歪，说是拜舞，江朔看着倒像是在打醉拳。

    安庆宗道：“《清平调》三章，至第三章方写唐皇同妃子同赏木芍药沉香亭真境，而太白语由信笔，直写得名花栩栩欲活，更写出美人绝代风神，三章词句读来如觉春风满纸，花光满眼。”

    李龟年道：“说的好，《清平调》三章曲成而圣人大悦，赞赏有加，即使太白已经赐金放还了，圣人还常令教坊鼓吹歌唱，如真是因此词得罪了力士、太真，如何还能在宫中演奏？”

    张旭正舞的七荤八素，竟然就势扑通跪倒，向李龟年磕头道：“是张癫错了，请龟年原谅。”张旭自称张癫，行事果然癫狂，他比李龟年还大了许多，居然说跪就跪，还咚咚磕头，举座皆惊，李龟年忙放下琵琶，把张癫搀起来道：“张癫老儿，你是要折我的寿么？我只是借机一歌谪仙人妙词，更要令天下人知道太真妃与力士从未有陷害太白之举，并非特为与你斗口。”

    李龟年将张旭扶起，不想张旭方向后便倒，江朔忙抢上去从后扶住张旭，却听到他微打鼾声，竟是已经睡着了，问李龟年道：“龟先生，我有一事不明，既然圣人对太白先生喜爱有加，杨太真与高力士又没有谗毁，为何太白先生在长安只耽了一年，就被赐金放还了呢？”

    李龟年和江朔一起将张旭扶回榻上，就势坐在榻沿道：“小友，你这一问可谓是天下人皆有之疑惑，其实圣上甚爱太白，只是太白自己不想做翰林供奉了。”

    江朔吃惊道：“太白先生蹭蹬半生，一心想要入朝，怎会不想做翰林了？”

    李龟年道：“李太白做的是翰林供奉，并非翰林学士，说白了和我等教坊供奉差不多，就是给圣人写词解闷的‘诗供奉’，然而太白心中有万丈雄心，却不愿做个文学弄臣，只不过太白虽然诗才无匹，所谓治国之术却多是纸上谈兵，却自知，故除了写诗作赋，圣人并无其他差派。”

    江朔想起也曾听李邕说过，李白所谓纵横之术只是夸夸其谈，却仍不死心，问道：“那也不至于赐金放还啊。”

    李龟年道：“太白眼见仕途无望，竟连诗赋也不怎么上心了，每日里喝得烂醉，圣人惜才并未见责，但太白却变本加厉，真是醉时多醒时少，圣人万般无奈，才将他赐金放还。”

    江朔闻言沉默良久，心知李龟年无需瞒哄他，所言多半是真的。

    这时侍女又来上菜，却是油炸的面点“火焰盏口”、以薄饼卷肉糜做的“唐安餤”、撒着鱼子的烤饼“金粟平”、裹着蟹黄、蟹肉的蒸点“金银夹花平截”。

    闻到面点的香气，张旭却醒了，一骨碌身子坐起来道：“咦……龟年你何时来的？快吃，快吃！”，说着自抓来一个火焰盏口吃了起来，李龟年又是好气又是好笑，只是摇头不语，张旭又抓片金粟平塞给江朔道：“你也也吃。”却对李龟年道：“我介绍这个小友给你认识，这位江朔江溯之乃太白在南陵时的僮儿。”

    李龟年对江朔道：“张癫所言当真？”江朔点点头，李龟年笑道：“这可太巧了，溯之你又怎会到的此处？太白乃我伎人之友，我刚才之言也是实情，你可不要见怪。”

    江朔忙叉手道不敢。

    安庆宗走上来道：“龟先生你还不知道，这位江溯之的名号这两日在河汴间可以大大的有名，传闻铁钺斩坝，冲开河沙的便是这位漕帮少主江朔江溯之。”

    江朔听了心中一凛，安庆宗既然知道他的名姓，又知他是漕帮少主，自然是安庆绪一行人告诉他的，恐怕程昂已和燕军接上上头了，自己这些日子跟着韦坚和漕帮众人，竟然将程昂的事几乎都忘在脑后了。

    李龟年道：“奇哉，奇哉，溯之你原是书童，却怎么成了十几万船民的共主？”

    江朔道：“此事说来可实在是话长了……不知从何说起……”

    忽然筚篥声起，接着羯鼓蓬蓬响起，节奏如同城楼宵禁鼓一般，众侍女同声道：“各位请归坐，一刻后大娘携众弟子献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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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4章，公孙剑舞

    李龟年道：“来人，将我的案子移席此处。”小厮将他的食案抬过来，李龟年自己坐上榻来，对江朔说：“没事，长夜漫漫，小友慢慢讲来。”

    张旭却从两人中间挤进来，道：“哎……莫要聒噪，我还要好好观看大娘舞剑呢。”

    李龟年道：“张癫，你不是三十年前就看明白了么？”

    张旭道：“是了，开元二年，我在邺城观公孙大娘舞剑，从中悟出了草书的笔意，不过么，总觉得缺了点什么，我常观大娘舞剑，从邺城到长安，从长安到雒阳，已三十秋矣，却仍不得要领。”

    安庆宗谄媚道：“张长史草书已臻绝顶，超绝古今，虽张芝、王右军亦有不如，可不要过为己甚咯。”

    张旭却道：“你不懂，你不懂……”说着竟自伏案哭了起来。江朔心想无怪乎他叫张癫，可真是癫的可以，安慰他道：“张长史，我想这写字和练功是一个道理，一时想不明白也是有的，却也不用太过伤心。”

    张旭埋着头哭道：“三十年了怎是一时？三十年已够你娶妻生子，再生一个你这样的小娃娃了，你怎能懂得？”

    江朔道：“我虽年幼却也懂得此中艰辛，两年前我还不会武功，后来得了奇遇，一朝学会了上乘武功，我初练时一日便能冲破三关，第二日又破一关，只道神功旦夕可成。然而冲破第五关用了旬日……就这样三个月也冲破了十关，心里又道三年或可练成。岂知后来一个月也冲不破一关，上一关便用了小半年的时间，两年来也只练了到九成中的七成，看似只剩两成，然而按此前每破一关便要翻倍的时间算来，再冲五关，便也要三十年的光景了。”

    张旭制住悲声，侧过头来，枕在自己双臂间，看着江朔道：“有这么长么？”

    江朔道：“怎么没有，你听我算给你听，一而二、二而四年，四而八年，八而十六，可不是三十一年了么。”

    张旭心里默算了一下，语带哭腔道：“还真是……溯之，看来你我都是苦命人啊，你怎不哭？来，来，我们一同哭。”说着张开双臂就要抱住江朔，江朔却笑着避开道：“然而我想若非得两年前了奇遇，我现在还尚且不会武功，说不定到时候机缘凑巧有得了什么奇遇竟能一举成功呢？”

    张旭忽然破涕为笑道：“是了，是了，说的有理，我原师从小陆，学的是楷书，也是当年先是看了担夫争道，突然悟到了草书奇幻百出而不逾规矩之法，又观公孙大娘舞剑，忽明放神八纮得其神韵之法，想来也是旦夕之间的事。”

    江朔道：“是啊，三十年不算长，弹指间不算短，长史安心等待便可，却不用哭了。”

    众人见江朔一个十几岁的少年安慰一个快六十的老头，均感奇异，暗自按捺不敢发笑，偏偏张旭听了连连点头，道：“溯之，一会儿公孙大娘舞剑，你可要替我看仔细了，跟我说说你看出什么不一样的东西没有。”

    正说话间，鼓乐之声又起，却是十几个小娘子持着长剑上得楼来，江朔却没见到公孙大娘，张旭见他疑惑，道：“大娘压轴登场，先要由徒弟们舞一番呢。”

    张旭看这云韶院的剑舞不知几百上千遍了，甚是熟稔，他觑了一眼，道：“这十二个娘子舞的是《邻里曲》，就是看个热闹，没甚意思。”

    江朔见那十二人使的是剑，顿时颇感兴趣，见那十二名女子，排列成两列，便随着鼓点舞动起来，然而一看之下却甚是失望，那些女子尽是些旋来转去，扭腰挥袖的舞蹈，虽然持着长剑，看起来和胡旋舞也没什么两样，美则美矣，却看不出什么剑招、剑式，果然如张旭所说是看个热闹。

    然而一曲舞毕，楼内群宾客却爆发出热烈的喝彩声，江朔不禁暗暗摇头，心想这剑舞只是持了剑的舞蹈，在座的多是达官显贵，文人雅士，只为观舞，却不识剑术。

    紧接着上来的却只两个女子，具是面容姣好，身姿绰约，各持两把宝剑，对面而立，一手持剑当胸，一手藏剑身后，看起来倒也法度严谨，然而看了此前十二人的剑舞，江朔只道又是如前的一般的持剑舞蹈，却不料二女甫一出手就显出非凡的气势——二人同时出手将手中长剑掷向对方。

    两剑在空中堪堪贴着飞过，直刺对方面门，一片惊呼声中，二女同时下腰，避过来剑，却伸手抓住剑首上系的丝绦，顺势旋转身子，挥动长剑转了一圈，又复出手，长剑打着横旋飞向对方，二女这次却不用手接，而是用背在身后的长剑一拨来剑，长剑立刻化横为纵，旋转着向上飞去，江朔这才知道为何这楼要建的如此高，两剑飞的极高，堪堪刺上房梁之际又一齐下落。

    地上的二女脚步变化，已然互相换位，各自接了落下的长剑，一旋身子，另一把长剑又复飞出，那剑飞在半空，手中另一剑又复飞出，前剑向上斜抛飞的弧线，后剑却是直抛，两剑出手虽有先后，却同时达到，眼看就要插上两名少女的两肋，二人却同时侧身，电光火石之间避开来剑，同时旋转身子一前一后挈住双剑，原地圆转一圈又复抛出……

    两人就这样你来我往，互相抛掷长剑，这剑舞与寻常交手不同，便似将脑袋，身子，手脚向着长剑锋刃上撞去一样，但每每在电光火石之间或接或避，都化险为夷了，看着尤觉惊心动魄。

    二女忽地将手中双长剑连环向上抛出，在地上背靠着背旋了一圈，互换位置，并肩而立，将手背在背后，双剑落贴着后脊落下，背后的双手握个正着，登时赢得满堂彩声，更有人将绫罗、绸纱抛入场中，却是打赏二女的。

    张旭道：“这《西河剑器浑脱》如何呀？”

    江朔道：“二女看着脚步虚浮，没甚内力，但外功却颇了得，御剑之术可是高明的紧啊。”

    张旭哈哈大笑道：“无他，唯手熟而已。如是临敌之际，敢这样兵行险着自是功夫了得，但这二女每日都是这样脱手剑舞，对于来剑的方位缓急无不了然与胸，莫说背手接剑，就是闭着眼睛，对她们而言怕也没什么分别。”

    江朔心道不错，看来这“浑脱”也不是什么真正的剑术，而是类似百戏杂耍的功夫。

    二女下去后，丝竹之声不停，却见侍女又上来斟酒布菜了，江朔感到奇怪，问张旭：“怎么大娘今日不舞了吗？”

    张旭说：“这燕饮燕饮，鼓乐，舞蹈都只是为吃酒娱性的，像你你这样只看不吃，却是吃了大亏咯。”张旭正说着见侍女来收拾碗盏，忙抓起个餤饼来塞在口中，又兹喽饮了一口酒，嘴里含着肉饼，对江朔道：“快吃，快吃……一会儿大娘来了，可要好好看，不许再吃了。”

    江朔听了一笑，也胡乱吃了些吃食，经过前面两拨剑舞，他心道：这公孙大娘的剑舞只怕和弟子们的也没什么两样，即使练的再熟些，身姿再矫健些，也不过如此了。

    侍女们端来的却是水炼犊和分装蒸腊熊两道大菜，众人又吃喝了会子，筚篥声才又想起，江朔已知筚篥是打头的乐器，筚篥一响，正角就该上场了。

    不待公孙大娘登场，满堂已然尽是彩声了，众人呼喊了片刻，才见公孙大娘款款而来，张旭说他三十年前观公孙大娘剑舞而悟草书之道，那这公孙大娘至少也是五十开外的年纪了，虽然岁月已在她脸上留下了痕迹，但仍然是乌发如云，皮肤白嫩滑腻，绝少皱纹，看起来也就三四十的样子。

    公孙大娘已换了一套黑色的健服，形似武将的缺胯衫，盘领窄袍两侧开衩，下缚裤为腾蛇之制，着短靴，头上戴黑纱幞头，又在幞头外包一块红色抹额，也是手持双剑，看着颇为飒爽。

    见公孙大娘站到中央，众人又是一片喝彩，公孙大娘持剑十字交叉，向四周团团拜了，方才起手舞剑。

    公孙大娘起手却无任何特异之处，只觉脚步端凝沉稳，出剑方位亦妙，与前不同确实是剑法，张旭凑过来道：“现在一招一式还很清晰，便似我写草书时起手几字构形完整。”

    说话间公孙大娘脚下快速游走，出招越来越快，两剑互为攻守，速度虽快，但攻守法度严谨，虽快不乱，张旭又道：“此时出剑矫若游龙，虽然招式黏连，已分不清，但游龙终是可以描画的，便似我写草书的中段，文字已然互相粘连，但仍有迹可循，认字仍易。”

    公孙大娘招式又变，只见满堂电光烨烨，来如雷霆收震怒，罢如江海凝清光，却早分不清招式，似是随意挥舞，但攻守仍能相协，并非随手乱舞，张旭道：“此时已是无招的境界，便如我草书写到末尾，恣意收放，虽奇怪百出，而求其源流，无一点画不该规矩。”

    她的招式江朔却熟，他脱口而出道：“这不是裴将军的剑法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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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5章，草圣张旭

    张旭笑道：“当然是裴将军的剑法啊，此舞名为《裴将军满堂势》，本就是从裴将军剑法中生化而来。”

    唐人好武，裴家剑法并非什么不传之秘，时人多有习练的，李白更是得裴旻亲传剑法，因而江朔见过。公孙大娘使的虽是裴家剑，但她手使双剑，一挥而成两招，裴家剑虽只二十八路，但双手各出一招组合起来就有了千百种的变化，因此公孙大娘舞剑几百招也无重复之处，更兼她脚步轻盈，绕着堂内飞旋，双剑飞舞如电，让人看了只觉目眩神驰。

    江朔习练过神枢剑，这神枢剑乃天下气宗御剑的总诀，本身虽然招式极其简单，但学会了神枢剑，再观天下剑法无不融会贯通，江朔看了这一会儿，已知公孙大娘剑术之妙，对张旭道：“我观大娘剑法似快实慢，似简实繁。”

    张旭目光不离公孙大娘，口里却对江朔道：“哦，溯之你详细说来听听。”

    江朔道：“我见过裴将军使剑，本是端凝厚重的路子，大娘舞剑看起来舞动如飞，不和裴将军剑式法度，其实她每一招并未使全，一招只使半招那便是快了一倍，如只使三分，那便是快了三倍，因此说是‘似快实慢’。然而这半招、三分招若使的不对，剑招零散便和乱舞没什么分别了，大娘所舞看似略去了部分招式，但未使出来的剑招意韵犹在，从无招处见有招，实是比使全了还难，因此说是‘似简实繁’，看似没有法度，实则不出法度。”

    张旭点头道：“不错，溯之你很有见地，我当年从大娘舞剑中悟出的笔法大意也是如此，看似狂草不工，实则将楷书隶篆之法尽皆蕴含其中，形连而意断，每一个字的意韵便如大娘的剑招一般仍各自留存在书体之中。”

    张旭虽然觉得江朔小小年纪有此见识殊为不易，但这都是他三十年前就悟到了的，因此也不觉得有甚稀罕，随口答话，双目却仍不离公孙大娘。

    江朔接着说：“草书之道我自然不如张长史看的通透，只能单以武功论，我却在想大娘舞剑何以比其他娘子好看，这些人都是她的弟子，我悟出的道理大娘自然也和她们说了，却为何未得她真传？”

    张旭道：“嗯，说的有理，那你以为原因为何？快说，快说……”

    江朔道：“剑谱上的剑招，本需使全才能衔接，但大娘舞剑不使全招，其剑意却仍然连绵不绝，这功夫可不是靠‘孰能生巧’练出来的，靠的是炁，我所学神枢剑谱说‘以力御剑，外演千万，而神不及一，虽千万而不能胜也，以气御剑，内藏千万，而外泄其一，虽见一而无往不胜’，说的就是以气御剑的好处。”

    张旭听了不禁陷入了沉思，默默点头道：“说下去，说下去……”

    江朔续道：“我观大娘舞剑，与前面两个小娘子不同，二娘子浑脱飞剑，需按固定套路千锤百炼，迈步出手不能差之分毫，否则轻则断手断脚，重则当场殒命。大娘舞剑看来无有固定程式，而是心之所至，发乎其外，气之所至，招式自成，这路无招胜有招的心法，却不是按部就班，勤学苦练就能学会的。”

    张旭心有所悟，嘴里讷讷道：“然而人体有炁之说终是太过玄虚……”

    江朔道：“这有何虚？”伸右手握住张旭的右手腕子，将内力从他劳宫、少府二穴注入，二穴各通心经与包络，张旭顿时浑身一震，道：“妙哉，妙哉！”

    江朔又以左手按在张旭背后督脉灵台穴上，将内力注入督脉，张旭从未练过内功，这内力入体便如一股清流冲开一重重尘封了数十年的门户，向下一路奔流荡涤，进入任脉，又自任脉上溯，如甘泉上涌冲破层层岩石壁垒，向上趵突翻涌，直冲头顶百汇又复入督脉，瞬间就在他体内行了一个小周天。

    此时公孙大娘已经舞剑完毕，楼上掌声雷动，无数的鲜花彩绸抛向堂中，简直要将地面都铺满了，张旭却浑如未觉，只觉体内三丹田轮转如飞，神府清朗，许多年来不得索解之事豁然洞明，他忽然站起高喊道：“快取纸笔来！”

    张旭行事特异，众人常见他如此，早已见怪不怪，李龟年笑道：“张癫又要发癫了。”

    小厮赶忙取来笔墨纸砚，却是账房用的粗纸散笔，安庆宗上前将那小厮一脚踢了个跟头，道：“混账玩意，张长史岂能用这等下贱货？快奉上五色笺，紫毫鸡距笔笔。”他身后的少女李珠儿立刻奉上一沓笺纸，和一管毛笔，这笺纸坚滑细腻，染以青、赤、白、黑、黄五色，确是安国寺所造名物。笔则是湘妃竹的身管，笔尖为兔毛紫毫，再用纸将兔毫缠起来，外披羊毫增加蓄墨量，这种笔称为鸡距笔，乃宣州特产名品。

    张旭将五色笺在案子上铺排好，却将鸡距笔扔在一边，道：“太硬，太硬，不堪用！”只见他打散发髻，握住自己所剩不多的一缕头发，将头发直接浸在墨中，提将起来将湿发握在手中甩掉了一些墨汁，直接在五色笺上勾勾画画写了起来。

    他兴之所至，随手写了一首南朝庾信的《步虚词》：

    东日九芝盖，北烛五云车。

    飘飖入倒景，出没上烟霞。

    春泉下玉霤，青鸟向金华。

    汉帝看桃核，齐侯问棘花。

    应逐上元酒，同来访蔡家。

    这一首词写来，纵横捭阖，已跨过了第一张黄色的笺纸，在蓝色笺纸上又写了三行，张旭却丝毫不以为意，紧接着后面又写了一首《步虚词》，这次写完却又跨到白色笺纸上去了，他越写越是兴奋，不禁纵声狂啸，手上笔势不断，又写了谢灵运的《王子晋赞》和《四五少年赞》。

    张旭的字越写越是疏阔，最后一张笺纸上只写了四行而已，再看四章诗一气呵成，通篇笔画丰满，绝无纤弱浮滑之笔。行文跌宕起伏，伏如虎卧，起如龙舞，顿如山峙，挫如泉流，满纸如云烟缭绕，变动犹鬼神，不可端倪。

    张旭随手将沾满墨汁的头发甩倒脑后，也不管黑墨甩了满身满手，抚掌大笑道：“成了，成了！我书今成圣矣……”张旭自称张癫，今日居然自称成圣，实在是癫狂到了极致！

    安庆宗赞道：“张长史下笔如走龙蛇、刚圆遒劲，草圣之名实至名归，不知这几张字帖可否赐予庆宗，我实爱之，愿以缭绫千匹赠长史。”

    虽说张旭手笔人称片纸值百金，但这千匹缭绫得值二十万钱，张旭年奉不过三万钱，实是不少了。

    不想张旭摆摆手道：“我要这么多绫罗做什么用？不如给些笺纸，我书既成还怕以后写不出来么？这些帖子送与你便了。”

    安庆宗大喜过望，对着张旭千恩万谢，命李珠儿小心将这一摞书帖收起来，四周围着的人看着眼都直了，这可是无价之宝，莫说张旭说赠予他了，就是真收了一千匹缭绫也是赚了。张旭虽说自己还能写，只是他号称张癫，酒醉后做书往往有神来之笔，酒醒后再写却是不可重得了。

    江朔心想，这安庆宗倒是和他胞弟安庆绪完全不一样，他此前一直围着李龟年、张旭转，还道他有什么阴谋，现在看来只是雅好书乐，有意要和乐圣、草圣亲近罢了，如他的目的是拉拢朝臣就应该讨好韦坚这样的亲贵才是，李龟年、张旭名声虽盛，但并非王公重臣，拉拢他们对安禄山造反可没什么助益。

    张旭却道：“昔张癫观担负争道而得其形，又观公孙大娘舞剑而得其韵，今日溯之助旭内观而得其气，形、韵、气三者皆得，旭之书可谓得道成圣矣……”

    众人闻言一齐称贺，更有几人手舞足蹈跳起贺舞来，再看张旭却向后一仰，躺倒在榻上，立时传出鼾声。他今日本已饮了很多酒，方才挥毫泼墨更似用尽了全身的气力，所耗不亚于武林高手大战一场，此刻他三十年来的心愿得偿，志得意满之际，便觉乏累，竟自倒头睡去。

    李龟年哈哈大笑道：“好个张癫，说睡就睡。”

    公孙大娘也笑道：“快上汤点，给张长史醒醒酒。”此时燕饮已近尾声，侍女们又奉上“生进鸭花汤饼”和“蟾儿羹”一素一荤两味汤点。

    说话间张旭已经鼾声如雷了，江朔也看的有趣，只觉结识了张旭这样的慷慨狂逸之士，实是快慰。他忽然想到湘儿见了张旭这个样子定也觉得好笑，他回头去找湘儿，却不见她人，再看谢延昌、卢玉铉二人也不在座上。

    江朔只道是湘儿嫌燕饮吵闹，到别处去玩了，但他在楼上仔细训了一遍，三人确实不在，又下楼看，院子里有人正在秉烛夜游，吟诗作对，此等风雅之地自然没有湘儿，江朔心中有些焦急了，展开穿星步身法逐屋寻找，他来去如风，屋内人往往尚未察觉有人进门他便已摔门出去了，各间屋子内有人欢歌宴饮，有人狎妓作乐，只是没有湘儿，不消片刻江朔将云韶院内里里外外、角角落落寻了个遍，却哪有湘儿三人的踪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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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6章，魔教令牌

    江朔遍寻不着，只得又回到楼上，李龟年见他神色焦急，忙问道：“江小友，出了什么事？”

    江朔急道：“和我一起来的伴当都不见了。”

    公孙大娘道：“我记得你是和韦相公一起来的，是否韦相公对几位弟兄另有差派？”

    众人再寻韦坚，才发现不知何时韦坚也不见了。

    这下连公孙大娘也着急了，韦坚是当朝三品大员，若真在左教坊出了什么闪失，她可吃罪不起，公孙大娘唤一个女弟子道：“十二娘，你快招呼众弟子一起寻一下韦相公漕帮的诸位兄，你自去问一下两道门的小厮，有没有见过这几位进出教坊？”

    江朔急道还：“有个十五岁的女孩……”

    那弟子叫李十二娘，唱个喏出去了，不一会跑回来对公孙大娘道：“院子里各处都找了，不见这几位，守门的小厮也说没见着韦相公，车马场上韦相公和漕帮诸位把头的坐骑也都具在。”

    这下公孙大娘也紧张起来了，急道：“这可如何是好？太平盛世朗朗乾坤，还真有强人混进了神都作乱不成？”

    江朔道：“韦相公虽是文士，但谢、卢二位都是高手，就是湘儿轻功也好的很，哪怕遇到强敌也尽可以支撑一时，不可能一点声响也没有，就此被掳去。”

    安庆宗上前道：“江少主，贵帮几位把头都是老江湖，就算骤遇强敌，应该也会留下一些蛛丝马迹，不妨仔细找一下吧。”

    江朔见安庆宗，突然想到燕军曾阴谋搅乱江湖盟，自己又听到燕军和大食密谋倾覆大唐，燕军想要对付自己和漕帮是再正常不过的了，他怒目瞪视安庆宗道：“你到来做好人，怕不就是你们燕军搞的鬼。”

    安庆宗忙摇手道：“江少主，你怎会这样想？今晚我和珠儿一直在宴席上从未离开啊……”

    江朔道：“两年前你弟弟安庆绪就想掳了我去北地，现在来掳韦相公和湘儿也不足为怪，至于你从未离开宴席，燕军麾下高手众多，还需要安公子自己动手么？”

    李珠儿怒道：“大公子敬你称你一声少主，你还真把自己当回事，颐指气役起来啦？你有什么证据？却来这里平白诬赖人？！”

    江朔被她一顿抢白，不禁气结，却也不肯退让，道：“我确是没有证据，但除了燕军，我在雒阳并无仇家……”

    李珠儿闻言正要发作，安庆宗却阻住她，对江朔道：“无怪少主怀疑，我阿爷、二弟这些年所作所为确实有很多不是之处，尹先生与少主的过节，庆宗也有耳闻，只是我是我，二弟是二弟，庆宗可以指天为誓，绝对没有做不利于韦相公和漕帮众把头的事。”

    李龟年也劝道：“韦相公是治水名臣，与安中丞并无罅隙，安大公子更无理由掳了他去啊……”

    这时李十二娘忽然惊呼道：“这是什么？”

    众人走过去看，原来在卢玉铉坐过榻前的案子上有一个火焰形的令牌，此前江朔没有发现是因为这个令牌完美的嵌入了桌面内，江朔以为是案上的图案，但李十二娘熟悉楼内家具，知道这图案并非桌上原有的。

    江朔疑惑道：“这个图案是什么意思？”

    安庆宗却认得，对江朔道：“此乃摩尼教的令牌，摩尼教行事之后往往留下此牌，不过这令牌深深嵌入桌面，来人功夫甚是了得，怕不是慕阇就是拂多诞，江少主可是得罪了魔教？”

    江朔吃了一惊，立刻想到那日黑船上的摩尼教大慕阇多乙亥阿波，怒道：“燕军与摩尼教早有勾结，那日被我撞破，大公子还在这里装什么傻？”

    安庆宗叉手道：“胞弟与少主你的恩怨我实不知，我和乃父乃弟不是一路人，韦相公和漕帮诸位大侠绝非庆宗安排人掳去的。”

    李龟年也道：“韦坚与安太仆并无龃龉，且同在京城为官，一旦事漏如何自处？我看安太仆无论如何不会将韦相公掳去的。”安庆宗官拜检校太仆卿，因此李龟年称他为安太仆。

    江朔究竟年纪轻，没有太多江湖阅历，原来还可以请教卢玉铉这样的智囊军师，现在漕帮诸位老江湖都不在身边，他无人可问，见安庆宗一脸真诚，一时六神无主，不知道该不该相信安庆宗。

    李龟年却道：“摩尼教早已被圣人下敕严加禁断，只道早已被逐出中原，不想竟然还在暗地里活动，安太仆，听你前面所言，似乎知道这摩尼教的底细，你是否知道他们可能把韦相公诸人掳去了哪里呢？龟年报于千牛卫让他们去去搜找。”

    安庆宗问李珠儿道：“珠儿，你可知道摩尼教的人在哪里？快说与大家知晓。”

    李珠儿道：“我不说，这江少主对公子无礼，我们又何须助他？”

    江朔听李珠儿说“不说”，而非“不知”，知道她定然知道底细，忙叉手道：“安太仆、珠儿姑娘，是我莽撞了，还请原谅，珠儿姑娘你若知道他们在哪里，还望不吝赐教。”

    李珠儿转过身去道：“不敢当，我若说了，难保江少主不会说是我们早已勾结好了。”

    安庆宗温言劝道：“好珠儿，你就不要为难溯之了，现在形势紧急救人要紧，快告诉他吧。”

    李珠儿道：“好吧，不过我可不能保证他们在那边，不要到时候寻不着人，又来编排我们的不是。”

    江朔忙道不敢。李珠儿这才道：“摩尼教总坛在中昆仑。”

    江朔惊道：“昆仑距此三四千里，特也的远了，莫非魔教之人真会缩地之法？”

    李珠儿嗤道：“中昆仑可不在昆仑山，就在河水北岸的王屋山。”

    江朔奇道：“王屋山怎么也叫昆仑？”

    李珠儿摇头道：“那我可不知道，我只知摩尼教和二公子的人传递消息，都是以中昆仑称呼王屋山。”她瞥了一眼江朔道：“你可不要误会，我原是安中丞的近侍，因此知道这些事，后来安中丞让我随着大公子才来的二京，摩尼教只与二公子勾连，他们做些什么我可不知道。”

    安庆宗道：“珠儿你可知他们具体在王屋山何处？这王屋山这样大，溯之怎么找的到？”

    李珠儿道：“我原想说不知，但不敢欺瞒大公子，我曾无意间听到安中丞与二公子交谈，才知摩尼总坛在王屋山的一座佛寺内，只是到底是哪座佛寺我可就不知道了。”

    李龟娘道：“王屋山是道家第一洞天福地，道观倒是多的很，可从未听说过有释家寺庙啊。”

    公孙大娘道：“龟年你不是本地人不知道，这王屋山啊还真有个寺庙，是北魏时建的，在王屋山最东麓的盘谷口，叫盘谷寺，整个王屋山只此一个佛寺，王屋山道教兴盛，盘谷寺香火自然不旺，开元年间就已被废弃了，不过却没听说魔教盘踞其中。”

    李珠儿道：“摩尼教是钦定的邪教，自然不敢大张旗鼓，想来是以佛寺做遮掩。”

    江朔道：“既然如此，我这就去那盘谷寺一探究竟。”

    李龟年道：“现在早已宵禁了，坊内虽可掌灯，欢歌燕舞亦无所禁，但却无法出入坊门。”

    江朔道：“这却无妨。”说着就要往外走，安庆宗道：“慢来，慢来，江少主初到雒阳，可知如何去王屋山。”

    江朔心道不错，自己初到雒阳，别说去王屋山，就是这雒阳城如此广大，只怕也走不出去。安庆宗见他踟蹰，道：“不如让珠儿陪你去吧，珠儿随我多次到过王屋山访道，可以给你做个伴当。”

    李珠儿气道：“大公子，人家只当你是坏人，咱们又何必去贴他的冷脸？”

    安庆宗道：“珠儿，我是安禄山长子，江少主对我们有所怀疑也是人之常情，但今日之事兹事体大，你还是要以大局为重。”

    李珠儿道：“就怕他当我是坏人，不肯与我同去。”

    江朔心道就算你有什么阴谋，我又有何惧？当下叉手道：“是江朔错了，还请珠儿姊姊领路。”

    李珠儿还待要数落江朔，安庆宗暗中捏了一下李珠儿的手，李珠儿这才道：“好，走吧。”她问明公孙大娘盘谷寺的所在，她本去过王屋山多次，大娘一说，李珠儿便知如何前往了，她步出楼外，站在二楼回廊上，转头对江朔道：“少主请吧。”李珠儿生的胡人面目，更兼神色冰冷，站在回廊上，在外面清冷月光和楼内和暖的烛火相互映照下倒是别有一番风致，明艳不可方物，江朔看了不禁面色微微一红，忙低头叉手称是。

    李龟年却惊道：“此刻可打不开坊门。”

    却见李珠儿已飞身跃到楼外，几个起落已上了院墙，回头仍是冷着脸对江朔道：“小心跟紧了，我可不会等你。”说着飘身下了围墙。

    江朔闻言足下一蹬，也跟着飞出楼外，逐着李珠儿下去了，两人行如鬼魅，直惊得李龟年和公孙大娘面面相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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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7章，孟津浮桥

    江朔出了内院，到车马场上，心想谢、卢二人都被悄无声息的掳去，这次的对头只怕不是善与的，他跑到老马身边取了七星宝剑，再看李珠儿已上了外院墙，急忙提气急纵追了上去。

    江朔本想以自己的轻功追上李珠儿不在话下，岂知李珠儿脚下如飞，一时间竟然不得追近，江朔发力疾奔，随着李珠儿在坊内左穿右绕，江朔心道来时却不见有这么多弯弯绕绕，正自琢磨时忽见眼前一道高墙，见李珠儿跃过墙头，江朔紧跟着跃起，飞过墙头下落之际才发现外面是一道水沟，原来已翻出了坊墙。

    这水沟是雒阳城坊排污之所，浊臭不堪，江朔知是李珠儿故意作弄自己，他反手以剑鞘一点背后的坊墙，借力横着飞出，落在了建春门大街路面上，他正要四处寻找李珠儿的踪迹，却突然被人一抓腕子，原来是李珠儿越过院墙直接落在了路边的大柳树上，她跳下来携着江朔重新跃上柳树，江朔急着要去寻找湘儿众人，刚想问李珠儿为何伏在柳树上不走了，忽听马蹄声响，一支骑马飞驰而过，原来是巡夜的千牛卫，江朔这才知道李珠儿熟悉雒阳城防，带他避开了巡夜的官兵，以江朔的功力要发现巡防马队本非难事，但他此刻关心则乱，有点乱了方寸，心中暗道惭愧，当即收敛心神不敢再莽撞行事了。

    待马队走远，两人下了树，江朔问李珠儿：“珠儿姊姊怎么走？”

    李珠儿指了指对面的坊墙，江朔知她的意思，此刻街上灯火皆熄，但遥望坊墙内的高楼却依然灯火崔灿，四处隐隐有丝竹之声传来，这宵禁制度只禁了街道，却不禁坊内的欢愉，如在大街上行走，千牛卫骑队往来不绝，两人要尽数避开也是麻烦事，但如穿坊而过，由于坊内不禁灯烛，居民可在坊内行动自由，反倒安全。

    两人进入明义坊对面的教义坊，又横穿过观德坊，看准时机穿过天街，向东连续穿过修文、修业、恭安三坊，又转而北上穿过劝善、惠训二坊，到了洛水南岸。

    江朔问道：“珠儿姊姊，我们为何不直接出城？虽然绕远，但不用躲避巡街禁军不是更快些么？”

    李珠儿哼了一声道：“城外无桥，你怎么渡过洛水？”

    江朔左右张望，见东西都有浮桥，一座是天街尽头的天津桥，一座连接南北城的新中桥，眼前却无桥，问道：“那我们往哪边桥走？”

    李珠儿道：“哪边都不走，桥上有千牛卫值守，你无鱼符怎能过桥？”

    江朔奇道：“那怎么办？”

    李珠儿道：“就在此处渡水。”

    江朔心道原来还是要泅渡，难道此处洛水特别浅么？他刚想除去鞋袜，却见李珠儿并未下水，而是纵身一跃向洛水跳去，他大吃一惊，这洛水宽阔，任谁都无法一跃而过，果见见李珠儿只跃出两丈远，但她竟然足尖在水面一点，径自在水面上踏浪而行向对面疾跑而去，江朔自然也会水上垫步踏水之法，只是水面不比平地，踏水之后再纵跃总是要低些、近些，行的稍远还是要落入水中，就和打水漂一样，过个几丈宽的小河尚可，这洛水宽逾百步，靠点水却是无论如何过不去的。

    李珠儿在水面一点也不跃起，在水面上一路前行毫无下坠之态，仍是身姿矫健，疾行如飞。江朔便知这水里必有垫脚之物，他循着李珠儿的路径也向河中跃去，飞临水面这才看清原来水中露出一截石头垒的桥墩，年深日久石头在水中泡着长满了水苔，一片乌沉沉的墨绿色，夜间看来和水色无异，因此在岸上看不出来。

    再看桥墩两侧扣了大铁环，一串长长的铁链浸入水中，原来李珠儿就是踩着这水中铁链过河的，江朔既明其理，踏铁链前行对他就不算难事了，他循着李珠儿踏出的水线纵跃前行，顺着水中铁链行了百余步，又有一处石墩，距离北岸已只有两丈距离了，两人一前一后跃上了南岸。

    江朔奇道：“这洛水中怎么会有铁链？要说是桥，寻常百姓如何能过得去？”

    李珠儿道：“此处原也有一座浮桥，名‘利涉桥’，是取《易经》利涉大川之意，然而估计这名字犯了谶纬之忌，此桥经常被洛水冲垮，重修了几次就不再修了，只是桥墩和铁链仍在，在洛水中铁索横江，日间有兵丁把守，只让有鱼符的官船溯流而上，民船却到不得天津桥，夜间却无人看守，正好做了我们渡河之桥。”

    江朔心想幸好有珠儿带路，否则自己如何能知道有这么一处渡水之处？

    李珠儿却不多言，飞身又跃入了北城的承福坊，北城规模比南城小的多，李珠儿带着江朔连穿五坊便到了城墙边，自然不能走城门楼，二人到了徽安门和安喜门之间城墙脚下，雒阳城墙高大，足有两丈高，却也难不住李珠儿和江朔二人，二人伏在墙上听了听动静，待墙上巡城卫士走远了，便施展手段攀上城墙。

    以江朔之能本可一跃上城，但他见李珠儿施展壁虎游墙功向上攀爬，知她尚无法纵跃这么高，江朔不愿炫技，便也随着李珠儿一齐爬上城墙，二人翻上城墙又依样施为，攀下另一侧城墙，下得城来可就是一片开阔地了，两人展开身法向北疾驰了四十里，就到了河水边的孟津。

    大唐国力雄厚，市贾昌盛，往来河水的商旅行人众多，因此在河上架了三座浮桥，分别为河东郡蒲州的蒲津桥，陕州的大阳桥和河阳孟津的河阳桥，这河阳桥又称孟津桥，孟津本是古渡口，此地河水较别处为缓，因此搭建了浮桥供人渡河。

    浮桥上亦有人值守，李珠儿上前拿出一枚鱼符，对守桥卫士道：“太仆寺办事。”安庆宗官拜太仆卿，是从三品的高官，指掌掌舆马畜牧之事，因此差人出京办事也不足为怪，卫士勘验了鱼符，便放二人上了浮桥。

    江朔见那浮桥桥长逾百丈、宽二丈，可双向通行马车。桥上铺木板，桥下以舟载之，更以儿臂粗的铁链串在一起，这铁链比之洛水上利涉桥的铁链可是粗大多了。为了拉住铁链，在两岸各铸了四尊铁牛，铁牛作趴伏之态，看起来甚是沉稳，每只铁牛边还有铸有一铁人作驱策之状，铁链缠绕在铁牛身上，每只铁牛系住两股，共是八股铁链牢牢地维系住了浮桥。

    李珠儿见江朔看着铁牛出神，道：“其下熔铁为山，牛下有铁柱连腹，入地丈馀，因此才能维系住浮桥不被河水冲垮。”

    江朔道：“原来如此。”又问道“珠儿姊姊原来你有鱼符啊，怎还带着我在雒阳城里钻了半天？”

    李珠儿一瞪他道：“雒阳城城防严厉，无有文书只有鱼符如何混的过去？你道都似这守桥的一般好说话？”

    江朔见李珠儿发怒，连忙告罪，李珠儿也不理他，头也不回地踏上浮桥自顾着向对岸去了。

    两人又向正北行了约莫八十里，见平原已尽，眼前是一片连绵的山岭，此处山岭不似南方的山，江南山地都是缓慢抬升，舒缓有情，而这河北的山岭却是万仞绝壁平地拔起，如同一道屏障般矗立在平原尽头。

    在山岭与平原的交接处有一隘口，李珠儿向前一指道：“此口名盘谷口，盘谷寺便在隘口东侧的山岗上。这盘谷寺北枕太行，西接王屋，到也算得形胜之地。”

    二人走近了看，这盘谷寺建在一处板塬台地之上，只有一条小径通向山门，寺庙山墙下便是几十丈高的绝壁悬崖，随着板塬逐次升高，庙宇分别建在三层台地之上，虽然范围不大，但远看三层大殿均清晰可见，互相叠加，颇有雄浑气势，若非外墙刷着黄色，直不似个寺庙，到像是个屯兵的堡垒。

    李珠儿道：“盘谷寺建于北魏，北魏皇帝笃信佛教，兴建了大量佛寺，以至国库空虚，除了寺庙什么都没钱修，地方官就动脑筋把府衙、粮库、府卫都当作寺庙兴建，这盘谷寺应该就是兼有屯驻军队之用的，所以才建在这种地方。

    江朔点点头道：“从外面看到像就是个寺庙，不知道内里如何。”

    李珠儿道：“是与不是，你自己进去看看不就知道了？”

    江朔问：“珠儿姊姊你不去么？”

    李珠儿啐道：“哪个是你姊姊？这是你漕帮自家的事，我去做甚？大公子命我带你过来，我不敢违命，只是他可没让我陪你进去，若是二公子的人在里面，见了我岂不是要对大公子不利？”

    江朔心道那也不错，向李珠儿叉手道：“多谢珠儿姊姊相助，我去也。”

    李珠儿站在哪里面无表情地点点头，江朔便自奔向盘谷寺，他自然不敢走道路，到了绝壁之下，这山岩可难不倒他，江朔向上一跃，在崖壁上寻着细小的凸起攀缘而上，真是捷如猿猴，不消片刻就上了绝壁，他贴在寺庙围墙之上，施展玉诀神功感知寺内动静，只觉庙内确有许多呼吸低缓深重之人，看来里面会家子不在少数，又听到院内有人往来走动，知是巡夜之人，这巡夜人甚多，自然不可能是寻常寺庙了。

    再仔细辨声，发现最高处的大殿内有人语声，于是江朔施展壁虎游墙之术从山墙外攀爬到最上面一层，提气一纵，上了大殿屋顶，轻轻掀开一片瓦片，向内观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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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8章，圣火生烟

    只见大殿中原来的佛像已经被拆毁了，须弥座上放着一个大铜盆，里面也不知放的什么油脂，正在熊熊燃烧。

    殿内站了高矮胖瘦各色人等，都穿着白色长袍，唯一的区别就是头上戴着的帽子的高低，居中戴着最高帽子的是一高大的番僧，正是那日黑船上见到的大慕闍多乙亥阿波。

    再看大殿火盆前几人委顿在地上，却不是湘儿、卢玉铉、谢延昌三人是谁？再看三人身边一个蒲团上闭目盘腿坐着一人，却是韦坚。三人身上没有绳索束缚却无还手之力，想来摩尼教用什么毒药将三人药倒了掳来，而韦坚没有武功，因此摩尼教只抓了他来却未对他用药。

    阿波抓起一把五彩粉末向火盆内一投，只见盆里骤然腾起一片蓝色的火焰，火苗窜的极高，几乎舔到房梁，不过只此一瞬，火盆又复归平静，只是火中赤黄青靛变换不定，更闻到一股奇香淡淡的弥漫开来。

    韦坚掸了掸袍子上的尘土，对阿波道：“尊驾是谁？这么大费周章将我们掳来此地，意欲何为？”

    阿波笑道：“此处乃中昆仑摩尼总坛，韦相公不识得么？”

    独孤湘虽然浑身无力趴在地上，却仍然好奇心不减，问道：“我说你这番僧会缩地之法么？这才一个多时辰，就将我们从雒阳捉到西域昆仑山啦？吹得好大气。”

    她出言如此不敬，立刻引起了众多教徒的不满，喊道：“不得对大慕阇无礼，当称尊首！”

    韦坚道：“湘儿姑娘你有所不知，这中昆仑并非西域昆仑山，而是河北王屋山。”

    独孤湘道：“韦相公你可不要诓我，我虽然读书不多，《山海经》还是看过的，《大荒西经》说昆仑在西海之南，流沙之滨，这可不就是在西域么，中原哪有沙漠？”

    韦坚道：“《山海经》古之语怪之祖，如何能信？西周《道经》有云‘中岳昆仑’，汉之《河图括地象图》也说‘地中央曰昆仑’。可见昆仑在中原海内，而古之雒邑今之雒阳，乃天下之中，可见中昆仑应在雒阳附近。”

    独孤湘道：“不对啊，《穆天子传》不是说周穆王从雒邑出发，行了三万多里才到昆仑，见了西王母么？”

    韦坚笑道；“湘儿你杂书倒是看得不少，汉代张骞始通西域，正是他同汉武帝讲昆仑山在西域于阗，周天子时西巡如何能到得了三万里外的于阗？且书中记载周天子西巡先从雒邑渡过河水北上，如去西域为何不走关中？却要去北边山里绕一个大圈子？”

    独孤湘恍然大悟道：“韦相公真是博学，看来这王屋山真的是中昆仑……”

    阿波见他二人虽然被俘，却若无其事在这里谈今论古的聊闲天，不禁冲冲大怒，道：“韦相公真是好兴致啊，什么时候了还在诲人不倦！”

    韦坚处变不惊，又拍了拍身上的尘土道：“今日之事有死而已，坚又有何惧哉？”

    阿波又转向独孤湘道：“小女子，你也不怕死么？”

    独孤湘却仰望房梁故作慷慨之状道：“纵死侠骨香，不惭世上英。”却对着屋顶挤眉弄眼，原来她先前仰躺着，别人都没见着，她却已见到屋面是有人揭开瓦片，料想是江朔寻来了，这才有恃无恐，和阿波吹起大气来。

    谢延昌却不明其理，赞道：“湘儿小娘子好样的，有骨气！”转而向阿波骂道：“妖僧，若非你施展妖法，我等岂能轻易被你俘获，有本事你给爷爷解了这毒，我们堂堂正正地对决，看看谁是好汉谁是孬种！”

    阿波笑道：“你们唐人说我摩尼教是‘吃菜事魔’，我教尊奉明尊乃光明使者，却被诬为魔教，对付你们唐人又何须什么堂堂正正的手段？”

    独孤湘奇道：“吃菜为什么是魔教呀？我看庙里和尚也把斋茹素，怎没人说他们是邪教？”

    卢玉铉道：“湘儿妹子你不知道，‘吃菜事魔’说的不是魔教以素斋事魔，而是他们虽然口里说着吃斋念佛，其实做的却是杀人越货的‘事魔’之举。圣人之所以禁断魔教，也是因为他们伪装成佛教，恐怕百姓难辨真伪为其诳惑，才下诏予以禁断。”

    阿波啐道：“胡说，我教何时假充佛教？都是宵小之辈造谣中伤。”

    独孤湘奇道：“番……那个，大慕阇，就算你魔教被人冤枉，和我们几个又有什么相干？圣人禁断了你，你自去找圣人晦气啊，把我们掳来做甚？”

    韦坚歉然道：“湘儿小娘子，却是我连累了你们，魔教要抓的是我，只因十年前就是我向今上进言，请他下诏禁断魔教的。”

    独孤湘道：“韦相公这就是你对不了，俗话说做人留一线，日后好相见……”

    韦坚道：“别教都是劝人向善，魔教教义却尽是善恶交战，还说什么要组成光明大军，在末日之战中战胜黑暗魔王的大军。这不是教民向恶么？如不禁断，天下岂不是暴民四起？”

    阿波冷笑道：“多说无益，今日就让你去面见明尊，善恶自知。”

    韦坚道：“老夫还有一事不明，为什么你们十年前不动手，直到今日才动手？”

    却听殿外一人道：“那是因为阿波大慕阇刚到中土，前任慕阇太过软弱，波斯总坛派多乙亥阿波接任大唐慕阇之位，阿波大慕阇定将重振明教声威。”

    江朔未见那人，便已知道是谁，果然殿门推开，一个锦衣公子推门入殿，那人生的圆脸无须，一双细目鹰视狼顾，正是安禄山的二公子安庆绪。

    江朔见了安庆绪心里突然一紧，尹子奇常伴安庆绪左右，若他带着二何兄弟等一众人结成璇玑阵，江朔自己或许尚能全身，但想要将四人救出去就难如登天了，他正自焦急，忽听身后一人道：“江少主，好久不见。”

    江朔闻言大惊，浑身汗毛都立了起来，说话之人正是他最忌惮的尹子奇，尹子奇话到掌到，双掌向他后背拍到，江朔觉察到掌风袭来，再要转身接招已是不及，千钧一发之际，江朔双掌向下一拍，打破屋顶，向殿内坠落。

    殿内安庆绪和阿波见江朔落下，各自举掌相迎，江朔在空中双掌拍出，与两人各对了一掌，只听嘭地一声，江朔凌空腾起，稳稳落地，安庆绪和阿波却各自退了两步。

    独孤湘喜道：“朔哥，你来了。”韦坚也喜道：“溯之，你怎能找到这里？你带了多少人来？”

    江朔不好意思的说：“韦相公，就我一个人……”

    正说话间，尹子奇也从屋顶上纵了下来，尹、安、阿波三人各占一角，围成了三角形，将江朔围在垓心。尹子奇道：“江少主真是福大命大，两年不见非但没死还练成了神功，那日洪泽湖上和你对了三掌，内力似已不在尹某之下了。”

    江朔叉手道：“那日江朔经验不足，没能救下普罗大德，今日定不能让你们再得逞！”

    尹子奇道一声好，错掌刚要上前，阿波却拦住他道：“尹先生，既然在我明尊座前，不如还是由我先来讨教江少主的功夫吧。”

    尹子奇那日在船上见过这阿波的功夫，心道这番僧好不自知，看他的内力修为绝非江朔的对手，他既然自己想要出乖弄丑，我又何必劝阻，假江朔之手杀杀他的锐气也好，当即点点头向后退了一步。

    阿波却一扬手向火盆内又扔了一把五彩粉末，登时殿中又有一股奇香弥漫开来，阿波嘴唇翕动似在祝祷，却不上来动手，江朔深陷重围，见阿波口里念个不停，不禁焦急，但想在他祝祷之时出手似非君子所谓，卢玉铉却道：“少主，番僧念咒恐怕有古怪，莫由着他念，先将此人拿住再说！”

    江朔心道不错，若能以阿波为质，或许还有脱身的可能。想到此处，他道一声“得罪”，挥掌向阿波当胸打到。

    阿波举掌相应，二人两掌一合，“嘭”地一声，江朔兀自岿然不动，阿波退了一步却也稳稳站住了。尹子奇心道：那日见阿波与景教普罗法王交手，武功也不是很强，反观江朔与己对了三掌，内力实已是罕缝敌手了，怎地二人交手江朔却只胜得半筹，难道那日阿波还有所保留不成？

    江朔也心里奇怪，当即催动内力，挥掌再击，阿波却也不闪不避，举掌和江朔又对了一掌，这一次江朔凝炁于掌全力施为，却不料阿波竟然稳稳接下了他这一掌，脚步都不曾移动。不禁心下骇然，当日在黑船上，尹子奇接他一掌身形都要坠上一坠，这阿波接他第一掌时还退了一步，接这全力击出的第二掌却反似轻松了很多，难道此人深藏不露，此前一直在隐藏实力？

    江朔不及细想，长啸一声，双手齐拍，他知阿波定然不会闪避，因此双臂用了十成劲要和阿波在内力上一决高下，阿波果然也双掌平推，和他又对了第三掌，这次非但阿波脚下未动分毫，身子都不曾晃得一晃，江朔却双臂皆震，脚下虚浮无立，竟然向后连退两步，胸口烦闷，“哇”的吐出一口鲜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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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9章，神枢显威

    尹子奇见阿波竟能将江朔打伤，实是大出意料之外，但他随即醒悟，携着安庆绪跃出大殿，冷冷地道：“大慕阇用天仙子，也不事先知会一声。”

    安庆绪闻言笑骂道：“我道大慕阇怎么武功突飞猛进了，原来是得了天仙相助。”

    阿波放任尹子奇和安庆绪出殿，却移动脚步，封住殿门，以防江朔出殿，笑道：“我只道安二公子对天仙子熟悉的很，当年安中丞以天仙子酿酒，大宴契丹诸部的事二公子都忘了么？”

    原来阿波听出安庆绪在嘲笑他用毒药胜之不武，便以安禄山当年在酒中掺入天仙子宴请契丹诸部，将诸部首领药翻之后，尽数斩首向唐皇邀功之事反唇相讥，魔教和燕军虽说结为同盟，实则貌合神离，由此可见一斑。

    尹子奇自视甚高，本不屑此等投毒用药的勾当，但被阿波抓住了安禄山曾经用药的痛脚，也不好发作，他自从怀里拿出解药给安庆绪服用。

    阿波却从怀中掏出一个小葫芦，扔给尹子奇道：“二位请服此解药，我教这‘光明盐’，可不是寻常天仙子熬的汁，除天仙子以外，更加入了密陀僧、锡蔺脂、朵梯牙、可铁喇、缩沙蔤、马思答、鸦不芦、番红花、番木鳖、忽鹿麻等十味波斯香料，制成香盐，投入我教圣火之中，可幻化十香五色，只不过么，寻常人吸得多了就会内力全失，浑身筋骨酸软，再高的功夫也不得施展，故而又有名字叫‘十软散’。”

    江朔这才知道原来方才阿波投入火中是粉末是“光明盐”，通过烈火焚烧之后产生奇香，练武之人吸入便会武功尽失，故而他方才不与自己直接交手，而是先向盆中投掷粉末，假装祝祷，全是为了拖延时间，等光明盐的毒性发作。江朔只怪自己阅历太浅，卢玉铉一早就发现阿波频频向火盆里投粉末有古怪，自己却还后知后觉。

    尹子奇听阿波所言知道厉害，接过解药与安庆绪分食了，他暗自运炁，内息流动无碍，这才放心。阿波见江朔已然着道，也不着急上前抢攻，只是将江朔堵在大殿内，如猫戏鼠般盯着江朔。

    江朔只觉气海内空空如也，手脚却不甚酸软，并非全无力气，他知道再要比拼掌上功夫定然不是阿波的对手，于是抽出腰间七星宝剑，剑尖斜指地面，也不主动出击，只等阿波来攻。

    阿波心道江朔进殿已经不下一炷香的时间了，按理内力早该消散殆尽了，换作寻常人早已软倒在地，他虽能站立，也只能是强弩之末了，于是呼啸一声，抽出兵器向江朔攻来。

    江朔见他的武器是一长柄的铁骨朵，这铁杖颇为沉重，若在平常时，江朔也不惧他，但此刻内力不济，不敢硬接，只能提剑斜指阿波肋下，阿波正高举铁杖砸来，却突然发现手臂正对着江朔的剑尖撞去，虽然江朔这一剑毫无内力，但长剑锋利，不说削金断玉，斩断手臂自不在话下。阿波急忙收招，改下砸为横扫，江朔不敢与他铁杖相交，撤腕沉肘，斜削阿波持杖的手指，阿波又只得撤招……

    阿波将铁杖舞动如飞，追着江朔的剑身猛砸，尽是猛砸猛打的套路，想要和江朔长剑相交，便能以膂力取胜，但江朔此刻虽然使不出内力，手脚却仍灵活自如，他以穿星步的身法避开铁杖，又以神枢剑剑招往阿波腰肋、手指处招呼，逼得阿波每每中途撤招。阿波怒吼连连，此刻他内力虽然远高于江朔，却不得施展，反而被江朔的精妙剑招频频逼退。

    阿波越打越是心惊，这“光明盐”专克中原的内家高手，内力越强中毒越深，如韦坚这等无内力之人，只是觉得酸胀乏力却尚能勉强行动，而独孤湘中毒后虽然不能行动但她内力不高还能出声说话，卢玉铉和谢延昌却连说话都难了。阿波那日见过江朔在黑船上和尹子奇交手，知他内力深湛不似个少年，因此阿波虽然早知江朔摸上大殿屋顶，却不点穿，只在圣火中撒光明盐，烟气上撩之际江朔其实已经中毒，只是自己尚不自知，待尹子奇将江朔从屋顶击落，阿波和安庆绪一齐与江朔对了一掌发现他竟然还有内力，因此趁着交谈之际又向火中加了一把光明盐，果然此后和江朔连对三掌，见江朔内力迅速减弱，这才放心抢攻，岂知江朔虽然全无内力，却仍能行动无碍，偏偏江朔剑术又如此精奇，阿波内力虽然大占优势却仍不能取胜。

    阿波却不知江朔所练玉诀内功与天下所有内家功夫都不相同，寻常内功修炼都是要令内力汇聚于下丹田气海之中，十软散能令人气海中内力不能聚集，内力一旦断了根本，非但气海空虚，四肢亦如江河断流，故而内功越高之人四肢越是无力。

    而玉诀本就是教人将内息散于四肢百骸的功夫，如果练到九重天神功圆满，无需炁聚丹田，自然就不会中毒了，而江朔此刻修炼尚未晋绝顶，气海中有尚存有内力，因此也会中毒乏力，但他玉诀练至七重天已属非凡，中炁已散入四肢百骸，虽然此刻无气海中内力驱策，却仍能行动自如，因此江朔内力虽然受损，却仍能施展穿星步和神枢剑的功夫。

    江朔在左教坊燕饮上观公孙大娘舞剑之时助张旭领悟了草书真谛，自己却也悟到了剑术半招之妙，他此刻不想与阿波兵器相交，凡出招都不使全，只使得半招将他逼退，正合了公孙大娘舞剑中的似断实续之意，他此刻出招虽无内力催动，但由于只出半招，速度仍然不慢，每每后发先至，逼得阿波也只能使半招，只是江朔这半招是自己有意为之，如同张旭的草书一般挥洒自如，而阿波却是被江朔剑招迫得只能使半招，说不出的别扭和难受。

    阿波的铁杖功夫原是出自回纥骑兵的马上格斗之术，纯靠刚猛劲力外功取胜，招术却不甚奇诡，这铁杖的套路比之中原的禅杖功夫要简单的多，只一十二路，两人又斗了几十个回合，江朔已对阿波的招式变化了然于胸了，这下他连半招都不使全了，往往只出三分招甚至二分招，每一招只使得十之二、三而已，如此一来出招更快，配合穿星步，直如孤蓬自振，惊沙坐飞的张癫草书一般，电光曳动如飞，反将阿波圈住，全不似内力尽失的样子，其实不是他出招变快了，而是和张旭草书一样招式黏连，意在招前。

    可怜阿波虽在内力上占尽上风，却全无发力之处，在江朔剑光笼罩之下，杖法十成使不出一成，竟被憋得头上冒汗、气喘吁吁，招式更见散乱起来。

    殿内摩尼教教徒见状各拉兵刃，要上来围攻江朔，摩尼教在大唐被认作魔教，教徒少有汉人，多是波斯人、回纥人，他们的兵器多是长刀、骨朵之类的沉重兵器，江朔此刻已经从内力尽失的惊惧中慢慢恢复过来，神枢剑使的更加得心应手，当即也不等众人围上来，自施展穿星步中东青龙的步法，在大殿内快速穿行，以剑尖点刺各人的手腕。

    这殿内的摩尼教徒除了大慕阇阿波并无其他高手，被江朔三招两式间就刺中了手腕，兵器当啷落地，一时间大殿内丁零当啷之声不绝，各人的武器都落在地上，腕子上鲜血长流，虽然江朔内力不足，但七星宝剑锋利，轻轻刺中手腕亦令其手腕受伤不轻，武器再也拿捏不住了。

    不消片刻，偌大一个大殿，只有阿波一人还持着他的铁骨朵杖子，其他人都失了兵刃。摩尼教众人皆惊，摩尼教内礼拜仪式上爷会往圣火盆内投入光明盐，但教徒平时吃素不食荤，慕阇将可解光明盐的几味草药也拌在里面，常年吃菜自然能减轻光明盐的毒性，只是普通教徒不知，还以为是因为尊奉明尊，因此不会中毒。而入教越早，草药吃的越多，光明盐的中毒反应就越轻，众人又道是早入教的自然修行越好，越得明尊喜爱，自然不会再中毒了。

    魔教众人不明其理，见江朔吸入了这么多光明盐，却还行动自如，这是从未有过之事，难道江朔也得明尊庇护，赐他不惧光明盐之能，想到此处，众教徒气势立颓，不敢再捡起武器与江朔交手，不自禁的向后退，都快贴到大店四壁了，阿波大慕阇怒道：“你们在做什么，此人并非摩尼信徒，明尊绝不会庇佑他，定是小畜生会什么妖法才能行动。”

    众教徒却只是不敢上前，更有人想光明盐有“十软散”之名，是天仙子与十位西域罕见的香料合炼而成，极是难得，自来解药只有大慕阇持有，这少年绝对不可能有解药，然而他既无解药，又怎么可能在中毒之后仍能活动自如？众人越想越是惊心，有几个年轻定力差的已经膝头一软跪下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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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0章，被掳北上

    大殿内攻守之势已易，打退魔教众人后，江朔绕着阿波出剑越来越是随心所欲，看似毫无章法，实则法度严谨，此刻便如张旭草书写到最后，招式已无从辨认，自然也无从招架，阿波被逼的连连后退，既惊且怒，急喊道：“尹先生快来助我！”

    上次在黑船上阿波不能战胜普罗，就曾喊尹子奇相助，此刻不敌江朔又叫尹子奇帮忙，尹子奇心中好笑，心道这位大慕阇忒也的不济了，道一声：“老夫也来。”跃入殿内，赤手空拳就来夺江朔手中兵刃，江朔长剑正舞到酣处，见尹子奇加入战团，也丝毫不怯，挺剑直刺，尹子奇见江朔长剑晃动，一剑之间似包含三五招的变化，似乎比掌法更为神妙，每次遇到江朔，这少年的功夫便似又涨了几分，若放任不管，早晚必成大患，想到此处，尹子奇杀心立起，出招更见狠辣。

    尹子奇的烛龙功是愈慢愈强，此刻他缓缓出掌向江朔逼来，江朔只觉气息一滞，长剑也仿佛突然短了一分，难以企及尹子奇的身子，他连变了十数招，却仍然摆脱不了尹子奇的掌风，反倒是尹子奇的手掌越来越近，几乎搭上了他持剑之手，江朔心里一慌，手上便见凝滞，又拆了几招，终于被尹子奇抓住了腕子，此刻他内力全无，尹子奇指上微一用力，江朔立刻拿捏不住，撒手扔剑。尹子奇右手抓住他腕子，左手食指疾戳，点了江朔身上几处穴，江朔身子一软，坐倒在地。

    尹子奇喝道：“绑起来！”他说话自有几分威严，摩尼教徒众不敢违拗，拿来牛筋绳将江朔手脚都捆了，与独孤湘等人扔在一处。

    独孤湘道：“朔哥，你神功盖世怎么也失手被擒啦？”她天生乐观，虽然身处险境却仍然谈笑风声。

    江朔叹道：“都怪我阅历太浅，若如卢大哥一般，就不会着那番僧阿波的道了。”

    卢玉铉道：“惭愧，我之所以方才喊破阿波的投毒，实是因为我等在云韶院时已着了魔教的道。”原来三人此前在云韶院楼上，坐在后面角落，也无人和他们应酬，自顾吃喝，独孤湘从未吃过雒阳这些精细的吃食，卢玉铉给她逐个讲解，三人边吃边说笑，倒也自得其乐，好过江朔在坐在前排却没怎么吃喝。魔教教徒扮作院内小厮，奉上一个撒了光明盐的香炉，三人只道云韶院精细，燕饮时还要添香以增色味，等到发现香炉有毒之际已经来不及了，这阿波虽然比之尹子奇、江朔多有不如，却也可以跻身绝顶高手之列，他偷偷潜入楼内将三人和韦坚一齐掳走，彼时江朔正和张旭、李龟年打得火热，完全没有发现。

    谢延昌摇头道：“莫说卢老弟，老谢行走江湖这么多年，从未栽过这么暴的跟头，实是有负少主厚望。”

    江朔道：“两位大哥说的哪里话来，今日就是死了黄泉路上我们四人作伴，说说笑笑，也没什么可怕的。”

    谢延昌哈哈笑道：“少主说的不错，你一个少年却如此英雄慷慨，老谢实在是佩服的紧。”

    阿波走上来重重踢了他一脚道：“老东西，死到临头了，还要嘴硬，你等不奉正教，死后也是下黑暗地狱受苦，有甚可喜的？”

    卢玉铉却道：“阿波大慕阇，我却有一事不明，安庆绪和尹子奇也不信魔教，那他们死后却下不下地狱呢？”卢玉铉极富机智，拿阿波自己的话给他设套，阿波道：“这个，这个……”他有心说自然是入光明天堂，但他知道二人不信明教，若信口胡言唯恐明尊怪罪，涨红了脸一时竟不知如何回复。

    安庆绪却上前道：“大慕阇，卢郎和你开玩笑的，不必当真。”又对卢玉铉一揖道：“卢先生、谢前辈，将你们请来并非是要害你们性命，只是想请你们北上范阳做客。”

    谢延昌冷笑道：“老谢活了一把年纪了，却从未见过这样请人做客的。”

    安庆绪赔笑道：“各位与我燕军有些误会，怕请之不来只得出此下策，多有得罪还请见谅。”

    卢玉铉道：“安公子不必惺惺作态，你有什么阴谋阳谋直管讲来。”

    安庆绪道：“确实有些小事想请几位把头相助，天下漕运名义上是度支使和转运司衙门所辖，其实全赖四大帮会七十二堂口才能每年向关中转运这么多钱粮盐铁，然而漕运船工却仍然一贫如洗，艰难度日，庆绪实在是为各帮兄弟不值。”

    卢玉铉笑道：“嗯……确是不值，那么二公子意欲何为呢？”

    安庆绪道：“这种差事不做也罢，不如弃舟登岸，自为山林逍遥之主，岂不美哉？”

    卢玉铉故作吃惊道：“这岂不是叫我等造反？我漕帮多是黎首小民，却为何好好的太平饭不吃，非要吃这断头饭呢？”

    安庆绪道：“各位具是独霸一方的豪杰，还怕区区府兵么？”

    卢玉铉道：“然而我漕帮帮众不下十万，不为朝廷效力，这么多人要张口吃饭，却如之奈何呢？”

    安庆绪笑：“安中丞说了，各位把头和堂主的损失，由我燕军一体补偿。”

    卢玉铉嘿嘿冷笑道：“听说圣人每年对安中丞所赐颇丰，原来安中丞想用圣人的财帛来造圣人的反啊？真是好盘算。”

    安庆绪已知卢玉铉故意羞辱，冷笑道：“卢把头不愿也不妨事，只请你北上到范阳城住个十年八年的，我们一定好好招待，绝不怠慢。”

    谢延昌怒道：“漕帮都是忠君爱国的热血男儿，就算将我等扣押，也难令漕帮上下就范。”

    安庆绪道：“这可未必，天下绿林既有谢老英雄这样的死脑筋，也有程昂这样的识时务之人。老英雄在范阳做客，忠于前辈的帮众自然不敢轻举妄动，不那么执拗之人么，却可以替诸位代行把头之责。”

    谢、卢二人知道这分化瓦解之计确实厉害，漕帮帮众数以十万计，难免鱼龙混杂，又怎能保证下面的堂主各个都是忠义之士？两人索性沉默，来个闭口不言。

    正在此时，忽然又有人跃入殿中，将一个捆成粽子一样的人扔在地上，却是萧大有，他嘴里塞了破布兀自乌里乌涂不知在说些什么，再看抓他进来之人生得身高七尺挂零，环眼戟须，正是程昂，程昂上前扯下萧大有嘴里的布团，萧大有立刻破口大骂，将程昂的祖宗八代逐一问候一遍，程昂也不着恼，笑嘻嘻的由他骂了一会子，上去劈手“啪啪”两个耳刮子，萧大有两颊立刻高高肿了起来，他兀自骂声不绝，阿波捏住他下巴脱掉下颚，灌下一碗黑色汤药，萧大有登时两眼一闭，倒了下去。

    江朔急道：“你将他药死了？”

    阿波坏笑道：“江少主不用急，此乃掺了光明盐的汤药，喝下去只是让他安静片刻，顺便去了他的内力。”又对卢玉铉道：“我看漕帮内只有卢先生是明白人，这光明盐又名十软散，除了有十味香料调制以外，更有一条，就是十日内服用解药内力尚可恢复，若超过十日，可就只能做一辈子的废人啦。卢先生还请三思，劝劝大家。”

    卢玉铉却只是冷笑，并不答复。

    尹子奇道：“江溯之能找到这里来，只怕还有后援，我们连夜北上吧，免得横生枝节。”

    阿波道：“那韦坚呢？鄙教与此贼仇深似海，请许将此贼留给鄙教，阿波要将他投入圣火献祭明尊。”

    安庆绪冷笑道：“我们此行请的是漕帮江少主及各位把头，韦相公就听凭大慕阇处理咯。”安庆绪此行掳了漕帮众人去范阳就是想要破坏运河漕运，动摇大唐经济根基，韦坚主管二京水陆转运，颇有人望，如将他除去也能搅乱漕运，又顺便卖了摩尼教的人情，对安庆绪而言是何乐不为之事，因此将韦坚留给阿波自行处置。

    阿波道一声好，命手下教徒将众人一个个捆了叉出去，装上马车。江朔见这马车好生奇怪，只用一匹马拉车，车轮极大，辐辏较一般车轮密的多，车厢却狭窄，宽度仅将将够两人并排而坐，但此刻他一人坐在里面倒也不觉得拥挤，车上盖着有木棚，四面用厚毡帛盖了个严严实实，毡子上绣有锦绣图案，看起来虽简不陋，再看赶车人却是老相识了，正是二何兄弟带着的一众手下，这些人都穿了汉服，身着白色半袖罩袍，都是车把式的打扮，却都戴了硬胎的漆纱幞头，显得不伦不类，想必这些人都是奚人，戴着这种幞头以遮掩自己的髡发。

    安庆绪先自上了何万岁所驾之车，对阿波道：“我们走后，贵教总坛也要转移，以免漕帮还有人接应。”

    阿波哈哈大笑道：“二公子真道此处是鄙教总坛？明尊圣火长燃之处却在别个隐秘之处，我们处置了韦贼，便烧了这盘谷寺，来个死无对证。”

    安庆绪笑道：“却是小侄多虑了，大慕阇就此告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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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1章，奚车山行

    江朔被关在车厢内，目不能视物，不一会儿听到车马粼粼之声，知道是向北方行进了，感觉车身倾斜渐行渐高，显然是进山了。

    山路狭窄崎岖，一般马车无法通行，但这马车轮辐坚固，车身窄小，却能在山路上行进如履平地，不知车轸用了什么特殊构造，马车虽然行在山路上，坐在里面却不觉颠簸。

    江朔突然想到，这车想必就是“奚车”了，在习习山庄时曾听南霁云说过，奚人善于制车，奚车虽然不大，但既轻巧又坚固，仅需一匹马就能拉动，可日行三百里，翻山越岭亦如履平地。

    这奚车虽然舒服，江朔坐在里面却不觉得享受，心想须得想法子逃出去，再设法救人。他暗暗运炁，发现气海中仍然是空空如也，看来这光明盐确实厉害，再想看看被尹子奇封住的穴道如何，却发现若不是被牛筋绳捆住了手脚，四肢并非不能活动。

    江朔心中疑惑，那尹子奇内力如此高深，自己又失了内力，被他连点了这么多处大穴，才这一时三刻怎会穴道自解？他却不知，其实自己练了玉诀神功，内息运转已经无需循行经脉，被尹子奇点了穴道，虽然一时闭气无法行动，但散布于四肢百骸中的炁自行寻找出路，又复通畅无碍，自从他玉诀内力攀上七重天之后，其实世上已经无人能闭住他的穴道了。

    江朔既然可以活动手脚，想要挣脱牛筋绳就非难事了，牛筋绳具有弹性，牢牢扎住手脚之后，牢牢嵌入肉里，即使会缩骨之法也无法挣脱。但江朔腰间蹀躞带上却挂着一把哕厥，哕厥是专门用来解死结的工具，形似一把弯弯的扁锥，船民最善打各种绳结，萧大有一路上闲来无事教了江朔许多打结解结之法，只需一把小小的哕厥，任你打了多少个死结都能解开。

    由于摩尼教众人眼见江朔被尹子奇点了穴道，因此只把江朔一捆了事，并未仔细搜身，也没有发现他身上系着哕厥，江朔用被反绑的双手摸索到腰后蹀躞带上的哕厥，以萧大有所传授的手法，一插一挑，便解开了手上的绳结。又如法解开了脚上系着的牛筋绳，活动了一下手脚，不一会儿就行动无碍了。他偷偷掀起毡子的一角，见前面赶车的正是何千年，而七星宝剑就随手挂在车轼上，江朔瞅准机会掀开毡子，一把抽出七星宝剑，他本可以一剑要了何千年的性命，但心想背后偷袭已非君子所为，又怎能伤他性命，因此只是将剑架在何千年的脖子上，道：“停车！”

    不想何千年甚是悍勇，虽然剑刃加颈却不肯就范，大叫一声反手就抓，这一下大大出乎江朔的意料之外，他本不想取何千年性命，因此何千年反抗之时他也没有挥剑就斩，一愣神的功夫何千年已抓住了他的腕子，要是在寻常时候，两人内力相差太大，就算被何千年抓住腕子，江朔也尽可以内力将他弹开，但此刻江朔内力尽失，他玉诀心法尚未修行圆满，中了十软散之后比之常人，只是手脚能活动这一项好处，却无法运用内力，因此被何千年牢牢抓住了腕子，挣脱不得。

    江朔伸出左手疾点何千年腕子上神门穴，想迫他放手，只是他这一点没有丝毫内力，如何闭得住何千年的穴道？何千年非但不撒手，反而转过身来，伸左手嘭地一下又抓住了江朔的左手，二人双手交叉纠缠在一起，江朔固然挣脱不开，而他手上玉诀神功也使得功何千年拿不住他穴道，此刻拉车之马无人控辔，但山路狭窄只此一途，那马又久走山路，虽然无人驾驭，仍然自顾向前奔跑，遇坡则上，遇弯则转，倒也有惊无险。

    各车在山路上距离甚远，黑暗中前后马车并未发现何千年车上的异样，这何千年虽然悍勇，脑筋却不甚灵活，此刻他应该大声呼唤前后同伴前来相助，他却只是蒙头使劲卡住江朔两腕的穴道，偏偏江朔看来内力尽失，被拿住穴道却又浑如不觉，何千年如何想得明白此中的道理，只觉得又惊又惧，只顾咬紧牙关手上运劲，却忘了出声呼救。

    如此僵持了半柱香的功夫，马车前面却出现了岔路，燕军要去范阳，应该转上右侧岔路，但此刻拉车之马车无人驾驭，却不知转向，顺着左侧道路直跑下去，这下后面的马车就看出不对来了，为防各人互相救援，押运的车队将被抓各人隔开，何千年所御马车前后都是押解之人所乘，在他们身后马车里的正是尹子奇，他见关押江朔的马匹跑上岔路，忙指挥后车御手驾车去追。

    江朔听后面尹子奇高声喊喝，知道已经被发现了，他知道以自己目前的状况，绝对不是尹子奇额对手，不禁大急，拼命想挣脱何千年的双手，但何千年听到尹子奇所乘马车加速追来，颇感振奋，抓的愈加紧了。

    中原以外的胡番之人均不习内功，但并非没有内力，比如魔教大慕阇阿波就是靠的勤练外功而内力自生，但尹子奇、何千年这北溟一派却与众不同，北溟子虽是塞北胡人，却自悟了内力修习之法，因此何千年抓住江朔的腕子也使上了本门的内力，江朔感到对方指掌间内力充盈，忽然想起当年自己在习习山庄误将罡炁注入荀媪体内之事，心道我何不借何千年的内力一用？

    他当即不再勉强运炁反抗，而是放空自己右手神门、劳宫、鱼际诸穴，任由何千年的内力涌入，寻常人被对方内力侵入，必然经脉受损，伤及脏腑，而江朔所练玉诀神功可以跨脉跳穴，何千年内力入体立时为他所用，在体内迅速流转，注入左手指尖少泽、商阳二穴，他左手指尖本搭在何千年右手腕子上，此刻借了何千年自己内力一冲，立刻闭住了何千年右手的穴道，何千年右手一松，江朔手上的宝剑立刻向前一递，这七星宝剑乃是汉末神兵，尚未及颈，何千年已觉喉下一凉，他虽悍勇却也不傻，当下也顾不得许多，双手向外猛推，同时向后急仰避开了江朔这一剑，但用力过猛，一下子栽下马车，何千年究竟是御车高手，摔下车来立刻抱头连滚，先避开了己车的车轮，又避开了后面尹子奇所乘马车的马蹄践踏，却收势不及撞在山崖上，直疼的哇哇乱叫，但好歹保住了一命。

    尹子奇在后车眼见江朔夺剑，将何千年逼得坠下马车，心中大是震惊，他自忖点穴手法精纯，别说江朔此刻内力已失，就算他内力如初，被自己点了这几处穴道三个时辰内也决计解不开，岂料江朔只半个时辰都不到就已经活动自如，还能将何千年打下马车，实在难以索解，尹子奇长啸一声从车上跃起，扑向江朔，心道这小子的功夫实在太过古怪，再不能手下留情，先将这小子毙了再说，免留后患。

    江朔见尹子奇已跃上车盖，知道不管如何招架只怕都不是这位尹先生的对手，他不往后招架，却向前跃，跳上了前面拉车那马的背脊，反手挥剑平扫，这七星宝剑何等的锐利，一扫之下将车辕并绳辔尽皆斩断，将马和车分开。

    车厢与挽马分开立刻失去重心向后倒去，后面的马车不及闪避撞了上去，一时间烟尘四起，后马和御手惨叫着滚下路边的悬崖，却见尹子奇从烟尘中急射而出，飞奔而来，只是不输奔马。

    江朔忙口作呼哨，催促胯下挽马快跑，但这马却不是甘草玉顶黄般的龙马神骥，虽奋力奔跑却甩不脱尹子奇这样的绝顶高手，尹子奇两三步追了上来，一掌拍在马臀之上，那马惨叫一声，向前跪倒，立时气绝身亡，江朔从马头上摔了出去，他心想回头拼命也不是对手，不如跳下悬崖还有一线生机。

    想到此处，江朔用脚一蹬马头，借力向路边悬崖跳去，然而他此刻内力尽失，跃的不够远，被身后飞驰而来的尹子奇长臂抓住，此刻尹子奇也已身在悬崖之外，但他在空中竟能折冲回旋，如大鸟一般盘旋半圈又飞向山路，江朔被他抓住后心，登时手脚酸软，手中宝剑也几乎要拿捏不住，遑论还手了。

    就在此时，忽见空中一道白影闪过，一全身素白的年轻人在空中劈手夺过尹子奇手中擒着的江朔，足不点地般地向前窜出，此刻他脚下已是悬崖峭壁，白衣人却浑似不觉，侧身踩在峭壁山岩之上，在悬崖上侧身奔行，竟比在平地上行走还要洒脱自如，转眼间就去的远了，只留下尹子奇立在山崖边发愣。

    这时身后安庆绪也已追来，他道：“尹先生快追，莫要走了江朔。”

    尹子奇却一动不动，望着白衣人远去的身影发愣，好半天才道：“追不上的，追上了也打不过……”眼神中竟是从未有过的绝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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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2章，珠儿身世

    江朔虽然没看清白衣人的脸，却几乎可以确定自己认得这白衣人，就是汉水上立于浮木之上以及习习山庄阻挡葛如亮之人。他被那白衣人夹在胁下，但觉耳畔生风去的好快，白衣人只几个起落就将尹子奇远远甩在身后，江朔回头看时早已不见了尹子奇的身影。

    携着一人奔行如飞倒非难事，但这白衣人携着江朔并非走的平地，甚至连山路都不走，他脚踏处，无论巉岩、树木、山溪都如履平地一般，在山林间奔走如飞，江朔中了十软散之毒，一时迷糊一时清醒，混沌间直只觉如腾云驾雾一般，比平地行得都快，也不知是白衣人的轻功确已臻化境，还是自己的幻觉。

    如此行了不多时，已翻过了高高低低几十道山岗，到了一处平地，四周树木花草舒展自然，又有山石点缀其间，景色还真不错。白衣人将江朔往地上一放，道：“我把他囫囵个带回来了。”

    一块大岩石后转过一白衣少女，却是李珠儿，她仍是面如寒霜，冷冷地道：“这么个不死不活的样子，我看空空儿你也就算带了半个人回来。”

    江朔心道原来这个白衣人叫空空儿，倒是个古怪的名字，却听空空儿笑道：“一个就是一个，又没缺胳膊少腿，怎说是半个？”

    李珠儿却不理他，将江朔轻轻扶起，从怀里掏出一个瓷瓶，倒出几粒药丸想要喂江朔吃药，江朔正自迷糊之际，忽然闻到一股少女的体香，他中毒之后心涣神驰，忽然心旌摇曳难以自持，竟一把将李珠儿搂在怀中，只觉软玉入怀说不出的舒服，李珠儿从未和男子有过肌肤之亲，忽然被江朔揽入怀中，登时一抹绯红涌上了白玉般的脸颊，其实江朔此时内力全无，搂得也不甚紧，但李珠儿只觉得身子一软，心神俱醉，轻轻的挣扎了一下竟没有挣脱。

    空空儿笑道：“嘻嘻，还说不是个全乎人，你看这不是力气挺大的么。”

    李珠儿大窘，一把推开江朔，江朔忽然间神志清明，方才觉察到眼前是李珠儿，也是大窘，嗫嚅道：“珠儿姊姊怎么是你。”

    空空儿抚掌道：“江少主占了便宜就买乖啊？不是你珠儿姊姊，你又道是谁呢？

    李珠儿啐了一口道：“空空儿你为老不尊命，没个好话，溯之不用理他，你先把这个天仙子的解药吃了。”

    空空儿在一旁道：“魔教的十软散和普通天仙子制成的迷药药性颇不相同，只怕这解药吃了也没什么用处。”

    李珠儿瞪了他一眼道：“那你去盘谷寺将阿波的独门解药盗来。”

    空空儿道：“这少年是死是活与我有什么相干？我以为了他折腾了一夜，还要劳我大驾去做盗药这种小事么？”盘谷寺魔教总坛虽不是真的，但守卫严密，阿波也不是庸手，空空儿却说入盘谷寺盗药是小事，似乎要做来毫不费力，只是自己不想去做而已。

    江朔听他们说盘谷寺，才想起阿波说要将韦坚献祭明尊，他两眼圆睁，忽地跃起道：“珠儿姊姊、空空儿大哥，多谢你们救我，我要速去盘谷寺救韦相公，晚了可就来不及了。”

    空空儿看着他笑道：“江少主，你这人挺有意思啊，韦坚是你什么人？你不去救你那亲亲好湘儿和漕帮兄弟却第一个想到要去救他，莫不是你看中他是当朝三品亲贵，想要攀附贵戚么？”

    江朔这才想起湘儿和卢玉铉、谢延昌、萧大有四人被装在奚车里运往范阳，现在只怕已去得远了，他思忖再三，道：“我要先去救韦相公却不是为了巴结权贵，而是在河阴亲见韦相公心系苍生、急民所急，不忍见他为奸人所害。至于湘儿他们三人，尹子奇说要挟持他们到范阳却不会立即杀害，我先救了韦相公再去范阳救他们，应该也来得及。况且，湘儿她们中了光明盐十软散之毒，也需要从阿波这里抢解药，我先救了韦相公，得了解药再去范阳解救他们岂不两全其美。”

    空空儿闻言哈哈大笑道：“溯之啊，溯之，你倒是聪明的很，这一会儿功夫就想出这么个两全其美，三方受益的法子。”

    江朔面皮一红道：“哪里有三方受益。”

    空空儿道：“先救韦相公，韦相公算一方；再就是救了漕帮兄弟，漕帮自然算第二方；还有一方么，就是溯之你救了亲亲好湘儿抱得美人归啦。”他忽然又正色道：“然则虽然三方受益，却有一方受损……”说着拿眼睛瞟向李珠儿，李珠儿愠道：“老不羞，你再胡言乱语，我可要对你不客气了。”

    这可空空儿看着也就二十几岁的年纪，相貌和江朔四年前初见他之时几乎没有任何变化，仍是一副潇洒飘逸的青年处士模样。不知为何李珠儿总是说他为老不尊、老不羞。

    空空儿道：“好罢，好罢，我不说了，珠儿妹子你不要生气了。”、

    李珠儿道：“谁个是你妹子，快说后面怎么办？”

    空空儿道：“那能怎么办？溯之你有没有想过，你能想到这计划，尹子奇和安庆绪就想不到，等你到了盘谷寺之时，只怕尹子奇已经在里面等你咯，以你的武功能打得过尹子奇么？”

    江朔心想空空儿说得确实不错，尹子奇亲见自己逃走，很容易想到自己会回去盘谷寺救韦坚，只需去盘谷寺安心等着自己送上门去便可，看来自己终究还是江湖阅历太浅，思虑太过不周，他当即叉手道：“空空儿前辈你说的是，我就是内力没有受损只怕也不是尹先生的对手。”

    空空儿道：“小子倒有自知之明，现在我倒是有点喜欢你了。”

    李珠儿道：“尽说些没用的，你只说现在怎么办。”

    空空儿道：“我平生有个规矩，每次出手只使一招，绝不纠缠，更不会为任何人破例，溯之你说说看，你想我杀了阿波帮你抢解药？还是救出韦坚？人不能贪心只能选一样哦。”

    李珠儿冷冷地道：“何不杀了尹子奇，剩下的人没一个是溯之的对手。”

    空空儿道：“啊呀，珠儿，你又不是不知道我和尹子奇的渊源，我怎能把他杀了呢？”

    江朔听空空儿所言，他要杀尹子奇也只需一招，之所以不动手只是因为二人有颇深的渊源，并非自己做不到，尹子奇的功夫江朔是见识过的，空空儿功夫虽高，要说一招就能要了尹子奇的命，江朔却无论如何不能相信，但听空空儿所言似乎又非说笑。再听李珠儿言语中的冰冷无情，又令人不寒而栗。

    空空儿见他愣愣地出神，道：“你一定想问，我和尹子奇是什么渊源？其实告诉你也无妨，尹子奇是我师兄。”又拿手一指李珠儿道：“这位李珠儿是我师妹。”李珠儿闻言又不屑地嗤了一声。

    空空儿此言一出，江朔不禁大吃一惊，道：“原来你们都是北溟子的弟子。”

    空空儿道：“不错，家师一共只收了三个弟子，尹子奇虽然入门最早，但他从师学艺之时，家师还是北地的猎户，家师虽然将悟道的烛龙功和北狩步传于他，也准他开宗立派收徒传业，但尹子奇这人人品不太好，为求功名富贵投效安禄山座下，为家师所不齿，因此后面的功夫就没有再教他了。”

    江朔心道：赵蕤赵夫子说北溟子自创了烛龙功和北狩步实已天下无敌了，却不想他后来竟然又创制了新的武功，紧接着一想，是了，空空儿所显露出来的功夫和尹子奇全然不同，但又高了许多，自然是北溟子后来创制的了。

    空空儿接着道：“三十年前师父和白云子、东岩子、追云叟比武之后，为惠能大师所点化，回到北地潜心闭关修行，终于又有新的领悟，武学修为也大超从前，我便是师父这时收的徒弟，彼时家师化繁为简，和任何人对招一招内必见分晓，因此我每次出手也只使一招，以免堕了师父的威名。”

    江朔听了不禁心驰神往，不知北溟子此刻已修炼到了什么样的境界。

    空空儿道：“你现在一定在想，这小师妹看着功夫平平无奇，却为何做了师父的关门弟子。其实啊，我这师妹从小是个苦命的人儿，她本是契丹一个部落首领的女儿，一年他阿爷应邀去吃肉喝酒就再也没回来……”

    江朔“啊”了一声，道：“珠儿姊姊，你阿爷是被安禄山害死的？那你怎还做过他的近侍？现在又跟着他的儿子做婢子？”

    李珠儿哼了一声道：“我接近安狗，自然是有一天要取了他的狗命，只是安狗身边高手环伺，不得其便罢了。至于安庆宗大公子，和他阿爷、阿弟不同，他实是个好人，也是个痴人，我因此愿意暂时给他个贴身护卫，今日他让我献舞又与李龟年、张旭这样的名士结交，实在没有什么阴谋，只是他真心喜爱文艺罢了。”

    空空儿道：“家师看小妮子可怜，又是个练功的好材料，才收了她做关门弟子，不过她入门既晚，功夫可还练的不到家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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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3章，妙手空空

    空空儿道：“家师这三个弟子，尹子奇最长却只学了些皮毛，师妹最小功夫尚浅，我不大不小，随着师父的年头最久，还算得了几分真传。”

    江朔道：“空空儿大哥，你看着比珠儿姊姊也大不了多少，怎么就已得了真传了呢？”

    李珠儿难得笑了一声，道：“你道他多大了？我说他老不羞，他自然不如看起来这么年轻了。”

    江朔吃了一惊，仔细端详空空儿，怎么看也觉得不会超过三十岁。

    空空儿笑道：“《智论》云，何等为空空，一切法空，是空亦空，是名空空。《金刚经》又云，凡所有相，皆是虚妄，若见诸相非相，则见如来。家师为慧能大师所点化，广参佛家经典，才悟出了绝世神功，因此给我取名叫‘空空儿’，既然‘凡所有相，皆是虚妄’，溯之你又何必执着于我的相貌年纪呢？”

    江朔深以为然，点头称是，空空儿又道：“好了，说得够多了，快说你要解药还是韦坚？”

    江朔已知空空儿亦正亦邪，行事往往出人意表，既然让他选自然能做到，但江朔不愿意假手他人为自己解决难题，叉手道：“多谢前辈，只是我想此事是我自己的事，实在不应劳烦大神出手，你救了我，我很感激，但有些事只能自己去做，却不能假手他人。”李珠儿既然说空空儿比看起来的样子要大很多，江朔便不再称他为大哥，而是以前辈相称。

    空空儿饶有兴致地望着江朔，眼带笑意道：“溯之，你有没有认真听我说的话？你现在去盘谷寺很可能一头撞进尹子奇的口袋阵里，这又是何苦呢？”

    江朔忽生仇忾之心，胸内豪气干云，道：“大丈夫死则死矣，就算今日要死在尹先生掌下，也是我命里该着，岂能因此对韦相公见死不救？”

    李珠儿道：“溯之，你如死了也就救不了韦相公，岂不是也害死了他么？”

    江朔心想李珠儿说的也是，向空空儿叉手一揖道：“前辈，我想拜托你一件事，若我此去死在尹子奇掌下，请你无论如何救韦相公一一救。”

    空空儿看着江朔笑意更浓，道：“那湘儿和你的三位漕帮兄弟呢？”

    江朔神色黯然道：“救韦相公是为天下苍生计，救湘儿和三位大哥是为我一己私利，岂能因私而废公？况且漕帮几位大哥与我早已生死相许，便是一齐死了他们也不会怨恨我的。”

    空空儿若有所悟，点头道道：“恩……那我到可以帮你个忙，去范阳把他们一个个都杀了让他们下去和你作个伴。只是……这湘儿小妮子呢？”

    江朔忙道：“她只是个天真少女，还请前辈救她一救……”他言辞恳切却惹得空空儿哈哈大笑起来。

    李珠儿怒道：“好啦，空空儿你玩够了没有？”

    空空儿道：“溯之小友这么好玩，我多逗逗他，你又要来罗唣我。”李珠儿却不笑，只是冷冷的看着他，此刻月光映在她清冷的俏脸上，却比任何笑靥如花的美人更显得明艳几分。

    江朔正在惶惶不知所措，空空儿却转到李珠儿方才藏身的石头后面，托出一人，道：“溯之，你看这是谁？”

    江朔一看，正是韦坚，韦坚显然是被空空儿点了穴道，他双腿成盘坐之姿，两手垂于膝上，如同一尊坐佛，除了双眼轮动，身子却是一动不动。更可笑的是空空儿像搬运物件一般，托着他双脚，整个儿搬到江朔面前，韦坚一个百多斤的大活人，被空空儿托在手中看起来比个夹纻佛像还要轻便些。

    空空儿将韦坚轻轻放在地上，挥动袖子给他掸掸身上的灰尘，又用手抓着袖子小心翼翼地擦了擦韦坚的脸，仿佛他真是一座夹纻佛像，然而这一拭一拂之间，韦坚却长吁一声，站了起来，原来是空空儿假作掸灰解了他的穴道。

    江朔急忙上前搀扶，韦坚一把握住江朔的手道：“溯之啊，你说的话我都听到了，我可不是为了你说要救我而感激你，而是溯之你确有一颗为国为民的侠义之心，漕帮有你这么一位少年英雄做帮主，实是运河沿岸船民、百姓之福。”

    江朔好意思地道：“原来空空儿前辈已将韦相公救出，却耍弄了我半天，韦相公你可不要谢我，多得空空儿前辈出手，我可没能救出你来。”

    空空儿甚是得意，这才说出实情，原来李珠儿带江朔去盘谷寺之时，空空儿就在左近，他的功夫实在太高，形如鬼魅，江朔自然无法发现，此后阿波、尹子奇和江朔动手他都看在眼里，却仍潜伏不动，只等尹子奇掳了江朔等人离开了盘谷寺，才出手救出了韦坚。

    彼时阿波等摩尼教徒正在举行祝祷仪式，要将韦坚投入圣火盆中烧死献祭，空空儿却凭空而来，倏忽而去，直如鬼魅一般，摩尼教众人都还没明白怎么回事，韦坚人就不见了。

    众人惊骇之余，在盘谷寺庙里里外外找了个遍，却一无所获，有些憨傻的教众还道是有鬼神来将他抓走了，阿波却知道是来了绝顶高手，此人武功之高实是匪夷所思，阿波不敢说破，只对手下教众说韦坚罪大恶极，明尊认为活活烧死也是便宜他了，因此显露法身将他打入黑暗地狱受零碎之苦，以儆效尤。

    教徒中痴愚人多聪明人少，都道阿波说的是真的，一起跪倒参拜名尊，阿波却知此地不宜久留，草草拜了明尊，将圣火装入伏火柜中，这伏火柜顶上开门，内置特殊熬炼的南海鲛人油脂，将火苗引入，关上柜门火焰便阴伏不燃，待总坛移到别处，再打开柜门，圣火便重新燃烧，故名伏火柜，用此柜可保持摩尼教圣火长燃不灭。

    收好圣火，阿波一把火把盘谷寺烧为平地，引着众人急匆匆地去了。空空儿救走韦坚后又折回来看了半天，见摩尼教没头苍蝇般的忙活了半天暗自好笑，直到摩尼教众人走了，他才去救江朔，却正遇到江朔跳出奚车，眼看又要为尹子奇所擒，他从背后超上来，从尹子奇掌下劈手夺过江朔，才将江朔也带回此处。

    江朔喜道：“原来前辈是先救了韦相公，再来救我，我还担心去的晚了韦相公就要被阿波害死了，却是我多虑了。”

    空空儿一翻白眼道：“哪你是‘多虑’了？明明是‘少虑’了，你们才被押走，阿波就准备烧死韦相公咯，等你回来救他？只怕是骨头渣都烧得不剩咯。”

    江朔连连称是，空空儿道：“嘻，看你这么谦恭有礼，我就再赏你个玩意儿吧。”他伸手入怀，掏出一个小葫芦随手一抛扔给江朔，江朔一看正是阿波给尹子奇和安庆绪的光明盐的解药。他既惊喜又奇怪，道：“空空儿前辈，你不是说生平与人交手只用一招么？怎能又救了韦相公，又夺了解药。”

    空空儿道：“是只一招啊，不过这摩尼教太过不济，我从圣火上救下韦相公，没有一个人反应过来，自然也无人出招，因此我是一招也没用。这解药么就在尹子奇怀中，我夺溯之之时随手取来，却也算不得一招。”

    李珠儿道：“是，是，是……妙手空空的大名可不是白叫的，等闲人也不配你老前辈使一招半式。”说这话时李珠儿竟也带了三分的笑意。

    空空儿道：“珠儿今天说了这么多句，只有这句我听着受用。”

    韦坚却道：“多谢妙手空空相救，只是漕帮诸位把头还被燕军劫持，还请英雄出手相救。”

    空空儿却大摇其手道：“不去，不去，真把我当使唤人啦？这次我可是说真的不去了。”

    江朔知道空空儿是因为尹子奇是自己师哥，才不想去，也不勉强，对韦坚道：“这本是我漕帮之事，自然不能再劳动空空儿前辈的大驾，我自去范阳解救几位大哥和湘儿。”

    韦坚也知道尹子奇厉害，道：“可是……”

    江朔打断他道：“不妨事的，我自有办法。”

    李珠儿却道：“溯之，我陪你一起去，你从未去过范阳城，如何知道哪里去寻他们。”

    江朔知道李珠儿的身份，道：“珠儿姊姊的好意我心领了，可是若你被发现在暗中助我，可如何是好？”

    李珠儿浅浅一笑道：“你道我背着安禄山父子暗中做的勾当还少么？我带你去范阳，自然有人接应我们。”

    江朔这才欣然道：“既如此那就有劳珠儿姊姊了。”他又想起一件事对空空儿道：“还想最后麻烦前辈一件事。”

    空空儿不耐烦的道：“什么事？太麻烦的一概不允。”

    江朔道：“不麻烦，对前辈而言只是举手之劳，想请前辈将韦相公送回雒阳城内，免得又被魔教抓去了。”

    空空儿哈哈大笑道：“这却不需我护送，你道这是哪里？”他拿手向东一指道：“韦相公，绕过这片小树林出了西苑，便回到雒阳城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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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4章，重遇裴旻

    江朔和韦坚还不相信，却听到远远传来咚咚的鼓响之声，和昨夜宵禁前的鼓声相仿，再看东方已经鱼肚泛白，韦坚知道是城门开放的开市鼓，他与江朔面面相觑，向东行了不到一里路，便见到了两丈高的雒阳城墙，西苑地势比雒阳城高，城墙没入西苑丘陵中，两人登上矮丘，见晨曦下一条宽阔的大街，路边遍植樱、榴、榆、柳，两侧水渠边坊墙高耸，却不是建春门大街么？

    原来两人不知不觉间早已回到了雒阳城，江朔回忆此前被空空儿携着如腾云驾雾一般，并不记得有乘坐舟楫或者走上浮桥，也不知空空儿是怎么渡过河水和洛水的，此人功夫实已到了神鬼难测的境界。

    此刻开市鼓响，各坊门相继开放，一行人步入城中，空空儿忽对江朔道：“溯之，这十软散的解药你最好不要服用。”

    江朔诧异道：“这却是为何，是药丸不够么？”他掂了掂手上的小葫芦，感觉里面药丸还挺多的。

    空空儿笑道：“非也，非也，溯之你所练的内功是否要先化去气海内的真炁？”

    江朔听了一惊，心道玉诀心法未见诸与世，怎地空空儿却知道要化去气海内真炁的练功法门？空空儿道：“放心，我并未偷看过你的秘籍，只是从你和阿波、何千年的交手时，中了毒却手脚仍能活动这点来推测你练功的法门罢了。”

    江朔当下也不隐瞒，叉手道：“确实如此，不过我内力尚未全数化去，神功未成。”

    空空儿笑道：“那现在不正是个好机会？虽说十软散只是暂时散去内力，却正好能助你练功更上一层楼。”

    一语点醒梦中人，江朔叉手道：“确是如此，我怎么没想到？”他还要道谢，空空儿摆摆手道：“罢了，罢了，此间事毕，我去也。”

    江朔和韦坚还待要讲些客套话，空空儿却一晃身子，折身飞回西苑林中，只见他几个起落便此踪迹不见，李珠儿却见怪不怪，道：“不用管他，我们自去明义坊取东西吧。”

    三人走进雒阳城坊，韦坚走在前面，江朔和李珠儿却扮作他的随侍，低着头跟在韦坚身后，明义坊就在西苑边，守门的门官认得韦坚，上前叉手行礼道：“韦相公怎么一早入明义坊？”韦坚不动声色道：“昨日有物件落在教坊，今日来取。”

    门官见韦相公神色疲惫、眼带血丝，道他是宿醉未醒，遗落了物件也是常事，望着江朔和李珠儿二人问道：“这两位是韦相公的伴当?”韦坚道：“是我的小厮和安太仆的婢子。”说着拿出自己的银鱼符交给门官，门官双手接过，却不勘验，立刻双手奉还道：“勘验无误，韦相公请。”

    三人进了教坊，其他宾客早已散了，只主人公孙大娘和安庆宗还在，两人也是一夜未眠，见韦坚平安无事地回来，忙上前施礼，问韦坚去了哪里，三人早已商量好，安禄山勾结魔教之事尚无实证，又有安庆宗在，不宜泄露实情，只说是韦坚被魔教掳了去，幸得江朔搭救，平安无事的回来了。

    安庆宗、公孙大娘听了都额首称幸，道多亏了溯之，又问韦坚是否报官？韦坚只说魔教行事诡秘，报了千牛卫也抓不到人，不如算了，公孙大娘原本担心韦坚被掳之事遭千牛卫追究，听韦坚说不再追究此事，心里一块大石头才放下。

    安庆宗又问漕帮众人去了那里，江朔只推说他们分头去追踪魔教了，安庆宗和公孙大娘对漕帮的事本也不甚上心，也不关心魔教为何为乱，只要韦坚平安归来，便没有心事了，对江朔说了几句场面话也就不在追问了。

    韦坚道：“没想到禁断十年，魔教仍是如此猖獗，我要回西京禀明圣人调兵平匪，这便要走了。”

    江朔不无担心的说：“韦相公，若是魔教又对你有所不利，我不在身边可怎么办？”

    韦坚道：“溯之无需为我担心，我会找此地驻军让他们派兵护送我回京，魔教胆子再大也不敢与官兵为难。”经过昨晚之事，韦坚与江朔已是肝胆相照，过命的交情，不再以江少主相称，而是亲切的呼他为溯之，韦坚又道：“溯之，我给你一个转运司的公验，这样你可以使用沿运河各处驿站，方便许多。”

    说着拿出一份签押印信俱全的空白公验，按江朔的姓名写了一份公验，又交给他一枚铜鱼符，才起身离去了。

    李珠儿道：“我却还有个不情之请，请大娘成全。”

    公孙大娘问是何事？李珠儿道：“昨观大娘剑器舞，飘逸绝伦，世上罕有，愿拜在大娘门下，学习剑舞。”说着跪倒在地，叉手相求。

    安庆宗也从旁相帮道：“我这个小婢子珠儿最喜欢乐舞，她仰慕大娘西河剑舞已久，想拜在大娘门下学习剑舞，不知大娘是否愿意收留。”

    安庆宗官拜太仆卿，也是从三品的高官，况且还有安禄山这么个大靠山，公孙大娘一介教坊侍奉如何敢得罪，笑道：“那感情好，昨日观李娘子作胡旋舞，直比康居国进贡的舞姬还要好，娘子愿意在教坊学些微末本领，我自是求之不得，焉有不愿之理？”

    安庆宗也笑道：“如此多谢大娘了，珠儿你就留在大娘此处，一会儿我差人给你送衣物来。”

    李珠儿应了，又对着公孙大娘磕了三个头行了拜师礼才起身，安庆宗思虑单纯，高高兴兴地走了。

    江朔心知李珠儿托言学艺，和安庆宗分开，才能与自己一起北上范阳。果然安庆宗一走，李珠儿就向公孙大娘告假说要去街上采买些东西，公孙大娘本就不愿意将本门舞剑之术传于别人，李珠儿想走便走不回来更好，因此问也不问就放她去了，江朔见状也不再逗留，告辞出了云韶院，在车马场取了自己的老马和独孤湘、谢延昌、卢玉铉三人的坐骑，自己和李珠儿各乘两匹，正好可以换马赶路。

    两人有公验鱼符在手，可以直接通过各处城门碍口，不必再穿街过巷，于是骑着马顺着建春门大街向东前行，李珠儿道：“我们行到长夏门大街再北上走新中桥，从北城徽安门出城。”

    行到建春门大街和长夏门大街的街角，却见东南面坊墙内立着巨大的旗帆，上面绘有莲花十字图案，江朔这才想起进城时伊斯与他在大街上分手，说是去了景教在雒阳修善坊的十字寺，他问李珠儿：“珠儿姊姊，此处可是修善坊？”

    李珠儿道：“不错，溯之可是在这里有熟人？”

    江朔也不隐瞒，道：“我与此地景教十字寺伊斯大德相熟，我们是一起入东都，此番我离开雒阳也不知何时才能回来，想着要去和伊斯大德话个别。

    李珠儿点头道：“现在时辰尚早，去趟十字寺也不碍事。”

    于是两人策马进了修善坊，修善坊与雒阳南市隔着建春门大街相望，坊内酒肆众多，坊内街上多是胡人客商，鱼龙混杂，实是不像寺庙应有的清幽之地。两人问明路途尚未行到十字寺，却见一群人围着一处大宅子看热闹。江朔不想多管闲事，骑在老马身上缓缓绕过人群，却见宅门前站着个一身縗服的中年汉子，众人却是围着他在看热闹。

    江朔依稀觉得此人看着眼熟，却一时想不起来是谁，两人到了十字寺伊斯却不在，寺内侍僧说他今天一早城门开放就出城西去长安了，江朔只得告辞出来，回来路上见那人还立在门前，围观的人却是越来越多了，江朔本已走过去了却突然想起，策马回返，众人见有马匹闯来，纷纷避让，江朔冲到门前，翻身下马，对那中年汉子叉手施礼道：“裴将军一向可好？江朔有礼了。”

    那人正是左金吾卫大将军裴旻，细看他果然穿着一身素缟，头上幞头外也缠着麻布条，显是居丧期间。

    裴旻眯起眼睛端详了江朔半天，迷惑道：“江小友，我们认识么？”

    江朔忙道：“裴大将军你不记得我啦？我是太白先生的书童啊，贺监给我取的训名叫做江朔，表字溯之，当年你还取笑我说，表字溯之，只怕要一辈子驿星大动，走南闯北不得安生。”

    裴旻想起来了，喜道：“哦，溯之啊，我们还都道你死了呢！太白伤心了许久，没想到你竟还活着，怎地到了这里？”

    江朔道：“这可就说来话长了，裴将军你怎穿了一身縗服，又立在此处做什么？”

    裴旻还没说话，忽然宅门开了一条缝，内里一个小厮探头道：“我家主人说了，裴将军你要和故友叙旧请回家自便，却不要堵在我家门前罗唣。”

    这时李珠儿也赶过来了，闻言大怒，跳下马来，冲向大门，门内小厮见她跑来急忙关门，却哪里来得及，被李珠儿劈手从门内扽了出来，扔在地上。为观众人见李珠儿一个如花般的美艳少女，身手居然如此矫捷，更兼出手凶悍，都不禁吓了一跳，都退后了几步，那小厮躺在地上又惊又惧道：“你，你……你要做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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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5章，求画道子

    李珠儿道：“小子无状，姊姊教教你怎么说话。”作势要打，裴旻忙拉住她的手道：“小娘子切莫动手，我还有事要求这家主人。”

    江朔此前见裴旻立于门前，就已经猜到他是有求于人，只是裴旻官拜左金吾卫大将军，有什么事要这样低声下气的求人？这家主人架子也忒大，居然门都不让进。

    李珠儿却胸有成竹道：“裴将军不用怕，此间主人别人的面子不给，见了我家主人却必得出门相迎。”李珠儿是女儿身，与江朔结伴同游颇有不便，因此装做江朔的随侍婢女。

    那童儿躺在地上骂道：“谁认得你这疯女子？我家主人还要亲自出门迎接你家主人一个小孩，也不怕风大闪了舌头。”

    李珠儿飞起一脚踢在小厮腰间腹哀穴上，那小厮只疼的痛入骨髓，连连哀嚎。

    李珠儿道：“嘴里再要不干不净，我踢断你的肋骨。”她虽生得粉雕玉琢般的精致，性子却冷峻酷烈，脸上自有一份威严气氛，那小厮吓道：“不敢了，不敢了，奶奶饶命。”

    李珠儿怒道：“哪个是你奶奶！”

    小厮忙改口道：“女仙子饶命，女菩萨饶命……”

    江朔道：“珠儿姊姊，你有什么差派就与他说，不要和一个浑楞之人多做计较了。”

    李珠儿叉手佯做恭敬道：“谨遵少主之命。”转头对那小厮道：“去给你家姊姊跑个腿，到北边承福坊请张旭张长史过来。”

    那小厮已二十挂零的年纪，比李珠儿还大些，李珠儿却自称姊姊，那小厮也不敢反驳，只是苦着脸道：“张长史哪是小人轻易能请得动的？”

    李珠儿道：“你只说是江朔江溯之请他，须臾便到。”

    那小厮还要回嘴，李珠儿道：“修得罗唣，不记得打么？”说着作势又要踢他。

    那小厮唯恐李珠儿再踢，翻身起来一阵风似的跑了，围观众人见李珠儿三言两语差走了门房小厮，好奇心更甚，都围着等着看下文，李珠儿却怒目环视道：“看什么看？都给我散了！”

    围观众人都见识过她打门房小厮的厉害，立刻退到一边，却不肯就散，都远远地站着围观。

    裴旻却道：“小娘子，你说的可是真的？我确是有要事要求此间主人，轻易开罪不得，且张长史人称张癫，行事颠倒，只报溯之的名号他便肯来吗？来了又是否用呢？”裴旻堂堂大将军此刻却显得小心翼翼，甚是拘谨。

    李珠儿对裴旻却收起凶恶嘴脸，柔声道：“裴将军放心，你是行伍之人，不晓得他们书画圈的事，张长史欠着我家主人老大的人情，说溯之相邀，他绝无不来之礼。”

    裴旻心想江朔不过是童仆出身，怎能有这么大的面子？江朔却道：“珠儿姊姊，你认得此间主人？”

    李珠儿道：“自然认得，少主稍安勿躁，一会儿此间主人必定降阶相迎。”

    江朔知道李珠儿虽然年轻，实则却老成持重，绝不会信口雌黄，便也不再多问，好整以暇等在门外，裴旻却惴惴不安，交替望向宅门和坊门。那宅门内还有小厮、仆役，但见李珠儿凶恶，一个也不敢出来，在里面手握着棍棒扁担，防她冲进来。

    承福坊在洛水北岸的北城，但其实只和修善坊隔了四坊之地，等了约莫半顿饭的功夫，只听坊门外一阵喧哗，却是张旭骑了一头驴子冲进坊门，他鞭鞭打驴来得甚急，只是他御术不精，骑在驴子上颠得东倒西歪，袍松带驰，头上那点可怜头发编成的发髻也都巅散了，倒是应了“张颠”之名。

    眼看他胯下之驴横冲直撞，没有要停住的意思，江朔忙张口振声口作驴声，那驴子闻声，立时止住癫狂之态，缓步走到江朔面前。

    张旭一边下驴一边喜道：“溯之，你还会做驴声啊？”

    江朔叉手道：“只是些微末伎俩，张长史见笑了。”

    张旭道：“哎……这怎么是微末伎俩呢？溯之你可真是颇具魏晋名士风度啊，张癫我佩服的紧呐……”

    他说了半天，一只脚却还挂在镫内甩不脱，李珠儿忙上前将他搀扶下来，张旭这才双脚落地，拍拍身子问江朔道：“溯之，你把我请到吴道玄的宅子来，却是为何啊？”

    江朔连谁是吴道玄都不知道，自然不知怎么回复，只能望向李珠儿，李珠儿道：“张长史，是这位裴大将军有事要求吴师，吴师却不让他进门。”

    张旭这才看到站在一边的裴旻，裴旻乃三品左金吾卫大将军，张旭只是区区从七品左率府长史，他却只是大喇喇向裴旻做了揖并不十分尊敬，江朔昨日就已领教过张旭之癫了，想来像他这样的书法大家，从来都只有达官显贵求他，见多了高官显爵，对裴旻这样的武人根本不削一顾。

    张旭道：“裴将军求吴道玄，和溯之又有什么关系呢？”

    李珠儿道：“裴将军是江少主的故友。”她一指江朔马鞍边挂着的七星宝剑道：“你看溯之所佩不是裴将军的七星宝剑么？”

    张旭撅着胡子道：“呣……那裴将军求吴道玄什么呢？”

    裴旻看张旭话语里似乎有些路道，忙叉手道：“裴旻居丧，家母生前笃信释教，曾遍游雒阳佛寺，最爱吴道玄所画经变壁画，旻愿以厚币请吴师在洛阳天宫寺供奉一副壁画以为母亲冥助，但吴师推脱画笔久废，连面都不给见，裴旻无奈只能在此守候。”

    张旭一听咧了咧嘴道：“啊呀，这不好办呐……裴将军你说的那些个寺庙里的壁画，都是他还叫吴道子时候画的，自从天子赐名‘道玄’，命他充任内教博土后，他是‘非有诏不画’，可是很久都没有画大壁啦。”

    李珠儿道：“张长史，江少主只是一层关系，这位裴将军对你可也有大有恩惠呐。”

    张旭一瞪眼道：“哪有此事？小妮子胡说！”

    李珠儿道：“张长史你成圣之时看的是谁的剑舞呀？”

    张旭道：“公孙大娘啊，这还用问，你不是也在么？我观大娘舞剑三十年，经溯之一朝点破，才功德圆满……”

    李珠儿又道：“那你可知公孙大娘的剑舞源自何人啊？”

    张旭道：“天下谁人不知？裴将军西河剑舞么……慢来，慢来……”

    李珠儿却不说话，叉手向裴旻一比。

    张旭道：“是了，是了，根子上说裴将军对我张旭确实有恩情，这恩情却不能不报。”说道此处，他冲上吴道子门前砸门道：“开门，开门，快去通禀吴师，说张癫求见。”

    不一会儿门内脚步声响，果然一身着大氅的中年文士迎了出来，江朔看那人生得中等身材，头上扎着小样巾子，五官匀称，留着三绺墨髯，最特别的还是一双眸子迥然有神，倒有几分诗仙李太白的风采。

    那人果如李珠儿所言降阶相迎，向张旭作揖道：“不知师父到此，道子有失远迎，还请恕罪。”

    江朔和裴旻都吃了一惊，这作画的吴道子怎么成了写字的张旭的徒弟？张旭见他二人吃惊的表情道：“道子初到雒阳时，是随我学的书法，不过么他字写的不怎么样，作画倒是很有天赋，二十岁不到画名就已名满天下。”

    吴道子忙道：“师父说的哪里话来，若非随师父习字，我也不可能年纪轻轻就悟出作画之道。”

    张旭道：“是了，你确是从我这里得了些好处去，但我这书法却也不是太上老君传授的，追根溯源，你我都是得了这位裴将军的好处。”

    吴道子也奇道：“这却是为何？”

    张旭道：“你看，你学了我的书法悟了作画之道，我则是观公孙大娘舞剑而悟书法之道，这公孙大娘却是学的裴将军剑法，你说我二人是不是都得了裴将军的好处？”

    吴道子道：“张癫你一贯疯癫，今日说话到是丝丝入扣，道理通达么。”

    张旭道：“你既然也认可此说，就替裴将军画一壁，聊表心意吧。”

    吴道子道：“原也无不可，只是圣人曾下旨道子‘非有诏不得画’，如之奈何啊？”

    张旭嗤道：“在我面前还吹大气，你敢说除圣人下诏之外，在雒阳没有给别人画过？”

    李珠儿上前叉手道：“非有诏不得画，说的是不能随意画给人看，天宫寺壁画却是画给神鬼看的冥助，为往生之人祈福，想必圣人不会怪罪。”

    吴道子这才道：“好吧，那道子就破例一回。”

    裴旻闻言大喜，叉手下拜，吴道子却道：“我从未见过裴将军舞剑，张癫却说我得了你的好处，这样吧，请裴将军为我舞一曲，我便就着裴将军的剑意作画一幅，这样也算得了裴将军的实在好处。”

    裴旻道：“这有何难？裴旻这就舞来。”

    吴道子道：“裴将军慢来……我们直接去尚善坊的天宫寺，那边有乐僧、有笔墨、有美酒，请裴将军和乐舞剑，道子便酣饮挥毫，岂不美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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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6章，舞剑画壁

    吴道子命一仆人去天宫寺先行通报，也不请众人入宅，骑上仆人牵来的骏马，带着江朔、李珠儿、裴旻、张旭和自己的一众弟子、仆役一齐向天宫寺行去，

    天宫寺在天街东北角尚善坊，紧贴着洛水天津桥。江朔和李珠儿随着吴道子一行却是往回走了，张旭问吴道子：“你何时搬到修善坊的？那边都是胡人商贩，乱哄哄的，住着有什么意思？”

    吴道子道：“张师你有所不知，我最近潜心研习经变画法，神仙固然一挥立就，妖魔却无恐怖之感，而经变中阿鼻之像，越是变状阴惨越得其妙，我观胡人都生得深目高鼻，三分像人七分像鬼，正合地狱恶鬼之相，因此搬到修善坊，为得就是每日能观描胡人形状，以成地狱之相。”

    张旭抚掌道：“不错，不错，亏你想得出来这般好主意。”

    李珠儿听了却甚为不悦，她是契丹人，也算胡人，听吴道子说胡人丑陋颇为不忿。

    江朔凑近了对她说：“珠儿姊姊，你不用生气，道子所见都是胡人中的丑陋之辈，你却是生得极美的。”

    天下女子没有不喜欢被称赞美貌的，李珠儿听了心内亦喜，脸上却不动声色，冷冷得道：“谁要你来打溜须？”

    一行人走在前面，先前围观的百姓却都跟在后面，裴旻舞剑、吴道子作画，哪儿是寻常见得到的？顷刻间雒阳城里就传遍了，一行人后面的人群越聚越多，吴道子、裴旻、张旭三人具是成名三十年的大家了，早已习惯了众星捧月的感觉，自顾策马在前赶路。

    修善坊到尚善坊走的都是宽阔的大街，众人骑马不消多时就到了天宫寺，天宫寺主持听说裴旻要来舞剑，还有吴道子要来作画，简直是喜从天降，早已携带寺内一众僧侣在庙门口等候了。

    众人入内，吴道子问：“要画哪面墙壁？”

    主持道：“东大殿最为宏阔，新粉的墙壁，请吴师不吝赐以丹青妙笔。”

    到了东大殿内，吴道子看了一眼道：“主持大师真好算计，此壁足有五楹宽。”

    主持讪讪地只搓手，吴道子却道：“准备好笔墨，先请裴将军在殿前舞剑，我看看名满天下的裴将军满堂势是否值得这五楹壁画。”

    裴旻道：“好说！”说着褪去长大的缞衣，只穿一身紧身的短打衣衫，寺主奉上庙里自酿的素酒，裴旻接过来饮了三盏，江朔奉上七星宝剑，道：“这本就是裴将军之物，现在物归原主。”

    裴旻道：“好，七星宝剑作剑舞最妙不过。”说着持剑走到寺院中央，舞将起来。

    此刻庙里已涌入了上千人，院子四周黑压压都挤满了，庙里有乐僧能为琵琶、鼓乐，见裴旻在院中站定便一齐演奏起来，奏的却是“秦王破阵乐”，秦王破阵乐乃太宗文皇帝为秦王时大破叛军刘武周，手下将士们以旧曲填新词所做，太宗登基后，在原有的曲调中揉进了龟兹的音调重新润色加工成了富丽堂皇的大型乐舞，既高亢激越，又不失婉转动听。庙里乐僧人数虽然不多，但单以琵琶大鼓亦奏出了“破阵乐”的万千气象。

    裴旻在场上闭目倾听，待散序曲过，裴旻双目忽睁，却不拔剑，只手持鞘向上一扬，只听仓啷一声，七星宝剑应声出鞘，直飞起数丈高。

    江朔昨日刚在云韶院见过公孙大娘弟子舞这“裴将军满堂势”，今日再看裴旻舞剑，第一招起手式气象便已大不相同，七星宝剑去势甚急，飞的更比两个女弟子高的多，宝剑在空中发出“呜呜”鸣声，如神泣鬼号。七星宝剑得名于剑身上镶嵌有七枚铜钉，此刻打着旋儿落下，剑身的铜钉连成了七个金色的圆环，一片光华灿烂。

    眼看长剑落下，裴旻飞身跃起，凌空抓住剑柄，在空中横着打个旋，登时满场观者仿佛被剑气所拂，都觉得脸上一凉，不自觉向后退了一步，裴旻落地后一手持剑一手持鞘，满院游走如奔马飞驰，左旋右转，划出无数正正反反的光弧，江朔这才知道为何七星宝剑又名“流星”，此刻宝剑舞动极速，铜星摇曳连缀成线，眼里所见已非一个个圆弧，而是七道拖着长尾的光弧，此时虽是晴天白日，却有七星临空之感。

    再看裴旻的招式与乐曲甚为相合，节八音而行八风，随着曲调的变化而变化，音律悠长时雄飞如龙，右剑左鞘如二龙追逐，锷应徊翔；鼓点激越时耸跃如虎，口作虎啸，翕然膺扬。曲声清扬之际，陵厉清浮,顾盼千里；曲声高亢之时，若风云涌动，雷电矫矫。比之昨日教坊二姝，棱威固胜，却也不输飘逸。

    雒阳百姓看个热闹，不停地鼓掌喝彩，江朔却看的是门道，见裴旻剑舞虽然变化万千，但他所使的却尽是杀敌破阵的招式，绝非教坊乐舞那般徒有其形的舞蹈，但见剑气融乎其外，剑意浑乎其内，左右顾应，锋随指移，剑刃飞舞如七星之明灭，电光贯索回环，实是攻守严谨，既见阳刚之美，又见剑招之精妙。

    不知不觉见乐曲已至杀衮，此乃大曲最后一徧，群僧赞歌曰：“受律辞元首，相将讨叛臣。咸歌破阵乐，共赏太平人。”随着歌声裴旻纵跃尤捷；瞬息间连翩七纵，手中宝剑抛接三番，及曲终时，裴旻一扬手，七星宝剑振声高飞，飞起有数十丈高，直穿入云，长剑下落时却不再翻滚，而是剑尖向下直直落下，若电光下射，如雷鸣龙吟，裴旻单手持鞘承之，长剑透室而入，倏然合鞘。

    随着剑光入鞘，似乎天色都随之暗淡了一些，上千观者无不惊慄，呆得片刻，随即潮水般的掌声、雷鸣般的彩声接踵而至，连江朔都跟着长吁了一口气。

    江朔所学神枢剑虽然神妙，但毕竟黄金壁上所刻只是简笔人形，无法尽得其妙，赵蕤又不是使剑的大行家，虽然功夫之理相通，但毕竟在剑术外功上还是差了一截，是故江朔所学剑法虽妙，此刻却仍称不上一流。单以外功论，裴旻的剑术可谓当世之冠，江朔今日观裴旻舞剑，登时明白了此前许多百思不得其解的神枢剑招，晦涩难懂剑诀如图画般无比清晰地展现在他面前，剑术实是精进了一大截。

    张旭对李珠儿道：“珠儿小娘子，你说的不错啊，公孙大娘的剑舞确实得之于裴将军，虽然大娘乐律身姿更胜一筹，但裴将军的雄强气魄却是世所无匹的。”

    这时众人的掌声彩声已渐渐止歇，吴道子却呆立在东殿檐下，脸上阴晴不定，不知其意如何，裴旻等了片刻，见他仍无反应，上前叉手道：“吴师以为旻之剑舞如何？”

    吴道子这才如梦方醒，抄起酒坛来猛灌了两口，大呼道：“取我笔墨来！”

    寺庙早已准备了笔墨，吴道子的随行的弟子却将之统统撤掉不用，换上了吴道子专用的笔墨，此刻早有弟子研得了墨，舔饱了笔，放在东殿内的案几上。

    吴道子当即抓起笔来援毫图壁，但见他下笔极快，离披点画，飒然风起，不一会儿就画出了一众神鬼人物，脱落凡俗，尤其是绘制人物衣袖时，运笔长如兰叶，短如莼菜，粗细变化多端，依此法所描摹的衣褶竟然隐隐有飘动之势，仿佛一众鬼神都活过来了一般。

    张旭赞道：“吴带当风，此之谓也……”

    吴道子左手持盏，右手握笔，边饮边画，立笔挥扫，势若旋风，不一会儿就在五楹宽的墙上画满了人物，原来是一幅《地狱变相图》，地狱是寺庙画壁常见的经变题材，一般画的都是地狱里各种刑罚的恐怖图像，吴道子却并未着墨于“刀林”、“沸镬”的之类的阴惨图像，而是描绘了下地狱的人惊恐不堪的面部表情，众罪人面目扭曲狰狞直不似人，故称地狱变相。

    吴道子不画鬼而画人，然则下地狱之人变状之阴怪，实在比鬼怪还要可怕，涌入殿中的观者皆觉腋汗毛耸，不寒而栗。

    其实这些扭曲的面孔多是吴道子从南市和修善坊内胡商吵骂、殴斗之时看来的，他在宅中已描摹了各种形象不下千遍了，只是画面组织却始终不得其法，单看每个人物固然奇诡，但整幅画却无阴惨恐怖之相，这几日正闭门家中苦苦思索却不得其法，因此裴旻上门求画他连见都不见。今日本不拟画此地狱变相图，但观裴旻舞剑之时，忽然开窍，悟出了画面起承转接之法，一幅地狱的诡谲图像已在他脑中变得无比明晰起来，他生怕自己忘记，下笔如飞，并不考究细节，不拘谨于象似，反倒成就了一幅旷世大作。

    全画笔力劲怒，虽只是白描，竟令观此画者都心生怖意，开始反思自己所做的罪孽。

    吴道子投笔于地，酣畅大笑道：“道子平生绘事得意，无出于此！”又对随他来的两名弟子道：“翟琰、张藏，你二人为此画布色。”吴道子只用了一个多时辰就完成了巨幅壁画的白描线条，只觉觉志得意满再无所求，至于布色这样的琐碎小事就交给弟子们去办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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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7章，日睹三圣

    张旭捋着胡子道：“道子画的倒是不错，不过你以前画的都是些山水、神仙之类的飘逸绝美之作，怎么为裴将军亡母冥助，你却要画地狱变相如此恐怖的图景，似有不妥吧？”

    天宫寺的主持却道：“张长史有所不知，这《地狱变相图》乃是以地狱惨状教化世人，教人活着时莫要作恶，死后才不至沦落地狱受苦，此画劝人向善功德之盛实是更胜神仙图画，为裴母做冥助供养是最好不过的了。”

    吴道子也道：“张师，你虽称草圣，但于丹青之道却是一知半解，我画的《嘉陵江山水图》、《送子天王图》虽也堪称妙手，但山水未必胜过李思训，人物未必胜过曹仲达，只是这地狱变相么，却是今古未有之制，今日画成实是平生快事。”

    张旭拍手道：“如此说来，你今日便成了前无古人的‘画圣’啦！”

    吴道子却没有张旭这样癫狂，忙道：“画圣却不敢当，只是观裴将军舞剑而得此作，可说是道子最为自得之作了。”

    寺庙主持却道：“当得，当得，今日先有剑圣裴将军舞剑，后有画圣吴道子画壁，小寺何幸，一日得睹二圣献二绝。”

    吴道子道：“这儿却还有一位草圣，张师，你何不也写一幅字帖，凑成三绝呢？”

    岂知张旭自惜字墨，却不愿意平白写字帖送人，他心生一计，忽然蹲下捂着肚子道：“啊哟，啊哟，肚痛，肚痛……”

    吴道子又是好气又是好笑，道：“张癫，你方才还好好的，怎么突然肚子痛起来了？”

    江朔却当真了，上前搀扶张旭，问道：“张长史，你怎么了？是得了什么急病么？”

    张旭只怕无人来接话，见江朔上前，忙一把拉住他道：“我也不知道，就是忽然肚子好痛，可能是这天气忽冷忽热导致的……溯之，我们回去吧，改日再来写帖……”

    李珠儿道：“冷热所致怕什么？坊内街角买一剂大黄汤服下就好了。”李珠儿自也看出张旭作假，故意揶揄他。

    张旭顺嘴接腔道：“是了，是了，大黄汤是好东西，不论冷热俱有益处……溯之这就陪我去买两剂，回去熬来喝……”

    吴道子道：“你写个帖子又不费劲，写完再去买大黄汤也还来得及。”

    张旭道：“可是我现在肚痛，肚子一痛，脑子里就一片空白，不知道写什么好。”

    吴道子道：“这好办，你就写你现在肚痛之事，张癫你不是说片言琐事均可为帖么？”

    张旭拗他不过，只得取了笔墨来写，他和吴道子不同，写书帖都是兴之所至，随意挥洒，对纸笔都没什么要求，抓过一支吴道子方才用过的画笔，在一张笺纸上直接就写，直写到笔秃墨尽才重新沾墨再写。

    张旭还真就写的肚痛之事，笔走龙蛇写到：“忽肚痛不可堪，不知是冷热所致，欲服大黄汤，冷热俱有益，如何为计，非冷哉”

    开头的三个字，写得还算得规正，字与字之间不相连接，从第四字开始，文字便开始缠绵相连在一起了，此后每行均是一笔到底，越写越快，越写越是张扬恣肆，尤其是最后三字，点画纵横几不可辨。

    江朔问：“张长史这最后三字写的是什么？”

    张旭放下笔，拿起字帖来仔细看了半天，道：“我也不知道，非冷哉？非论哉？非临床？”他自己刚刚写好的字，居然自己都不认得，实在是颠到了极致，然而就是这么一幅看似随意胡乱书写的书帖，却深得草书恍惚之妙，出鬼入神，惝怳不可测。

    张旭越看越是舍不得，将书笺折了想揣入自己怀中，却被吴道子一把夺过道：“张癫，你也忒小器了，今日就将此帖赠予天宫寺，凑成三圣三绝矣。”说着将这“肚痛帖”塞给主持，主持大喜过望，如获至宝般伸双手捧了，道：“阿弥陀佛，小僧一定好好保存，明日便找石匠来摹刻上石，将草圣妙笔传于后世。”

    张旭本也是豁达之人，既然帖子被夺去交给了主持，也不好再抢夺了，只得悻悻道：“你个吴道子，自己被裴旻赚了壁画，却还要拉我下水！”

    庙里一千多雒阳百姓却一齐高喊道：“一日之中，获睹三绝！剑圣万岁！画圣万岁！草圣万岁！大唐盛世万岁！”喝彩声不绝于耳，庙门口更是不断有人涌入，众人都被堵在里面出不去了。

    这时有一青袍官员模样的人进得殿，向张旭叉手施礼，张旭道：“清臣你也来啦？”

    那人看起来三十出头，生的胖大，浓眉大眼，鼻直口方，下颌留着短须，一副干练的模样，向张旭叉手道：“张师，应方早就道了，只是人实在太多了，挤不进来。”

    张旭向江朔等人介绍：“这位是我的弟子颜真卿颜清臣，号应方，颜清臣所善却是真书、行书，他性格拘谨写不得狂草。清臣啊，吴师和裴将军想必你是认识的，这位小友江溯之却是新任漕帮帮主，乃是以为少年英雄，昨日就是他助我彻悟草书之妙。”

    颜真卿听了心里疑惑，思忖着这少年看起来才只十五六岁，怎么会做了运河船民的领袖？难道江湖也有荫庇之说？却也没听说过江湖上有什么姓江的领袖啊，再有张旭草书堪称冠绝当世，怎会向一个少年讨教书法？

    江朔却道：“原来阁下就是颜真卿，我一个朋友很喜欢你的笔体，那日写给我看了，遒劲郁勃，饶有筋骨，我实爱之。”他说的却是当日俞兰棹作书之事。

    颜真卿书法初学褚遂良，后又拜师张旭门下，此刻初出茅庐，虽已创制颜体，但其名尚未彰显于世，因此听江朔这么说颇感意外，忙谦恭地拱手道：“江少主谬赞了，应方的字写得还不到家，还需吾师多加点拨。”说着又向张旭行礼。

    江朔问道：“颜郎你既然写的是真书，怎么师从张长史？”

    张旭捻须笑道：“你道我只会写草书么？我既然自称书圣，自然是真草隶篆无一不精，况且写行草不先习真篆，那便如无根之木，无源之水，如何能成？”

    江朔道：“是了，想来便如同练功不练炁是一样的，只有打好基础循序渐进，方能厚积薄发。”

    张旭道：“对，对，对！便如练炁，溯之你有空要教教我练炁，说不定张癫的书法还能更上一层楼。”

    颜真卿知道张旭说话一向癫狂，虽没听懂他说什么，却也不去追问，只对主持叉手道：“听闻张师将今日所书之帖赠予贵寺，可否借应方一观？”

    那主持和尚，心里舍不得，却又不好显得太过小器，只能从怀中掏出肚痛帖，双手持了给颜真卿看，怕他夺了去却不敢放手。

    颜真卿见状呵呵一笑，也不以为意，他仔细将书帖看了半天，问道：“此帖何名？”

    张旭道：“你没看到写的么？此帖便叫‘肚痛帖’。”

    颜真卿道：“妙哉，妙哉，这帖子写的好，名字也起的好，正合了琐事入帖，无心而为的狂草真意，恭喜张师确是精进了。”

    张旭道：“哎……你当我说笑么？昨日我成圣之时写得更好，但我醉后浑楞，将一沓书帖都送与安庆宗那鬼头了。”

    于是将昨日云韶院之事原原本本都和颜真卿说了，颜真卿笑道：“握发做书，也只有张癫才做的出来，无论那几张书帖写的如何，这发书已是古往今来独此一份的了。”又看向江朔，心道：这少年看来还真不简单，年纪轻轻竟能微言大义，点悟了草圣，看来真应了英雄出少年之语，又道：“裴将军的剑舞更是厉害，成就了公孙大娘、张师、吴师三位大宗师的绝艺，看来我几时得便，也要向裴将军好好讨教讨教才是。”

    张旭道：“不错，裴将军剑舞比公孙大娘更为雄浑刚健，更像清臣你的笔意，你观之必然大有裨益。”

    裴旻忙道不敢当，他出身闻喜裴家，虽是高门大户，但自由习武不修文，除了李太白，贺知章，实在是没什么大文士朋友，因此向吴道子求画才会被一口回绝，不想今日竟得了三位书画名家的青睐，实也是喜不自胜。

    张旭又道：“清臣，你不是在醴泉做县尉么？怎么回雒阳了？”

    颜真卿道：“醴泉县尉四年期满，刚回京大考，已定了来年迁长安县尉。”醴泉是中县，县尉只有从九品上，长安县乃天子脚下，长安县尉却是从八品下，且长安县尉是京官，可算得是右迁了，众人纷纷道贺。

    颜真卿又道：“人在宦海不得自有，应方准备趁此难得的闲暇时光，去探望一下家兄。”

    张旭问：“你大哥颜杲卿现在何处为官啊？”

    颜真卿道：“家兄杲卿初任范阳户曹参军，现在范阳、平卢二镇节度使安禄山帐下听用。”

    江朔和李珠儿闻言都不禁“啊”了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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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8章，北上范阳

    颜真卿问是何故，才知道江朔、李珠儿也要去范阳，笑道：“那好啊，我们何不作伴同行，应方虽是一介文士，却也一直仰慕豪侠英雄，今番正好与江少主同游北地。”

    江朔心里实愿与颜真卿同行，但他们此番不是去游玩，而是要去救人，无暇闲逛，他颇为为难地说：“但我们去范阳有急事，要快马加鞭，恐怕不能和颜郎结伴漫游。”

    颜真卿道：“这不是巧了么，我此去范阳却也不是闲游，实也有一件公务在身，圣人赏赐朔方的良马给安禄山，我恰好暂时赋闲，便让我伴着朔方军的军使向范阳做输送，因此也是快马加鞭不做稍停的。”

    颜真卿这样讲，江朔与李珠儿也就不好再推辞了，江朔见李珠儿对他点点头，便叉手道：“既如此说，我们便随着颜郎一起北上。”

    颜真卿道：“事不宜迟，我本也是路过来看个热闹，如今目睹三绝，该当立刻上路了。”

    于是三人向张旭、吴道子、裴旻告辞，裴旻却把七星宝剑双手捧了交与江朔，道：“溯之，这七星宝剑你留在身边吧，携在身边三年多，应该也已用的顺手了吧？”

    江朔忙道：“这怎么可以？七星宝剑是神兵利刃，江朔无功怎能受此厚礼？”

    裴旻道：“怎么没功？若非溯之相助，旻母遗愿何能得偿？且裴旻刚听这位珠儿小娘子和我说了你在河阴断坝冲沙之事，只这一项也配得上这七星宝剑。”

    江朔推辞了几次裴旻只是不肯收回，江朔知他真心相赠，这才谢了收起宝剑。

    三人告辞出殿，却见仍有乌央乌央的人如过江之鲫在向天宫寺涌入，难以出寺，江朔见状，伸手一托颜真卿的后腰，道一声得罪，便飞跃而起，颜真卿忽觉脚下一轻，如腾云驾雾一般飞过众人头顶，只几个起落便出了寺庙院墙。

    颜真卿赞道：“溯之真少年英雄也。”又见李珠儿也从墙内跃出，轻身功夫居然丝毫不逊于江朔，心下也是暗自称奇。三人骑上马，颜真卿道：“朔方军是边军，非奉诏不得入城，故而都在北城徽安门外候着，但统兵之人此刻却在城内，我们先去找他。”

    颜真卿头前引路，三人策马经天街、走建春门大街却又回到了修善坊，江朔和李珠儿不禁相视苦笑，他二人今日已在这段建春门大街上走了两个来回了。

    更奇的是颜真卿带着两人径直又进了景教十字寺，十字寺的寺僧却认得江朔和李珠儿，道：“二位檀越，伊斯大德已经回寺了，里面请。”

    江朔道：“我们此番是随着颜郎来找人的。”

    寺僧笑道：“不妨事，颜大人所寻之人正和伊斯大德在一起。”

    江朔和珠儿听了不禁称奇，心道这也太巧了吧。

    十字寺和释、道两家的寺观差异极大，寻常寺观都是几进院落围合，中央大殿和东西配殿环绕，内置各神佛塑像。这景教十字寺却是只有中央一个大殿，别无配殿。大殿十分高大，用的是重檐悬山顶的构造，奇怪的是不同于别处寺观大殿，这十字寺大殿却是南北长边不设门户，却从侧面山墙上开门，门上更上用砖雕了一个大大的莲花十字，显得颇为古怪。

    众人走进大殿，见两侧原本应该开门的位置只设了窄长的窗户，窗户皆紧闭着，殿内却不甚昏暗，原来是屋顶重楼间设有高窗，此刻日方近午，阳光从高窗泄下，漫射的光线营造出一片神秘安详的氛围。

    大殿内布置着一排排的拜垫，寺僧引着他们穿过大殿到了尽头，却见并无泥胎圣象，只在殿中立一个大大的石刻的莲花十字雕塑。

    江朔悄摸地问李珠儿：“珠儿姊姊，这景寺内怎么如此古怪，连个神像都没有？”

    李珠儿白了他一眼道：“三夷教都不设偶像，景徒认为凡人不可描摹景尊，只能默想参拜，却不可跪拜偶像。”

    却听一人朗声笑道：“小娘子倒是知道的不少，可是我景教的姊妹？”

    说话之人正是伊斯，景教称呼皆以兄弟、姊妹相称，故而呼李珠儿为姊妹，李珠儿摇摇头道：“我不是景徒，契丹人拜天不拜神，只是行走世间多有历练，所以知道的多一些，景尊救世云云，我是不信的，能救人的只有自己。”李珠儿比江朔大不了几岁，众人见她青春貌美，谈吐却如久历人世的长者，不禁又是错愕又是好笑。

    伊斯生性豁达，虽然李珠儿之言对景教多有不敬，他也不以为意，却对江朔道：“江兄弟今日怎么有空来我十字寺？可有什么见教？”

    江朔忙叉手道：“不敢说见教二字，只是我和这位珠儿姊姊要离开雒阳北上范阳，今日一早路过十字寺想来和伊斯大德话个别，不想你却出城去了，此番么，却是陪着颜郎来寻他同僚的。”

    伊斯道：“赞美景尊，天下因缘际会之事都叫你江兄弟遇见了，我一早出城就是去接颜子的同僚军官，这位也是我教中兄弟。”

    说话间但见一身着櫜鞬服，头戴红色抹额的中年将领走了过来，向颜真卿叉手道“梅尉这么快就把雒阳城内的事情都安顿好了？”梅尉乃是县尉的美称，西汉梅福曾为南昌尉，因其有大贤之名，民间更是传说他修道成仙，因此后世称县尉为“梅尉”或“仙尉”，颜真卿既任醴泉县尉，故那军官也称他为“梅尉”。

    颜真卿道：“本想到雒阳探望几个老友，没想到在天宫寺都见着了，因此回来的快了。”又向江朔介绍道：“这位是朔方镇振武军使郭子仪将军。”又对郭子仪道：“这位是江朔江溯之你可千万不可小觑，溯之虽然年轻，却是天下漕帮的帮主，人品武功具是超逸绝伦。”

    郭子仪已年过四旬，身长七尺开外，长得甚是高大，一张方正的大脸下须髯齐整显得很是威风，五官来看剑眉凤目、狮鼻阔口，虽称不上英俊，却也显得仪表非凡，颇为英武。

    郭子仪并非军户出生，而是武举特进投身军旅，因此可称得武全才，颜真卿虽然比他小了一轮，又只是一个从八品下的小小县尉，郭子仪却对他颇为尊敬。

    江朔道；“没想到郭将军竟然是景徒。”

    郭子仪道：“这却有什么稀奇？景尊化成天地，救赎世人，西军多有皈依景教的。我等皆持正念，以救拂天下为己任。”

    江朔听得似懂非懂，但他敬佩普罗和伊斯的为人，对景教也就有了几分天然的好感，李珠儿虽然心中嗤之以鼻，却也不在面上显露，颜真卿道：“郭将军礼拜好了么？若得便，我们就出发北上吧。”

    郭子仪点头道：“眼看初夏雨季将至，确是应该早些动身的好。”转头对伊斯道：“伊斯大德，你方才所说的话，我都记下了，此事事关重大，容兄弟从长计议。”

    伊斯郑重道：“郭兄弟，此事便是普罗法王假江兄弟之口告诉我的，赞美景尊，让你们一路北上，你若有什么疑问，尽可以询问江兄弟。”

    江朔心道这伊斯原也说要从长计议，却这么快就告诉了郭子仪，郭子仪虽是景徒，但他也是行伍之人，不晓得和安禄山燕军关系如何，万一泄露出去直是后患无穷，伊斯见江朔面露为难的神色，又对江朔道：“郭将军是我教中兄弟，黑船密谋之事我已全盘告知他了，江兄弟不必担心，我景教兄弟天下一家，互相之间绝无隐瞒，却也不会对外泄露半点。”

    江朔见伊斯说的诚挚，也只得点头称是。

    伊斯将四人送出十字寺，说过几日就回长安义宁坊景教总坛，三人别过伊斯策马出了修善坊，经长夏门大街渡过新中桥浮桥，再走徽安门大街一路出了雒阳城。

    出城又行了十里地，才见到朔方军的营垒，朔方军营盘甚大，内有军马不下二千疋，军士两千人。朔方军六万四千七百人，战马四万三千疋，共分七军，每军也只一万人、五千余马而已，一次出动两千骑兵对朔方军而言已经是相当庞大的兵力了。

    四人刚到辕门口，就有守门的兵丁迎上来为郭子仪牵马，郭子仪却道：“不歇马了，令各营立刻拔寨，今日在孟津渡过河水，再安营休息。”

    但见旗牌官策马往返飞奔传令，不一会儿整个军营都响应起来，众军士熄灭营火、收起帐篷、打包行囊，一切都安排的井井有条，虽快不乱，再看这朔方两千军士均是劲卒，各个看着都孔武健壮、精明强干，不似江朔此前见中原折冲府兵那般懒散，可见郭子仪训练得法，指挥有方。

    不多时营地收拾完毕，大军便即开动，这支部队都是骑兵，行动起来颇为迅速，不消一个时辰就到了孟津渡口，此地浮桥宽阔，大军迅速渡河，经过济源太行山麓之时，江朔却见盘谷寺已然烧为了一片白地。

    朔方骑兵却不走河东道太行山路，而是走河北道的驰道，经卫州、相州、洺州、邢州、赵州、恒州、定州、易州，直抵幽州的范阳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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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6章，禁中密闻

    原来李珠儿早已发现了江朔，只等安庆绪离开后，才叫他出来相见。江朔从石后转出，对李珠儿道：“珠儿姊姊好就不见，你可还好吗？”李珠儿淡淡一笑，道：“我是安家的婢子，可不就是给人家使唤么？有什么好不好的。”江朔道：“哦，原来姊姊是随着安贼到西京来了，他耽在西京，姊姊自然也不得脱身了。”李珠儿一拉江朔，在两块石头上坐了，对江朔道：“安禄山去岁夏季奉诏到长安，为的是商议西面对吐蕃的战事，不过么，安禄山可狡猾......ss=\"state-hide\">☆★☆★☆剩余内容请前往纵横继续阅读.百度或各大应用市场搜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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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不是一份很好的工作，但至少能让我买得起面包，夜晚的空闲时间也可以用来学习，毕竟没什么人愿意到停尸房来，除非有尸体需要送来或者运走焚烧，当然，我还没有足够的钱购买书籍，目前也看不到攒下钱的希望。

    “我得感谢我的前任同事，如果不是他突然离职，我可能连这样一份工作都没法获得。

    “我梦想着可以轮换负责白天，现在总是太阳出来时睡觉，夜晚来临后起床，让我的身体变得有点虚弱，我的脑袋偶尔也会抽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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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看到他的胸口有一个奇怪的印记，青黑色的，具体样子我没法描述，当时的灯光实在是太暗了。

    “我伸手触碰了下那个印记，没什么特别。

    “看着这位前同事，我在想，如果我一直这么下去，等到老了，是不是会和他一样……

    “我对他说，明天我会陪他去火葬场，亲自把他的骨灰带到最近的免费公墓，免得那些负责这些事的人嫌麻烦，随便找条河找个荒地就扔了。

    “这会牺牲我一个上午的睡眠，但还好，马上就是周日了，可以补回来。

    “说完那句话，我弄好装尸袋，重新把它塞进了柜子。

    “房间内的灯光似乎更暗了……

    “那天之后，每次睡觉，我总会梦见一片大雾。

    “我预感到不久之后会有些事情发生，预感到迟早会有些不知道能不能称之为人的东西来找我，可没人愿意相信我，觉得我在那样的环境下那样的工作里，精神变得不太正常了，需要去看医生……”坐在吧台前的一位男性客人望向突然停下来的讲述者：“然后呢？”这位男性客人三十多岁，穿着棕色的粗呢上衣和浅黄色的长裤，头发压得很平，手边有一顶简陋的深色圆礼帽。

    他看起来普普通通，和酒馆内大部分人一样，黑色头发，浅蓝色眼睛，不好看，也不丑陋，缺乏明显的特征。

    而他眼中的讲述者是个十八九岁的年轻人，身材挺拔，四肢修长，同样是黑色短发，浅蓝色眼双眸，却五官深刻，能让人眼前一亮。

    这位年轻人望着面前的空酒杯，叹了口气道：“然后？下载星文阅读app阅读最新章节内容。

    “然后我就辞职回到乡下，来这里和你吹牛。”说着说着，他脸上露出了笑容，带着几分促狭意味的笑容。

    那位男性客人怔了一下：“你刚才讲的那些是在吹牛？”

    “哈哈。”吧台周围爆发了一阵笑声。笑声稍有停息，一位瘦削的中年男子望着那略显尴尬的客人道：“外乡人，你竟然会相信卢米安的故事，他每天讲的都不一样，昨天的他还是一个因为贫穷被未婚妻解除了婚约的倒霉蛋，今天就变成了守尸人！”

    “对，说什么三十年在塞伦佐河东边，三十年在塞伦佐河右边，只知道胡言乱语！”另一位酒馆常客跟着说道。

    他们都是科尔杜这个大型村落的农夫，穿着或黑或灰或棕的短上衣。被叫做卢米安的黑发年轻人用双手撑着吧台，缓慢站了起来，笑眯眯说道：“你们知道的，这不是我编的故事，都是我姐姐写的，她最喜欢写故事了，还是什么《周报》的专栏作家。”说完，他侧过身体，对那位外来的客人摊了下手，灿烂笑道：“看来她写得真不错。星文阅读app

    “对不起，让你误会了。”那名穿着棕色粗呢上衣，外貌普通的男子没有生气，跟着站起，微笑回应道：“很有趣的故事。

    “怎么称呼？”

    “询问别人之前先做自我介绍不是常识吗？”卢米安笑道。那名外乡来的客人点了点头：“我叫莱恩.科斯。

    “这两位是我的同伴瓦伦泰和莉雅。”后面那句话指的是就坐在旁边的一男一女。

    星文阅读app男的二十七八岁，黄色的头发上铺了点粉，不算大的眼睛有着比湖水蓝要深一点的颜色，穿着白色马甲，蓝色细呢外套和黑色长裤，出门前明显有过一番精心打扮。

    他神情颇为冷漠，不怎么去看周围的农夫、牧民们。那位女性看起来比两位男士年纪要小，一头浅灰色的长发扎成复杂的发髻，包了块白色的面纱充当帽子。

    她眼眸与头发同色，望向卢米安的目光带着毫不掩饰的笑意，对刚才发生的事情似乎只觉得有趣。

    酒馆煤气壁灯照耀下，这位叫做莉雅的女性展露出了挺俏的鼻子和弧度优美的嘴唇，在科尔杜村这样的乡下绝对称得上美人。

    她穿着白色的无褶羊绒紧身裙，配米白色小外套和一双马锡尔长靴，面纱和靴子上还分别系了两个银色的小铃铛，刚才走进酒馆的时候，一路叮叮当当，非常引人瞩目，让不少男性看得目光都直了。

    在他们眼里，这得是省府比戈尔、首都特里尔这种大城市才有的时尚打扮。

    卢米安对三位外乡人点了点头：“我叫卢米安.李，你们可以直接叫我卢米安。”

    “李？”莉雅脱口而出。星文阅读app

    “怎么了，我的姓有什么问题吗？”卢米安好奇问道。莱恩.科斯帮莉雅解释道：“你这个姓让人恐惧，我刚才都差点控制不住自己的声音。”见周围的农夫、牧民们一脸不解，他进一步解释道：“接触过水手、海商的人都知道，五海之上有这样一句话流传：“宁愿遭遇那些海盗将军乃至王者，也不要碰到一个叫做弗兰克.李的人。

    “那位的姓也是李。”

    “他很可怕吗？”卢米安问道。莱恩摇了摇头：“我不清楚，但既然有这样的传说，那肯定不会差。”他中止了这个话题，对卢米安道：“感谢你的故事，它值得一杯酒，你想要什么？”

    “一杯‘绿仙女’。”卢米安一点也不客气，重新坐了下来。莱恩.科斯微皱眉头道：星文阅读app

    “‘绿仙女’……苦艾酒？

    “我想我需要提醒你一句，苦艾对人体有害，这种酒有可能导致精神错乱，让你出现幻觉。”

    “我没想到特里尔的流行风向已经传播到了这里。”旁边的莉雅含笑补了一句。

    卢米安

    “哦”了一声：“原来特里尔人也喜欢喝‘绿仙女’……

    “对我们而言，生活已经足够辛苦了，没必要在乎多那么一点伤害，这种酒能让我们的精神获得更大的放松。”

    “好吧。”莱恩坐回位置，望向酒保，

    “一杯‘绿仙女’，再给我加一杯‘辣心口’。”

    “辣心口”是有名的水果烧酒。

    “为什么不给我也来一杯‘绿仙女’？刚才是我告诉你真相的，我还可以把这小子的情况原原本本说出来！”第一个揭穿卢米安每天都在讲故事的瘦削中年男子不满喊道，

    “外乡人，我看得出来，伱们对那个故事的真假还有怀疑！”

    “皮埃尔，为了免费喝一杯酒，你真是什么事情都能做出来！”卢米安高声回应。

    不等莱恩做出决定，卢米安又补充道：“为什么不能是我自己讲，那样我还可以多喝一杯‘绿仙女’？”

    “因为你说的情况他们不知道该不该相信。”叫做皮埃尔的中年男子得意笑道，

    “你姐姐最爱给孩子们讲的故事可是‘狼来了’，总是撒谎的人必然失去信用。”

    “好吧。”卢米安耸了耸肩膀，看着酒保将一杯淡绿色的酒推到自己面前。

    莱恩望向他，征询道：“可以吗？”

    “没问题，只要你的钱包足够支付这些酒的费用。”卢米安浑不在意。

    “那再来一杯‘绿仙女’。”莱恩点了点头。皮埃尔顿时满脸笑容：“慷慨的外乡人，这小子是村里最爱恶作剧的人，你们一定要离他远一点。

    “五年前，他被他姐姐奥萝尔带回了村里，再也没有离开过，你想，那之前，他才十三岁，怎么可能去医院做守尸人？嗯，离我们这里最近的医院在山下的达列日，要走整整一个下午。”星文阅读app

    “带回村里？”莉雅敏锐问道。她略微侧头，带出了叮叮当当的声音。皮埃尔点了点头：星文阅读app看最新章节内容，请下载星文阅读app，无广告免费阅读最新章节内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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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然后，他就跟着奥萝尔姓‘李’，就连名字‘卢米安’也是奥萝尔取的。”

    “原本叫什么我都忘了。”卢米安喝了口苦艾酒，笑嘻嘻说道。看起来，他对自己的过去被这么抖露出来一点也不自卑和羞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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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9章，恶鬼袭营

    北上途中，江朔问郭子仪：“圣人为何会令朔方军向范阳输送马匹？”

    郭子仪道：“安禄山壮大东军只有一个法子，就是夸大东北边民的威胁，一会儿说奚人造反，一会儿说契丹坐大，借机向圣人要钱要粮，每年获得大量粮饷尤嫌不足，这不，又来要人了，安禄山以防备奚人、契丹为托词修建雄武城，居然奏请圣人向王忠嗣公借兵协助修城，又说河北不产良马，要借朔方良马。”

    江朔道：“安禄山包藏反志，天下皆知，难道王公不知，怎会应允？”

    郭子仪道：“怎会不知？只是圣人现在颇为宠信安禄山，任你朝中大臣说破了嘴，也不减对圣人安贼的信任，王公虽为圣人假子，又刚被授予御史大夫，领朔方、河东两镇节使，却也不敢轻易开罪安贼。圣人下诏之后，王公便令我率两千兵马东去范阳支援。”

    李珠儿冷哼了一声，道：“只怕郭军使你这两千人马到了范阳便是刘备借荆州，有借无还了。”

    郭子仪笑道：“珠儿小娘子看来颇了解安禄山的为人啊，王公又安能不知？来时他叮嘱我，马可以不要了，人必须带回去。”

    江朔不解道：“都说今上是不世出的圣人，怎地在安禄山这事儿上如此颟顸呢？”

    颜真卿插话道：“圣人怎会不知，君王之道在于制衡，圣人之所以要扶持安禄山的东军，是为了防着西军一家独大。”

    江朔奇道：“这不是奇哉怪事，为防西军扶持东军，但东军安禄山狼子野心，圣人怎么又不怕东军做大呢？”

    颜真卿笑道：“西军河西、陇右丶朔方丶河东四镇兵力超过二十六万，这还没算安西四镇，而河北本不无番镇，先天二年才置的幽州节度使，后改为范阳节度使，天宝元年又设了平卢节度使，至今也不过两镇，兵力不到十万。你说圣人防备谁多一些？”

    郭子仪道：“河北幽燕之地，人多壮勇，现在幽并九州皆在安禄山治下，他每年都在招兵买马扩充实力，日久必成大患。”

    颜真卿道：“是啊，圣人这些年热衷于驭下之术，放任朝野内外相斗，东西两军相争，长远来看确是后患无穷啊。”

    江朔心道，这位颜郎虽然师从张旭学书，但他和张旭这样的狂逸之士不同，对于天下大势也看得颇明晰，且胸怀大志，假以时日定会成为朝廷股肱。”他向颜真卿叉手道：“那颜郎你说我们该怎么办？”

    颜真卿道：“安贼日后必反，既然圣人不信，我们只能自己提前做好准备，广结志同道合之士，一朝有事便成大唐中流砥柱，定要粉碎安贼阴谋。”

    江朔道：“既然如此，为何不趁安贼尚未坐大，将他秘密刺杀，以绝后患？”

    李珠儿嗤道：“溯之你说的轻巧，一个尹子奇你就不是对手，更何况安禄山

    （本章未完，请翻页）

    身边可不只尹子奇这一个高手……”

    颜真卿亦道：“一来安禄山现在未反，臆罪而杀人绝非君子所为；二来东北边陲这两年确实不太平，杀了安禄山，东北大乱，亦非河北百姓之福。为今之计，忠义之士唯有不断强固自身，让安贼不敢作僭越之想。”

    郭子仪深以为然，道：“景尊亦以天下苍生为念，能威服安禄山那是最好不过的了。”

    颜真卿道：“安禄山这贼子不仅有野心，也有手段，是否有渗透西军我不知道，不过朝内官员，朝野贤达他可是结交了不少，溯之，听你说江湖盟出了个叛徒程昂，搅的天翻地覆；我看这次漕帮三位把头被掳，怕也不是有间人作内应。”

    江朔道：“我明白了，待我这次救出漕帮几位把头，定要整顿漕帮和江湖盟，以防安贼操纵江湖。”

    颜真卿和郭子仪又说了许多排兵布阵，守城御敌的兵法战策，江朔以赵蕤长短经中所载相应对照，提出的见解居然也颇有见地，颜、郭二人原本看他年幼，虽见他显露的武功颇为不俗，倒也没有十分在意，但每日里白天在马上，夜里在营中，昼夜深谈之后，对江朔越来越敬重了。而江朔每日与这两位交谈，眼界更是开阔了不少。

    如此行了五日，马队已奔驰一千二里，进了幽州地界，这些日子，李珠儿为掩人耳目，和江朔一起扮作郭子仪的亲兵，同住在郭子仪隔壁帐篷中，不过二人分榻而卧一直相敬如宾，这一日李珠儿说要先去范阳城内打探消息，夜一擦黑就离营去了。

    江朔记得空空儿的话，每日夜里在自己营中按玉诀心法呼吸吐纳，练炁不辍，果然大有精进，虽然丹田气海中内力未复，但手脚反而感觉越来越有力，使剑已然无碍，真炁从四肢回流气海，竟然隐隐有了扣关之势，须知他所练玉诀心法练的越高内力越强，真炁回流是气海内阻力越大，每冲破一道关索都要几年时间，上次若不是替独孤楚疗伤之际凑巧冲破了关索，还不知哪一天能练到七重天的呢。而此刻气海内空空如也，真好练功毫无阻滞，直是一日千里，眼见又要突破一道关索了。

    江朔正在帐内潜心运功之际，忽然听有细微的脚步声，细细分辨有十几人，这些人似是有意避开巡营官兵悄悄潜行，江朔登时警觉起来，此刻已进了幽州地界，他和李珠儿虽然藏身朔方军旅之中，无需投房住店，行踪藏匿的很好，但也难保尹子奇、安庆绪不会有所察觉，况且今日李珠儿进城至今未回，江朔不禁有些担心她出了什么意外。

    江朔悄悄穿好鞋袜，取了七星宝剑，熄灭灯火，伏在帐内细听，那脚步似乎真的朝着他的帐篷慢慢包围而来，那些人脚步虽轻却稳，呼吸深沉匀细，均是好手，强敌到了眼前，江朔反而镇定下来，他收摄心神，闭目以待，预备等敌人破帐而入之际后发制人。

    （本章未完，请翻页）

    只听“刺啦、刺啦”几声帐篷布匹撕裂的脆响，自己的帐子却完好无损，江朔忽然醒悟，自己的帐篷和郭子仪的帐篷紧贴着，他先入为主的认为夜袭之人是冲着他来的，却忽略了对方的真正目标其实是统军的郭子仪。

    江朔急忙抽剑划破帐篷冲向郭子仪的营帐，他先前在帐内就感觉到自己帐外守了两人，因此他不掀帐帘，而是直接从后破帐而出，江朔甫跃出帐篷，守在帐门外二人一齐闷声从他背后杀来。

    江朔却头也不回，只向前冲，二人手里长刀分别向他后脑，背脊砍到，却如何伤的到江朔？江朔这五日每晚修习玉诀，只睡二个时辰却依然精神旺健，轻声功夫和剑术比之中毒前反而更高了半分，他展开穿星步中朱雀步法，如大鸟展翅，自顾向郭子仪大帐飞奔而去。

    身后二人见冲出帐篷的居然是一个少年，心里虽然吃惊不小反应慢了半拍，但瞬即醒悟，仗着人高马大，立刻追上就砍，心道先将这小厮砍翻再做计较。岂料江朔穿星步实在太过神妙，二人虽然生得身高马大，跨一步几乎抵得上江朔的两步，却仍然追不上他的步点，两人胡乱砍了十几刀，却连江朔的片衣都未沾到。

    二人心下震动，知道遇到了硬点子，口打呼哨，提醒围攻大帐的同伴。江朔却不理睬二人，几步就冲到郭子仪大帐边，仍是照样施为，挺剑疾刺，这七星宝剑乃是汉末神兵，以陨铁打造，比之当世锻打的精钢更硬了几分，他挺剑轻松刺破帐篷帷幕，冲入帐中，长剑去势不减，直撞上迎面砍来的两把长刀，江朔挥剑横斩，只听两声脆响，将两把长刀齐齐斩断，竟比砍瓜切菜还要轻松。

    不过眼前两人的打扮倒是吓了江朔一跳，那二人穿着黑色窄袖缺胯的短打衣衫，脸上却一个靛蓝、一个赤红，比寻常人脸大了一圈，怒目瞪视似乎要凸出框外，口里尖牙利齿龇于唇外，倒像是地狱的恶鬼，再看以眼角余光瞥见帐内横七竖八，帐内亲兵侍卫尽皆被砍到了。

    江朔功夫虽高，却终究是个涉世未深的少年，只道世上真有有鬼，好在江朔先观公孙大娘，后看裴将军舞剑，剑法已然大进，此刻出招如电，意在剑先，眼里见到恶鬼害怕，手里却丝毫不停，七星宝剑连挥，斩中了两个恶鬼的额头，江朔忽然感觉如中匏瓜，混不似人，不敢再砍，抽剑后退，却见那两个恶鬼的脸面裂开，却露出里面的两张人脸，江朔这才醒悟过来，原来这红蓝二鬼只是在大葫芦上施以油彩画出的鬼怪面具。

    江朔这一退，后面二人却已追到，江朔既知来者是人非鬼，心中惧意立消，随手向后挥舞，“叮当”两声将身后两柄长刀也一齐斩断，他见已有头戴鬼脸面具之人冲到了郭子仪面前，急忙施展西方白虎步耸跃之法，越过赶来围堵的鬼面人，上前援护郭子仪。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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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0章，一剑九断

    郭子仪是武举出身，又长得人高马大颇为健硕，功夫倒也不弱，他身为武将随时将横刀佩在身边，鬼面人冲入帐内之时，他已抽刀在手，和鬼面人还有来有回过了几招，然而鬼面人结成阵势，每人只上前使得一招，成车轮战之势，郭子仪只拆了三招，突然斜刺里闯来一戴着黄金面具的鬼面人，此人长刀与别人不同，乃是一口双手巨刀，郭子仪一招不慎，被他一刀将手中长刀磕飞。

    这“金面鬼”膂力极大，虽然刀招不见多么精妙，却胜在势大力沉，他手中一口黑色厚背镔铁长刀，比唐军武器制式横刀沉重许多，因此甫一触碰便将郭子仪手中横刀打飞，金面鬼趁势挥刀直削郭子仪的脑袋，好在这三招阻得一阻，江朔已然赶到，他挺剑上撩直刺金面鬼的右腕。

    江朔原想以这一招灵巧的招式逼退金面鬼，岂料那人却悍勇异常，硬是不撤招仍向着郭子仪猛砍下来，江朔眼见这一刀砍来郭子仪定然无幸，只得化虚为实，改刺为斩，神枢剑精妙处就在于虚实、缓急可于瞬息间转换，虚可实之，实可虚之，这一下斩击虽是寸劲发力却也力道甚猛，只听“叮”的一声，那金面鬼被震得横着向右荡开了一步，江朔虽未后退，但也觉得手腕巨震，手里七星宝剑险些拿捏不住。

    再看这一斩却未斩断金面鬼的腕子，原来他双手带着厚重的黑色镔铁护腕，七星宝剑虽然锋利，却也不能一击斩破，只是在铁环上留下了一道深深的剑痕。江朔见他护腕铁环坚硬，唯恐七星宝剑受损，撤剑回锋观看，却见蓝汪汪的剑锋毫无损伤，这才放心。

    那金面鬼却挥刀照着江朔劈来，江朔见他刀身厚重，通体黝黑，不似寻常刀剑，一时倒也不敢硬接，侧身避开刀锋，挺剑直刺，那人却一扬腕子，以左手腕上的铁环接了江朔这一刺，江朔见他正面守御严密，立刻变招，展开穿星步绕到他侧后方，挥剑直刺其背，不想那金面鬼的身法也真了得，不见他脚步如何移动，却忽然正背换位，瞬间变为面对江朔，荡开长剑挥刀又砍。

    江朔这一下吃惊不小，此人刀法倒也不甚高明，且刀身沉重，并非走的轻灵路子，原只道绕到他背后并非难事，不想他这一下“移形换位”的功夫着实玄妙，竟而避开了江朔的背刺。江朔展开玄武神蛇绕龟的身法，贴身缠绕，想要取他身后，但每每闪到金面鬼身后，他只以“移形换位”一招转过身来，立时又变成了面对江朔。

    这金面鬼势大力猛，正面守御刀法又颇为严密，江朔不愿与他手里重刀相撞，正面倒也难觅破绽，眼看他身形迟滞，身侧背后都是空门，却偏偏绕不到他身后，想来他定是得了高人的传授，只这一招就能将背后的弱点尽数遮蔽。

    又斗了几合，忽觉背后恶风不善，江朔忙转身闪开，见来人戴着白色鬼面具，那人不待江朔反击，转身就走，白面鬼刚让到一边，立刻有一黑面鬼侧身上前挥刀劈来，江朔心里一动，这两人的走位和长刀劈来的方位感觉似曾相识，他心念一动知道不能一味避让，当下不退反进挥剑反撩，去削那人手中刀刃，那人知道江朔手中宝剑厉害，不敢和他长剑相交，翻身避开，后面一碧脸、一绿脸二鬼面人又抢攻上来，江朔长剑一振分指左右，两人便自撤开，却又有一戴黄色鬼脸面具的人杀来，也是甫一接手，又自闪开，紧接着又有二人轮番攻来，面具却已被江朔毁去，江朔记得是白、赤两色。

    江朔此刻心里已如明镜一般——这些鬼面人正在布成璇玑阵！细数这些黑衣人，共是十九人，除了这七个站璇玑星位之人，先前守在江朔帐外之人分别带着一白、一紫鬼面具，正是左辅右弼。另一侧九人也按北斗七星加左辅右弼的阵势排列，细看面具分色，果然也是白、黑、碧、绿、黄、白、赤、白、紫九色，金面鬼则居中镇守中央拱极星位。

    江朔心里悚然，他见识过璇玑阵的厉害，虽然此刻站在拱极位置的金面人身手远不如尹子奇，但大阵圆转成型，其势亦不可小觑，江朔和郭子仪深陷阵中，已经难以脱身了。

    这些鬼面人用的武器与二何兄弟不同，并非圆月弯刀，都是直刃长刀，挥砍之际并无圆弧曲线，虽然回护不如弯刀，但攻击却更为迅猛难测，至于回护不利的弱点，却全赖阵中其他人援护，此阵比之尹子奇当年所率璇玑阵更为复杂精妙，左右双斗一十四人并不按照北斗七星位置固定排列，而是互相交叉穿引，走位飘忽，江朔便难以如当年赵蕤和尹子奇璇玑阵交手时一样，预先判断北斗上诸人的走位，如此一来更是多了几分凶险。

    此刻军营中的朔方军士卒已经闻声而来，大营中无法跑马冲击，朔方军只能手持长刀将这些鬼面人团团围住，然而璇玑阵何等神妙，虽然只有十九人，但大阵圆转起来，一面将江朔、郭子仪围在中心，一面将强攻上来的军士尽皆挡在阵外，朔方军虽然人数众多，但营内空间狭小，不得施展，每次只有二三十人能上前攻阵，鬼面人互为援手，尽可以抵挡。

    江朔仗剑挡在郭子仪身前，郭子仪已知这些鬼面人阵法的厉害，更知江朔功夫远在自己之上，当下也不逞强，问江朔：“溯之，如何破阵？”

    江朔这时已经镇定下来，他一面挡开各个方向攻来的长刀，一面仔细观察阵形的发动，对郭子仪道：“此乃域外奇人北溟子所创璇玑阵，我原见燕军尹子奇使过此阵，只是相比两年前，这阵法似乎更精进了。”

    又过了片刻，忽然想起赵蕤教过他，北斗分为七显星与二隐星，加在一起共是九星，分别名为：一白贪狼星、二黑巨门星、三碧禄存星、四绿文曲星、五黄廉贞星、六白武曲星、七赤破军星、八白左辅星、九紫右弼星。恰与这两翼十八人数字相符，颜色相配。

    再看众人穿行之法，江朔忽然悟到这些人的步伐不就是湘儿教他“九宫飞星”的歌诀么，一白跳二黑，三碧转四绿、五黄入六白、七赤跃八白，最后九紫又复归一白，十八人无非就是两套九宫飞星互相嵌套罢了，想通了这一节，这十八人看似穿花绕布变化万千的阵法在江朔面前直似虫蚁循行般的明晰起来。

    江朔让郭子仪手搭在他肩头，道：“一会儿我纵跃之际，郭军使只管抓牢，千万不要松手。”待一白鬼面人再度杀来时，江朔出左掌一推那人腕子，将其带到一边，自己却带着郭子仪斜向右前纵跃，彼方二黑鬼面人正跃在空中要来补一白位，却不料江朔料敌机先，已冲着他跃来，二人在空中相遇，二黑鬼不得闪避，只能硬着头皮挥刀横削。

    这一下正和江朔之意，他虽比那人矮小，却纵得更高，七星宝剑向下挥出，毫不费力地将二黑鬼面人手中长刀削断，紧接着出右脚一蹬那人腕子，借势向左后方退去，彼方三碧鬼面人刚到此方尚未摆好架势，江朔就已到了，他剑交左手向后斜掠，只听“仓”的一声，三碧鬼面人手中长刀应声而断，江朔头也不回，又向前跨了一步，左手剑上撩，四绿鬼面人手中长刀正撞在他剑刃之上又是应手而断。

    江朔顺势将剑交回右手，同时人向右后连跨二步，右手向后挥出，接连斩断了五黄、六白两个鬼面人手中长刀，又向正前跨出一步，手划圆弧，向下一挥斩断了七赤鬼面人手中长刀，脚下不停步地旋转身形到左后方，平着挥出一道剑弧，将八白鬼面人手中长刀斩断，紧接着向右前急纵，长剑指处九紫鬼面人长刀又断，江朔站在原地不动，却见一白鬼面人又自转了回来，他好整以暇随手挥剑，将他手中长刀斩断。

    如此瞬间抢攻九次连绵浑似一招，连断九人兵器，璇玑阵折了一翼登时大乱，朔方军一拥而上，兜在江朔、郭子仪身后，刀剑齐指制住了被江朔斩断兵刃的九人，剩下九人和金面人背靠背结成圆阵，被朔方军压缩成一个小圈。

    此刻朔方军已将被俘之人的面具打掉，江朔见他们相貌稍异于唐人，头顶髡发，后脑留着小辫子，原来都是契丹人。那金面人见状也揭下面具，江朔见是一个长相颇为英武的青年契丹人，那人高呼：“弟兄们，杀生取义便在今日！”

    众人闻言一齐摘下面具，撕破衣衫袒露左肩，一齐以契丹语高声喝骂，要拼命的样子。

    江朔只觉得这些契丹人都是慷慨豪侠之士，且朔方军和契丹人其实并无仇雠，只怕是有误会，因此并不想取他们性命，正自不知如何开解之际，忽听一人高呼叫：“溯之且慢动手，夷离堇不要打了，都是自己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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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1章，契丹可汗

    只见一身材矮小的军士跃入圈中，他虽然生得矮小，脚步却颇为灵活，几个起落来到江朔面前，江朔看他身法觉得甚是眼熟，再看他面目却是一张蜡黄的丑脸，并不认得。

    江朔疑惑道：“这位小兄弟，我们认识么？”

    那小军士除了眼中有光华闪烁外，面皮蜡黄，脸上皮肤僵硬倒似个死人一般，他面无表情地道：“江少主你是贵人多忘事，自然不记得我们这号小人物。”江朔一听这冷若寒霜的口气便知道是何人了，喜道：“珠儿姊姊你回来了，你的脸怎么了？”

    那小军士拿手在脸上一扯，揭下一层皮来，显露出李珠儿的本来白皙面容，江朔奇道：“这就是传说中的人皮面具？”

    李珠儿甩了甩手上的脸皮道：“是了，刚杀了一个和你年纪相仿的小子，揭下的脸皮。”

    江朔道：“好姊姊你又拿我耍笑。”

    李珠儿淡淡一笑道：“江少主好威风啊，一剑断九刃。”又转过头对那青年契丹首领道：“夷离堇，你们怎么到了这里？我在范阳城内没找着你们。不想却来了此处。”

    那“夷离堇”道：“珠儿，我还没问你呢，你怎和大唐朔方军在一起？”

    李珠儿道：“你既知他们是朔方军，却为何袭击郭军使？我们契丹人的敌人难道不是安禄山的范阳军么？”

    夷离堇道：“你道朔方军来范阳做什么？我们得到密报，他们是来帮着安贼来对付我们契丹人的。”

    郭子仪道：“我军确是奉了唐皇圣旨，来协助安节度使修雄武城的，如说相助，也只是协助守御，你契丹人自安分守己，又何惧我军？”

    夷离堇一瞪眼道：“雄武城早就建成了，你们不知道么？再说了建城要这么多马匹做什么？显见的是安贼要扩充骑兵，意欲不利于松漠。”

    郭子仪吃惊道：“你说雄武城早就建好了？当真么？”

    夷离堇道：“雄武城就在蓟州渔阳郡北面山上，你自己去看一看不就知道了？”

    郭子仪道：“那可就奇了，既然安禄山早已建好了雄武城，却请圣人调朔方军来做什么？”

    李珠儿道：“我在范阳的内应说，郭将军你们确实被骗了，雄武城早在半年前就已建成，安禄山真实意图是想要引朔方军来此处和契丹作战，既打击了契丹，又削弱了朔方。”

    郭子仪嗤道：“圣人并未下旨让我们听从安禄山的调遣，朔方军却为何要对安禄山这老猪狗唯命是从？”

    这时颜真卿也赶到了，对郭子仪道：“郭将军，你可以不去打契丹，安禄山却可以引契丹来打你，比如今次这位‘夷离堇’突袭你的营帐，若非江少主在，只怕今日安禄山的诡计就已得逞了。”

    那夷离堇奇还未明白是怎么回事，问道：“什么阴谋？”

    李珠儿道：“夷离堇，朔方军要来协助安禄山攻打松漠，你是从哪里得来的消息？”夷离堇道：“乙室部的胡剌打探来的消息。”回头问手下：“胡剌呢？”

    手下一名武士上前回答道：“今日出发时间，他得了急病，并未出阵，是何不鲁替代了他的位置。”

    李珠儿道：“你们现在回去，恐怕胡剌已然不见了。”

    江朔醒悟道：“这胡剌便是契丹人中的‘程昂’，安禄山惯用这类传递假消息的奸计。”

    夷离堇啐道：“胡剌这厮要真是叛徒，早晚叫我得着，杀他祭天！”

    李珠儿道：“安贼手下严庄善使此驱虎吞狼之计，今日若夷离堇刺杀了郭军使，两千朔方军群龙无首，安贼正好将其收编自不待言，朝廷和朔方军更是不会善罢甘休，说不定安贼再到京里运作运作，还能调来更多的朔方、河东的军队东进松漠，到时候你有口难辨，契丹人遭受灭顶之灾不说，安贼更能坐拥四镇兵马，势力更胜现在了。”

    夷离堇一拍脑袋道：“险些又中了安贼的诡计！安禄山修建雄武城，广积粮草、军械，对松漠威胁极大，如再得了河东、朔方的军力，那可就危险了，因此我们听说朔方军来的消息，才会头脑发热听了胡剌的挑唆前来刺杀朔方军的领军统帅。”

    颜真卿却道：“我看安禄山此举未必是为了灭契丹，贞观以来北地一直安宁，安禄山却频频挑起与饶乐、松漠的战事，为的就是通过与奚人、契丹的战事作为自己升官的阶梯，尽灭契丹他却拿什么去邀功？”

    夷离堇道：“这位大人说的不错，契丹人在松漠渔猎，原本安乐，安禄山却故意袭扰，契丹人不堪受辱才起兵反抗，反被他侮为叛乱。其实大唐和奚、契两族的冲突十次到有九次是安贼挑的头。”

    颜真卿道：“依应方看，安禄山此举是为了一个更大的阴谋，假借契丹犯边，获得更多的军队，乃至更多藩镇的控制权。却是为了他将来反叛大唐做准备！”

    夷离堇骂道：“安禄山这个老猪狗，果然恶毒！”他突然单膝跪地，向着郭子仪磕头道：“郭军使，是李怀秀错了，我不分青红皂白就来刺杀你，险些酿成大错！”说完就要磕头，郭子仪连忙上前搀扶，道：“不知者无罪，只怪安贼险恶，郭某也被他瞒骗了。”

    夷离堇却不肯起来，又对江朔拜道：“小兄弟，多亏你出手阻止，才让我等未犯下大错，你功夫高明的很，李怀秀甚是佩服！”

    江朔这才知道“夷离堇”不是这人的姓名，而是尊称，忙上前搀扶李怀秀道：“不敢当，不敢当……方才毁了几位的兵刃，实在对不住。”

    李怀秀道：“小兄弟说的哪里话来，你既有一剑断九刃的手段，要取这九人性命自也不在话下，你宅心仁厚留了这些人性命，我实是感激不尽。”他本想要给江朔磕头，但这两日江朔练习玉诀神功，内力已有所恢复，轻轻一托李怀秀肘腋将他扶起。

    李怀秀道：“珠儿妹子，这人和你一样，会内力！”原来契丹人练武只练外功，只有李珠儿这北溟一路才会内功修为，因此李怀秀见江朔会内功颇为意外。

    李珠儿道：“夷离堇，你别看这位江朔江溯之年纪小，他可是大唐的少年英雄，江湖盟主、漕帮帮主。若论功夫可比我强的多了。”

    李怀秀道：“我说他怎么能破我等这天车阵呢，自从大师父传我们阵法，从未失手，就算不能克敌制胜，也能自保，不想今日却输得这么惨，原来是来了位少年英雄。”

    江朔奇道：“大师父是尹子奇么？这不是璇玑阵么？怎说是天车阵？”

    李珠儿啐道：“溯之你居然已经和璇玑阵对阵过了？尹子奇可不配叫大师父，尹子奇是奚人，又投靠了安禄山，和我契丹一向不睦，大师父却是家师北溟子。璇玑阵是家师中年时所创，不过么，后来他发现璇玑阵有两个缺陷，一是天罡刀法尽是圆弧易被贴身破解，二是七星走位太过呆板，如遇着略通星象之人威力便大打折扣了。”

    江朔心道这便是赵蕤那日所发现的璇玑阵的缺陷，不想北溟子前辈原来早就发现了。

    李珠儿又道：“因此家师晚年又创制了这‘天车阵’，天车其实也是北斗，但他融入了独孤家穿星步的九宫飞星之诀，阵型变化更为精妙复杂，寻常高手陷入阵中也难脱身，不想溯之你竟然如此轻松破阵。”

    江朔心中立刻醒悟，赵蕤说独孤问有感与北溟子北狩步创出了星垣步，原来其实北溟子也在借鉴穿星步而创出了“天车阵”，前辈高人以绝顶武功互相激发实是令人心驰神往。

    郭子仪命士卒将被俘的九名契丹武士都释放了，吩咐军士重新修补好帐篷，安排好了坐榻，先请江朔上座，江朔执意不肯，又推李怀秀上座，李怀秀道：“我今日犯了大错，郭军使不见怪已是感激不尽，怎敢坐首席？”

    李珠儿道：“郭军使可不是这么小器之人，怀秀你怎么说也是契丹的阻午可汗，拜松漠都督，封崇顺王。你便坐了这首席吧。”

    江朔心里吃惊，这青年人看起来还不到三十岁，居然是契丹的可汗，又想自己年纪更小，不是还做了江湖盟主么，不禁摇头苦笑。

    李怀秀这才不再推辞，坐了主宾，郭子仪让江朔、李珠儿挨着李怀秀坐了，下首是一众契丹武士，自己和颜真卿坐陪席，又命军士上酒上肉，军营内菜色简单，但酒肉管够，众契丹武士也不客套，抓起肉来就吃，端起酒来就喝，江朔见他们豪爽坦诚对刚刚还在大打出手对手毫不防备，心里也不禁敬佩。

    李珠儿问李怀秀道：“夷离堇，听说唐皇将静乐公主赐婚给你，现在你可是圣人的驸马了，怎地安禄山还敢觊觎帝婿的地盘？”

    李怀秀把酒杯往案上一墩，气道：“不说这静乐公主还好，一提她，我便是气不打一处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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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2章，遥辇往事

    江朔不解的问李怀秀：“夷离堇蒙圣人赐婚，却为何如此不忿？”

    李怀秀道：“什么公主，那个贱婢根本不姓李，怎说是公主？”

    李珠儿道：“大唐给契丹和亲的公主，几时姓过李？永乐公主杨姓，燕郡公主慕容氏，东华公主陈姓，这位静乐公主不姓李倒也没什么可奇怪的。”

    颜真卿也道：“这静乐公主虽不姓李，但她母亲信成公主却是圣人亲生女儿，她父亲孤独明官拜银青光禄大夫、秘书大监，封武阳县开国侯，也算得宗室贵胄之女。自古以来，和亲公主多非皇帝亲生女儿，汉代还用宫女充数，圣人四次赐婚契丹用的都是宗亲家的女儿，已经可说是颇有诚意了。”

    李珠儿却嘿嘿冷笑道：“信成公主下嫁独孤明是开元二十五年，至今不过八年的光景，她和独孤明若有女儿，最多七岁，夷离堇你可是娶了个女娃娃？”

    李怀秀拍案道：“呸……那贱婢和怀秀差不多大，二十多了，难道她连独孤明的女儿都不是？”

    李珠儿道：“那倒不是，只是独孤明与信成公主成婚前另有婚配，这位静乐公主独孤娘子乃独孤明亡妻所生，虽也管信成公主叫娘，却不是她亲生女儿，因此说静乐公主算得宗室出女，却非唐皇甥女。”

    颜真卿心道：这个小女子好厉害，我在朝中尚不知详情，她却对大唐公主何的夫家有个亡妻所生的女儿这种事都了如指掌，看来这李珠儿可不像她自己所说的那样，只是安庆宗的一个侍婢而已。

    李怀秀道：“哎……其实我也无所谓她是真公主还是假公主，只是这贱婢忒也得骄横跋扈了，对我契丹男儿更是看不起，每日里言语百般羞辱。”

    李珠儿冷冷地道：“那倒也怪不得她，谁叫你李怀秀是个怂包软蛋呢？”

    江朔知道李珠儿说话一向尖刻冷峻，但今次也说的太过分了点，他见这李怀秀生得虎体熊腰，身材魁伟，天庭饱满，地阁方圆，狮鼻阔口，尤其是两道粗眉之下双目如矩，颇显英朗，且他刚和李怀秀交过手，知他功夫不弱，无论如何看也不是个怂人，再看那李怀秀虽然憋红了脸，却并不发作。他奇道：“珠儿姊姊你怎么这样说夷离堇

    ？”

    李珠儿道：“溯之，你还不知道这位夷离堇·怀秀是怎么做上这松漠都督，崇顺王的吧？”契丹人与唐人不同官讳在名前，因此李珠儿称他为夷离堇·怀秀

    江朔道：“我确是不知，不过想来王爵继承无非是父亡子继，兄终弟及。”

    李珠儿道：“李怀秀的王位却是捡来的，怀秀契丹名字叫迪辇组里，他的父亲遥辇屈烈是个大英雄，原是契丹各部的大盟汗，后来屈烈手下大将郁捷被时任范阳节度使张守珪手下的偏将收买，开元二十二年，假称屈烈叛唐，设计害死了屈烈，张守珪派人传首入京，唐皇不知真相，竟以为彼等平叛有功，诏封郁捷为北平郡王，检校松漠都督，并赐姓李过折。”

    江朔道：“怎么范阳军用的都是这种阴谋手段？”

    李珠儿扬天打了个哈哈道：“你道张守珪手下那个偏将是谁？屈烈死后李过折做了契丹之主，张守珪亦有封赏，他一高兴就认了那个粟特偏将为假子，后来张守珪这个假子平步青云，历任营州都督、平卢军使，直至平卢节度使，如今又兼了范阳节度，河北采访使。”

    江朔惊道：“啊……原来此人就是安禄山！”

    李珠儿哼了一声，道：“安禄山就是靠着不断欺凌我们契丹人，才得了如今的高官显爵。”她接着说道：“李过折做了契丹之主后倒行逆施，很不得人心，这北平郡王只做了一年不到，便被本部的涅礼给杀了，涅礼原是想自立为盟汗的，可是怕诸部不服，毕竟他和李过折同为乙室部，虽然李过折罪大恶极，但涅礼所为也算弑主，契丹人最看不起叛徒万不会奉他为主。他只能找了屈烈仅存的儿子迪辇组里，立为阻午可汗，那是开元二十三年的事了，天宝四载，也就是今年初春，唐皇赐迪辇组里汉名李怀秀，拜松漠都督，封崇顺王。”

    江朔心道就算李怀秀这崇顺王是捡来的，也不能说他是怂包软蛋吧，李珠儿却道：“契丹共分八部，每部首领称夷离堇，珠儿与怀秀同部，故对他以夷离堇相称，怀秀虽然名义上是契丹共主，但大权仍在大迭烈府夷离堇·涅礼手上，涅礼知道契丹不是唐军的对手，刚立了盟汗，便提出归附突厥人，以对抗安禄山。”

    颜真卿摇头道：“开元二十三年时，突厥已日见式微，且突厥凶蛮，亲兄弟尚且自相残杀，外族投靠突厥又能什么好处？”

    李怀秀道：“颜郎说的不错，但当年怀秀年纪尚幼，有名无实只能同意外附匈奴，去岁王忠嗣联合回纥和葛逻禄一起攻杀了突厥末代汗王白眉可汗，怀秀终于寻着机会说服各部夷离堇重新归附大唐了。”

    颜真卿道：“汗王审时度势，顺天应人归附大唐，也不能说不对，珠儿你又怎说他是软蛋呢？”

    李珠儿道：“李怀秀去岁归唐之后却每日里耽在范阳这个温柔富贵乡，再不提回松漠牙帐之事了。”说着她眼圈微红道：“若是在别处也就罢了，范阳却是安贼的治所，你每日里和安禄山及其手下厮混在一起，不是忘了父汗之仇的软蛋又是什么？”

    李怀秀闻言起身走下坐榻撕开自己的衣衫露出左胸，捶胸顿足哭道：“阿妹，我怎么会忘记，只是安贼此刻势大，我若不示弱于他又怎能保全族人？此刻大迭烈府夷离堇在松漠主持大局，厉兵秣马以防安贼，我却以帝婿的身份在范阳，说是为间也好为质也好，总是能想法子周旋一二。”

    江朔闻言吃了一惊，原来李珠儿是李怀秀的妹妹，空空儿说她是契丹部落首领的女儿，却没想到是可汗之女。

    李珠儿站起身冷冷道：“你此言当真？”

    怀秀哭道：“阿妹，自十年前父汗被杀，你被安贼掳去，我无时无刻不在想你，今日重逢，你却不知我心意么？”说着拔出腰间短刀，掷在李珠儿脚下，直指自己左胸道：“你若不信，便一刀杀了我。”李怀秀手下契丹武士尽皆大惊，忙抢上来道：“盟汗没有一日忘记先大汗的仇，他恨安贼入骨，每次赴安贼的宴回来，都会痛哭祭拜先大汗，呕出所吃酒食，以示与安贼不同簋而食。”

    契丹人与仇人不能同席，怀秀每次宴后呕出吃食，就是与安禄山不共戴天之意。李珠儿点点头道：“好！大兄，是我错了，我向你赔罪。”说着撩起袖子，捡起地上的短刀，在自己白皙的胳膊上划了一道，登时鲜血长流，如白雪地里泼溅了丹砂，江朔急忙上前疾点她手臂孔最穴止血，李怀秀也抢上来抱住李珠儿道：“妹子你怎么这么傻，只要你知我心意，我又怎会怪你。”

    李珠儿失血后面色更显的冰冷，对李怀秀道：“大兄，你想法虽燃不错，但却太小看了安禄山和他手下的谋臣，这次你就反被他利用来对付朔方军，如果哪天他真要出兵契丹，你留在范阳也就是被他杀了祭旗，又有何用？不如早回松漠，留着有用之躯，在白山黑水间尚有周旋之力。至于这间人之事还是留给妹子我来做吧。”

    李怀秀点头道：“好，眼看安贼屯兵雄武城，我也知一战难免，本也准备刺杀郭军使后便回松漠，阿妹不如你和我一起回去吧。”

    李珠儿却摇头道：“我要陪溯之去救他部曲，俟后还要回京畿继续探听情报，我们兄妹各自分工，父汗大仇得报之时便是我们相会之期。”

    李怀秀见江朔点了李珠儿穴道，她流血立止，心中暗赞中原武功的神奇，江朔又撕下衣摆替她包扎，他身上穿的是浑惟明准备的名贵襕袍，他撕来浑不在意，李怀秀点头道：“江少主，你很好，有你和我妹妹在一起，我便没什么担心的了。”

    李珠儿难得面色微红了一下，道：“是我伴着他去救人，救出人后我们各行其是，那要他陪着我？”

    李怀秀也是这粗直的汉子，哪知女儿心事，道：“好吧，又是我错了，阿妹你不要生气了，我这就去了。”转身向郭子仪叉手道：“郭军使，怀秀今日多有得罪，更蒙你酒食招待，我们契丹人同簋的便是朋友，日后有缘再聚。”语毕便带着一众契丹武士离去了。

    郭子仪道：“这李怀秀是个人物，没想到珠儿你是契丹汗王之后，倒是失敬了。”

    李珠儿道：“我自幼丧父，被安贼掳来做婢子，是最下贱的奴隶，有什么敬不敬的。”

    颜真卿道：“珠儿此言差矣，我看你忍辱负重，堪称女中丈夫。”

    郭子仪问颜真卿：“现下雄武城已经建成，我们却何去何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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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3章，漯水茶肆

    颜真卿道：“如去范阳城，安禄山必定会设法把二千军马截留。”

    郭子仪道：“但若不去范阳就此折回，安贼却会上奏朝廷浑赖，到时候不仅是你我，连王公都会受牵连。”

    颜真卿沉吟片刻问道：“和安禄山约定的汇合时间是何时？”

    郭子仪道：“五月十五。”

    颜真卿道：“现在只是四月末，我们早了许多……应方到有一策，我自去范阳城投帖拜见安禄山，郭军使你现在就率军绕过范阳直接去雄武城，到了雄武城绕城一圈便直接返回，再留书一封，只说到了雄武见城已建好便自回转了。”

    郭子仪抚掌道：“此策甚妙，这样不需与安禄山见面，不待他觉察我们就先走了，就算事后安贼恶人先告状，也有城门官和书信为证。”

    这时江朔已帮李珠儿包扎好了伤口，李珠儿道：“他们既然诓了李怀秀来刺杀郭军使，自然已经知道你们进入幽州地界了，如果安禄山派兵阻拦呢？”

    颜真卿道：“安禄山毕竟未反，至少现在还不敢直接对唐军下手。”

    郭子仪也道：“若是野战相遇，就算他安禄山敢派兵，我朔方军却也不惧。只是颜郎只身入虎穴太过凶险，万一安贼迁怒于你，颜郎一介文士，却如何自保？”

    颜真卿道：“我胞兄杲卿不是还在范阳当差么？总还能周旋则个。”

    江朔道：“我和珠儿姊姊本也要到范阳解救漕帮众人，与颜郎一同进城，也好一个照应。”

    郭子仪喜道：“有溯之陪着颜郎，我就放心了。”郭子仪已经见识过江朔的功夫，知他一人可抵千军万马。

    颜真卿道：“既商议停当，我们明日就分头行动吧，此事宜早不宜迟，成败的关键就看能否赶在安禄山前头。”

    次日平明，郭子仪自带着朔方军拔寨走了，他们计划先向南行到固安县东转，绕过雍奴泽后北上进入蓟州三河县，循着山路到蓟州最北端就是雄武城的所在了，这样可以避开范阳、渔阳周边城塞的范阳军。

    颜真卿和江朔、李珠儿则骑马向北，不一日就到了范阳城下，颜真卿道：“进城之后，溯之无需担心我，你自己却要务必小心，安禄山虽然去岁才接任裴宽做的范阳节度使，但他其实已在范阳经营多年，眼线众多。”

    江朔和李珠儿一早已换上了村人的粗布衣服，李珠儿的师兄人称“妙手空空”，她的偷盗功夫自然也不弱，取村民几件衣服如何能被发现？只是她取了衣物却在桌上留下了通宝铜钱，被偷的人家反而发了一笔小财。

    李珠儿又戴上了那片人皮面具，又给了江朔一片让他戴上，李珠儿道：“溯之，如今你已不是寂寂无名的小子了，行走江湖更要小心万分。范阳城内识得你我的人不少，还是戴上面易容改妆来的安全些。”

    这面具叫人皮面具其实并非是人的脸皮所制，而是猪皮，猪皮富含胶质弹性很好，用酒反复浸泡后再沾上眉毛、胡须，便成了人脸模样的面具，但用的久了自然不可能有人的血色，因此看起来蜡黄一片，江朔按李珠儿所教的法子，用鱼鳔胶粘在脸上，感觉不甚贴合很不舒服，李珠儿上前以手指按压帮他调整服帖，江朔但觉李珠儿的葱指点在他鼻洼，唇角，眉梢，鬓边，只觉一股幽兰之气传来，不禁脸上发烫，还好隔着面具看不出来他脸红。

    二人准备已毕才随着颜真卿一同入城，范阳城是一处要塞城市，城墙比雒阳还高，城墙更外挖了十几丈宽，一丈多深的护城河。四边各设一座城门，均设瓮城，外城楼三门，内城楼只一门，显是为了加强守御，三人从南门进入，颜真卿道：“范阳城以守御北方为要务，衙署都在城北，胞兄杲卿任范阳户曹参军便在北城，我们先去寻他，商量投帖之事。”

    江朔知道帮众人中毒已久，那魔教慕阇阿波曾说过中了光明盐之毒十日内还可以解救，十日后就会彻底武功尽失，成为废人，他心中焦急，对李珠儿道：“珠儿姊姊，我们却去何处寻找被掳的众人？”

    颜真卿道：“你们现在找人如无着落，不如随我一起先去衙署看看。”

    李珠儿点头道：“溯之，颜郎说的不错，范阳城不小，盲目寻找无异大海捞针，我们就先去衙署打探一番。”

    三人策马顺着大街到了城北，却见一条河渠穿城而过，李珠儿道：“这里就是运河的终点了。”江朔问：“是永济渠漕运的终点？”李珠儿一笑道：“你身为漕帮帮主，却不认得漕运的水系，此河名漯水，永济渠在幽州有两处终点码头，一是范阳正东面潞水边的通县，另一个就是范阳城南漯水边的笼火城了，范阳城内的这条河也是漯水，只不过水浅已不通漕运了。”

    果然城内漯水不甚宽，一座木桥飞架南北，过了桥就是北城，北城有独立的城墙，规模甚大，城墙亦有一丈来高，衙署都在北城之中，直似一个小号的雒阳城。颜真卿对二人道：“我先到北衙城里看看，你们在外面等我。”说着自去北城门楼投帖。

    江朔和李珠儿见颜真卿进了北衙城，在漯水边找了个对着城门的茶肆，在靠窗的位置坐了，等颜真卿出来。这茶肆装修简陋，地方却甚大，坐满了三教九流各色人等，估摸着都是来托关系办事或是衙署内的差人。

    只听身后一桌有人道：“卢大哥，听说你们府上住了赐婚契小汗王的静乐公主？”

    那卢大哥颇为自得地道：“不是我吹，在范阳就是节度使的府邸都比上我卢家豪阔，那静乐公主出生陇右望族独孤家，来范阳自然不会去安禄山这样的胡人宅里居住，三月合婚以来一直都住在我们卢家。”

    另一人道：“那卢大哥这一个多月来，你没少拿赏赐吧？”

    卢大哥叹道：“你们不知道，这静乐公主脾气极坏，连安节度使都不放在眼里，对自己的契丹夫婿更是看不起，你道对我们下人还能好的了么？”

    江朔和李珠儿两人听了对视一眼，想起昨夜李怀秀所言，不禁一起摇了摇头。

    那人道：“难怪静乐公主到范阳两个月都住在卢家，我还道卢老爷和当今圣人一样，将公主截下来自娶了呢。”那人说的却是当今圣人抢了自己儿媳妇儿杨太真之故事，众人听了一齐哄笑起来。

    卢大哥怒道：“去，去，去……我家夫人尚在，老爷怎能行此等行径？”

    另一人道：“就是没有夫人，怕是静乐公主也看不上你家老爷这个糟老头子。”先前以人道：“是了，要说卢家也就玉郎算的人品俊逸风流。”

    卢大哥道：“是了，月前听说玉郎助韦老相公在河阴抢险，后去了雒阳，也不知何时能回范阳。”

    江朔和李珠儿对视一眼，心道：这玉郎莫不是卢玉铉？”

    一个货郎打扮的人问道：“卢大哥，正经说静乐公主何时离府啊？现在每日里金吾卫守住了各处宅门，我们跑街的生意都没得做，少了卢家女眷的照拂，一个月来穷的叮当响啊。”

    卢大哥颇自傲地道：“那是，只有我这样的执事才得出府采买，府里的大闺女小媳妇儿都不得出入呢。”众人纷纷阿谀，大肆吹捧了他一番，卢大哥又道：“我看啊，快了，这不是静乐公主的耶耶武阳侯前几日刚到府上，正在劝说呢。要说这武阳侯也没甚了不起，与他同来的大伯独孤丈才叫神人呢。”

    众人的胃口一起被吊了起来，追问道：“怎么个神法？”

    卢大哥道：“老头儿有七八十了吧，神出鬼没的，走路没声儿，就是安节度使帐下的尹先生对他都尊敬的不得了，那日安节度使上门赴宴，老爷子忽然把吹箫的张乐工给打了一顿，说他吹的狗屁不通，非要自己吹奏。”

    那货郎道：“张乐工吹箫我是听过的，在范阳城里绝对是这个。”说着他比了个大拇指，卢大哥哼了一声道：“那是在范阳城，人家老先生是长安、雒阳来的，那箫吹的哟……啧啧啧……”露出一脸痴醉的神色来，众人一齐道：“卢大哥你啧什么呀？快给我们讲讲……”

    卢大哥眼一瞪道：“这却如何说？天上的仙女你们会画么？”众人摇头，卢大哥一拍手道：“那不结了么？天上的仙曲我自然也说不出来。”正说着话一辆大车辚辚开到茶肆门口，车上的把式喊道：“卢执事，所需都置办齐了。”

    卢大哥一听，向众人抱拳道：“哟……一会儿的功夫物品都采买齐了，我去也。”说着向后一跃，飞身上了车，显是会些粗苯的拳脚功夫，茶肆内的人却一齐叫好喝起彩。

    李珠儿听了眉头一皱，正想教训教训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老奴，江朔却悄悄捏了一下她的手道：“听他所说，这玉郎应是卢玉铉卢大哥，而独孤家的老爷子却该是湘儿爷爷。看来卢府与我们所找之人均有莫大关系，不如跟着他去卢府一探究竟。”

    李珠儿点点头道：“那我们就去卢府，不过却不需跟着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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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4章，范阳卢氏

    见江朔疑惑地望着她，李珠儿道：“在幽州，谁人不知范阳卢氏？我作为北地人自然识得范家大宅在哪里。”说着在案上压了几枚铜钱，携着江朔的手出了茶肆，此刻是日间，路上行人繁忙，两人不敢施展轻功，也不骑马，只是混在熙熙攘攘的人流中向东快步走去。

    江朔道：“我只知范阳卢氏是‘五姓七族’之一，自东汉末年尚书卢植以来，六百年来开枝散叶，分成好几房，珠儿姊姊你又怎知这位卢大哥是哪一房的执事呢？”

    李珠儿道：“卢氏在北燕时分为南北二祖，北祖自燕营丘太守卢偃以降，大房卢思道一脉出了个走‘终南捷径’的卢藏用已经没落了，三房卢怀慎一脉已迁至滑州灵昌，现在在范阳最炙手可热的便是二房卢正己老爷家，静乐公主必然住在卢正己老爷宅中。”

    范阳亦是里坊制城市，只是作为边关城塞，坊墙都建的厚重高大。两人顺着漯水南岸走不多时，快近东城墙时，李珠儿指着南岸一坊道：“就在此处，范阳卢氏枝繁叶茂，大房、二房各占了一坊之地，大户人家在城外多有别业，因此多不在城中心建宅，卢氏二房这一坊背枕漯水得水路运输之便，东临城垣得陆路出行之便，远离城中东西二市却是得了清净。”

    江朔见卢家这一坊果然气象与众不同，坊墙严整，比之周围各坊还高了几尺，环绕坊墙的沟渠也干净齐整，不似别坊浊臭，坊门形制与城楼相仿，四角还设有望楼，便似个小号的范阳城。江朔道：“这范阳卢家怎么像个小城堡？”

    李珠儿道：“北地战事频仍，豪家大族多豢养私兵自保，卢氏家宅自北燕以来，历经三百年的建设，只怕比范阳城还要坚固。”

    江朔怪道：“安禄山不管他们么？”

    李珠儿道：“何止是安禄山不管，历代幽州太守、范阳节度使都不管，地方长官都是外来的，没有当地豪族的支持，如何治理地方？安禄山想要叛乱造反，需要大量兵员，更是不敢得罪大族。”

    江朔见坊门和四角都有私兵守御，更有金吾卫士兵在街角、门口巡逻，愁道：“现在白天也不好潜入，且这卢家这么广大，进去也要找个半天。”

    两人正说话间，见一队马车行来，原来是那卢执事的车队回来了，卢家外出采买的车马甚多，卢执事一路收拢，虽坐的马车，反而比江朔、李珠儿二人到的晚了，李珠儿笑道：“领路的来了。”说着携着江朔的手快步赶上卢执事所乘的马车，掀开车帘上进到车厢内，卢执事正在车内闭目养神，忽觉车身一动，睁眼见两人上车，他自己以为有功夫，挥拳向江朔便打，江朔不愿伤人，轻轻一拨来拳，以袖里乾坤的手法轻拂他华盖穴及左右期门穴，卢执事登时浑身麻痹动弹不得，他心中惊恐刚想出声呼救，李珠儿出手疾点他颈下人迎穴，令其不能出声。

    卢执事所乘是领头马车，二人身手再怎么了得，光天化日之下登上卢执事的马车，后面的苍头不可能看不见，后车御手问道：“卢执事什么事？”卢执事的双眼仍能转动，惊恐地望着江朔和李珠儿二人，李珠儿掏出一把匕首，在他鼻子脸颊上蹭了蹭，此刻江朔和李珠儿二人都带着人皮面具，面无表情，似鬼非人，李珠儿指了指自己喉咙，又指了指手上匕首，对着卢执事眨眨眼睛，卢执事福至心灵，立时领悟，拼命眨眼。

    李珠儿将匕首抵在他喉头，出左手点他天突穴解穴，卢执事“啊”一声呼出声来，后车更急问道：“卢执事，出什么事了么？”

    李珠儿两眼一瞪，匕首嵌入他皮内，登时鲜血渗出，卢执事忙喊道：“没事，没事，是大房的两个小厮来送帖子。”

    后面那人问：“大房的小厮，我怎不认得？”

    卢执事骂道：“混账东西，你才在府里听差几多日子？自家府里的苍头都认不全，却和我罗唣什么认不认得大房的人？”

    那人被卢执事骂了，忙讪讪道：“是，是，即是卢执事认得便好。”

    马车到了坊门口，二人伏低身子，卢执事揭开帘子，将出入木符交给守门金吾卫核验，金吾卫见是府里的执事，也懒得细查，只勘验了马车数量无误，便挥手放行了。

    卢府占了一坊之地，内里也与别坊相同，也有道路将各家宅子分开，进了坊门，卢执事满脸堆笑道：“二位大王，可是要去钱仓布库？我可为二位引路。”他身上的穴道尚未解开，手脚不能动，脸上却表情丰富，看起来颇为滑稽。

    李珠儿拿刀柄一戳卢执事的锁骨，道：“当我们是强盗么？哪个要去仓廪？”

    卢执事吃痛却不敢喊叫，丝丝吸着气道：“是我口误，两位英雄义气干云，自然不屑于钱帛这种身外之物。”他却不敢再猜了，问道：“两位英雄要去哪里？我是此间执事，哪里都去的。”

    江朔叉手道：“卢执事多有得罪，请带我们去静乐公主下处。”

    卢执事听了心里一惊，范阳卢家家大业大，府里遭了贼少些钱帛自是小事，但静乐公主是圣人赐婚契丹崇顺王的，他也知道兹事体大，心中犹豫一时不敢答应。

    江朔见他神色惊惶不定，愈加恭敬地道：“卢执事放心，我们绝非杀人越货的强盗，找静乐公主下处也不是为了不利于公主，只是想去找一个熟人。”

    卢执事见江朔说话客气，觉得还有回转的余地，道：“小郎君，不是我怀疑你们，只是……只是……”

    江朔还待要劝说，李珠儿却反手又点了卢执事的哑穴，顺手一拳打在他胁下，登时打裂了他两根肋骨，卢执事剧痛之下却发不出声，只能大口吸气。前面御车的人听到厢内动静，问道：“卢执事什么事？我怎听到捶打声？”

    李珠儿对着卢执事挥了挥拳头，虽然看不出脸上表情，但眼神狠厉，也让他不寒而栗，忙不迭地对着李珠儿使劲点头，李珠儿才又解开他的穴道，卢执事忍住痛，喝道：“你还问我？你驾的什么车？将我磕了一下！”

    那人心道哪有此事，但卢执事素来行事跋扈，他也不敢出声反驳，卢执事又道：“快送我们去静乐公主下处。”

    那人道：“可是……”

    卢执事骂道：“可是什么？我忽想起老爷对我有差派，你懂得什么？快去，快去……啊哟哟……”他终于仍不住痛哼了起来，李珠儿忙又点了他的哑穴。

    江朔却于心不忍，出手点了他胁下几穴帮他止痛，卢执事但觉胁下一暖，疼痛立减，虽然口不能言，却感激的向他点点头。

    不一会儿马车停了下来，那御手道：“卢执事，到了。”

    珠儿掀开车帘一角，见是下人出入的角门，门口亦有金吾卫把守，她放下帘子，轻声对卢执事道：“让车继续走，到前面拐弯。”卢执事忙连连点点表示明白，李珠儿又解了他穴道，卢执事道：“是我记错了，不去静乐公主宅子了，前面左转，我们到翰公子宅子去。”那人应了，马车又辚辚启动，不一会儿转过街角，李珠儿掀开车帘见此处无人巡守，携着江朔一齐跃出车外，二人足尖在地上一点便自蹁跹飞起，跃入墙内，赶车之人竟然一无所知，临走李珠儿又点了卢执事的哑穴，他身不能动，口不能言，马车便只顾向前驶去走得远了。

    二人翻墙进来，见是一处精致的小花园，内里除了名贵树木、奇花异草，竟然还引了渠水形成蜿蜒小溪，又堆了假山，设了几处亭台楼阁，地方虽然不大，却颇显雅致、奇巧。

    忽听有人声传来，二人忙藏身假山之后偷眼观瞧，却见一少女一老叟走过庭院，少女对老叟：“爷爷，静姊姊可太可怜了，他不愿意嫁给契丹蛮子，她耶耶却非要逼着她去。”

    老叟哼了一声道：“独孤明舍不得这一身富贵，便只能献出女儿咯。独孤家虽也出过些皇亲贵胄，但毕竟不是五姓七族这样的大门阀，子女婚配可由不得自己。”

    时已初夏，范阳虽处北地，却也开始热起来了，那少女穿着白色丝织的长裙，却似宫廷礼服厚重繁复，她抱怨道：“天气这么热，这裙子穿着可太不舒服了！”说着竟然脱掉鞋袜，提起裙摆踏入溪水中，笑道：“这可舒服多了……爷爷，你说我耶耶将来会逼我嫁给不喜欢的人么？”

    老叟非但不喝止他，反而也除去鞋袜挽起裤脚，立在溪水中，道：“当年若非我放弃了独孤家大房的身份，你阿娘如何能嫁你耶耶？你将来自然是想嫁谁就嫁谁，谁要逼你嫁给不喜欢的人，爷爷第一个打断他的鼻子！”

    少女笑靥如花道：“爷爷你对湘儿最好了。”

    江朔在假山后已自呆住了，来者正是独孤湘和她爷爷独孤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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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5章，追云故友

    独孤问一撩袍子下摆，在溪边一块石头上坐下，喝道：“小子，你出来吧。”

    独孤问当年与司马承祯、赵蕤并称三子，他在三人中轻功最妙，内力却是老幺，但他耳音极好世上无匹，这小院极是僻静，江朔和李珠儿二人和爷孙俩只隔了一座小小的假山，呼吸声虽轻微，独孤问却如何发现不了？江朔只得走出来叉手道：“爷爷……”

    然而他却忘了自己带着人皮面具，又穿了北方村人的破烂衣衫，独孤湘见一衣衫褴褛、面皮蜡黄的怪人从山石后转出，吓的惊叫一声，抬手就打，她见江朔面目丑怪不敢打他头脸，只单掌推他肩头。

    江朔侧身避开这一掌，道：“湘儿，是我。”

    独孤湘一惊之下，并未听出江朔的声音，手上不停，一手提着裙摆跃出小溪，以赤足飞踢江朔小腹，同时撤掌上拳，直捣他胸口。

    江朔横跨到独孤湘侧边，一手握住她脚踝，一手抓她腕子，道：“湘儿，是我啊，你怎不认得我了？”

    独孤湘这次终于听清了，“咦”了一声，奇道：“朔哥？你怎么变成了这副模样？”

    江朔这才想起来自己戴着人皮面具，他急忙撒手放开独孤湘的手腕，扯下面具道：“”湘儿，是我，我忘了自己带了人皮面，你才认不得我。”

    独孤湘见是江朔，喜道：“朔哥你怎么来了？”又脸红道：“朔哥，你快放开。”

    原来江朔放开了独孤湘的手腕，怀里却还揣着她的玲珑玉足，独孤湘一说，他才察觉自己失态，连忙放手，湘儿一双赤足落在茵草上，整一下裙摆，又问一遍：“朔哥，你是怎么知道我在这里的？”

    江朔方才握住独孤湘的手，但觉她手掌传来内力充盈，再看她面色白里透红，明眸皓齿，全无病衰之相。江朔奇道：“湘儿，你所中的十软散之毒已经解了么？你不是被燕军掳走来范阳的么？怎么现在卢府被奉若上宾了？爷爷又怎么来这儿了？”

    独孤湘笑道：“朔哥，你一气问了这么多问题，我可不知道从何答起了。”

    李珠儿却从假山后转出来，冷冷地道：“只先说漕帮几位把头的去向好了。”

    独孤湘道：“你是谁？”

    李珠儿却还带着面具没有摘下，道：“燕军花了这么大力气把你们掳到此处怎么会轻易把你放了？”蜡黄色脸皮加上她冰冷的语气，令人心生惧意，独孤湘虽然知道这不是她的本来面目，却也忍不住躲到江朔背后道：“我也不知道，我们被关在一个小城里，后来来了个当官模样的人，他给了我解药，把我带到此处，遇到了爷爷。”

    李珠儿向独孤问叉手道：“独孤前辈，你是怎么救出你孙女的呢？”

    独孤问还坐在原地，捻须道：“这也没什么难的，燕军只是要找漕帮的晦气，和湘儿本来就没什么关系。我与此地参军高不危相熟，和他说了一声，他就把湘儿给我送回来了。”

    江朔奇怪道：“参军很大么？尹子奇和安庆绪都要给这位高参军面子？”

    李珠儿道：“高不危名高尚，官拜左领军仓曹参军同正员，看似只是个同正八品上的胡麻小官。其实是安禄山的重要谋士之一，安贼有两个最重要的谋士，一个就是你见过的沧州景城人严庄，一个就是这幽州雍奴人高尚。官职而言，严庄只是一个无品级的孔目官，高尚也不过正八品上的仓曹参军而已，这是因为安禄山有意隐藏这两个谋臣，如有了七品上的品级，二人就要进入吏部官员考评，安禄山不愿意暴露这两个谋臣的存在，故而故意将两人品级压的极低。”

    独孤问捻须道：“不错，你这个小女子很有见地……四十年前，高尚与老丈我都寓居河朔之地，当时他还是个小友，却也雅好鼓吹乐律，我二人相处甚得，皆为忘年交，如今托他把湘儿带出来自然不在话下。”

    江朔道：“爷爷那你又怎知高不危在安禄山手下得宠？又怎知湘儿被掳来此处呢？”

    独孤问道：“我本不知，两年前赤玉凤凰箫制成之后，安禄山派人来取，老丈闲来无事也随着送鼓、箫的车队上京，却遇到了老友高不危。”

    江朔问道：“既然高不危通晓音律，当年为什么是严庄陪着安庆绪、尹子奇来的习习山庄，而不是高不危呢？”

    李珠儿道：“高尚为安禄山掌书记，安禄山肥胖不堪久坐，常躺在床上口述，由高尚执笔在旁记录，经常通宵达旦，安禄山可说一刻也离不开高尚，因此这两个谋臣是高尚主内，而严庄主外。”

    独孤问点头道：“不错，我在长安遇到高尚时，他确是陪侍安禄山一起觐见唐皇……这次么，是我们独孤家嫁女儿，我这个大房的老族长总是要出席的，我和独孤明来范阳时，恰好见到安庆绪、尹子奇压着一队奚车鬼鬼祟祟地进了城外一座小城。”

    李珠儿道：“那是笼火城，当年窦建德与大唐幽州总管罗艺笼火城大战就在此处，是一座小城塞，与范阳城互为犄角之势。”

    独孤问道：“不错，是夜我潜入城中，押着别人我也想不管，却见湘儿居然也被关在里面，我本想将她救走，却听尹子奇说他们中了十软散什么毒，我本想用强的，抢他解药，不想这尹子奇身手还真了得，又有个什么阵法，老丈我都差点被他兜在里面。”

    江朔道：“那是璇玑阵，端地厉害，赵夫子被困在里面都不得脱身呢，爷爷你能全身而退已经非常了不起了。”

    独孤问嘿嘿笑道：“东岩子的短打功夫虽然厉害，轻功比我老丈却还是逊了一筹。不过我确实也破不了璇玑阵，只能去找高不危想法子，没想道他一口答应下来，第二日就把湘儿送回来了。”

    江朔心想，尹子奇处的解药不是被空空儿盗走了么，又一想定是后来尹子奇果如空空儿所言折返，又向魔教教主阿波要了解药。

    李珠儿却道：“独孤前辈，据我所知，高尚此人阴鸷险恶，不似会念及风月旧情之人啊，他送回湘儿怕是对你别有所图。”独孤问笑道：“不错，却有所图，不过都是举手之劳。”

    江朔问：“爷爷，他托你的却是什么事？”

    独孤问道：“只两件事，一是教他们制作大鼓之法，范阳军也真是有意思，不知从哪里也搞了一张大鼍皮，却以为做大鼓简单的很，结果做了两年也没制成，我已教授其法，不消三个月便能制成大鼓啦。”

    江朔道：“爷爷，安禄山制造大鼓是为了行军打仗，你助他制鼓却是帮他杀人害命啦。”

    独孤问不屑地道：“没有这大鼓他就不出兵了？该杀的人一个不会少，我只做乐器，却不管他做什么用。”

    江朔踟蹰道：“话虽如此……”

    李珠儿知道这些前辈高人都脾气古怪，不似江朔般纠缠，却问：“第二件事呢？”

    独孤问道：“那可更简单了，让我去替他擒一个契丹人来。”

    江朔吓了一跳道：“抓李怀秀么？”

    独孤问怪道：“怎么会抓他？李怀秀是我们独孤家的孙女婿，就在城里却要抓他做甚？高不危和我说，怀秀虽为契丹之主，却是有名无实，大权都被一个什么大夷离堇‘捏泥’的给把持了……”

    李珠儿道：“是大迭烈府夷离堇·涅礼。”

    独孤问道：“对对，就是这小子。”其实涅礼也是五十多岁的人了，但在独孤问眼中都是小子，他续道：“高不危求我第二件事就是把这涅礼擒来范阳，好让我孙女婿指掌实权。”

    李珠儿道：“老前辈你去擒他了？”

    独孤问道：“我一听这是好事儿啊，就算不为了湘儿，为我们静儿的女婿扫清障碍也是好的么，我立刻出发，用了两日就将他从漠北草原给擒回来了。”

    李珠儿听了悚然一惊，涅礼所在的松漠都督府远在北地潢水之滨，距离范阳一千里都不止，独孤问两日能打个来回就已经了不得了，何况松漠都督府是牙帐在草原上是移动的，并无定所，还要寻着涅礼将擒回，居然只用了两昼夜，直似有缩地之法，单以轻功论，独孤问只怕和空空儿也不相上下了。

    她急道：“老爷子，这涅礼可不该抓，安禄山多次诓骗契丹可汗赴宴，后妄称叛乱而处死，一来好向唐皇邀功，二来趁机延揽契丹的兵员。李怀秀这次之所以敢来范阳迎亲，一来是圣人赐婚料安贼不敢动手，二来就是有涅礼在松漠指掌大军为其后援，如今捏泥被你抓来范阳，盟汗和大迭烈府夷离堇都在一处，安贼再无估计，将他二人或杀或关，再趁契丹群龙无首之际，予以攻伐却如何抵挡？”

    独孤问豁然站起道：“那糟糕了，我本想帮这孙女婿，却不料反害了他。”

    江朔道：“事不宜迟，我们这就去救漕帮几位把头，顺便将大夷离堇也一并救出，不叫安贼奸计得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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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6章，破阵之法

    独孤问道：“朔儿，这契丹人是我抓错了，老丈我陪你去救他出来。”

    独孤湘也道：“朔哥，我也要和你一起去。”

    江朔为难道：“尹先生功夫厉害的很，又有璇玑阵加持，要在他手底下救人，我也没把握，怎能让爷爷和湘儿随我去犯险？”

    李珠儿道：“笼火城是兵营要塞，仅凭溯之一人原是难以救出众人，不过现在有独孤前辈在此，我倒有一策，或许能救出几位把头。只是溯之仍需涉险……”

    江朔道：“珠儿姊姊，有什么法子你只管讲来，我不怕危险，但求早些救出诸位把头。”

    李珠儿道：“尹子奇定然认为我们救人必先从他这里夺取十软散的解药，却不知我们手上已经有了解药，我之策便是溯之假装去尹子奇处盗药，尹子奇定会发动璇玑阵将你困住，这时别处守御必然松弛，独孤前辈却拿了解药去解救大夷离堇和诸位把头，以独孤前辈的盖世轻功定然马到功成。”

    独孤问道：“不成，不成……我已听湘儿和我说了，溯之现在练成了神功，能以内力治好阿楚的伤症可见其内功已经颇有造诣，但尹子奇的功夫也不弱，璇玑阵更是非同小可，朔儿如陷入阵中我们也一样救他不出来，最终还是要被一网打尽。”

    江朔道：“我不怕！以我一人换这么多人的性命，也是值了。”

    独孤湘忙道：“不值，不值，朔哥你可不能以身犯险啊。”

    李珠儿笑道：“独孤妹子莫急，溯之你也别急，听我说。如不知破解之法，璇玑阵固然凶险，但如知道破解之法，就算不能破阵杀敌，要自保却也不难。”

    独孤问奇道：“那阵法有破解之法？”他那日抢药，与尹子奇的璇玑阵甫一接触，发觉不对立刻抽身就走，没有深陷阵中才得以走脱，回来后细想了几次，只觉此阵委实玄妙，上应天象，下合人道，怎么想也没什么明显的破绽。

    李珠儿道：“璇玑阵乃家师初得道时所创阵法，基础是北狩步和天罡刀法……”

    独孤问道：“慢来，慢来……小妮子你的师父是北溟子？这璇玑阵是他传于尹子奇的？”

    李珠儿郑重叉手道：“不欺瞒前辈，家师正是北溟子，尹子奇是我大师兄。”

    独孤问喃喃道：“难怪此阵这么厉害，我早该想到北地就这一个能人，不是他又会是谁……”

    李珠儿道：“家师早已看出尹子奇心术不正，只传他北狩步、烛龙功和这套璇玑阵法……”

    独孤问又打断李珠儿道：“什么？什么？只传了这些？难道北溟子当日玉霄峰上居然还有所保留，另有压箱底的功夫？”

    李珠儿道：“当年四人对弈比武之事，师父也和我说过，他同时与中原三大高手斗智斗力，如何敢有所保留？但他那日为慧能大师点悟，又见识了中原武功的博大精深，知道自己的功夫原来还远未臻绝顶，回到北地后闭关苦思数十年年，终于又创制了一套武功，和一套阵法。

    功夫名‘鲲鹏术’，乃是鱼龙变化之意，比之阴阳变化的‘烛龙功’更为玄妙，阵法曰‘天车阵’，天车周游环宇，比之仅居极天一隅的‘璇玑四游’却有多了一层变化。所幸这两门功夫都未传给尹子奇。”

    独孤问叹道：“北溟子真乃武学奇才，我只道他创制了烛龙、北狩两功已是才智绝伦了，没想到他居然还能再创两门绝学。”

    李珠儿叉手施礼道：“家师说，如非当年和三位前辈文斗，大家把各自所修功法都合盘托出，他再怎么聪明，有生之年也无法创出新的武功了。”

    独孤问捻须笑道：“此说原也不错，其实我们三人在那日比武之后，各自的修为也大有精进。”

    李珠儿道：“师父传我天车阵时，自然也说到了璇玑阵的缺陷，其一是天罡刀法守强攻弱。”

    独孤问道：“不错，若非如此，我也闯不出阵。”

    李珠儿又道：“其二是两翼遵循北斗璇玑四游之态，阵型太过古板。”

    独孤问道：“呣，如对手是个通星象之人，威力确实会大打折扣。”

    李珠儿道：“最后一节却最为致命，就是璇玑阵全赖阵眼发动，两翼一十四人可看做是阵眼拱极之人双臂的延伸，只是将他的双臂加长加多了七倍而已。”

    独孤问道：“这一点我也识得，只需胜得阵眼之人此阵立破，然而尹子奇武功既高，在璇玑阵中又得以加强了七倍，溯之也未必胜得过他啊。”

    江朔心道不错，赵夫子那日也已发现了天罡刀法和阵型的破绽，只是因为胜不了尹子奇，才被困在阵中。

    李珠儿却叉手道：“前辈见谅，这破阵之法我只能讲与溯之一人听。”

    独孤问摆摆手道：“我知此阵乃北溟老儿心力所粹，自不会觊觎，你们到一边去讲，莫让我听见。”

    李珠儿携着江朔的手又绕到假山后，对他说：“溯之，其实你无需破阵眼，只需……”

    却忽听独孤问喊道：“不行，不行，我仍能听见，须得离得再远些，我和湘儿到前面厢房，先做些准备，你们说好了再来找我们。”二人再转回来看时，独孤爷孙俩却都已不见了，二人心想独孤问不愧为一代宗师，他耳音极好本能偷听李珠儿述说破阵之法，却自我暴露，实是耿直又可爱。

    李珠儿笑道：“独孤前辈确是高人风范……溯之，这样我也不需特为压低声音了……”

    说到此处却听到独孤问在远处喊道：“不行，不行，还是听得见，这样，我们去坊外水边等你们，水声嘈杂能遮掩你们的声音。”说话之声愈来愈轻，想来是独孤问是边说边往外走，去的好快，最后一个字已经几不可闻了。

    二人又是吃惊，又是好笑，吃惊的是独孤问的耳音竟然敏锐至斯，好笑的是老爷子也忒也得耿直了。李珠儿又等了片刻，凝神细听确保独孤问没在说话，才对江朔道：“其实破阵之法不在夺阵眼，而在另创一眼。”

    江朔心中一动，似乎明白了甚么又不甚明晰，说不清楚，问李珠儿道：“何谓另创一眼呢？”

    李珠儿道：“就是你在阵眼和某翼之间，此时这一翼是无法攻击你的。”

    江朔道：“是了，那日我见赵夫子占了拱极位之后，两翼北斗阵便如听他的指挥一般，可是尹子奇定会复夺阵眼，若是打他不过还是枉然。”他和尹子奇交过几次手，知道尹子奇的厉害，竟然有些怯了。

    李珠儿道：“无需和他动手，只是化一眼为二眼，你只需将璇玑阵两翼隔开，和尹子奇各领一北斗阵，如他来夺你的眼，你就去占他的眼，如此一来你虽无法胜他，他却也无法胜你。”

    江朔道：“但是我虽能占一翼，他们总是要和另一翼相合重归尹先生指挥的，如何能让一翼听我的调遣呢？”

    李珠儿道：“这里面有一项诀窍就是‘虚势’，你另造一眼之后，要假想自己督帅了两翼，一是实在的，一是虚幻的，这虚幻的一翼就是‘虚势’，再想象对方阵眼也是这样一虚一实，如虚势与对方实翼相合，则两阵相融为一，如虚势与对方虚势相合，则两阵相剋不能合一，这道理你可明白？”

    经李珠儿一指点，江朔立刻全盘想通了，道：“原来如此，我那日在雒阳听韦坚韦相公说雒阳城的皇城虽偏在西北，但以南北城与西苑观之，皇城仍在中央，当时我就在想这依虚建极之法似乎暗藏了破解璇玑阵的法门，只是一直想不通透，今日经你一提点，可是终于想明白了。”

    李珠儿叹道：“溯之你真是不世出的奇才，家师其实是从弈棋中悟出的此理，所谓一眼死而二眼活，但天下万事之理其实是相通的，因此你能从雒阳城建城之法中悟出这个道理。”

    江朔腼腆道：“我只是朦胧的感觉，若非你提点，我实是想不通透的。”

    李珠儿道：“家师也是潜心闭关数年之后才悟道的，你和璇玑阵交手既少，时间又短，能领悟到这些已经殊为不易了。”

    李珠儿又讲详细的破阵夺眼，虚实判定，以眼引阵的法门都和江朔详细的说了，江朔才知道这璇玑阵实是博大精深，变化万千，自己所见实是冰山一角，又想天车阵必然更为高妙，自己当日能一剑断九刃，实是契丹武士只学了个皮毛，而七星宝剑又太过锋利之故，对北溟子之能更是高山仰止。

    李珠儿说完，让江朔自演练一边，居然分毫不差，李珠儿赞道：“溯之你的功夫虽高距离天下第一却还差得远，只是你的记性天下第一却是无人能及的了。”

    两人在小花园中这一耽就是小一个时辰，却听人喝道：“什么人？”原来是一队巡府的金吾卫，两人专心讲解阵法居然没有注意，李珠儿道：“溯之我们走！”二人飞身翻墙而去，金吾卫士兵却如何追得上。

    只听到身后锣响，巡卒鸣锣示警，登时小院内外一阵喧哗，街角转过一队金吾卫士兵，又喝道：“站住休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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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7章，静乐公主

    区区几个金吾卫士兵如何挡得住江朔和李珠儿，二人飞身重又上了院墙，几个起落，就将金吾卫甩在了身后。

    忽听背后破空之声，有铁矢飞来。范阳城是边地要塞，卢宅为防备匪患，坊内修筑的墙垣也足有七尺来高，金吾卫士兵自然跃不上去，只能在地上以弩箭射击，江朔和李珠儿随手拨打，将铁矢尽皆打落，然而金吾卫不断涌来，箭矢愈加密集，二人不愿伤害无辜，李珠儿便携着江朔避开箭矢又复跃入院内。

    见却是另一处大院落，居中一座大屋子，李珠儿道：“溯之，我们先进屋子避一避。”

    二人推开屋门，见大屋共有五楹宽，内里雕梁画栋极尽奢华，赏玩用具皆精美无比，中间以一面巨大的五连漆画屏风分隔成内外两进。内里应是卧榻，外面的坐具、几案却时雕饰华美的月牙凳配以镶嵌螺钿的板足案，都是最时兴的高脚家具。

    忽听屏风后有娑娑响动，李珠儿一指靠在墙边的三彩漆画立柜，和江朔二人飘身过去，打开柜门藏身其中。两人刚藏好，就听一个娇滴滴的声音道：“是谁啊？”

    江朔以为被发现了，正犹豫要不要答应，却听门外一人道：“静儿妹子，是我。”

    二人在柜内对望了一眼，心里都觉诧异，李珠儿掩住柜门时留了一道缝隙，此刻光线透过柜门缝射进来，此刻只见一身披大袖纱罗衫的妙龄女子转过屏风，半开屋门朝外道：“磐郎，你怎来了？外面这样吵闹，出了什么事？”

    却见一身着绣锦襕袍的贵公子挤进屋里来道：“许是来了小贼，金吾卫就是这么大惊小怪的。”

    女子道：“我的那两个丫鬟呢？”

    贵公子道：“都叫我打发了。”说着却挽上了女子的臂膊，女子一甩他的手，转身道：“我是御旨赐婚的公主，休得无礼！”

    原来此女就是今次赐婚李怀秀的静乐公主，静乐转向柜子这边，江、李二人见静乐公主面目姣好，脸上虽饰了粉黛，却未贴花钿，头发松松地绾了个坠马髻没插钿头云篦，看来方才应是在午休，因此未带首饰，她外面松松垮垮地披着大袖罗衫，半露出内里的裸肩长裙，一片旖旎风光只看的江朔脸上发烫。那贵公子被她甩开手却不着恼，又凑上来道：“静妹，那契丹胡人有什么好？你不若留在此间与我长相厮守。”

    静乐坐到月牙凳上，蹙眉道：“磐郎我何尝不想长耽在此地，但那契丹蛮子天天来催，耶耶又从京城来了，恐怕不去松漠是不行了……”说着竟然呜呜地抽泣起来。

    贵公子忙跪在她身侧，抚着他的手温言道：“安节度使早晚要了那蛮子的小命，到时候我便求节度使将你赏给我。”

    静乐止住悲声呸了一声道：“安禄山这个老猪狗有什么权势？我贵为公主，他有什么权利将我赏给你？”

    贵公子轻声道：“我只说与你听，你可不要告诉别人，安中丞不是池中之物，早晚要起事的。”

    静乐嗤道：“他只这极北苦寒之地的二镇兵马，如何能和李唐争江山？”

    贵公子道：“这你就不知道啦，安中丞绝非有勇无谋之辈，他已联络了黑衣大食，让他们出兵葱岭拖住西军；又联络了吐蕃，让他们出兵临洮切断西域与关中的联系；安中丞自从范阳起兵，直取两京；另有魔教在中原各地起事，几下夹攻，李唐必亡！”

    那公子说的眉飞色舞，静乐却坐着叹气道：“磐郎，你说这些我女儿家也不懂，只是我听说安贼狡诈，如此机密，他却为何要告诉你呢？”

    贵公子道：“静妹你有所不知，安中丞要在范阳起事，却少不得我范阳卢氏的支持。”

    静乐笑道：“哟……我倒不知，你卢磐桓一个庶出的次子，做得了范阳卢氏的主么？安禄山要巴结你作甚？”

    卢磐桓凭她冷嘲热讽，却不着恼，笑道：“嘿，原是轮不到我，家严在京任户部员外郎，嫡子卢翰却是个书呆子死脑筋，安中丞已承诺我，一旦举事，先杀了卢翰，支持我做这卢家之主。”

    静乐道：“我听说你在河朔可还有个哥哥呢。”

    卢磐桓道：“你说玉郎呀，他已叫尹将军捉住啦，此刻正关在笼火城牢中呢，嘻嘻，想来好笑，就押在卢家眼皮子地下，卢翰竟然不知，岂不是太颟顸了么？这样的人怎能做一家之主。”

    静乐转作柔声道：“磐郎，只是安中丞不晓得何时才能起事，你现下也还做不了卢家的主，我这松漠之行却已是箭在弦上了。”

    卢磐桓见她又泫然欲泣，忙伸双手环住她道：“我今儿就是来解你这个心结的，那个契丹蛮子李怀秀啊，活不了多久啦！”

    静乐喜道：“当真？”

    卢磐桓道：“千真万确！这还的感谢你祖爷爷。”

    静乐气道：“独孤问每日里疯疯癫癫的，我谢他做什么？”

    卢磐桓道：“安中丞不杀李怀秀那是因为松漠兵权实是在大夷离堇涅礼手上，如杀了李怀秀，涅礼必反，如今多得你祖爷爷相助，将涅礼擒来范阳啦，安中丞只需将这两酋一齐杀了……”他以手一比，道：“那契丹蛮子可不就是一盘散沙，群龙无首了么？”

    静乐喜道：“没想到老疯子还有这能耐？”

    卢磐桓道：“是啊，高掌书和我说，祖爷爷当年并称中原三子，是武林中不得的人物，将来还要和他多亲多近，如得他相助，争夺天下可是轻省了许多。”

    静乐蹙眉道：“我可不喜欢他，他那个孙女儿也是粗鄙的很……”

    卢磐桓已将她搂在怀里，柔声道：“好啦，这事儿从长计议……你只说今日怎么谢我？”

    静乐笑着一挣道：“你立了什么功劳？却要我谢你？”

    卢磐桓不撒手，嬉道：“告诉了你这么个天大的好消息，还不算功劳么？”说着就向静乐耳鬓蹭去，赞道：“静妹用的什么香粉，如此醉人……”静乐被他几句话哄得身子酥软，卢磐桓就势将她扑倒在地狎昵起来。

    江朔再也忍不住，推开柜门冲了出去，卢盘桓和静乐两人忽见江朔从柜中飞出，都是一愣，还没来得及开口，就被江朔出手连点了麻穴、哑穴，登时两人叠在地上动弹不得，姿势颇为不雅。

    此时李珠儿也从柜中走出来，静乐见江朔是一个丰神玉朗的少年，李珠儿面容枯黄的，看身材却是个少女，她心里有鬼，立时想起佛经中善恶二部童子，以为是菩萨派二人来赏善罚恶，不禁吓的花容失色，心胆俱裂。卢磐桓却知二人是两个少年高手，眼珠乱转，寻思如何脱身。

    正在此时，外面有人轻轻拍门道：“标下右金吾卫怀化司戈高赉，给公主请安。”

    江朔咬牙道：“珠儿姐姐，我们杀了这一对狗男女，再冲出府去。”静乐和卢磐桓吓眼睛直眨，却苦于无法开口告饶。

    李珠儿轻声道：“溯之不可，如今我阿哥和大夷离堇的性命还要着落在这女子身上。”

    江朔道：“那怎么办？难道放了他们不成？”

    李珠儿轻轻一笑道：“我们出府之事自然也着落在静乐公主身上。”

    说着将静乐公主扶起，拔出贴身的匕首低声道：“公主，我等不欲伤你性命，只要你和我们合作，保你平安无事，不然么……”她以匕首在板足案角上一削，那匕首甚是锋利，立时斩下一角。

    静乐吓得只想尖叫，然而却发不出声音，她不知道点穴之法，只道是神人将她魇住了。这时外面又有人敲门，那高赉又道：“公主可安好？标下右金吾卫怀化司戈高赉给公主请安。”

    李珠儿道：“我这就让你行动自如，开口说话，不过你若乱说乱动……”她将匕首贴着静乐额头一削登时落下几根头发来，道：“婢子出手不知轻重，下次可就不知道是削到头发还是脑壳了。”

    静乐公主连连眨眼，表示知道了，李珠儿将卢磐桓掰到一边，向江朔点点头，江朔衣袖一挥将静乐扶了起来，江朔这袖里乾坤点穴解穴的手法学自赵蕤，潇洒又隐蔽，一挥一拂之间已将静乐被封的穴道解了，静乐忽然又能行动，张口矫舌亦能言语，心中更加坚信二人是神非人了。

    这时拍门声又起，却重了许多，高赉道：“公主告罪，标下可要进来了。”

    静乐忙上前拉开门户，怒道：“做什么！高赉你一个小小的八品武官，来本公主门前罗唣个甚？”她方才被李珠儿和江朔吓的不轻，此刻可是将满腔怒火都宣泄在这金吾卫司戈头上了。

    高赉正要拉门闯入，却被静乐公主批头盖脑骂将出来，忙跪地磕头道：“标下多有冲撞，公主宽宥则个，只因有人见有贼人进了这个院子，标下担心公主安危才……”

    他身后的金吾卫士兵却见卢磐桓坐在里面月牙凳上，衣衫不整、神色慌张，心中已猜到一二，心中暗笑高司戈这次可是坏了贵人的好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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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8章，珠儿智谋

    静乐公主骂道：“狗杀才，滚出去！”高司戈携着众金吾卫诺诺而退，静乐又喊道：“慢着……”

    高司戈忙叉手道：“公主还有和吩咐？”

    静乐公主拿眼一瞟身后，其实是示意李珠儿、江朔躲在背后，但那高司戈如何领会得，还道她在瞟卢磐桓，忙低头道：“标下什么也没看见。”

    静乐公主还待要说什么，李珠儿躲在她背后，用手一推她手肘，静乐公主并不会武功，不由自主地双手推“碰”一声合上了门，高司戈心下惶恐，忙驱赶手下道：“快走，快走！”

    江朔、李珠儿都还是少男少女，身材自然比成人小些，各自则伏在静乐和卢磐桓身后，众金吾卫虽见二人神色有异，但只道是二人私会被人撞破羞怒所致，绝没有想到二人叫人劫持了。

    李珠儿转过来拿匕首指的静乐道：“公主方才想和高司戈说什么呢？”

    静乐挤出一丝笑容道：“没有，没有，全按仙童你吩咐的办的。”

    李珠儿道：“你不要想着耍什么花招，不然……”说着她忽然一撩卢磐桓的襕袍，一匕首扎在他左腿上，登时鲜血迸流，卢磐桓被点了穴道，动弹不得也无法呼喊，但额头上立时布满了豆大的汗珠。

    静乐见她如此凶戾残忍，直吓得眼泪夺眶而出，话都说不出来。李珠儿却异常冷静，她出手如风，疾点了卢磐桓伤口边的穴道止住血，又掏出刀伤药敷上，从身上衣服下摆撕下一条布来，将他的伤口细细包扎好，仿佛先前一匕不是她刺的一般。

    李珠儿这一刺看似冲动，其实异常冷静，她这一刺并未伤到卢磐桓的筋骨，伤口一经包扎实便无大碍，刺前又特意撩开了他外罩的襕袍，包扎好伤口之后盖上袍子，从外面完全看不出被刺。但是这凶狠一刺和迸出的鲜血已经足够震慑静乐公主了，江朔看得也心里暗暗心惊不已。

    李珠儿仍是用冷冰冰的口气问静乐公主道：“公主明白了么？”

    静乐脸色惨白道：“明白，明白，仙童有什么法旨，尽管吩咐。”

    李珠儿道：“叫两个侍从进来。”

    静乐不敢违拗，扯着嗓子喊来两个仆人，二人一进门便被江朔、李珠儿点了穴道。李珠儿除去二人衣物，和江朔一齐换了，扮作静乐公主的侍从、侍婢，又将两个仆人藏在立柜之中。向门外一比，对静乐公主道：“公主请。”

    静乐公主不敢违拗，推门出去走在前头，李珠儿假意搀扶她，托着她的胳膊，手里却按藏匕首，贴在静乐公主的手臂下，暗暗顶着她胁下。江朔解了卢磐桓的麻穴，却不解他哑穴，将他搀扶起来，卢磐桓痛的只呲牙，却也不敢不走。

    四人出了院子，李珠儿低声道：“取辆马车，让磐郎驾车，我们出府。”

    静乐公主道：“快准备马车，我要出府。”

    高司戈听了吃了一惊，道：“公主不可啊，闯入府中的贼子尚未捉到，现在出行不安全啊。”

    静乐公主道：“你们金吾卫一贯的大惊小怪，我就要出去，尔等不得阻拦。”

    高司戈知静乐公主一贯的刁蛮任性，只得叉手道：“拿请公主稍等，我安排仪仗。”

    静乐公主道：“不必，只磐郎送我去就行了，尔等不得跟随。”

    高司戈苦着脸道：“这如何使得？公主你这是要去哪儿？”

    李珠儿低声道：“去崇顺王府。”

    静乐公主听了不啻五雷轰顶，心道原来此二人是我那蛮子夫婿派来，听说契丹有个“珊蛮教”最善招神拘鬼之术，这两个法力高强的妖童儿怕不就是“珊蛮”巫师。她苦着脸，表情又是哀怨又是蛮横地道：“我要去驸马崇顺王府，尔等，尔等快快让开……”

    高司戈和一众金吾卫士兵见她表情怪异，身后的卢磐桓更是龇牙咧嘴五官挪移，立时醒悟——这是刁蛮公主要拉着卢家公子去和契丹驸马摊牌啊，高司戈忙道：“不可，不可，此事还得禀明独孤老爷。”他却不知静乐表情怪异是因为不想去崇顺王府，卢磐桓龇牙咧嘴却是因为腿疼。

    静乐公主此刻感到李珠儿的匕首已经刺破胁下衣衫，冰冷的锋刃已然刺入自己的肌肤了，急道：“少，少废话……快闪开。”带着李珠儿、江朔和卢磐桓就往外闯，卢磐桓左腿上有伤，但江朔在他胁下一托，卢磐桓左腿浑不受立，如腾云驾雾一般地行走自如，他心中更是惊惧，不知江朔是人是鬼，也不敢反抗了。

    见静乐公主硬闯，高司戈也不敢强行阻拦，只得跟在她们身后，一边低声差手下金吾卫：“快去请独孤老爷。”

    李珠儿只是催促静乐快走，四人疾步趋至车马场，跳上一辆两服马车，江朔和卢磐桓坐在前头车架上，李珠儿则挈着静乐公主钻进后面的车厢中。

    坐到马车上，李珠儿低喝道：“快走！”卢磐桓却苦着脸道：“我不会御车啊。”他一个大户人家的公子，出行都是乘马，确是不会御车。

    江朔道：“不妨事，我来。”说着他嘬口作马声，拍了拍马臀，两匹马竟自迈着步子跨出院门，在街上奔驰起来。静乐和卢磐桓见江朔竟会马语，更信他是巫非人了，马车到了坊门口，有金吾卫拦路勘验符书。

    李珠儿拿出韦坚给的铜鱼符一扬手，这鱼符远看都差不多，金吾卫士兵又见公主坐在车里，也不敢阻拦，马车驶出了坊门，外面的独孤问和湘儿早已等得不耐烦了，见江朔驾车出来，独孤问跑过来问：“怎么去了这么久？还带着卢家磐郎做甚？”他说这话时，随着马车一起奔跑，却毫无颠簸之态。

    李珠儿一掀车帘，道：“老前辈，说来话长，容后再禀，溯之我们先回衙署门口茶肆去换马。”

    独孤问一看马车内，更奇道：“怎么静儿也在？”静乐被李珠儿闭了穴道却无法动弹，只是拼命眨眼，想叫独孤问来救她，此刻也顾不得他是什么“老疯子”了。

    李珠儿只得简略说道：“他二人私通，被我和溯之撞破了。”

    若是换做静乐公主的亲爹独孤明听了这话必然要冲冲大怒，只因赐婚之事关乎他的官运前程，独孤问对婚配之事却看的甚开，他自己的女儿看中的女婿葛如亮原只是他乐器坊里的学徒而已，为了成全女儿的婚姻免得别人说闲话，独孤问远离族人从京畿迁到洞庭，后来又搬到鉴湖居住，若非独孤家里他这一辈老人都已去世，独孤明办女儿的大婚原也不会请他来做上宾。因此他听了二人私通之事并没什么太大的反应，只是问道：“那你准备怎么办？”

    李珠儿道：“现在救人要紧，至于如何处置此二人，我也无权决定，等到见了我阿哥，让他自己定夺。”

    独孤问道：“你阿哥是谁？”李珠儿回道：“便是那崇顺王李怀秀。”

    独孤问笑着摇摇头道：“有意思，有意思……”他忽转头看着李珠儿道：“只有一节，不许你们伤了我独孤家的女儿。”

    李珠儿淡淡一笑道：“前辈放心，此女是我阿哥的保命符，我怎会伤她。”

    二人说话之时，马车仍在全力奔驰，独孤问和李珠儿有问有答，却不落马车半步，以至于李珠儿产生了马车未动的错觉。独孤湘却早已跃上了车头，和江朔并排而坐，江朔却问：“珠儿姊姊，前面就是南北大街了，却往哪里去？”

    李珠儿道：“径向西往茶肆去。”

    江朔奇道：“这么巧崇顺王府在茶肆那边么？”

    李珠儿道：“王府在东南边。”

    江朔道：“可我们现在在往西北走啊。”

    李珠儿道：“我让公主这样说，一是取信于金吾卫，二是将追兵引开，否则此刻他们禀明独孤明后，早已骑着马追来了，我们马车跑得再快如何快得过骑兵？我们到茶肆换了马再出城。”

    江朔问：“那金吾卫去找你阿哥晦气却怎么办？”

    李珠儿笑道：“那不正好，恐怕安禄山的人早就把崇顺王府团团围住了，金吾卫去了他却不敢对王府下手了。”

    江朔这才知道原来李珠儿一开始就想好了后面的应对之策，连借金吾卫之手搅乱安禄山的部署都想到了，思虑之深实非自己所能及。

    一行人到了衙城前的茶肆，取了马匹，茶肆伙计却跑出交来给江朔一张字条，原来是颜真卿出来后没见到他们人，却见马匹仍在此处，知他们必回折回，因此给江朔留了字条。

    江朔看了一遍，对李珠儿道：“颜郎这边事情办的蛮顺利，原来安禄山没想到郭军使来的这么快，出去打猎了并不在城中，颜郎送了帖子，准备耽一二天便走，让我们得便去他阿哥杲卿府上，如不得便那就长安再见咯。”

    李珠儿点头道：“现下最要紧还是先去笼火城救人。”

    江朔、李珠儿共带了四匹马，当下江朔和卢磐桓共骑黄马，李珠儿和静乐公主共骑一匹，独孤问和湘儿各骑了一匹，六人四骑走西门出城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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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9章，回心转意

    笼火城在范阳城南十里，一行人绕过范阳城，避开官道沿着漯水岸边小路南下，漯水两岸长满了芦苇，此时芦苇尚未结芦花，只是一片青色的长草，却也堪堪能隐藏行迹，四匹马在芦苇中穿行，此时日已西坠，天地间昏黄一片，忽听得一声呼哨声响，十几人从芦苇丛中跃出围住了众人。

    独孤问笑道：“嘿，还遇见劫道的了。”

    领头之人却道：“阿妹，怎么是你们？”

    李珠儿在静乐公主身后冷冷地道：“这不是给阿哥你送媳妇儿来了么。”她言语冰冷，静乐公主此刻心境更是冰凉，眼前正是契丹可汗、松漠都督，崇顺王李怀秀。

    李怀秀向静乐公主叉手道：“怀秀拜见公主。”他见静乐公主也不说话，也不动弹，问李珠儿道：“公主怎么了？”

    李珠儿道：“被我点了穴。”

    李怀秀道：“珠儿，你怎把公主掳来此处？”

    李珠儿拿眼一横江朔身前的卢磐桓，道：“你的妻子与他人暗通款曲，被我们撞见了。”

    江朔想到李怀秀冲动易怒的性格，暗自加了小心，怕他对二人暴起杀手，岂料李怀秀对李珠儿道：“你先将公主和这位公子的穴道解了。”

    李珠儿诧异于怀秀今日怎么如此冷静，不过静乐公主不会武功，李珠儿也不惧她反击，随手一拂解了她的穴道，江朔也解了卢磐桓的穴道。静乐公主穴道久闭，虽然穴道得解，身子仍然委顿不堪，但她不失悍妇本色，拿眼一瞪李怀秀，道：“无耻胡儿，竟然遣妖童施展邪法将我拘来，今日我就是死了也不会嫁给你，你便将我和磐郎一齐杀了吧！”

    李怀秀扫了一眼静乐公主，又转向卢磐桓道：“原来是范阳卢氏的磐郎，你怎么说？愿死愿活？”

    卢磐桓原道今日必死无疑，没想到李怀秀言语里自己居然还有生机，忙下马跪地道：“愿活，愿活，大汗划出个道来，卢某无不遵从。”

    江朔听了不禁皱眉，心道：“看这磐郎眉眼间和卢玉铉颇多相似之处，但卢大哥号令河朔，何等的英雄人物，怎么这个胞弟如此不济？”

    李怀秀道：“我自知配不上静乐公主，本该成全了你们，但这门婚事是唐皇圣人御赐的，却是无法更改的。”

    卢磐桓忙道：“可汗你误会了，我和公主并无瓜葛，你和公主佳偶天成……”

    静乐公主叱断他道：“磐郎，你道讨好他就能活命么？今日之事有死而已，与你同穴也好过与这契丹狗同床！”

    卢磐桓却不愿意死，他本是偎红倚翠、宿花眠柳的风流公子，见静乐美貌又是赐婚的公主早晚要远嫁契丹，本想得个现成便宜，才行此勾串淫晦之事，山盟海誓的话倒是说了不少，却从没想过当真要和这刁蛮公主同生共死。况且他还有满腔的雄心壮志，做着安禄山许诺为范阳卢氏之主的迷梦，又怎肯去死。忙道：“公主你误会了，我素来敬佩可汗，怎会和你行有悖人伦之事？”

    静乐公主气噎道：“你……”

    李怀秀却道：“这么说是我阿妹误会了？你和公主无涉？”

    卢磐桓连连摇手道：“无涉，无涉，我与公主绝无瓜葛。”这下众人听了心中都暗自摇头，静乐公主也气道：“磐郎，我原以为你是个顶天立地的汉子，看来却是我想错了。”

    卢磐桓此刻只求活命，道：“是了，可汗才是顶天立地的英雄，公主得此英雄为偶又何必外求？”

    静乐公主闻言不禁扑簌簌地落泪，她翻身下马，向李怀秀拜倒道：“崇顺王，是我误信了这小人，他既不愿死，你把我一刀杀了吧。”

    李怀秀道：“公主死且不惧，难道还怕和怀秀成亲么？”

    静乐公主仰抬头，眼中含泪道：“事到如今你还愿意娶我么？”

    李怀秀伸手将她搀起道：“实不相瞒，安禄山诈称出城狩猎，其实是调集了大军准备再征契丹，我马上要回松漠带领族人抗击安贼，公主你若随我回北地，只怕也是凶多吉少。”

    静乐公主却破涕为笑道：“你也说了我死都不惧，害怕他个安禄山么？况且我乃宗室公主，在松漠城头一站晾他安禄山也不敢向我发一箭。”

    卢磐桓也谄媚道：“是啊，是啊，我原也不愿纠缠公主，还不是那安贼差我来绊住你，让你和可汗不能起身去松漠，他好下手么。”

    李怀秀闻言一把抓住卢磐桓的肩头道：“此话当真？”

    李怀秀手上劲力惊人，这一抓卢磐桓只觉痛入骨髓，丝丝吸气勉力道：“绝无虚言，可汗饶命啊。”

    李怀秀松开手，握拳怒道：“安贼诡诈至斯，委实可恨！”

    静乐公主上前一脚踢翻卢磐桓，道：“我真是瞎了眼，险些中了你的奸计！”

    卢磐桓任由静乐公主踢在他胸口，就势在泥地上一滚，伏在地上道：“还望公主、可汗念我不是首犯，饶恕则个。”

    静乐公主怒道：“癞皮狗一样的东西，饶你作甚？”

    李珠儿却在马上冷冷地道：“卢磐桓是范阳卢家的人，轻易杀不得。”

    静乐公主本还待要骂，但她对李珠儿颇为惧怕，竟不敢再作声，李怀秀也道：“卢公子所言并无实证，现在我契丹第一要务就是抗击安贼，不宜得罪本地门阀，卢公子，你自回府去吧。”

    卢磐桓忽蒙大赦不敢相信，他回头再看李珠儿和江朔等人，见众人虽然面露鄙夷之色，却并不出手阻拦，这才知道是真的，他死中得活喜不自胜，也不道谢转身在泥地里深一脚浅一脚地往范阳城方向去了。

    李珠儿却问怀秀道：“你们怎知道我们会到此处？”

    李怀秀道：“我本不知，只是在这里巧遇罢了。安禄山今日悄悄北上，派人将王府包围，他却不知我们早就挖好了通往城外的地道，得到密报，我们就循着地道出城了。”

    李珠儿道：“没想到你在安贼身边还有密探？”

    李怀秀道：“安贼身边可不止你一个契丹人，他帐下有个契丹将领叫孙孝哲，其母和安禄山私通，因得狎近，就是他传递出来的情报。”

    李珠儿道：“既然如此，你为何不北上却往南来？”

    李怀秀道：“安贼粮草全凭笼火城供给，我们本拟去笼火城一把火烧了他的粮草再北上。”

    独孤问捻须道：“老丈曾进过笼火城，确有数个大粮窖，湘儿他门就被关在一个空粮窖中，但笼火城有尹子奇镇守，你们这几个人想要去烧粮草怕是难如登天。”

    李怀秀却不认得独孤问，静乐公主从旁引荐道：“这是我独孤家的祖爷爷独孤问，边上的小女子是我从妹独孤湘。”

    李怀秀叉手道：“那独孤前辈你说我们该当如何是好呢？”

    独孤问道：“我们正好要去城里救人，不如我顺手帮你把粮草都烧了罢。”

    李怀秀看着这个干瘦的老人心里不禁嘀咕，独孤问看出他心中疑虑，道：“你不信啊？”只见他人影一晃，手中已多了一样物什，却是李怀秀的胁下的匕首，契丹武士都随身携带两样武器，一长刀一短匕，每人的匕首都是贴身之物装饰各不相同，李怀秀一望而知是自己的匕首，独孤问掂了掂手中的匕首道：“看仔细了。”李怀秀这次做了准备仍觉眼前一花，右胁下嗤地一声匕首还鞘，他刚低头查看，却觉左胁下一轻，却是腰间长刀被抽走了，再抬头一看，独孤问仍站在原地，手中却多了一把乌黑的长刀。

    李怀秀的长刀是陨铁打造的双手战刀，颇为沉重，独孤问拎在手上却举重若轻混如无物。李怀秀这才知道遇到了世外高人，翻身拜倒道：“老丈武功神乎其技，怀秀拜服，方才言语多有得罪还请海涵。”

    独孤问哈哈一笑随手一掷，竟向李怀秀飞去，众契丹武士一阵惊慌，却见长刀嚓地一声还入鞘中，只比李怀秀自己插的都准，契丹人最重英雄豪杰，独孤问露着一手令契丹武士众皆拜服，一齐跪下磕头。

    李珠儿道：“怀秀，你是否知道大迭烈府夷离堇·涅礼也被捉来笼火城了？”

    李怀秀大惊道：“难怪安贼选在这个时候出击，契丹诸部兵马全赖大夷离堇调度，我们要快去救他出来。”

    李珠儿却不带感情地冷冷道：“你应该立刻北上回松漠，进笼火城救人贵精不贵多，怀秀你功夫比得过溯之和独孤前辈么？他们如救不出来，多你们这十几人也是无用，你还是要以大局为重，先回汗帐聚拢族人抵抗安贼，我们现在去笼火城救人放火，事成之后便去松漠与你汇合。”

    李怀秀心道不错，叉手道：“如此有劳珠儿和溯之和独孤前辈了！”回首问静乐公主：“你和我一同走么？”

    静乐夕阳下见怀秀脸庞棱角分明，言语中又颇见英雄气概，心里已有了几分欢喜，道：“自然随夫君北上，只是我父亲……”

    独孤问哈哈大笑道：“这却无妨，我自会向你耶耶说明，你本就是圣人赐婚崇顺王的，现在事急从权，依我看也没什么不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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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0章，笼火要塞

    李珠儿道：“你们匆匆出城无有马匹却怎么回北地？”

    李怀秀道：“这我可早有准备，我早在西边广平县安排人放牧养了几十匹马，我们向西取了马，便从西边妫州怀安县翻山出塞，那里靠近河东节度使的辖地，安贼少有兵马驻扎。”

    江朔心道：这个李怀秀看似粗豪，实则和他妹子一样心思细腻，方才他轻易就宽恕了妻子的背叛，放走了卢磐桓，倒是颇有几分雄主的气概。

    李珠儿道：“安贼出兵必走澶州黄崖口，你走西路可又比他晚了几日了，须得日夜兼程，才能赶到他前头。”

    李怀秀道：“我理会得，珠儿你们此去笼火城也要多加小心，我们这就去了。”

    独孤问却飘身下马道：“我不需要骑马，静儿你将我的这匹马骑了去吧。”

    李怀秀扶静乐公主上马，众契丹武士整理好行装，随着李怀秀一齐西去了。江朔、李珠儿和独孤爷孙则继续南下笼火城，少了静乐和卢磐桓两个累赘，四人行动就轻快多了，又行了几里路眼见远处河边一片灯火灿然的所在便是笼火城了。

    为防暴露，四人将马匹藏在苇草深处，步行前往笼火城，行不多时，见前方芦苇被齐齐的刈去了，在城前留出了一片开阔地，李珠儿道：“这笼火城的‘笼火’是北地方言‘点火’的意思，笼火城便是范阳城前岗哨之意，建城之时原是为了防备南来之敌的，此时南方安定，此城就反而作为后方粮仓和兵器库使用了。为防敌人伏在芦苇中接近，离城方圆三百步范围内的一切草木都被除尽了，很难匿踪靠近城下。”

    独孤问道：“不错，边军弓弩射程约莫两百步，三百步么是给守军留出了一百步的反应时间，城前还有两道壕沟，离城一百步是干壕，城墙脚下却是引漯水环绕而成的水壕。”

    李珠儿道：“干壕深而水壕阔，都是阻挡军马用的，对我们可没什么用。只是咱这几人除了独孤前辈，都难以做到在三百步内不被城头守军发现。”

    江朔忖量了一下道：“不错。”

    独孤湘来时已将裙装换作了男子的衣衫，对李珠儿道：“珠儿姊姊，你熟知城内布置，你只管分派我们该怎么做。”她见江朔称李珠儿为姊姊，便也以姊姊相称。

    李珠儿折了一枝芦杆在地上画了个圈，道：“笼火城是个团城，并非方形，而是圆形的。”又在圆圈上画了两个开口，道：“笼火城只有水、陆两门，我们也兵分两路，溯之你从南侧陆门入城，尹子奇认得我，我却不能随你去，湘儿妹子你和溯之一道。北侧水门接着码头，嘈杂混乱，又有芦苇掩护，我和独孤前辈就从这里潜入。”又在圈内画了个十字，分成四个区域，中央又画了一个圈，道：“笼火城是个要塞，没有居民，中央有二道城，尹子奇便居其中，周围四坊却是——北粮秣、西兵器、东军旅、南民夫四营。”

    江朔道：“独孤前辈已探知众人被关在北营粮窖之中，我却只做不知，直闯尹子奇的二道城，等引出尹子奇，你们再入北营救人。”

    李珠儿点头道：“溯之，你先入城，不用刻意现身，尹子奇应当也当能发现你，只引他以璇玑阵围住你就算成功了，湘儿妹子则专门料理了璇玑阵外左辅右弼游走二人即可；待城中乱起来后，我和独孤老爷子再进城救人。”

    独孤问仍不放心，问道：“朔儿一人对付尹子奇的璇玑阵有把握么？”

    江朔道：“珠儿姊姊已教了我破解法子，虽然不能破阵，但与之周旋料无问题。”

    独孤湘道：“爷爷担心甚？不是还有我呢么？”

    独孤问道：“就是因为有你我才担心，朔儿原本自保还不在话下，但只怕要保护你，反而走不脱了，你小心手脚叫人砍了去，独孤‘湘’成了独孤‘木’。”

    独孤湘道：“爷爷你还是小心你自己吧，小心独孤‘问’成了独孤‘冋’。”

    独孤问道：“湘儿，叫你多读书你还不听，‘問’字砍了脑袋是‘冋’字么？”

    他爷孙二人惯于插科打诨，李珠儿却不知真假，她见过独孤问的身手，对独孤湘却没什么把握，江朔却悄悄对她道：“独孤老爷子在和湘儿开玩笑呢，你不必担心。”

    李珠儿这才点点头道：“事到如今，只能尽力一试了。”其实江朔自从两年前和湘儿分开后也再没见过湘儿施展武功，也不知她现在功夫如何，但江朔心中暗下决心，如论如何要护湘儿周全。

    四人商量已毕，李珠儿见除了自己，剩下三人倒都是一派轻松的模样，她心思细腻、思虑深重，凡事都做最坏的打算，独孤爷孙俩却都是天生的乐天派，泰山崩于前也仍然谈笑自若，李珠儿脸上依旧冷漠，心里却受他们鼓舞，也多了几分信心。

    眼看天色已晚，新月初升，李珠儿对江朔道：“溯之，动手吧。”

    江朔点点头，从长草中跃出，直扑南门，独孤湘随着跃起，二人所用均是穿星步的身法，江朔脚步虽快，独孤湘也尽都跟得上，看来这两年来她的功夫也没有荒废，身后草丛中再无声响，看来李珠儿和独孤问是在长草中潜行往北门去了，城外空地虽有三百步宽，但对二人来说穿越也只是一瞬间的事，借着夜色掩映，城上居然没有发现。

    第一道深壕只八尺宽，二人直跨过去毫无阻滞，第二道护城河却有三丈宽，江朔回头望着湘儿道：“湘儿，你成么？”

    湘儿笑道：“看不起谁呢？”也不停步抢先飞身跃出，她身子轻盈竟似比江朔跃的还远，却也只有两丈多远尚不及岸，却见她在空中忽然团身一翻，如一道箭一般横着飞向对岸，这一招二段跃的身法极是轻灵迅捷，直落到对岸还远了几尺。

    江朔见状也跟着跃出，他却不会二段跃之法，右足在水面点了一下，以蜻蜓点水的身法到得对岸，右足的靴子终是湿了一块，独孤湘对他扮个鬼脸道：“怎么这么不小心，踩在水里啦？”

    江朔从小被她开玩笑编排惯了，不以为忤反而觉得亲切，道：“这次却来比比谁爬城墙快！”说着抢在独孤湘前面跃起，笼火城规模虽小，却是深沟高垒，城墙足有两丈高，江朔旱地拔葱跃起已有一丈多高，攀住城砖的细缝施展壁虎游墙功向上攀去，却见身后一道黑影从他头上越过，直接翻上了城墙。

    江朔紧接着上得城墙却见独孤湘已上了城头，又对他嘻嘻一笑道：“怎么像个大壁虎一样爬上来也，平白脏了手。”江朔正想湘儿怎么功夫如此了得，却见她将一条丝绦缠回腰间，原来她的腰带是一条长索，头上有一个飞爪，方才就是以这飞爪攀住城墙雉口，借力飞跃上来。

    两人并未刻意隐藏身形，又是大说大笑，终于引来守城士兵的注意，只听铜锣声响，两边火把齐举，向他们围过来，江朔道：“快走！”携着湘儿跃下城墙。

    南城是民夫营，原本横平竖直的街道早被民夫们胡乱搭建的棚屋破坏殆尽，此刻早已过了晡食，民夫们都在街上纳凉，江朔和独孤湘如一阵风般穿街过户，从纷乱的棚屋、家具、人群中穿过，片叶不曾沾身，追来的守城官兵可就没有这样的身手了，身后传来乒乓、叮咣乱响，却是追兵在狭窄曲折地街道上撞了个稀里哗啦。

    这穿星步又名“飞燕穿星”，江朔和独孤湘便如穿檐的雨燕，仿佛不是在躲避追兵而是在互相追逐，让二人不禁想起了两年前在习习山庄中每日里穿亭绕榭的玩耍的时光，江朔心中欢喜不禁纵声长啸，湘儿亦以清啸和之。

    眼看接近二道城垣时，忽听城上一人冷冷地道：“江少主好兴致啊，知道的是你来劫营，不知道的还道你是来作耍的呢。”

    江朔闻言停住身形，向上叉手道：“尹先生，旬日不见，一向安好？”

    尹子奇道：“好说，独孤老儿讨了这小妮子回去，你就该知足，怎地来还夜闯笼火城？”

    江朔道：“尹先生抓来的几位漕帮的把头都是江朔一个头磕在地上的盟兄，如何能不来救？”

    尹子奇冷笑道：“既然是来救人，怎地不去北营粮窖却来南营搅乱呢？”

    江朔心里一惊道一声不好，湘儿此前和众位把头被关在一处，尹子奇既见湘儿和自己在一起，自然晓得自己已知众人被关在粮窖了，这一节李珠儿却是漏算了。

    尹子奇佯做思索道：“让我猜猜谁去了北营？怕不是小妮子的爷爷独孤老儿吧？”

    江朔知道尹子奇定然已在北营埋伏下了好手，事关紧急也不和他再罗唣，拉起湘儿的手就往左转，想绕过二道城去北营，却见左手边屋舍中冲出七人，为首的正是何千年，他转身再向右跑，又有七人拦路，却是何万岁所领，江朔和湘儿想往回跑，尹子奇却从城上一跃而下落在二人身前，转身错掌道：“走不了啦！”

    二何兄弟也围将上来，璇玑阵成，将二人牢牢围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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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1章，再战璇玑

    江朔知道现在形势危急，不敢托大，抽出腰间七星宝剑，对独孤湘道：“亮兵刃吧，璇玑阵凶险万分，需打起十二分的小心。”

    独孤湘早已将腰间丝绦解下双手持了，对江朔一笑道：“朔哥儿，今天就让你看看我这两年新学的玩意儿。”

    江朔忆起在习习山庄时见过湘儿的阿娘独孤楚夫人以长袖为武器救了他一命，想来湘儿阿娘将这门柔索的功夫传给了她，这时右翼何千年的北斗阵已经卷了上来，湘儿一扬手长索飞出。

    长索一端是飞爪，另一端却是个小球，一眼望去具都银灿灿的，不知是银是锡。此刻独孤湘掷出的就是银球这一端，她这条丝绦极长，一扬之下竟将何千年以下七人都笼罩其中，七人初还不以为意，以弯刀拨打银球，岂知长索上下振动，这银球便似活了般，上下飞舞，竟然绕开刀锋，向着个人面门、腰胁、腿弯、肘内各处软肋打到。

    何千年功夫较高，急忙后退闪开，但阵中有几个功夫弱一些的，已被银球打个正着，天璇位的侍卫被打碎了颧骨，天权位侍卫被打伤了左腿，开阳位侍卫则被打断了一根肋骨。独孤湘只一招竟将北斗阵中三人打伤，阵型为之一乱，尹子奇立即上前出手来抓独孤湘手中长索，让何千年阵中各人得空重整阵型。

    尹子奇自重身份，仍是一双肉掌接敌，独孤湘知道尹子奇厉害，手腕一振，长索往回疾缩，不料尹子奇出手更快，右手箕张一把抓住了银球，他手上运劲，想要震断长索，但劲力到处，只见长索猛地抖动一下却未断裂，原来这丝绦中混入了西域天蚕丝，其坚韧程度不亚于铁索，尹子奇一震不断，便往回拉，纯以内力论，湘儿自然不是尹子奇的对手，一拉之下径直向他怀里直撞去，尹子奇见独孤湘飞来，伸左手向她肩头抓去，不想湘儿嘻嘻一笑，长索另一头的银爪飞出，直击他面门。

    尹子奇遇变不惊，长笑一声，随手一挥将银爪弹飞，这次却是伸手向独孤湘的喉头抓来，却见电光一闪，江朔的七星宝剑向他的胁下刺到了，尹子奇右手一挥，将独孤湘甩出，身子急忙转，伸左手去抓江朔手中长剑，江朔空中打旋，以锋刃撞向尹子奇的指掌，尹子奇见机亦快，改抓为弹，拇指扣住食指，“叮”地一声打在剑身上。

    江朔被他弹的剑身向下一沉，旋即借势剑尖向下直指尹子奇小腹，尹子奇心中惊奇，他那日被空空儿劫走了江朔，怀中又少了十软散的解药，知是被盗去了解药，但他自忖内力强过江朔，满以为这一弹即使不将江朔手中长剑弹飞，也要将他震飞，不想江朔只一沉肘便再度欺身上前直刺，他却不知江朔经空空儿指点，这几日夜夜勤练玉诀心法，内力较之中毒前实是又精进了不少。

    尹子奇剧斗之中不及细想，也不与江朔纠缠，向后退了一步，两侧北斗阵的天枢二何兄弟便掩杀了上来。

    江朔手腕一振，一剑幻做两剑，分指二人前胸，却是裴家剑法中的“二龙出水式”。二何自知非敌，不待刀剑相接，径向后退却，天璇位置二人补上来，但其中一人被独孤湘打碎了颧骨，此刻右侧脸颊已经高高的肿了起来，右眼几乎目不视物了，他虽悍勇向前，终是慢了半分，江朔绕到他身右侧一剑猛斩，那人回撤不及，手中弯刀立断。

    天枢位的何千年和天玑侍卫忙从两侧夹击援护，江朔左掌一推何千年的刀背将他带到一边，右手剑却斩向天玑侍卫手中弯刀，那人百忙中向后一滚避开了江朔这一斩，此时原本应该天璇和天权一齐上前夹攻，但天璇侍卫弯刀以断，天权侍卫腿脚受伤，都是上冲不及，江朔觅得机会追着天玑侍卫又是一剑，那侍卫吓得抱头贴地连滚，才堪堪避开。

    江朔还待要追击，忽听背后恶风不善，却是尹子奇到了，江朔平地旋身左掌拍出和尹子奇对了一掌，右手长剑却顺势挥出劈向天权侍卫，那侍卫本待向前夹攻，不想江朔和尹子奇对掌之际竟然还有余暇向后劈砍，大惊之下忙向后反跃，手中弯刀却被剑锋扫到，刃上磕掉了一个角。

    尹子奇和江朔对了一掌，但觉江朔掌中并无内力涌来，似乎内力尚未恢复，但若说内力未复，被他这一掌打中非得口吐鲜血不可，江朔却轻轻巧巧接下他这一掌，毫无中炁不足之相，竟然还能分心去攻击身后夹击的侍卫。尹子奇每次见这少年，似功夫都有张进，不禁心中惊疑交加。

    按理江朔攻击何千年阵时，何万岁七人应该攻击江朔背后才是，却原来都被独孤湘手中一条长索给挡住了，她长索上下翻飞，以银球打人软肋，以银爪锁拿兵刃，虽只一人，竟打得何万岁七人手忙脚乱，守多攻少。

    尹子奇眼看阵型已然散乱，大喝一声：“都退开，严守门户，只守不攻！”众侍卫立刻向后退去拉大了包围圈，尤其与独孤湘之间拉开两丈的距离，避开她长索的攻击范围。

    江朔见独孤湘的长索功夫如此了得，竟能以一己之力克制璇玑阵中一个七星阵，不禁喜道：“湘儿，你这长索的功夫俊的很啊，以一敌七仍占着上风。”独孤湘也笑道：“朔哥，这璇玑阵也没你和爷爷说的这么厉害么。”

    他二人却不知这飞索的功夫原就是独孤问创制出来对付北溟子的，北溟子北狩步轻功极高，饶是独孤问这样的轻功大宗师也只能堪堪跟上他的脚步，但北溟子能以一人占七星位，从七个方向出剑攻击，独孤问却是万难抵挡了。因此他创制了这套柔索的功夫，名唤“月影素寒流”，乃是白索飞舞，银光曳动之意，不依仗内力，全靠巧劲取胜，凭着柔索的长度，照拂七个星位。

    这套柔索功夫对内功修为要求不高，对身姿轻盈却要求极高，正适合女子习练，因此独孤问将这门功夫传于了阿楚夫人，阿楚又传给了湘儿。璇玑阵中北斗七“星阵其实就是北溟子把自己的身法一拆为七，反过来说，七人分使的招式组合起来正和北溟子一人的身法相似，因此独孤问所创这门“月影素寒流”的功夫正好克制北斗七星阵，当日他见璇玑阵厉害转身就走，却不知自己的长索功夫实能克制彼阵。

    湘儿内力修为只是平平，“月影素寒流”亦未练到元转自如，若是与北溟子动手，这点皮毛功夫自然不够看，但要对付二何兄弟所率的这一众侍卫却是绰绰有余。只是众人退开之后，独孤湘内力不足的毛病可就显露无疑了，众人在尹子奇的号令下拉开圈子，只事守御，独孤湘的飞索虽能勉强打到两丈，但她内力不精，银球、飞爪打到一丈开外便已经绵软无力了。

    对于江朔，众人也是如法炮制，但求将他围在圈中，并不上前抢攻，侍卫的功夫虽然不济，江朔却也难以在一二招内取胜，只要使到第三招，尹子奇必然上来夹攻，此刻江朔虽然不怵与他对掌，却也没法同时对付尹子奇和侍卫的夹攻。

    江朔看出来尹子奇并不急于取胜，只是在和他拖延时间，这本是李珠儿定下的计策，只要拖住尹子奇和璇玑阵便给独孤问和珠儿留出了救人的时间，但先前听尹子奇话中之意，北营另有厉害的埋伏，这下形式立时翻转，倒成了江朔想要脱阵而去，尹子奇却好整以暇将他团团围住。

    江朔对独孤湘喊道：“别管其他人，要破阵还得先拿下尹先生！”

    尹子奇哼了一声道：“好大的口气！”却错掌先攻独孤湘，独孤湘感到尹子奇掌风中裹挟着一股彭勃的内力向她笼罩而下，气息亦为之一滞，不敢硬接硬架，忙向后跃开，江朔挺剑直刺尹子奇腰胁之必救，尹子奇以肉掌对江朔宝剑凛然不惧，反手过来锁拿他持剑之手，却听破空之声，独孤湘的银球又打到了，他随手一拨，震开银球，另一只手已搭上了江朔握剑的右手，江朔也不回夺，忽然一矮身，却见银爪照着尹子奇的面门飞来。

    尹子奇忙撒手后撤，江朔见他后撤立刻转守为攻，长剑直刺他胸腹，尹子奇身随掌转，侧过身以右掌直击江朔面门，却见银球向他臂弯打到，尹子奇只得撤掌向起一扬，将银球向上弹飞，江朔却改刺为削，直取他右胁下空档，尹子奇只得侧身又撤了一步，出左手横扫，来弹江朔剑身，尚未触及剑身却见湘儿飞爪又向他左肩抓到……

    江朔和湘儿虽然此前从未演练过，但二人穿星步的身法穿插本就练的熟了，如今施展各自武功绝学竟觉心意想通，越打越是顺手，数招间便将尹子奇逼退了好几步，待尹子奇回过神来，江朔已然卡在他和何千年之间了，便是李珠儿所说的再造拱极的第二阵眼的位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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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2章，克敌制胜

    尹子奇和何千年见江朔占了阵眼却并不惊慌，毕竟人不是死物，何千年也不会因为江朔占了阵眼就真的听他驱策，当年赵蕤占住阵眼也只不过是牵动大阵，扰乱阵势而已，并不能真的控制两翼互相厮杀。

    尹子奇就在江朔当面，双掌阳上阴下向他拍来，背后何千年却离了三五步远，忙挥刀来攻他后背。按李珠儿所授法门，江朔此刻就该避开尹子奇去打何千年，形成互相追逐之势，则一时半会儿难分胜负，可以绊住尹子奇和璇玑阵，但此刻形势却是尹子奇要拖延，江朔要速胜，因此只能迎向尹子奇硬接了。

    江朔心知如不用险实难胜尹子奇，他人向前跃，手却向后一挥，七星宝剑脱手而出，打着旋儿飞向何千年，空出双手向尹子奇两掌拍去。

    尹子奇虽见他出招诡异，但知江朔内力不如自己，自然不惧与他对掌对掌，两人双掌一合，尹子奇便急催内力，右手在上使阳力，左手在下使阴力，此乃烛龙功的独门运炁之术，寻常人的内力要么阳刚要么阴寒，决不能又阴又阳，但烛龙功的名字取自《山海经》中神兽烛龙“其瞑乃晦，其视乃明”之能，说的是烛龙闭目为夜，张目为昼，烛龙功也是吐气为阳，纳气为阴。

    尹子奇在这门功夫上花了三十年的苦工，左右手阴阳二炁早已收发自如，非但能阴阳转换，竟然还能双手同时发出不同真气，须知内力皆发自于丹田，以常理度之，双手所发内力必得同阴同阳，尹子奇却已练成了双丹田——脐下气海下丹田汇聚阴力，胸内膻中中丹田汇聚阳炁，故能同时运起阴阳二力，实是天下罕有的神功。

    因他内功古怪，接他掌力只能接单掌，如若接他双掌，饶你是武功盖世的高手，也必是只修阴阳一种内功，这样就接得了阳力接不了阴力，或接得了阴力接不了阳力了。

    尹子奇见江朔竟然双手来接，心中大喜，催动阴阳两股内力排山倒海而来，此前他在茅山脚下破渎岗曾以阴阳二力打中过江朔，但彼时他并不想要江朔性命，未尽全力，饶是如此已打得江朔内息闭塞动弹不得了，此刻他手下再不容情，双掌上的内力涌来直是非同小可，换做寻常人必然殒命当场。

    但江朔偏不是寻常人，尹子奇的阴阳二力源自后天勤学苦练，江朔的阴阳二炁却是天授，他所吞服黑白二龙内丹，黑丹至阴至凛，白丹至阳至罡，这天地间的冰火试炼他都抗下来了，何况尹子奇这种人为修练的阴阳二力？

    江朔这两日潜心研习玉诀心法已有了新的体悟，知道人体只是炁的容器，就好比水罐打水，泉水能容得，溪水也能容得，那人的气海自也是自家的炁能容得，别人的炁也容得了。他见尹子奇内力霸道涌来却不运炁抵挡，以右手抵住尹子奇左掌，将阴炁顺手太阴肺经、手厥阴心包经、手少阴心经三阴脉导入，却跨过膻中跃入左手三阴脉中，冲出左掌与尹子奇右掌中阳炁撞个满怀，尹子奇左掌寒气打出后如泥牛入海，右掌一片炽热的内息中却被扬入一瓢冰水，却似以自己右掌接了左掌一击，江朔的身体则只是水流的河道，并无半分损害。

    说时迟那时快，江朔引尹子奇内力互击只是瞬间之事，他借着尹子奇右掌掌力的推送向后飞去，七星宝剑也才刚刚飞临何千年面前，七星宝剑剑身上镶嵌了七枚铜钉，剑身旋转之际不但有金光曳动，更有龙吟虎啸之声，令人闻之胆寒。

    何千年万没想到江朔竟会将手中长剑向自己掷来，情急间不及细想，挥刀去挡，这七星宝剑是削铁如泥的名刃，如何能以弯刀去接？等何千年明白过来，已经收刀不及了，长剑只一旋，便削去了刀尖，吓的何千年忙撒手扔刀向后一仰直直地摔倒，才堪堪避过旋转的剑刃，长剑自他头顶飞过，又自旋回，江朔恰向后飞至，侧身拿手一抄，接住飞回的长剑，这一招正是裴将军西河剑舞中的甩手剑的手法。

    原来战阵不似比武动手，战场极其广阔，情势亦纷繁复杂，只靠手中长剑和纵跃之能，终是覆盖范围有限，裴家剑是纯以战场杀敌为目的的实用剑法，并非花拳绣腿，这一招甩手剑便是战场上鞭长莫及之时的应急招式，实是为实战所创，只是其状奇幻瑰丽，倒教坊的艺伎们使来却成了夺人心魄的舞蹈了。江朔那日在雒阳天宫寺见裴旻舞剑也有脱手的剑法，便知这招式并非单纯为了好看，今日见形式危急，兵行险着对着何千年掷出宝剑，却不想收到了奇效。

    江朔一招得手不禁信心大增，见独孤湘挥动长索迎向尹子奇，叫一声：“湘儿闪开！”人剑合一向前猛冲，一招“丹凤朝阳”，向前直刺，这一招使来便如向着独孤湘的背后刺到，独孤湘却似脑后长眼，忽然向左跃出，原本打向尹子奇的银球也在空中骤然转向，直飞何万岁七星阵中玉衡位的侍卫。

    七星阵分为斗魁四星和斗杓三星，玉衡正是是斗杓三星之首，江朔和独孤湘围攻尹子奇时，按阵法北斗阵从后兜上合围，斗杓正好掩近，玉衡侍卫没想到独孤湘全力攻击尹子奇之时突然转向折向自己，回撤不及，胸口被银球打个正着，别看银球只鹅卵大小，却是个实心的锡球，颇为沉重，一击之下他胸骨立折，口吐鲜血向后便倒。

    却说江朔出剑时在独孤湘身后，独孤湘突然避开，尹子奇才见江朔剑路，他见这一剑来的凌厉，也不敢硬接，只得侧身闪过，满拟江朔定要侧身以长剑横扫，届时再以小擒拿之术锁拿他的兵刃，却不料江朔这一刺来势虽猛却是虚招，他见尹子奇侧身闪开正合心意，向前猛地一抖手，长剑打着旋再次飞出，目标却是尹子奇身后的何万岁，何万岁原是掩护尹子奇身后的，却不料前面尹子奇一闪身竟见电光腾闪，七星宝剑夹着风雷之声打着旋转地飞到。

    由于此前视线收阻，何万岁比之何千年更加措手不及，眼看七星宝剑当面飞到，弯刀是万万接不住的，他急忙侧身闪避，却终究慢了一步，被剑尖在肩头划了一道口子，伤可及骨，登时鲜血长流。

    江朔和独孤湘顷刻间就上了何万岁阵中两人，此前璇玑阵中可谓百战百胜从无败绩，此番被重创二人却是从未有过之事，阵中众侍卫都不禁心中震颤。

    江朔宝剑出手，身子亦不停歇，仍是向前直冲，尹子奇见他以掷剑之术连挫了二何兄弟，而自己竟然被他耍猴般的戏弄，心中恼怒已极，也不再想什么拖延时间，虎吼一声，双掌猛推，打向江朔身侧，他见前次左掌阴寒之力江朔全无所感，右掌却被他掌心一股极寒内力所阻，一时如何能想到江朔是借他的左手打右手，只道是江朔所练内功是走的阴寒路子，这次左右手具都出阳力，要与江朔的阴寒内力见个高低。

    江朔人在空中，见身侧尹子奇双掌拍到，在空中扭转身子，也以双掌相接。这次却是以左手的手阳明大肠经、手少阳三焦经、手太阳小肠经三阳经将尹子奇右掌内力导入，转到右手时却汇聚到手阳明大肠经，同时变掌为指，以右手食指疾点尹子奇左右掌心劳宫穴，内力从手阳明末穴商阳穴冲出，却是用了韦坚“束水冲沙”之策，将尹子奇右掌处借来的内力汇聚到一点，再反过来点尹子奇的左掌。

    尹子奇左右掌内力虽相同，但被江朔汇聚到一处之后，便有了“束水冲沙”的效果，内力喷薄而出竟然将他弹得向后飞出，直退了两步才站稳身形。江朔却落在原地，一伸手，正好接住了飞回的七星宝剑。

    与此同时独孤湘却也没闲着，何万岁和玉衡侍卫都被打伤了，这一翼北斗阵立见散乱，眼见斗杓末尾开阳、摇光二人落单，独孤湘双手一振，银球，飞爪同时飞出，银球击伤了开阳的右胯，飞爪扯下了摇光左肩一大块皮肉。何万岁这一翼七人倒伤了四人，一片人仰马翻，不成阵势了，独孤湘对江朔道：“朔哥，打开缺口了，我们快走！”

    江朔却见何千岁北斗阵斗杓三人向独孤湘身后卷到，他此刻越打越是自信，转身一甩，七星宝剑又自飞出，这次却是打着旋一路飞击三人。

    尹子奇方才被自己的内力击的胸口气血翻腾，实在难以索解为什么江朔的内力会突然暴涨，直不在自己之下了，他却不知其实江朔只是借他的内力来反击而已。但眼看江朔抛剑飞向何千年阵中三人，知道璇玑阵已破，再难阻挡二人，只得勉力挥掌再向江朔攻去，左掌经方才一击气息凝滞，这次却只以右掌单掌拍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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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3章，伏火霹雳

    尹子奇单掌打来，江朔借力无从反打，反倒不好接了，恰在此时何万岁从侧面攻来，他的弯刀虽被削断，但仍悍勇异常，舞动双拳又攻了上来，电光火石之间，江朔心念一动，以左掌接了尹子奇的右掌，右掌却抵住了何万岁的拳头，两相一抵，真炁立刻导通，何万岁的内功修为如何能与尹子奇相提并论，拳头刚沾上江朔手掌，立觉一股巨力用来，如断了线的风筝般直飞出去。

    此时江朔抛出的七星宝剑也已在空中划了圈，将何万岁七星阵中斗杓三人尽皆逼退，又旋了回来，江朔向前一纵，接住长剑，携起独孤湘的手便向前冲，二何兄弟都受了重伤，两个七星阵无人督帅，自然无力阻拦二人，江朔和独孤湘快速的穿阵而去。

    尹子奇这次终于看明白了，江朔是将他的内里导出，借力打力击飞了何万年，他虽不明其理，但看江朔出招左承右击，又回想此前自己和江朔对了两掌的情形，便知定是如此。

    尹子奇冷笑道：“一辈子打雁，今日倒叫雁啄了眼。”他腰间一直挂着横刀，但此前自负只以拳脚功夫便能胜江朔，因此从未使用，此刻却拔刀在手，也不管璇玑阵受伤众人，足尖点地飞也似的追着二人跑下去了。

    江朔回头见尹子奇手持横刀追来，面目从未有过的狰狞凶恶，也不敢回身去缠斗，对独孤湘道：“我们先去找到爷爷再说，与尹先生纠缠只怕没什么好处。”

    独孤湘一笑道：“那便劝他追的慢一些好了。”

    江朔奇道：“他现在正在气头上，恨不能杀我二人而后快，如何能听你劝？”

    独孤湘一本正经地道：“不如送他些好礼，俗话不是说‘伸手不打笑脸人，开口不骂送礼人’么。”

    江朔道：“此际性命交关，尹先生恐怕不会收你礼物吧？”

    二人嘴上不停脚下却也不停，尹子奇见二人在前面飞奔之际居然还交头接耳，有说有笑，不禁怒气更盛，脚下加紧，追得更近了。

    独孤湘道：“我的好礼却不由得他不收。”说着回头对着尹子奇灿然一笑道：“尹先生别追啦，小女子这厢有好礼献上。”说着一扬手，三个黑色弹丸向着尹子奇面门、前胸、小腹飞去。

    尹子奇见那三个弹丸比鸡卵还小了些，来势亦不甚猛烈，道是独孤湘内力不济，暗器出手打的方向虽准，力道却太弱了。嘿嘿冷笑，心道仅凭这三枚暗器来阻我，莫不是把老夫看的也太轻了吧？他有心显显本领，刀交左手，右手却一振袍袖想要将三枚弹丸尽数抓在手中，再反掷回去。

    岂止袍袖甫一接触打向下路的黑色弹丸，那弹丸竟然“砰”地一声响爆裂开来，他还没想明白是怎么回事，紧接着又卷上了中路的弹丸，也是如此爆裂声响，眼看右手就要握住上路的弹丸，尹子奇百忙之中改抓为弹，想以食指将那黑丸弹开，却不料一触之下黑丸立刻爆炸，三声爆炸之声连成一片，声势惊人，尹子奇也不禁呆了一呆，再看右手袍袖震碎，剩下半截袖子还在燃烧，五指一片黢黑，不知是毒是伤。

    原来道家炼制丹药多用硫磺、硝石等猛毒之物，如炼制不得其法食之无益反而有害，唐代名医孙思邈首创“丹经内伏硫磺法”，将硫磺、硝石等易燃之药物先以火烧炼，以降伏其毒性，谓之“伏火”。

    伏火之法乃以火焰烧灼硫磺、硝石，待火熄灭后，再加入木炭炒制，如炼制得当便会腾起紫烟，消解其毒性，但如炼制不得法，硫磺硝石中尚有阴火或是加入木炭时不慎引燃，那便不是冒烟而是剧烈的爆炸了。

    到了开元天宝年间，炼丹术师非但已知硫磺、硝石、木炭混合会引发爆炸，更知道了大致的配方比例，便有人以此方子制成了黑色的药粉，谓之“火药”，将火药揉捏而成的“霹雳弹”，不需点火，剧烈碰撞也能引发爆炸，采药的道士常孤身进入深山老林，这“霹雳弹”可用于驱散野兽，葛如亮在汉水上就曾用霹雳弹嚇退黑龙，只是当世尚无人将火药用于军事，霹雳弹也只是少数道家弟子的不传之秘，因此尹子奇并不识得此物。

    还好中唐之人尚不知黑火药的准确配制比例，葛如亮所制造的霹雳弹也只是声势惊人，却还没有后世那种毁天灭地之能，尹子奇将右臂上火舌扑灭，除了衣袖烧毁、手臂上烧伤了几处皮肉，看起来颇为狼狈之外，指掌屈伸自如，却没受什么大的损伤。但他停步灭火，检视伤情的这会儿功夫，独孤湘和江朔已自跑得远了。

    江朔见尹子奇伸手接飞弹，然后爆炸火起，问独孤湘道：“这是什么东西？我在汉水上见你耶耶也使过。”

    独孤湘道：“这是我耶耶秘制的霹雳弹，不过么只能吓吓人，却伤不了人。”

    江朔道：“那样最好，今日可已经伤了太多人了。”

    独孤湘笑道：“行走江湖，你不伤人，别人就来伤你，只有菩萨心肠没有霹雳手段，却做不来这江湖盟主。”

    江朔道：“我本来就做不来，却不想非但做了江湖盟主，还做了漕帮帮主，只是既蒙各位大哥抬爱，我也只能勉为其难，硬着头皮上了，今日幸得有湘儿在，否则我一人可没这么容易脱身了。”

    独孤湘道：“朔哥，只要你不嫌我，我自会常伴着你左右。”独孤湘说这话时真情流露，语气温柔之至，江朔忍不住转头看她，但见剧斗之后湘儿面色潮润，一张粉脸上挂着细汗，在月光映照之下晶莹剔透不可方物，一身白色短打衣衫下，年轻的胴体已隐隐开始玲珑凸翘起来，白色长索挽在两臂上，飞奔之下在身后舞动，便似飞天仙女般婉转旖旎，江朔不禁看得痴了，讷讷道：“我只愿一辈子随着你左右，如何会嫌弃你。”

    独孤湘见他说的痴憨，心里高兴，口中却道：“你现在说得好听，那日再见了什么姓俞的、姓李的姐姐妹妹，只怕又要忘了。”

    江朔知她说的俞兰棹和李珠儿，登时大窘，脸红道：“我与两位姐姐却是倾心结交，但只是感佩于二人人品，绝无儿女私情。”他这样说便是自承与湘儿有儿女私情了，独孤湘听了心中又是喜欢，她生性豁达，别看平日里嬉笑玩闹没个正经，实是慷慨豪迈的江湖儿女，并非善妒的小女子，她见江朔窘迫，柔声道：“朔哥儿，不必剖白，我自然知道你的心意。”

    这笼火城不大，二人口中交谈，脚下却片刻不停，转眼已绕过二道城，此刻二人心中虽然充满柔情蜜意，眼里耳里却仍然警觉，忽听一阵破空之声，却是有数枝弩箭袭来，未等江朔以七星宝剑拨打，独孤湘舞起白练长索，将铁矢尽皆卷起，又一振臂将箭矢尽都飞射回去，姿态蹁跹，便似那日阿楚夫人在习习山庄所施展的身法。

    其实独孤湘内力不精，射回的箭矢早失了准头，只是她这一下飞索功夫的身姿实在太过曼妙，伏击的军士见月光下白衣少女舞动长索，恍若仙女下凡，都道是来了神仙，先自气馁了，藏头缩颈不敢再射弩箭，二人艺高人胆大，也不去寻找躲在暗处的伏兵，只顾向前冲入了北城粮窖区。

    北城粮窖整齐划一，与南城的混乱不堪形成鲜明的对比，所谓粮窖就是在地上挖一个圆形的深坑，粮食存在坑内，地面以上搭设圆锥棚架覆盖厚实的茅草以遮蔽风雨。此刻但见北城遍地茅草锥排成了一个整齐的方阵，这些茅草锥直径足有五丈，高度却不到一丈，看起来便似一只只趴在地上的巨龟。

    江朔和湘儿不用问也知道独孤问身在何处，只见方阵中央有一个粮窖，只有木架却无茅草覆盖，中间更是火光熊熊，四周围满了持弩的侍卫，外圈更有一手持刀一手持火把的侍卫拱卫。

    二人冲来，众卫士自然见到，立刻分为内外两圈，内圈仍是以弓弩对着粮窖内，外圈却分成了两列，持刀侍卫在前，持弩侍卫在后。如以军阵言之这变阵也算训练有素，应对得法了，但江朔和独孤湘的轻功何等高超，一边随手拨打弩手射来的铁矢，一边向前飞奔，来势竟是丝毫不缓，众持刀侍卫发一声喊掩杀上来，却如何是二人对手，二人冲入阵中便如砍瓜切菜般打的对方毫无还手之力。

    江朔见众侍卫中并无高手，不忍相伤，只是将他们手中兵刃削断，或是以点穴的手法将其制住，独孤湘的长索舞将起来可就没有这样只断兵刃不伤人的准头了，银球飞爪所到之处，一片鬼哭狼嚎之声，顷刻间就将包围圈打破了一个缺口。

    两人到锥架边一看，下面是一个深达四丈的圆柱形深坑，窖底没有一粒粮食，只有独孤问和谢延昌、卢玉铉、萧大有三位把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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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4章，魔教二使

    这粮窖深达四丈，比雒阳城墙都高了一倍，更兼四壁垂直陡峭，饶是独孤问轻功盖世也跃不上来，其余三人就更不行了。粮窖只有一处折跑而下的木架楼梯，此刻楼梯却燃着熊熊大火，估计是设了什么机关，只等独孤问一入坑，便将楼梯点燃断了他的归路。

    独孤湘站在粮窖大坑边沿，见独孤问正在坑底团团转，独孤问功夫高强，自然不惧寻常弩箭，但谢延昌、卢玉铉、萧大有三人刚服了他送来的解药，中毒既久，一时内力尚未恢复，无力拨打箭矢，独孤问便让三人居中围坐在一起运功，自己围着三人团团打转，将射来的箭矢拨开。

    湘儿对着坑内大喊道：“爷爷，你怎么成了风箱里的老鼠啦？跑来跑去好不热闹。”

    江朔却不见了李珠儿，问道：“爷爷，珠儿姊姊呢？”

    独孤问骂道：“老车失匹，小妮子把我引到坑里来，自己却没影啦。”

    江朔听了心里咯噔了一下，独孤湘也问道：“珠儿姊姊竟是故意给我们设的陷阱么？”

    江朔迷茫地摇头道：“她如要害我，只一开始不要请空空儿来救我就好了，哪还有后面这些麻烦事？”

    独孤问却在坑里喊道：“现下不是纠结前因的时候，先把上面这些人给料理了，把老丈救上去再说，否则再过一时半刻，老丈可就变成风箱里的刺猬啦。”

    湘儿坏笑道：“爷爷，我看你老当益壮，一时半会儿还成不了刺猬。”

    说话间，四周的军士又复合拢，将二人团团围住，众军士知道厉害，都站的远远的围而不攻，江朔见两翼各有一个将官打扮的头领，心道：有道是擒贼先擒王，我先将这两人料理了，对湘儿道：“你设法把爷爷和三位把头拉上来。我来挡住他们。”说着引七星宝剑直取左边的军官。

    那军官衣着甚是奇怪，外罩绿袍，内里却穿着白衫子，军户一般都忌讳穿白色素服，此人却内着素衣甚是怪异，他并未披甲，双手执一把宽刃的障刀，见江朔长剑攻来，也不闪避，挥刀便架，障刀者“障身以御敌”也，刀身相较一般的唐刀更宽更厚，那军官生得高大，一把障刀挥动起来颇有威势。

    江朔仗着自己手中七星宝剑锋利，向那障刀直砍过去，不料障刀背厚斧刃，七星宝剑只在刀刃上凿了一个缺口，却无法斩断。那军官膂力甚雄，就势一扬手，将江朔直甩出，两侧的军士围将上来举刀便砍，江朔却不惧这些杂兵，随手一挥，斩断了五六柄长刀，嚇的军士们连忙退开。

    江朔见没能斩断那军官的兵刃，不禁担心七星宝剑，举剑一望刃口无损这才放心，那军官却混不在乎手中兵刃受损，挥刀抢攻上来，与江朔叮叮当当又硬接硬架了数招，江朔见他刀刃之上密布缺口，才知他手中障刀并不以锋利取胜，全赖力量砸挂，倒似铁骨朵的使法。

    那人满不在乎刀刃上多几个缺口，江朔却舍不得手中名剑，不再与他以硬打硬，只以灵巧的步法配合神枢剑法，游走缠斗，对战之下才发现那人不仅膂力惊人，刀法也甚险峻雄奇，一时竟拿他不下。

    那人脚步不如江朔轻灵，江朔游走之下招架立觉吃力，他遂改为单手持刀，他膂力胜于常人，障刀虽然沉重，却也能单手使得，左手却使一套掌法，大劈大挂，异常的迅猛彪悍，竟生生将江朔的巧妙剑招逼退。

    另一军官见状抽刀上来相助，夹击江朔，那人也是内着白衫，外面却罩一件绿袍，两人功夫系出同门，兵器也相同都是一把厚背斧刃的障刀，只是先前这人身材高大，沉重的障刀单手使来也轮转如飞，向着江朔上三路猛劈猛砍，后来这人却生的矮短瘦削，膂力多有不如，故仍以双手持刀，但他的轻功却强了许多，脚下如珠走盘，起落钻伏，刀锋尽向江朔腰跨间招呼。

    江朔见二人刀法精奇，更兼配合无间，当下也不敢小觑，边在二人中游走，边问：“二位功夫了得，却不知是何门派？”

    两人见江朔在夹击之下非但进退自如，竟还有闲暇说话，心里也不禁暗暗钦佩，高大健壮的道：“我乃赤山田乾真。”瘦削精悍的道：“我乃博陵崔乾佑。”

    江朔心中奇道：二人郡望不同，也不同姓，显然并非兄弟，名里却都有一个“乾”字。似是知道江朔在想什么，田乾真道：“好叫你死个明白，我二人都是摩尼教徒，大慕阇坐下白石山持法左右拂多诞的便是，我教七十二拂多诞皆以乾名。”

    江朔心道：原来此二人是魔教中人，难怪袍内都穿着白色衫子，当日在盘谷寺见阿波以下魔教众人也都是白色衣衫，魔教原是尚白色服饰的，只是没想到魔教还有这么多人才，如这样的高手竟有七十二人之多，不知今日来了几个，要是来了十几二十个倒真难以对付了。他却哪里知道摩尼教有十二慕阇，七十二拂多诞倒不是假，只是这是算上了波斯总坛和西域各国的总数，在大唐只一个慕阇和两个拂多诞而已。

    既知道二人是魔教护法，江朔交手中又多加了一分小心，以防二人似阿波大慕阇一样，以毒药暗算，三人激战真酣之际，忽听独孤湘一声尖叫，江朔回头看时，却是尹子奇正在追逐独孤湘。

    方才独孤湘见江朔与崔、田二人对战，虽然以一敌二，却不落下风，便自去想法子解救独孤问，只是她手上长索只有丈许长，相比粮窖四丈的深度还差了好多，独孤湘左右张望想找些绳索缒下去好让爷爷爬上来，只是军士层层包围上来，却去哪里找绳索。她边打边看，忽见军士腰里都系着大带，顿时有了主意，见一军士挥刀砍来，一闪身已到了那人背后，伸手拿住后腰一扯，不想那人腰带刹得甚紧，一时竟解不下来，独孤湘随手一抛，将那军士抛下坑去，又抓住一人腰带，也是如法炮制扔下坑去。

    独孤问在坑里接住二人，嘴里骂道：“臭湘儿，你把这些鸟人扔下来做甚？让我当土包垫脚爬上来吗？那你可得仍个百十来个才够。”

    湘儿在上边手上不停抓住军士往下抛，嘴里道：“爷爷，你真是老糊涂了，不会解下他们的腰带，系成长索么？”

    独孤问一愣，随即喜道：“对，对，对……果然我是有点老糊涂了……湘儿你快再扔几个下来。”

    正在此刻尹子奇到了，他被独孤湘的霹雳弹炸了一下，受伤倒是不重，只是衣袖烧毁，手臂以上一片黢黑，颇为狼狈，他不识得火药，在地上盘坐运功良久，确认自己并未中毒，这才起身赶来，因此这么晚才到。

    独孤湘见了尹子奇，明知故问，瞪大了一双妙目道：“尹先生，你的衣袖怎么了？手怎么还黑了？哟，脸上似也沾到了。”

    尹子奇却不与她斗口，怒气冲冲伸手就抓，道：“小妮子无状，看老夫怎么收拾你！”

    独孤湘尖叫一声，转身就跑，尹子奇竟尔一抓不中，但尹子奇内力远高于独孤湘，几个起落便又拦在了独孤湘身前，独孤湘的轻功得她爷爷的真传，不仅四象步，内圈的三垣步也都学全了，单以轻功身法而论，湘儿实在江朔之上，尹子奇虽能拦住她去路，却也抓她不住。

    独孤问还算心地仁厚，把湘儿扔下来的人都以手接住了，否则任由其坠地非得摔成肉饼不可，他随手点了那些军士的穴道，一边解他们腰带，一边道：“湘儿你再扔些人下来，等我做成长索，上来和他打。”又骂尹子奇道：“尹子奇，你个老不羞，欺负个小女孩算什么英雄，有本事下得坑来和我老丈大战三百回合。”

    然而众军士早就学乖了，见独孤湘一抓一个准，抓住了又尽都抛到坑里去，谁还敢上前。独孤湘被尹子奇堵住，左突右冲不得解脱，自也无法到远处去抓了军士来扔下坑去。

    她边躲闪边道：“爷爷，你自己再想想办法，我这儿可有点自顾不暇啦，没处给你抓人去。”

    江朔眼见湘儿遇险，就要抛下田、崔二人去战尹子奇，二人如何能让，一齐发一声喊，出刀愈密，如疾风骤雨般将江朔团团围住。

    田乾真是赤山契丹人，他见江朔年纪轻轻功夫就如此了得，到倒生出了爱惜之心，边打边对江朔道：“我二人这障刀刃上都涂有曼陀罗淬炼的毒药，如被砍中虽不至于立死，却也轻则神失，重则癫狂，小兄弟你要小心了。”

    江朔见他说的陈恳，也心生感激，道：“多谢田大哥提点。”

    崔乾佑生性残忍好杀，叱田乾真道：“田左使，你却和这小子说这些做什么。”

    田乾真却不管他，自顾对江朔道：“我这左手掌法也有明堂，叫赤焰掌，乃我摩尼教护教神功之一，中者如火蛇入体，终身不得化解。”

    江朔听了心中一动，脱口而出道：“洞庭独孤家的阿楚夫人可是你打伤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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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5章，逃脱陷阱

    田乾真一愣，问道：“阿楚夫人是谁？”

    江朔心里暗骂自己糊涂，这田乾真看来也不过三十岁出头，以他现在功力看，十几年前绝无打伤阿楚夫人之能，他随即想到恐怕是他师傅所为，问道：“田大哥师承何人？”

    田乾真道：“乾真的功夫乃前大慕阇所传，不过他老人家前岁已回波斯总坛去了，现在的大慕阇却是多乙亥阿波。”

    江朔又道：“请教前任大慕阇尊姓高名？”

    田乾真刚要回答，崔乾佑却喝断他道：“田左使，和这小子罗唣什么？他问什么你就要答什么吗？”

    田乾真道：“崔右使，我等既为光明使者，便应胸怀坦荡，难道师尊的名号便彰显不得么？”魔教前任教主是田乾真的授业恩师，大唐魔教虽受波斯总坛节制，但历来都是前任教主寿终正寝之后，总坛再另派新的教主，田乾真的师父却在正当壮年之时被总坛召回，另派了阿波来做教主，实是从未有过之事，他心中不忿才这样讲，各种原委却不是江朔所能知晓的了。

    江朔心道，看来打伤阿楚夫人的人很可能就是这位前任魔教教主，只是他已离开中原，湘儿这仇却是难报了。

    三人口里说话，手上却不稍停，仍是剧斗不止，江朔虽脱不开二人的包围圈，但也仍不断向尹子奇和独孤湘靠拢。

    崔乾佑道：“田左使，教中的恩怨先放到一边，你我先联手以圣焰刀料理了这小子再说！”

    魔教本就以右为尊，崔乾佑为光明右使，地位较田乾真为高，田乾真应道：“好，我们就以明尊圣火胜他！”

    说着刀交左手，出右手握住崔乾佑伸出的左手，崔乾佑此刻也换做右手单手持刀，二人双刀交击，刀上竟然腾起熊熊烈焰，独孤湘在与尹子奇追逐的百忙之中喊了一句：“刀上冒火啦！这是变的什么戏法？”

    光明二使却不再说话，双手相握打起旋来，两柄火焰刀舞成了一个大火轮，向江朔袭来。

    二人联袂组成刀阵，半边身体由对方掩护无需回护，攻击范围却扩大了一倍，且此前田乾真言明刀上抹了以曼陀罗花所炼制的秘药，在火焰灼烧之下，秘药蒸腾弥漫在空气之中，与之交手久了必然头昏脑涨，乃至心智疯癫失常，实是既狠毒又阴鸷的招术。

    幸得田乾真此前对江朔言明刀上有毒，江朔见刀上腾起火焰有黄绿之色，知道不是寻常火焰，赶忙避开刀圈，才没有着道，只是这样一来二人猛砍猛杀毫无顾忌，江朔却只能闪转退让，顿时落了下风，但他顾念湘儿安危，又不能遁走，真是进也不得，退也不得，

    正在这危急关头，忽见两枚黑色弹丸飞来，二使不知道厉害，各自拿刀去格挡，只听两声轰然爆炸之声，原来是湘儿打来的两颗霹雳弹，这霹雳弹撞击之下就会爆炸，但如遇明火则爆炸之势更为猛烈，其时火药尚属极少数道家掌握的不传之秘，更未传入西方，明教二使自然不知，拿火焰刀去接霹雳弹，直比火上浇油更为凶险，霹雳弹爆炸之下火星四溅，沾上二人须发、衣服立刻延烧，魔教虽然崇拜圣火，却无辟火之能，遇着真正的火焰也没有不烧的，光明二使登时成了两个火人，崔、田二人大惊连忙抛刀就地乱滚将身上火焰扑灭。

    江朔却不趁人之危，任由二人满地打滚，自提宝剑来战尹子奇。

    江朔离得既远，一长臂向着尹子奇抛出七星宝剑，以裴将军出手式飞剑攻击，尹子奇的功夫可不是二何兄弟所能比的，他见江朔掷来宝剑，嘿嘿冷笑，他此前已抽出了身上的佩刀，他这把佩刀也是汉末名刃，名唤“新亭侯”。

    汉末名将张飞初拜为新亭侯时，命铁匠取炼赤珠山铁打造成一口宝刀，刀以爵名就叫“新亭侯”。相传其部将张达﹑范强反叛时，就是趁张飞酒醉以新亭侯斩下其首级献于吴主，后东吴为向刘备示好，将二叛将并此刀一齐送回，张飞之子张苞亲执此刀将二人千刀万剐，而晋灭蜀汉后，这把宝刀便不知所踪，不想却落入了尹子奇手中。

    尹子奇运劲与刀，格挡飞来的七星宝剑，两把三国时代的名刃竟然在六百年后的大唐重新聚首交兵，各自发出龙吟虎啸之声，七星宝剑斩不断新亭侯，被尹子奇内力所激倏地向江朔飞回。江朔向前纵跃之势不减，单掌拍击剑首，长剑再度飞向尹子奇，这次却不打旋，而是直直地戳来，破空之声甚烈，尹子奇也不敢硬接，一侧身以刀身击剑背，将七星宝剑磕飞，斜斜地直向粮窖坑里飞去。

    江朔却不去管宝剑飞向何处，此刻他已冲到尹子奇面前，双手鼓劲平推，这却不是什么借力打力了，而是以玉诀神功的心法，调动散诸百骸的内炁一齐袭向尹子奇，尹子奇不敢怠慢，随手掷刀于地，长刀插入地下寸许，他却引双掌向江朔拍来，二人第四次对掌，这次却是实打实地内力比拼了。

    尹子奇双掌仍是一阴一阳，江朔体内阴阳二炁自生，白龙丹罡炁涌入左掌接住尹子奇的阳力，黑龙丹凛炁涌入右掌接住尹子奇的阴力。尹子奇忽觉江朔体内竟也有阴阳两股真炁，不禁惊讶，心道烛龙功乃是家师独门功夫，除了我再没传给别人，怎地江朔这小子也会？他心念一动手上内力疾收疾吐，改阴力为阳，改阳力为阴，这一手临敌瞬间阴阳内力转换的功夫实可谓登峰造极之功，他下了三十年多的苦工方才练成。

    然而江朔体内阴阳二炁却是天地间自生的，且玉诀功夫讲究的就是庄子“万物齐一”顺其自然之法，对内力并不严加约束，外面袭来的阴阳转换，体内罡凛二炁也自然转换，却无需江朔自己做任何控制，纯是自然发生。

    尹子奇连变了两次劲力，却见江朔内力也跟着立时转换，毫无迟滞，他心中更是心中惊疑不定，额头也见汗了。此刻纯以内力论，江朔仍非尹子奇对手，但尹子奇见江朔如此表现，不禁怀疑江朔也学过烛龙功，普天之下能传烛龙功之人自然只有自己师父北溟子了，想到师父对自己早就不满，收这个天赋极佳的少年为徒倒也不是不可能。

    想到此处，尹子奇竟然一时凝力不敢发劲，唯恐师父就在左近暗中观察，自己若伤了江朔性命只怕也不能见容于师父。

    其实尹子奇只要开口和江朔盘盘道，便知江朔绝非北溟子之徒，但此时二人全神贯注比拼内力，尹子奇也无法开口问询，江朔却不知尹子奇心中天人交战，只见他脸上变颜变色颇为古怪，却也无暇细想。

    忽听破空之声，原来是湘儿以长索飞出卷住了坠向坑内的七星宝剑，反手牵引，长索带着宝剑直向尹子奇的脑后袭来，尹子奇不得不避，只能撤掌偏身躲开宝剑，他向身侧一滚，长剑紧接着透地而入，也插入地下一尺左右，总算他闪避的快，否则非得被卸下一条胳膊不可。只是这一下陡然撤掌，尹子奇也已受了沉重的内伤，他单膝跪地，吐出一口鲜血。

    独孤湘手腕一抖，长索带动将七星宝剑扯起，弹到空中，对江朔道：“朔哥，趁现在一剑要了他的老命。”

    江朔凌空一抄，持剑在手，却犹豫了，尹子奇似非狡诈凶恶之徒，虽然掳了湘儿和三位把头到范阳来，却也并未伤三人分毫，更兼与江朔以内外功夫比拼并无任何龌龊手段，倒是自己靠着湘儿相助才令其受伤，现在如要取他性命，似乎不够光明磊落。

    他压低长剑斜指地面，对尹子奇道：“尹先生，论功夫我实不是你的对手，但今日要救三位把头和爷爷，不得不勉力和你动手，侥幸胜了一招半式，我也不欲取你性命，只求你别再苦苦相逼，放我们去吧。”

    尹子奇尚未答话，却听独孤问道：“小子说的好，尹子奇老儿也算得个英雄人物，不在以真功夫胜他，就这么不明不白的杀了，实在是平生憾事。”

    原来独孤问将湘儿抛下来的军士的腰带都解下来系在一起却不够长，他一不做二不休，把众军士的衣服也拔下来撕成长条，编成绳索仍是不够，又将自己的和漕帮三人的腰带也解下来系在一起，才勉强够长。三人经过一番调息内力也已有所回复，独孤问在绳索头上系了军士所佩横刀，掷上粮窖插在坑口壁上，众人逐一拉着绳索终于爬出了粮窖。

    独孤问所言可谓道出了江朔的心声，他初出江湖，骤遇强敌，激起了少年人争强好胜之心，实也不愿就此了结了尹子奇。

    说话间漕帮三人也已上得地面，江朔对尹子奇拱手道：“尹先生，我们这就去了，等你养好了伤，自有再度交锋之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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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6章，渔阳鼙鼓

    尹子奇行事倒是颇有大将风度，他虽内伤沉重，却面无惧色，听江朔这样讲，索性盘腿在地上坐下，双目微合，运起功来，却对江朔道：“如今老夫想要留你也是心有余而力不足，不过安帅已在城外布下伏兵，江少主还是先自祈多福，如能逃出生天，再说来日交锋之事吧。”

    独孤问道：“朔儿快走！我等具身负武功，还怕些杂兵么？”

    江朔向尹子奇躬身一拜，尹子奇却闭着眼睛，不做回应，谢延昌、卢玉铉、萧大有三人刚刚恢复了一些内力，仍然虚弱，江朔、独孤问、独孤湘各携一人，六人向着城西奔去，光明二使身上火焰早已熄灭，但见尹子奇受伤，独孤问和漕帮三人又已被救上来，气势为之一夺，自忖仅凭二人之力敌不过江朔等人，犹豫间竟不上前阻挡，众军士见主将都不上前，自也惜命不敢上前了。

    望着六人远去的背影，崔乾佑自我安慰道：“他们出城遇着幽并铁骑，就算功夫盖世，也抵不过千军万马的雷霆一击。”

    田乾真却道：“可惜了这少男少女都是绝品的人物。”

    崔乾佑瞪了他一眼，但见尹子奇似乎坐在地上也轻轻地叹了一声，他见机极快，把骂人的话生生咽了回去，也不做声了。

    笼火城不大，六人不消片刻便到了城墙边，两丈高的城墙自然拦不住六人，江朔和独孤问身上虽然负了人，但城墙不是垂直的，两人在墙上略一借力也就跃上了城墙，独孤湘则以飞爪抓住城墙砖，以手中长索牵拉也上得城墙，奇怪的是城上并无军兵把守，想来是方才江朔和独孤湘搅得城内一片大乱，守城的军兵都去城里了。

    站在城墙上四下一望却也不见什么伏兵，卢玉铉对江朔道：“少主，我们向南面开阔地走，如有伏兵，必定藏在西北水边苇草里面。”

    众人以为有理，且南面地域开阔，就算有伏兵，以几人的轻功要逃脱却也不难，众人下得城墙，越过护城河自不在话下，又向南走了百步，却见深壕被填平了，江朔和独孤湘正在奇怪，忽听一声响箭，面前突然起了咚咚的鼓声。

    湘儿奇道：“荒郊野外，哪儿来的这么多拨浪鼓？”

    卢玉铉仔细辨别鼓声，变色道：“这是鞞鼓，渔阳铁骑来了。”

    江朔因为吞了二龙内丹，黑夜里目力极佳，向南望去，见无数骑兵正策马向着城驰来，今日是个朔日，月光暗淡，这些骑兵皆穿着黑衣玄甲，面带兜鍪，因此虽只离开几百步远，众人在城墙上却未见到。

    卢玉铉本是范阳人，熟知幽燕骑兵的编制，单从鼙鼓声就能推测来袭骑兵的数量，鼙鼓又名骑鼓，形如团扇，所谓“旅帅执鼙”，唐时军制以一百人为一旅，领头的军官为旅帅，渔阳军中旅帅敲击鼙鼓用以指挥所率的百人骑队，因此从鼙鼓的数量就可以判断渔阳铁骑的数量，鼙鼓小如团扇，单一个鼙鼓并不甚响，此刻鼙鼓声却如春雷阵阵，颇具威势，听来不下二十面，看来围攻的骑兵只怕也不下两千骑了，卢玉铉忙道：“听鼓声骑兵甚众，少主，不若先回城楼上看清情形再说。”

    江朔点头，与众人一齐往回跑，却忽见城头举火，雉口上露出无数军士，这些军卒手持臂张弩，城头有军官击鼓，弩兵们随着鼓点一齐射击，军用臂张弩射程可达两百步，射速极快，从城头向下射击，众人只有躲闪的份，众人武功虽高不为箭矢所伤，却也无法靠近城墙，遑论登城了。

    回头再看远处骑兵已然驰近，玄甲骑兵数量众多，只怕还不止两千人，分做五排组成一个巨大的半月阵，向城墙方向压来，骑士皆身披重甲，剧烈奔跑之下，甲叶摩擦声响如蝗虫过境，听得人头皮发麻，每人都手持长杆马槊，立起如林，在城头火把照耀之下，槊锋上的破甲楞，闪闪地放着寒光，饶是独孤问这样的老江湖看了也不禁胆寒。

    随着阵型收拢，骑士之间的距离不断缩小，几乎紧贴在一起。这时鼙鼓声响却忽然消失，原来是军中旅帅也已操起马槊杆，鼙鼓止息就是最后的讯号，骑士们一齐放平马槊，后排担在前排的肩上，组成密集队形，发起了最后的冲锋。

    行军打仗与侠客单打独斗颇不相同，这渔阳铁骑若拉出来和六人一个一个交手，就是百八十人打车轮战也不是对手，但此刻结成骑阵，靠着马匹冲刺之力，上千个槊锋一齐指向六人，饶你有绝世神功，通天彻地之能，又能同时抵挡几人？

    六人背靠背站在一起，萧大有道：“没想到杀身成仁便是今日了，多谢少主来救我等，此世难报恩义，只能来世再做兄弟了！”

    谢延昌血灌瞳仁，吼道：“死也要多抓几个垫背的，兄弟们一起杀啊！”

    江朔与独孤问都不自觉地挡在了独孤湘的前面，哪怕多为她抵挡一时也是好的，独孤湘却挤了上来，单手持了长索，一手握了江朔的手笑道：“朔哥，我绝不死在你后面。”江朔心中感动，一手持剑，一手扣紧了湘儿的手道：“湘儿，我们死生在一起。”

    眼看渔阳铁骑已冲到五十步以内，却突然传来金铁交击的之声，半月阵东南角忽然崩塌，一队骑兵插了进来，这队骑兵并不披重甲，胯下所骑骏马却都高了渔阳军马一头，骑士身上战袍也是黑色却在颈下系了一条红巾，这队骑兵一阵风似的冲来，便似一条赤龙卷地而来。

    红巾骑兵手中武器都是环首大刀，由于他们是从侧后突袭，渔阳铁骑被他们轻易的突入阵中，短兵相接之际，马槊反倒不如环首刀灵便了，由于江朔等只有六人，渔阳铁骑先前组成密集冲击队形，马槊叠在一起唯恐不密，突然侧翼遭到攻击，想要抽出槊来还击，却纠缠在一起一时脱不出来，侥幸抽出马槊的，却也因为阵型太密，槊杆长大而施展不开。

    反观红巾军杀入阵中却如鱼得水，以环首刀左劈右砍，砍在渔阳铁骑的重甲上，如刀切豆腐般地应手而破，顿时一片惨呼声不断，渔阳骑兵纷纷坠马，场面更加混乱。

    六人见有机可趁，料想红巾骑兵是友非敌，也不管那么许多，一齐发一声喊，迎向东南角残阵，骑兵一旦失去了密集队形，对这些个个功夫高手就不成威胁了，江朔、独孤爷孙自不待言，漕帮三人被困这几日，早就憋屈坏了，此刻虽然十成功力只恢复了三四成，但对付眼前这些骑兵可是足够了，当即人人奋勇当先要出一口胸中的恶气。

    萧大有抢在前头，抓住当面刺来的马槊猛地一拉，将那骑士扯下马来，他自跃上马背，将马槊杆撅为两段，舞动起来当双枪使，其时短兵相接，短枪实比长槊好使，马槊杆是积竹木柲复合所制，既坚且韧，骑兵冲击之下仍能保持不断裂可见其韧，萧大有却随手撅断，左右渔阳骑兵见了都心惊不已，登时被他刺死了好几人。

    谢延昌却是步战，对着当面之敌一矮身，藏入马下，双掌向上一托，他是内家高手，其时内力虽未完全恢复，仍是轻松连马带人一齐举起，向外猛地抛出，登时压到了一大片。

    卢玉铉打的却潇洒飘逸，他夺过一名旅帅手中鼙鼓，当团扇飞出正砸在一人脸上，那人虽带着兜鍪，却也禁不起这一砸，鼻骨塌陷喷血坠马而死，卢玉铉却跟步上前，拾起鼙鼓和那人马槊分头掷出，登时又有二人坠马身亡。

    渔阳骑兵见这些江湖豪客人如此猛恶，更兼阵型被冲散，早已失了斗志，竟一时楞在原地不敢向前。

    这时红巾骑兵已经堪堪要掠阵而过，军中一人喊道：“溯之，还不上马快走！现在可不是缠斗的时候！”

    江朔猛然醒悟，大喊道：“爷爷，三位大哥，快抢马！”

    他没有喊湘儿的名字，因为从刚才开始二人紧握着的手就没有放开，湘儿随手一抛以银球将一骑士打下马来，又甩过另一头的飞爪抓住马鞍，一拉之下与江朔二人携着手飞上马背，那边独孤问形如鬼魅，从一旅帅背后跃上马背，不等那人回头随手一扬，铁塔般的汉子便如纸鸢般地飞了出去，萧大有原已夺得一匹马，谢延昌却不善骑马，卢玉铉夺了一匹马在马上一拽谢老，二人共骑了。江朔见众人皆已上马，呼喊一声，四匹马循着红巾军杀出的血路冲出阵去。

    待红巾军破阵而去，渔阳军还在一片混乱之中，好不容易调转马头，整理好队伍，渔阳军皆是一样服色，为的是避免战阵之中暴露主帅的位置，唯有持鼙鼓的旅帅尚能分辨，一旅帅对着军中一中等身材的骑士叉手请示道：“少帅还追么？”

    那人摘下兜鍪道：“今日先机尽失，不用追了……”此人露出一张生着细目鹰鼻的圆脸，正是安禄山的二公子安庆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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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7章，太行八陉

    江朔眼见脱出渔阳骑阵，口打呼哨唤先前留在芦苇荡中的马匹，不消片刻，老马便冲出苇荡跑到江朔身边，另三匹马则远远地跟在后面，江朔和独孤湘换到老马背上，却仍是二人同乘，经此生死一役，二人感情不知不觉间更进了一步。

    随着红巾军向西一气驰出了十几里地，见身后并无追兵，军中一将官扬手道：“传令，控辔缓行歇马，保持警戒队形。”正是方才军中出声呼唤江朔之人。

    立刻有人将军令传遍全队，大军立刻减速，却有数骑脱离本队向前后左右驰出，是为警戒的斥候。

    江朔急趋上前，在马上叉手道：“多谢郭军使相救。”

    那人扯下遮面的红巾，正是朔方军振武军使郭子仪，郭子仪哈哈大笑道：“溯之，若非珠儿传讯给我，你们今日只怕凶多吉少啦。”

    江朔奇道：“是珠儿姊姊给你传的消息？”

    独孤问却道：“难道是我错怪了那小妮子？她见我受困便去寻帮手了么？朔方军又怎会这么巧就在左近？”

    郭子仪叉手道：“老丈何人？我们特为不着朔方甲胄，又都蒙了面，老丈怎知我们是朔方军？”

    江朔忙道：“这位独孤前辈单名一个问字，人称追云逐月叟的便是。”又将谢延昌、卢玉铉、萧大有并独孤湘都一并给郭子仪引荐了。

    独孤问捻须笑道：“贵军虽然更服蒙面，但老夫祖居陇西，西军的环首大刀却也识得，且胯下骏马一看就是朔方名马，得遐方之劲气，是禀严凝，却是遮掩不得的。”

    郭子仪马上抱拳道：“原来是陇西独孤家的大族长，和诸位漕帮的英雄，失敬失敬。”

    群豪一齐抱拳回礼，独孤问却道：“我乃闲云野鹤之人，无需客套，郭军使你可还没说怎会这么巧就在附近，李珠儿那小妮子又是怎么找到你们的。”

    郭子仪道：“我军绕过雍奴，北上雄武城摆了个样子，转了一圈便往回走，但到了潞县古城之时，有一契丹骑士来传珠儿口信，说溯之已查明众人被关在笼火城中，今夜便要入城救人，珠儿却刚刚得知安禄山在城外伏下渔阳铁骑的埋伏，形势危急请我前去解救。我在昨日劫营诸人之中见过这个契丹人，料其所言非虚，这才率军赶到笼火城。”

    独孤问道：“这可奇了，我们一直和李珠儿那小妮子在一起，直到入城后进入粮窖，她才不见了踪影，算来也不过一个时辰前的事而已，她可怎么来得及给你传讯呢？”

    这下轮到郭子仪奇怪了，他道：“我们遇到契丹信使却是三四个时辰前的事了，那人详细说了渔阳骑兵所伏何处，军阵如何布置，我等才能在侧翼设伏，等到城头举火，渔阳军出动，再兜上突袭攻其肘腋之间，方能一击成功。渔阳铁骑战力与朔方军不相伯仲，若非珠儿的情报，要正面交锋，一时间倒也难以取胜。”

    江朔道：“算时间的话，珠儿传讯给郭军使还在我们遇到李怀秀之前，且今日她从未离我左右，怎能预知今晚我们会落入渔阳军的陷阱之中？”

    众人之中卢玉铉最富机智，他略一思忖道：“除非这位珠儿早就知道安禄山的全盘计划，却按部就班地将少主和独孤前辈引入陷阱，同时早早传讯给郭军使。”

    江朔迷惑道：“珠儿姊姊为什么要这样做呢？如要害我们却为什么要提前知会郭军使来救我们？如要帮我们只一开始就告诉我们安禄山的阴谋不就好了？”

    卢玉铉也摇头道：“这玉铉可也想不明白了，我和这位珠儿娘子没有打过交道，怕她本意就是想要我们和安贼斗个两败俱伤吧？不过这小娘子小小年纪心机竟深重如斯，实在令人思之不寒而栗。”

    郭子仪道：“我只道契丹人都是不善作伪的直性子，不想这位珠儿娘子行事狡黠，却让人实难琢磨。”

    独孤问却懒得去想，竟然倒骑在马上背枕着马颈道：“哪日这小妮子被我再遇见，定要捉来好好问个清楚，现在多想却也无义，无论如何我们总算是逃出升天咯。”

    江朔却低着头闷闷不乐，他和李珠儿朝夕相处了七八日，本以为对这冷冰冰的契丹少女已颇为了解了，直到今晚方知李珠儿仍是李珠儿，仍如寒雾笼罩的雪山般难以琢磨。

    独孤湘见他满腹心事，安慰道：“虽然相处时间不长，我看珠儿姊姊不像坏人，以后有机会再向她当面问明好了。”

    江朔仰起头道：“是了，等漕帮诸位大哥脱离险境，我自去松漠找她问个明白。”其实他心里也不知道李珠儿是否会去松漠，如果李珠儿是安禄山的间人，那她现在就应该回了范阳，而非松漠，但江朔不愿相信李珠儿竟真诓骗了他，强迫自己不往那个方向去想。

    独孤湘点点头道：“朔哥，我陪你一起去。”

    江朔感激地握了一下湘儿的手，转头问郭子仪：“郭军使，我们此刻为何不南下，而是向西行呢？”

    郭子仪与江朔并辔而行，道：“我军在幽州地界主动攻击渔阳骑兵，安禄山如出动大军追击围歼，我军人少难以抵敌，朔方军由于理亏在先也无法报复，因此当务之急便是尽快离开范阳节度使控制的范围，一旦进入河东道，安禄山就鞭长莫及了。但如向南行，整个河北道南面都是平原，燕军如出动大军换马追逐，势难脱逃。”

    江朔点头道：“因此要向西翻过太行山，便可尽快进入河东道了。”

    郭子仪道：“河北和河东两道中间隔着八百里太行，要穿过太行山原只有八条孔道可供通行，从南到北依次为轵关陉、太行陉、白陉、滏口陉、井陉、飞狐陉、蒲阴陉、军都陉，称‘太行八陉’。这其中轵关、太行、白陉、滏口四个隘口靠近河水，离得太远，还没等我军赶到就让燕军追上了，而井陉、飞狐、蒲阴、军都陉的关口又都在安禄山治下，无法通行，我们要穿过太行只能另寻出路了。”

    卢玉铉是范阳人，熟知本地地理，忽然醒悟道：“原来郭军使是要走三坡百里峡。”

    郭子仪道：“是了，我们西行穿过广平县，在幽、易二州交界处有曲折峡谷可以通行，虽然险要，但路程却短，翻过山就是逐鹿县，从逐鹿向西四百里到河东云州皆是平地，燕军可就再也赶不上了。”

    卢玉铉赞道：“郭军使熟读舆图，连幽州的一条山径小路都了然于胸，在下实在佩服。”

    郭子仪道：“开元二十六年，我随王忠嗣公北伐契丹，曾在桑干河作战，到过逐鹿，因此知道这条路径。说来惭愧，其实我也是纸上谈兵，峡谷具体入口在何处可还都没有探明呢。”

    卢玉铉叉手道：“卢某是范阳当地人，愿为郭军使向导。”

    郭子仪大喜道：“那可太好了！”

    当即由卢玉铉领路，大军跑跑歇歇，向西奔驰了两百里不到，天将放明之际，到了一处河谷口，卢玉铉道：“此乃涞水，入山西行便是蒲阴陉的五阮关，向北则是三个逐次抬高的坡地，当地人称为‘三坡’三坡中有古孔道穿过太行山，向北进入逐鹿县。”

    江朔道：“卢大哥，都说八陉乃太行咽喉要道，皆设关隘，此处怎么会没有关隘呢？”

    卢玉铉道：“三坡峡谷又名百里峡，既狭且长，商民皆不愿走，如是战时，只需一支偏师阻住峡谷口，大军便无法通过，不过现在并非两国交锋，寻常也没有守军。”

    朔方军随着卢玉铉钻入山中，这百里峡果然奇险，峡谷如刀削斧劈，奇石兀立，最窄处仅能容一人通过，但峡谷中涞水徂徕，海棠满沟，其时正是开花的季节，花草遍山却又是一幅极美的图景。

    众人边赏美景，边赶路倒也不觉精神爽利了许多，但此地虽美却是险绝之境，不敢稍作停留，朔方军训练有素，虽然奔驰了一夜，人困马乏之际仍是队形不乱，勉力前行。

    湘儿却早已支撑不住，伏在江朔背后睡着了，独孤问仍是好整以暇地倒骑在马上，闭目假寐，他御术颇佳，这马儿在山路上走的颇为颠簸，他虽在马背上摇来晃去，却也不见跌落。漕帮三人则是骑在马上暗自用功，三人内力方复，运功之际内力源源涌出，竟是越运功越觉得精神爽利。

    郭子仪却一路上和江朔说些朔方军行军打仗的故事，如何随着王忠嗣三败契丹，如何取吐蕃新城，又如何大败突厥乌苏米施可汗，直听得江朔血脉喷张，恨不能早生二十年，好随着王忠嗣建功立业。

    郭子仪却道：“王忠嗣公最过人之处还不在战必破，攻必克，而在乎‘抚众守边’四字，公本负勇名，却持重以戒，自言不欲竭中国力以幸功名，在边境恩威并施，为的却是止战，与安禄山频频挑起边境战事以求功名恰是相反的。”

    江朔赞道：“‘事了拂衣去，深藏身与名’，大丈夫本该如此。”

    郭子仪微笑道：“这是太白先生的《侠客行》。”

    江朔喜道：“原来郭军使也知李太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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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8章，九龙夜宿

    郭子仪问江朔道：“溯之，我率军冲击渔阳铁骑实是既违军法，又违王公钧旨，你道我为何冒这么大的险来救你？”

    江朔见他说的郑重，叉手捧心照实道：“我实不知，郭军使待我甚厚，不惜违命，我心中实在过意不去。”

    郭子仪道：“安贼乃天下仁人志士之公敌，不过同仇敌忾只是其一，你昨日曾救过我，我自也不能见死不救，这是其二，其三么，也因为你是太白先生故人之故。”

    江朔瞪大了眼睛道：“难道郭军使和太白先生有旧？”

    郭子仪道：“开元二十三年，李太白游历河东时，在北都太原府救了一个触犯军法被判了斩刑的小军官。”

    江朔更加惊讶，道：“那个小军官是郭军使？那你犯了什么罪被判了死刑？”

    郭子仪道：“彼时子仪只是个小小的负责喂养军马的参军，手下倒也有百十人草料营的小卒。某素来律下甚严，手下有个小卒作奸犯科，某一时气愤地打了他二十军棍，不想那小卒挟私报复，在深夜里放了一把大火烧光了草料后逃之夭夭。按唐律，粮草失火，主官连坐同罪，上司迁怒归罪于某，竟然处以极刑，并押赴法场立斩不赦，若非太白先生恰巧遇到，出手相救，子仪当日就死了。”

    江朔奇道：“太白先生当时也只是白身，却如何能救下郭将军呢？”

    郭子仪道：“太白先生有一好友叫元演，元演的父亲时任太原府尹，代北都牧，李太白那年会到太原，就是在雒阳遇到元演回太原探亲，邀先生同行之故。因此府尹家的座上宾太白先生一托请，当即改死为徒，某这才到了西北边陲的朔方军。”

    江朔咋舌道：“这可太巧了，太白先生有《忆旧游寄谯郡元参军》诗云‘君家严君勇貔虎，作尹并州遏戎虏。五月相呼渡太行，摧轮不道羊肠苦……’说的便是他北游太原之事，不过诗中可没写救你之事。”

    郭子仪笑道：“当年太白先生救下一个小小的参军，只是举手之劳，又怎会特为记载？然而得人滴水之恩，须当涌泉相报，某当时就默默立誓，有朝一日定要报答太白先生大恩。”

    江朔忙道：“郭军使，你承太白先生的情，可不能还在我一个小儿的身上。”

    郭子仪哈哈大笑道：“溯之，你想到那里去了？我已说了引军救你为的是敬你少年侠义，又在军营中救过我，自然不能算还了太白先生的人情，只是我见了太白先生的故人不禁心生亲切，愿意与你结交罢了，太白先生的恩情我来日还要千倍、百倍的报答。”

    江朔这才放心，不好意思地吐了吐舌头道：“却是我会错意了，郭军使见谅。”

    大军在蜿蜒迤逦的山路上行了一百多里，天黑时分到了一处山中小镇，探马回来禀报前面小镇名为“九龙镇”，郭子仪策马到山坡上一看，那九龙镇是山中一片洼地，规模不大，涞水河道至此折而向西，小镇四周有九坐山峰耸峙，确如九龙吸水一般围绕着一方小小的山中平地。

    郭子仪道：“后面无人追赶，跑了一夜并一日，马也乏了，今日就在此处扎营。”

    江朔问郭子仪：“到镇中歇息么？我看镇子狭小难以容纳两千人住宿。”

    郭子仪道：“溯之，你武功虽高，却不谙军事，这九龙镇乃是死地，四周山峰奇险，骑兵难以攀援，若堵住南北两侧山路，再以敢死之士攀上山岩引弓射击，我军岂非插翅难逃？”

    江朔心悦诚服道：“确是如此，那该在何处扎营呢？”

    郭子仪传令道：“全军沿涞水北岸扎宅，多伐树木制作鹿砦，守住路口。”又下令两个旅帅弃马步行，爬上左右两侧山崖，监视四周。这才自带了三百人穿过镇子，自守住北侧的路口。

    江朔心中暗赞这位郭军使果然熟知兵法，指挥得当法度严谨。一切安排停当，六人随郭子仪一起进入镇子，两千多人不可能一点动静没有，来了这么多骑兵，人喊马嘶，小镇居民都吓的待在屋中紧闭门户不敢出门。郭子仪下令：“凡闭门不出者不得袭扰，有胆敢出门泄露我军行藏者格杀勿论。”众军士得令，分头镇守住村子的各出入口。

    郭子仪指着镇中最大的宅院道：“此处不是村正就是乡绅之家，我们去拜访一下。”众人走到门口，尚未叩门，只听吱呀一声，大门开放，门内站着一个妙龄少女，身姿窈窕面容姣好，只是脸若寒霜，在暖黄色火把的照耀下仍让人有一种挥不去的冰冷之感，众人见了悚然一惊，这少女不是李珠儿是谁？

    李珠儿仍作男装打扮，只是换了一身月蓝色的襕袍，她如男子一般一揖到地，道：“郭军使，溯之，你们到了，珠儿在此等候多时了。”

    郭子仪一下子警觉起来，手按佩刀，脸上不动声色，心中却陡然紧张起来，按江朔和独孤问此前所言，李珠儿不知是敌是友，此刻虽然大军并未进入九龙镇死地，临水塞路结阵，但如真埋伏有燕军大军，却也顶多自保而难以走脱了。他拿眼一扫麾下亲兵，那亲兵会意郭子仪是要他去仔细搜查看着镇里还埋伏了多少人，转身就要去传令。

    李珠儿却道：“不用麻烦了，镇里除了我就尽都是村人了。”

    那亲兵愣了一下，回望郭子仪，郭子仪行事谨慎怎能轻易相信李珠儿之言，只是如有伏兵此刻再去搜索也是晚了，郭子仪颇有大将风度，当下把心一横，对亲兵点点头示意他不用去了，转头对李珠儿道：“珠儿小娘子，你怎会在此？”

    李珠儿轻轻一笑，脸上却殊无喜悦之态，道：“我算准了郭军使救出溯之之后，定走此处从北路返回河东云中，这是脱离范阳最快的捷径。”

    她见众人仍是狐疑，微笑道：“若安贼知道郭军使走这条道，只需待朔方军入百里峡最窄处，将峡谷两头一堵，山崖上安排好二百弓弩手，郭军使还到得了九龙镇么？”

    郭子仪心道不错，哈哈大笑道：“珠儿小娘子神算，堪称女中诸葛，在下佩服。”

    李珠儿也笑道：“既是如此，军使敢不敢赴这空城之会？请进来品茗吧。”说着伸手向内一比。

    郭子仪道：“郭某却不是司马懿。”一徕江朔道：“溯之，我们一起进去。”

    江朔正有许多问题要找李珠儿问个明白，他艺高人胆大自也不怕里面有伏兵，叉手道：“那就有劳姊姊了。”和郭子仪携手揽腕一起进门，众人见状，也跟着进去了，那亲兵谨慎却令士兵们在外面分层设卡，将院子团团围住。

    众人入内见院子不大，中间堂屋内灯火通明空无一人，郭子仪笑道：“还真是空城计啊。”江朔耳聪，却听到东厢内窸窸窣窣有十数人，李珠儿一笑道：“原宅主家都是粗鄙乡人，怕他们不会说话冲撞了诸位，我便请他们都在东厢暂避了。”

    她说是“请”，但只怕当时没这么客气，她武功既高，要将这一宅子的乡哩之人治的服服帖帖自非难事。

    众人进了堂屋，分宾主落座，李珠儿坐了主位，俨然是这家的主人的做派，案上放着一个赤铜铸造的风炉，形似古鼎，三足两耳，颇为古雅似非这山里人家应用之物，那风炉厚三分，缘阔九分，鼎内中空，底下有床放置炭火，炉身下腹有三孔，用于通风，上有格架。

    李珠儿取出一张青中带紫的茶饼，歉然道：“此乃义兴紫笋，比之顾诸紫笋可差了些，不过在北地，仓促间也只能找到这茶了。”众人中只有独孤问和卢玉铉这样的出生高门大姓的，才知道“顾诸紫笋”乃吴兴郡所产的贡茶，“义兴紫笋”却是常州阳羡所产，虽然比之贡茶多有不如，却也是难得的名品，绝不是什么仓促间能随意找到的，其余人却听得一头雾水。

    李珠儿将茶饼放在风炉格架上仔细煎烤，一会儿就满室飘香，她又翻了个面，见火焙那面果然一片暗紫色的，香气愈加浓烈。萧大有却等得不耐烦了，道：“又不是吃肉，小娘子你炙茶饼做甚？”

    李珠儿不答，却自顾从火上取下茶饼收在纸囊中，又取出一个茶釜架在风炉上，道：“这水却是本地的山泉，九龙镇向南有清泉山，山，虽非天下名泉却也甘冽可口。”

    说着自顾拿出茶碾、茶堕，细细研磨起茶饼来，萧大有搓手道：“这品茶可太麻烦了，有没有酒？”说着就要起身自去翻找，卢玉铉却将他按下，道：“稍安勿躁。”萧大有自称兰陵萧氏是自抬郡望，卢玉铉却真是出身范阳卢家这样的大方之家，他人既风雅更谙茶道，看李珠儿举手投足颇合茶道，倒也暗暗欣赏赞叹不已。

    李珠儿磨好了茶，又以罗合细细筛了，这时水也开了，萧大有忙嚷道：“水开了，可以煮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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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9章，珠儿献茶

    李珠儿却拿着火荚拨弄炭火，并不沏茶，卢玉铉舞动袖子道：“箫兄有所不知，烹煮茶汤需得三沸，一沸如鱼目，二沸如涌泉连珠，三沸如腾波鼓浪。”卢玉铉素来随身携带一柄团扇，说话时轻轻摇动，颇有魏晋名士的风度，只是他被掳之后，那柄钢骨的团扇早被当做武器搜走，此刻他手中无扇却仍凭空挥舞，看起来颇为滑稽，卢玉铉自己却不以为意，续道：“一沸时水泡大如鱼眼，此时水不是真沸，茶味未出；二沸水泡中如泉涌，此时水沸而不熟，茶味发苦；三沸时水泡小如蟹眼，正是水熟之际，茶浮而沫沉，饮之甘滑香冽，此时饮用最佳。但如果三沸后继续煮，水就老了，茶叶沉于釜底又不能饮了。”

    萧大有却道：“小娘子眼睛都闭上啦，哪里看得见你说的什么大眼小眼？”

    卢玉铉却击节赞道：“此乃‘以音候汤’之道，不以目视判别，全凭耳音，一沸声弱，二沸声扬，三沸却如山涧细流，反而又轻了。”

    独孤湘听了卢玉铉的话，早忍不住伸长了脖子去看，江朔心中亦是好奇，好在他生的比湘儿高大，无需伸长脖子也能看清李珠儿面前的茶釜，见茶水初时确是间或浮起如鱼眼般粗大的水泡，其声如砌虫卿卿亦不甚响；随着水泡不断涌起，渐如涌泉般连绵不绝起来，声音也如马踏车压一般响了起来；终于茶汤如海水扬波翻涌起来，水泡也变得细如蟹眼，声音反倒轻了下来，真如松涧清泉之声。

    此刻屋外风拂层林发声如涛，观这一方小釜之中的茶叶载浮载沉，竟令人产生了心旷神怡之感，就在釜中茶汤舞到不急不徐，似浮不浮，似沉非沉的最妙处，李珠儿忽然睁眼道：“好了。”

    李珠儿取下茶釜，以牺杓将茶汤注如七个茶瓯之中，双手捧了奉于诸人，众人见了到不敢饮了，怕有违茶道教人笑话，都看着卢玉铉，卢玉铉左手拿起茶舟，右手旋转茶瓯，见茶瓯是越窑青釉花口盏，口作五瓣花型，腹部压印成五棱，圈足稍外撇，只是中品，算不得华美，但看那茶舟却是一枚纯银打造的梅花型柘子，可就贵气的紧了。

    卢玉铉旋转着仔细看了一圈，赞一声：“好器具。”萧大有听他一声赞，如闻敕令，以为可以喝了，拿起茶瓯来一仰脖饮了，也没尝出什么咸淡，放下茶瓯才见卢玉铉竟然未饮，仍持着茶瓯。

    李珠儿捧出一鎏金摩羯鱼三足架银鹾簋放在案上，卢玉铉拿起配套的鎏金银茶匙舀了一勺盐投入茶汤中，轻轻搅了一搅，以茶匙背拍击汤面，茶汤面上的茶末又复沉入瓯底，涌上一层细细的白沫子，这才赞一声：“好茶。”举瓯饮了。

    众人如释重负，也有样学样，假模假式看了一圈，胡乱加了盐又胡乱拍了，赞了饮了，只萧大有瓯中先已空了，好不尴尬。

    独孤问放下茶具道：“茶也饮了，小妮子可以说说昨日笼火城之事了吧？”

    李珠儿转向独孤问道：“我正要请教老爷子，你说去笼火城帮我救出大迭烈府夷离堇·涅礼，不知可救出来了没有？”

    江朔和独孤问同时“啊”了一声，那日场面混乱已极，自独孤问被困粮窖，到江朔、独孤湘赶来斗败尹子奇和光明二使，救出众人，直至出城，别说去救涅礼，连想都没想到这一节。

    独孤问气势顿减，嗫嚅道：“这，这……我在坑里就见到漕帮三人，可没见着什么大夷离堇。”

    李珠儿仍是不疾不徐地道：“我可没说过大夷离堇和三位把头关在一处。”

    独孤问道：“可是，可是……你将我抛在粮窖坑内，分明是与安贼合起伙来给我设的陷阱！”

    李珠儿道：“众人被关在粮窖内，是前辈自己探来的，你进入粮窖后触发机关，后路被断，我既非魔教二使的对手，却也无法救出前辈了。”

    独孤问知她是强词夺理，但他是成了名的江湖豪侠，江湖人最讲一诺千金，他确是说了要去救出涅礼，更何况涅礼本就是他掳来笼火城的，寻着涅礼送还契丹本就是应尽之份，不管李珠儿如何，在涅礼这件事上独孤问毕竟是于理有亏。

    李珠儿又转向江朔道：“那溯之，你和湘儿妹子是否找过涅礼呢？”

    江朔低头歉然道：“珠儿姊姊，那日我们确是忘了……我这就回去笼火城帮你救出涅礼。”

    独孤问也道：“对，对，我们这就回去。”

    卢玉铉却拦住江朔道：“少主莫急，我看珠儿娘子悠然自得地在此煮茶，只怕早已将那位契丹大夷离堇救出来了。”

    李珠儿微微一笑道：“不错，大夷离堇原是关押在二道城尹子奇府中，你们拖住了尹子奇和魔教二使，我自然轻轻松松就把他救了出来。”

    江朔和独孤问听了都苦笑不得，心道终究还是被这个契丹少女给算计了。

    萧大有一摔茶瓯道：“少主，独孤老爷子，你们可对这小妮子太客气了。契丹人非我族裔其心必异，郭军使不是也和契丹人打过好几次大仗么？我看这契丹小娘子就是让你们引开城中守军，好让她自己去救那个什么涅礼。”

    郭子仪道：“话不能这么说，太宗文皇帝曾言，自古皆贵中华，贱夷狄，朕独爱之如一。大唐设羁縻州以各族自治之，我唐军中各族战士都有，亦有不少契丹将官，我们和契丹人打仗那是彼时契丹可汗又入侵中原的野心，现在契丹成了羁縻州，称松漠都督府，也是大唐化内之民，如安禄山这样肆意征伐却并非我大唐立国之道。”

    独孤问也道：“我独孤家祖上也是鲜卑人，按萧老弟之言也是‘非我族类，其心必异’啦？”

    江朔也道：“萧大哥，这次确实是我们错啦，竟然将营救大夷离堇之事抛在了九霄云外，实在该死。”

    李珠儿已将茶釜取下，却仍在不住拨弄炭火，道：“萧大哥其实说的不错，郭军使这样的明理之人毕竟是少数，大多数汉人又何时真将我契丹视作大唐之民了？我确实是利用了你们，若非二使被独孤前辈引走，尹子奇被溯之引走，我也没这么容易救出大夷离堇。在此谢过了。”

    李珠儿隔着案子向江朔、独孤问二人施了一礼，又道：“不过我也并非要害你们性命，故而通知郭军使引军来救你们，只是契丹被安贼害得支离破碎，复兴契丹是珠儿的第一要务，为了我的族人，我可以背叛、出卖任何人！”

    她冰冷的语气说得决绝，众人都不觉一凛。江朔道：“珠儿姊姊我不怪你，我们现在可不也好好的出来了么？若非姊姊预先通知郭军使，我们早就死在笼火城下了。”

    李珠儿起身避席，向着江朔一拜道：“溯之，请你原谅。”

    江朔道：“啊，姊姊，我早说了不怪你了。”

    李珠儿道：“不是为了昨日之事，而是为了今时今刻。”

    众人听了心中一惊，向外望去却未见伏兵，江朔方才坐着等李珠儿泡茶之际早已暗运神功探查做，这宅院里除了东厢原主家并无好手埋伏。

    独孤问却突然道：“啊哟，这茶有古怪。”

    众人吃了一惊皆暗自运功，发现气海中空空如也，竟是又中了光明盐之毒。独孤没中过此毒，问湘儿道：“我的气海现在和昨日的粮窖一样空落，是中了光明盐十软散的毒么？”

    独孤湘在众人中内力最弱，此刻已觉昏昏沉沉的，道：“爷爷，我们可又着了道啦……”说着一头栽倒，昏了过去。

    卢玉铉摇头道：“茶水中无毒……”他尾指上带着一枚银戒，方才饮茶之前悄悄将小指浸入茶中，银戒并未变色。

    江朔暗骂自己糊涂，这李珠儿并非俞兰棹那样的风雅之人，今日如何会耐着性子做如此繁复的茶道，想来是和魔教教主阿波一样在炭火中加了十软散的毒药。

    果然李珠儿起身道：“这便是当日安禄山害契丹诸部可汗之法，契丹人知道安禄山狡诈，饮酒时怎会不加防备，但安禄山在温酒的炭火中加入了天仙子，这才神不知鬼不觉地迷倒了众人。”

    萧大有怒道：“你这小妖女，萧大爷和你拼了！”一跃而起向李珠儿扑去，却踉跄了两步摔倒在地上也昏了过去。

    江朔见人人委顿，问李珠儿道：“你怎么会有光明盐，难道你也和魔教勾结了么？”

    李珠儿道：“这可不是光明盐，乃是安禄山所调配的天仙子，安贼原是西域康居国的昭武胡人，此方与波斯胡人的魔教所制光明盐不同，只能让人昏睡一日，却不能令人内力尽失，也无需解药，醒来时毒性自解。”

    此时独孤湘和郭子仪早已晕倒，漕帮三人内力并未完全复原也先后倒了，堂中只剩独孤问和江朔还醒着。

    江朔问：“珠儿姊姊，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独孤问强自支撑着案子道：“那还用问，怕是安贼的追兵马上就要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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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0章，剖白心迹

    江朔疑惑道：“追兵？珠儿姊姊如要助燕军阻截我们，当初不要帮我们就好了，特为先纵后擒，这怎么说得通呢？”

    独孤问仍在强自支撑，嘿嘿冷笑道：“朔儿，你还太小，不懂得人心险恶，契丹小妮子的目标还不是你我这区区几人，她看重是郭军使所率的这支两千人的朔方军。”

    李珠儿冷冷地道：“前辈说的不错，姜果然还是老的辣。”

    江朔越听越糊涂，回望独孤问，独孤问解释道：“小妮子使的乃是三国荀彧‘驱虎吞狼’之策，她固然不希望燕军一口吃掉这支朔方军，却也不希望郭军使就此逃脱范阳。”

    江朔仍是一头雾水，问道：“可这样做对珠儿姊姊又有什么好处呢？”

    李珠儿叹了口气，道：“我已说了，我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契丹族人的生死存亡，安禄山领两镇节度使，本次出征契丹，却只带了平卢军，将燕军主力渔阳铁骑都留在了范阳，在笼火城伏击你们的，便是渔阳铁骑的一部。”

    江朔道：“安禄山竟然留下这么多军队对付我们漕帮？”

    独孤问道：“朔儿，那你可有点太看得起自己了，我看这支渔阳铁骑是在等着朔方军这两千人马呢。”

    李珠儿道：“老爷子说的不错，渔阳铁骑计有两万多人，笼火城外的其实只是一支偏师，铁骑大部都在渔阳，只等郭军使所率这两千人按时到达雄武城下，就以大军把他们团团围住，强行收编。出乎意料之外，郭军使率军提早到了，绕了一圈便既遁走。渔阳城内守军将领得到消息再点兵来追，已是不及。”

    江朔醒悟道：“郭军使冲破笼火城下渔阳铁骑之后，一刻不停向西进入太行山，渔阳军追赶不及，若朔方军逃入河东节度使控制的地域，自然就放弃朔方军这个目标，转而引兵北上，支援安禄山。爷爷是这样么？”他回头看独孤问时，却见老人已经伏在案子上晕睡过去了。

    李珠儿道：“我已送大夷离堇与怀秀汇合，他们回到松漠聚集族人抗击安禄山大军，这几年契丹在大夷离堇的领导下，韬光养晦，恢复实力，已重组了契丹八部的兵马，按说和平卢军尚可一战，但如渔阳铁骑北上，那就毫无胜算了。因此我要设法把渔阳铁骑留在幽州。而留住渔阳军最好的诱饵就是眼下这支朔方骑军了。”

    江朔望着满屋子东倒西歪的众人，道：“可是渔阳军又如何知道我们在这山沟里的九龙镇呢？若他们没有寻来，你的计划不是落空了么？”

    李珠儿道：“我既然设计将你们困在此处，自然已经通知了燕军朔方军现在的位置。”

    江朔道：“你是契丹人，燕军就不会怀疑你么？”

    李珠儿惨然笑道：“溯之，你生性聪颖，却太过良善，我在燕军中一直都充当着契丹叛徒的角色，安禄山也好，安庆绪也好都视我为心腹，随着你北上原就是严庄的计谋，其实你们那日进入笼火城时，尹子奇能够早做准备也是因为我提前通风报信的缘故，我现在报知朔方军的下落他们又怎会不信？”

    江朔黯然道：“原来如此……原来这一切都是姊姊计算好了的。”

    李珠儿道：“燕军铁骑今夜兵分两路，一路循着你们的来路赶到百里峡谷口，另一路却走军都陉出居庸关，抢在你们之前堵住逐鹿的山口，只是山路险狭，我算准了燕军不敢连夜入谷，须待天明在徐徐入谷，两军相遇之时也要明日晚间了，这时你们也都醒了。”

    江朔道：“是了……姊姊希望两军尽力厮杀，才能尽可能长时间的拖延燕军，自然不能让郭军使死的不明不白。”

    李珠儿道：“话已至此，我这就去了……”她转身要走，却又回身道：“溯之，以你的功夫要逃出谷中并不困难，你就不要执拗的想救出所有人了，燕军此战的目标并不是你，明日你携着你的人快跑吧……”

    她知以江朔此时的武功，寻常军队再多又如何困的住他，只需不顾朔方军的人马，独孤爷孙和漕帮三人武功都不弱，要翻山越岭逃跑自也不在话下，只怕他一心要救所有人，会留在九龙镇中与郭子仪一起迎敌，届时难免玉石俱焚，因此出口劝江朔明日自顾逃命。

    江朔道：“珠儿姊姊多谢你为我着想，只是郭军使是为了救我才陷入如此绝境，我如弃他而去，何敢再称侠义二字？男儿大丈夫死则死已，我却绝不能弃郭军使而独活。”

    李珠儿心道果然如此，轻轻叹了口气，道：“溯之，你多保重吧……我去了……”

    江朔问：“珠儿姊姊你要去哪里？”

    李珠儿背身对着他，狠心道：“先去安庆绪营中报之他朔方军在九龙镇中的准确布防，待他大军开动，我就北上松漠，设法破坏安禄山对契丹族人的围剿。”

    江朔道：“我同你一起去……”

    李珠儿难以置信地回望了他一眼，转身跃起就要飞出院外，却不料江朔跟上来捉住了她的腕子。

    这一下李珠儿吃惊非小，江朔跃出速度既快，握住她腕子的手上劲力亦不小，全不似中了天仙子之毒的样子。她惊讶的回头道：“溯之，你没有中毒？难道你有解药？”

    江朔遥遥头道：“我没有解药，我也不知为何没有中毒。可能是空空儿前辈教我勤练玉玦心法的缘故，玉玦神功既然能解光明盐之毒，自也能解这天仙子之毒。”

    原来天仙子和光明盐的调配方法虽然不同，但主要成分都是莨菪，莨菪所以能使人麻痹抑或内力尽失，靠的是进入人体后循着经脉运行，其毒性能使经脉诸穴闭塞之故。只是光明盐的毒性专克内家高手，功夫愈好经脉中炁行愈速，因此高手中招比常人更快。而天仙子毒性虽然较弱，但自循着经脉运行，因此中者勿论功夫高低都会昏厥，功夫高者尚能运功相抗，因此比常人倒的慢些。

    江朔自那日得空空儿一言点醒，这几日练习玉玦密术，体内真炁散诸四肢百骸，予取予求，随用随至，早已不需要再运炁行什么大小周天了。中了光明盐之毒对江朔而言可谓因祸得福，得此药压制了体内原本强盛的阴阳二炁，旬日间玉玦神功突飞猛进，不知不觉中已突破了数层关锁，登上了第八重天的境界。若依照江朔此前修炼的冲关速度推算，要冲上第八重天本来至少需要二三十年的苦功，无怪乎李含光赞他福泽深厚，他这一路天缘凑巧，遇难成祥的奇遇除了老天爷眷顾实也难以做其他的解释了。

    江朔这才想明白，自己此刻已是百毒不侵之体了，他将李珠儿的腕子握的更牢，神情坚定地望着她。李珠儿叹了口气回过身道：“溯之，你想怎么样？”她自知不是江朔的对手，现在被他抓住，势难走脱了。

    江朔道：“姊姊我和你一起去寻安庆绪，定有既能保全朔方军，又能阻止渔阳铁骑北上的法子。”

    李珠儿苦笑道：“你道说说有何两全之法？”

    江朔只是不把人往坏处想，却并非呆愚之人，脱口而出道：“只燕军能设计掳这掳那，我们便不能依法而为么？我们到逐鹿，掳了那领军的安庆绪。”

    李珠儿道：“掳了他又能怎地？”

    江朔急道：“让他引军向东也好，向南也好，向西也好，只是不许他向北去。”

    李珠儿道：“我还要在安贼面前扮内奸，不能露面捉他……”

    江朔道：“啊呀，姊姊，捉人之事尽都包在我身上，你只说挟着他往哪里去。”

    李珠儿并没有反驳江朔，只是静静地看着他，江朔问道：“珠儿姊姊我说的不对么？”

    李珠儿幼年不幸，自来心思深重，不相信任何人，从来都是想着如何设计教别人落入彀中为她所利用，除了空空儿，从未开口求人相助，更没有人主动提出帮助她。她沉吟半晌，道：“溯之，你真愿助我么？”

    江朔道：“先不说助你就是助朔方军，就算只为了你，我也愿意相助。”

    李珠儿心中感动，脸上却毫无波澜，道：“其实也不需胁迫，只需将安庆绪捉了，大军群龙无首，更兼投鼠忌器，自然不会再构成威胁了。”

    江朔道：“那我们现在就去掳了他。”

    李珠儿犹豫道：“溯之，你不怪我先前所做所为么？还肯这样助我？”

    江朔道：“姊姊……我知你是有苦衷的，又怎会怪你，只是若你早些和我商量，又何须如此劳心费力？”

    李珠儿道：“只是安庆绪身边有高手保护，只怕你也难以轻易掳了他去。”

    江朔道：“不试试怎么知道？与其让两千人陷入死地，我宁可只身犯险，虽死不憾。”

    李珠儿终于下定决心，点头道：“好！那我们就勉力一试，溯之，若你死了我也绝不独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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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1章，潜入金城

    江朔听了李珠儿之言不觉脸色一红，李珠儿也自觉语失，忙岔开话题道：“溯之，你给郭军使留个字条，让他们毒解之后率军向西沿着涞水到五阮关去。”

    江朔奇道：“我们不是去涿鹿县么？怎又叫郭军使去五阮关。”

    李珠儿道：“安庆绪其人既狡黠，又怎会不防备你军中夺帅？他让大军从南北两路截击，自己却躲在西面五阮关的坚城之内。”

    江朔道：“既然还有向西的第三条路，安庆绪难道不怕郭军使直接领兵向西攻取五阮关吗？”

    李珠儿摇头道：“溯之，你有所不知，五阮关古称上谷关，由五座石砌的城堡组成，蒲阴陉与飞狐陉互为表里，飞狐口为外关，五阮关为内关，守住了五阮关，就同时扼住了飞狐、蒲阴二陉，因此关城极为坚固，又有重兵布防，郭军使熟知兵法自然不会用这两千人强攻坚城要塞。”

    江朔心中耸动，犹豫起来——他有些拿捏不准此刻的李珠儿的身份到底是契丹间人，还是燕军密探？如果她仍是在骗自己，故意将郭子仪引向重兵布防的关城，那自己岂不是亲手将这两千人送入了死地？

    李珠儿见他犹豫，道：“溯之，无怪你有所怀疑，不过这是朔方军逃出绝境的唯一机会了……五阮关为内关要塞，有烽燧台，你可作书言明以烽火为号，众人醒来在明日申时，如你能擒获安庆绪，打开关城，则于酉时举火为号，此地距五阮关只有百里山路，郭军使酉时见着信号再出发，可于第二日拂晓便可过关，再西行百里就是河东军控制的飞狐口了，按燕军的行军速度是追不上的。”

    江朔道：“好，我便随你去五阮关，事到如今也只有尽力一试了。”

    这家主人是当地乡绅，倒也备有笔墨，江朔取来纸笔将计划约略地写了，怕众人疑虑不敢前往五阮关，并未提及李珠儿，只写自己得知安庆绪在五阮关督军，欲将他擒住，令其开关，放朔方军出飞狐口。写完后他又恐怕众人怀疑字条不是他亲书，想起了浑惟明那日教他的法子，取出江湖盟主信物八尺镜，垫在纸条下打上了花押墨印，这才放在郭子仪案前。

    二人轻功具佳，山路之上不能策马，二人也不取马，径自飞身上房，在屋脊间纵跃前行，避开镇内巡行的官兵，不一会儿就出了九龙镇，向西南沿涞水行了五十里，穿过一个废弃的小县城，李珠儿道：“此地名板城，开元二十四年曾此处设县，天宝间已然荒废了。”

    二人继续向西，刚过五更就到了五阮关东北的万仞山，立于山上，晨曦之下俯瞰关城，见白石砌筑的城墙在山岭上曲折盘桓，一眼望不到头，一条涞水如银练般穿城而过，将关城分作了左右两半，南岸关城规模极大，几乎将整个山岭垭口都覆盖了。北侧则只有一个小小的石头城堡。

    李珠儿道：“五阮关共有五座关城，主关在涞水南岸平地隘口之上，另在小盘石岭、奇峰口、官座岭各筑一城，为其翼护，涞水北岸却只有一座小金城。此关为防北虏南下，因此城塞多在南边隘口，好在朔方军要去飞狐口却不需要通过南城，只控制了北边的小金城，骑军便可安然通过了。”

    江朔点头，问道：“那安庆绪也在小金城中咯？”

    李珠儿道：“不错，五阮关属于上谷郡，本非范阳属地，但因此关为幽燕咽喉之地，故安禄山奏请归他节制，守关的将领也早就换做了安禄山举荐之人。不过守城的并非燕军，此次围堵朔方军安庆绪志在必得，带来了一千‘曳落河’驻守小金城。”

    江朔问道：“曳落河是什么？”

    李珠儿道：“安禄山从奚人中选拔了八千勇士，皆认为假子，组成一支亲兵，称为‘曳落河’，乃是奚语‘勇士’的意思。你交过手的二何兄弟就是‘曳落河’。”

    江朔道：“何万岁、何千年虽然算不得一流高手，但身手也甚不俗，如果曳落河都有这样的身手，一千人倒也棘手。”

    李珠儿道：“二何兄弟当然是曳落河中的翘楚，不过曳落河确实小觑不得。好在最精锐的曳落河都随着安禄山去松漠了。”

    江朔道：“珠儿姊姊，我有一事不明，安禄山戕害了不少奚人、契丹人，怎地奚人、契丹人中还有这么多人为他卖命呢？这不是咄咄怪事么？”

    李珠儿道：“东胡各族，和汉人不同，没有统一的国家，多是一个个小部落，安禄山见哪个部落强大，就联合其他部落一起攻击他，消灭了最强大的部落，大家都可分他的牛马、女人，那些小部落可都乐此不疲呢。就是因为不团结，契丹、奚人被安禄山分化瓦解，非但连年受其掳掠，更有不少部族积极投靠安贼，为其爪牙。”

    江朔握紧拳头道：“这贼子倒是好算计。”

    李珠儿道：“你道安贼为何这次要兴师动众北伐契丹，冒功邀赏只是原因之一，更因为契丹八部在涅礼与怀秀的带领下，凝聚在一起，团结起来反抗燕军，这才是安贼最害怕的。”

    江朔默默点头，道：“怀秀倒是个英雄人物，惜乎我没见过涅礼，姊姊，此间事毕，我便随你去松漠，助怀秀退敌。”

    李珠儿转头望向江朔，不自禁捏住他的手道：“溯之，此话当真么？”

    江朔真诚地道：“我这话发自肺腑，无论是何族裔，是英雄我便敬重，更何况契丹人如能团结自强，安贼便少了可用的兵源，于大唐安宁也是有利的。”

    李珠儿点头称是，转而道：“溯之，现在还不是说这些事的时候，先看如何解决眼下我惹出的这个大麻烦吧。”

    江朔道：“如能擒住安庆绪，让朔方军经此进入河东，反倒是抄了近道了，珠儿姊姊你不必自责。”又笑道：“裴将军曾说我字‘溯之’，必然一生溯行，你看这五阮关在九龙镇上游，飞狐口又在五阮关上游，这不正是个好兆头么？”

    李珠儿听了也不禁莞尔，道：“不过溯之你还是要多加小心，我不能随你一起行动，进城后可就全靠你自己了。”

    江朔道：“珠儿姊姊你只需要告诉我如何行事，我自会小心。”

    李珠儿当即在折了树枝在地上涂涂画画，将安庆绪在城内何处，护卫如何部署都详细说了，叹息道：“以溯之你的功夫要挟持安庆绪原本不难，只是时间紧迫，只能在日间行事，还要不惊动城中守卫，殊为不易。”

    江朔道：“珠儿姊姊，城内布防情况你已说的很清楚了，虽是白日行动，我应该能避开耳目潜入，实在不成说不得只能大开杀戒了。”

    李珠儿点头道：“天已大明了，一会儿我先入城，溯之你稍后潜入，我却不与你照面了。”

    江朔道一声好，李珠儿便飘然起身向城中去了，江朔远远地看着她叫开城门，进入城中，又按与李珠儿的约定，等了一顿饭的功夫，见城中没什么动静，便也动身了。

    小金城南面临水，东西为道路，视野开阔无处藏身，北侧却是一个满是岩石山沟，叫帽石沟，江朔便绕到此处悄悄接近小金城。这个小要塞的城墙只有一丈六尺，江朔伏在城墙下听着巡城卫兵走过，翻过城墙进入城内。要塞中没有民居，都是军营，江朔下城之处正是马厩，见一老军在饮喂马匹，上去点了他穴道扒了衣服藏在草垛之中，江朔自己穿了这套军服，又在地上抓了两把土抹在脸上，扮作一个喂马的小卒，抱了一捆草料，向城中安庆绪的衙署走去。

    到了后角门，有守门的军士拦住他道：“小子你是哪里来的？我怎没见过？王老头呢？”

    江朔道：“王军门今日病了，躺在床上起不来，差我来给将军喂马。”这都是李珠儿事先教给他的。

    果然那守门的军士道：“这老王好不奸猾，三天两头的称病，今个儿又差了你来……”打开门道：“你进去吧，认得路吗？可别走叉了。”

    江朔连声道认得，混进了衙内，绕过一处院落，便将草料随手一扔，向着大堂悄悄摸去。

    这衙署也不甚大，三转两绕，便到了堂后，说也奇怪，沿路却没见一个站岗的军卒，与李珠儿所说衙内遍布曳落河武士的情形似乎大相径庭，江朔正疑惑间，忽听堂内视乎传来呼喝打斗之声。江朔一惊，心道难道珠儿姊姊暴露了？

    他飞身上房，藏身东厢屋脊之后，悄悄绕道前面，却见大堂门户大敞着，内里一个少女被十几个黑衣武士团团围住正在酣斗，却不是李珠儿是谁。地上已躺倒了十数人，不知是否为李珠儿所伤，但她自己手臂上腿上却也已带创。再向内看却见更有几十名黑衣武士押住了一众人，居中一人被绳捆索绑的如同粽子，却竟然是安庆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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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2章，曳落武士

    江朔见这群武士都身着黑衣玄甲，面带黑色胡头面甲，只露出两只眼睛，打扮与那日在笼火城外遇着的玄甲骑兵并无二至，应该就是李珠儿所说的“曳落河”武士，可是这些在李珠儿口中最忠诚的奚族武士，怎么会反而将他们的少主安庆绪给绑了呢？实在令人难以索解。

    再看他们的身手虽也算的矫健，与李珠儿的功夫相比却差了一大截。只是他们三人一组，组成数个锥形小阵，皆是一手持短槊，一手持横刀，短槊刺扎为攻，横刀格挡为守，进退有据，似一个小小的军阵，单一人虽不是李珠儿对手，联手组成军阵却威力大增。

    李珠儿手中只有只有一柄横刀，她平素不带兵刃，这刀应是从被她击倒在地的某个武士手上夺来的，曳落河武士身上穿的玄甲采用山纹甲片拼缀而成，既有前后两当铠护住胸背，又有披膊、裙甲护住手臂、大腿等诸处要害，山文甲形似倒“丫”形，甲叶相互扣合成整片，铠甲表面形成无数的凹凸，看起来鼓鼓囊囊颇为厚实，李珠儿手中横刀砍不穿，刺不透，更为甲片表面的凹凸所阻，连带的刀法竟也迟滞起来。

    反观曳落河武士，仗着有甲胄护住要害，悍不畏死，一齐猛冲猛打，李珠儿所使的刀法虽然精妙，却落了下风，左臂上中了一刀，伤口不甚深倒还没有大碍，右腿上被扎了一槊却鲜血长流，步法显得不甚灵便了。

    眼见得李珠儿险象环生，江朔也顾不得两人此前约好的不能照面的规矩了，他抽出七星宝剑，大喝一声从屋上飞身而下，加入了战团。

    曳落河武士都是久经沙场的精兵，见又有人并不慌乱，立刻分出三名武士挺槊向他刺来，若是寻常人，在空中不能回转，立时就得被戳上三个透明窟窿，但江朔岂是寻常人，他在空中如高速射出的箭一般地剧烈地左右扭动身体，竟在间不容发之际尽数避开了三支短槊，就在三名曳落河武士一愣神的功夫，江朔在空中挥动七星宝剑打了个旋，将三支槊杆尽数削断的同时，右足已然落地，他足尖一点又向前冲出，迎面三人以横刀挥砍，江朔看也不看长剑一挽，三柄横刀应声又断。

    众武士这才知道来了劲敌，看押安庆绪的武士中有九人下场来战江朔，江朔却不管这九人，只顾挥舞七星宝剑，将围攻李珠儿的众武士手中刀、槊又削断了几支，曳落河武士一失去武器立刻向后退却，李珠儿身上压力顿减，江朔还想上前替她彻底解围，身后那九名武士却攻到了。

    经过一番交手，江朔已知曳落河武士的底细，比之普通军士，可能算的精锐之士，但单论武功却还不入上品，他们能围住李珠儿全是依仗着铠甲精良，然而在江朔七星宝剑的面前可就未必能讨得到便宜了。

    江朔回身挥剑横削，正中一人披膊，披膊是保护肩膊部分的甲胄，七星宝剑轻易砍破山纹甲，却未中皮肉，而是嵌在甲叶之间，原来山纹甲并非平整的甲片，而是互相扣合凹凸不平，长剑虽能刺破，却极易被破碎的甲叶挂住。那人见甲叶挂住了江朔的长剑，更不闪避，挥动手中的武器猛砸过来。

    江朔这才发现此人手中的武器并非此前围攻李珠儿武士所用的刀、槊，而是一把啄锤。那人抡锤砸向七星宝剑的剑背，这是战场上钝器断敌兵刃之法，啄锤是一种尖头锤，刀剑等兵器刃口再锋利，身背却薄，以啄锤从侧面敲击极易破碎，那人出其不意一锤啄击在七星宝剑背上，发出“叮”的一声脆响，江朔大惊，忙往回夺，扯碎了那人一大片肩甲，才得以脱出，再看宝剑，万幸那一锤正砸在剑身镶嵌的铜钉之上。

    七星宝剑原是东吴大帝孙权的佩剑，名“流星”，因剑身之上镶嵌了七枚铜钉，故又名“七星宝剑”，这七颗铜星可不是装饰美观之用，东汉末年虽已有了百炼钢的工艺，但比之大唐锻钢之法还多有不如，七星宝剑之所以是削金断玉的名刃，盖因其用的是天外陨铁所打造，但东吴铸剑师发现陨铁虽坚却脆，做成刀剑极易摧折，因此在熔铸之时在剑身上加入了七枚铜钉，用以强固剑身，这样铸出的宝剑就既利且坚了。幸得那一锤正凿在铜钉之上，这汉末神兵才躲过一截，避免了被震断的厄运。

    江朔正暗自称幸，左右二人挥锤又至，江朔挥剑去削，叮当两声只在二锤上砍出了两道深痕，却未削断，二人却翻转腕子，如做铁匠的勾当，又来砸江朔的手中宝剑。江朔不敢硬接忙抽剑后撤，二人挥锤再砸，却是向着江朔的身上招呼了。

    江朔施展穿星步闪开来锤，他心疼宝剑，不敢再行险用剑，竟然还剑入鞘，以一双肉掌迎敌，众武士见状他为保兵刃竟不惜空手迎敌，又是好气又是好笑，纷纷发喊铁锤翻飞，攻的更猛。

    曳落河武士虽也结成军阵，但比之尹子奇的璇玑阵，李怀秀的天车阵可是差的太远了，江朔虽然空手入阵却凛然不惧，那些人身披重甲虽能挡刀剑，却避不开拳脚。江朔一掌拍在一人肩头之上，劲力透过披膊甲片直透入体，那人如何承受得住，臂骨立时折断，口喷鲜血，倒在地上。

    另一人挥锤啄来，江朔眼疾手快劈手接住锤柄，掌中真炁鼓荡，罡炁顺着锤柄传入那人手中，只觉掌心灼热如握热炭，忙撒手扔锤，江朔右手接过锤子，左掌拍出正按在他小腹之上，那人立刻向后平着飞出，直撞到背后柱子上，发出一声闷响，只撼得大堂都晃了两晃。

    江朔刚操锤在手，又有人攻到面前，他扬手一锤与那人手中锤子撞在一处，这第三人的内力如何比得过江朔，立刻虎口震裂，鲜血长流，锤子则脱手飞了出去，江朔伸手将他如个孩童一般拨在一边，向前一跃出追上飞在半空中的锤子，左手一抄接锤在手。

    江朔在空中如鹰展翅，盘旋了半圈正落在第四、第五人面前，不等二人出招，江朔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双锤挥出，啄在二人胸前，这啄锤本就是骑兵破甲的利器，江朔使来威力更大了不知多少倍，两人胸甲破碎向内塌陷，将胸骨砸塌，伤及心肺，口中鲜血乱喷，眼见不活了。

    这是江朔第一次出手伤人，他没想到这啄锤威力如此之大，不禁呆了一呆，余下的四名曳落河武士见同伴重伤，非但不惧反而怒吼连连，扑上来和江朔拼命，原来曳落河编列之时，特为将同族兄弟编在一个小队，这样同伴死伤都只会激起余人仇雠之心，伤亡越重越是死战不退。

    江朔还没回过神来，但见四人攻来，他心中混乱手上脚下却生出自然反应，轻巧的避开四个方向砸来的锤子，如疾风般掠过四人面前，寻着空隙随手挥锤，四人或胸或背，或头或腹，被砸得骨断筋折，吐血倒地，最惨一人兜鍪铁盔被砸得凹进去一大块，连带盔里的头骨也塌了进去，一片红白之物溅了一地。

    江朔虽已经历过数次恶斗，但对手都是如尹子奇、阿波、光明二使这样的高手，虽也有过对战契丹武士时，一剑九断这样的轻松致胜之役，却从未下杀手致人死伤的。他接连重伤了这九人，眼见血溅了满墙满地，心中既慌乱又害怕，撒手将那两把沾满鲜血的啄锤掷在地上，站在原地竟不知道接下来怎么办才好。

    余下的曳落河武士见江朔如此神勇，一时竟都不敢上前，手持兵刃远远地将李珠儿和江朔围在大堂中央。

    李珠儿却突然猱身上前挥刀向江朔抢攻，江朔一愣，随即明白这是要做样子给安庆绪看，也不拔剑仍是举掌相迎，他方才下重手伤了人，与李珠儿打斗不禁有些缩手缩脚，不敢施展全力，李珠儿却知他功夫高过自己太多，因此毫无顾忌，横刀上下翻飞尽向着江朔要害处招呼。

    她所使的这套刀法名“猰貐刀”，传说中猰貐乃烛龙之子，北溟子先创烛龙功再创猰貐刀，可见其在这套刀法上所花的心思之深，江朔两年多以前在茅山华阳洞曾见安庆绪使过这套刀法，但当时他尚不会武功，此刻的李珠儿又远比当日的安庆绪功夫强得多，江朔愈打愈觉得这套刀法神妙，竟然和李珠儿连拆了十几招都没还一招，和他方才大杀四方的神勇表现可是差的太远了，竟似在给李珠儿喂招一般。

    李珠儿趁着两人靠近之际，低声道：“快还招！打我左肩！”

    江朔这才醒悟，右掌随即拍出，李珠儿话音刚落，江朔就已向着她左肩拍到，这一下可也真出乎李珠儿意料之外，她说话之际江朔正在向后退避她刺来的一刀，怎么也得先避开珠儿这一刀方能再进，岂料江朔竟毫无征兆地止住后退之势，侧身上前闪开来刀，一掌拍在她左肩之上，直似他一开始就想这么出招一般。

    这一掌虽出乎李珠儿意料之外，倒也勉强能闪得开，她却一咬牙，缓了一步，用左肩硬接了这一掌。江朔甫一接触李珠儿肩头立即收劲，李珠儿却故意一顶，让这一掌拍实，只听“咔啦”一声响，左肩被震得脱了臼。

    李珠儿负伤，右手扔了刀，扶着左肩向后退去，被绑着得安庆绪却忽然大叫道：“莫要伤了珠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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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3章，段氏毒计

    江朔本就不欲伤害李珠儿，但安庆绪突然喊了这么一声，他倒也吃惊不小，一愣神的功夫，曳落河武士倒是先反应过来了，为首一人将刀架在安庆绪脖项之上，道：“你是何人？再敢上前一步，我立刻取了他性命。”那武士只道江朔是来救安庆绪，至于他为何和李珠儿打到一处，却也一时想不明白个中原委，只是想先自保再说，高喊道：“持弩！”

    曳落河武士是燕军中最精锐的军队，装备精良，除了右槊左刀，背后还背着臂张连弩，此刻听令立刻掷朔于地，右手从背后抽出臂张弩，左手持刀横担在弩下，一起对准了大堂中央的江朔和李珠儿。

    这大堂长宽不过五十步，这么近的距离十几支连弩射出倒也不易躲闪，江朔自己不惧，却唯恐李珠儿腿上有伤避让不及，不自禁向她靠了过去。

    李珠儿却向后退开一步，背对安庆绪，面对江朔，右手一推左肩，先给自己左肩复了位，又在胸前隐蔽地摇了摇手，示意江朔不要上前。

    安庆绪却看不到李珠儿的小动作，对着那为首的武士冷笑道：“你道江溯之是来救我的么？当真好笑。”

    江朔真也是又好气又好笑，他此来本是想擒了安庆绪逼他开放关城让朔方军过去，岂知这武士竟然以为他是来解救安庆绪的，并以其性命相要挟。只是江朔还真不能不理，否则安庆绪若死了，也不知找何人来着落这开关放行之事。

    江朔只得道：“你别动手，有事好商量。”

    安庆绪一愣，嗤笑道：“江溯之，你莫不是真是来救我的？”继而立时醒悟，冷笑道：“你是想来胁迫我退兵的吧？”

    安庆绪素来傲慢跋扈，竟被被绑了仍是一幅倨傲的神情，江朔忍不住讥讽道：“安二公子，你怎么让自己人给捆了？倒是给我省了不少力气。”

    安庆绪闻言骂道：“贼竖子，猪狗辈，养不熟的白眼狼，受了段氏那贱人的挑唆，竟然趁我不备将我绑了。”

    江朔奇道：“段氏是谁？”

    安庆绪啐了一口，并不回答，他身后一人道：“江少主，有所不知，这段氏么乃是安中丞的小妾。”江朔一看，说话的也是老熟人，正是安禄山手下谋士严庄，他此刻在安庆绪身后也被五花大绑，其实他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文人，实在无需捆得这么结实。

    另一个曳落河武士上前一扬手，给严庄一正一反两个大耳刮子，喝骂道：“甚小妾？段夫人乃圣人诰封的郡夫人。”

    严庄脸颊高高的肿起，嘴上却不讨饶，仍是语带讥讽地道：“正妻未得诰封，而封小妾为命妇，段郡夫人也算是开了天下之先河。”

    那武士作势又要打，李珠儿喊道：“孙孝哲，你不要太过分了，严生是安中丞最信赖的谋士，你如此给段氏卖命，就不怕把安中丞身边的文臣武将都得罪了么？”

    为首武士止住要打严庄之人，摘下面具，嘿嘿冷笑道：“珠儿，你当是今日你们几个还能活命么？”

    江朔心想，原来是燕军内讧，好巧不巧竟让自己撞上了，他乃是少年人心性，好奇之心正盛，忍不住问道：“这我可不明白了，段氏是小妾也好，夫人也罢，和安二公子不是一家人么？”

    安庆绪啐道：“甚一家人？那贱人自生了个儿子，便日日看我和大哥不顺眼，定欲除之而后快，今日居然想了这毒计害我！”

    江朔越听越糊涂，第一个想到就是问李珠儿，脱口而出道：“珠儿姊姊，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这可叫的太亲昵了，李珠儿不禁眉头一皱，用更加冰冷的口气道：“安中丞原配夫人康氏，生了庆宗、庆绪两位公子，三公子安庆恩的阿娘却是段氏夫人，段氏夫人原是安中丞的姬妾……”

    安庆绪又啐道：“甚夫人！她就是个贱婢子！”

    李珠儿道：“好，这段氏贱婢颇为得宠，安中丞封柳城郡公，夫人当诰封三品郡夫人，那自然应该封庆宗、庆绪的阿娘康氏才对，岂知安中丞因宠爱段氏，竟然上表请封段氏为夫人……”

    江朔“啊”了一声，心道没想到这安庆绪平素凶戾跋扈，阿娘却也是个苦命人。

    李珠儿续道：“段氏鸠占鹊巢做了夫人，自然不会就此满足，还想要让安中丞立自己的儿子安庆恩做嫡子，这一次安中丞却没有答应。”

    安庆绪道：“庆恩只是个黄口小儿，怎比得过我大哥庆宗文成武德？”

    江朔见过安庆宗，心想安庆宗，痴迷书画，“文成武德”只怕未必，果然那武士首领孙孝哲讥讽道：“二公子，你是想说不如你‘文成武德’吧？”

    安庆绪却不接口，李珠儿接着说道：“大公子安庆宗自请入朝为官，一是因为雅好二京风物，二来也是为了带他阿娘离开范阳，少受那段氏贱人的腌臜气，二公子常年在外领军也是此理。”

    江朔心道原来如此，道：“因此段氏就趁着安禄山不在范阳的机会，想偷偷除掉安二公子？可这样安禄山回来难保不会大发雷霆，搞不好段氏也得不了什么好啊。”

    李珠儿道：“我想他们是想伪装成二公子死在与朔方军的混战之中。”

    孙孝哲哈哈大笑道：“珠儿，你果然冰雪聪明，不过这样就更留你不得了。”

    安庆绪怒道：“那你怎不现在就杀了我？”

    孙孝哲笑得更欢，道：“哎……二公子此言差矣，我们做家臣的怎能杀主子，你当要死在战场上，让军中所有人都亲眼见着才是，这样安中丞才不会怀疑段夫人么。”他瞥了一眼江朔道：“那日在笼火城外，本拟在乱战之时，假江少主之手除了二公子，不想朔方军前来捣乱，救走了江朔一伙人，大仗没打起来。此后朔方军竟然不知去向，幸得珠儿来报朔方军走百里峡小路，段夫人才又定计要让你死在与朔方军的乱战之中。”

    江朔奇道：“朔方军远在百里之外，你们现在把他绑起来做什么？”

    孙孝哲啐道：“还不是因为这小子贪生怕死，让一万大军分两路去堵截朔方军，自己却躲在这小金城之中，他既不肯出战，我们可不得帮帮他么？”

    江朔道：“你们要把他绑去九龙镇？”

    孙孝哲道：“比那更妙，我们要引朔方军来攻小金城。”

    江朔心中一凛，转向李珠儿，心想难道把我引来此处也是这全盘计谋之一？他忽然想起孙孝哲，孙孝哲……这名字怎么这么耳熟？啊……是了，李怀秀曾说过安禄山帐下有个契丹将领叫孙孝哲，其母和安禄山私通，因得狎近，就是他示警怀秀，让他们在燕军围住崇顺王府之前逃出了范阳城。

    孙孝哲给李怀秀通风报信怕也不是因为他们同是契丹人之故，而是想让怀秀去救笼火城中的涅礼，再乘乱除了安庆绪。看来他们一早就计划好要除掉安庆绪，一计不成又生一计，定要置他于死地而后快。

    李珠儿见江朔望着自己，知他心中疑虑，对着孙孝哲道：“孙孝哲，你我都是契丹人，你到隐藏的极好，我都不知你和段氏做的这些勾当。”

    孙孝哲又长笑起来，道：“珠儿妹子，你当我不知你在松漠和范阳两头做间人之事么？许你为二公子当差，就不许我为三公子效力么？”

    江朔知李珠儿这是借孙孝哲之口剖白自己，知道李珠儿事先不知孙孝哲的计划心中少感安慰，对安庆绪道：“二公子想死想活？”

    安庆绪冷笑道：“怎么？你还真打算救我？”

    江朔道：“只要你答应放朔方军过关，我就救你。”

    不等安庆绪答话，孙孝哲抢先道：“江少主，你却无需和二公子商议，一会儿朔方军便到，我把安庆绪使药迷住，送上战场，你只需要配合演戏，在关上取了他性命，我便能做主，放你们全体过关。”

    江朔心想李珠儿以天仙子迷倒了众人，就算孙孝哲派人去通风报信，又怎能遽来？

    孙孝哲知道江朔厉害，动起手来自己这么多人未必是其对手，现在除掉安庆绪是第一要务，却不用和江朔死磕，急道：“江少主，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不就是天仙子么，我们也有解药，你们出镇之后，就有人送上了解药，此刻朔方军正在赶来的路上呢！你如与我合作，我就放朔方军过去，不然大军到了城下，曳落河武士据城坚守，朔方军虽勇却也死伤必重，还请快做决断。”

    孙孝哲这条件太过诱人，江朔听了一呆，不禁转头看向李珠儿，李珠儿仍是冷冷地道：“孙孝哲是这支曳落河的领军都尉，如杀了安庆绪，他确是可以做主放你们过关。”她说话之时，面色如常，江朔却见她眉梢一挑、嘴角一扬，隐含着不忿与讥讽之情。

    他心道，这孙孝哲是个见利忘义的小人，我如和他交易，岂不是也成了卑鄙之徒？又想到孙孝哲言语中要将李珠儿和安庆绪一起杀了，他心里一紧，登时下定了决心，道：“那可太好了，多谢孙大哥。”说着假意下拜，却俯身拾起地上一块方才震落下来的碎瓦，向着孙孝哲掷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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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4章，飞旋破阵

    江朔这一手打暗器的手法源自东岩子赵蕤的绝技袖里乾坤，出手既巧，又最是隐蔽不过，还没等孙孝哲反应过来，那半块碎瓦片已击中他拿刀右手腕子上的外关穴，孙孝哲腕上生疼，手上横刀拿捏不住，仓啷落地，江朔同时猛冲上前，叫一声：“珠儿姊姊快来。”

    说着冲到孙孝哲面前，右手翻他腕子扣住脉门，左手却疾点他胁下章门、天谷诸穴，闭住他手脚经脉，同时往回一带，将他哲挡在了自己身前。

    李珠儿也跃了江朔身侧，却道：“溯之，你可想错了，曳落河武士凶戾残忍，参与此次叛乱的武士只怕都得了段氏的许诺，恨不能杀了孙孝哲，自己好多得些好处，你捉住孙孝哲却是制不住他们的。”

    果然，李珠儿话音未落，就听到机括响动，已有曳落河武士发动弩机，紧接着众人先后扣动弩机悬刀射出箭矢，他们并不射安庆绪，却单向着向江朔、李珠儿几人发射弩箭。江朔见众人竟对孙孝哲毫不顾忌，赶紧将他向后一拉，挥剑拨打箭矢，虽然事发突然却也勉强将箭矢都拨开了。李珠儿却早有准备，已先抓了一武士挡在身前，那人身中数矢眼见没命了，李珠儿以人为盾，竟然毫无犹豫，其果决狠厉，江朔心中也暗感悚然。

    曳落河武士用的并非唐军臂的张劲弩，而是连珠快弩，快弩射程不到百步，但每次能装十发，最适合近战，此刻连矢叠发，极为迅速，这么小的空间原是难以抵挡，但江朔见他们不敢射安庆绪，便一边拨打箭矢一边拽着孙孝哲向安庆绪靠近。他心地善良，反不忍弃孙孝哲不顾，拉着他一起后撤。但李珠儿就大大不妙了，人盾虽然好使，但只能遮挡一面，弩箭从四面射来，李珠儿左支右拙险些被射中。

    安庆绪焦急道：“江溯之，你快替珠儿遮挡些。”

    其实不消他说，江朔也在替李珠儿拨挡身后的箭矢，但他听安庆绪这样说，知道有异，此前安庆绪叫他不要伤害珠儿，现在又叫他帮珠儿抵挡，可见对李珠儿颇为看重，正好借机要挟，边挡箭矢边道：“安二公子，要救你和珠儿不难，只是朔方军之事怎么说？”

    安庆绪心想朔方军这两千人马于大局实无管紧要，更兼朔方军如果真如孙孝哲所言正向这里赶来，城内只二千不到的曳落河武士，能否吃得下两千朔方军还很难说，目下当务之急是先保得自己的性命，至于朔方军么，乐得做他个顺水人情，忙对江朔道：“只要你护得我和珠儿周全，我便下令撤空关城，让朔方军通过。”

    江朔仍不放心，问道：“曳落河武士叛乱，安二公子你在城中可还说了算么？”

    严庄从旁道：“这点江少主到可以放心，叛乱之事乃是阴谋，不可能有这么多人与闻，段氏也收买不了这么许多人，估摸着所有叛军都在这个院子里了。”

    弩箭发射之时也有射偏的，擦着严庄身子飞过，他竟然好整以暇，全然不惧，仍是正襟危坐，谈笑自若，江朔心里倒也不禁有些佩服此人的胆识。

    安庆绪接口道：“不错，溯之，你将这些人都杀了，城内武士仍是听我的号令。”

    江朔道：“你立个誓来。”

    安庆绪道：“皇天在上，后土在下，我安庆绪在此立誓，如江溯之助我得脱此难，某愿放朔方军及漕帮一干人等过关，绝不稍加阻拦，如违此誓……”他左右扫了一眼，道：“便叫我乱箭攒身而死。”

    发誓的誓词千奇百怪，并无定式，也就听者是求个心安，不过若是说什么死于天雷地火，神诛鬼噬的，终究是太过虚无缥缈，誓词也就显得空泛，难以取信于人，而安庆绪以乱箭为誓，他一个领军之人极易应誓，可谓有诚意了。

    他立誓之时江朔和李珠儿已退到他身边，众军士投鼠忌器一时不敢再发射弩箭，只是围成一圈拿弩箭瞄准他们，江朔听安庆绪说完，随手点了孙孝哲几处穴道，扔在地上，剑交左手，右手一抄从李珠儿挈着的那具“肉盾”身上拔下一支弩箭，对安庆绪道：“今日我二人立约，我助你脱困，你助朔方军和漕帮一干人等出关，如违此誓有如此箭。”说着拇指向内一扣，箭杆应声折断。

    这一下安庆绪和众武士都都大感震动，曳落河武士此次携带的是利于近战的连珠快弩，没有尾羽，长度只有八寸，比之一般箭矢更短了不少，为保持杀伤力，需增加箭矢的重量，因此通体采用铁铸，说是箭杆，其实就是一根小指粗的铁条，江朔拿在手中却如枯枝般随手折断，众人怎能不惊惧？

    安庆绪道：“好！江溯之，你先把眼前这些杂兵都料理了吧，只这孙孝哲需给我留着活口。”

    江朔道一声好，话音未落，手中两截箭矢已脱手飞出，带箭簇的那一支立中一人手臂也就罢了，没箭簇的那一截铁棒居然也插入一人腿中，他随手扔出的力量之大可见一斑。江朔掷出箭矢的同时，将手中宝剑向右抛出，人却欺身向左。

    右侧当先的一武士不知七星宝剑是神兵利刃，竟然举刀去格挡，立时连刀带臂被齐齐斩断，长剑去势不减，盘旋飞过，急速飞旋之际，七星烁动发出龙吟虎啸之声，持刀武士固然不敢再接，手中拿啄锤的武士竟也不敢去凿击，皆是抱头鼠窜，躲闪唯恐不及。

    左侧武士面对的则是赤手空拳的江朔，飞旋的宝剑还能躲闪，这扑来的江朔却难以避开，他飞奔而至，顷刻杀入人群之中，众武士再想以弩箭射击已经不及了，只得抛了弩机以手中兵刃迎敌，江朔步法精妙手上掌法更妙，无论对方刀砍还是锤砸，尽皆被他避开了，瞅着空档一掌拍出，中者立刻倒地不起。

    江朔如疾风扫落叶般跑了半个圆弧，七星宝剑恰也咆哮着飞过半个圆弧，人剑相遇，江朔接剑在手重又向左抛出，自己却向右奔去，左侧侥幸没被他掌风挂到的，此刻却见长剑飞到，那还敢招架，也都抛弃兵刃，抱头伏地。

    右侧的武士却更是倒霉，他们还没有从长剑飞过的惊惧之中恢复过来，就见江朔又杀到了，反应不及被他噼里啪啦一阵打，无不带伤，或伏或仰狼狈不堪。

    江朔和七星宝剑各自转了一个整圈，又回到了原点，安庆绪被绑着不能动弹，却见七星宝剑呼啸而至，饶是他面上强作镇定内心也不禁胆寒，江朔却已抢在头里一伸手接过了宝剑，顺手舞剑，剑锋贴着安庆绪的身子掠过，嗤嗤轻响，将绑缚他的绳索尽皆削断。

    宝剑贴身之际安庆绪只觉一股奇寒彻骨，为之气夺，虽然手脚得脱束缚，竟也一时不敢动弹，安庆绪身边的严庄也经江朔依样施为，削断了绳索，他却立时叉手施礼道：“哈哈，多谢江少主，洪泽湖上倏忽一别，只数月间，少主的功夫可是又进了一步了，可喜可贺，可喜可贺。”其人虽只是一书生，胆气却尤甚武夫。

    江朔不喜严庄为人，却不理他，居中一立，剑掌各指一方，真如战神下凡一般，他的目光从一众曳落河武士身上扫过，所经之处，众武士无不胆寒。尽皆伏地不起，或是不能起身或是不敢起身，总之再每一个敢反抗的了。

    这飞旋破阵的战法是江朔和安庆绪说话之时，心里就盘算好了的，曳落河武士每个人功夫都不甚了得，但如结成军阵却不好对付，因此江朔趁着他们为了射弩箭退开成大圈之时突然发难，先以裴家剑脱手飞剑之术弹压对面使得他们无暇发射弩箭，又飞快的贴身闯入敌阵，使得每次只有一人能与他过招，那要取胜就手到擒来毫无难处了，这一番看似胜的轻松，实是他和安庆绪说话之际就已充分想好了宝剑的飞掠的方位，以及与所有人过招的角度、招式，这才一击致胜。

    江朔对李珠儿道：“珠儿姊姊，你替其他人松绑。”

    李珠儿点头应了，抛下那具作为肉盾的尸体，将安庆绪身后绑着得众人的绳索尽皆隔断，这些人或为安庆绪幕僚或为不肯随着造反的亲兵，一得解脱，立刻捡起地上的武器，将哪些叛变的武士赶到一处。

    安庆绪对江朔一拱手道：“江少主神乎其技，庆绪佩服。”

    江朔道：“安公子你我是敌非友，客套话就不必说了，只盼你不忘前誓，放朔方军西去，否则匹夫一怒血溅五步，公子亦不得身免。”

    安庆绪哈哈笑道：“我怎会背誓？溯之，在你眼中我可能不是个好人，可我却也是重信守诺之人。待我处置了这些人，就领军渡涞水去关城，留下空城让朔方军通过，等朔方军过后，我再引军来追，务必让郭军使跑的快一些哟。”

    江朔还没回话，却听严庄喝道：“孙孝哲，你是想继续为段氏效力呢？还是重归二公子帐下？”

    李珠儿已替孙孝哲解了穴道，孙孝哲伏在地上道：“小人愿为二公子的一条狗，永不相弃。”

    安庆绪冷笑道：“那你知道该怎么做了吧？”

    孙孝哲一跃而起，抄起地上两把弩箭，江朔还道他要突袭安庆绪，忙转到安庆绪身前阻挡，孙孝哲却一转身对着聚拢在一起的叛军双弩齐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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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5章，豹丸易经

    孙孝哲服了“豹丸”，叉手再拜道：“多谢二公子赐药。”

    安庆绪仍是冷笑道：“那你知现在知道该怎么办了吧？”

    孙孝哲道：“标下知道！”突然一跃而起，顺手抄起方才曳落河武士散落在地上的两把弩箭，江朔见他突然暴起，还道是要突袭安庆绪，心道此人性命不容有失，忙转到安庆绪身前阻挡，孙孝哲却是一转身对准了聚拢在一起的叛军双弩齐射。

    那些叛乱的武士已先被驱赶到一起，孙孝哲双弩连射登时射倒了数人，他连珠价地射完弩箭，随手将弩机抛在地上，又拾起地上一刀一槊冲入人群，他和江朔交手时虽不堪一击，此刻却身形矫健、迅猛异常，槊扎、刀砍，立毙数人。

    江朔不禁有些奇怪，虽说孙孝哲的功夫比那些叛乱的武士确实高强了不少，更兼那些武士已经被缴械，仅能以拳脚招架，但也不至于被他如此砍瓜切菜一般轻易收割人头。

    孙孝哲杀了数人，先前被绑的安庆绪手下亲兵才明白过来，也一齐抽出横刀加入战团，大砍大杀，一会儿就将叛军尽皆砍翻在地，他们下手狠戾绝不留情，对倒地的叛军也不放过，拿手中短槊对准彼等心窝等要害处一一补刺，确保斩尽诛绝，不留活口。

    江朔不禁皱眉道：“他们都已经投降了，又何必下此杀手？”

    安庆绪心道：这江溯之武功虽高，但心慈手软，犹豫踟蹰，难成大事，其实不足为虑，嘴上却道：“这些武士参与叛乱乃是死罪，曳落河本就是我安家的鹰犬，既为鹰犬最重要的就是忠心，这些心怀腻心的狗不杀还留着做甚?”

    李珠儿却道：“溯之，就算今日不杀他们，这些人由于参与过叛乱，心中始终会害怕有朝一日遭到清算，难免不会想要下手为强，再行忤逆之事，这是人心使然，为绝后患，也只好尽数都杀了。”

    李珠儿嘴上这么说，她自己却没有参与对投降武士的屠杀，江朔心中暗生好感，也知她所言不错，况且这是燕军内讧，这些被杀的曳落河本也不是什么好人，自己也不便多说什么。却一指孙孝哲道：“那这个人呢？安公子你如何处置？这条狗与别个有甚不同么？”江朔对孙孝哲这等临阵倒戈之徒最是看不上，因此出语相激。

    此刻孙孝哲已将叛军都杀尽了，只溅得浑身是血，但他生性残忍好杀，竟然丝毫不以为意，眼神中反而闪烁着兴奋的光芒，他抛了手中刀、槊，向安庆绪再次跪倒道：“多谢公子赐药，这豹丸果然名不虚传，标下服了直如涨了十年的功力。”

    安庆绪听了哈哈大笑，抚掌道：“十年功力可是有些夸大其词了，不过对你大有补益倒是真的。”

    江朔听得一头雾水，心道孙孝哲为表忠心，请安庆绪赐“豹丸”，想来这“豹丸”必定是某种极其厉害的毒药，却不知为何他服了非但无损，反而看来还功力大进。

    安庆绪话锋一转道：“不过么，豹丸虽有大有补益，反噬却也厉害，孙都尉，你须得千万小心哦。”

    孙孝哲叉手道：“孝哲今日起效忠二公子，得赐豹丸，只有无限欣喜，将来只要忠心做二公子的爪牙、走狗，那便只会受益无穷，却怕什么反噬厉害？”

    江朔听他们所说，这豹丸分明就是厉害的毒药，难道这豹丸又是补药，又是毒药不成？

    安庆绪见江朔疑惑，洋洋得意道：“溯之，你可知何为‘豹丸’？这“豹丸”可也是北溟子祖师所创。”

    安庆绪拜尹子奇为师，因此称北溟子为祖师，如此说来他可就可比李珠儿还低一辈了，他续道：“北溟子祖师原是北地猎户，他除了弓马狩猎、拳脚功夫，亦擅长采药制药。他未得道之时，一日在太白山中见毒蛇、毒蝎相斗，两个毒物互相刺咬住对方，注入毒液却不能杀死对方，祖师爷便知此乃天下毒物相剋相生之理。于是他以山中毒菌、海岛毒蝮、老林毒蝎、天池毒蛙、配以毒泉之水，炼制成药。”

    江朔道：“既是五毒所凝，怎不叫‘五毒散’？却叫‘豹丸’？”

    安庆绪道：“祖师爷炼此药原不是为了制毒，而是取各种毒物相生相剋之性，制成神药，服之可助功力大增。”

    江朔心道：那便和自己吞了二龙内丹，或是道士炼制毒药而成金丹是一样的道理，这北溟子真是一代奇才，所为每每与玄门正宗的修炼之法暗合，难怪他会无师自通，练成绝世武功。

    安庆绪道：“此药炼成之后，祖师爷亦甚欣喜，自己服了果然大有补益，因此以《易经》革卦中‘君子豹变’之语命名为‘豹丸’。”

    江朔原本对《易经》不甚了解，但东岩子赵蕤颇有研究，老少二人在积金洞中，江朔曾听赵蕤将六十四卦的卦辞和三百八十四爻的爻辞尽都解说过一遍，他又有过耳不忘之能，因此记得“君子豹变”出自革卦最后一爻“上六爻”的爻辞君子豹变，小人革面，说的是有德行的君子如豹子般变化——豹子出生时身上没有花纹，随着不断生长花纹慢慢显现，而一旦显出斑纹便再也不会褪去，便如君子之德一旦形成不会轻易更改；而小人革面则恰恰相反，小人只会改变自己的面孔迎合他人，对不同人露出不同面孔，反复无常并无定见，那自然是无德小人了。

    江朔道：“北溟子前辈是以‘豹变’寓此药有易经换髓之能，他虽是域外之人，却对中华书典知之甚深，令人拜服。”

    说道北溟子，安庆绪也收起了骄横的神情，往空遥做一揖道：“祖师爷是不世出的奇才，学贯古今，虽无师自学，学识却不输中原大儒。只是这‘豹丸’他却漏算了一招，险些要了自己的性命。”

    江朔惊道：“这却是为何？”

    安庆绪道：“祖师爷服用豹丸一年后，体内毒药忽生反噬，比之服用时的功力大增，反噬时的蚀骨剜心更要猛烈百倍、千倍。好在当时祖师内力已有小成，才压住这反噬的毒性，只是第二年这时候，反噬又起，竟是比去岁更强。”

    江朔道：“那北溟子前辈没有设法配制解药么？”

    安庆绪道：“祖师爷是天下第一聪慧之人，自然配出了解药，不过这解药须得每年服用，若中断则来年反噬之际便是生不如死啦。”

    江朔道：“原来如此……那北溟子前辈也需每年服用解药么？”

    李珠儿这时冷冷地插嘴道：“北溟子神功早已练成，百毒不侵，自然无需再服解药了。”

    安庆绪道：“那是自然，不过么寻常人么……”说着斜睨了一眼仍跪在地上的孙孝哲。

    孙孝哲忙接口道：“寻常人自然承受不住这反噬之苦，亦不能不服解药。因此服了豹丸之人，只要对主人忠心不二便大有好处，若有腻心那就万劫不复了。”

    江朔这才知道原来安庆绪以豹丸来控制孙孝哲，看来他不知给多少人服过此药，只是曳落河原是他阿爷安禄山的亲兵，他此前未能插手其中，此番却让孙孝哲心甘情愿地服了豹丸，从此可以控制这一支曳落河了。只是豹丸既然是毒药，只要想法盗得解药不就行了？将这孙孝哲留在身边，他定日日盘算着抢夺安庆绪的解药，不是给自己留了个肘腋之患么？

    安庆绪似乎知道江朔心中所想，道：“我给孙都尉所服豹丸并非祖师爷所制，而是尹师父所制。”

    江朔今日没见到尹子奇，想必他前日所受内伤颇重，不知躲在何处养伤呢，一时半会儿不会露面，也正是因为他不在，才让孙孝哲觅得了叛变的良机，不然以尹子奇和二何兄弟之能，孙孝哲之流就算突施冷箭，也万不可能得手。如此说来，本次曳落河叛乱还是还是因自己伤了尹子奇而起，实在好笑。

    安庆绪却不知江朔此刻所想，接着道：“豹丸还有一项好处，五种毒物的搭配千变万化，各有妙处，每次调制解药时需按去年的分量比例调制，否则无法解除去岁之毒，因此这豹丸的解药所需的药材都不是什么珍奇之物，却无法自制。好比我今日给孙都尉所服豹丸就是尹子奇师父亲自调制的，天下除了师父再无第二人可解除，就是北溟子祖师来了，也解不了尹师父所制豹丸之毒。”

    江朔心道：原来如此，莫说尹子奇武功高强，抢不到解药，就是现在尹子奇身受重伤之际，除非能撬开他的嘴，却也无法从他处夺得解药，但尹子奇颇有傲骨，只怕也不肯就范。

    安庆绪对着仍久跪在地上的孙孝哲一挥手道：“好了，你起来吧，曳落河仍须得你指挥，立刻去整顿人马我们出关南渡去关城。”

    孙孝哲叉手再拜，这才起身。

    江朔忽然醒悟，原来安庆绪和自己将豹丸之事说的这么清楚、详细，并非为了显摆豹丸的奇异，而是说给孙孝哲听的，此一番敲山震虎，可是让孙孝哲服服帖帖了，老老实实地为他效命了。他虽不喜安庆绪为人，却想此人确实是个人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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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6章，儿时玩伴

    江朔挟着安庆绪出了小金城的府衙，他唯恐安庆绪变卦使诈，假装与他携手揽腕，相扶而行，实则右手一直扣着他的腕子，不敢有丝毫放松。

    安庆绪笑道：“江溯之，你不用担心，我可不是轻言背诺之人，答应你撤军就一定会做到，况且我还要留着这两千人防身，以备那姓段的贱人再施毒手，可舍不得拿来和朔方军硬拼。”

    江朔听了心中稍安，手上却仍不放松，安庆绪反正也挣脱不掉，任由他抓了，与李珠儿、严庄等人一齐登上南面城楼，等了须臾，孙孝哲传完军令上了城头，对安庆绪道：“大军已集结完毕，随时可以出城。”

    见安庆绪点头首肯，孙孝哲便在城头上呼喝发令，指挥曳落河开拔出城，江朔看此人人品不佳，指挥军队倒是有条不紊，那些曳落河武士则是军容严整，队列齐整，上千人沉默地行军，除了沙沙的脚步声和偶尔一两声马嘶以外，全无别的声息。

    江朔心道：前番朔方军在笼火城下轻易救得自己逃脱，实是因为打了对手一个措手不及，如和这只军队正面对战只怕也讨不得便宜，若是攻城则毫无胜算了，他忽然心念一动，问孙孝哲道：“孙都尉，你如何能确保朔方军会来攻小金城？若是郭军使以为有诈，不引兵前来，那可如何是好？”

    孙孝哲不答却瞥了一眼安庆绪，安庆绪道：“但说无妨，我也想听听你用的什么计谋，竟能将朔方军诓来。”

    孙孝哲叉手道：“标下可不懂什么计谋，全是胡剌出的注意。”

    江朔心道：胡剌，胡剌……想起来了，就是那日李怀秀来行刺郭子仪时没来的那人，李怀秀当时就推断此人是叛徒，今天看来真和孙孝哲是一伙儿的。

    安庆绪问道：“胡剌又是什么狗东西？”

    孙孝哲赔笑道：“此人也是契丹人，有个汉名叫做李楷洛，原是李怀秀的亲随，后来被我暗中招抚，做了间人，当初撺掇李怀秀去刺杀朔方军领军的郭军使的即是此人。”

    安庆绪道：“我说是什么狗东西，果然是个狗东西！听说李怀秀又逃跑了，这李楷落不是两面使间吧？”

    孙孝哲闻言道：“李楷洛应该不是双面使间，李怀秀知道李楷洛骗了他，正满处找他欲杀之而后快呢，故而这几日李楷洛都躲在军中不曾出营，李怀秀脱逃么……”说道此处他有意无意地望了一眼李珠儿。

    安庆绪一扬手，扇了孙孝哲一个大耳刮子，怒道：“猪狗辈，看什么看？珠儿向各处泄露的情报都是我和阿爷亲自擘画的，你等知道个甚？”

    孙孝哲忙唯唯称是，道：“是，是……还是说李楷洛，其实说穿了，他也没使什么了不起的计谋，只是照实将二公子你的全盘计划告诉了朔方军，但在南北隘口堵截的两路大军的人数是照实说的，而小金城内的守军却故意说的少了许多，朔方军可不就来了么。”

    安庆绪嗤笑道：“郭子仪凭什么相信他呢？”

    江朔心道不错，李楷洛是契丹人，同为契丹人的李珠儿刚刚骗了众人，又来了一个契丹人却叫他们向西来闯这天下雄关，郭子仪如何能信？

    孙孝哲道：“南北两路的军马么，只要派出斥候马上就能得证的，至于小金城，城防在我控制之下，我故意减少了守城军士的数量，特为做给朔方的探马看，方才守城的军士回禀，朔方斥候已经来过了，只是不想减少了巡逻军士，却也让江少主乘此机会潜入城中。”

    安庆绪反手又是一个耳刮子，叱道：“江溯之神功盖世，就算你城头摆满军卒就能阻得住么？”

    孙孝哲心中不以为然，嘴上却道：“是，是，是标下语失，我们又故意给朔方军的斥候送了一个舌头，将城内守军数量的假情报传回了回去。”

    安庆绪道：“以你之粗鄙，还能想到送给对方一个舌头，倒是殊为不易。”

    孙孝哲叉手道：“二公子知我甚深，确实不适合我的主意，这仍是李楷洛出的点子。”

    江朔心想，这李楷洛到是个人物，以后遇着需当小心。

    安庆绪道：“如此说来，我们此番正好来了个弄假成真。”他转头对江朔道：“江溯之，我如说我们待在城中放朔方军通过，你必不信，我便命大军南渡涞河，至关城内驻扎，留下一座空城让朔方军通过，这样你可信我了吧？”

    江朔不置可否，道：“我和你一起南渡。”

    安庆绪知道江朔不放心，要时刻跟着自己，以防曳落河去而复返，道一声好，任由他跟着一起渡过涞水，二人一起登上南岸关城城头，命令偃旗息鼓，大军不得露头，城墙上除了李珠儿，却把严庄、孙孝哲一干人等都支开了。

    在城上等了不多时，就见对岸路上烟尘滚滚来了一彪人马，约莫一个百人队，却是朔方军的前锋到了，领头几匹马上坐着的，正是三位漕帮的把头以及骑在江朔老马上的独孤湘，他们见小金城四门打开，都吃了一惊，初时犹豫了片刻，终于闯入城中，片刻有哨骑出城循着原路回去报信，又过了小半个时辰，见郭子仪率着朔方军齐整而迅速地通过小金城，往西去了。

    黄马嗅觉比人灵敏却知主人在就在附近，驮着湘儿在涞水河边徘徊不肯去。江朔见众人安脱险，这才放开安庆绪的腕子，叉手道：“多谢二公子守诺，我这边去了。”

    安庆绪揉着腕子道：“溯之且慢，朔方军向西再行百里便是河东控制的飞狐关口了，他们脱险之后你却准备去哪里呢？”

    江朔本拟去松漠助李怀秀退敌，但他怎会告诉安庆绪，冷漠道：“我此前答应你放了朔方军便不为难你，却只说的是今时今刻，我们可称不上朋友，以后遇着难免要再度兵戎相见，我去哪里自也不消你担心。”

    安庆绪笑道：“溯之不要误会，如你没有安排，我倒是有个不情之请，想请你去松漠助契丹退敌。”

    江朔奇道：“你阿爷安禄山正在远征契丹，你却教我助契丹退敌？是了，你是怨恨安禄山宠爱段氏夫人，这才想要和他作对，只是我为何要供你驱策？”

    安庆绪道：“非也，非也，我请你助契丹退敌，非是为了与阿爷作对，而是不忍见珠儿的哥哥李怀秀兵败，族人被屠戮殆尽。”

    江朔一惊，心道：难道安庆绪已知今日之事是我和珠儿串通好的？正犹疑间，安庆绪又道：“不要以为我不知道今日你和李珠儿早有默契。”

    江朔脱口而出道：“你怎知道？”

    李珠儿在一边冷冷地道：“他诓你的。”

    安庆绪道：“是诓，但也有蛛丝马迹，方才和叛军动手之际，江溯之对你多有维护，他遇事第一个想到问你，我便猜到七八分了。你们原就是计划这着要以我为质，夺取关城让朔方军过去吧？”

    江朔见已被安庆绪识破，再行抵赖就不是英雄所为了，道：“不错，请你不要为难珠儿姊姊，放她随我一起去吧。”

    安庆绪看着李珠儿，口里却对江朔道：“我素知珠儿怀有异志，可却一直为她遮掩。我自小识得珠儿，十年前阿爷还是张守珪手下一个小小的偏将，一日珠儿被捉回来，说是俘来的奴隶养在家中，珠儿在家里名为婢子实则和我姐妹相仿，我们一起长大，大哥安庆宗长我许多，我又不为阿爷所喜，那时可还没人来巴结我们家，我幼时玩伴便只有珠儿一人。”

    江朔心中震动，心道安庆绪为人凶恶蛮横，恐怕和他自幼得不到父爱也有关系，可这么一个狠戾之人，心中竟也有一片柔软之处。不禁望向李珠儿，却见她虽未带面具，却似带着一副人品面具一般的面目表情，只是冷冷地望着关外远山。

    安庆绪续道：“我二人感情最好，因此不管她做的有多过分，我都尽量替她遮掩。自阿爷擘画出征松漠以来，我看珠儿就心神不宁，与崇顺王府的人暗通款曲，叛逆的行径愈密，这样早晚被别人拿到把柄，我可也救不得了。”

    李珠儿幽幽道：“你可知十年前，我之所以会到你家做婢子奴隶，全拜你阿爷安禄山的计策，害死了我和怀秀的阿爷所赐。”

    安庆绪道：“我原是不知道的，然而这么多年了，又怎会不知？”他转头对江朔叉手道：“溯之，我知你侠义心肠，和珠儿又交好，因此想请你帮她达成夙愿，不要再发生十年前的悲剧。”

    江朔见他说的诚恳，不禁胸中激荡，叉手回礼道：“不瞒安公子，我本就计划此间事毕便去松漠，不消你说，我也会帮珠儿姊姊的。”

    李珠儿却冷冷地对江朔道：“他既求你，你就应该问他此事与你有什么好处。”

    江朔道：“大丈夫行事但求无愧于心，怎能要什么好处？”

    李珠儿一嗤，别过头去，安庆绪却道：“自然有好处，江溯之，你我不是同路人，我也不想与你结交，相信你作同样想法，但你麾下漕帮在范阳辖下却人数众多，我可以承诺只要你帮了珠儿，我便善待漕帮帮众，再不与贵帮为仇作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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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7章，间人胡剌

    江朔自己武艺高强，自是不惧安庆绪和燕军报复，但想到江湖盟和漕帮门徒众多，尤其漕帮还有很多不会武功的船工，以安庆绪、尹子奇之能，连漕帮三大把头都能抓来，更不要提这些普通的帮众了。因此对于安庆绪的提议，江朔自认为是个好买卖，道：“好，一言为定。”

    其实安庆绪这话也只能算卖了江朔半个人情，只因范阳军也轻易不敢开罪漕帮。

    范阳乃古之幽州，为河北幽燕之首，河北虽有督亢这样的膏腴之地，粮粟、物产颇丰，但安禄山图谋不轨，多年来不断招兵买马，更兼穷兵黩武连年征战，燕地自产的粮食根本不够燕军之用，更兼缺乏布帛、盐铁，需得通过漕运转运来自江南的物资，而燕地的皮货、渔猎也需仰赖漕运运到中原和江南才能交易，如果肆意弹压，得罪了漕帮，实也对范阳自身不利。

    也正是因为漕运的重要性，高尚才会替安禄山定下挟持漕帮首领的计策，意欲借此控制漕帮。不过严庄、安庆绪与高尚素来不睦，对高尚之策自然不以为然，又眼见漕帮三位把头已经逃出笼火城，才乐得卖江朔一个便宜人情。

    不过江朔却不懂得这些个关窍，他生性纯良，虽然爱武却不喜杀伐，与人比武争斗也多是点到即止分出胜负即可，不愿伤人性命，但觉如能保得漕帮徒众平安也是好事一桩。

    安庆绪望着河对岸道：“好了，江溯之，你们可以去了，我看那边的小女子寻你甚急呢。”

    江朔抱拳道：“今日就此别过，愿安公子好自为之，如再行恶，下次相遇定不相饶！”

    安庆绪嘴上绝不饶人，也道：“江溯之，愿你也善自珍重，谨慎别在北地先自丢了性命。”

    李珠儿却不管他们斗口，问安庆绪：“你回到范阳后，准备怎么对付段氏和三公子？”

    安庆绪一笑道：“还能怎么对付？就当什么也没发生过，一切如常咯。”

    段氏收买曳落河暗害安庆绪本就是秘密行事，如今阴谋失败，孙孝哲又被安庆绪降伏，实是大败亏输，但如安庆绪回去兴师问罪，段氏肯定抵死不认，搞不好还会反说安庆绪诬陷，真要闹将起来，安禄山会更相信谁可就不好说了，因此最好的处理方法就是明面上只当什么都没发生，暗地里继续互相角力，伺机而动，因此安庆绪说“一切如常”。

    虽然与安庆绪立场不同，但李珠儿实也很关心这个儿时同伴，只是她表达关心的方式也就是多问一句而已了。李珠儿听安庆绪言语颇为冷静，暗自放下心来，面上却仍毫无波澜，突兀地道：“好，我去也。”

    话音未落，李珠儿已跃下城头，回身对江朔道：“溯之，我此前大大地得罪了漕帮众位英雄，如与你同行，少不得太备数前情，多费口舌，实在麻烦，你如真心愿助契丹，我们松漠再见吧。”

    江朔急道：“那，那……我却到何处寻你？”

    李珠儿道：“松漠都督府可是契丹人的天下，只要你到松漠城中，我自然知道，到时候自会来找你。”

    江朔还没来得及道出一声“好”，李珠儿已头也不回地循着山路去的远了，她走的城东穿山越岭的小路，对岸众人却未注意到她的行踪。

    眼见着珠儿走远，江朔对着安庆绪抱一抱拳，也不多言，跃下城头向对岸飞奔而去，涞水此刻河水清浅，江朔毫不费力地踏水而过。独孤湘远远地就看到他跑来，忙策马迎上来道：“朔哥，你果然没事，可吓死我了……你怎从对面关城下来？”

    江朔跃上马背，对湘儿道：“说来话长，我们先赶上前面朔方军再说。”

    独孤问和漕帮三位把头这时也策马围了过来，不等他们相询，忽听关城之上有击点之声，俄尔鼓声响起，城门开放，一队队黑衣玄甲的曳落河铁骑出城列阵，萧大有道：“搞什么？这伏兵来的也太晚了点吧？”

    众人惊疑之际，却听安庆绪在阵中喊道：“江溯之，你再不跑，我可要追了。”

    众人听了安庆绪的言语更觉吊诡，江朔却想起安庆绪曾说待朔方军过关后，要引兵假意追赶一番，忙道：“爷爷，众位大哥，此刻缠斗无意，我们快走！”

    众人亦知此地不宜久留，否则数千铁骑冲将起来，饶你武功再高，也抵挡不住，况且朔方军已经过了多时了，也不需要他们拖住安庆绪，确是“三十六计走为上计”。众人把满腹疑问先按下来，待得脱险后再问，一齐策马，向西循着朔方军的去路跑了下去。回头再看燕军仍和着鼓声，在不疾不徐地整队，只听到安庆绪带着众武士的喝骂之声，却并不追击。

    驰出一二十里，不见燕军追来，江朔这才在马上向众人讲述前情，从此前自己并未中毒，随着李珠儿来到小金城开始讲起，到自己潜入小金城，巧遇曳落河武士叛乱，自己又如何误打误撞救了安庆绪，破坏了段氏的毒计，换来安庆绪带领燕军退出小金城放朔方军过去，众人听了都咋舌称奇不已。

    萧大有道：“少主，你也真是胆大，这李珠儿如此有心机，你竟还敢信她。”

    卢玉铉却道：“如少主不信她，此刻我们还在九龙镇，可就深陷重围，成了瓮中鱼鳖啦。”

    众人一齐称是，谢延昌又道：“没想到这李楷洛也是个间人。”

    江朔已听孙孝哲说过李楷洛去诓朔方军前来小金城之事，却从没和这个李楷洛打过照面，不禁好奇问道：“这李楷洛是何样貌？他怎说得动郭军使，你们没有怀疑吗？”

    湘儿抢先道：“这李楷洛相貌还真不错，虽是外族，但长得鼻直口方，看起来忠厚的很呢，没想到肚子里坏水可是一点也不少。”

    卢玉铉接口道：“此人还真是个人物，他功夫并不十分了得，但却机警狡黠的很，巧妙的避开了镇中巡行的朔方军士，潜入宅中，用解药将我等救醒之后，只说自己是李怀秀的亲兵，契丹人吃过天仙子的大亏，因此早从燕军中盗得解药，因此能救众人。又说怀秀业已从军都陉出了居庸关，在关外忽见燕军大军调动，心知有异，一经打探才知道燕军是要在百里峡北侧出口龙门天关堵截朔方军。”

    江朔道：“李怀秀虽是契丹崇顺王，此刻却是潜逃出范阳的，就算见到燕军调动，他又从何处得知燕军的全盘计划的呢？”

    卢玉铉道：“少主所虑甚是，郭军使当时也问了，不过李楷洛早准备了应对之策，他道燕军中多有契丹士兵，其中有个曳落河都尉唤作孙孝哲的，就是契丹人，更是怀秀安排潜伏曳落河军中的间人，龙门守军中洽有一支是他所率的，怀秀阴会此人，才得知了全盘的计划。”

    江朔道：“恩，孙孝哲确有其人，只是他不在龙门天关却在小金城之中，而李楷洛则是孙孝哲的间人，孙孝哲却不是怀秀的间人。”

    卢玉铉道：“是了，这李楷洛的所言大多属实，只在关键处做伪，这样的谎言尤其难辨……不过经李珠儿一事，郭军使也甚为谨慎，一边命令全军集结严阵以待，一边又派出快马斥候分三路前去哨探，果然发现南北两路都被范阳大军堵死了，只是唯恐朔方军有埋伏，只待天明再向九龙镇进发。而派去西路的斥候却抓回一个落单的燕军小卒，说小金城防备松懈，只因安庆绪、严庄料定郭军使熟谙兵法，绝不会向雄关进军，因此集中主力于南北二路。”

    江朔道：“恩，这小卒其实也是孙孝哲、李楷洛安排好的，兵法云虚则实之，实则虚之，李楷洛说安庆绪未在关城设防，倒也合兵法之要，郭军使这样熟谙兵法的大将更易上当。”

    卢玉铉道：“是了，不过郭军使倒也不是全无怀疑，只是当时形势紧急，南北二路皆已堵死总是真的，无论李楷洛所言是真是假，也只能往小金城一试了。”

    江朔点头道：“这李楷洛十句中倒有九句是真的，确实难辨真伪……那他又以什么借口，溜走的呢？”

    萧大有道：“他没有溜走啊，一直都随军前行，直到进入小金城，见城中无人他也颇感意外，说不出个所以然，不过没人总比有人好，但朔方军能安然通过小金城，全赖此人通风报信，因此郭军使也并未见责。只是未见你的踪迹，湘儿说要在这里寻你，我们便都留下来相陪，李楷洛却为向导，随着郭军使一路西行。”

    江朔听到这里忽道：“啊呀糟糕，这李楷洛就是当日撺掇李怀秀刺杀郭军使的元凶胡剌，此刻他在郭军使身侧，实是心腹大患，我们快追上去！”

    众人一听李楷洛就是胡剌，此人曾设计让李怀秀刺杀郭子仪，只怕随在军中还要对郭子仪不利，登时都紧张起来了，独孤问道：“朔儿，你马快，随着我快追！”

    江朔和湘儿骑的甘草玉顶黄是天骧龙马，独孤问轻功则尤胜奔马，当即撇下谢、卢、萧三人，飞驰着向着朔方军的去路直追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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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8章，狭谷落石

    龙马放开蹄子跑起来何其迅捷，虽驼了江朔、独孤湘二人，却仍四蹄腾空，跑得飞快。而独孤问轻功也真了得，竟能跟随龙马奔跑毫不落后，其余三人胯下所骑之马可就不行了，虽也是朔方军中的良驹，却脚力不济都慢慢落到了后面。

    江朔心念郭子仪的安危，不管漕帮三人追不追得上，只催着龙马前行，又驰出十里地，绕过一道山梁，已见朔方军后卫。

    江朔策马趋近，抱拳急道：“诸位大哥，可知郭军使在何处？”

    那些骑兵都认得江朔，忙叉手还礼，一领兵的旅帅向前一指道：“郭军使在中军，过了前面这道沟就能见到了。”

    太行山如斧劈刀裁般纵横交错，布满了深深浅浅的沟壑，山路便沿着这些沟壑盘桓起伏，行走起来颇为艰难，但朔方骑军也真了得，在这样险峻的山路上仍能骑行。

    越向中军靠拢，道上军马越密，江朔和独孤湘虽然骑着龙马，但没有空隙也难以穿越了，独孤问步行穿行却轻松的多，江朔见状，也携着湘儿跃下龙马，施展穿星步在军马间穿行，龙马颇有灵性，见主人向前穿过马群，也不焦急，自跟随着大军一起向前奔驰，跟在后面。

    朔方军士初见三人奔跑入马群之中，都吓了一跳，需知被奔跑的战马撞一下可不是好玩的，若不小心跌倒军马踩踏之下更是断无生理，但军马挤在一起，一时也无法勒马闪避，只能连声惊呼出声示警，却见三人步法神妙，如燕穿行，在群马见穿梭自如，别说撞到、踏到，就是衣襟都不曾沾到一片，众人反改惊呼为惊叹，一起喊起好来了。

    朔方军行军之际不树旗帜，一时间看不出郭子仪到底身在何处，江朔眼见马队就要驰入前方一道山梁与涞水夹峙形成的狭窄山路，不禁愈加焦急，出声喊道：“郭军使在何处？郭军使在何处？”

    他内力充盈，纵声高呼，声震里许，却见前方谷口一人回身抬手道：“溯之，我在这里！”

    江朔忽见谷上山崖之上有人影闪动，心知有异，急呼道：“郭军使小心！不要入谷！”

    郭子仪不知他说小心是何意，且被众人簇拥着也不可能回马退出，他一边骑马向谷中跑去一边在马上回身，遥遥呼喊：“溯之，你去了何处？万幸你无恙……”

    正说话间忽听隆隆之声，却是山崖上有一块巨石滚下，江朔见状大惊，但离得甚远不及救援，高呼：“滚石！滚石！军使小心！”

    巨石有一辆马车大小，滚滚而来动静极大，郭子仪如何不知？但此刻前后都是军马，想退是不可能的了，只能和护卫军士一起高声策马向前疾冲，巨石堪堪擦着郭子仪身后滚下，将随着他身后的数骑砸下山路，坠入涞水之中，此时涞水水枯干涸，露出河床上大大小小的乱石，跌下去的人、马撞在裸岩之上，不是摔破头颅、就是震碎了五脏，眼见都活不成了。

    江朔刚松了一口气，却见山上又有数块巨岩滚下，一块岩石滚落可说是意外，接二连三地滚下飞石，可就定是有人故意所为了。

    郭子仪知道情势危急，急催前面马队速行，然而巨石却来的甚急，江朔尚离开百步之外，眼看其中之一就要连人带马砸中郭子仪，却见一人影竟比江朔跑的更快，已到了郭子仪马旁，正是追云逐月叟独孤问。

    独孤问不愧人称轻功天下第一，单论轻功确是还在江朔之上，眼见巨石飞临，右侧是悬崖峭壁，自然不可能倒推回去，独孤问双手一托竟然空手去接住巨石，赵蕤说他内功不济，那是和北溟子、白云子这样的绝世高手比，比之常人，独孤问的内力可一点也不弱，这巨石有一口箱子大小，他竟能以双手托住，不过巨石沉重，难以长久托举，独孤问只待其来势稍缓，又发一声喊，双手上扬，将巨石掀起向左侧飞去，郭子仪见巨石飞来忙向下俯身贴在马背上，巨石堪堪贴着他的身子飞过，坠入涞水之中，才躲过了这一劫。

    饶是郭子仪颇有大将胆气，也吓出了一身冷汗，身后第一块巨石挡落在路上一时无法回撤，他不敢稍停，继续催马向前。这是第三波滚石又发动了，数块巨石长了眼睛一般向他滚去，此时江朔已赶了上来，独孤问长吁一口气道：“朔儿你来，我接了这一下可是有点吃不消了。”再看他双手满掌是血，口角亦有血痕，这巨石本就沉重，加上翻滚之势，更是势若雷霆，独孤问硬接了一下便觉气息不畅，胸口滞涩了。

    江朔越过独孤问，对身后道：“湘儿，你照顾好爷爷，我来保护郭军使。”说着向前疾冲，一块巨石当面砸到，他挥掌击出，正中巨石，那巨石竟而向前面的郭子仪飞出，引来众军士一阵惊呼，然而这石头飞的甚高，轰然一声与砸到郭子仪头上的巨石撞在一起，一同翻下悬崖，却是江朔以飞石救了郭子仪一命。

    独孤问双手托石，不过抛起六七尺，勉强越过伏在马背上的郭子仪落入水中，众人已觉神乎其技了，而江朔单掌将巨石击得向前飞出不下丈许，更是凌空击中另一飞石，其势不减连带着一同滚下山崖，这是何等的伟力，直非人力所能为，在朔方军众军士的眼中，简直就如天降神人一般，顿时谷中欢声雷动，一齐为江朔叫好。

    然而落石还没结束，郭子仪身前又有一块巨石落下，这巨石尤其巨大，简直如同一座小山相仿，若堵在路上，则前后受阻，其势危矣。此处山崖几乎直上直下，那小山般的巨石便如断龙石般落下，便似特为挑选用来封闭山中道路之用。

    江朔向前猛冲，飞身踏在崖壁之上，便如在绝壁上行走一般越过了郭子仪，他以足抵住山崖，凝力与臂，双掌向前猛推，只听轰的一声，那巨石脱离山崖，平着向外飞出丈许，避开了山路，直坠入涞水之中，激的河床内碎石飞溅，划伤了不少人马，受伤的人还好，受伤的马匹却唏律律乱叫，军士一时弹压不住，多得江朔以龙马之声喝止，才止住马匹。

    山上此时却改了路数，不再是巨石砸下，而是换成了无数麦斗大小的石头一齐向着郭子仪身前身后飞来，这些石头虽然小的多，但数量众多，如被打中即使不死也是重伤。

    江朔回身以左手抓起郭子仪的手，来不及解释，只道一声“得罪”，拉着郭子仪凭空跃起，两人刚一跃起，就有数块石头打在郭子仪坐骑的头上、背上，那马好惨登时被砸塌在地，不得活了。江朔却在空中右掌挥出，拍在一块飞临的落石之上，这石头只有麦斗大，被江朔随手拨动直如儿戏，改下落为横飞，撞上了另一块落石，反掷回来时，却恰垫到了江朔脚下，江朔凌空伸足一踏，竟而在空中再次跃起，凌空又踏上一石，如是再三，竟然踏着飞石，向前行了数十步远，已出了峡谷最窄处。

    这时山崖上再无飞石落下，江朔仰头喝道：“藏头露尾的鼠辈，不再扔石头玩了吗？”谷上一人哈哈笑道：“不扔了，不扔了，再扔江少主可要踏着这石头台阶上到崖上来咯。”

    江朔正有此盘算，他看出推落石头的显然不止一人，石头坠前后不一，这山崖不过十余丈，饶是轻功第一的独孤问也不可能飞上山岩，但如借飞石垫脚，跃上山崖倒也不是不可能。江朔被那人说穿，一时语塞，不知如何接话。

    郭子仪却喊道：“李楷洛，你引我等如此埋伏是何居心？”原来郭子仪听出说话之人正是先前的向导契丹人李楷洛，江朔却未见过李楷洛，此刻听他说话的声音，虽有北地契丹口音，但声音浑厚，竟然颇有豪气，似非阴险小人。

    那人却不回郭子仪的喝问，仍对江朔道：“江少主好身手，在下佩服，今日就此别过，来日有缘再见。”

    朔方军军士在崖下一齐高声喝骂，却再也没人回复。

    郭子仪骑上军士送来的新马，道：“此处不宜久留，先出谷再做计较。”

    江朔、独孤问及众军士一齐协力将落在路上的石头推下悬崖，恢复了道路，朔方军迅速走出了这道狭窄的山谷，到前方开阔地驻马，江朔又绕道崖上去看，哪里还有人在？他下山来对郭子仪道：“我还道李楷洛是单枪匹马，没想到竟有这么多帮手伏在此处。”

    郭子仪摇摇头道：“未必，我听说太行各陉都有这样的‘落石谷’，滚木礌石都是事先准备好的，以绳索系之，只等敌军落入陷阱，斩断绳索就能落实杀敌，其实只需要几个士兵就能操作，这李楷洛如果身上还带些功夫，一人也可以操作，用以防东胡小队骑兵袭扰的，我原道只是传闻，不想却是真的。”

    江朔这才想起方才在山崖之上见到不少断索，想必就是郭子仪所说的机关了，他点头道：“看来这李楷洛确是心机深重，又狡黠的紧。”

    郭子仪道：“溯之，你认得李楷洛么？又怎知他要设计害我们？”

    江朔道：“郭军使，你道这李楷洛是谁，他就是李怀秀那日说诓了他来刺杀你的胡剌，李楷洛是他的汉名。”

    郭子仪捻须沉吟道：“是了，现在想来李楷洛只怕也是个化名……”

    江朔奇道：“郭军使怎知他用的是化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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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9章，卢氏兄弟

    郭子仪对江朔道：“我这样说，是因为李楷洛确有其人，我还认得他的儿子……”

    见江朔疑惑，郭子仪解释道：“我认识的李楷洛也是个契丹人，不过他曾是契丹酋长，则天女皇朝中率部内附大唐，此人能征惯战，累迁至左羽林大将军，封蓟国公，现为朔方节度副使，其子李光弼为朔方都虞候，与子仪同僚。”

    独孤湘道：“我听说胡人不知避讳，父子同名也是常有的事情，恐怕这胡剌也是仰慕李国公的威名，所以把自己的名字也改成了李楷洛。”

    郭子仪道：“也有可能，反正蓟国公李楷洛本是赐姓，亦非其本名。”

    江朔道：“是了，李怀秀、孙孝哲都叫他契丹名字胡剌。”

    郭子仪道：“这胡剌带我们出关，自称认得路途在前带路，跑入狭谷前却突然不见了，想来他是偷偷下马让空马跑过谷去，自己却上了山崖，利用事先布置好的落石陷阱进行伏击，不过此人先助我而后害我，委实令人费解。”

    江朔道：“郭军使有所不知，这李楷洛和孙孝哲同谋，本拟将朔方军诱至小金城关下和安庆绪斗个两败俱伤，不想被我搅局，安庆绪率军退出小金城，你们才得以安然穿过小金城。”于是备述前情，郭子仪才知他们到来以前，小金城中发生了这么许多变故。

    郭子仪郑重向江朔叉手一拜道：“溯之，几日之内你可已救了我三次了。”

    独孤湘问道：“怎么是三次？”

    郭子仪道：“李怀秀劫营，小金城设伏，狭谷落石，可不是三次么。”

    江朔忙道：“全是机缘巧合，郭军使无需多礼，若非军使在笼火城下相救，也没有溯之后两次替军使解围了。”

    郭子仪笑道：“不错！景尊云世人当相爱，爱人需如爱己，助人既是自助，今日实知此真言非虚也，赞美景尊！”

    江朔这才想起郭子仪是景徒，三夷教中江朔从未见过祆教徒，摩尼教人称魔教，尽是凶恶之徒，他自然没有好感，唯有这景教，无论普罗法王、伊斯大德，还是郭子仪都是立身中正，既友善又有侠义心肠，他委实敬佩，心中不免对景徒生出亲近之心。

    这时落在后面的龙马和漕帮三人也赶到了，三人只听到落石的轰鸣声，却不知道发生了什么，苦于山路窄小，无法越过骑兵大队，只能随着队伍缓慢通过峡谷，到了开阔地才得以和郭子仪、江朔相会。

    听江朔将李楷洛布落石陷阱之事说了，众人都一齐大骂这燕军细作狠毒，卢玉铉道：“少主，郭军使，此番虽然脱险，但此处仍不宜久留，还是快些走的好，进入河东的防区才能安心。”

    郭子仪道：“卢郎莫急，我命在大军此稍停，一是进行军了这么久也该稍作停留修整一番，二是那胡剌将我们引到此处，须得先确认这条路到底是不是通往河东的道路，再做分辨。先前我已向前后两路派出斥候去探路了。”

    卢玉铉叉手道：“郭军使思虑甚详，原是卢某唐突了。”

    江朔亦心道，郭军使果然是有大将之才，遇变不乱，不动声色之际已将军务都料理停当了。又见独孤问坐在那里闭目运功，知他方才接巨石时受了内伤，忙过去帮他推拿后背，以内力输入老爷子体内助他疗伤，独孤问只觉背心一暖，一股温煦的内力缓缓注入，知是江朔助他，当下也不说话潜心运起功来，只片刻功夫，他双眼一睁，重又精神焕发地道：“朔儿，收功吧，我已大安了。”

    此时江朔的内力早已收发自如，全不凭经脉运行，寻常人以内力助人疗伤，事成之后需得缓缓收回，再在自己体内运炁行得几个周天才能将内力收回气海丹田，而江朔听独孤问说收即收，根本无需还纳真炁。独孤问惊道：“朔儿，我今日始知你内功修为之深，已不在贞隐先生李含光之下，只怕与当年白云子司马承祯的修为也已相去不远了。”

    江朔口道：“爷爷谬赞。”心中却想：自己此刻修为比尹子奇还尚有不如，比空空儿可就差的远了，他们的师傅北溟子到底有多高的修为，实是难以想象了，俗话说文无第一，武无第二，练功这事真是既有趣，又叫人心焦。

    江朔见卢玉铉在侧，突然想起来，问他道：“卢大哥，你是不是有个兄弟叫卢磐桓？”

    卢玉铉奇道：“在下确实有个胞弟叫卢磐桓，少主见过？”

    江朔将卢府内卢磐桓与静乐公主私通之事与卢玉铉说了。卢玉铉听了摇头道：“我二人确是范阳卢家之后，只是并非嫡出，范阳卢氏分为三房，每代都有不少英雄豪杰，但如说指掌卢氏家族，则只能是长房嫡子，目下范阳嫡出长子便是在朝为官的户部员外郎卢元裕，卢元裕之父卢履冰不过七品的右补阙，庶出的卢藏用虽然官至正四品上的吏部侍郎，但范阳卢氏族人仍以卢履冰为族长。因此未来的范阳卢氏族长也定是卢元裕之子卢翰，和我们弟兄可是没什么关系。”

    独孤湘问道：“咦……卢藏用是不是就是那位‘终南捷径’的卢先生？”

    卢玉铉笑道：“正是，看来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乃祖的大名连不喜读书的湘儿姑娘都知道了。”

    江朔道：“卢藏用是你爷爷？”

    卢玉铉道：“不是亲爷爷，可也不远，卢藏用是我族爷，藏用无子，我的阿爷是他胞弟卢若虚之子，名卢知易，家父不喜仕途，醉心数术，精研易彖，倒是颇合“知易”之名。生我时乃父卜得鼎卦，动爻在上九，这一爻的爻辞是‘鼎玉铉，大吉，无不利’，因此给我取名卢鼎，字玉铉，我以字行于世，便称卢玉铉了。而胞弟出生时，乃父又卜一卦，得屯卦，动爻在初九，爻辞曰‘磐桓，利居贞，利建侯’，因此胞弟便叫卢屯，字磐桓。”

    江朔道：“卢大哥你兄弟二人这卦相也真巧。”

    独孤湘瞪大了眼睛道：“巧什么？是爻辞都很吉利么？”

    江朔遥遥头，折了一支树枝在地上画了一个鼎卦，长横为阳，断线为阴，六爻分别为“长、断、长、断、断、断、长”，对应阴阳就是“阳、阴、阳、阳、阳、阴”；又画了个屯卦，六爻分别为“阴、阳、阴、阴、阴、阳”。独孤湘道：“朔哥，看不出来你还会这鬼画符啊。”

    江朔随赵蕤学过《易经》，虽然所学不深，但他长于记忆，有过目不忘之能，因此清楚记得二卦的六爻，道：“鼎卦和屯卦这是两卦的卦象，六爻的阴阳正好全然相反，《易传》称之为互为‘错卦’。”

    独孤湘仔细一看道：“还真是！”

    卢玉铉道：“是了，都说阿爷这两卦一语成谶，我和胞弟自幼就全然相反，我习武他修文，我心系江湖他却独钟庙堂。只是不想他还存了此非分之想，竟想夺卢家嫡子的族长之位。”

    独孤问闻言也摇头道：“不说五姓七族，就是普通的名门望族、地方大姓，长幼尊卑之序也是深入骨髓，别说得一个安禄山相助，就是当今圣上出面也万难更改，卢磐桓可是有点贪心过甚了。”

    卢玉铉叹了口气道：“我自投身江湖以来，多年未回卢家了，此番少主穿破了磐桓的诡计，撮合了静乐公主与崇顺王的合婚，但愿他能就此迷途知返吧。”

    独孤湘噘嘴道：“狗改不了吃屎，我看这人要改性子也难得很。”独孤湘在卢府中见过卢磐桓和静乐调情，她虽年幼还不十分明白，但也知不是好事，甚是厌恶卢磐桓此人。

    江朔想卢磐桓毕竟是玉铉胞弟，湘儿这样说可是有些太过分了，忙打断她的话头，对卢玉铉道：“卢大哥，尊弟能否洗心革面尚未可知，你下次遇到他可要千万小心，多留个心眼总是好的。”

    卢玉铉点头道：“少主说的是，看来安贼已经盯上我们范阳卢家了，我稍后也会设法知会族兄卢翰多加防备。”说道此处，卢玉铉忽然想起一事，对江朔道：“少主，漕帮内四大帮会其实门徒众多，耳目遍布各地，单在雒阳、范阳城中就有不少好手，只怪这一路上奇事叠出，状况不断，不得其便将帮中召集帮众之法告知少主，否则帮主如能号令两地群豪，也不至于每次都只身犯险。”

    江朔心道两次涉险都是形势危急已极，就算能调动帮众，只怕自己也不会召他们来帮忙，白白折损了人命反令自己于心不安，倒还不如独来独往的好。口中却道：“帮里的切口，征召之法，等卢大哥得便时告诉我即可。”

    卢玉铉道：“还等什么呀，现在我就说与你……”

    正在此时，前面路上一骑飞驰而来，在郭子仪面前勒马，却是被派往前方去探路的斥候，那骑士在马上叉手，对郭子仪道：“郭军使，前方五十里确是飞狐口关隘，守城军士道是田仁琬的部曲。”王忠嗣权知河东节度使，但河东名义上的节度使仍是田仁琬，因此河东军自称田仁琬部曲，外人却不知晓，看来前方关隘确是河东军把守。

    后方又来一骑，向郭子仪叉手道：“安庆绪所率渔阳铁骑距此已不足二十里了，只是他们压住阵脚，来的极慢。”

    江朔对郭子仪道：“安庆绪说他追击只是做个样子，应该不会死命追赶。”

    郭子仪一拍大腿，起身道：“好！下令全军开拔，向飞狐口进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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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0章，白驼老者

    朔方军到了飞狐口关隘，郭子仪和守关将领勘合了鱼符，顺利出关进入飞狐陉，众人这才安心，斥候回报安庆绪早已引兵退回去了，燕军再怎么放肆，也不敢明目张胆地攻击河东节度使节制的关隘，不然可就真成反叛了。

    通过隘口后，走飞狐陉入河东蔚州，这飞狐陉甚奇，说是贯通东西，其实却是南北走向，骑军顺着飞狐陉进入河东，几乎直直地向北方的蔚州走去。

    江朔骑在马上，但见两崖峭立，中间一线微通，直比百里峡还要凶险万分，但此时脱离了范阳的势力范围，众人均感轻松，反倒有闲情逸致指点各处奇石怪峰，江朔道：“常听人说太行奇险，今日始知不虚。”

    独孤问道：“这飞狐陉又称飞狐峪，蜿蜒百余里，尽是险绝之处，古人云：踞飞狐，扼吭拊背，进逼幽燕，最胜之地也。”

    飞狐陉险绝陡峭，这一日行了七十里路，已是人困马乏，且日已向晚，山中日暮的早，一片漆黑行路更难，山路既险，又无追兵之患，郭子仪便令大军缓行，到了一处稍微开阔些的山中谷地，便令歇马，全军在山中过夜，明日再行。

    朔方军士早已习惯了这种行军苦旅，野外露宿更是家常便饭，也不觉其苦，漕帮众人和独孤问具都是往来江湖的豪侠，自也无碍，江朔和独孤湘则是充满了兴奋之情，是夜漕帮三位把头找一处背风处生了火，众人围着篝火，与江朔详述漕帮内的各路切口，各地漕帮的舵口所在，征召帮众之法等等，独孤问知事设漕帮隐秘，他乃一代宗师不屑与闻别派机密，便远远地走开了。

    独孤湘却不知趋避，和江朔坐在一起，听三人言语，三人既说帮内行事之法，又说了很多武林秘辛，江湖掌故，直听得二小瞪大了眼睛，惊呼连连，全当故事在听，不住口地催促三人多说些奇闻异事，三人也是越说越兴奋，初时说的还都真有其事，渐渐地连什么民间传奇、神仙鬼怪之事都拿出来讲了，二小听的更是着迷，不知不觉就到了后半夜。

    萧大有不断添柴，篝火仍烧的极旺，朔方军都识趣地都离他们很远，江朔放眼望去军人们互相靠在一起多已沉沉睡去了。就在此时忽听远处一阵喧哗，众人起身向前望去，只见来了一老二少，三个衣着古怪的胡人。

    飞狐陉是漠北通往中原的重要孔道，并非行军专用的道路，有外域商旅通行也不奇怪，只不过此刻夏初，并非互市繁忙的季节，因此此前还未遇见一队商旅，眼下三人是这一路上遇到的头一队商旅，这三个胡人自北而南穿越飞狐陉却遇到了朔方军塞道，虽然朔方军驻扎之处是飞狐陉最宽阔的地方，但仍然十分狭窄，三胡商都身着青衣，宽袍大袖，倒似道士的装束，只是头上戴着毡帽，与中原服色不同。他们各骑一峰白驼，白驼体型巨大，从朔方军中穿越颇为艰难。

    朔方军军纪严明，不敢欺压胡商，纷纷起身让道，因此一时人喊马嘶，静夜之中显得十分喧闹，三胡商所骑白驼却不为所扰，继续迈着稳健的步子缓缓穿行，驼铃悠扬，在一片喧嚣声中仍按固定节奏悠悠传来。

    忽然一匹青色身上布满灰色麻点的战马不知怎么受了惊，骑士把控不住，竟然向三峰白驼冲去，骆驼性子温顺，这匹青色麻点马却是一未骟的小公马，性子最是暴烈，朔方军士兵见状都惊呼着抢上去要拉住青马的辔头，然而那青马却愈发地癫狂，撞开众人直冲到当先一匹白驼面前，张口就咬，原来他去岁在朔方吃过骆驼的亏，见了骆驼就乱跳乱咬。

    别看马是吃草的，不似虎豹一般长着尖牙利齿，但马齿巨大，晃着一口大白牙向那白驼颈部咬去，却也惹得众人一声惊呼，白驼却毫不惊慌，长脖子往边上一带，避开了青马的噬咬，一驼一马交颈之际，青马转头还要再咬，白驼却突然向前一挺身，正撞在青马的肩颈之处，俗话说“瘦死的骆驼比马大”，更何况这白驼高大健硕直比普通骆驼还要大上许多，一撞之下青马登时站立不住，向侧摔倒，但战马都经过训练，青马一摔之下立刻一翻身，前腿跪地地想要重新起身，白驼却不待它起身，伸长了脖子压在青马的胸肋之上。

    白驼身大力不亏，压得青马生疼，唏律律暴叫想要挣扎着起身，白驼却就势跪倒，牢牢压住了青马，二者体型相差太大，青马被压得动弹不得却仍不消停，不断扭动脖项，想回头去咬白驼，但白驼压的位置极其巧妙，正压在它胸腹之间，青马无论如何扭动脖子，就是咬不到白驼的身子，想要起身又被白驼体重压住，挣脱不得。

    江朔对独孤湘道：“湘儿你看，这白驼和青马可不像高手过招一般？别看青马来势猛烈，这白驼却一下就制服了青马，实是以静制动，以快打慢的典范。”

    独孤湘噗嗤乐道：“你呀，真是个武痴，见什么都像武功，以后见到猫儿狗儿打架只怕也要说成是轻灵对刚猛，飞爪门对上了铁齿功。”

    两人正说笑间，那骑在白驼上的年老的胡商却高声骂了一声，他说的是胡语，叽里咕噜不知说得什么，谢延昌是关中人，长安胡商众多，他也学过几句胡语，悄声道：“此些人是回纥人，这老者方才以回纥语骂那白驼‘畜生又来持强凌弱，压坏了军爷的马还不是要我来赔’。”

    独孤湘道：“看来这白驼还真是此中高手，以此法已斗败了不少马儿了。”

    众人都心中均感惊异，江朔道：“难怪白驼出招既准且狠，原来是使了多次，早已练熟了的手段了。”

    独孤湘笑道：“出招都出来了，莫不是这白驼还练了什么‘破马十八式’啊？”

    却见那年老的胡人跳下驼背，身手颇为矫捷，只见他伸右手一托，将那白驼举起，同时左手一扫，将青马生生向外推出了七八尺远，那青马吃了亏怎肯善罢甘休？一骨碌身子又复想要冲过来咬，老者正夹在驼、马之间，他喝骂一句，右手仍托着白驼，左手一探抓住了青马的笼头，那马来势立停，如被钉在地上一般一动不动，登时安静了下来，老者这才满意地笑了，轻轻放下了白驼。

    这一托，一推，一勒，一放，可是技惊四座，整个山谷为之一静，白驼看起来重不下千斤，老者竟然轻轻松松将其托起，那白驼压住青马时是跪在地上，老者将其托起时白驼四足仍蜷曲着没有落地，也就是说老者全无借力竟然轻松举起千斤的分量。而那青马怕也有六七百斤，却先是被老者轻松推出七八尺，又被他一把拉住。这老者体型干瘦，看样貌就是一个普通的漠北胡商，竟然有此伟力，且他举重若轻，看起来全不费力，观者不禁心生疑惑，怀疑自己看错了。

    独孤湘瞪大了眼睛道：“这白驼难道是纸扎的，这老翁托举起来忒也得轻松了吧？莫不是使了什么障眼法？”

    卢玉铉道：“白驼此前压住青马，这分量可是实打实的，绝非什么障眼法。”

    江朔亦道：“就算白驼可以使障眼法，青马可是朔方军的军马，老先生一握之下止住烈马，可是真功夫！此人的功夫怕还在尹子奇之上。”他最爱英雄，忙叉手道：“老先生神乎其技，如不急着赶路，请到这里来坐下一叙。”

    此刻两人还相距百步开外，但江朔说话之时暗运了玉诀神功，字字句句清晰地传入老者耳中，那老者看了他一眼，笑道：“小郎君唤我等一叙，却有无酒肉款待啊？”

    江朔闻言尴尬地涨红了脸道：“我等行的匆忙，无有酒肉，只有行军的干粮。”

    老者牵着白驼向江朔走来，后面两个年轻胡人也跳下白驼，跟随在后，朔方军为他方才显露的神功所摄，纷纷让路，老者到了江朔面前指着地上几张充作干粮的面饼道：“回纥肉多面少，以面饼待客倒也不算寒酸，只是无酒么……”

    江朔左右看了看众人，众皆摇头，他只得向老者叉手道：“实在抱歉，我们确实无酒。”

    老者一拍大腿道：“无酒我可以卖给你啊！”随即一扬手，身后的年轻胡人从他的白驼身上货囊中取出一个鹿皮袋，交给老者，老者对江朔道：“上好的乳酒，十贯。”

    一贯一千文，十贯就是万钱，乳酒乃漠北马奶所酿，并非名酿，卖万钱可是太贵了，江朔却不懂物价，转头问卢玉铉：“卢大哥，我们有十贯么？”

    卢玉铉道：“十贯合绢五十匹，身上可带不了这么多。”

    独孤湘却掏出一个布包，展开来看却是四五枚北珠，原来是上次狄侃在茅山紫阳别院从王二、刘五身上掏出来的，他握在手中的尽皆碾碎了，在地上却还散落了几颗，独孤湘看着好玩就捡了回来，此刻拿出来交给江朔道：“浑惟明说着些珠子很值钱，不知道够不够十贯。”

    江朔也不晓得行情，拿了交给回纥老者道：“老先生你看够么？”

    老者上下打量了打量江朔，奇道：“你怎么不还价？”

    江朔道：“我看老先生不是俗人，怎能为一俗物讨价还价？你既说是十贯，那便是十贯。”

    老者一愣，随即哈哈笑道：“好，便是十贯。”他从江朔手中布包里随手取了两枚北珠，道：“这两枚就够十贯了，多了不取，你收起来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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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1章，回纥乳酒

    方才取乳酒的那个年轻人从白驼身上取下一张毡毯铺在地上，老者也不客气，大喇喇地居中一坐，另一年轻人则取出另一张毯子铺在老者对面，请江朔、独孤湘和漕帮三人坐了，待众人坐定，两个年轻人又取了两张银盘，一把银壶和八只银杯，几件银器不大但都制作精美，他们先将那几张饼放在一个银盘之中，另一个盘内却放了些干肉果脯，又将八个银杯分作两份，三个杯子放在老者这边，五个杯子放在江朔这边，铺排完毕，二人才在老者身边坐了。

    这两张毡毯甚大，老者这边三人坐着颇为宽敞，江朔这边五人坐了也毫不拥挤，独孤湘道：“还是回纥人讲究哎……出门还带着毡毯，这毡毯宣软，可比咱席地而坐舒服多了。”

    萧大有语带戏谑道；“是啊，花了十贯，可不得铺排一番么？”他见湘儿有伸手去抓银盘中分干果，忙道：“湘儿妹子谨慎了，不晓得这些个果子卖多少钱，也不知咱吃不吃得起。”

    三个回纥人却不理萧大有冷嘲热讽，老者左手边的青年人叉手道：“我三人乃回纥商人，我名顿莫贺。”又一指右侧年轻人道：“这是从弟移地健。”最后往中一比道：“这位是我等的师父萨合蛮，人称白驼先生。”

    江朔在篝火下看这三人，都是鹰鼻深目、鬈发而多髯，足蹬皮靴、身着青衣、头戴毡帽，确实都是回纥人样貌打扮。白驼先生萨合蛮须发皆白看来应该是上了岁数的，但面上却光洁红润没有一丝皱纹，他虽是漠北人的长相，但面目慈祥，倒似洛阳寺庙壁画里的神仙。而两名年轻人则都是二三十岁的年纪，正当其年，均生的英武挺拔，容光焕发。顿莫贺年长，目光深邃，显得颇有城府；移地健年幼，双目迥然，只是显得有些咄咄逼人，他腰间缠着的宝带颇为华丽，其上挂着一把金鞘匕首，显非俗物，地位只怕比之年长的顿莫贺为尊。

    萧大有道：“这做生意还要拜师父啊？”

    顿莫贺道：“这位大哥说笑了，各行各业都有师父，诸位军爷练习武艺有师父，我等行商自然也有师父。”

    江朔叉手道：“我等并非军户，只是恰与朔方军同路结伴而行。”

    顿莫贺道：“原来如此，不知道几位如何称呼，做什么营生？”

    这边由卢玉铉一一介绍了众人，顿莫贺道：“原来是中原武林的众位英雄，幸会，幸会。”

    卢玉铉却已知这三人绝非回纥商人，回纥人擅长做买卖，中原多有回纥商人，采买大唐所产丝绸、布匹、茶叶等物运往西域，又从西域贩卖马匹、皮货、珠宝到中土，两头牟利。回纥商人在中原货物输送也免不了与漕帮打交道，断不会不知漕帮几位把头的名号。此人听他报了名号，却只当他们是寻常江湖人士，一句幸会颇显敷衍，可见并非商道中人。

    卢玉铉却不点破，只对江朔耳语说了，轻声道：“咱们静观其变，且看他们怎么说。”

    江朔点点头，独孤湘却指着银盘问顿莫贺道：“这位顿郎，这果子作价几何，到底能不能吃呀？”

    顿莫贺笑道：“我名‘顿莫贺’，并非姓顿，我兄弟二人都姓药罗葛。”

    独孤湘吐吐舌头道：“姓‘药’可是更奇怪了，我看还不如姓‘顿’。”

    其实二人姓“药罗葛”，却并非姓“药”，顿莫贺也懒得对她解释，只继续说道：“这些个干肉、果子是你们请我等喝酒的回礼，不要钱，小娘子请便。”

    独孤湘笑道：“是了，我们买了你们的卖的酒请你们喝，你们也合当送些吃食，否则可就成了一毛不拔的铁公鸡啦。”

    说着伸手就去抓盘里的干果，经过摩尼教和李珠儿之事，漕帮三人都变得更为谨慎，对面这三个回纥商人不知是敌是友，尤其这老者武功既高，二青年看样子也绝非俗手，怎敢随便吃他们提供的吃食？卢玉铉见湘儿伸手，忙伸手一扯她袖子，拿眼神示意她不要吃。

    另一青年移地健见状怒道：“你当我们回纥人会下毒害人么？”说着抓了一把干果塞在嘴里大嚼起来，又拿起一块肉感撕下一条塞在嘴里大嚼特嚼，故意发出吧唧吧唧的声响，却将另一半递给江朔。

    江朔忙双手接过那条干肉，道：“多谢。”也学着移地健的样子放在口中大嚼起来，又从盘子里捡拾了一枚果子吃了，独孤湘见卢玉铉不再阻拦，也拿了几枚干果吃起来，喜道：“这些个果子极干极甜，与中原所产大不相同，我爱吃。”

    老者萨合蛮笑道：“小女子既然还吃，顿莫贺你就再送她些，免得中原人以为我们回纥人小器。”

    顿莫贺口中称“是”，这时他已将方才作价十贯卖给江朔的那一囊乳酒启封，先倒入敞口银壶之中，顿时一阵乳香扑鼻而来，独孤湘赞道：“好香啊，这是奶还是酒啊？”

    顿莫贺笑道：“小娘子一尝便知。”

    说着在八个杯中斟满了乳酒，道：“诸位请饮美酒。”

    卢玉铉在范阳时曾饮过乳酒，乳酒酿制非常简单，早在先秦时就有塞外牧民酿造乳酒的记载，乳酒之乳并非牛乳而是马乳，牧民将马乳装入马皮所制革囊之中七八日，期间以木棍反复搅打助其乳液分离发酵，待马乳变酸就成了乳酒，其色浊白，其味酸辣，实在算不得什么美酒，但卢玉铉往杯中一看，顿莫贺所斟之酒却是色玉水清，毫无浑浊之相，不由得又心生疑虑。

    顿莫贺先端起一杯来饮了一个满杯，眼睛却看着卢玉铉，显是对方才卢玉铉疑虑的回应，卢玉铉被他这一看颇觉尴尬，佯作未见，转过头去。由此也可看出顿莫贺与移地健二人性格不同，移地健心直口快，性子急躁，顿莫贺却少年老成，性格更为持重。

    江朔却不以为意，举杯到唇边，先觉一股奶香味扑鼻而来，其余却无异状，他一仰脖也饮了个满杯，但觉这乳酒不甚烈，入口酸甜，微有辣味，甚觉可口，夜半三更本有些困顿，这乳酒入腹却令人精神立时为之一振。

    萨合蛮捻须道：“江小友，这乳酒味道如何呀？”

    江朔赞道：“确是好酒，诸位大哥也请饮一杯。”

    众人见江朔这样说，心里都道此地有两千朔方军在侧，料这三个回纥人也不敢造次，也都举杯饮了。萧大有咂摸咂摸嘴道：“少主，你别说，这酒的味道还真不错。”

    谢延昌道：“这酒确实有乳香，但怎是清酒，我见过回纥人贩卖的乳酒都是浊酒。”

    萨合蛮不答，却捻须大笑颇为得意，顿莫贺道：“谢老有所不知，这乳酒有个名儿叫“玉清酪”，乃是我师父独门秘法所酿，寻常乳酒只是搅打马乳而成酪，再搅打酸酪而成酒，汉称我漠北祖先‘马逐水草，人仰潼酪’，这‘潼酪’说的就是乳酒，既然称‘酪’自然是就是乳白色的浊酒，不过我师父却是以西域制蒲桃酒之法酿的乳酒。”

    谢延昌道：“哦，原来是以蒸酿之法所制，难怪色清。”

    顿莫贺笑道：“老先生见识广博，确是蒸酿之法，不过蒲桃酒只三蒸三酿，我师父这‘玉清酪’却是六蒸六酿，每次蒸酿之间更以传统之法搅打一番，因此滤得美酒色清而又不失乳香，饮之味甘却又不失酒之醇冽。”

    顿莫贺见江朔年纪轻轻，别人有都称他为少主，只道是少年公子仗着家中势力外出遨游，真正的高手是身后这三位把头，他见谢延昌岁数最大，便以为他才是众人之首，因此对谢老十分客气。

    江朔听了赞道：“原来如此，难怪要卖十贯。”

    其实这乳酒莫说六蒸六酿，就是九蒸九酿，十二蒸十二酿也卖不上十贯的价钱，只是萨合蛮一行是假扮商人，并不知这酒该卖多少钱，萨合蛮随口说了个价，只道对方自会还价，岂料对面这位江少主也从没做过买卖，在南陵生活时，是当家主妇刘娘子负责采买，他替李白沽酒却从未花过钱，只道对方开多少价就得付多少钱。因此两个不会做买卖的人才一个出价离谱，一个付钱豪爽，做成了这桩十贯一囊酒的买卖，幸好今日漕帮四大把头三缺其一，若是叫浑惟明见了可不得大呼做了亏本买卖。

    白驼先生萨合蛮早已看出江朔的功夫实是远高于其余众人，对于一众江湖豪客奉他为尊丝毫不以为怪，对江朔道：“江少主留我们在此歇脚，可不单为了买酒吧？”

    独孤湘心道：“这酒明明是你这白胡子老头强卖给我们的，却说是朔哥找你买酒，羞也不羞。”她嘴里含着一口乳酒差点喷了出来，忙用手捂住嘴，啃哧吭哧不敢乐出声，一口气险些倒不上来。

    江朔叉手道：“只因见老先生单手拖白驼，身手不凡，心中仰慕，才请共坐一叙。”

    萨合蛮哈哈大笑道：“原来如此，老朽久未入中原，也正想领略一下汉人后起之秀的风采。”

    江朔仍甚谦恭，道：“不敢请教老先生从哪里来？”

    萨合蛮道：“老朽久居极北烛龙州，此次却是和我这两个徒儿自瀚海城而来。”

    江朔听他说“烛龙州”，不禁心念一动，北溟子早年所创神功名为“烛龙功”，这老人的功夫又较尹子奇为高，难道他就是北溟子？又想到湘儿爷爷独孤问三十年前曾与北溟子交过手，他一看便知此人是不是北溟子，只是江朔四下望去，却不见独孤问的踪迹，不知躲去了哪里。

    移地健见状又生忿怒，喝道：“你这小子，好生无礼！我师父与你讲话，你东张西望个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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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2章，指上乾坤

    江朔刚想解释，不料移地健竟不容他解释，跃起来挥拳便打。众人都没想到他脾气如此暴烈，会突然动手，独孤湘更是不禁「啊」地一声喊了出来。

    移地健生的人高马大，江朔又坐在地上，两相比较，比移地健矮了一大截，此刻移地健以上击下，来应该用脚踢击才合理，但回纥武士都是马上的好汉，不善腿脚功夫，因此移地健虽高出许多，却仍下腰挥拳直扫江朔面门。

    这回纥武术与中原功夫大相径庭，江朔一见之下便打消了萨合蛮就是北溟子的念头，因北溟子的传人无论尹子奇还是李珠儿，身手都与中原武术一脉颇为类似，就是那空空儿，虽然功夫已到了匪夷所思的地步，但也还能以中原武术之理度之，李珠儿说这是因为北溟子自从自悟武功之后，先是在中原挑战各大门派，后得慧能大师点悟后，又潜心精研中原儒释道诸家经典，因此他前后创制的武功都和中原武学脉络相通。

    而这回纥武术却与中原拳理全不相通，中原武学无论什么门派，都强调「力从地起」，无论重灵巧的轻功也好、重凝稳的内家拳也罢，都要先练腿脚功夫，而回纥武术却是「力从马起」，战阵之上身体的移动全靠马匹，腿脚全无用处，因此回纥功夫都是从腰部开始往上练的，取胜却全凭双臂了。

    移地健下腰倒是又快又低，他虽生的高大，右手一拳挥来竟是从江朔颌下打来，江朔赞一声「好腰力」，双脚盘坐不动，上身却向后半仰，间不容发之际让过移地健这一拳，待他挥拳过去，却又迅速拧腰起身，伸手一推移地健的肘关节。

    那移地健挥拳何其猛烈，一拳打空收势不住抡了个半圆，正要回身再打，却忽然发现江朔的手掌搭在他肘部，非但回身不得，被江朔一推一送，反而脚下踉跄，顺着出拳方向抢出一步，拳锋竟向着坐在萨合蛮师父另一侧的叶护当面打去。移地健吃惊不小，再想收势已是不及，百忙中右手旋回抱住左肩，凌空打了个旋，避开叶护，却再也站立不住，一屁股坐在了叶护身侧的毯子上，左手竟自然而然地抱住了右肩。

    江朔这一推一送的功夫得自赵蕤的袖里乾坤的短打功夫，再配上收放自如的玉诀心法，出招细微精妙，说时迟那时快，众人只见移地健暴喝起身，挥拳猛击，一拳打空，旋身坐回，双手抱肩——简单来说就是起身画了圆弧又换了一面坐下了。

    独孤湘问萧大有：「萧大哥，这回纥人是在干什么？他双手抱肩是在行礼么？我记得哪里的番邦好像就是这么行礼的。」

    萧大有道：「不知道啊，经湘儿你这么一说，好像是有这么个礼节，不过我看这蛮子方才起身是要打少主啊，怎又忽然这么客气起来了？」

    漕帮几位把头之中，独孤湘和萧大有最好，盖因萧大有功夫虽然排名最末，但他为人直爽，心直口快，与独孤湘的性格颇合，只是二人此番对话，萧大有是真没看明白，独孤湘却是揣着明白装糊涂，故意拿话揶揄移地健。

    移地健涨红了脸，想要起身再战，叶护却早已看出他绝非江朔对手，拿手轻轻一徕移地健衣袖，示意他不可再战。

    白驼先生萨合蛮哈哈大笑道：「果然英雄出少年，江少主这一手袖里乾坤的功夫可是挺俊啊。」

    江朔一愣，心道自从天台山玉霄峰与北溟子一战之后，赵蕤久不在江湖行走，这老人居然认得他的独门功夫？又一想，是了，老人说自己久未入中原，难道也是三十年前认得赵蕤的？他虽不是北溟子，但与北溟子及中原三子之间怕都有着莫大的关系。

    萨合蛮大喇喇地道：「小子让老夫秤量秤量你的功夫。」说着伸手来抓江朔的腕子，两人分坐在两张毡毯上，按说老人虽然长得高大魁梧，却也难以抓住江朔的腕子，然而老者手臂骨、腕骨、指骨上忽然发出一阵暴响，生生伸长一寸，搭上了江朔的腕子。

    江朔大惊之下竟然忘了闪避，直到被搭上了，才想起要甩脱，他手腕一振内力自生，将萨合蛮的手指弹开。萨合蛮满以为这一下必能捉住江朔腕子，却不料他内力如此了得，竟能将他的手指弹开。他心里吃惊变招却快，手腕一翻，五指如钩，以一个诡异的角度又搭上了江朔的腕子。

    这次江朔吃惊更胜第一次，如果说第一次是萨合蛮突然出手打了他一个措手不及，第二次他已有了准备，却仍然被抓住了腕子，这萨合蛮手法之诡异，角度之刁钻，出手只迅捷，实是前所未见。他再催动内力想如法炮制将老人的手指弹开，却发现无处着力。

    江朔此前与尹子奇比拼内力，虽不能胜出，但两人内力相抵，总是打的有来有往，往往还自觉差之毫厘之间，而与这萨合蛮交手，江朔内力一吐，他就内力疾缩，江朔内力一退，萨合蛮的劲力立时重至，只是将他的腕子牢牢握住。江朔着急起来，挥动手臂想要吧萨合蛮的手甩开，然而萨合蛮的手指却如跗骨之蛆般牢牢粘在了他的腕上，江朔连甩几次亦无法挣脱。

    更奇特的是就算江朔手腕往回撤，萨合蛮的手也跟着向前，仿佛他的手臂能无限拉长一般，江朔也知老者是人非鬼，手臂不可能无限拉长，萨合蛮内力再强也不过能把手臂拉长一寸而已，剩下的全凭指、腕、肘、肩乃至全身的关节随着江朔的动作旋转，才能始终粘在他手上。江朔虽知其理，却仍无法甩脱，又不好伸出另一只手帮忙，老人既然说秤量，他用双手解围那便是输了。

    试了几下挣脱不掉，江朔索性不再挣扎，眼观鼻鼻观心，静心运功思忖应对之法。萨合蛮见他不再挣扎，而是凝神思索，不禁赞赏道：「小子不错，沉得住气！」转头对叶护和移地健二弟子道：「单凭这一点就比你二人强。」

    江朔所习玉诀神功载于道家上清派总枢《大洞真经》之上，本就是道士修身养炁之道，江朔虽未学过道藏，但默运神功之际也觉神清气朗，心智渐开。立时想明白了萨合蛮的手法乃不抓而抓，纵而不纵——江朔一挣，他便放松，江朔一松，他又复抓紧。如能吸住他指上的劲力，将劲运到实处，就算他内力高出江朔许多，仅凭五指之力也难以抓住江朔。

    想到此处，江朔按当日与尹子奇交手之法，内力改出为入，去吸萨合蛮的内力。萨合蛮一手支颐，一手搭着江朔的腕子，甚是闲适，忽然察觉到了江朔内力的变化，道：「有趣，有趣……」

    他自然知道不能被江朔吸住内力，当下凝力于指尖，并不向前，江朔粘连不住他的内力，自然也仍是无法挣脱。江朔一计不成又生一计，既然萨合蛮不肯进，那江朔就自己进，他催动内力冲入萨合蛮指尖，萨合蛮不以为意，仍是彼进我退之法，任由江朔内力入体，江朔内力兵分两路，一路入其小指内侧少冲穴，走手少阴心经，上冲至少府、神门穴之间；一路走无小指外侧少泽穴，走手太阳小肠经，上冲至腕骨、阳谷穴之间。

    萨合蛮自然不会放江朔的内炁侵入太多，守住寸关，仍是不令江朔的手脱出为要。江朔却并非是要和他比拼内力，他在萨合蛮体内玩起了跨脉跳穴的勾当，手少阴与手太阳互同起于小指，只是少冲穴在靠近无名指的内侧，而少泽在外侧，江朔以玉诀神将内力注入萨合蛮小指内，忽然运炁从少冲跳至少泽。

    萨合蛮内力虽高，炁却仍要循着经脉行走，阴阳二脉各有其途，错乱不得，江朔这一下跳穴搭连了阴阳二脉，萨合蛮立刻觉得小指内外如同时被针扎了一般，小指本就是人最难控制的手指，萨合蛮指尖忽然刺痛，不禁松开了一些。

    江朔见机立刻向后抽手，萨合蛮也真是了得，仅凭食指、中指、无名指和拇指仍能扣住江朔腕子让他不得脱身。

    江朔又将内力从食指手阳明大肠经的末穴商阳穴和中指手阙阴心包经的末穴中冲穴注入，这次却行至虎口合谷和手腕劳宫穴之间，再运炁跳穴，这下深入腠理，内力鼓动之下萨合蛮虎口刺痛，再也抓握不住，松开了手，江朔这才抽出手来，再看他鼻洼鬓角已经挂满了汗珠，直比大战一场还感吃力万分。

    萨合蛮甫一松手，刺痛之感立消，他不禁奇怪，举起手来反复观看，他目光如炬，自知江朔绝不可能做出在手中藏针这种勾当而不被自己发现。但他如何运功令自己竟生刺痛之感，实在是无法索解，但他虽然松手，却气不长出，面不变色，比之江朔可是潇洒的多了，显然如果真动起手来，江朔绝非他的对手。

    萨合蛮抬手看了半天，仍想不出个所以然来，索性一甩手，掸了掸袍袖，嘿嘿一笑道：「江小友少年英特，比三十年的赵蕤强！」

    江朔叉手道：「老先生果然认得家师。」

    萨合蛮稍感意外地道：「赵蕤真是你师父？那可真是青出于蓝了，单是这内力修为比之当年的赵蕤可是高明太多了。」

    江朔叉手捧心，据实已告道：「东岩子确是我师父，只不过他老人家是对着一本武功秘籍教的我，这秘籍的上的功夫他习之有害无益，因此只教了我，自己却未习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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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3章，回纥赠宝

    萨合蛮捻须大笑道：「教你功夫的人自己却不能练这门功夫，这还真是天下奇闻，当真有趣的很呢。」

    移地健道：「师父，你别听他的，哪有师父不会，还能教会徒弟的？这小子存心消遣我们呢。」

    萨合蛮转向移地健道：「哎……这可也未必不可能，就拿为师我来说，我未习过中原武功，但我自忖如果拿一本中原武林秘籍给我，也一样教的会你们。此次带你们南下中原，就是为了让尔等知道天外有天，人外有人的道理，不要总是认为不可能，到了大唐腹地，见了大运河、长安雒阳二京、乃至跨越大河的飞桥、穿行大海的巨舰，才知道山海之间没有什么是不可能的。」

    叶护和移地健一齐以右手抚左肩道：「谨遵师父教诲。」

    萧大有瞪大了眼睛对独孤湘道：「湘儿你看，还真是这样行礼的……」

    江朔道：「原来老先生是带着两位高徒往关内去游历的。」

    萨合蛮道：「携徒游历还只是其次，老朽本次时隔三十载再入中原，却是受回纥汗王骨力裴罗所托，另有要务。」

    江朔忽然想起李怀秀说过去岁王忠嗣联合回纥、葛逻禄一起攻灭突厥，以致契丹失了靠山，安禄山今年才会出兵攻伐契丹，不禁脱口而出道：「这位回纥汗王便是灭了突厥的那一位么？」

    萨合蛮道：「小友见识倒是广博，还知我漠北草原之事，不错，如今统一漠北十一姓的正是这位大唐天可汗亲封的骨咄禄毗伽阙怀仁可汗。回纥汗国初立，怀仁可汗建汗庭于郁督军山南麓，意欲仿大唐制度建造都城。然而漠北荒蛮，此前从无人在漠北建城，所谓瀚海城不过是一片用以搭建帐篷的大营地罢了，因此委派老朽到中原寻找能工巧匠，营造都城。」

    江朔道：「原来如此，不过老先生为什么不去陇右、朔方之地寻找匠人，却要舍近求远去河北道呢？」

    萨合蛮道：「郁督军山乃燕然山北脉，居瀚海之北，彼地多风沙，土壤皆沙质，无法烧制城砖，只能以石筑城，而中原石匠出三地——陇右沙州，河东绛州和河北定州，而沙州、绛州的石匠都是雕刻石窟造像的艺匠，唯有定州恒阳的石匠才是筑城的高手。」

    卢玉铉叉手道：「老先生对中原风物人情如此熟悉，倒叫我这个河北道的本地人汗颜了。」心里却道：这回纥人对中原筑城之术如此津津乐道，恐怕其主之志还不在筑一城而已。

    萨合蛮一掸长袖道：「好了，买卖也做了了、酒食也吃了、也歇够了，我等还要趁夜凉赶路，江小友，我们就此别过，山高水远后会有期。」此刻中原已经入夏，漠北回纥人畏暑，因此都喜欢夜间赶路，三个回纥人起身以回纥礼抚肩行礼，江朔等人赶紧起身叉手还礼。

    回纥人与江朔等坐而论道之际，三匹白骆驼都跪在地上闭目休息，三人一起身，三匹骆驼也跟着扬起脖子来看着主人，当先拿白驼见萨合蛮走近，颇通人性的低下头来，前腿跪低，让主人骑上背脊，又自起身站直。

    独孤湘见了拍手道：「这骆驼真好，可是比马儿会讨人喜欢。」

    不远处的老马闻声打了个响鼻，似乎听懂了她这话，鼻孔喷气表达不满。叶护笑道：「我等此行只一人一骑，不能送人，妹子若是将来得闲来漠北一游，我当赠你一匹！」又取下一个皮口袋交给独孤湘道：「妹子你既喜欢我们回纥家的吃食，这包果子便赠予你吧。」独孤湘欢喜地接过来，连声称谢，她只是随口称赞白驼，其实要来何用？只觉还不如这袋好吃的干果来得实惠。

    萨合蛮在白驼上道：「既如此，老朽也赠你一样东西吧。」

    独孤湘道：「咦，老爷爷你要赠我什么呢？先说好，乳酒、肉干这些我可不要。」

    萨合蛮哈哈大笑道：「自然不是吃食，你不是说我们回纥毡毯坐着暄软舒适么？地上的毯子就选一条赠予你了。」

    漕帮三位把头听了都是一愣，他们久在运河上，免不了和各路客商打交道，虽然不如浑惟明这样识货，却也知道这毡毯是羊毛织成，价值远超乳酒所卖的十贯，这回纥老人卖酒时漫天要价，此刻送礼却出手如此阔绰，实在令人费解。

    独孤湘却撅着嘴道：「我不要，这么大一张毯子，我又没有骆驼，老马可驼不动。」

    萨合蛮早看到在一边老马，回纥人善于相马，早已看出这是一匹难得的龙种天马，可惜岁数有些大了，不过毡毯厚重，确实不适合以马来驼负，便笑笑作罢，摆手让移地健将两条毯子收起来，众人见了均心生惋惜之情，想此刻若是浑惟明在侧，非得气得跌脚不可。

    独孤湘在移地健收毯子时，却看到他的骆驼之背上还有一条暗紫红色的小毯子，她一指道：「这条小毯子倒是不错，尺寸正合适，白驼爷爷，我也不要你大的，就把这小毯子送给我吧？」

    移地健听了一愣，望向师父，萨合蛮却哈哈大笑道：「小女子眼睛贼的很呐……我说怎么价值百金的毯子白送都不要，原来是一早就盯上了我这价值万金的紫绒毯。好吧，我既然已开口许了，移地健你就取下来送与这小女子吧。」

    独孤湘道：「啊……这小的反而更贵吗？我可不知道。」

    移地健已将那条小毯子取下来铺在地上，众人围上来看，那毯子原来不是染色的，而是天然紫色的细羊毛织成，从边缘来看已经使用很久了，但毛色依然光洁亮丽如新，令人看了竟不忍用脚去踩，湘儿蹲下来以手抚之，但觉这毯子极薄却又柔软无比，触手之处温煦如抚活羊。

    叶护道：「这毯子可非比寻常，就是在我瀚海汗庭，也是稀罕之物。燕然山极寒之地有一种山羊，每年冬季会在本身粗毛之下生出一层短绒毛，这层绒毛虽然短小却细密柔软，保温极好，这种山羊即使在大雪漫天之际仍能登山觅食，靠的就是这一层绒毛，到了春天，牧民以细齿铁梳梳之，得其绒，制衣则一件袍子可抵酷寒，制毯则无论寒暑坐卧均暄软舒适。羊绒有灰、白、紫之分，这天然暗紫色的紫绒乃是可遇不可求的极品，只生在小公羊的肩窝内，还不是每头公羊都有。方才那块毡毯虽大，却只是寻常羊毛所制，用个百十头羊的毛也就够了，而这条紫绒毯，虽千头山羊也不一定凑得齐。」

    独孤湘道：「乖乖，那可真是不得了，可是你们用铁梳子梳下它的绒毛，来年冬天这些山羊岂不是要冻死了？」

    叶护笑道：「妹子你可真是心善，不过山羊每年冬季长绒，春季掉绒，就算不去梳它，绒毛也是自己要掉的，否则夏天不就热死啦？因此春季取绒后冬季还会再长出来的，却不用担心。」

    独孤湘吐吐舌头道：「哦，哦，那就好。我还怕你们为了取绒要害死这些山羊呢。」其实回纥人视出绒的山羊为至宝，每年放牧、取绒皆有定数，将这些山羊都照顾的极好，只是这些山羊生活在极北高山的悬崖之上，每年为了牧羊、取绒不知冻死、摔死了多少奴隶，回纥人反倒不甚上心，只是此节独孤湘就不知道了。

    叶护拾起毯子挈在手上道：「这羊绒极短，因此编出的毯子就极薄，分量轻的很。」众人看去，这紫绒毯确实不似寻常毡毯那样硬绷绷的，垂挂在叶护手中如同布匹般的柔顺，不禁同声叫好。

    叶护道：「还有一件好处。」说着一抬脚从篝火中踢出一块燃烧着的木柴，又一扬手将毯子抛出，正盖在柴火之上，众人眼看这名贵的绒毯就要付之一炬，都不禁失声惊呼起来。然而那毯子盖在火上，却未被烧穿，叶护重新捡起紫绒毯，只见柴火已熄灭，他掸了掸毯子上的黑灰，凑近篝火给众人观瞧，那紫绒毯却毫发未伤。

    叶护道：「因其绒毛细密，这毯子织得极为紧密，因此能遇火不焚，遇水不漏，实是可避水火的宝物啊。」

    独孤湘直听的两眼放光，喜道：「叶护大哥，这么好的东西真的送给我么？」

    叶护道：「那是自然，我们回纥人一诺千金，答应的事情不要说一条毯子就是豁出性命不要也要做到，怎能说了不算。」说着双手将毯子奉与独孤湘，独孤湘忙接过来，果然拿在手上轻若无物，想来老马驼来也毫不费力。

    叶护送完毯子，那边移地健也已把两条大毡毯收好，捆扎在他和叶护二人所乘的白驼背上，二人正准备上驼，萨合蛮对移地健道：「打输了，就这样走了么？」

    移地健闻言涨红了脸，走过来对江朔道：「江兄弟，你我虽然只交手一招……」

    萨合蛮斥责道：「输了就是输了，我们草原豪杰，一招也罢一百招也罢，比武输了就要认。」众人这才知道，萨合蛮送给湘儿如此贵重的礼物实是他自承比试时输了江朔一筹。

    移地健道：「是！」转向江朔道：「我们回纥人比武输了便要奉上一件自己的心爱之物，我此刻身无长物，只有这把贴身匕首就赠予你吧。」说着一抬手，摘下了腰间索佩的金鞘匕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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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4章，塞外五子

    江朔听了连忙摇手道：「移……这个……移地健兄，这说的哪里话来，我们此前并非比武，我也没有赢你啊……这匕首我实在是受之有愧。」

    移地健却不由分说地将匕首塞到他手中，眼中却是不舍带泪，道：「江兄弟勿要推辞，这匕首有个名儿叫「金牙匕」，可不是寻常物件，你抽出一观，定然喜欢。」

    江朔依言抽出匕首，见那匕首的长度只有寸许，乃精钢所制，铸造成猛兽利齿的样子，下肥上尖，侧看弯如新月，细看却是四棱厚实利于攒刺而不易折断，通体雪白闪着寒芒，看来确是一把神兵利刃，他看着倒也确实喜欢，却仍然还匕首入鞘，倒转匕首要递还给移地健。

    移地健却坚决地退后一步，对江朔道：「江兄弟再要推辞，可就是看不起我了。」

    江朔只得收下匕首，照例匕首应该挂在腰间蹀躞带上，不过这匕首的黄金鞘实在太过显眼，江朔只得将其纳入怀中。移地健见他如此道他珍爱此匕，虽然不舍倒也欣喜，躬身施了一礼，回身和叶护一齐跨上了各自的骆驼。

    萨合蛮的白驼仍是走在前头，道：「江小友保重！」叶护、移地健两兄弟亦在白驼上向众人再次行礼，催动白驼，跟着老人晃晃悠悠地走了。

    只听得驼铃越来越飘渺，几不可闻时，郭子仪和独孤问才现身过来。

    独孤湘道：「爷爷、郭军使，你们方才去哪里了？来了三个奇奇怪怪的回纥人。」

    独孤问道：「我怎么不知，见了那人我才远远躲开的。」

    郭子仪也道：「不知对方是敌是友，我们故意不现身，万一有什么变故也好有个照应。」郭子仪领兵颇有韬略，听他一说众人心中都暗自佩服他思虑周详。

    江朔道：「爷爷，你认得这为白驼先生萨合蛮么？他说他三十年前也来过中原，我先前还以为他就是北溟子前辈呢？」

    独孤问摇头道：「北溟子是契丹人，不是回纥人……你说他叫「萨合蛮」？」

    湘儿还在抓果子吃，边吃边道：「是啊，大家都听见啦……难道不是么？」

    独孤问道：「嘿……你道他是谁？他可是当年塞外五子之首。」

    湘儿道：「什么是塞外五子？」

    独孤问道：「想当年中原有三子——内功第一白云子司马承祯、短打第一东严子赵蕤、轻功第一就是老丈我，当年我外号追云子，可不是追云逐月叟。」

    湘儿道：「是啊，三十年前爷爷你还不是个老头儿么，叫「叟」岂不成了装前辈给自己抬辈分了么？」

    独孤问叱道：「小妮子又来胡搅蛮缠，该打。」他作势要打，湘儿吃吃笑着跃开去，独孤问也不追赶，续道：「其实中原还有少林南北二宗，崆峒四圣等等各路好手，我等三人号称三个天下第一，也是武林同道谬赞，单说内功修为，南少林的惠能大师怕就不在白云子之下。啊……先不说中原，还是说这「塞外五子」，中原有这么多好手，塞外自也不可能只有北溟子这么一个高手，时称塞外五子。」

    谢延昌道：「老爷子，我老谢三十年前可也是二十好几的汉子了，你说的二宗、三子、四圣这些倒都听过，独这塞外五子却从未听过啊。」

    独孤问道：「因这五人中，其余四人初入中原时就都被北溟子打败了，没在中原武林搅起什么风浪。」

    湘儿奇道：「大家都是胡人，怎么北溟子先对自己人动起手来了？」

    独孤问道：「哎……塞外五子可不是一路人，他们分属五族，北溟子无人知其名姓乃契丹族，南诏王皮逻阁乃舍龙族，塞上神弓拓跋守寂乃羌族，河西飞将高舍鸡乃高句丽族，最后一个就是这白头右杀骨力裴罗了。」

    江朔惊呼：「萨合蛮就是骨力裴罗可汗？」

    独孤问道：「不错，此人正是骨力裴罗，没想到三十年不见，骨力裴罗已经一统漠北，成了汗王了，我认得他的时候他还只是后突厥的右杀呢。萨合蛮云云估计是他的化名，回纥人笃信「珊蛮教」又叫「萨蛮」，回纥人政教不分，很多汗王本身就是萨蛮祭祀，这萨合蛮可能就是来自于此。」

    卢玉铉道：「他的两个徒儿衣着虽然朴素，却透着贵气，恐怕也是回纥王室贵胄。」

    独孤问道：「看年岁怕是他的孙儿辈。」

    湘儿却道：「爷爷，你给我讲讲这什么塞外五子吧，他们都是做什么的？」

    独孤问就是一屁股坐在紫绒毯上，湘儿急道：「爷爷，这是我的毯子，你不要给我坐坏了。」

    独孤问一瞪眼睛道：「这毯子不就是用来坐的么？爷爷我的屁股又不是锉刀做的，怎么还能坐坏了你的？你要不要我讲了？」

    湘儿忙出声安抚道：「好吧，好吧，爷爷你莫生气，我们一起坐。」说完挨着独孤问坐了下来，这紫绒毯比先前的毡毯可小多了，原是骨力裴罗独用之物，坐两人已感拥挤，湘儿却不管，偎着爷爷道：「爷爷你讲吧。」

    众人皆笑，围着老爷子也都团团席地而坐，听他讲述。

    独孤问清了清嗓子道：「先说着南诏王皮逻阁，南诏国其实不在塞外，而是在西南一隅，远在剑南道以南两千里的西南边陲，因其民风与中原不同，大家也就视其为塞外了，「诏」在南语中是「国」的意思，因此皮逻阁其实是一国之君，他平生一好佛法，二好武艺，但其功夫与中原少林释家却不是一路，而是源自南传小乘佛教，小乘佛教不讲普渡众生，皮逻阁武功即高可也没什么慈悲手段，在南诏没有敌手就想来中原晃荡，他有一门独门以气御剑的功夫甚是了得。」

    湘儿道：「什么是以气御剑？难道真有飞剑之术不成？」

    独孤问摇摇头道：「应该不会，我可没见过这路武功，也是听北溟子说的，那日在云霄峰上，他自述挑战过的各路高手的武功，就有这南诏王皮逻阁的气剑之术，应是一种将真炁外化为剑气的功夫，这剑气无形无色，原是难以防备，但二人在剑南道峨眉金顶交手时，山峰忽起云霞，雾气使气剑现形，北溟子不费吹灰之力打败了皮逻阁。」

    湘儿道：「那皮逻阁应该换个地方再打过，不可能每次都碰到烟雾啊。」

    独孤问道：「话是不错，但皮逻阁笃信释教，道是天意，转头回了南诏，再未踏足中原，开元二十六年时，他一统洱海六诏，被当今圣人封为云南王了。」

    江朔听了这以气御剑之术，不禁舔了舔嘴唇，心想将来的便一定要去南诏领略一下这门神奇的武功。

    独孤问道：「再说这塞上神弓拓跋守寂，守寂乃是党项羌人，党项人与吐蕃人为世仇，拓跋守寂为庆州都督，常年与吐蕃人作战。羌人善射，守寂弓术更是了得，有当世养由基之称，但论功夫么可就差北溟子太远了，二人在肃州黄河岸边对射，守寂连射九箭都被北溟子接住，北溟子掷出两箭却射穿了他左右耳上挂着的金环，那可是输的惨了。不过北溟子佩服他为国守边，后来反而和他成了朋友，还教了他些内力修行的功夫，从此守寂的射术可就更加了得了。」

    湘儿嚷道：「爷爷，爷爷，那个什么「鸡」呢？」

    江朔记性最好，对湘儿道：「河西飞将高舍鸡。」

    湘儿道：「对，对，对……就是这个鸡。」

    独孤问打了她一个暴栗，道：「什么鸡？他的名字应该是高丽文，世人不知，因此以汉语强译，才有了这些鸡啊，狗啊的古怪名字。高舍鸡本是高句丽王族……」

    江朔道：「高句丽，是薛礼征东的那个高句丽么？」

    独孤问道：「不错，高句丽一族强悍善战，隋朝灭亡与炀帝远征高句丽不胜也有莫大的关系，贞观年间高句丽和百济又联合进攻新罗，新罗不敌转而向大唐求助，太宗皇帝为保后世太平，决定出兵一举解决东北边患，经过连年征战终于在总章元年彻底平灭了高句丽。高句丽灭国之后，仍时有叛乱，于是太宗下旨将原高句丽之民迁往河西、中原、江淮等地，王族亦被迁往中原，便改做了以故国国名「高」为姓。」

    江朔道：「原来如此，高舍鸡家定是被迁到了河西，因此外号叫「河西飞将」。」

    独孤问道：「高舍鸡初时这个「飞将」却不是真的，他是罪民之后不能参加科举，又不会做生意，却偏偏武艺高强，可不就成了当地一害了么，他率着一众高句丽子弟欺行霸市，沿路打劫，渐成河西第一大帮派，当地人称「飞将」是说他劫掠时来去如风之意，直至遇到了北溟子，高舍鸡最善用刀，能在马上挥舞步战的陌刀，勇力过人，自负刀法天下无敌，北溟子便用五日自创了一套刀法，叫猰貐刀法，斗败了高舍鸡。」

    江朔心道：原来安庆绪和李珠儿所使得猰貐刀法是这么来的，难怪招术直来直去，这原本就是短兵破长兵的招术。

    独孤问道：「输给了北溟子，高舍鸡才知人上有人，忽然洗心革面，解散了帮会，自在河西军投军，后来征战西域地区累任至四镇十将、诸卫将军，他一个失国的没落王族能累官至此，也可见其武功确有过人。」

    郭子仪道：「我也听过此人事迹，高舍鸡有一子名高仙芝，幼时随父到安西，二十余岁时就被授予将军之职，现在已是安西副都护、四镇都知兵马使了。」

    独孤问道：「这我可就不知道啦，不过想必虎父无犬子，高仙芝也颇得其父真传吧。至于这白发右杀么……」

    终于要说到骨力裴罗了，众人皆屏息凝神倾听。

    独孤问道：「其他三人的事迹我都是听北溟子说的，唯有这骨力裴罗的功夫，我是亲眼见过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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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5章，独孤旧事

    独孤问道：「三十年前还是开元之初，彼时漠北草原之主是后突厥默啜可汗，他统辖漠北各部，手下号称有雄兵四十万，回纥亦为其臣属，默啜四出征伐，不仅把塞外东西万里内的各族给欺负了个遍，甚至南下陇右劫掠，当时老丈我还在陇右，见陇右百姓为突厥所苦，当地唐军又畏惧默啜势大不敢出击，任其胡为，不禁起了仇忾之心，决定深入草原去刺杀默啜。」

    江朔赞道：「原来爷爷年轻时也是热血的汉子。」

    独孤问道：「那是自然，你道我只会摆弄乐器啊？不过草原茫茫，我又是第一次出塞，只能向牧民打听突厥牙帐的所在，但草原上没有道路，走着走着可就迷路啦。时值暮秋，漠北的天气已甚是寒冷了，我冻饿交加之际，忽见一片旌旗遍布的营地，更有一个大帐篷掐金画银的，只道是突厥牙帐所在，是夜我悄悄潜入帐中，见一白头蛮子正在灯下看书，那书卷之上依稀写的是汉字，这可奇了，我从不知还有突厥人会看汉人书的，我本想偷袭取了他脑袋就走，却忍不住好奇之心，现身问他看的什么书。」

    众人皆知这白头人并非突厥可汗，而是骨力裴罗，但也均好奇骨力裴罗在看什么书，萧大有最沉不住气，道：「老爷子，他回答你了么？」

    独孤问道：「那人吃了一惊抬头望着我，却不说话，我心想莫非这人不会汉语？」

    湘儿道：「爷爷，这你可就不对了，他如不会汉语，却看的什么汉字书？」

    独孤问道：「湘儿你倒难得聪明了一回，确是如此，果然他从震惊中恢复过来，用汉语问我如何进的帐。我此刻身处敌营，危机四伏，哪有闲功夫回答他这些？又问了他一遍看的什么书，只待他回答，便一刀结果了他。」

    湘儿道：「爷爷，你可又不对了，你只需杀了他，再慢慢看书卷上的书名不就好了？」

    独孤问道：「对啊，问了两遍之后，我也想到了何不先杀他再看他看的什么书？那白头人也问了我两遍见我不答，估计也是一样的想法——先杀了再说。」

    湘儿道：「爷爷，你可又又不对啦，他看的什么书，你固然可以杀了他再看；你如何进的帐，杀了你之后却是问不出来了。」

    独孤问道：「对，对，对……这人太过糊涂，还好我武艺高强，没被他打死，否则他心中这个疑惑可就终身难解了。」

    众人听了均心想这位独孤前辈武功虽高，行事却实在颠三倒四的很，他自己说的颠倒，又如何成了白头人也是这样想？但碍于他是江湖前辈，都忍俊不禁，不敢放肆大笑。

    独孤问道：「反正就是打起来啦，一交手才发现那人功夫十分了得，他也不用刀剑，只以一双肉掌对敌，我手中虽有单刀，与他对战却仍落下风，只因他的手臂、手指都会突然暴长，往往在看似不可能的距离上抓上我的臂腕。」

    江朔道：「今日我也见识了这门功夫，委实诡谲的很。」

    独孤问道：「是啦，后来我才知道这门功夫叫「霜鹘不空拳」，漠北有鹰名「鹘」，最是轻灵快捷，所谓兔起鹘落，鹘鹰最善凌空扑击，其中又以冬季的鹘鹰最厉害，所谓「草枯鹰眼疾，雪尽马蹄轻」么，冬天草原上的鹘鹰目控千里，被它盯上的猎物无有不中。这套拳法便是仿霜鹘捕猎所创，是名「不空」。此人身材高大再施展这诡异的拳法，直是比刀剑攻击范围都大。」

    湘儿道：「爷爷，你轻功盖世，与他游走相斗呀。」

    独孤问道：「你当我不知道么？我当时尚未遇到北溟子，还没创出星垣步，乃以四象步迎敌，不想这霜鹘不空拳的路子与中原全不相同，净是飞腾的招数，眼看绕到他背后了，他只腾身而起，我的刀便砍空了，我向空刺去，他却能在空中盘旋一般，绕过我的刀锋来抓双肩

    。实在是难缠的很。」

    江朔道：「原来这套拳法有这么厉害的变化，白驼先生今日只坐着与我交手，却未见这套拳法的真髓呢。」

    独孤问道：「是啊，当时我们可是动了真格的，绕着营帐满处游走，打的好不激烈，我久斗不下，不禁喝了声彩，道好个突厥可汗，功夫倒真了得。那人却道你这贼厮不是默啜派来的刺客么？」

    江朔道：「这可全错啦！」

    独孤问道：「是啊，我道我乃汉人，怎会替突厥人卖命？边郡百姓苦默啜久已，我特来取默啜人头替天行道。那人却道这里是回纥人的营地，你没见到营中扁插的飞鹘旗么？突厥人的旗帜却是狼图腾。我这才想起来掳掠陇右的军队似乎确实都举着狼图腾的旗帜，这才与他两相罢斗，一叙之下，才知道他是回纥王子骨力裴罗。」

    众人其实早已猜到白头人是骨力裴罗，却都装作恍然大悟的样子，「哦」了一声。湘儿却追问：「那他看的是什么书呀？」

    独孤问道：「乃是一部《汉书》，他说大唐太宗皇帝曾说「以史为鉴可以知得失」，现在想来彼时他便已胸怀大志了。」众人想到骨力裴罗现在做了回纥可汗，又一统了漠北诸部，确如独孤问所言其志不在小，都不禁点了点头。

    独孤问继续说道：「骨力裴罗姓药罗葛，药罗葛氏世代为回纥部落的首领，彼时的回纥之主可还轮不到他，而是他的爷爷伏帝匐。默啜晚年待下苛暴，手下部落渐渐叛散，回纥也已降唐，为防默啜率军来报复，才令骨力裴罗在此扎营守备。我也将此行目的说了，骨力裴罗道他也早有杀默啜之心，只是默啜身边有突厥狼卫时刻护卫，狼卫比今时之曳落河更加强悍的多，骨力裴罗武功虽高，没有帮手也难以成事，便邀我同去突厥可汗牙帐行刺默啜。」

    江朔道：「以爷爷和骨力裴罗的功夫，联手出击，默啜必然在劫难逃。」天下皆知开元四年默啜在独乐河大破拔野古部，大胜后回师途中为溃卒所杀，想必这溃卒就是独孤问和骨力裴罗所伪装的。

    独孤问却摇头道：「我二人约为兄弟，一同去刺杀默啜，有骨力裴罗引路，很容易就找到了突厥可汗的牙帐，然而默啜却不在牙帐，原来是率军去攻打拔野古部了，拔野古是回纥的一部，骨力裴罗便要去救，等我们一路追踪突厥大军到独乐河之际，拔野古部已被击溃，默啜也已经死了。」

    江朔道：「啊？默啜还真是被溃兵所杀？」

    独孤问道：「非也，非也，这溃兵是有人假扮的。」

    江朔道：「是谁？」

    独孤问道：「还能有谁？」

    江朔随即醒悟道：「此人能以一人之力杀了默啜，屠尽狼卫，想必只有北溟子才能做到了。」

    独孤问道：「不错！我们赶到独乐河时，见河滩上血流成河，默啜和贴身护卫的一百狼卫尽数被杀，死状惨烈，杀手还没有离开，只一人而已，他自称北溟子，说这一百多号人都是他一人所杀。虽然被人抢了先，但想来都是志同道合之士，我们当即向他致谢，不料北溟子却道，不必相谢，他杀默啜并非为了替天行道，只因听说狼卫是漠北最强的军队，特来一窥究竟，不想这样地不堪一击。」

    江朔道：「是了，听说北溟子是一个武痴，四处挑战各路高手，想必他到中原以前就已经横扫漠北了。」

    独孤问道：「骨力裴罗闻言却怒了，他道北溟子目中无人，小觑了漠北的英雄，就向他发出了挑战。」

    江朔道：「原来二人是这样动的手，那比试的结果呢？」

    独孤问道：「嘿……我和骨力裴罗大战百余合不分胜负还稍落下风，这北溟子却只用了一招就胜了……」

    众人闻言皆惊，大家刚见识过骨力裴罗的

    功夫，三十年前可能不如今日内力精纯，但比较彼时正当壮年，只怕外功比之现在还更强些，这样的绝顶高手居然被一招制服，实是匪夷所思。.

    独孤问道：「北溟子一掌击倒骨力裴罗，转头看我，我当时只吓得脚软，根本不敢上前，他见我无战意，也不出手就此离去了。骨力裴罗怪我不敢与北溟子动手，就与我绝交了。」

    众人闻言皆唏嘘不已，这段江湖秘闻别说江朔和独孤湘，就是郭子仪和漕帮三位把头都是第一次听说，更难得独孤问不为自己遮掩，将当年的自己怯敌畏战之事都和盘托出了。

    江朔问道：「那骨力裴罗又怎会认得东岩子呢？」

    独孤问道：「那是十一年后的事了，骨力裴罗的父亲承宗因得罪了凉州都督王君㚟，被流放岭南后客死瀼州，他扶灵回乡时，特意绕到来鉴湖寻我，可不是为了叙旧，而是他苦练了十一年，特来找我晦气的。」

    湘儿道：「啊？还有这事？我怎不知？」

    独孤问笑道：「那可是十九年前，彼时连习习山庄都未建，你可还没出生呢，但我经过玉霄峰一战，对武学之道已是意味阑珊，这十年间醉心做律笛，功夫早已荒废了，自然不是骨力裴罗的对手，好在当时东岩子赵蕤正在我处盘桓，便出手把他打发了。」

    江朔道：「爷爷恕我直言，东岩子与你的功夫也在伯仲之间，为什么你不是骨力裴罗的对手，而东岩子却能取胜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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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6章，北上松漠

    独孤问道：「我是自那以后又过了几年，在调定律吕时忽然悟道，才重对武学拾起了兴趣，十九年前我的功夫却是不如赵夫子的。不过这还只是其次，彼时我未创星垣步，霜鹘不空拳正是我功夫的克星，而赵蕤袖里乾坤的功夫中的独门点穴手法，恰能克制骨力裴罗的鹘爪功夫，赵夫子号称短打天下第一可不是浪得虚名。」

    江朔点头道：「难怪今日他招数使降出来尽是克制袖里乾坤的功夫，想来骨力裴罗这二十年来一直在琢磨克制东岩子武功之法。」

    独孤问道：「骨力裴罗后来又弃唐投靠后突厥，成了突厥可汗右杀，因其一头白发，草原牧民认为壮年白发是杀戮太甚之故，是魔鬼的使者，因此称他为白头右杀。」

    湘儿问道：「爷爷，这左杀、右杀的，是突厥的官名么？怎么如此古怪？」

    独孤问道：「「杀」是突厥语，汉时作「翕侯」，现今也有称「叶护」的，乃别部大王之意，地位仅次于可汗。」

    江朔道：「那不就是左、右贤王？」

    独孤问笑道：「左右贤王是匈奴人的称呼，只有单于之子可封左右贤王，叶护却是突厥人的官职，你看如骨力裴罗是回纥人，也照样能做突厥可汗的右叶护。」

    湘儿道：「叶护？方才那个年长的小哥名字也叫「叶护」呢。」

    独孤问道：「这两个年轻人很可能是骨力裴罗的孙辈中出类拔萃的人物，那个叫「叶护」将来可能会成为真的「叶护」，甚至可汗也说不定。」

    湘儿吐吐舌头道：「原来这三人是漠北这么厉害的人物啊？早知道多讹那叶护点好东西了。」

    江朔道：「湘儿，礼物只是个心意，我看你这干果不是吃的也挺开心么?」

    独孤问早已看到湘儿一直在吃叶护送的干果，嘿嘿笑道：「小妮子，你知道这是什么果子么？」

    湘儿道：「不知道啊，挺甜的。」

    独孤问道：「这是阴干的蒲桃果子。」

    江朔道：「就是酿酒的蒲桃么？蒲桃酒是绿色的，怎么果子却是暗红色的？」

    独孤问道：「我听说回纥人在漠北广种蒲桃，但彼地缺水，你道他们怎么浇灌？」说着拿眼斜睨着湘儿。

    湘儿被爷爷看的心里发毛，眼睛一翻道：「我怎么知道，打井么？」

    独孤问道：「听说他们把掳来的牲口、奴隶拉到蒲桃田里，杀了放血，以鲜血浇灌的蒲桃树结出的果子就是暗红色的，尤其是人血浇灌的蒲桃制成干果格外的甜呐。」

    湘儿啐道：「爷爷你又扯谎骗我，我可不信你的鬼话……」她嘴上这样说，却将手中攥着的蒲桃干扔回袋中，不再吃了。

    郭子仪笑道：「湘儿，老爷子自然是开玩笑的，我在陇右见过蒲桃树，蒲桃本就有绿、有红，红色蒲桃品种不同而已，并非人血浇灌所致。不过这两年后突厥内叛乱不断，混战不堪，圣人早先封骨力裴罗为怀仁可汗，今岁初，其与王忠嗣公一起进兵灭后突厥，突厥末代汗王白眉可汗就是他亲手所杀，如今骨力裴罗自立为漠北之主，一路走来怕也少不得杀戮。」

    江朔道：「这位骨力裴罗杀了很多人么？我看他面色慈祥，面常带笑，不像个残忍好杀之人啊。」

    卢玉铉道：「世上面善心狠之辈多的是，骨力裴罗内藏戾气，少主可不能仅凭面相判别。」

    独孤湘道：「管他呢？反正老头儿对我可挺好，送了我毯子，还叫他小徒弟送了朔哥一把匕首呢。」说着叫江朔从怀中掏出金牙匕给独孤问看。

    独孤问抽出匕首来，在手上翻来覆去看了片刻，道：「嗯，确是件宝贝。紫绒毯虽然珍贵，但好歹是漠北自产，而这金牙匕制作精良，北地可没有这么好的

    铁匠，定是中原名家所制，肯拿来送给朔儿就更为难的了。」

    湘儿听爷爷说江朔得得礼物更为珍贵，不禁不高兴地道：「朔哥已经有七星宝剑了，又要这小匕首何用？我看还是我这毯子好，或坐或卧都是极好的，我和朔哥去松漠正好用得上呢。」

    原来江朔已将北上松漠的计划和湘儿说了，余人却还不知，众人一听皆惊，卢玉铉问江朔：「少主，你当真要去松漠做甚？」

    萧大有道：「这还用问吗？自然是去找李珠儿那小狐子晦气！少主我同你一起去，搜山检海也要把她抓出来。」

    谢延昌却道：「少主不可啊，松漠遥远，又是契丹人的地盘，有道是强龙不压地头蛇，这女子邪性的很，要我说还是不要招惹的好。」

    卢玉铉也道：「在北地耽了这么久，眼看漕运将开，少主还是随我们一起回河朔主持大局要紧。」

    江朔嗫道：「我答应了要去松漠帮珠儿姊姊和怀秀退安禄山大军。」

    此言一出，众人更是炸了锅了，萧大有道：「万万不可啊，安禄山固然不是好人，这契丹人可也不是什么好鸟啊！」

    郭子仪也道：「我曾随王忠嗣公三战契丹，深知其秉性，契丹人虽然被安禄山欺负的挺惨，但如果没有安禄山这样的大恶人压着，只怕契丹人也少不了要入关劫掠，你助契丹人恐非明智之举。」

    谢延昌道：「郭军使说得不错，要老儿我说，咱们两不相帮，来个坐山观虎斗，让安禄山和契丹人斗个两败俱伤最好。」

    卢玉铉仍是没寻着团扇，挥动袖子道：「我看少主的意思，是怕安贼灭了契丹，其势更大，安贼瓦解了奚人同盟，就得了这么多奚人从军组成「曳落河」，如再杀了怀秀和捏泥，契丹又成了一盘散沙，安贼又可以施展他的拿手好戏，招徕契丹军队了……只是么，此举兵行险着，实是凶险万分，少主万金之躯实不应以身犯险，如少主信得过，不如由卢某代劳。」

    江朔道：「我也知道北上凶险，又怎能让卢大哥替我涉险？况且，我答应了安庆绪，这也是他不与漕帮为难的条件。」

    谢延昌连连摆手道：「安庆绪无耻小儿，他说的话怎么能信？」

    萧大有也道：「安贼势大我们难道就怕他了么？他不与漕帮为难，我老萧闲来还要去找找他安二公子的晦气呢。」

    江朔道：「诸位大哥武功盖世自然不惧，可范阳和永济渠上跑船的船工可不都是高手，能少一事不是更好？」他见众人仍要争辩，又道：「还有一节，郭军使你也说了王忠嗣公善于抚众守边，「保境」之要不在军力强盛，而在于「安民」，我听说前任范阳节度使张守珪就常常挑起契丹各部内讧，又从容军卒劫掠奚人、契丹诸部，安禄山的策略可谓和张守珪一脉相承，实非长治久安之策。我帮助契丹，也是想说服怀秀、涅礼将来不要再行掳掠百姓之事了。」

    郭子仪沉吟道：「溯之，你这说法是不错，但终究太难做到了，你武艺虽高，但终是一介布衣……」

    江朔道：「郭军使，我等江湖儿女既然自称侠客，就要以侠义为怀，但行侠义，不问前程，溯之决心已下，愿舍命证道。」

    卢玉铉本是范阳人，他手下北帮船民也多幽燕百姓，因此他想法和萧大有、谢延昌有所不相同，但觉如当真能和范阳军和平相处，又能说服契丹不再南下掳掠，那是最好不过，对着江朔叉手道：「既然少主决心已下，玉铉愿陪少主一齐北上。」

    萧大有和谢延昌也道：「对！我们也一同去！」

    江朔却又摇手道：「此一番，诸位大哥一个也不需去，我一人独往。」

    众人一听，都是不肯，均道一人前往太过危险，定要相陪。

    江朔道：

    「诸位大哥听我一言，一来漕运将开，各段河上需要各位大哥坐镇才能保万无一失，这关乎数十万漕帮帮众的生计，儿戏不得，而我本不通船务，留下也是白搭，因此我去松漠是最合适的人选，各位大哥却是去不得的。」

    他不等众人反驳，续道：「二来，松漠距此颇为遥远，来去几千里，须得快马和轻功，此间虽多良马，却没有能跑得过我这匹老马的，轻功么，恕我直言，各位大哥的功夫各占胜场，轻功却是一般，去的人多了，反而拖累得速度慢了。」

    他这一说三位把头就沉默下来了，毕竟都被说成是累赘了，再吵着要去就不合适了，江朔见众人神色，忙叉手拜道：「急切间言语多有唐突，我对各位大哥绝无轻慢之意，还请勿怪。」

    三人忙叉手还礼，谢延昌道：「少主说的都是实情，我等怎能怪罪，只是少主只身犯险我等实在是放心不下啊。」

    独孤湘道：「怎么叫「只身前往」？有我陪着朔哥一起去呢！」

    三人还在踟躇，独孤问道：「好啦，我老丈也陪着朔儿走一趟吧，这样你们总该放心了吧？我和孙女二人不说拳脚功夫，逃跑的功夫可谓一流，如事有不协我拽着朔儿一日夜就跑回来啦。」他说的诙谐，众人都不禁笑了起来。

    漕帮三人知独孤问之能，心道，少主说的不错，此去松漠确是兵贵精不贵多，也只有独孤爷孙的轻功能和江朔并驾齐驱，况且漕运夏运在即，三人确也需要尽快南下主持帮会事务，这才一齐叉手道：「但听少主吩咐，有劳独孤先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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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7章，朔方之约

    郭子仪道：「如此说来出了飞狐陉我们就要分开了。」

    谢延昌道：「不错，少主去松漠，自然是北上，我三人回中原，要南下北都太原府，郭军使回朔方却不入雁门关了么？。」

    郭子仪道：「河东境内道路难行，我意引军出云州，自三受降城直回朔方。」

    谢延昌道：「塞外荒僻，不利百姓行路，却有利骑兵驰骋。」

    萧大有道：「啊哟，看来还是我们最苦，要走两千里山路才能回到都畿道咯。」

    谢延昌笑道：「萧朗勿忧，只需行六百里山路，到了太原府，老儿包你舒舒服服地回河朔。」

    萧大有奇道：「怎么个舒服法？雇车么？那玩意儿太慢，我可受不了。」

    谢延昌道：「比坐车舒服，萧郎怎忘了我们漕帮是做什么勾当的了？」

    萧大有愈奇，道：「坐船？河东太行深处还能行船？」

    谢延昌道：「太原有汾水直通河水，夏季水涨，顺水放舟，二日入河，三日便达陕州矣。」

    萧大有道：「谢老，你个关中人怎么对河东道这么熟悉？」

    谢延昌捻须笑道：「河东自古以来就有漕运，春秋时秦穆公运粮救晋走的就是汾水，汉代也曾凿宽河道疏通漕运，本朝开元年间，为纾解西京长安缺粮之困，漕运大臣裴耀卿将太原羊肠仓之粮经汾水西运，以实关中，谓之北运。自彼时起，这条水路漕运就一直是我西帮关中船工把持，只因汾水漕运入长安走的时渭水故道，而运河漕运走的是渭水之南的广通渠，是以他帮不知。」

    萧大有道：「好你个谢延昌，独自把持了一条漕运，却还与我等抢夺大运河的漕运之利！」

    谢延昌拱手道：「萧郎恕罪则个，当时咱们不还不是一家人么，如今咱合成一帮，老谢自然无有隐藏，今番就带二位贤弟坐一坐这汾水上的快舟。」

    汾水毕竟不如河水、通济渠这样宽阔，裴耀卿当年定下轻舟快船「蚂蚁搬山」的输送之法，数百轻舟在汾水上连成一线，谓之「浮仓」，颇为壮观。汾水轻船较之运河上的漕船小的多，因此行速极快，顺水放舟一日可行四五百里。

    萧大有大笑道：「谢老，我和你说笑呢，可不要当真，有船坐，少走了上千里山路，我老萧高兴还来不及呢。」

    江朔循此前江湖盟的做法，对三人道：「我此去松漠不知何时回返，想请谢老为代盟主，卢郎为军师，萧郎和浑二郎为左右执法。代管漕帮逐项事务。」

    谢延昌哈哈大笑道：「我自知才智不如卢郎，又何须忝为代盟主？直接让卢郎做了代盟主，统辖全帮便了，我老儿绝无不服。」

    卢玉铉忙道：「依我看少主这个安排甚好，谢老德高望重可以服众，我自忖还有几分智机，萧、浑二位手下帮众最多，为执法则令出无有不服。少主一番苦心，安排的面面俱到，谢老就不要推辞了。」

    萧大有也说少主安排的妥帖，请谢老勿再推辞，谢延昌只得笑着领命，三人心中都道，别看江朔小小年纪，思虑到甚是周到，心中不禁为这少盟主暗挑大指。

    江朔拿出八尺镜道：「我身边无有别的信物，就还是以江湖盟主之宝为信吧。」于是问随军司马讨要了笔墨，由卢玉铉将帮务分派写了四份，江朔拓了镜纹，又画了花押，才交与三人，浑惟明不在，便请萧大有转达。

    分派已毕，天色也已放明，郭子仪道：「狭谷中毕竟不可久留，溯之，依我说我们趁早赶路，到了安边城再休息吧。」

    众人一齐称是，于是郭子仪传令朔方军开拔，又行了一日夜，才到了飞狐陉北口的安边城，天宝元年圣人改天下诸州为郡，河东道蔚州改为安边郡，并自灵丘移州治于安边城，目下安边

    城便是蔚州治所。安边城为边郡要塞，城不甚大却也一应俱全，河东、朔方二镇都是王忠嗣所领，守城大将亦认得郭子仪，当即大摆筵宴热情款待，众人酒足饭饱，好好歇息了一晚，第二日才要各奔前途。

    这日出城西行十里有折柳亭，大路在此分作三路，郭子仪率军要向西行入云中郡，漕帮三人南下入雁门关，江朔和独孤爷孙则要向北而行。众人走入亭中，郭子仪命行军司马布置酒席，众人又对饮了三杯，郭子仪对江朔道：「溯之，你我一见如故，你又多次救我，若非军务在身，我实愿与你多亲多近，但我身负统军之责，不能多做盘桓。待你此间事毕，务必来朔方待他个一年半载的，我们一道讲经习武岂不快哉？」

    江朔忙叉手道：「郭军使太谦了，你引朔方军救我，我也还没到谢，这救命之言休要再提。」

    郭子仪道：「溯之，我们景徒皆以兄弟相称，我与你一见如故，以后便称呼你为江兄弟，你便叫我郭大哥，可好？」

    其实郭子仪比李白还年长四岁，比江朔更是年长了快四十春秋，但江朔所交多是年长他许多之人，和更年长的谢延昌亦称兄道弟，也不以年龄为意，叉手道：「郭大哥不以小弟鄙陋，折节下交，我岂有不愿之理？我北上松漠之后，还需南下北海拜会李邕李使君，之后便来朔方看望郭大哥。」

    郭子仪哈哈大笑道：「好，我兄弟二人就这么一言为定。」又道：「兄弟北上松漠州需经过横野军的驻地，横野军在安边郡东北百四十里，控地九百里，我与横野军使相熟，这就给你做书一封，这九百里路途上还能照应你些个，再向北行，可就全靠你们自己了。」

    说着写了书帖，交予江朔，江朔谢了收起书帖，郭子仪又命人牵来两匹高头大马，指着其中一匹桃花马，对独孤湘道：「湘儿妹子，此去松漠路途遥远，我看你无有良马，便将此马赠予你，此马名「桃花叱拨」，「叱拨」者大宛名马也，虽不如江兄弟的龙马神骏，却也脚力非凡，同属千里马之列。」

    独孤湘看这马，毛色是雪白的底子，却有点点桃红色斑点晕染其中，果然似春雪后初绽的桃花，看着甚美，不似江朔的甘草玉顶黄那般其貌不扬，她不识马，却生***美，这桃花马倒是甚合她心意，于是笑着向郭子仪道谢：「多谢郭大哥，要我说这桃花马可比朔哥儿的老马更好。」

    郭子仪又指着另一匹青马，道是「碧落叱拨」，赠予独孤问做脚力，独孤问也不推辞，直接笑纳了。

    江朔又与漕帮三人饮了三杯，三位把头让江朔记得漕帮切口，入关之后，无论到的是范阳还是太原，都要立刻知会漕帮分舵，自有人向他们报信前来接应，江朔应了，这才与众人洒泪分别。

    江朔与独孤爷孙一路北行，果然遇到了横野军的游骑，出示郭子仪的书帖，横野军见了待其甚恭敬，原来当年王忠嗣北征契丹之时，横野军与朔方军并肩作战，横野军使与郭子仪关系甚恰，因此对江朔多有照拂，非但送吃送穿，更派一彪快骑一路护送他们穿过了奚人控制的饶乐都督府，行了七日，直送到一千里外才折返回去。

    江朔三人按横野军的指引又向东行了三日，见一座赭红色的山峰，知是契丹圣山「赤山」，经此再折向北行，不一日便见到群山之中一片苍绿，放眼望去尽是松树，便是那千里松林——「松漠」的所在了。

    时已由春转夏，松漠虽处北地，夏日骄阳底下也仍甚炎热，但夜间降温极快，幸得横野军赠送了狐裘皮袍，才不至于受冻，三人便白日在松荫下休息，夜间趁凉赶路。这天夜里，月大如盘是个望日，三人在月下赶路，松涛阵阵一消日间暑热，骑在马上甚觉舒爽，湘儿不禁轻声的唱起歌来。

    江朔忽然打断她道：「听，有人打斗之声。」

    湘儿道：「在哪里？我怎没听到？」

    独孤问驻马屏息凝神静听片刻，手持马鞭一指道：「朔儿好耳音，打斗声来自左侧山头后面。」

    湘儿顺着独孤问的马鞭望去，那山头离的甚远，少说有两三里远，不禁吐吐舌头道：「朔哥，你成了顺风耳啦，我可听不到这么远的声响。」

    江朔道：「我们过去看看。」

    三人不欲打草惊蛇，将三匹马系在林中，施展轻功在林间穿行，江朔只在二年多以前跟着独孤湘学了半吊子穿星步，独孤问早已看出他所学不全，这小半个月来，细致给他讲解了穿星步的神妙之处，尤其是他后创的星垣步，江朔在赵蕤两年来的指点之下原已极有根基，此番经独孤问提点，立刻一通百通，穿星步的功夫又有精进，跑出一里地已将湘儿甩在身后，几能与追云叟独孤问并驾齐驱了。

    独孤问有意秤量江朔所学，当下也不管湘儿，提气疾纵，净捡山涧、巉岩难行处行走，然而无论他身法如何诡异莫测，江朔也尽都跟的上，毕竟江朔内力已远超独孤问，一旦掌握了纵跃的法门，轻身功夫直是一日千里，已与旬日前不可同日而语了。

    两三里山路倏忽而过，二人刚一翻过山头已听到前方松林中传来吆喝打斗之声，独孤问向上一指，江朔随即会意，二人纵身上树，在树梢上踏行，借着松涛之声隐藏踪迹，悄悄接近，却见林间一方空地之上一众玄甲黑衣的曳落河武士团团围住了几名契丹武士正在激斗。

    曳落河人数为多，装备亦占优势，几个契丹人背靠背挤在一起，人人身上挂彩，已是困兽之斗，看就要支撑不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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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8章，重振八部

    这群曳落河武士和小金城中的曳落河一样，皆身着山纹玄甲，一手持刀、一手持锤，此刻已将契丹武士团团围定，便不再进逼，为首一人高喊道：「塔里古，你走不脱了，弃刀投降饶你不死！」

    契丹武士中一人以契丹语高声呼喊，江朔听不懂他在说什么，但见他目眦尽裂，咬牙切齿的样子，想来绝非说告饶之语，契丹武士忽然一齐高呼，劣势之下不守反攻，一个个势如疯虎扑向曳落河武士，但他们毕竟人少，手中长刀无法砍穿曳落河的山纹玄甲，又被啄锤克制，虽然逞一时之勇将曳落河逼退了几步，但曳落河稳住阵脚立刻遭反击，顷刻间有数契丹武士不慎被砸断了战刀，形式反而更加危急，江朔心想再看下去可这些契丹人必有死伤，他高呼一声，拔剑跃下松树。

    曳落河只听头顶有人呼喝，来不及抬头，江朔已落到人群之中，他脚踏飞星步中南方朱雀翼宿步法，在曳落河武士中来回穿梭。

    经过独孤问讲解，江朔对这套步法的理解已远胜往昔——青龙、白虎、朱雀、玄武四象各有七宿组成，唐初术数大家袁天罡认为每一象的七宿都对应七曜「木金土日月火水」中的一曜，又为廿八宿相各以一个神兽命名。独孤家的穿星步第一层总决「步天歌」只是方位口诀，独孤问传江朔第二层分诀则是从二十八神兽象形而来，如这翼宿名为「翼火蛇」，如按第一层心法那便是如神鸟展翅扑翼一般，虽然轻灵但不免失之于太过刚强，而按第二层心法则加入了火蛇游走之象，那便是刚中有柔，境界可就全然不同了。

    如今江朔将这「翼火蛇」的身法使将出来，曳落河武士只见一个人影在他们中间晃动，眼睛却跟不上他的身形，手中长刀、啄锤僵在半空中，不知往哪处里去砍。

    江朔有意拿这些曳落河试招，看看独孤问所教穿星步临战之际有多大威力，因此手中虽挈着七星宝剑却并不刺出，只是绕着曳落河武士游走。然而这翼宿步实在太过飘逸迅捷，曳落河空举刀、锤却连一招都递不出来。江朔也不禁觉得无趣，于是改为北方玄武七宿中虚、危二宿步法。

    江朔原以为穿星步四象只是步点不同，二十八宿步都按一个同样方法踏来不免徒具其形而失其神，这些天经独孤问提点才才知四象各不相同，比如北方玄武乃是灵蛇绕龟之相，除了一个缠字诀，内含七宿更要两两相配才能发挥出最大威力——以「斗木獬」为引、「牛金牛」与「女土蝠」为阴阳相配，「虚日鼠」与「危月燕」为虚实相生、「室火猪」与「壁水獝」为水火相济。

    江朔故意放慢步伐，引曳落河武士挥刀来砍，上路则以虚宿步伏低躲过，下路则以危宿步上跃闪过，真是伏地如灵鼠，跃高如飞燕，曳落河武士挥刀乱砍却连他半片衣襟都沾不到，这看的见看不着的感觉直方才不见其人更令人震惊。

    江朔见这一众曳落河之中一个高手都没有，不禁兴味阑珊，喊道：「诸位留神，我可要出手了。」

    此番却换作西方白虎步腾跃扑击，白虎七宿中「奎木狼」、「娄金狗」狼狗相近；「胃土雉」、「昴日鸡」、「毕月乌」诸禽同属；「觜火猴」、「参水猿」猱猿相类，却是在白虎步的纵跃之中加入了扑击的诸多变化，和而不同，似是而非，直是变化万千，配合脚下白虎步，江朔手中宝剑无需特意发招，只是随意点向曳落河的腕子。

    江朔知道曳落河的兵器厚重不易斩断，因此尽向着他们手腕处招呼，瞬息之间扑闪纵跃掠过一个圆圈，但听的叮咣之声不绝，十几名曳落河武士皆手腕中剑，兵器拿捏不住坠落于地。

    江朔也学着那方才曳落河带头武士的样子喊道：「弃刀投降！」

    其实这「弃刀」二字却是多余说了，这些人手中的武器早都已脱手落地了。曳落河本无所畏惧，即使战至一兵一

    卒，也绝不畏死投降，但此刻他们都摄于江朔形如鬼魅的身法，不知眼前这个少年是人是鬼，竟都呆在原地不敢动弹。

    这场景莫说曳落河，就是被围在中间的契丹人都呆住了，此地靠近契丹发祥地木叶神山，有些武士不禁怀疑江朔是祖先降下的神人，但江朔又是汉人打扮，契丹先祖想必也无法统御汉族的仙人。众人正犹疑间，为首叫「塔里古」的武士忽道：「我认得你，你是江朔江少主！」

    原来那日李怀秀到朔方军劫营之时，所带的都是遥辇八部的契丹贵族子弟，塔里古也在其中，是以认得江朔。江朔依稀记得他的面目，道：「这位大哥是叫塔里古么？在下正是江朔，我是来寻崇顺王和珠儿姊姊，你知道他们在哪里吗？」

    塔里古道：「可汗牙帐早被燕军冲散了，我可也不知道可汗的去处了。」.

    曳落河头目抚着腕子，冷笑道：「我看只有你不知道吧？塔里古，你们突吕不部三营被怀秀夺去一营，分给了他弟弟杭斡为突举部。如今说不定怀秀嫌你多余，让你部在此断后，带着其余七部可都早已遁走咯。」

    其他曳落河听他嘲弄塔里古，都跟着一起哈哈大笑，这些曳落河虽被江朔大败，却不畏死依然笑骂自若。塔里古以契丹语咒骂了一句，他面色甚是恶毒，可惜曳落河多是奚人，不懂契丹语，骂的再恶毒，别人听不懂效果就差了许多，江朔更是不懂，只听他叽里咕噜如念咒语，这时忽然四周听到无数破空之声响起，曳落河武士竟然纷纷倒地，江朔大吃一惊，心想这塔里古还真会咒语不成？再看倒在地上的曳落河背后插着羽箭，却原来是有人以弓箭射死的。

    紧接着响起沙沙地脚步声，从松林后面转出数十契丹武士，他们趋近之时仍然引弓待发，既瞄着地上的死尸也防着江朔。塔里古见状忙以契丹语大喊，新来的契丹武士才放低弓箭，料想塔里古是对众人说江朔是友非敌，让他们不要无礼。

    新来的契丹武士中抢出一人，抛下武器，冲上前以双手合抱塔里古，哇啦哇啦说着契丹语，表情甚是激动，塔里古抱着那人也激动的流泪，二人以契丹语说个没完，江朔不通契丹语，不知他们说的什么，只得站在一边发愣。塔里古忽觉冷落了江朔，忙一拍那人背脊，对江朔拜道：「江少主，这位是我义弟杭翰，突举部之主。」

    杭翰显然不会汉语，只学着汉人叉手施礼，口中仍说得是契丹语，但语气甚为恭敬，塔里古道：「杭翰兄弟久在松漠，未去过汉地，不会说汉语，请江少主见谅。」

    江朔心想这莫不就是方才那个曳落河武士所说的分了塔里古所部一营的杭翰，看他二人如此亲密，不像是有嫌隙的样子。

    塔里古见他面露疑惑之色，忙解释道：「江少主，你不要听那燕军的贼厮胡说，分一营给杭翰是我心甘情愿的，并非阻午可汗胁迫，莫说我部，就是大迭烈府夷离堇所部都一分为二，这都是为了重振契丹往日的雄风。」

    江朔知道阻午可汗就是李怀秀，而大夷离堇即涅礼，不禁奇道：「拆家是为了重振雄风？这却是什么道理？」

    塔里古解释道：「契丹人最初的祖先叫奇首可汗，奇首有八子，其后族属渐盛，奇首便分八子为八部，这就是「古八部」，后来不管契丹可汗之位如何变迁，契丹始终都是分为八部，大唐开元初年，大贺氏指掌契丹时分成八部，称为「大贺八部」，我遥辇氏首位可汗屈烈亦分契丹为八部，便是「遥辇八部」了。但李过折叛乱后，各部人心离散，更兼安贼燕军常年欺压劫掠，阻午可汗初为盟汗之时，八部已仅存五部，因此可汗就和和大夷离堇商议，拆五部为八部，各占一方，重聚部众，繁育牲畜，重现契丹八部的繁盛景象。」

    江朔心道李珠儿说怀秀无能，军权被涅礼把持，但今日听塔里古所

    言，李怀秀却是胸怀大志，腹有山河之人。

    塔里古道：「重组八部虽好，但这新三部需从别部拆来，涉及人口、牲口，关乎各部切身利益，大家最担心的自然是如何才能做到公平？大夷离堇首先将自己的乙室部一分为二，乙室交给撒里本，而他自领迭剌部，乙室本是契丹最强的一部，大夷离堇又掌军权，他却先拿自己的部落开刀，众皆感佩，这才促成了第二大的乌隗部分出涅剌部；和我们第三大的突吕不部分出突举部。因此说重振八部是我契丹族人齐心合力复兴大业，绝非那贼厮所说的，是可汗包藏私心之举。」

    江朔赞道：「原来如此，崇顺王与大夷离堇所作所为倒是令人钦佩的很。」

    正说话间，忽又听弓弦声响，这次却来自树梢之上，一声鸣镝钻天而去，紧接着两枝劲弩夹着劲风向塔里古和杭翰射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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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9章，反制伏兵

    两枝箭矢竟是从江朔头顶的树上射来，看来这两个弩手早已潜伏在树上，因为他们在江朔到来之前已经蛰伏其上，是夜风大，松涛之声将二人声息完全掩盖住了，以至于江朔竟未察觉树上还藏了人，此前树下激斗二人竟然无动于衷，耐心等到众人放松警惕之际才乘其不备射出弩箭。

    他们用的是唐军臂张劲弩，箭矢是特制的没羽箭，虽然射的不远，但短距离内速度既快，准头又极佳，饶是江朔穿星步已得了独孤问的真传，听到弓弦之声时却也反应不及。

    然而两枝箭却都射入泥地之中——箭矢劲力极强直至没杆，但却大失准头，落点距离塔里古和杭翰甚极远，这两个射手能够屏息藏身松间，耐心等待发射的最佳时机，可见是极有经验的老手，很难想像这样老练的弓弩手，最后射出的箭矢竟然会偏的这么离谱。

    众人正在惊异之间，只听「扑通」、「扑通」两声，两个黑衣曳落河武士从邻近两棵树上坠了下来，二人手上还握着漆黑的弩机，精铁所制的没羽箭散落了一地，紧接着一妙龄少女跃下树来，正是独孤湘。契丹武士顿时紧张地张弓搭箭一齐指向她，江朔忙还没来得及阻拦，独孤湘已先将长索挥出，今日月圆，长索如影似水，在月华之下舞成一道白虹，正合此功「月影素寒流」之名，只一招便将围上来的武士手中长弓尽皆打落。

    契丹武士没想到这娇滴滴的小女子竟有如此伸手，一起抽出长刀就要上前围攻，江朔忙挡在独孤湘前面道：「别动手，是自己人！」契丹武士不通汉语，塔里古忙以契丹语又喊了一遍，众武士这才放下长刀。

    江朔转身喜道：「湘儿，你怎么这会儿才来……」

    独孤湘笑道：「还嫌我到的晚？」拿脚踢了踢地上的弩手，二人呻吟起来，原来并未咽气，只是被独孤湘闭了穴道，但从这么高的树上坠下，也兀自受伤不轻，被她一踢不禁都疼的呻吟起来，杭翰用契丹语喊众武士将二人拿了，五花大绑起来，要留下活口拷问。

    独孤湘任由契丹武士把地上二人绑了去，却对江朔道：「朔哥儿，你可知道这片林子里藏了多少弩手么？」

    江朔大吃一惊道：「原来潜伏的射手不止此二人！」

    独孤湘道：「嘿嘿，树上整整埋伏了七十人！若非独孤女侠我仗义出手，你可早就被射成刺猬啦。」

    以江朔之能，就算不备遭弩手突袭，也不至于中招，但如真有大量弩手藏在林中从四面八方射来弩箭，他虽可自保，却难以顾及塔里古、杭翰的周全了。江朔对独孤湘道：「是我太不小心了，多亏了湘儿你机灵。」

    其实独孤湘只是到的晚了，她虽然随着父母行走了几年江湖，经验比江朔丰富些，但也没有这么警觉。真正发现树上有伏兵的是江湖老前辈独孤问，他见江朔并未发现伏兵径直跳下树去，便跟着下树，却反身在树巅之上绕着林子转了一圈，很快发现林中树上另伏了七十名弩手，独孤问轻功既高，这些人又都全神贯注盯着树下，想不到竟还有人能从树巅略过，因此独孤问看了个满眼，却未被发现。

    独孤湘被二人甩在身后，隔了一盏茶的时间才赶到，却被独孤问悄悄一把抓住，将食指压在唇上示意她不要作声，将树上所藏之人一一指给她看了，用手比划了一下，共是七十人。湘儿轻声对独孤问道：「爷爷，怎么办？」

    独孤问道：「悄悄包抄，从外圈开始，先把最外面的干掉，直至内里朔儿头顶树上的伏兵，千万注意各个击破，不要引起别人注意。」

    湘儿嘻嘻笑道：「爷爷，敢不敢和我赌赛？」

    独孤问一瞪眼道：「赛什么？」

    湘儿道：「看谁打下来的人多。」

    独孤问道：「那赌什么？」

    湘儿

    道：「赌你再教我一门功夫。」

    独孤问连连摇头道：「不成，不成，你太笨了，教你功夫可是太麻烦了。」

    湘儿噘嘴道：「谁叫你你教朔哥学会了穿星步第二层的心法，现下他学会了，可得意了，你看今日跑的这样快，我都被他比下去啦，你须得再教我个独门绝技，让我胜得他一筹。」

    独孤问挠头道：「那可就难了，溯之的功夫莫说在青年才俊之中，就是放眼今日武林，也罕缝敌手了。」

    湘儿道：「爷爷你怎么老是涨他人志气，我才是你亲孙女哎……我也不要在功夫上赢他，只要有一样能胜他就好了。」湘儿素来疏懒，练武常常偷女干耍滑，主动央求爷爷教她武功更是从未有过之事。

    其实江朔功夫好过她，独孤湘也不甚在意，只因江朔内外功虽高，轻功却始终比自己稍逊一筹，但这几日独孤问教江朔星步第二层心法之后，江朔轻功突飞猛进，这下独孤湘轻功也不如江朔了，不禁激起了好胜之心。才第一次开口央求爷爷教她新的绝技。

    独孤问手捻胡须想了片刻道：「倒也不难，你先胜了赌赛再说吧。」他话音未落，却见独孤湘已向外跃出，扑向外圈第一个射手藏身之处了，独孤问呵呵一笑，向另一侧树上飞去。

    这支曳落河共是一百人，由一名旅帅率领，一早便在此设伏，这统军的旅帅颇有为老谋深算，塔里古闯入之时，因见他们人少，只让一队正率领三十人在林中截击，自己却率主力仍在树上埋伏。

    那队正之所以会指挥众武士围住塔里古，是因他们认得塔里古是突举部的首领，只等他呼来援军，再突然发难，射杀更多的契丹人好回去邀功请赏。

    否则以曳落河的战术之精，出手之残忍，早就将塔里古这一小队人马屠戮殆尽，等不到江朔来救他们了。

    没想到果然来了援兵，却只有江朔一人，但江朔的武功忒也了得，众人一时不敢射箭，只待旅帅的号令，那旅帅弩箭的箭头是特制的鸣镝，众弩手皆以他的鸣镝为指引，这旅帅还真沉得住气，他就在江朔上方树中藏身，一直潜伏不动，又等来了杭翰的援军，这才射鸣镝，号令众军士齐射，却不料鸣镝射出，除了身边一人，尽再无人响应，旅帅来不及细想，和手下瞄准塔里古和杭翰就射——燕军的目的是剿灭契丹八部，八部首领自然是首要攻击目标，因此不射江朔却射两个契丹首领。

    就在彼时，独孤湘杀到了，她此前如灵猫般悄悄接近伏在树上的弩手，以点穴之法闭了他们穴道，再小心翼翼将他们缒到树的背面，以免被发现，已放倒了三十四人了，眼看就要大功告成，那旅帅却提前动手了。

    鸣镝响时，江朔并不知道树上躲了人，急切间怎能发现树上射箭之人的所在，而独孤湘早已瞄定了树上二人，因此听到鸣镝声响，立刻抛出长索以银球打中了旅帅的腕子，同时向另一人掷出一枚松果，她投掷暗器的内力虽不可和江朔同日而语，但她耶耶葛如亮是打暗器的高手，独孤湘出手认穴极准，这两个曳落河武士又无甚内力根基，被她同时击中腕部，手上把持不住，才将弩箭都射歪了，独孤湘又飞身过去将二人从藏身之处打落下来。

    独孤湘打落了两人，这样便一共料理了三十六人，比独孤问多了二人，不禁得意，向空道：「爷爷，我赢了，你可不许耍赖。」夜空中却只有一轮满月挂在树梢之上，无人回答

    众人见她对空呼喊，却不见人，除了江朔均不知这「爷爷」是谁。江朔知道独孤问不喜和契丹人在一起，定是不知在左近何处藏身，无需寻他，待有事之时，他自会现身。

    塔里古问道：「江少主，这位女子是你……妹子么？」他见二人亲昵，本想问江朔，独孤湘是否是他夫人，但见他二人年岁尚幼，想来并未成亲，因此

    临时改口问是否是江朔的妹子。

    二人却听出了塔里古的话外之音，都觉脸上发烫，江朔嗫道：「这……这位湘儿妹子，也算得是我妹子……」

    这「妹子」就是「妹子」，哪有「算是」的？独孤湘却难得没有反驳他，只是红着脸将头转向一边，并未开口。

    塔里古见二人神色扭捏，忙转而问江朔：「江少主，范阳一别，一向可好？怎会来松漠荒僻之地？」

    江朔道：「这可说来话长，塔里古大哥，崇顺王怀秀和珠儿姊姊在哪里？你带我去见他们。」

    塔里古奇道：「李珠儿？她不是在范阳么？」

    江朔心道：该死，珠儿姊姊只怕还在暗中行事，自己可差点暴露了她的行藏，忙改口道：「我从河东来，不知珠儿姊姊没来，那崇顺王在何处？如今战事如何？」

    塔里古道：「燕军三日前从平卢出兵，如今已渡过了枭罗箇没里，现下阻午可汗在哪里我可也不知道。」

    江朔听着糊涂，问道：「这「枭罗箇没里」是什么所在？」

    塔里古拍拍脑袋，契丹人都是髡发，塔里古拍在自己脑门上啪啪作响，甚是滑稽，他歉然道：「是我疏忽了，「枭罗箇没里」是契丹语，乃是「满水」之意，汉人称此河为「弱落水」，古时也称「饶乐水」。」

    江朔知道弱落水是契丹可汗牙帐所在，不禁担心道：「都督府牙帐被攻占，可汗不是危险了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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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0章，猎手被猎

    塔里古笑道：「江少主勿忧，燕军进军之际，大夷离堇就已定下了放弃牙帐之策，因此安禄山夺去的只是一处空营地。」

    江朔疑惑道：「甫一开战就把治所都放弃了，难道不怕民心浮动么？」

    塔里古道：「契丹人本是游骑牧民，所谓松漠都督府牙帐所在，也不过就是弱落水北岸的一片适合长期扎寨的营地。当年李过折害死了洼可汗屈烈自立为汗，由于不得人心，终日躲在松漠都督府牙帐之中，最后还不是被大夷离堇轻易地杀了满门。只因牙帐所在虽然水草丰美，却也无险可守，故大夷离堇道如在牙帐迎敌则敌强我弱必败无疑，不如将十万契丹男儿撒入千里松漠之中，叫安禄山大军无从下手，待到秋后凛冬到来，天寒地冻，燕军粮草不济便只能退兵。」

    江朔想起骨力裴罗曾说北人不善筑城，看来契丹人亦是如此，既然牙帐无墙垣可守，将大军化整为零，遁入广阔的松林之中，确是一条可行的计策，赞道：「涅礼大夷离堇深谋远虑，在下佩服。」

    独孤湘却嗤笑道：「朔哥儿，你佩服他甚？契丹人能遁入山林，燕军就不会么？你看今日他们不就被曳落河伏击了么？我听说安禄山手下有八千曳落河，刨去留在范阳安庆绪所率的那一千来人，剩下六千可能都随着安禄山来了松漠。」安庆绪手下本是两千曳落河，但被朔方军和江朔两次斩杀了不少人，想来已不满两千，因此湘儿说他手下是「一千来人」。

    塔里古道：「那又如何，奚人曳落河是勇士，难道我们契丹人就是孬种吗？若是人数相当，我可也不怕他们。」

    湘儿笑道：「若是所有曳落河都分成这样的百人队来伏击，你们却如何对付？」

    塔里古不禁一时语塞，契丹人共分八部，所谓十万男儿是指可以作为士兵的男子，大的部族有一两万战士，小的也有几千，比如塔里古所辖突吕不部二营有战士不到一万多人，杭翰所辖突举部最小，也有三千。加起来比曳落河的人数可是多得多了，但涅礼为防大股部队被燕军发现，让八部武士分成百人以下的小队行动，这样一来任何一支小队遇到今日这般的曳落河伏兵只怕难逃全军覆没的厄运。

    独孤湘道：「涅礼聪明，燕军可也不傻，安禄山手下两大谋臣，严庄通晓南方汉人之事，高不危则颇知北地各族，看今日这阵势，怕不是高不危给安禄山献策，让曳落河武士以百人为一队，进山设伏，大夷离堇叫你们进山做猎手，却不想这猎物却原来也是猎手。」

    此刻山中夜凉如水，塔里古的后背却早已被冷汗浸透，道：「这位湘儿妹子思虑深远，直不亚于李珠儿。」

    湘儿不禁得意地一扬头，江朔却知湘儿绝对说不出这一番言论，定是他爷爷独孤问老爷告诉她的，独孤问和高不危相知甚深，已一眼看穿了高不危的谋略，但他不屑于向契丹人解释，便让湘儿照猫画虎，对契丹人转述了一遍，湘儿见果然镇住了塔里古，不禁洋洋自得，向着江朔挤眉弄眼好不得意。

    杭翰不通汉语不知他们说些什么，见塔里古六神无主的样子，不禁焦急地以契丹语询问他，塔里古将方才湘儿之言对杭翰又讲述一遍，杭翰也紧张不已，焦急地连问塔里古好几个问题，塔里古只是摇摇头表示没办法，杭翰又一指独孤湘，塔里古醒悟过来，向着湘儿叉手行礼道：「那湘儿妹子，可有破解之策？」

    这破解之策独孤问可没有对湘儿说过，湘儿答不上来却不慌张，背着手故作老成道：「这……山人自有妙计，此处人多眼杂却说不得，你们快带我和朔哥儿去见李怀秀和涅礼，到时自有分辩。」

    塔里古却搓手为难道：「这可难了，各部早已散入千里松漠之间，却去哪里寻可汗和大夷离堇。」

    江朔道：「塔里古大哥，你们没定下什么联

    络的法子么？总得有个聚首之约吧，难道一辈子躲在山中做野人么？」

    塔里古道：「倒是有个约期，但离得尚远，分别之时可汗敕令八部于十一月初五在白岭聚首。」

    江朔问道：「白岭在哪里？很远么？

    塔里古道：「不远，不远，此处向北六七百里便是。」

    独孤湘吐舌道：「六七百里还叫不远？」

    塔里古道：「湘儿妹子有所不知，北地不比汉地那般三十里一驿，一百里一县，在林海草原走上百里可能都见不到一户人家，因此说六七百里不算远。」塔里古方才听独孤湘颇所言有见地，因此对她说话时颇为恭敬，他又对江朔道：「不过现在还不到六月，距离约会的日子可还差着五个多月呢。」

    江朔道：「塔里古大哥，不如我们结伴一起慢慢向北去，边走边寻他们，若再遇到曳落河的埋伏，互相也好有个照应。」

    塔里古拍手道：「那可太好，有江少主在，再遇着曳落河，我可就不惧啦，定要叫他们有来无回！」又以契丹语对杭翰说了，杭翰大声叫好，江朔虽不懂契丹语，却也能猜到他是赞同之意，杭翰又叽里咕噜说了一大段，江朔可就猜不出是什么意思了。

    塔里古道：「契丹各部在山里都会在树上刻画做特殊的记号，各部符号各不相同，不仅可以表达是谁所刻，还能表达、时间、去向等各种信息，但只有本部人马才识得。杭翰本也是可汗说率楮特部的，因此识得楮特部的记号，他可以一路辨别符号，应该很快就能找到楮特部的人，找到楮特部，可就能找到可汗的音信了。」

    江朔和湘儿齐道：「那可太好了。」

    塔里古对江朔道：「少主，我们今日就在此处扎营，曳落河设陷阱定也是分散行事，我们既灭了这一支百人队，今夜这个区域应该也不会再有其他燕军，在此歇息最是安全不过。」

    江朔点头称是，和湘儿回去将远处的马匹都牵过来，却不见了独孤问所骑的青马，想来他早就回来将青马牵走了。

    二人回来时，见契丹人也在搭设帐篷，塔里古所部的战马早都被曳落河武士屠戮殆尽了，杭翰的突举部却带了大量的马匹，每个武士又二到三匹战马，尽可以分出一部分来给塔里古使用，契丹人将马系留在外圈，夜间如有***来袭，马匹受惊也有示警的作用。

    又捡拾枯枝架起篝火，建成一个简易营地营地，契丹是游牧民族，一应之物都在马背上驮着，他们取下毯子、酒壶、干粮铺排开来，这营地登时就热闹起来了。

    塔里古请江朔和独孤湘与他同坐，湘儿见要在此地露宿，又是高兴，又是兴奋，她道：「我自己有毯子，朔哥，我们坐自己的毯子。」说着从她的桃花叱拨背上取下紫绒毯来，铺在地上。

    塔里古见了赞道：「湘儿姑娘，你这是件宝贝啊，怎拿来铺地？」

    独孤湘奇道：「毯子不就是用来坐的么，这紫绒毯我坐不得？」

    塔里古察觉到自己唐突了，忙道：「妹子见识非凡，想必是中原大族之后，自然坐的，自然坐的，塔里古唐突了，还请见谅。」

    原来紫绒得来不易，极其珍贵，整个契丹八部都没有一条这样名贵的毯子，也就李怀秀帐中有一条灰白绒混编的毯子，也是当年洼可汗留下的，全族无不视为至宝。不过比之湘儿这条紫绒毯可就多有不如了。这么珍贵的毯子一般都在帐中做装饰的，并不真的拿来坐，如今日这般在野外露宿的，更是不会取出使用。

    紫绒毯的前任主人骨力裴罗归为回纥可汗，是北疆的共主，比之小小的契丹可是豪阔的多了，因此他是真的拿这紫绒毯来坐的，因此他送与湘儿，湘儿自然也拿来坐卧，全不知有何不妥。

    众契丹武士也见了湘

    儿和江朔拿紫绒毯来坐，都不禁为二人的豪阔之举咋舌不已，对二人也愈发地敬重了，纷纷献上美酒，干粮，江朔见酒并非回纥乳酒，而是寻常浊酒，当然没有蒲桃干之类的名贵水果所制的果脯，但果干、肉条看来倒是和那日骨力裴罗等三人所用无甚太大的差异，只是精致程度略有差别而已。

    众人围着篝火坐定，有契丹汉子取出横笛、拍板、拍鼓、竖箜篌等乐器，演奏起来，尽是北地高亢悲凉的乐曲，虽然简单却也别有风致，奏到酣处，杭翰忽然起身，原地摆手踢足跳起舞来，一众契丹武士，无论是塔里古还是杭翰的手下，也都起身一齐手舞足蹈起来，更有人引吭高歌，唱了起来。

    见众人忽然如着魔了般地乱舞起来，湘儿不禁有些害怕，道：「朔哥，这些契丹人怎么突然疯了？难道林子里有妖怪？」

    塔里古却笑道：「妹子别怕，他们在行「拜舞」之礼，一是感谢二位相救之恩，二是欢迎江少主与我们结伴通行。」

    江朔笑道：「我只听说长安、洛阳的达官显贵爱作「拜舞」，乃是突厥传来的礼仪，没想到契丹人也是一样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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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1章，学弓习猎

    契丹人又唱又跳，折腾了大半夜，才各自歇息，直歇到第二日日落才上路，原来与江朔此前行至相类似，契丹人也是昼伏夜出。林中虽然没有人工道路，其实也自有路径，谓之「兽道」，只有契丹猎户方能辨识，兽道就是林中野兽行走的道路，树木稍稀，更兼沿途均有水源，行动起来可就方便快捷了许多，与契丹人一起行动更有一项好处，契丹武士都是好猎手，一路行来一路狩猎，完全不必为食物发愁。

    江朔虽然随着赵蕤学了些打暗器的手段，却并不会射箭，塔里古等人都十分惊讶，在契丹人看来一个优秀的战士首先是一个合格的猎手，而江朔功夫如此高强竟然不会射箭，简直是匪夷所思。杭翰手下带的一百武士都是族中最好的射手，他本人更是好手中的好手，膂力既强射术又准，被称为「射雕手」，草原上大雕飞的既高且快，射雕自然就成了判断神射手的准绳，于是众人推举杭翰教江朔射术。

    二人虽然语言不通，但武学之道不需太多言语，江朔本就是极聪明之人，根基又深厚，经杭翰亲自示范，又手把手的调教，没几日就已尽得其妙了，准头固然不输杭翰，射得却比他更高更远，只是有一节，江朔内力极强，常常拉断弓弦也就罢了，用力过甚还会摧折长弓，每不留神毁去一弓，江朔就不禁大感歉然，而契丹人生性豪迈，见他如此神力都是赞叹不已，却并不吝惜长弓的损失。

    江朔心想：「可惜这些契丹人用的都是寻常的桑柘木弓，不知南大哥的铁胎弓如何。」他三年前目睹南八以射慢不射快的神奇弓术折服何千年，得何千年赠予吐蕃铁胎弓，只是江朔彼时不通弓术，也不甚倾羡，此刻学了弓术，不禁惦记起南霁云的铁胎弓来，心道等我回去到了北海见了南大哥，一定要借来宝弓一试，更要向他请教射慢之术。

    江朔学弓，独孤湘可也没闲着，她跟着塔里古学挖陷阱、设套子，捕兽捉鸟玩得不亦乐乎，湘儿本是心思灵巧之人，只是懒于用功习武，对捕猎这种这么好玩的事情，她却毫不偷懒，不消几日将各类捕猎的法子都学了个遍，对设套之法更是做了不少改良，其构思之巧妙令一众契丹捕猎高手也自叹弗如。

    此去白岭七百里，在林间跑马虽慢，六七日也尽可以到了，但一行人的目的并非赶赴白岭，而是要寻找李怀秀和涅礼的下落，因此在山林中兜兜转转却没有向北行出多远。

    行了五日莫说曳落河，连契丹本族人也是一个没见到，江朔这才知千里松漠之广大，十万契丹游骑散入松林，直如扬沙入海，杳无踪迹，不知多少日才能寻着李怀秀和涅礼了。契丹人到不甚急，一来白岭约期尚远，二来他们既然寻不到可汗和大夷离堇，燕军寻着的可能性就更小了，且这几日也没见着曳落河武士，说不定并没有六千这么多曳落河进入松漠。

    这一日却有了线索，有契丹哨探发现了刻在树上的记号，契丹留记之法有显密之分，寻常猎户所做的记号，八部共通，猎户大多识得；而行军时本族人数、去向这样的机密之事则以密文刻写，只有八部的首领和珊蛮才识得。这刻记颇新，斥候又不识得，因此请塔里古、杭翰两位首领来辨认。

    江朔、湘儿也随着塔里古、杭翰一同前往，见一棵大松树上剥去了一片树皮，露出一尺见方的白茬，显然是刚剥去没几天，上面刻了三行文字，江朔见过契丹猎户刻写的符号，都是简略的象形图案，追踪獐子就画个獐子，前方山岭有虎豹就画个虎头豹头，再画横道、竖道表示数量，就算不是契丹人也能猜个大概，而眼前这方树皮上所刻却大相径庭。

    这三行字是汉字，或者说类似汉字，其字形结构、偏旁部首都和汉字类似，但都似是而非，或是不识或是认得却读不通。

    独孤湘对江朔道：「这写的什么呀？我怎不认得？」

    江朔道：「我也不认得，有些字认得，但合在一起不解其意，有些字却全不认得。」

    独孤湘拍拍胸口道：「还好，还好……」

    江朔奇道：「还好什么？」

    独孤湘道：「还好你也不认得，爷爷常说我不学无术，我还道我连字都不认全呢，原来你也不认得，却不是我不学无术……」

    江朔又是好气又是好笑，道：「湘儿，你千字文学完了么？」

    独孤湘瞪了他一眼，道：「少瞧不起人啦，四书五经耶耶也尽都教了我了！」葛如亮教了她确实不假，不过湘儿可没说自己学会了。

    两人还在拌嘴，塔里古却上前道：「江少主，杭翰认出这正是楮特部的密记，不过阻午可汗并不在其内。」

    江朔问道：「塔里古大哥，这些文字看着像汉字，却为何我们都看不明白？」

    塔里古笑道：「江少主有所不知，这些是契丹字，契丹本无文字，古之契丹只渔猎而已，没什么复杂的记事，刻画结绳也尽都够了，有唐以来，契丹成了松漠都督府，历代可汗将族中子弟送入汉地求学，既要学汉人的农桑之技，更要学汉人的治理之法，阻午可汗和我们这一众弟兄自小都是学的汉语、书的汉字，而杭翰这样留在松漠的，可就不识字了。」

    江朔道：「那他怎能阅读树上的文字？」

    塔里古道：「经过几代人赴汉地求学，契丹族里有了不少通汉学之人，但汉学毕竟博大精深，汉字有深奥难懂，契丹人中能识能用的人可就更少之又少了。但要传递复杂的情报，用渔猎文又难以表述清楚，因此就想出借字的办法，以汉字表契丹音，而书记之时多有讹误，就成了这些似是而非的字了。」

    江朔道：「既然是表音的，那为何只有杭翰能读得呢？」

    塔里古道：「只因借字之法并无定式，各部用的字并不相同，更兼连字都有讹变，就是我们这些学过汉字的，可也不知道每个字是表达的是什么音节了，因此各部的文字只有各部的首领、珊蛮等贵胄才能识得，杭翰是可汗胞弟，本也是褚特部的，因此才能识得褚特部的刻记。」

    江朔道：「原来如此，那刻记到底说了些什么呢？」

    塔里古道：「说的是一支褚特部的游骑，遇到伏击侥幸得脱，但燕军追的甚急，这支游骑向西行至黑林中躲避，有见到的部族同胞，速集齐人手前去救援。」

    江朔和独孤湘听说了均感精神一振，独孤湘道：「这几日一个鬼也没见到，今日不但找着了褚特部的线索，更有燕军的踪迹，我可闲了几日了，朔哥，我们这就去杀他们个片甲不留！」

    江朔道：「这伏击的燕军应该也是曳落河，也不知褚特部的人逃脱了没有，也不知这支曳落河有多少人，距此多远。」

    塔里古道：「江少主说的不错，我们现在转向西行，沿路也要小心为上，别再中了曳落河的埋伏。」

    江朔又问：「塔里古大哥，这黑林又是什么所在？」

    塔里古道：「黑林就是老林子，我们现在还在松漠的边缘，尚未进入腹地，松漠腹地的古松，有十几丈高，树冠相互掩映，在老林子中行走，便是白天也和黑夜一般，黑黢黢地一片，因此被称为黑林。躲入黑林之中，如不举火白昼也不能视物，但如举火岂不是给弓箭手指引？因此躲入黑林寻常军队可就不敢追击了。此地西行三十里就有一处山洼，名为黑风洼，内里古松如屏，遮天蔽日，料想褚特部所说的黑林当是此处。」

    江朔道：「三十里可近的很了，如果真有曳落河伏兵，恐怕我们已经离得不远。」

    塔里古道：「不错，我这就安排哨探前面去探路。」

    江朔却道：「塔里古大哥，此举不妥啊。」

    塔里古奇问有何不妥，江朔道：「你方才说了黑林之中目不视物，后进林的人极易被预先潜伏之人伏击。褚特部固然可以借助黑林躲避追杀，曳落河却也可以借助黑林伏击后援。若是哨探遭到伏击，非但白白损了性命，更是提醒了燕军。」

    塔里古沉吟道：「话虽如此，总也得有人探路啊。」

    江朔道：「我去探路，我目力好，在黑林中也不需举火，就是遇着伏击也还能应付。」

    塔里古连忙摇手道：「今日之战说白了是我们契丹与燕军之战，怎好让江少主你只身犯险啊？」

    江朔道：「大哥说的哪里话，我名江朔，裴将军说我一生溯行，走不了顺风顺水的路，越是山高路险越是不惧。」

    塔里古哈哈大笑，道：「好！我们契丹人最敬英雄，江少主少年英雄，塔里古佩服的紧，我便陪你一起去。」

    江朔一惊，道：「不可，大哥你还是在此居中坐镇的好，以防万一燕军有援兵。」

    杭翰见他们争论，问塔里古何事，塔里古对他说了，不想杭翰一挺胸脯，嗷嗷大叫，江朔这几日跟着杭翰学弓，已粗通了些契丹语，知道杭翰之意要陪着自己一齐去，江朔更是摇手，高喊：「卡莫！卡莫！」那是契丹语「不可」之意。

    杭翰却坚持要去，说了一堆话，他情绪激动，越说越快，江朔可就听不懂了，塔里古译道：「杭翰道，一则少主你不识黑林内的兽道，极易迷路；二来如真找到褚特部，只有杭翰才能让他们信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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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2章，黑林诡火

    见航翰跃跃欲试的神态，江朔只得答应，对航翰道：「航翰小哥，你同去也可以，只是需得须臾不离我左右。」

    航翰比江朔大不了多少，二十不到的年纪，因此江朔称他为小哥。他二人这几日一直厮混在一起，互相已能听懂一些对方的话，只是不会说对方的语言，因此二人就有了这种奇特的交流方式，江朔说汉语，航翰说契丹语，看似鸡同鸭讲，但连比划带猜，居然也能懂个七八分。航翰知江朔让他紧跟着自己，以免落单，当即连连点头。

    独孤湘也嚷着要一同去，江朔却不担心她的安危，一来湘儿武功甚高，可自保无虞，此外江朔知道独孤问就在左近，如湘儿遇险，老人自会相助，因此点头答应。

    三人收拾了一下衣装，带了些干粮、整理好随身武器就要出发，航翰自己带了一把长弓，两袋箭，又递给江朔一把弓一袋箭，江朔本不使弓，但他初学弓术，正是最新鲜技痒的时候，便欣然接过弓箭挂在腰间。

    收拾停当，便即出发西行，与塔里古约定拉开十里的距离跟在后面，以树上刻印为记传递消息。

    未免泄露行藏，三人并不骑马，步行前进，江朔与独孤湘轻功了得，在林中飞驰起来直不输奔马，航翰不会轻功却如何跟的上他们的脚步，江朔便携着他的手，提气往起一带，航翰忽觉身子轻了一半有余，脚下如腾云驾雾般跃出一丈有余足尖才复落地，他不禁大惊，身子一紧，就往下沉。

    江朔忙扶住他的手肘，道：「不要用力。」

    航翰教江朔射箭时「不要」、「用力」这些词都是常用的，因此能听明白江朔的意思，但要任由江朔携着前行说来容易做起来却难，只被江朔半拽半拖地行了几里地，才慢慢松弛下来，航翰只觉袍袖生风，两侧林木如潮退去，实是平身未遇的奇景，他今日才知江朔功夫之强竟至于斯，直如神人。

    三十里山路倏忽而过，江朔忽地停下脚步，航翰脚踏实地之际竟暗恨自己身子重拙，再看一旁的湘儿虽只是一个弱女子模样，竟也没被江朔拉下，疾驰了三十里之后，面色如常，大气也不喘一下，心中又惊又敬，暗下决心有朝一日也要到汉地去拜师学这神奇的功夫。

    江朔拍拍他肩膀，航翰才惊觉眼前景物已变，前方黑黢黢一片，密密层层长满了高大的油松，这些油松宽可二人合围，苍郁挺拔直指天际，与此前稀疏的松林迥异，知是到了「黑林」之地。

    江朔以手指目，又向前指，航翰不似江朔这般内力深厚，但他天生是一个优秀的猎手，耳目也极其灵敏，拢目细看，见松林深处依稀有火光闪动，这火光离的甚远，但松林内黝黑一片，因此依稀能见。

    航翰心知这火光绝不是楮特部的营火，这一支楮特部人为避燕军追击而躲入黑暗森林，又怎会举火指示自己的所在？且三人一路行来未见燕军踪迹，想来便是追击他们的燕军在举火搜林了。

    这时独孤湘也看到了林内的火光，轻声道：「朔哥，可能是燕军。」

    江朔点点头，道：「我们慢慢接近，小心别叫他们发现了。」

    航翰脚步沉重，江朔怕他的脚步声被前面的燕军听到，仍是将手托在他的肘下，行走之际带走了他大半的重量，航翰的脚步登时也变轻了，他心道：这功夫举重若轻，用来狩猎可太好了，心中更下定了有朝一日要拜师学艺的决心。

    三人悄悄潜入林中，却见这火光越来越清晰可见，且不会移动，看来是一堆营火，只是除了火光烁动之外，更无人声，江朔内力极佳，却也感觉不到有人的气息。三人心中愈奇，脚下加紧，深入黑林三百步，走近了一看果然是一处营火，这营火构建的颇为精细，先在地上挖了个浅坑，又以山石堆垒围成火塘，内里木柴互相叠架，堆成一个极齐整的锥形，

    营火正在熊熊燃烧，看样子还能燃几个时辰不会熄灭。

    这营火做的极规整，却绝无使用痕迹，莫说没有架设炊具的痕迹，四下连人坐卧过的痕迹也没有，三人互相看了一眼，又均不解地摇摇头，江朔手指营火问航翰：「这是楮特部砌的营火吗？」

    航翰听得懂「楮特」二字，摇摇头表示不是契丹人所为，江朔这几日也见过契丹人做营火，都是随性的很，绝不似这般齐整，心道：看来只有训练有素的军队才会起这样的营火。

    独孤湘却突然拽了拽江朔的衣袖，一指前方，江朔往前一看，约莫三百步远处又有一点依稀的火光，他和独孤湘对视一眼，道：「走，看看去。」

    走近看时却见是一处一模一样的营火，也无使用痕迹，江朔道：「这可奇了，费这么大劲起的营火，却不使用，不知何故。」

    独孤湘却向前一指道：「你看，前面还有。」果然还是三百步远处又有一点火光，看样子又是一处相同的营火。江朔对独孤湘道：「我只知道当年蜀主刘备夷陵之战时，结垒千里，这燕军行军也有沿途设置营火的规矩么？」

    独孤湘道：「你问我，我又去问谁？我又不是安禄山的行军司马，怎知燕军的规矩？」

    江朔心道：要是珠儿姊姊在就好了，她定知燕军搞的什么古怪。

    航翰以契丹语问怎么办，江朔道：「见怪不怪奇怪自坏，我们只管向前，去看看有什么古怪，只是得小心暗箭。」独孤湘点点头，航翰听不懂，听语气却知江朔决意向前，也点点头，抽出长弓，将一支箭扣在弦上随时待发。

    又行了三百步，果然又是一处相同的营火，只是前面不见营火，独孤湘左右走了几步，却又发现了营火，原来此间松林愈密，前面的营火被松树挡住，是以看不见，左右走动几步便又见到前面三百步远处仍有一处营火。

    江朔有些不耐烦了，道：「管他什么古怪，我们只管跑下去，倒要看看有几处营火，还真能结垒千里不成？」

    当即又携起航翰，与湘儿一道提气疾纵，这穿星步的轻功施展开来，三百步须臾便到，到了前面果然是与前相同的营火，前面又果然还有火光，三人继续向前，还是如前一般，便这般不知经过了多少营火，仍是到了一处，还有下一处，每一堆营火都是相同的样子。

    这下独孤湘可先有些害怕了，她武功虽高，却终究还是个少女，见此场景不禁想起了爷爷给她讲的无数精怪故事，扽着江朔的袖子道：「朔哥儿，我们是不是遇上鬼打墙了？我听说深山老林之中的千年古树吸了日精月华，会成精作怪，戏弄旅人。我们莫不是遇上什么精怪了吧？」

    话一出口，独孤湘再看四周火光映照下的松林，但觉有无数张脸孔隐隐浮现在树皮的褶皱之中，虬曲的枝丫之后更似藏着无数大大小小的精怪，松林茂密，枝丫互相叠压，风吹不进，偶有摇曳也不似山间松涛的清亮，反似低沉的笑声，她不禁愈加害怕，双手合抱圈住了江朔的臂膀。

    江朔安慰她道：「世上哪有精怪之事，湘儿你别自己吓自己。」

    独孤湘道：「可是我们少说过了三十个营火了，行出十里了，如这营火是人所砌筑，怎么能建了这么多却又不使用？」

    江朔举目四望，此刻三人已深入黑林之中，松树粗大，莫说抬头不见一丝星光，四下望去，树干之间亦不见一丝的光亮，唯有前后三百步远的两处营火放出微光，这场景实在诡异，江朔虽然不信世上鬼神精怪，却也颇觉疑惑。

    江朔向黑林一指，又用手比了个大小，问航翰道：「航翰小哥，这黑林有多大？」

    航翰那手一比，可比江朔方才比的大多了，以生涩的汉语道：「百里，不止。」

    江朔心道，

    看来一时无法穿出黑林，再深入黑林可不太妙，不如先退出黑林，想明白了再进来，道：「我们先掉头回去。」

    独孤湘本就有些怕了，当然同意，契丹传说中林精树怪可不比汉人少，航翰也早已心中打鼓，只是他身为男儿不好意思说怯场的话，听江朔说回去，自也不反对，三人便即折回。

    然而回头行了二十里，却仍不见天光，四周一片黢黑，不见出路。这下江朔可也没了主意，心道世上难道还真有精怪不成？不然他们向前不过经过了三十个营火，回头却走了不止四十个，按说此刻早应该走出松林了。

    湘儿愈加害怕起来，道：「朔哥，你还说没鬼，这回头路可比来路还长了吧？肯定是遇着鬼打墙啦！」

    航翰也想起契丹传说中误入神林，兜兜转转直至白头亦不得脱的传说来，也有些害怕，对着江朔哇哇直嚷，然而他以契丹语说着这些传说故事，江朔可就完全听不懂了，只能好言安抚，但他说的这些话航翰也听不懂，他见江朔不解其意，越发激动起来，边说边跺脚，一个不小心，踢到了围塘的岩石，柴火架应声倒塌，燃烧的木柴散落一地，火势顿减，四下里也越发黑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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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3章，黑羽鸦人

    眼见火光弱了许多，独孤湘只觉四周黑暗中环伺的精怪似乎又近了些，不禁将江朔的手臂抓的更紧了。江朔向前一指，道：「我们先到前面那堆营火去。」

    此刻江朔心中也不是很确定他所指的是「前面」还是「后面」了，但事到如今管不了这么多，只能硬着头皮向前了，行了三百步到了另一处营火处，此处火仍烧的极旺，映照着这一方小天地甚是明亮，独孤湘心中却仍是惴惴不安，对江朔道：「朔哥，这样下去不是办法，营火也不可能一直燃烧下去，若是木柴烧尽了可怎么办？」

    江朔道：「是啊，这林子太密，就算到了白天，只怕林子里也还是一片漆黑。」

    独孤湘心里害怕，拽着江朔的袖子道：「那可怎么办？」她忽然想起了什么，对空高喊：「爷爷，你在吗？都什么时候了，你出来说句话啊。」

    她的声音在空旷的林中远远传出去，只是林中万籁俱静，她这一声呼喊，连声鸟鸣都没换来，更遑论独孤问了。湘儿泄气地说道：「我们定是落进林中精怪的障眼法之中啦，连爷爷也找不到我们了。」

    江朔却不信精怪之说，他心中已有了计较，对独孤湘道：「湘儿，别慌，我有办法。」

    独孤湘喜道：「什么办法？」

    江朔伸手往上一指，湘儿疑惑道：「上树？我们又不是猴儿，上树也还是看不清啊。」

    江朔笑道：「再高些，上到树顶呢？」

    湘儿顿时领悟，抚掌喜道：「是了，是了，上到树巅，有星月之光，可就不怕黑了。」

    江朔点头道：「子不语怪力乱神，这些营火如此古怪，怕是背后有高人在故布疑阵，只是我也参详不透，但不管此人使的什么手段，所依仗的便是这林中黑暗难以视物，只要上到树巅，星空之下什么鬼蜮伎俩也无所遁形了。」

    二人说做就做，立刻向上攀援，二人均身负上乘武功，这些油松虽然高大，却也难不倒二人，独孤湘当先一扬手，抛出飞爪抓住枝丫，用力一扯，飞身上树，寻粗大的树枝向上飞荡，上的好快。江朔不敢把杭翰独自留在树下，一手抓着他的腰带，双足点地跃起，以单手挂住横枝再借力复纵而上。

    独孤湘越往上越觉似乎黑暗没有这么密不透风了，心中恐惧之心大减，玩乐之心又起，在前头高喊：「朔哥儿，我们来比赛，看谁先到树顶。」

    她以长索攀援，兵器上占了极大的便宜，又是先发，说话之时已离地三丈开外了，江朔徒手攀援，还带了一个百十来斤的杭翰，却仍跃升地极快，笑着应道：「我来也！」

    杭翰被江朔提在手中，和此前奔驰时又不一样，江朔带着他奔驰时，杭翰好歹自己脚尖还能着地，虽然身体重量多半担在江朔身上，但也算是跟着前行，此刻却身子凌空，全无借力之处，若在平时必然要手刨脚蹬，惊慌失措不可，然而此刻他对江朔的功夫已是由惊诧而钦羡，又由倾羡而崇拜了，故而放松心神任由江朔提着，毫不挣扎，江朔心中也暗暗钦佩这契丹青年的胆识。

    三人上的极快，这大油松虽有二十丈高，要登顶看来也用不了一时半刻，就在上到一半之时，忽听一人道：「下去吧！」

    江朔只见头顶上独孤湘直坠下来，他大吃一惊，要知道湘儿就算打人的功夫一般，轻功可是尽得她爷爷的真传，就算黑暗中目不视物，但无论拳脚还是暗器打来总是有声响的，以她的轻功尽可以躲避，却怎会被悄无声息的击中？

    一晃神的功夫，独孤湘的身子已越过江朔向着地面落去，江朔忙放开抓着的树枝向下追去，但湘儿坠落在先，越落越快，江朔直坠下去如何追得上？他情急之下，头下脚上，以双足连踢松树枝干，下脚之猛直震得这棵几百年的古树摇颤不已，幸得古树生的异常

    粗壮，但凡再细一些，非叫这两脚踢折不可。

    江朔借着连环踢蹬之力，如箭般向下追着独孤湘直射而去，他手上可还提着个杭翰呢，饶是杭翰胆大，也吓得连声惊叫起来。江朔却顾不得他了，在独孤湘就要撞上地面的一瞬间，江朔出手如电，堪堪抓住了她的脚踝，往起一扬，将她重又向空抛起了丈许，同时他自己和杭翰眼看也要撞到地上了，千钧一发之际，他凌空翻了个筋斗，将杭翰也向空抛起，只是比湘儿抛的要低些，自己却已翻转过来，双足踏地，同时身子下蹲，骑马蹲裆向下一坐，借着这一踏将下坠之力传向大地。

    江朔双足直踏入土中一寸有余，才将下坠之力化去，独孤湘和杭翰二人又已同时向下坠到，二人因被江朔反向抛起，二次下坠之时已不似先前坠得这样急了，但毕竟此前从十丈高处坠下，江朔想要接住却也不能，他艺高人胆大，一手托一人，甫一接触二人腰背便即向横推出，这一下化竖为横将下坠之力卸去大半，独孤湘落平平落在地上，仰面躺在地上一动不动，不知伤势如何，杭翰却撞上了营火柴堆，将燃烧的木柴撞得四处飞溅，衣衫也烧了起来，他就地连滚将火苗压灭，一骨碌身站了起来，看来无甚大碍。

    眼看这一处营火被撞散，散落在地上的木柴虽然仍在燃烧却较前昏暗的多，江朔起身要去查看独孤湘的伤情，却忽觉黑影一闪，他忙回头，却迎头撞上了一个黑色的鸟喙，江朔吓了一跳急向后跃，那鸟喙也跟了过来，江朔这才看清是一黑衣人带着个黑色面具，这面具鼻端隆起，做成了个鸟喙的造型。

    江朔这一下可比撞见了精怪更为惊讶，以他今时今日的内力修为，实难想象竟有人能离他这么近而不被发现，江朔心道难道此人真的是鬼而非人？他心中胡思乱想，脚下却不稍停，以穿星步中东方青龙首宿角木蛟的步法向后游走避让。

    这黑衣人的身手也真了得，如影随形牢牢黏住了江朔，此人所着黑衣不是一片整布，而是由无数细碎布条拼缀而成，跑动起来在黑暗中看来蓬松飞扬便似鸟羽一般，使得外袍的轮廓颇为模糊，无怪刚才独孤湘在树上无法发现，就是现在面对面，江朔一个晃神就险些无法从黑暗中辨识出他的身影了，黑衣人在暗夜中扑腾，真似是乌鸦成精了一般。

    江朔眼角瞥见独孤湘还躺在地上一动不动，不知生死，而杭翰功夫微末，这会儿二人施展上乘轻功腾挪，他连眼睛都跟不上，更不要说上前帮忙了。江朔咬牙心道：管你是精、是怪，是人，还是鸦人，先擒住你再说。

    当即转守为攻，步伐变角木蛟为亢金龙，欺身上前，施展袖里乾坤中的擒拿手法想去捉他，却突然发现这「鸦人」身上一片蓬松，却不见手在哪里，如何擒拿？

    二人贴近之际，江朔正不知从何下手，却忽见那黑色布条的「鸟羽」一分，从一个匪夷所思的位置探出一个黑色的拳头来，向着江朔腰肋捣来，这一拳无声无息，看似绵软无力，贴上江朔身子的时候却突然发力，嘭地巨响一声打在江朔胸肋之末的章门穴上，这章门穴是脾经募穴，八会穴之脏会，又是足厥阴少阳之会，寻常人被打中此穴轻则瘫软在地，重则闭气昏死。

    但江朔体内有阴阳二炁护体，更兼玉诀神功并不聚气于丹田，而是散炁于诸穴，此刻要穴被击中，体内自生反冲之力，那「鸦人」原本击中了江朔身上要穴，却不料为江朔的内力反掷，直击得向后退出几步，也自吃了一惊，随即桀桀怪笑，展开双手如黑鸦展翅般向后飘去，一闪身已隐入一棵古松之后。

    杭翰这才回过神来，冲上来问江朔：「江少主，这……这……这是人是怪？」

    江朔揉了揉被打得生疼的腰肋，口里啐出一口鲜血，道：「管他是人是怪，是人便要擒来问个明白，是怪也要拔了他一身的鸟毛！」此前黑林

    中只有走不尽的营火而不见人，江朔空有一身武功却无从施展，此刻这鸦人现身攻击他反倒不惧，只怕这鸦人不敢再现身，我明敌暗却难以脱身了。

    只听树后一人桀桀怪笑道：「好大的口气哟，不知你有没有这个本事。」此人的声音如同指甲刮在钢刀上一般的嘶哑难听，江朔却毫不畏惧，朗声道：「有没有这本事，前辈现身一战便知。」

    方才那鸦人一拳打在江朔章门穴上，江朔已知此人的拳术是以一种「寸劲」发力，东岩子赵蕤曾与江朔总论天下拳法，知道南少林有一种拳术专攻寸劲，看似出拳绵软，无声无息，却能于碰触的一瞬间突然爆发出巨大的劲力，是所谓「沾衣发力」。这黑衣鸦人的功夫怕就是这一路功夫，只是此人出拳虽然刁钻诡谲，但内力修为却难称顶尖，由此可见这「鸦人」定然是人而非怪，江朔只要与他面对面交锋，战而胜之的机会还是很大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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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4章，枝梢激战

    那鸦人却不做声，林中复归寂静，只剩散落在地上的木柴燃烧发出的噼啪声，江朔举目四顾，周围古树粗大，全不见那鸦人的踪影，忽听杭翰一声惊呼，江朔转头但见黑影一闪，杭翰已然颓然倒地。

    江朔不及查看杭翰状况，飞跃过去追那黑影，却见黑色布条翻飞，鸦人已转到一棵古树后面，江朔脚下加紧直追过去，但火光为粗大的树干遮挡，树后只剩下一大片浓重的黑色，哪里见得到鸦人的影踪？

    江朔转身刚想回到亮处，却忽觉背后一阵刺痛，原来那鸦人转到树后，根本没有移动，只是静静地潜伏在树后阴影之中，江朔甫一转身他就暴起突袭，经过方才一拳，他已知江朔内力修为颇深，全不似十几岁的少年，对他也不敢小觑，改以兵刃直刺他后背。

    这兵刃也和先出拳时一般，发招之时全无声息，直到沾上江朔后背衣衫之际，才猛地发力，江朔竟毫无察觉，也亏得他内力深湛，利刃占上皮肉之时，肌肉自然鼓起，将那兵刃稍阻了一阻，江朔应变亦快，间不容发间向前弹出，只觉背脊发凉，后背衣衫已被利刃刺破，俄顷又觉后背一热，鲜血涌出，也不知那鸦人用的什么兵刃，只知那兵刃极短，不止一刃，所幸他反应极快，受的只是皮肉之伤，未伤及内脏。

    江朔飞在空中，抽出七星宝剑，也不向后看，直接一剑挥出，若鸦人跟在背后，定被他斩中，然而鸦人也狡黠的很，一招得手却不追击，江朔一剑挥空，在空中转过身来，却又不见了鸦人的踪迹。

    江朔单足落地，立刻跃回树后，这次却不管三七二十一，七星宝剑舞成一堆烂银，向树后黑影之中横劈竖砍、依正用斜，或刺或挑瞬间递出七剑，此刻独孤湘和杭翰双双倒地，不知死活，江朔心中焦急，出手可就再不容情，若那鸦人果然还躲在树后，这一招「天女散花」舞将下来，必将鸦人斩为七八段，然而鸦人却早已遁去，江朔这七剑在树皮之上留下了深深浅浅的数道深痕。他知那鸦人诡诈，立刻转身背靠大树，向前又挥出数剑，却也尽数斩空，不见那鸦人的身影。

    江朔背靠树干，没有后顾之忧，这时他的眼睛也慢慢习惯了树背后的黑暗，依稀能看到一些黑黢黢的树影，他努力辨识，想看清鸦人的藏身之处，忽觉眼前极微弱的寒芒一闪，两道寒气向双眼袭来，原来那鸦人躲在树上，此刻正自上而下以兵刃刺他的双目。

    江朔连忙缩颈藏头，同时挥剑向上一撩，却听到刮擦之声，估摸着那鸦人使用的是类似飞爪的武器，锁在了剑身之上，江朔手持宝剑，被对方兵器锁住，非但不惊反而大喜，他手中运劲搓动剑柄，使得长剑在手心旋转了个圈，若是寻常的飞爪、钩索，尽都要被削断，岂知剑身一转，却旋了个空，抓住剑身的武器已自松开，那鸦人又不知去向了。

    这鸦人似乎可以在黑暗中视物如常，能准确地避开江朔的剑招，又能用武器抓住剑身，随着江朔变招又能离开松开，便如他能清晰看见一般，不管他是人是怪，目力这一项上，江朔可是吃了大亏，他心想须得找出应对之法，否则必败无疑。

    想到此处，江朔伏低身体，向外一滚，又回到篝火堆边，木柴虽然被杭翰撞散，但落在地上的木柴有些还在燃烧，江朔就地连滚，伸左手一抄抓起一根头上还在燃烧着的木柴，举在手中作为火把，右手仍然挈着七星宝剑。

    他左手以火把使剑招，一招「横扫千军」，将那木柴横着画了一个圆狐，却见黑羽在面前一闪而过，果然那鸦人又要偷袭，被火把一照，却又立刻退回。

    江朔如何肯放他轻易走脱，追上去长剑一递直刺他后背，然而长剑刺入黑色布条之中，却空无一物，向上一挑，除了割断了数条布绦外并未刺到鸦人的身子，那鸦人混若不觉，向前几个起伏又自潜入黑暗之中。

    江朔一呆，心道：这黑羽鸦人难道真是妖怪，怎地布条之下没有身体？再一想顿时醒悟，这布条外袍极其宽大，他便以为对方是个高大的壮汉，只怕此人身形其实比外袍要瘦小很多，因此方才应该只是刺中布堆，尚未触及鸦人的身体。

    手中有了火把江朔不禁胆气为之一壮，他一手挥剑，一手挥木柴，连环递出便似手持双剑，使得却是神枢剑中所载「两顾法」的双手剑招，双剑舞了个密不透风，追着鸦人遁走的路线追去，又绕过了几棵树，忽觉头上一暗，原来是那鸦人又从头顶攻来，江朔怒极将火把和长剑一齐向空一举，这一招名为「举火烧天」，此刻以燃烧的火把使来可谓名副其实，这一招以双手使来却是一虚一实，火把在先直戳鸦人面门看似声势猛烈，却只是虚招，长剑贴着火把紧跟着刺出，却是后发先至藏巧于拙的实招，除非这鸦人真能立刻化身黑鸦飞走，否则定然闪躲不开。

    却见那鸦人身上黑羽倏然张开，伸出如钩双手，一手抓住火把，一手抓住七星宝剑剑刃。江朔这才看清，原来他这一副黑色手套是两只做成鸦爪状的黑色镔铁手套，五指上套了五个弯钩似的尖刃，虽然长短不过三寸，只有寻常匕首一半长短，但安在指端，灵便更胜匕首，左手爪锁住七星宝剑，右手爪却抓在火把上。

    江朔手振宝剑，想要削断他手爪，但爪子紧紧贴住长剑随着摆动，没有劈砍的距离，宝剑一时竟奈何不了这支铁爪，同时只听「咔嚓」一声，鸦人右手用力一爪，火把从中摧折，断为数片，火焰立时熄灭。

    重新恢复到黑暗的状态中，鸦人立时就占了优势，他所用武功似乎是专为黑暗中格斗准备的，无论拳、爪都是无声而来，沾衣发力突然发难。江朔腿上、肩上立时又多了几道血印子，但鸦人显然也忌惮江朔手中宝剑锋利，招式不敢用老，只是倏忽来去，点到即止，显然是想以「钝刀割肉」之法，慢慢消耗江朔的耐心。

    江朔施展神枢剑，护住头脸胸背等要害部位，同时向后急退，想再去取一根木柴。鸦人却也发现了他的意图，抢在他前面以脚踩踏木柴，他的轻功，内力亦自不弱，足踏之处柴火立灭，若论轻功、武艺，鸦人虽也堪称顶尖高手，江朔却不惧他，只是暗中视物这一项江朔远不是其对手，虽然不知是什么原因，但此人显然在黑暗中目力丝毫不受影响，出招既准且狠，因此他的招式尽向着仍在燃烧的木柴招呼，就算江朔抢到一根火把挈在手中，不出数招，也就被鸦人抓住掐灭了。

    只消燃烧的木柴尽数熄灭，下一个营火还在三百步开外，在鸦人缠斗之下，要摸黑到下一处营火实是难之又难，且独孤湘和杭翰还都躺在地上，江朔也不能就此抛下他们去别处，毕竟这营火极其古怪，离了这一处营火可不知还能不能寻回来。

    眼看尚在燃烧的木柴越来越少，江朔心生一计，他劈手夺过一支木柴，举在手中，见鸦人又来争夺，江朔双足点地，飞身跃起，这一跃他用尽了全力，竟跃起两丈余高，这一下既靠轻功，更靠内力，普天之下能做到的人可是寥寥无几，鸦人虽然也跟着跃起，却终究不如他跃的高，从江朔脚下扑过，抓了个空。

    江朔稳稳落在一条横枝之上，再看鸦人一双钢爪插入对面古树的树干之中，双手用力，又复腾身跃起，双爪插入枝干之中，向上跳跃攀援，直比独孤湘的长索飞爪还要好用，两个起落就追了上来，江朔却早有计较，他又向上跃了几丈，立身一根孤零零的横枝之上，此刻，已经站在离地五丈的空中，鸦人要进攻，只有顺着横枝向前这一条路可走。

    这下江朔只需守住一面即可，他侧身站立，左手举着火把在后，右手挈着七星宝剑在前，划出剑圈挡住鸦人的进攻，如此一来鸦人的进攻失去了隐蔽性与突然性，可就不是江朔的对手了，江朔将神枢剑的各种妙处使将

    出来，不出十招就逼得鸦人左支右拙，难以招架了。

    那鸦人慌乱之际忽然想到了甚么，桀桀怪笑，向后急退，江朔向上追了几步，却也立时醒悟停下脚步，原来鸦人想把他引到树枝交错繁密之处，好发挥自己所长，只需设法熄灭江朔手中火把，便能重新获得优势。

    见江朔后退，鸦人也不追击，两人一个站在横枝之上，一个背靠主干，互不上抢进攻，但江朔心系树下躺着的二人，急于解决眼前这个麻烦，鸦人却好整以暇，严守门户并不急于进攻，江朔仿佛见到他黑色鸦喙面具下的那双眼睛正发出得意的光芒。

    江朔嘴角一撇，冷笑道：「你当我这就拿你没法子了么？」

    他取下腰间挂着的箭囊中的猎弓，将燃烧的木柴扣在弓弦之上，扯动弓弦拉了个全满，猎弓发出吱吱嘎嘎的响声，仿佛随时都要断裂一般，他斜指上方，松开弓弦，那木柴比箭矢沉重的多，却以雷霆万钧之势激射而出，箭出之时，只听咔啦一声江朔手中猎弓也随着断为了两截。.

    鸦人有些吃惊，他看见江朔箭袋中还有十只箭，如要射自己何必用木柴？且这一箭射的也太高了些，完全失了准头，他正犹疑之际，却见木柴猛地击中了上方的树干，虽然木柴头部不是尖刺，但江朔开弓劲力太大，燃烧的木柴竟然刺破古树粗糙的树皮，钉入树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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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5章，以树为炬

    油松之所以叫「油松」，就是因为会分泌一种特殊的油脂，称为「松脂」，江朔方才背靠树干之时，感到背后沾上了黏腻的树脂，想起是自己以七星宝剑挥砍之时，曾经划破树皮，致使松脂留出。

    油松可不是东北黑林独有的，江朔立刻想起在南方见过割树取脂的，松脂极易燃烧，江朔曾见过取松涂抹在火把上，其照明之亮，燃时间之长，均远胜寻常木柴火把。他此刻见一时拿不下鸦人，手中木柴又已燃烧殆尽，情急之下想起了松脂易燃，当即把木柴当弓箭射向松树主干。

    江朔劲力非凡，全力施射之下，钝头的木柴竟然刺穿古树粗厚的外皮，钉入树干内，木柴上的火苗立时窜上树干，此刻时至夏日，松漠干燥少于，已有十几日未下雨了，树木本就干燥，更兼松树皮下储有松脂，一点就着，只听「嘭」的一声，烈焰飞腾而起，古树红褐色龟裂的树皮内窜出火苗，迅速的燃烧起来，仿佛在空中点了一堆篝火，将枝干上的鸦人照的无所遁形。

    火势如此之盛，鸦人可就无法弄熄了，一时竟呆立在树上不知所措。江朔细看此人，面部和全身都遮的严严实实，最显著的特点就是身材矮小，江朔此刻身高已经接近成年人了，此人却比江朔还矮了些，头上带着的鸦头面具，乌沉沉的泛着寒光，似乎是黑铁所制，若真是铁制，这面具可就颇为沉重不亚于一副兜鍪铁盔了。身上披着的那件「羽衣」却并非一体黑色，而是类似百衲衣，由各种布条拼缀而成，确切的说似是一件破衣服外叠着另一件破衣服，这样数十件破衫子层层叠叠缝在一起，非但肥厚如鸟羽，更是让整个人都胖了一大圈，显得极为臃肿，难怪刚才江朔一剑刺不中他身体。

    江朔心道机不可失，挺剑向前疾刺，鸦人见他刺来，也回过神来，绕树而避，此刻树干上的火势愈大，在烈焰的炙烤下，树皮发出「噼里啪啦」的声音，发出的光华也愈盛。那鸦人显然是想要向远远躲开，不想在明处打斗。

    江朔却哪能容他轻易脱逃，飞身跃起，在空中如鹰展翅，盘旋绕过树干，挡住鸦人的退路。

    此前在光线暗弱的黑暗之中，江朔只觉鸦人身法如同鬼魅，如今在如炬火光中，再看他身法也变得不那么神妙了，江朔兜头截住，挥剑直刺那鸦人面门，鸦人一低头避开来剑，却从身上一团各色碎布中探出右手来，抓向江朔小腹。两人相距尚远，鸦人生的又矮小，本难以触及江朔身体，但他双手上都套了精钢手爪，可就又增加了三寸长度，这一抓才堪堪刺到江朔腹部上脘、中脘二穴。

    江朔忙吸一口气，肚腹内陷二寸，避开了这一抓，却沉腕向下一点，仍刺鸦人头面。

    鸦人举爪来抓七星宝剑，此刻整棵十几丈高的古树上半截已如一只巨大的火炬般熊熊燃烧起来，江朔目之所及，对鸦人的身形看的极是清楚，他不待鸦爪锁住兵刃，先自颤动长剑，剑尖一分为五，分刺鸦人右手爪的五指。

    神枢剑练到最高境界，可一剑化七剑，称「七曜同辉」，江朔尚未练到此境界，只能一化为五，这招有个形象的名称叫做「梅花五点」，此刻江朔长剑微颤，剑尖便如画出了一朵银色的五瓣梅花，他这一下出手既快，认穴道更准，避开了五只弯钩似的利刃，直刺拇指「少商穴」、食指「商阳穴」、中指尖「中冲穴」、无名指「关冲穴」及尾指「少泽穴」五穴。

    鸦人连忙缩爪，却还是慢了半步，只听「铮铮」无声轻响，他右手五指上的勾爪尽数被削了下来，还好撤招及时，只是勾爪被削断，手指却还都健全，如若不然，少说也要被七星宝剑捎去一两个指头。

    但鸦人可没时间庆幸，江朔以「梅花五点」破了鸦人右爪，长剑却继续向前疾递，几乎要点到他所戴的铁喙面具之上，鸦人忙一偏腿，向下坠去，一来躲避江朔这一刺，二来

    也是借机脱离树上光亮之处。

    江朔如何不知他打的什么算盘，一俯身，双足挂在树枝上，人却向下探出，一把抓住了鸦人身上厚重的「羽衣」，往起一扯道：「往哪儿走！」又向上一抛道：「回来吧！」

    鸦人被抛在半空中，此刻不仅是树干，上面的诸多横枝也已剧烈地燃烧起来了，他衣服沾到火苗，有几处已被点燃，他重又落回树上时，身上已带着火星子了，

    这鸦人功夫也真了得，他在树枝上如此狭小的位置上就地一滚，登时压灭了身上的火星，只是尚未起身，江朔已然翻回枝上，长剑直刺鸦人的面具，此刻鸦人伏在地上，躲无可躲、避无可避，只看着江朔七星宝剑刺来，眼看要扎在面具上之时，他忽然一甩头，黑色的鸦喙「当」的一声击在长剑之侧，这面具果然是一件兵器，观其形制，倒与曳落河的啄锤有几分相似。这钢铁鸟喙看来极其灵敏，砸在剑身上，将七星宝剑激的偏在一边。

    江朔借势跃在半空，凌空打了个筋斗，飞身挥击，斩向鸦人的鸟喙，只见七星宝剑飞快的划过面具，将其斩为两段，这些连江朔都有些惊讶了，就是他也没想到七星宝剑一招就劈了对方半个脑袋，只是那少了半个脑袋的「尸体」头部并无鲜血渗出，看来并未伤及更本。

    他正想蹲下看个究竟，却见那「尸体」忽然跃起，想要撤走。

    江朔一伸手，抓住了鸦人的脚腕，往回一扽，便将他又捉了回来，向内一贯，鸦人后背撞在巨大的油松主杆之上，发出一声闷响，整棵树震颤不已，上面的树叶、火星纷纷「扑簌簌」地下落。

    看来江朔这一下子用力颇不轻，只是鸦人并未受内伤，原来是江朔此刻已知在光亮中，鸦人的功夫施展不开，难以胜过自己，如此一来他的杀心到立减，出手不再是凶狠的杀招了，只是以剑尖指着鸦人的面具后眉眼之处。

    鸦人嘿嘿冷笑道：「死秃驴，你要杀只管动手便了，还要搞这么大阵仗。你们不是号称出家人以慈悲为怀么？此间一林一木生长不易，你却将整棵松树当火把点了，难道不怕火势蔓延，要了你自己的性命么？」

    江朔一怔，心道：这秃驴所指明显是和尚，现在火光明亮，我能看清这鸦人，他自然也能看清我，他说什么秃驴却是什么意思？难道是他临阵忽然发了失心疯？正在胡思乱想之际，鸦人忽然大喝一声，手从「羽衣」中伸了出来。

    鸦人的右手勾爪早先被江朔切断了，如今他又手中又换做了横刀，却不知这刀怎么能藏在袍中，也不知这百衲衣还能藏下多少物件，鸦人挥刀猛砍，这刀却使得却有些班门弄斧了，鸦人的手爪乃是奇门兵器，招式往往出人意表，他的刀法却是直来直去，横劈竖砍全无变化，不禁让江朔想起了三年前在习习山庄遇到的东瀛人井真成，他的刀法似乎就是这种套路。

    只拆了几招，江朔以一个黏字诀粘住鸦人手中长剑，鸦人双手握刀还想回夺，但他的内力如何是江朔对手？江朔暗自运炁，将内力灌入刀中，两件武器仿佛连为一体再分不开，一吸一扯之间，竟然毫不费力地把鸦人手中横刀夺了过来……

    鸦人长剑被夺，却不后撤，仍先前迎，江朔挺剑疾刺，这此鸦人竟不闪不避，直撞上来，江朔手中长剑从面具下喉部刺入，却依然不见血，江朔心知有异——就算这鸦人体格再小，却无论如何不可能这么瘦小。他一扬手扯过「羽衣」来，却发现入手虽然感觉压手，却没人在里面。再翻转过来看时，此衣背后有个缝隙，原来此人已以金蝉脱壳之计从后面钻了出去，由于面具和羽衣都太过庞大，鸦人将衣服向前一推，便遮住了江朔的视野，他自己却从衣服后面的暗缝中遁走了。

    江朔将羽衣和横刀随手抛下树，见到一个瘦小的老者正向另一棵树跃去，老者看起来有六十几

    了，却比寻常少年都矮，只有约莫五尺高，，若非此刻火光明亮，江朔真要以为这老者是猿猱成精了。想来钢爪、面具都不是真的戴在手上、头上，而是以特殊机扩相连，老人自躲在百纳布艺背后，却控制这面具、手爪，难怪面具削去半个、手套削断一截，老者也未受伤。

    再抬头看树稍，此树大半都已被点燃，甚至火苗都蹦到隔壁树上了，虽然看着照如白昼，愈发明亮，但火势越来越大，已有些灼烧窒息之感了，更有燃烧着的树枝坠落，江朔也不禁担心不要砸到树下躺着的二人，江朔也知此事要尽快解决，总不能眼睁睁看着这片几百年的古松林毁于大火。

    他向前跃去，长剑舞成一道光网，追着老者围成一道光网，老人却不恋战，只是向前纵跃逃命，江朔与人相斗，从来都是别人比他高大，只有今次他与这小老儿相斗，对方却比他矮了许多，体格也瘦小的多，他脱去宽大厚重的衣物，行动更加迅捷，且又灵巧了不少，在树枝之间荡跃，眼看就又要逃入黑暗松林之中了。

    恰在此时，见眼前一道白练如电急至，端头系着一个金球铃铃作响，正砸在老者后背，老人一声闷哼坠下树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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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6章，奇门玄魂

    眼看老者头下脚上往下坠去，江朔飞身跃在空中，凌空抓住那道击中老者的白索，向下反掷，银球绕着老者的脚踝转了几圈牢牢缠住，二人仍在向地面急坠，江朔忙将白索往回一拉，挂在一道横枝之上，自己则脚下一点，跃到横枝的另一边，这横枝离地不过七八尺，白索担在横枝之上，一头缠着老者一头坠着江朔恰好达到平衡，只是江朔稳稳站在地上，老者却倒挂在空中，离地只一二尺而已。

    江朔却顾不到老者，喜道：「湘儿，你没事么？」

    抛出白索银球的果然是独孤湘，她揉着后腰道：「没事，只是被这老家伙偷袭点了穴道，酸麻的很，不过我已经自行冲开了。」说话间上前左右开弓「叮」、「咣」两下，照着倒挂的老者就是两巴掌，气道：「老猪狗竟敢偷袭本女侠，若非朔哥在，我可就摔死了！」

    原来那黑鸦老者之所以能无声无息地偷袭到独孤湘，倒不是他轻功有多高强，而是他算准独孤湘上树的路径，事先躲在她必经之路上，只等独孤湘自投罗网。趁独孤湘和江朔斗嘴之际，老者突然出指疾点她背后大椎穴，大椎乃督脉要穴，为手足三阳脉之会穴，独孤湘骤然被点中，登时手脚麻痹栽下树去，若非江朔在后施救，早就跌下树摔死了。她身子虽然不能行动，但神志一直清醒，耳朵能听，双目能视，因此能听到江朔和老者打斗之声，也能看到二人在树梢上的对战，因此独孤湘也知道偷袭自己的就是这黑鸦老者。

    那黑鸦老者骂道：「你们这帮贼秃，追了我三千里，却还怪我偷袭？」他的嗓音如同砥石磨铁，咋咋沙沙甚是难听。

    老者先前点湘儿穴道非想留活口，而是料想她从这么高的树枝上跌落绝无幸理，因此点穴之际并未灌注很强的内力，若非如此，独孤湘也不至于这一时半刻就冲开穴道。

    独孤湘听老者之言一愣道：「什么贼秃？老家伙你好好看我和朔哥儿可不是什么和尚、姑子，怎会是秃驴？」

    这时上方树梢的火焰已经延烧到相邻树上，火势越来越大，将地面都照的一片光明，独孤湘凑近老者面前仔细看他身形相貌，只见这老者生的极矮短，身材来看倒似个十几岁的孩童，只是他皮肤皱缩，灰白色的胡子戟指倒竖，眉眼神态看来又显然是一个老者，再仔细看他双眼浑浊，竟似蒙了一层白翳一般，原来是一个瞽叟。

    孤独湘捂嘴道：「你……看不见么？」

    江朔闻言也是一惊，也走过来一看究竟，却忘了自己手上还挈着白索，他人往前走，拉动白索把老者升了起来，他慌忙忙松手，这次却忘了拿捏分寸，老者重重跌在地上，江朔忙道：「老前辈你不要紧吧？」

    那黑鸦老者却不答话跃起挥右手去抓江朔，却忘了右手上的五把钢刃已被江朔削断了，手伸到半空见五指上光秃秃的，忙换左手去抓，却忽然手脚无力，身子一软跌坐在地，原来是独孤湘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拿手捏住了他背心大椎穴，老者登时手脚酸软，站不起身了。

    这时江朔也走进了，看着老者的双目道：「老前辈，我不知道你双目已瞽。」江朔一是惊讶于老人是个瞎子，二来却也醒悟了为何老者在目不视物的黑林之中行动无碍，盲人早已习惯了黑暗的环境，对他来说在光天化日之下和在黑暗的松林之中全无差别。

    黑鸦老者道：「我这个瞎子，不是拜你们所赐么？现在却来装什么好人？」

    江朔知道他定是搞错了人了，虽然老人目不视物，他仍不失礼数，叉手道：「老前辈，你定是认错人了，我姓江名朔，表字溯之，这位妹子名唤独孤湘，我们既不是贼，也不是秃子，与老前辈更是素昧平生，从无过节。」

    老者兀自怒骂道：「两个小畜生不是秃子，那便是贼秃的俗家弟子，可瞒哄不了老夫。」

    独孤湘在他背后一使劲，道：「老东西说什么呢？我们可不是什么秃驴的徒弟。」

    老人大椎要穴被捏，登时疼的直冒冷汗，但他嘴上不服软，道：「不是他弟子，你们为什么来破我的悬魂阵？」

    江朔先前还想不通，他们困在阵中走了这么，为何老者不发难偷袭，直到湘儿上树才暴起偷袭，其实是先前杭翰误踢营火，以致老者误会他们是来破阵的。

    独孤湘见老者不服，手上还要加力，江朔忙止住她，对老者仍是恭敬地说道：「老前辈，我们确非什么和尚的弟子，原来这些营火叫「悬魂阵」，我们也是误闯进来，走了大半夜也绕不出去呢。」

    老者说的是秃驴，江朔想来指的是僧人，他生性笃善好礼，便将「秃驴」改作了「和尚」，老者听后却嘿嘿冷笑道：「若非贼秃徒孙，怎么对他这般客气？连个「秃」字也不敢讲。」他一听出江朔和独孤湘二人年纪甚小，料想不是那对头的徒儿，而是徒孙一辈了，然而要说是徒孙，江朔的武功可又太高了些，实在难以索解。

    江朔道：「哎……老前辈你要我们怎么说，才能相信我们并非你的仇家？」

    老者道：「那也方便，你骂十声「贼秃」来听听。」

    江朔从未骂过人，一时竟开不了口，独孤湘却道：「这有何难？「贼秃」、「贼秃」……」张口就来，莫说十声，连骂了二十声都不止。

    老者心道：贼秃的门派规矩甚严，徒子徒孙决然不敢如此公然辱骂师尊，难道此二人真和贼秃无关？他问道：「黑林凶险，周围猎户从不进黑林，你三人却来此作甚？」

    江朔道：「燕军侵入松漠，契丹人躲入千里松林之中，而我们得到消息，一支契丹人为躲避燕军精锐的截杀，躲入黑林之中，故此前来相助。」

    老者摇头道：「不像，不像……」

    独孤湘好奇心起，问道：「什么不像？」

    老者道：「编的不像。」

    独孤湘闻言又要发作，怒道：「怎么不像？」

    老者道：「听你而言口音，显是汉人，却来扯什么契丹人的事……」

    江朔道：「我二人确非契丹人，只是与契丹崇顺可汗相识，特来助他破燕军的。」

    老者仍是摇头道：「好笑，好笑……」

    独孤湘道：「怎么又好笑了？」

    老者道：「燕军乃大唐兵马，你二人既是大唐汉人，不帮燕军，却来帮契丹人，岂不好笑？」

    江朔道：「老前辈有所不知，我听闻范阳、平卢二镇节度使安禄山素有反志，他先平了饶乐都督府，从投降的奚人中选拔了八千勇士编为精锐的曳落河，如今又攻契丹，如契丹战败分裂，他又可以招徕不少契丹人为其所用。安贼所为看似为国平虏实则是为了一己私利，故而我们要助契丹反抗燕军。」

    老者虽居黑林之中，对契丹和燕军的军政却不甚知，听了心里踟蹰，不知真假。他沉吟片刻道：「本地契丹人知道悬魂阵的厉害，不会进林的……」

    江朔道：「可能是被燕军追得紧了，避无可避才进黑林，我等寻来之时不见人马，只远远看见一堆营火，故来查探，却不想这营火古怪的很，走了半天都绕不出去。」

    老者得意地道：「嘿嘿，不错，尔等小辈怎知「悬魂阵」的厉害，我在这里住了十载，从未有进阵之人能自己走出去的。」.

    独孤湘却问：「这木柴看来只能烧个半日，你住了十年每日要烧多少木柴啊？」

    老者笑道：「哪有这许多？我也是听到有人接近时才会点亮营火，每年可点不了几次，况且悬魂阵不过九堆营火而已，老夫以奇门遁甲之法布置，寻常人在林子里如驴拉磨，兜兜转

    转却走不出去。」

    朔湘二人闻言都大吃一惊，他们先前都已想到世上绝无连绵不绝的营火，一定是以营火布置成一个特殊的阵势，借着林中黑暗，以营火引人错视，走不出去，只是没想到居然只有九处这么少。老者自忖奇门遁甲之法奥妙无穷，因此不怕告诉二人布阵的其实只有九处营火而已。

    江朔道：「老前辈在此布阵，原来是为了躲避仇家，我等误闯才令前辈误会。」

    正说话间，忽听高处一人口诵佛号道：「阿弥陀佛……二位小檀越无需向此翁道歉，此翁是个偷东西的贼，他设此阵也不过为了防失窃的本主来找寻他而已。」

    江朔闻言又是一惊，抬头见不远处有一个灰袍和尚双手合十立于枝梢之上，那树梢细弱，被他压得高低颤动，这僧人却站的极稳，火光映照之下见他面目端庄，是个中年高僧的模样。这僧人离得这么近，若非他开口，几人却都没有发现，可见他内力精深亦不可小觑。

    老者嘿嘿笑道：「灵坦，若非这两个小儿误打误撞破了我阵，谅你也不敢进来。」

    那叫灵坦的和尚合十道：「井檀越请了，多日未见，老檀越身体安泰否？」

    老者仍是冷笑道：「我都被人制住啦，还安泰个甚？」

    江朔却突然灵光一闪，道：「老前辈，你……你是东瀛剑客井真成的耶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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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7章，南顿北渐

    黑鸦老者听了疑惑道：「甚井真成？我儿子？老夫之子远在万里之外，你怎么可能认识我儿子？」

    江朔问道：「老前辈是否姓井？」

    老者盯着他道：「在中土，老夫确可说姓井，不过我其实不姓井……」

    独孤湘道：「朔哥，你说他是那个东瀛矮冬瓜的……」她瞥了一眼老者，捂嘴笑道：「是了，是了，定是他的儿子，那日矮冬瓜也说了，他日本姓叫什么「井上」、「井下」还是「井口」的……」

    江朔道：「是「井上忌寸」……」

    独孤湘道：「对，对，对……井上忌寸真成！」

    却听头顶树枝颤动之声忽密，又有十几个和尚到了，众僧都站在树巅，以燃烧的古树为中心围做一圈，灵坦道：「各位师弟、师侄，林火凶险，我辈先将这火灭了再说……」

    一众僧人口宣佛号，齐道但听师兄、师叔吩咐。江朔抬头看时，只见灵坦从枝头跃起扑向树梢火海，他不禁惊呼了一声，却见灵坦对着近处的火焰疾出双掌，掌力到处，竟将火苗生生压了下去，灵坦在空中一旋身子，又飞去另一处树梢一踏，继而再起扑向下一处火焰，江朔不禁想到当年和独孤湘初见时她练「炎阳掌」的情景，只是当时独孤湘是要点燃炭火，而此刻灵坦是要扑灭林火。

    其他僧人也依样施为，这十几人功夫有高有低，内力有强有弱，但所使都是一样的功夫，一时间十几人在如炬林火中来回飞旋，煞是好看，随着外围火焰被扑灭，众僧人已经要踏在被烟熏火燎过的树枝上才能抵达下一处燃烧之处了，这些树枝已烧的如黑炭一般，一踩就碎，但众僧人轻功具佳，在碳化的枯枝上只一点，不待树枝断折，就已飞向下一处火场了。

    江朔看着他们在空中盘旋着灭火，这才后怕起来，他为求胜点燃了古树，实是鲁莽之举，若放任不管，只怕整片黑林里所有的百年、千年的古树都要葬身火海了。幸着这些位高僧为他收拾了这个烂摊子，众僧虽然单一人内力都比不过江朔，但他们一同向内运炁灭火，倒是颇具成效，眼看过不了多时，树巅之火便可尽灭了。

    那老者却无心抬头观看，只是死死地盯着江朔，原来他果然是日本人，其姓「井上忌寸」乃是日本八色姓，在中国却鲜有人知，他一直以汉名「井宽仁」行走大唐江湖，忽听江朔说出他不禁双眼烁出精光，追问江朔道：「你怎知我姓？我儿真的来中土大唐了？」

    江朔道：「老前辈果然是井上忌寸马驴么？」

    老者纠正道：「老夫正是乃日本国正六位上朝臣井上忌寸麻吕，汉名「井宽仁」，你快说我儿怎么样了？」

    独孤湘道：「你真是井真成的阿爷么？怎么连自己儿子的名字都不晓得?」

    井宽仁神色黯然道：「老夫离开日本国之时，我儿不过七岁，还没有起训名，只有个小名叫做「犬千代」，想来真成是他成人后的名字……」

    湘儿没忍住「噗嗤「」一下笑了出来，道：「井老儿，你儿子怎么起个狗名字？」

    江朔道：「可能和我汉人一样，起个歪名好养活吧？不过记得井真成确实说过阿爷离开日本时，他只有七岁。」

    其实在日本「千代」是祝福长寿的意思，犬又是忠勇的象征，犬千代实是个美称，但在汉人看来却甚是滑稽，只是井宽仁现在哪有心思和二人矫舌解释，急问道：「小兄弟，你快说犬千代如何到的大唐？」

    江朔见他问的焦急，心想此人和儿子分别可有三十九年了，江朔本是个孤儿，想到他二人父子分别三十九年不免心生同情，当下也不隐瞒，道：「令郎于大唐开元二十一年，也就是十二年前，作为遣唐使准判官来到大唐，此后便一直在大唐寻找你的下落。」

    独孤湘

    在一旁赞道：「朔哥儿，你的记性可真好，这哪一年，任何职都记得清清楚楚。」井真成讲述身世那一日她也在场，只是此中细节早已忘到九霄云外去了。

    井宽仁自言自语道：「我儿怎知我还在人世？日本国人应该都道我已死了才对啊……」

    江朔道：「令郎也说了日本国内都道使团尽数葬身大海，只有令郎不信，他做遣唐使来大唐也只是为了寻找父亲的下落，算来已十二秋了。」

    井宽仁喃喃道：「原来他一直在中原寻找我的下落……」

    江朔见此人真是井真成的阿爷，他心中一直以来的一个大疑团只有井宽仁能解答，忙问道：「老前辈，海州沉船之事到底是怎么回事？」

    井宽仁却听而未闻，直自顾喃喃道：「原来我子一直在中原……原来我们竟离的这么近……」

    此刻头顶火却已灭了，虽然火灭，但大火烧光了一大片树冠，给黑林打开了缺口，月光泄入林地，照的地面一片光华，尽的看得见，众僧人立在左近松树的树枝仍然保持居高临下的态势，一齐合十轻声念经，不知是不是在给江朔点燃的古树做超度，这棵古树已被烧了一大截，怕是活不了了。

    灵坦则立在先前所立的横枝上，合十赞道：「阿弥陀佛，恭喜井老檀越得知爱子下落，何不早些了结此间之事，也好回中原去与爱子团聚。」

    井宽仁却冷笑一声道：「你待如何了结？」

    灵坦道：「老檀越来我寺中借阅武功秘籍也就算了，只是本寺藏经阁之经书概不外借，想请檀越所借之书归还，此事便此了结，鄙寺绝不再纠缠老檀越。」

    说到这里，江朔和独孤湘均知原来是这日本人到这灵坦的寺中偷学武功秘籍，灵坦说的客气，什么「借阅」、「借书」，其实就是说井宽仁先偷看，后又盗走了秘籍，武林之中，偷看别派秘籍已是大忌，更何况偷走。灵坦只请他归还，可说是客气的很了。

    井宽仁仍是不住冷笑道：「归还？老夫叫贵寺的蜡烛坏了眼睛，看不了经书，待我找到儿子，我父子二人仔细参详之后，定会归还贵寺的。」

    灵坦道：「阿弥陀佛，老檀越偷学秘籍已是不该，又怎能将经书再给他人看？老檀越汉名「宽仁」，就该宽以待人，还是将经书还于小僧吧。」

    井宽仁一听此言不禁眉目皆竖，怒道：「你还叫我「宽以待人」？贵寺在藏经阁火烛之中暗藏毒药，熏瞎了我的眼睛，当真好个宽以待人！」

    江朔听了心中一惊，这老者井宽仁偷看别派秘籍虽然不对，但在火烛中藏毒害瞎他眼睛可也不是名门正派所为吧？

    灵坦分辨道：「阿弥陀佛，我少林派乃释家正宗，怎会行此下三滥的行径？老檀越双眼被毒瞎是个意外，可怪不得我寺。」

    江朔心道这僧人果然是少林派的高僧，现在他二人各执一词，却不知信谁的好。

    独孤湘却从旁插话道：「灵坦大师，这可不太对吧，少林寺在藏经阁的蜡烛中藏毒，就好像用有毒的包子药老鼠，虽然老鼠偷食确实可恶，这下药之人可也不能说是个意外吧？」

    江朔心道：湘儿一贯不学无术，今次这番譬喻倒用的还挺恰当。

    灵坦双掌合十道：「小檀越说的哪里话来，出家人扫地不伤蝼蚁命，爱惜飞蛾纱罩灯，又怎会去药老鼠？这藏经阁中的毒蜡烛自然也非本寺所有，而是有人偷偷换了。」

    独孤湘道：「这可更奇了，有人偷偷换了蜡烛，为了熏瞎井老儿的眼睛？那岂不是你家里有老鼠，邻居却跑来帮你下药，天下哪有这样的道理？」

    灵坦道：「阿弥陀佛，出家人首忌杀生，药老鼠之事，小檀越再也休提，那人换藏经阁中的蜡烛，自然不是为了害井老檀越，而是为

    了毒害师尊，老檀越会进阁借书，却在那人的意料之外了，因此说老檀越被害瞎双眼，实是意外。」

    独孤湘道：「啊……还有这等事？」

    江朔道：「既是如此，井老前辈却也怪不得少林寺的高僧们。」

    独孤湘又问：「是谁这么大胆？敢招惹少林寺？」

    井宽仁闻言忽然哈哈大笑道：「少林寺？少林寺？你道这帮贼秃是少林寺的？」

    江朔奇道：「灵坦大师自说的少林派，怎么不对么？」

    井宽仁道：「他们是少林派，却不是少林寺的，非但如此，彼等还被少林寺视为异端。」.

    这下江朔和独孤湘可都茫然了，望着树上的灵坦，灵坦道：「阿弥陀佛，两位小檀越有所不知，我等乃少林顿宗，家师神会法师，目下少林寺中的却是渐宗。少林派南顿北渐，北渐宗乃五祖弘忍坐下大弟子神秀所创，而南顿宗则是六祖慧能所创，弘忍祖师当年将法衣袈裟传于慧能，是以弘忍传慧能，慧能传吾师神会，才是真正的少林正流传承，神秀一脉虽然占据少林祖庭，却非正宗。」

    井宽仁「哼」了一声道：「那我问你少林是一派还是两派？」

    灵坦道：「少林为达摩祖师所创，无论南顿北渐都是禅宗弟子，六祖慧能尝言：法本一宗，人有南北，法即一种，见有迟疾，何名顿渐？法无顿渐，人有利钝，故名顿渐。可见少林只有一派，只是北宗尚受蒙蔽，未归正流。」

    井宽仁道：「我却不来管你们什么正流歪流，是一派就好，这毒烛是谁换的，你可知道？」

    灵坦道：「老檀越明知故问，乃北宗某些不肖徒所为，为的是害吾师神会法师。」

    井宽仁道：「那就对了，害我眼睛的可不就是少林一脉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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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8章，金刚伏魔

    灵坦竟一时被井宽仁这句话给噎住了，合十道：「阿弥陀佛，我不杀伯仁，伯仁却因我而死，老檀越被害瞎了双眼，虽非我派本意，却也可说是因我少林派内斗殃及池鱼，而受波及，本派确实有愧于井檀越。」

    井宽仁闻言更显得趾高气昂，一仰脖道：「既然你也觉得少林派与我有愧，老夫所借的经书就当包赔损失，归还之事再也休提。」

    灵坦道：「这，这，这却万万不可……经书还请务必归还，至于老檀越的目疾，我等再延请明医医治便了。」

    井宽仁哈哈大笑道：「说的好轻巧……」话音未落，井宽仁忽然暴起，向前一跃直扑出去，原来独孤湘听二人对话时分神，捏着井宽仁大椎穴的手不知不觉松了，井宽仁瞅准机会，直跃而出，待得独孤湘反应过来，他已跃出一丈开外了。

    井宽仁的眼睛是偷看经书时被掺了毒药的蜡烛熏瞎的，并非天生的瞎子，因此双目还有光感，因此无论是营火还是江朔点燃古树，他都能感觉到火光，知道趋避，而众僧熄灭大火之后，虽有月光投射下来，他却一时难以分辨全黑和弱光，只道黑林已经恢复黑暗的环境，因此他此前一直佯装不能行动，此刻火灭，他突然暴起，意欲借着黑林再次遁走。

    然而方才大火已将大片树冠烧尽，月光照亮了好大一片林地，虽然光线仍然暗弱，但灵坦内功修为也自不弱，只要有一点光，就将井宽仁的行踪看的一清二楚，只见他身形一晃，枝头已空，灵坦双足落地挡在了井宽仁面前，双掌夹着劲风平推过来。

    江朔心想：这身法好熟悉，似乎先前在哪里见过，只是一时想不起来了，井宽仁目瞽之后耳音变得异常灵敏，听到灵坦掌风，已知其挡在面前，井宽仁知道灵坦这一掌的厉害，也不接招转身就跑，一边折转身子，一边骂道：「贼秃，你拦我做甚？难道害了我一双眼睛还不够，还要将我这条老命也一并取了去么？」

    灵坦生性敦仁，和井宽仁相比就显得拙嘴笨腮了，他一边横跃阻拦一边道：「老檀越说的哪里话？只要老檀越将经书归还，灵坦自然会放老檀越离去，怎会要你性命？」

    井宽仁脚下不停变换方位，意图甩开灵坦，嘴里却仍不住口地骂道：「好你个贼秃，刚才还说要替老夫延请明医治眼，现在又说要放我自去，自生自灭了，少林派果然心口不一，开口闭口仁义道德，却是一肚子的男盗女娼……」他如此辱骂也是为了扰乱灵坦的心神，只要抓灵坦一个疏神，便能绕过灵坦钻入无边黑暗的松林中去了，但灵坦嘴上木讷，脚下却快，后发先至，每每挡住井宽仁的去路。

    江朔已看出井宽仁的轻功和其子井真成当日在习习山庄所使「志能便」之术是一个路子，他伏低身子几乎贴着地面，在地上频繁变换方向，四处乱窜，想要摆脱灵坦的阻击，井宽仁脱了黑色鸦羽布氅本就瘦小的很，再贴地急性，直是捷如灵鼠，而灵坦名字里虽然有个「灵」字，却是凝稳厚重的路子，别看井宽仁迅捷无比，灵坦身材高大，步子看似滞重，但他步幅极大，踏位又准，每每能挡在井宽仁之前，令其功亏一篑，脱身不得。

    江朔看了心中赞道：都说少林武功乃释家正宗，今日一见果然好生了得，而这东瀛志能便的功夫也真是奇诡，折转方位往往出人意料之外，由井宽仁这等矮短之人使来，更是灵捷万分，他先前所遇契丹人和奚人的功夫都深受中原武功影响，还不觉奇异，而回纥、东瀛这样的化外之民所创的功夫竟也各占胜场，各有独到之处，看来天下的功夫可轻视不得。

    井宽仁几次三番闯不过灵坦，已知此刻林中定然有光，否则灵坦单凭耳音，不可能有这样好的预判，当即心生一计，要依巧为胜，他一扬手道：「看法宝！」

    灵坦只道井宽仁要打暗器，忙稳住身形，留神戒

    备，却哪里有什么暗器，井宽仁只是虚张声势随手一扬而已，灵坦忙重新跃去阻拦井宽仁，他虽缓了一缓，却仍然抢在井宽仁之前阻住了他的去路，双掌往前连拍，笼罩住井宽仁。

    江朔听赵蕤说过，天下拳脚功夫都是一理，普通高手「打快」，每一掌都猎猎生风，但刚猛的拳路拳未到风先至，看似威猛无比，却也是给对手提了个醒，易被看穿；顶尖高手却讲究「打慢」，似慢实快，似虚而实，更具突然性也更难闪避。

    井宽仁只觉面前劲风扑面便知灵坦又至，以灵坦的武功修为，绝不至于每出一掌都要闹出这么大的动静，他之所以每一掌都挂定风声，怕也是不欲打伤井宽仁，只是想将他逼退回去。

    井宽仁又一扬手，道：「看法宝！」

    灵坦并不闪到一边，而是后退了一步，双掌如封似闭地一架，却仍然没什么暗器，又是井宽仁虚张声势，眼看井宽仁转身又跑，灵坦忙绕身上前，再去阻他。

    井宽仁这次却不转身，向着灵坦怀中撞去，口中第三次道：「看法宝！」

    这次灵坦不再中计，也向着井宽仁扑去，口中道：「檀越，多有得罪！」伸双手想要去抓井宽仁的双肩。

    不料这次井宽仁却真的打出一枚暗器，只见他双手一分，藏在左右掌下各一枚锥钉脱手飞出，直击灵坦双目，这一下既隐蔽，又是在二人相向扑击时射出，速度更是快了一倍，待到灵坦察觉之时，锥钉已然几乎打到眼睛上了，灵坦大惊失色，百忙中缩梗藏头，同时向后猛倒，使出一招「倒坐铁板桥」，两只锥钉堪堪从他头顶略过，侥幸避开了这致命一击。

    井宽仁对于灵坦能避开这么近在咫尺的攻击也不觉十分意外，飞身抢上，一脚踏在灵坦右腿膝盖之上，灵坦这一下向后倒仰，本该闪开暗器后立刻弹起，但膝盖被井宽仁一踩，只觉曲泉穴一麻，一时竟起身不得。

    井宽仁踩着灵坦的膝盖再次跃起从灵坦头上飞跃而过，正要继续向前，却忽听恶风不善，数只手掌从不同角度击来，原来是先前树上灭火的众僧不知何时下了树，结成阵势拦阻井宽仁。

    井宽仁双拳难敌众掌，只能退回，灵坦却已起身拦在他身后，口宣佛号道：「阿弥陀佛，井檀越你已身陷「金刚伏魔阵」，脱不了身了，不如早些将经书归还鄙派。」

    井宽仁一咬牙，双掌一错道：「要想取回经书也容易，只需从老夫尸身上来取即可！」他右手钢刃已失，左手指尖却还是完整的五把弯刃，此刻五指箕张，便似个大号的鹰爪一般，月光下闪着寒芒也甚骇人，他这次却不向灵坦攻去，而是对着一年轻僧人飞身抢攻。

    这青年僧人估摸着是灵坦的弟子或者师侄，他果然不敢硬接，足尖一点向后便退，井宽仁想趁机突破之际，两侧却各有一僧人挥拳直击而来，此二人出招却不似灵坦那般猎猎生风，而是看似绵软无力，飘忽而至井宽仁胁下。

    井宽仁目不视物，拳风越快他见机越快，而这绵绵两拳打来他却浑然未觉仍在向前猛冲，眼看就要自己将两胁撞到二僧的拳头之上，江朔心中忍，喊道：「井老前辈小心两胁。」

    井宽仁陡然一惊，立刻察觉到胁下两股凌厉劲力袭来，忙足尖点地，改前冲为上跃，口中清啸一声，在空中向后折了个跟头，退了回去，这才避开了势在必中的两拳。.

    立刻有数名僧人向江朔投来责备的目光，江朔不敢与那些僧人目光相对，只佯作专心观看战局。

    井宽仁一击不成，再度猱身而上，这次却面对一个年长的僧人，此人看着与灵坦年龄相若，只怕是师兄弟，他自然不会后退避让，见井宽仁双手都带着铁拳套，左手五指更是与五把小号钢刀相似，便取避实击虚之法，挥掌拍向井宽仁肩头。

    井宽

    仁一侧身避开来掌，却俯身攻那僧人下路，寻常人攻下路自然是以腿扫击，而井宽仁实在生的矮短，用拳、爪竟也能攻人下盘，这一下出乎那僧人意料之外，忙也伏低身子与井宽仁拆招。

    不料这下正中了井宽仁之计，他先前只是虚招，见那僧人蹲低，立刻飞身而起要从僧人身上越过，那僧人不及起身挥掌向上便撩，井宽仁出掌与之相抵，却借力飞得更高，直飞上半空中一枝横梢，想要借着树木掩护遁走，他目不视物却能察觉树枝的所在，实是他失去目力后，耳音、嗅觉都灵敏了许多，借着松枝随风摇曳之声和松脂香气竟而能辨别树干、树枝的所在。

    众僧没想到他一个瞽叟竟能辨明半空中树枝的方位，也不免一惊，但他们见机亦快，只见二僧人凌空发掌，劲力吐处，竟将树枝凌空斩断，井宽仁却已抢在树枝折断前横跃到另一条树枝上，却又有僧人赶到枝下，依样施为，以凌空劲力斩断了这条树枝。

    如此井宽仁一路走，众僧在树下一路拍击，终于井宽仁再也无枝可依，坠落了下来，旋即被众僧再次团团围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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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9章，鬼灵湘儿

    井宽仁嘿嘿冷笑，道：「神会老和尚，你终于现身啦。」

    那老僧合十道：「阿弥陀佛，井檀越好久不见，对于俗世之事还如此执着么？」

    江朔与神会曾有一面之缘，借着月光看却，来的那老僧身材高大，大耳朝轮，鼻直口阔，正是那日习习山庄所见的高僧神会。

    井宽仁的功夫在于小巧迅捷，此刻被众僧围住，「志能便」之术却也施展不开了，众僧内力虽有强弱之分，但结成阵势互为援手，井宽仁如何闯得出去。

    独孤湘喊道：「老瞎子，你偷的这个什么经书这么紧要么？宁可舍了性命不要也不肯交出去？」

    江朔也劝道：「是啊，井老前辈，这经书再好终归是偷来的，不如还是奉还原主吧，我看神会大师和少林派的众位师父都是得道的高僧，你如交出经书，他必信守承诺，不会再与你为难的。」

    井宽仁仍在做困兽之斗，贴地急转，出招尽向下三路招呼，手上阴毒招式频出，什么撩阴、掏档，无所不用其极，众僧见了不禁摇头，远远的拉开包围圈，只将他困在中间，也不与他缠斗，井宽仁手上不停，嘴中却骂道：「小畜生懂什么？你怎知他是得道高僧，如真有道行，让他作法祈一场雨来，如有此能，我立时交出经书。」

    江朔道：「啊……我说的得道可不是这个意思……」

    独孤湘叱道：「老瞎子你怎不识好歹，我朔哥儿也是好心，你现在不给，一会儿被这几个大和尚一人一巴掌拍扁拍死，最后经书不也是被他们给搜了去？你现在抵死不还又有什么意义呢？」

    井宽仁桀桀怪笑道：「你当我比猪还蠢么？我老人家可比猴还精呢，经书怎会放在身上，自然是藏在一个隐秘的所在，这些秃驴若将我拍扁拍死，那可再也别想找到经书啦！」

    独孤湘嘻嘻笑道：「既如此，你还躲什么？应该拿脑袋往他们掌上撞，看他们敢杀你不敢？」

    众僧听了不禁一呆，还真就出手稍缓，唯恐不慎将他拍死，便失去了经书的下落。

    井宽仁见状，心念一动，运劲疾冲，一头向神会掌上撞去，神会吃了一惊，还真就不敢拿手掌去拍他脑袋，一来怕井宽仁真的将经书藏在别处，二来他是得道高僧，不到万不得已，实也不愿杀生害命。

    井宽仁一见这招果然有效，索性把心一横，咬牙发起狠来，双手背在背后，专拿脑袋去找众僧的手掌，群僧竟拿他这种浑赖的打法毫无办法，被逼得只能频频后退，阵型登时大乱。

    群僧被井宽仁逼的手忙脚乱，心中都埋怨这小姑娘胡乱说话，有定力差的出声斥责独孤湘道：「小女子莫要信口胡言，叫老贼走脱了，要你好看。」

    独孤湘比个鬼脸道：「怎么，你们自己技不如人，却要迁怒本女侠么？」

    那僧骂道：「你所为哪里是侠者当为的？竟还不知羞耻，自称女侠？」

    独孤湘不悦道：「哎……我本还想教你们一个致胜的法门，贼秃你却这样骂我，那我不说了。」

    神会见曾见过独孤湘，今日又她见腰间系着的白索银球的武器，知道她是独孤家的女儿，自幼就鬼灵精怪，亦知江朔乃江湖盟主，却不知为何他从一个不会武功的少年，成了现在的绝顶高手，一边躲闪井宽仁，一边双手合十道：「此前众徒儿言语多有得罪，还望湘儿包涵，只是井檀越所盗经书与本派有莫大关系，湘儿如有什么制住他的法门还望告知。」

    独孤湘道：「恩，你这大和尚说话我还爱听，那就由本女侠提点你一二吧。」

    她对神会如此不尊重，群僧又忍不住要破口大骂，然而僧人平时吃斋念佛，骂起人来却不会什么恶毒的词句，骂来毫无威力，独孤湘也不以为意，仍是笑嘻嘻地对神会道：「

    我说大和尚，你会不会点穴？就是一点中就不会动的那种？」

    一语点醒梦中人，独孤湘说话之时，井宽仁正向神会撞来，二人同时听到独孤湘之言，神会喝一声好，改掌为指，疾点井宽仁胸前玉堂穴，井宽仁却大叫一声不好，然而他此前太过托大，将双手放在身后，此刻想要招架却来不及了，被神会一指戳中，立刻扑跌于地动弹不得了。

    井宽仁身子不能动弹，嘴巴却还能动，不住口的骂道：「小***，你可太损了……骗我被擒。」

    独孤湘一翻白眼道：「我只叫你试试看他敢不敢杀你，你看果然不敢吧，只是大和尚使坏，点了你的穴道，那我可没法子啦。」

    神会将井宽仁扶起，却不解他穴道，温言道：「井檀越，多有得罪万望海涵，经书檀越拿去毫无用处，但对本派，对天下都有莫大的关系，我等务须追回。」

    独孤湘好奇道：「什么武功秘籍这么厉害？学成之后就天下无敌了么？这么这么厉害，大和尚你怎不去学？」又道：「不对，不对……若是武功秘籍，却为什么说老瞎子拿了没用呢？难道眼睛瞎了就不能练此功了么？我看他别的功夫可练的挺好呢……」

    独孤湘还在那里碎碎念叨，一僧人呵斥道：「你这小女子好没分寸，怎来打听别派机密之事？」

    刚才斥骂独孤湘的就是这僧人，独孤湘恼道：「你这疯僧，好无礼。」身形一晃，那僧人眼前一花，独孤湘已到了且近，反手在他右脸上打了一个耳光，等那僧人反应过来，独孤湘已飘身回到原处了，他不敢相信眼前这纤弱的少女竟有如此轻功，一时恍惚，指着自己道：「是你打的我？」

    湘儿笑嘻嘻地道：「你没看清么？我再打给你看。」说着身形又是一晃，再次逼上挥掌向他右脸打去，那僧人这次有了准备，举手向外就格，不想独孤湘这一掌却是虚招，单手一晃，另一只手早已在他左脸上又打了一巴掌，不待僧人反击已再次回到原地。

    那僧人怒道：「小***，你使的什么妖法？」说着向前扑去，独孤湘见他扑来，佯装害怕，抱头蹲低道：「啊呀，不要打我。」

    那僧人低头见月光照拂之下，独孤湘身材婀娜，面若桃花，双眉似蹙，二目似泪非泪，分明还是个异胎初花的未成年少女，不禁呆了一呆，道：「啊，这……这……」巴掌悬在半空竟打不下去，岂料独孤湘忽然跃起，「啪」的一声又打了他一个耳光，这一声异常嘹亮，实是此僧毫无防备，被独孤湘打了个正着，右侧脸颊高高地肿了起来。

    那僧人老羞成怒，却见独孤湘又已远远逃开了，他显然是动了真气，胡须箕张，脑门上青筋突突直跳，但脸上左五右十印了十五个红色的指印，看起来颇为滑稽。

    江朔见他运炁之际，双袖鼓荡，知他内力实在湘儿之上，湘儿虽然讨巧打了他三记耳光，但正要动起手来，必不是他的对手，错身上前，挡在独孤湘身前，防备那僧人攻来。神会却上来一按那僧人肩头，道：「昙一，口无遮拦以致被打，之后心气浮动，才被小女子打了三个耳光，你不思己过，还要动怒么？」

    那叫「昙一」的僧人闻言顿悟，合十道：「师父教训的是，昙一知错了。」又向独孤湘合十道：「小女子，你不用害怕，我不会打你了。」

    独孤湘躲在江朔背后，眨着眼睛道：「大和尚你当真不生气了么？」

    昙一本也颇有修为，此刻心气已然平复，合十赞道：「阿弥陀佛，小女子三掌似当头棒喝，助小僧修禅悟道，我谢你还来不及，怎会再气？」

    众僧闻言一齐合十道：「昙一明心见性，可喜可贺，随喜赞叹。」

    少林一派皆是禅宗，与寻常释家颇不相同，江朔和独孤湘听了都是一头雾水，不知他们喜什么，赞什么

    ，不过化解一场纷争总是好的，江朔也对独孤湘道：「湘儿你可不要再皮了，诸位都是少林寺得道的高僧，不可羞辱。」

    独孤湘又吐吐舌头道：「哦，我知道了。」

    神会向独孤湘合十道：「小女子可是姓独孤家的女儿，湘儿？」原来他方才已看出独孤湘的身法正是独孤家独门轻功「飞燕穿星步」只是女大十八变，湘儿和而三年前已大不相同，神会一时不敢相认。

    独孤湘道：「我就是湘儿，独孤问是我爷爷，神会大和尚，一向可好？」

    昙一道：「原来是独孤前辈的孙女，难怪小小年纪，功夫已经如此了得，幸得师叔制止，昙一险些唐突了。」

    神会问：「湘儿，你怎来会来此极北之地？你爷爷他老人家可好？」

    独孤湘经神会提醒，忽然想起，泫然欲泣道：「我爷爷他不见啦……」这次却是真的红了眼圈了。

    神会忙温言劝慰道：「湘儿你不要难过，孤独前辈武功高强，应不会出什么意外。」

    独孤湘道：「但是他不知去哪里了。」

    井宽仁被两个僧人按着肩头坐在地下，道：「你说那个轻功极好的老头么？」

    独孤湘道：「你见过他？」

    井宽仁一双泛着白翳的双眼一瞪，道：「你骂了这么多句瞎子，怎么忘了我是个瞎子了？瞎子怎能看见人？」

    独孤湘急于知道爷爷的下落，不敢再回呛他，柔声道：「井老爷子多包涵，你快说说那轻功极好的老头去哪里了？他也进了林子么？」

    井宽仁鼻子里「哼」了一声，道：「他比你们先到，我虽目不能视，但能听到他微弱的脚步声，这老者形如鬼魅，我从没见过轻功高成这样的人，初时还道是撞见鬼了，不过他可没有进黑林，老者在林外撞见了一队武士，约莫又百来人吧，他和为首另一个老翁说了会子话，直到那时我才确道他是人非怪，后来他二人结伴一起走了。」.

    江朔听了一惊，道：「难道是尹子奇？他内伤恢复的这么快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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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0章，漕溪慧能

    井宽仁摇头道：「不是尹子奇。」

    江朔奇道：「井前辈也认得尹子奇么？」

    井宽仁盲眼一瞪道：「尹子奇成名近三十年，人称北地独岳，我如何不知？」

    独孤湘道：「我看尹子奇功夫也只是寻常，怎称得起独岳？」

    井宽仁哈哈大笑道：「小女子又来信口开河，尹子奇的功夫非同小可，并非浪得虚名，不过么……要说北地的第一高手么，他却还称不上，比起他的师傅北溟子来，尹子奇可差的远了。」

    江朔道：「井前辈还见过北溟子？」他听过无数北溟子神乎其神的传说，只恨自己无缘得见，听井宽仁竟然见识过北溟子的功夫不禁好生羡慕。

    独孤湘也好奇道：「老瞎子，你还和北溟子交过手么？」

    井宽仁道：「嘿……老瞎子这点微末功夫，怎配和北溟子交手。」独孤湘叫他老瞎子，他倒不以为意，竟也以老瞎子自称。

    独孤湘道：「那你怎知北溟子的功夫多强？」

    井宽仁道：「那是在先天二年，我在新州国恩寺见过他与惠能大师以武论道，才知中华武功竟能高深至斯。」

    神会合十道：「阿弥陀佛，我还道井檀越各处借阅，没想到竟对我少林派情有独钟，三十年前就盯上了我派。」语气中不无嘲讽。

    井宽仁笑道：「哈哈，这可怨不得我，别派武功秘籍或是藏的隐秘，或是以密语写就，难得难解，只有你们少林派喜欢把武功秘籍写作经书，供在藏经阁内，想叫人不惦记也难。」

    独孤湘笑道：「老瞎子，你在他寺中做了三十年的蠹虫啊？」

    井宽仁摇头道：「那倒没这么久，我先是在少室山少林祖庭藏经阁「借阅」来着，一次偶然听寺中僧人谈论说五祖弘忍的衣钵传人竟然不在少林寺中，这才去的南地，不想惠能述而不作，藏经阁内的经书比之少林祖庭可是少的多了。」

    神会道：「六祖慧能不识字，自然不可能写经书。」

    井宽仁闻言吃了一惊道：「这我倒是第一次听说，看来惠能大师实乃天授之才，他每日在漕溪宝林寺中讲经传法，自然也少不得指点徒弟武艺，我便偷偷藏身寺中，专听他讲解武功修炼之法，前后一年实是受益无穷。」

    灵坦合十道：「井檀越能得六祖提点，真好造化。」灵坦虽知井宽仁这是在偷学少林武功，但他入门晚，未得亲耳聆听惠能教诲，对于井宽仁能听六祖亲口传法钦慕不已，

    独孤湘问道：「老瞎子，你眼睛瞎了，莫不是心也糊涂了，你先前不是说在新州国恩寺见到北溟子与慧能交手么？怎又说在漕溪宝林寺？」

    井宽仁道：「慧能祖师原是以宝林寺为道场，先天二年，他回到家乡新州唐皇敕令为其修造的国恩寺，我自然也跟着去了。我至今清楚地记得北溟子来访是那年八月。」

    江朔屈指算道：「先天二年是三十二年前，和北溟子上玉霄峰与三子斗法是同一年么？没想到他离开玉霄峰后并未北返，而是去了南地。」

    井宽仁道：「是了，那一年春天慧能难得北上了一次，我怕野外无处藏身，没敢跟着去，原来大师是去了天台山玉霄峰。」

    独孤湘道：「老瞎子，你对中原武林还真挺熟么？」

    井宽仁自负道：「老瞎子我自神龙二年流落大唐江湖，到今日正四十个年头了，中原哪个门派是我不知道的？」

    独孤湘眯缝着眼道：「哟哟哟，看来是都去借阅过，是吧？」

    井宽仁丝毫不以为耻，已挺胸道：「不错！但凡有真才实学的，老夫都学了个一二。」身后押着他的两个僧人又是好气又是好笑，一按他肩头道：「老实点！偷东西的贼还这么趾高气扬？」

    其时东瀛日本虽然蛮荒落后，但国民倒也颇通礼仪教化，国内少有偷盗，但他们西来大唐，看着大唐什么都好，什么都想买，什么都想学。而大到国家军政机密，小到工匠机巧之术，很多事涉机密又如何尽能买到？于是日本人便行此「不告而取」之术，如井宽仁这样的志能便之士，盗得大唐军民一星半点的机密，带回国去便是举国膜拜的英雄，久而久之东瀛人皆不以此为耻了。

    江朔却只关心北溟子的事，问道：「井前辈，那北溟子来寻找慧能大师却是怎样情形呢？」

    灵坦等人入门均晚，对漕溪旧事也不甚了解，也想听个究竟，因此任由着井宽仁说下去。

    井宽仁道：「慧能大师回到国恩寺是在春末夏初，过了三个月，八月初，啊呀，我可忘了是几日了。」

    神会道：「先天二年八月初三。」

    井宽仁道：「对对，就是初三。」

    江朔心里奇怪，神会大和尚又怎会知道北溟子拜访慧能是哪一天？但他急于想知道北溟子与慧能交手的情形，因此没有打断发问。

    只听井宽仁续道：「这日虽是初秋，但新州地处南方，仍十分炎热，是夜来了一个丰神玉朗的白衣青年说来拜访慧能大师，其时慧能大师已是七十七岁高龄，寻常不见客，其门下弟子见那白衣青年年纪轻轻，不免生了轻慢之心，不许他入见，也不为其通报。」

    此前赵蕤也好，独孤问也好，说北溟子时都未提及他的年岁、容貌，江朔一直以为北溟子和赵蕤、独孤问年龄相若，当年也应当四十岁上下的年纪了，不想却是个青年人。

    井宽仁道：「那青年便恼了，也不废话，就动起手来，他的脚步实是神妙，不知道他怎么移动步伐，反正不管众僧如何走位，以什么招术攻来，他只一步就绕到那人身侧，拿住小臂上养老穴，抛在大雄宝殿前的院子中央，道尔等只知倚老卖老，轻慢年轻人，便点了你们的养老穴，叫你们知道少年之可畏，不一会儿，就将一众大和尚小和尚尽皆扔在地上高高的摞成了个小山包。」

    独孤湘听到此处抚掌大笑道：「这北溟子倒是有趣的紧。」众僧都不禁愠怒，对她侧目而视，独孤湘却丝毫不以为意，仍是说笑不已，江朔却道：「这养老穴可不是什么人体要穴，何以北溟子靠点养老穴就能制住众僧呢？」

    井宽仁道：「小子你说的很不错，我当时也有此疑问，况且养老穴称为郄穴，极其狭细，须得用牛毫细针才能刺中，以手指来点穴可是太粗了。我也是后来偷听僧人说话，才知他们那日被北溟子握住小臂，不知怎的就觉养老穴一麻，紧接着手臂酸软，腰枝无力，登时动弹不得了，看来北溟子一握之际以内力化气刺入彼等养老穴，养老穴属太阳小肠经，内力灌注之下经脉闭塞才有会无法抵抗，但群僧中不乏高手，我看他不论是谁都只一握一抛，绝无迟滞，这些高手就算被点中要穴总也能以内力抵抗一二，怎会如丝毫不会武功般地就被制住，实是百思不得其解，唯一的解释就是北溟子的内力实在太过高强、霸道了。」

    江朔自忖道，如遇着寻常武师，我以内力灌注之法虽也能通过郄穴封其整条经脉，但如是遇高手却无论如何不行了，况且要在瞬息之间通过一个普通的穴道制住一个高手，更如痴人说梦一般，没想到北溟子当年的武功就已经精深如斯了。

    井宽仁道：「北溟子轻松大获全胜，却面无喜色，仰头叹息道，「可叹漕溪慧能所传无人」。」

    众僧闻言皆怒，押着井宽仁的二僧又压他肩头道：「胡说什么！」

    井宽仁怒道：「那是北溟子说的，你们自去与他理论啊，压我做什么？」

    灵坦道：「漕溪祖庭有别院兰若十三所，祖师座下得意的弟子都在各处为主持，乃师

    神会当时也不在国恩寺中。」

    江朔忽然醒悟，心道难怪这灵坦和尚的身手看着似曾相识，原来是神会大师的弟子，那日习习山庄大会上，来了两大宗师，一个是茅山李含光，还有一人就是神会大和尚了，原来神会是慧能的弟子，灵坦的师父。

    井宽仁斜睨着灵坦，语带嘲讽地道：「灵坦大和尚，你自己想想，就我所说北溟子点穴的手法，当日尊师就算在国恩寺中，就能敌得过么?」

    灵坦闻言一愣，双手合十，念了一句：「阿弥陀佛。」也不反驳，看来答案不言自明了。

    神会亦道：「北溟子是不世出的奇才，神会自认不是他的对手。」

    独孤湘追问道：「后来呢？慧能大师出来了么？」

    井宽仁道：「闹出这么大的动静，慧能大师怎会不察觉？他在屋中说道，原来是北溟子来了，请到静室一叙。」

    独孤湘道：「咦，慧能大师的居所就在大雄宝殿左近么？」

    井宽仁道：「大师的静室在寺后山麓之间，离大雄宝殿可远的很，不过他平日都是这般呼唤弟子，听来轻言细语也不甚响亮，但无论远近，其声如在耳畔，清晰无比。」

    神会道：「此乃「传音入密」之术，亦是少林绝技之一。」

    江朔在习习山庄见识过神会发声似狮吼，震摄群雄，但这传音入密之术将轻言细语传入人耳，似乎比「狮子吼」更难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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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1章，三偈斗法

    井宽仁道：「北溟子闻声而动，须臾间就到了山麓间的静室，其时虽夜半十分，但天气仍然暑热，静室门窗大开，北溟子与慧能大师一个在屋外一个在屋内，隔空交谈起来。北溟子道，那日在玉霄峰上听大师两句偈语，受益匪浅，某于深山中苦思三月，今有所悟，特来与大师印证……可惜当日慧能大师的偈语说的是什么他却未说。」

    江朔却听赵蕤说过峰上之事，他记性极好有过耳不忘之能，脱口而出念道：「第一句是「於一切境上不染，名为无念；於自念上离境，不於法上念生」。」

    井宽仁由于不知道慧能在峰上所说偈语，对于二人后来的诸般怪异行为多有想不明白之处，今日得闻此偈，不禁大喜，口中默念细细品咂起来，竟不往下讲了，神会知他一时无法索解，解释道：「这句偈语说的是——人之念皆为「境相」役使而生的「妄念」，「无念」并非空心不思，而是不依境起，不逐境转。想必当时峰上诸人已陷入走火入魔的边缘，慧能祖师以般若功传此偈入众人耳，助其稳住心神。」

    江朔道：「是了，听赵夫子说当日北溟子与白云子、追云子、东岩子在峰上口述武功「文斗」，三日三夜后心魔暗生，已到了不死不休的境地，幸得惠能大师作偈，点化了众人，才各自罢斗。」

    惠能不愿自显其能，从未和门下弟子提过，神会自然也是无从得知，今次听了江朔之言方知此事，合十赞道：「阿弥陀佛，四大高手以口比武竟能走火入魔，却是匪夷所思，而惠能祖师一言止息，可见顿悟为禅宗真谛。」众僧听了一齐合十赞叹。

    井宽仁却不管这些，追问江朔道：「第二句偈语是什么？」

    江朔道：「无者无何事？念者何物？无者离二相诸尘劳。真如是念之体，念是真如之用。性起念，虽即见闻觉知，不染万境而常自在。」

    神会是禅宗高僧，慧能的衣钵传人，自然知道此中真意，又解释道：「这一句说的是「念」从「性」起，本来解脱。不立「境」、「念」二相，则既无「有念」，也无「无念」，是故「无念」起自「自性」。说的是众人争斗不休，要争谁的功夫天下第一，其实功夫练到化境实是殊途同归，却无门派之分了。」

    江朔道：「我知道了，所以四人这次比试之后回去各自从别家的功夫中又悟出了更高明的武功，便是互相借鉴，融会贯通之功。」他心中又想到了赵蕤后来在积金洞中之所以能将玉玦心法、神枢剑法和长短经的功夫一齐传授给他而不起冲突，怕也是因为早已悟彻了惠能大师偈语所揭示的道理，才能将其融会贯通，自己虽未见过惠能大师，却也承其惠泽深矣。

    神会道：「四人具是武学大宗师，根基本来就极深，因此惠能祖师一点即悟，所谓「迷来经累劫，悟则须臾间」。」

    井宽仁道：「原来如此，原来如此……那后面的事情，我如早学些禅理，当日可就不会这么一头雾水啦……」他对那日所见一直难以索解，一来他不知慧能当日在玉霄峰说了什么，二来他在漕溪蛰伏一年时光，却只在慧能讲解武学之时才留神倾听，对于讲禅说道却毫无兴趣，是故无法理解北溟子与慧能之间的对话。今日方知自己当时实是买椟还珠，入宝山不取珠玉而只捡了一块石头，若当年能参禅悟道，说不定武功早已大成，也不必一直偷偷潜入寺中翻阅经书，以致被毒瞎了眼睛，想到此处不禁悲从中来，放声大哭起来。

    独孤湘见状奇道：「老瞎子你怎么突然哭起来啦，想到了什么伤心事？」

    井宽仁道：「只恨我当年迷了心窍，痴迷学武而不知修禅，以至于难以领悟北溟子与慧能那日的种种异状，今日想来定是从禅宗真意中悟出的高深武艺互相印证。」

    独孤湘急道：「你倒是说出来听听呀，只是一味地哭，

    好不吊人胃口。」

    井宽仁心想不错，他虽然此前和众僧斗口，但实知神会是得道的高僧，说不定他能解出那日二人的诸多哑谜也不一定，便止住哭声道：「第一回合，北溟子举掌横推，劲风顿起，要说罡气练到一定境界能隔空推开门窗也算不得什么，但说也奇怪，静室门窗本来都是打开的，北溟子掌风推送之下，却户牖反闭。不过这一招虽然神妙却没什么杀伤力，慧能大师推门而出，却不反击，只是望空一掌，头顶树荫动得一动，可说是平平无奇了。岂料北溟子却叉手道「佩服」，慧能道「承让」，便算胜了一合。」

    江朔和独孤湘均听得一头雾水，转头望向神会，神会略一思忖便明其理，道：「北溟子之意不难理解，他是以屋喻人，说的是以内力攻击之时亦能闭气自御，如之可立于不败之地，慧能祖师望空一掌却说，任你内力再高，我只虚怀若空，向天空打出的掌力再猛烈又有何用？况且你向天空打一掌，天空何尝会打还你一掌？守御的再好又有何用？因此北溟子是白花力气，自然输了一筹。」

    井宽仁点头道：「原来如此……」紧接着续道：「第二回合，北溟子向着同一棵树劈空猛击一掌，这次可更神奇了，本来这树被慧能掌风鼓动得摇曳不止，北溟子一掌打去，树枝却立刻停止摇动，竟而一动不动。慧能大师的反应更奇，他缓步走到树下，就地在月光下的树荫中闭目侧卧躺下，不一会树又重新轻轻摇曳起来，不过在我看来这是山中清风拂动所指，却非慧能大师用什么特异的武功撼动的，就这么看似平平无奇的一卧，北溟子却如遭蜂刺，从树荫下一跃而出，仿佛这树荫是有质有形的一般。又叉手道「受教」，慧能在树下盘坐，道「过谦」。」

    众人听了都不禁悚然，要说一掌摇动林木，只要是练过气功的都会，无非是幅度大小的区别，但一掌将摇动的树木打到静止，却是闻所未闻，这份内力修为可说的逆天乱神了，而慧能大师的应对比之前更加平平无奇，怎么就又占了上风?

    神会思索了更长的时间，终于领悟，道：「北溟子以掌定风实是神乎其技，非亲眼所见实在难相信，但他应该不是炫技，还是以树喻人，说的是他的内力已经练到可使气脉运行暂停，问慧能祖师这是否可称内力最高境界？祖师却高卧树下，片刻后山风拂树，重又晃动起来，那就是说人体气脉之运行如树遇风则摆一样的自然，内力再高虽可逆天一时，却终究要复归自然之道，因此北溟子这次却是走入歧途，祖师以此劝他迷途知返，逆天而为实是有害无益，因此北溟子说受教。」

    井宽仁恍然大悟道：「原来如此……北溟子道，在下连败两阵，最后一合原是不用比了，然而我三月苦思得其三悟，不吐不快，这第三招也忝着脸向大师请教一下吧，慧能大师笑道我二人作偈论道，何来胜负？檀越请出招吧。北溟子道一声好，他坐地运功片刻，只见头顶白雾汩汩而下，竟然将他整个人包裹起来，片刻雾散，却哪里是什么俊朗的青年，分明是一个枯瘦的老叟。我远远地见此异状都吓得差点从树上跌来下，慧能大师近在咫尺，却毫无惧色，反而哈哈大笑，也不起身，随手捡拾其地上一块白石，往嘴里塞，道好吃好吃，砌秋咔嚓给嚼碎吃了，仿佛这不是石头而是个白面馒头……」

    若非井宽仁说的郑重，众人无论如何无法相信这是真真切切发生的事情，内家高手驻颜有术也是有的，而北溟子竟然能在片刻间改换容貌却是闻所未闻，慧能祖师口嚼白石倒似坊间江湖艺人表演的戏法一般，到底是何意只能等神会来解释了。

    出乎意料的是神会这次却不假思索地道：「北溟子所谓可谓与庄周梦蝶有异曲同工之妙，庄周是不知庄周梦为蝴蝶，还是蝴蝶梦为庄周，北溟子就是不知是少年化作了老者，还是老者化为了少年了。而慧能祖师吃石头，其意

    「三界唯心，万法唯识」，正合本宗「无相为体，无住为本，无念为宗」的修行之道。这一次却是不分胜负。」

    井宽仁心悦诚服道：「神会大和尚说的不错，等我从震惊中清醒过来，北溟子已不知何时又变回了那个丰神玉朗的少年郎，他叉手道「大师之意我已知之矣，多谢赐教。」慧能大师则含笑道「菩提般若之智，世人本自有之……」后面是什么我可记不得了。」

    神会和众僧却一齐念道：「即缘心迷，不能自悟，须求大善知识示道见性。」那声音犹如吟唱，竟带了一丝悲意。

    井宽仁一双盲眼似望着远方，失神地道：「是了。是了，就是这句……之后北溟子与慧能大师一齐哈哈大笑起来，声震林木，直似山崩地动一般。待得笑声渐渐止息，我忽然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劲，只见北溟子忽然跪倒向着慧能磕了三个头，起身纵身长啸，头也不回的下山去了，他去的好快，几个起落，啸声已在山门之外了，而慧能大师只是面带微笑，端身不散，如入禅定，我等了片刻，北溟子的啸声已不可闻了，慧能大师仍是端坐不动，我壮着胆子下树，一年来第一次凑近大师，仔细观看才发现他已奄然迁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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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2章，井氏悟道

    井宽仁说到此处，众皆默然，江朔立时醒悟了神会为什么会准确的知道北溟子拜访慧能的日子，原来这一天是慧能坐化的日子。

    如此沉默良久，神会道：「幸甚至哉，惠能祖师证道而逝，得其所也。」众僧也合十赞道：「阿弥陀佛。」

    井宽仁却觉得心中一片空明，他此前对惠能和北溟子的对话始终不得要领，今日经神会解释后，才知当日二人所论是高妙，将自己的大半生与之印证，不禁有了顿悟之感，但觉心中的不忿与执着都忽然消散于无形了，心中不喜不悲，但觉平安安宁。

    神会走上前来，随手一拂解了他的穴道，道：「吾观井檀越似有所悟，不知心中是否还有执念？」

    井宽仁穴道得解，却仍一动不动地站着，片刻之后，忽然向着神会跪倒，磕头道：「井某前半生如雾如电，直如幻梦泡影。今日听神会大师解说三偈，方知无念之妙蒂，先前种种又有什么放不下的呢？此后余生愿拜入大师门下，修禅悟道。」

    神会却道：「阿弥陀佛，所谓放下屠刀立地成佛，井檀越今日悟道犹未为晚，实是可喜可贺，老僧不敢为井檀越之师父，我便代慧能祖师收你为徒吧。毕竟你曾随着祖师求学一载，以后我们就以师兄弟相称。」

    井宽仁道：「大师说的是，我与慧能虽无师徒之名，却有师傅之实。不过如此一来我可就成了灵坦的师叔啦。」

    灵坦笑道：「我禅宗顿宗讲究能者为师，对于年龄、辈分看的极淡，井檀越不必以此为意。」

    神会对井宽仁道：「你既入我师门下，便不能以檀越相称，亦不能以俗家名字相称。我给你起一个法名，就叫「空性」吧。」

    井宽仁双手合十道：「南无阿弥陀佛，空性拜谢师兄。」

    神会却问道：「空性，你对那本经书还有执念么？」

    井宽仁道：「如何还有执念，经书奉还。」说着从怀中掏出一卷经书，双手捧了交给神会。

    独孤湘道：「好你个老瞎子，原来刚才使的是空城计。」独孤湘见那卷轴上写着《摩诃般若波罗蜜多心经》，道：「心经不是最常见的经书么，老瞎子你偷了这么一本经书，却为何如此宝贝？这本经书到底藏了什么秘密？」

    独孤湘只是好奇，随口一问，岂料神会和井宽仁神色郑重，一齐道：「说不得。」她讨了个没趣，撅着嘴闷闷不乐。

    神会道：「湘儿你多包涵，只因此本经书隐藏的秘密太过紧要，直能颠覆大唐江山，因此说不得。」

    独孤湘哦了一声，却仍不开心，江朔却道：「井前辈，我却还有个疑问，当年日本遣唐使在海州惨遭屠灭，而井前辈毫发未伤，那日的真相到底是什么？」

    井宽仁道：「嘿，谁说我毫发无伤？」说着解开衣带，袒露前胸，江朔这才看到他胸口、肋下，侧腹布满了密密麻麻的刀伤，显是当年剧斗留下的。

    江朔和独孤湘看了都心惊不已，江朔问道：「李邕李使君说那日是受了蒙蔽，得到了错误的情报，才上船屠杀所有东瀛遣唐使，我等却不知李使君是如何被蒙蔽的，因何屠尽了东瀛人，令郎在中原追寻此事的辛秘也已十几年了。」

    井宽仁道：「要说李使君做的不能说不对，当日船上确是有件了不得的大秘密，只是江湖盟的豪侠没有找出来。」

    江朔和独孤湘都甚是好奇，异口同声的问：「是什么大秘密？」

    神会道：「此事此时却也说不得。」

    井宽仁闻言双手合十，不再说下去了。

    独孤湘道：「没劲，没劲，哪里来的这么多秘密？」

    神会、井宽仁知她小孩子心性，也不以为意，只是笑而不语。江朔突然想道：「啊呀，湘儿，我

    们本是要问爷爷的下落，却七弯八绕听了这么多故事，把爷爷的事抛到九霄云外了。」

    湘儿也醒悟道：「呀，我可也忘了，老瞎子，你不是说听到我爷爷的踪迹么？他们往哪里去了？」

    井宽仁道：「往北方去啦，我可没跟着去，不知道他们去了哪里，唯一确知的是他们没进黑林。」想了想又道：「我记得和他交谈的老者称独孤前辈为追云子，他却叫那人不危贤弟。」

    江朔心中灵光一闪，道：「是高不危！独孤爷爷早年的知音，后来诓骗他去捉契丹大夷离堇·涅礼的也是这个高不危，爷爷却为什么还跟他走了？」

    湘儿道：「管他呢，我们只要追上爷爷便知其究竟了。」

    江朔道不错，便要拜别神会、灵坦和井宽仁众人，神会道：「我们此行也算功德圆满，就此回中原了，江小友返回中原后可来菏泽寺盘桓几日，说不定时机得当，可将当年辛秘一一解开。」

    江朔见事情有缓，当即也不再追问，只道：「神会大师现在不在南地了么？这菏泽却在何处？」

    神会笑道：「菏泽寺可不在上古九泽之一的菏泽之畔，乃东都洛阳菏泽寺，不过可不在城坊之内，而是在伊阙龙门之畔，因寺前广种荷花而得名，小友只寻着一片荷塘，便知菏泽寺之所在了。」

    江朔道：「原来如此，待我和湘儿回返中原，定来东都拜谒。」心中却道：海州沉船之事没个头绪，下次去菏泽寺，无论如何要请井宽仁前辈说出当年的真相。

    江朔早已给契丹人杭翰解了穴道，只是杭翰汉语不甚熟稔，插不进嘴，江朔向他连比划带说，杭翰终于领会燕军并未进入黑林，而是贴着林子北上了。当即表示要北上追踪那队燕军。

    井宽仁当即头前带路，带着众人走出悬魂阵，这悬魂阵的原理说来毫不稀奇，九堆篝火组成了一个大型的螺旋，乃是借助黑林内一片漆黑，火堆的间距恰是每次只有前后两堆篝火映入眼帘，只要跟着篝火走，便似驴拉磨般的，兜兜转转永远无法走出去，如不循着篝火走，则林中一片漆黑无法辨明路途，井宽仁是个瞎子，却不为火光所困，自能寻着路途出林。

    在井宽仁的引领之下，众人不用多时便出了黑林再次重见天日，抬头看着满天的星光，江朔三人直有恍如隔世之感，当下众人互相拜别，神会和众僧并井宽仁一齐南下，江朔和独孤湘并杭翰则自行北上，二人出了黑林，沿着林子边缘行走。

    江朔走在路上心中却仍充满着疑惑——一是那队避难的契丹人去了哪里？二是高不危所率的这队曳落河武士为何绕过林子北上？三是独孤问为何不留之言偏语随着高不危北上了？更有井宽仁留下疑惑——那本《心经》的秘密；海州之真相到底是什么？渡过了这样一个漫长的夜晚，心中的疑惑却越来越多。

    江朔甩了甩头，将这些疑惑暂时甩出脑袋，心道：先将此间之事解决了，余下的谜团慢慢再想法破解吧。

    三人在星空下向北行走，借着星月之光，依稀辨认出林中道路上的马粪和蹄印，原来这一队武士与前不同，是一队骑兵。三人循着踪迹，便全力向北奔驰，江朔仍然是携着杭翰的臂膀前进，直行到天色微露曦光，江朔突然放慢了脚步，杭翰不解地望着江朔，江朔道：「就在前面了。」

    三人放轻脚步，缓缓接近，绕过一条山岗，却见松林疏阔，一条小溪曲折穿过，百人百骑在河边围成了一个简易营地，此刻天光已然放明，远远望去见营内武士皆着黑衣黑甲，果然是曳落河武士，营地中的篝火刚刚熄灭，十几道灰白色的烟柱缓缓飘散在晨曦之中。

    曳落河扎营之地甚是疏阔，没有死角，三人不得其便，无法靠近。独孤湘悄声对江朔道：「朔哥儿，你耳音好，听听看爷爷在营中么？」

    江朔闭目凝神，仔细寻找声息，却觉营地中并无高手，他睁开眼，对独孤湘道：「爷爷似乎不在营中，营里似乎也没什么高手。」

    湘儿道：「那怎么办？」

    江朔略一思忖道：「无非两条路，一是守株待兔，在林中藏身只等爷爷回来；二是抓个舌头，问明爷爷去了哪里。」

    湘儿是个急性子，怎肯守株待兔，道：「既然没有高手，我们便去抓舌头吧。」

    江朔道：「不过这营垒构筑颇有章法，又在水源边，也无需外出打水，似乎很难找到落单的军士。」

    湘儿嗤笑道：「都说了没有高手，我们便把他们都包圆了又如何？」

    江朔心道不错，道：「只是曳落河弓弩厉害，你我自可自保无虞，杭翰兄弟可不成，你还是在此处望风吧。」

    杭翰解的其意，点点头，解下腰带，套在松树主干上，双手扯着腰带，双脚蹬住树干，借助腰带一跳一跳地向上攀爬，不一会儿就上到离地数丈的地方，用腰带把自己绑在树上，此处视野宽阔，自己却又藏身松针之间，从外难以发现。

    江朔见他藏好，对湘儿道：「我们一左一右地掩杀，在营地中垒汇合。」

    独孤湘笑道：「赌赛么？看谁打翻的人多。」

    江朔知湘儿玩心重，又争强好胜，口中答道：「好，不过不要伤人性命，只把他们都点穴放倒即可。」心中却道我只比湘儿少几人，让她赢了便了。

    独孤湘笑道：「我自然识得。」不待江朔再言，忽然高喊一声：「开始！」便跃出藏身的林木，向着营地猛冲而去，江朔见她选的右侧，微微一笑，也向前跃出，向着左侧飞驰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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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3章，再遇怀秀

    其时天光已甚亮，曳落河武士训练有素，营地四周均有瞭望之人，两人跑的虽快却也难保不被发现？奔出林子不到一百步，就听得呼哨声四起，不一会儿梆子声响起，有曳落河弓弩手以弩箭向着二人射击，然而江朔、独孤湘身法何其神妙，在小金城关内衙署屋内抵近射击，江朔尚且不惧，更何况是在开阔处。况且其时晨雾未散，曳落河射手瞄准亦难，只是向着雾霭胡乱射击而已，如何能射中二人。

    朔湘二人展开穿星步闪转腾挪，将射来的劲矢尽皆避开，同时急速趋近，不消片刻就闯入营垒之间，众曳落河武士不禁大惊，谁见过跑的比弩箭还要快的人？阵型顿时大乱，慌乱间纷纷抛下臂张弩，各抽兵刃，想要结阵拦阻二人。

    江朔一看，忙喊道：「湘儿，这些人会璇玑阵，可要小心，让他们结成阵势可就不好对付了。」

    独孤湘却不需江朔提醒，她手中的白练长索正是璇玑阵的克星，这套月影素寒流的功夫本就是独孤问创来克制北溟子北狩步的，璇玑阵脱胎于北狩步，月影素寒流能不能对付得了北溟子还在两说，独孤湘拿来对付这些曳落河武士却是绰绰有余。

    那些曳落河武士不组成璇玑阵还不好，排成北斗七星的阵势却正好像凑上去被湘儿揍一样，只见独孤湘将银球飞爪舞得上下翻飞，离得远的以飞爪锁拿兵器，离得近的则以银球打穴，独孤湘生的矮小，晨雾之中白色的飞索便似贴地的游龙一般，到人面前才将银球从轻薄的雾霭中弹起，打在曳落河武士的膝盖、小腿上的膝关、犊鼻、承筋等穴，立刻腿脚麻软，纷纷倒地。

    江朔手中却只有七星宝剑，他以南方朱雀翼宿的步法在众武士中穿行，宝剑也不出鞘，以樫木剑鞘当点穴橛用，曳落河武士尚未组成阵势便先被他点倒。江朔内功既高，出手更快，不待武士就位，便将阵型打散。

    而独孤湘这边却是等众武士布阵已成之后再出手破阵，在曳落河眼中这个小女子却比江朔更嚇人，在他们看来这女子看似袅袅婷婷，身形曼妙，不疾不徐，但只待璇玑阵布好，她便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迅速破阵，这好整以暇的从容，可不是比猛冲猛打的江朔高明么。

    其实这些曳落河武士不知道的是独孤湘之所以要等他们排好阵势，却是因为月影素寒流暗含了详尽的破解璇玑阵之法，曳落河布璇玑阵所用道的北狩步只是皮毛，只会亦步亦趋地迈步，独孤湘打来得心应手，若是曳落河武士各自为战，或是逃散开来，独孤湘反倒没这么容易一下子击倒这么多人了。

    只是月影素寒流太过神妙，嚇得曳落河武士的包围圈越来越大，都远远地退开，不敢与独孤湘交战，因此江朔虽然要逐一击破，放倒武士的总数却与独孤湘相差不多。

    独孤湘见状，立刻想了个鬼主意，喊道：「朔哥儿，你打的可太慢了，我来帮你。」她向江朔身边奔去，在他左近击打曳落河武士，江朔七星宝剑是短兵器，白练却要长的多，独孤湘在他身侧，以长索银球飞击曳落河武士，自然比江朔占了先机，这下大多武士都是被她放倒的了。

    也是这些曳落河武士军纪极严，虽知不敌却依然死战不退，这才被江朔和独孤湘尽皆放倒了，否则二人这样靠在一起的打法，如果一众武士四散奔逃，朔湘仅二人，绝对无法把这些个武士一网打尽尽皆放倒的。

    点到最后一人，独孤湘长吁一口气道：「朔哥儿，我放倒了六十三人，你呢？」

    江朔道：「我可没数的这么仔细，二十来人吧。」

    独孤湘道：「那数可不对了，不是说一队一百人，你只放倒二十来人可凑不够一百人咯。」

    江朔扯起一个武士道：「问他。」

    独孤湘奇道：「我看他们黑黢黢的都穿的一样，都带着面具，你怎知他

    是领头的。」

    江朔捡起一个团扇一样的东西，道：「湘儿你忘了，百人队由旅帅率领，旅帅执鼙，我刚才正见到他挥动鼙鼓指挥军队呢。」

    独孤湘接过江朔手中的鼙鼓，在手里来来回回「东隆东隆」地敲击，道：「真好玩，像个大号的拨浪鼓。」

    江朔却扯去那人面具，问道：「高不危可在你们军中？」

    那旅帅本横下一条心，决计什么都不说，却听江朔提到高不危的名字，不禁奇道：「少侠怎么知道高参军在我军中？你找他何事？」他知道安禄山豢养了很多江湖豪客，心道这一对少男少女武功这样高强，难道也是安中丞的亲支近派？

    独孤湘道：「我们可不找高不危那个老杂毛，我们找我爷爷。」

    那旅帅愈发恭敬道：「哦哦，原来是独孤前辈的孙女，难怪功夫这样俊俏。」

    独孤湘被他一夸，甚是得意，道：「算你有眼光。我且问你，我爷爷和高不危去哪里了？」

    那旅帅昨夜见高不危对独孤问甚是恭敬，只道他们是一路的，更兼今日朔湘二人只是将众军士点倒，并未取一人性命，他便心道定是这少男少女有意炫耀武功，给他们一个下马威，如是敌人，如何会不下杀手？他自己越想越觉得有理，对独孤湘愈发恭敬道：「回女侠的话，尊老太爷昨夜和高参军带了七人往东边去了，命我等在此扎寨等候，标下还道等谁呢，原来是等二位少年英侠。」

    江朔刚想说话，独孤湘却拦住他，顺着那旅帅的话笑道：「可不是怎地，爷爷叫我们来此和他汇合，不想却遇到了尔等，闲来无聊，拿你们耍耍乐子。」

    那旅帅面露谄媚，道：「女侠好诙谐，和我们耍着玩呢，只是二位忒也的大胆了，万一被弓弩伤着可如何是好？」

    独孤湘道：「放屁，你等这点微末工夫怎伤得了本女侠？」

    那旅帅忙道：「是，是，万幸小的们学艺不精，没有伤着贵人。」

    独孤湘笑着拍拍他的脸道：」我们来的晚啦，遍寻找我爷爷和高参军不着呢，你知道怎么寻他们么？」

    那旅帅为难道：「这小的可不知，高参军只教我等在此等候，可没说去了哪里。二位何不也在此等候？」

    正在此时，忽听一声鸣镝响箭，江朔知是杭翰发射的信号，对独孤湘道：「又有人来了。」

    说话之间却见又来了一标玄衣黑甲的曳落河武士，只是这些人衣甲虽与曳落河一般无二，但手中挥舞的武器却是各色各样，骑的马也毛色驳杂，品种亦不一而足，不似这队曳落河所骑都是河东骏马。

    见这队武士虽然人数众多不下两百人，却不甚齐整，看来不甚曳落河中的精锐，朔湘二人倒也不惧，独孤湘闪到那曳落河旅帅的背后拿住他的大椎穴，心道：若是彼等射箭就拿他做肉盾。

    江朔则腾空而起向领头的一名带着金色面甲的骑士飞扑过去，岂料那武士见了他非但不避，反而催马向前，喜道：「江少主，好久不见，你果然来松漠了！」说着拿下面具，却是契丹少主，崇顺王李怀秀。

    江朔见是怀秀，凝掌不发，落地道：「怀秀，我正到处寻你，没想到却在此处相遇。」

    李怀秀也跳下马来，双手抱住江朔道：「早听说你要来松漠，没想到来的这么快。」说着向江朔挤挤眼睛。

    江朔知道李珠儿是反间之事仍是部落内的机密，李怀秀示意他不要说穿，当即也不提珠儿，也不问她在何处，只是道：「曳落河分成小股向松漠渗透，我原来还担心你们，不想你们倒有扮作曳落河的妙计扰乱彼等。」

    李怀秀哈哈大笑道：「只许他安禄山用计，就不许我们契丹人有智谋么？」

    江朔道：「你的胞弟杭

    翰也在此间呢。」

    说话间，杭翰早已下树向他们奔来了，向着李怀秀单膝跪地，以契丹语问安，李怀秀忙将他搀起，道：「舍弟不会汉语，江少主，你怎么会和他在一起？」

    独孤湘道：「嘿，他们两个，一个说汉语，一个说契丹语，却居然也能交谈，可热络呢。」

    李怀秀道：「这位不是静乐的从妹，湘儿姑娘么？」原来他在范阳卢家见过湘儿和她爷爷，只是当时不知他二人是武林高手。

    江朔忙介绍道：「这是我妹子独孤湘，她爷爷便是赫赫有名的追云逐月叟，独孤问前辈。」

    李怀秀道：「原来那干瘦的老者竟然是中原三子硕果仅存的追云叟，湘儿姑娘幸会幸会。」说着向独孤湘抱拳行礼，赵蕤携白猿隐遁山林之事，世人多不知晓，他天宝二年失踪之后，旁人都道他不知死在那个隐秘偏远之处了。

    独孤湘却叽叽喳喳将二人如何救了塔里古，如何遇着杭翰，如何在松林中搜寻前进，如何见到树上刻的褚特部的求救信号，才找来这里，井宽仁之事与契丹人无关，因此她隐去不讲。

    李怀秀听她滔滔不绝，连珠价地将往事说来，甚觉有趣，不禁莞尔，待她说完，笑道：「湘儿姑娘有所不知，这刻印就是我等所留，契丹文字简略，各部刻印多被高不危老贼破解了，因此我们故意留下有残兵躲入黑林中的记号，为的就是引诱曳落河武士自投罗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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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4章，义释奚人

    江朔道：「原来是这样啊，难怪我们去黑林中转了一圈，既没见到契丹人的踪迹，也没见着曳落河武士。」

    李怀秀听了吃了一惊，道：「江少主，你们昨晚进了黑林？那里面有精怪，林中无人却会燃起篝火，寻常人循着篝火光亮深入林中可就再也出不来啦！因此我们才设全套想把曳落河引去那里，不想却险些害了你。」

    独孤湘笑道：「以后可不用担心黑林中的精怪，那精怪已被降服啦。」

    李怀秀听了更加惊奇，搂住江朔的双肩道：「我知道江少主神功无敌，却不知你还会降妖捉怪的法术。」

    江朔被他说的不好意思起来，腼腆道：「可汗不要听湘儿胡说，所谓「精怪」其实是一位东瀛来的前辈高人，林中营火其实他所布的「悬魂阵」，至于他为何会在黑林之中，我可也不知道，那位前辈身上所藏的秘密甚多，我可也说不清楚啦。只不过现在他已经离开黑林了，以后契丹猎户再进黑林可就不用担心啦。」

    江朔这一番话李怀秀听了个似懂非懂，只约略知道黑林中其实藏了一个高人，现在这高人已走了，目下契丹抗击燕军，军务繁忙，他也没空纠结于此，只笑笑道：「黑林暗无天日又密不透风，就连野兽也不愿意涉足，契丹猎户寻常也不会进去。这群曳落河倒是聪明，没进黑林，我们知道彼等在此下寨，便化妆改扮成曳落河的样子，想给他来个偷袭，却不想已被江少主和湘儿妹子二位先一步给收拾了。」

    独孤湘一仰头道：「可不是么，本女侠料理这种小角色还不是信手拈来？」又道：「不过，你们的衣甲尚可，马匹看着可就比真正的曳落河差远咯。」说着拿手扽了一下那曳落河旅帅。

    李怀秀笑道：「契丹没有铁匠，我等甲具只能靠着缴获燕军得来，至于马匹么，松漠之马矮小，河北也不产名马，曳落河的坐骑可都是安禄山从西域高价买来的，不过今日么，马匹、甲具可都又着落啦。」说着拿眼睛斜睨了一眼旅帅。

    江朔再看一众契丹武士看曳落河的眼神，这可不是两军堆垒看敌人的神色，而是猎人看到猎物，或者说是穷人挖到了宝藏的眼神，曳落河装备精良，一个百人队的装备直可以装备两三百契丹武士，更兼得了这一百匹骏马，将来冒充起曳落河来可就方便的多了。

    旅帅听他们对话，早已知道江朔和独孤湘不是自己一边的，见李怀秀瞥向自己，不禁怒骂道：「契丹狗，还想冒充我曳落河武士，看你们一个个岣嵝惨样，就穿上黑衣玄甲，哪里像我们曳落河武士？」

    李怀秀哈哈大笑道：「像不像么，得装扮上才知道。」拿眼一瞟左右，道：「动手。」

    契丹人数量是曳落河的一倍有余，当即一齐动手将他们的衣甲扒下，契丹岂止没有铁匠，也不会养蚕缫丝、纺纱织布，因此莫说马匹、甲胄，就是寻常的布衫也甚是短缺，就是内衬的袍衫、中衣，都尽皆扒了去。把一个个曳落河武士扒了个赤条条的甚是不雅，独孤湘还是个豆蔻少女，何曾见过这个，捂着眼不敢看。

    李怀秀笑骂道：「这帮狗杀才，见了这么多衣衫器物，眼都绿了，湘儿妹子勿怪。」以契丹语骂谩骂了一阵，那些契丹人这才给曳落河留下了中衣，他们不懂点穴之术，还道是江朔和独孤湘以法术将他们定住了，害怕法术失效，又取了绳索将曳落河上身都缚住，却未捆绑他们的腿脚。

    那旅帅也被扒的只剩中衣，对着李怀秀破口大骂道：「杀千刀的狗王迪辇俎里，你要杀便杀，何必羞辱我等？」

    迪辇俎里是李怀秀的契丹名字，他做了可汗之后族人称他为阻午可汗，就是源自他的契丹名字，江朔怕他动怒杀人，不无担心的问李怀秀：「可汗，你要怎么处置这些曳落河？」

    李怀秀知道江朔心地良善

    ，对他轻声道：「江少主且放宽心。」转头对旅帅道：「我看你也是奚人吧。」

    旅帅回道：「是又如何？」

    李怀秀道：「我契丹人在自己的土地上抵抗安贼的侵掠，又有何错？我听说奚王李延宠也与安贼不睦，你们却还死心塌地的跟着安禄山么？」

    旅帅一瞪眼道：「李延宠这奚王我们可不认，他欺瞒了唐皇圣人，唐皇还道他真是奚人之主，封他为王。我部却是不服的！」听了他的话，四周武士纷纷随声附和。

    李怀秀点头道：「不错，当年契丹也是这样各部互相不服，李过折弑屈烈可汗时，契丹人这样想；涅礼杀李过折的时候，契丹人还是这样想，各部只要分散就一定会互相攻杀，其实只是给了外人奴役我们的机会。因此涅礼杀了李过折，自己却不做盟汗，却让我坐了汗位，而怀秀想做的，就是团结各部，让契丹人不要再互相杀来杀去，才能共御外辱。」

    旅帅一瞪眼道：「你对我说这些做甚？你契丹如安分守己，安帅又怎会发兵伐你？」

    李怀秀道：「今日的奚人和当年的契丹何其相似，现在安贼为何放着近处的奚人不打，而先伐我松漠的契丹人？还不是因为契丹现在团结强大了，而奚人至今仍分崩离析，安贼易于掌控这才放任奚人自相残杀。」

    旅帅顿了一顿，口气不再那么坚决了，道：「范阳势大，曳落河这区区几千人，在十万大军中也只是沧海一粟而已，契丹八部能战之人才几万人？迪辇俎里你与燕军大军对抗实属不智，就算你契丹八部团结如一又怎样？」

    李怀秀哈哈大笑道：「契丹是仙女和神人的后代，我相信只要停止内斗，没有人能剿灭契丹人。」他看了一眼那旅帅道：「我知道奚人都是鲁直的汉子，我也不来劝你，今日就放你回去，你自看看契丹人能不能抵御住安禄山的十万大军。」

    那旅帅本抱着必死之心，不想竟而死中得活，难以置信地瞪着李怀秀道：「迪辇俎里，你当真这么容易就放我走了么？」

    李怀秀笑道：「何止是你，连你们所有这些人都放了，我们契丹人和奚人兄弟一齐反抗安禄山暴虐，你虽一时糊涂助纣为虐却也是奚人，况且我不杀双手被束的武士。」

    旅帅听了面有惭色，但口里仍不服软，道：「好，你今日放了我可不要后悔，来日疆场相见，我可不会手下留情。」

    李怀秀道：「怀秀生死自有天命，这就放你们走了，不过要委屈你们就这样回去咯，甲具、兵器、衣物，还有一应物资都是我们契丹现下紧缺的，可不能还给你。」说完以契丹语吩咐部众，契丹武士闻言将这一百曳落河驱赶到一起，让那旅帅领头，将他们绑在一起串成一长串。

    那旅帅虽然一败涂地，但气势不坠，胸脯一拔，喝道：「兄弟们，听我号令，向东转进！」

    身后曳落河武士震天价地发一声喊，随着旅帅往东去了，一百人被绳子拴在一起，其实极难迈腿行走，但在那旅帅号令之下，众武士齐齐迈腿，竟然行走颇速，不消片刻就消失在松林之中了。

    江朔见今日竟能不杀一人而解决了一队曳落河，不禁长长地吁了一口气，转而对李怀秀道：「高不危派曳落河渗透伏击分散在山林中的契丹人，可汗你们也要早做应对，不然极易被各个击破，损失必然惨重。」

    李怀秀道：「江少主说的是，此地不宜久留，其实高不危的战术是以曳落河当先搜索，数量少的就伏击杀戮，数量多就召大军来剿灭。如果燕军大军随后掩至，我们这点人可也无法抵挡。」

    其实曳落河在千里松林中渗透极广，不需江朔通报，李怀秀也早已知晓，但曳落河战力极强，寻常契丹部族遇上曳落河损失必然惨重，如果各部重新集结在一起，固然可以抵御小股游

    骑，却又极易被燕军大军盯上。他和涅礼一时也没有太好的办法。

    李怀秀对江朔道：「江少主，我们已派人去找塔里古，待他过来汇合，我们分了衣甲、器物便要走了，你却有什么打算？」

    江朔道：「本想随着可汗一起行动，但是湘儿爷爷昨夜随着高不危往东去了，我们要先去寻独孤前辈。」

    李怀秀吃了一惊道：「高不危昨日在此军中？」

    独孤湘道：「是啊，那旅帅是这么说的。」

    李怀秀跌足道：「若是早一日到此，说不定能遇着这老贼。高贼是安禄山的智囊，若能或擒或杀，于我军大为有利。」

    独孤湘道：「可汗恕我直言，如高不危在军中，以他的老谋深算，你们假扮的曳落河恐怕瞒不过他，到时候真打起来你们虽然人多，可也未必能占便宜。」

    李怀秀叹息道：「湘儿妹子说的是，高不危既敢孤军深入，想来必有所持，就是遇着了，没有二位相助也未必能讨着便宜。」

    江朔道：「只是不知他昨夜和独孤前辈往东去做什么？」

    李怀秀道：「江少主，我随你们一起去东面寻找独孤前辈，只因我还有个隐隐的担心，涅礼的迭剌部此刻就在东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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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5章，结为兄弟

    江朔问李怀秀道：「安禄山大军自东边来，躲还来不及，怎么涅礼却在东边？」

    李怀秀道：「江少主，我也不用瞒你，我虽为盟汗，契丹最精锐的却是涅礼所率的迭剌部，八部契丹武士的统帅也是大迭烈府夷离堇·涅礼，我们钻入山林向燕军示弱也是涅礼之谋划，安禄山手下不乏能征惯战的大将和运筹帷幄的智谋之士，涅礼早料到他也会将精锐军卒编为小队，渗入松林搜索契丹各部，不过曳落河原是安禄山的亲卫，现在尽皆派入林中，安贼身边的守备必然空虚，燕军四出追击契丹人，却想不到我们会反击，涅礼就是要趁其不备，率军突袭他的主营，重演当日夜斩李过折的成功战例。」

    江朔一惊道：「难道东面就是安禄山大营所在……」

    李怀秀往东一指道：「不错，东行一百里出了松林便是松漠都督府牙帐所在苇甸城，也是安禄山现在的大营所在！」

    江朔道：「原来兜兜转转，此地离松漠都督府竟然如此之近。」

    李怀秀道：「现在你知道为何我要放那队曳落河走了吧？可不是我心地良善，而是要让他们回去报信，让安贼知道李怀秀在林中假冒曳落河打埋伏，我们已如是先伏击后放走了好几批曳落河，为的就是吸引更多的燕军精锐进入松漠林中，当然曳落河悍勇，我们自身损失也不小，像今日这样毫无损伤的却是第一次。而涅礼所部精锐目下就埋伏在苇甸城左近，只等安禄山营中精锐尽除，中军空虚之际，发起致命一击！」

    江朔心道：谁说北地边民都是粗豪的汉子，我看这涅礼深谋远虑，其智谋不下古之名将，叉手道：「涅礼大夷离堇计中有计，非但料敌于之先，更能料其后手，实在令人佩服。」

    李怀秀道：「不错，珠儿以为我是涅礼的傀儡，骂我窝囊，其实以涅礼之能要做可汗又有何不可？只是迭剌本是八部最强，涅礼如做了可汗，余部难免心存戒惧，他为契丹团结，才推举我做了盟汗，更将自己部落一拆为二，恢复了乙室部，为得就是契丹各部能放下成见，亲如一家。这次打仗，涅礼又把自己的部族放在最危险的前线，这才令各部皆服。」

    江朔赞道：「涅礼有勇有谋，令人钦佩，我愈发的想见见他了。」

    李怀秀叉手道：「怀秀正有个不情之请，我要在林中为饵吸引燕军，不能接近苇甸城，不然就不能引开安禄山身边的卫队了。我想请江少主去东面寻找独孤前辈之际，若得其便能助涅礼成事，你武功既高，若得你相助，刺杀安禄山可就多了几分成算。」

    江朔道：「太好了，我正有此意，安贼素怀反志，今日欺压契丹、奚人，来日必要为祸中原，我早想刺杀此獠，为民除害，为国绝患，请可汗做书一封，我随身带了作为信物。」

    李怀秀解下腰里的短刀道：「我们契丹男儿不以书信为继，我随身带着长短二刀，我就将这柄短刀赠予江少主作为凭记。」

    独孤湘却要来抢，嚷道：「哎，这短刀给我吧，回纥人刚送了朔哥儿一把金牙匕，他身上揣这么多小刀可是多有不便，万一哪天睡觉翻身，把自己给攮死了……」

    李怀秀连忙摇手道：「不可，不可，这男儿可不能轻易送女子刀子。」原来在北地，男子送女子刀子是求婚之意。

    独孤湘不悦问道：「为何不可？怀秀你可真小器，我亲见你送了一把一样的短刀给我静乐姐姐呢。」

    李怀秀道：「静乐是我妻子，自然要送她短刀……」

    独孤湘不解其意，还要再问，江朔却已猜到七八分，忙对独孤湘道：「湘儿妹子，我把这金牙匕给你吧，你看这金牙匕外鞘金灿灿的镶珠嵌玉，可比可汗的短刀好看的多了。」

    独孤湘一看李怀秀的短刀是皮鞘，用的久了黑沉沉的不甚起

    眼，果然不如宝光四射的金牙匕来的好看，她倒不是财迷贪图金牙匕上所嵌的珠宝值钱，而是女子爱美天性使然，于是喜滋滋地收下了金牙匕。别在腰间，果然和她服色甚搭，江朔佩戴起来不免有浮夸之感，而独孤湘佩戴却丝毫不显奢靡，反似珠玉配美人相得益彰，手扶鞘上更衬得肌肤胜雪，葱指玲珑，独孤湘心里喜欢不禁多把玩了一会儿。

    江朔却郑重接过李怀秀的短刀，他先前嫌金牙匕富贵奢华，只收在怀中，此番见李怀秀的短刀低调朴素反而甚得其心，低头摸索想将其挂在腰间蹀躞带上，李怀秀见状亲自上前帮他整理袍带，将短刀挂在了腰后的位置，对他言道：「江少主，你可不要小看这短刀，我看那金匕虽然华贵，却未必有我这短刀好使，请试抽此刀。」说着向后退开一步。

    江朔右手使剑，因此剑挂在左边，便于抽取，照理短刀应该挂在右侧方便左手取用，但李怀秀却帮他挂在了腰后，江朔伸手一模，发现这刀鞘设计的极其巧妙，左手固然方便拔出，右手反手却也能抽出，果然是一件趁手的短兵刃。再看那短刀的刀刃也是黑色的，看起来非金非石，和李怀秀的双手大刀似是同一材质。

    李怀秀道：「此刀乃以九天玄铁打造，怀秀祖上遥辇氏传下来一长二短三件神兵，契丹人只能从汉地得到铁制武器，这三把刀更显珍贵，长刀便是怀秀所佩，短刀一件给了我妻子静乐，还有一件就赠予江少主了。」

    九天玄铁就是陨铁，契丹人不懂冶铁工艺，祖上传下的几把利刃都是陨铁打造的，七星宝剑也是天外陨铁所铸，但汉人的能工巧匠早已掌握冶炼陨铁的技术，因此七星宝剑表面银白看起来与寻常钢铁无异，只是更为坚硬锋利罢了。而契丹人连寻常钢铁都熔炼不来，遑论玄铁？因此这玄铁短刀拿在手中细看表面坑坑洼洼的，更有暗红色的斑点浮现其中，仍是玄铁本色，原来这一大二小三刃本是一块陨铁，落地后碎裂为三段，契丹人无法熔炼就循着三块玄铁的大小，以铁杵磨针的水磨工夫，打磨成了三把刀，不过只磨了刃口部分，刀身却仍是陨铁原来的样子。

    江朔知道玄铁刀就是在汉地也是稀罕物，忙道：「那我可不能收你这么珍贵的礼物。」

    怀秀道：「溯之不忙推辞，怀秀还有所请，先听说这短刀的妙处。」

    这玄铁短刀只有十寸来长，只比寻常匕首要长些许，拿在手中却颇为压手，不比三尺长的七星宝剑轻多少，不过短刀沉重似乎也不算什么优点，江朔把短刀拿在手中翻来覆去的查看，却也看不出什么特异之处。

    李怀秀道：「这九天玄铁不同于一般陨铁，还有一般好处。」说着问身边一个手下要来一把短刀抛向江朔道：「勿用刀刃，请以刀身击之。」

    江朔依言以侧转刀身向着飞来的短刀轻轻一磕，只听「铛」的一声，飞来的短刀竟然吸在了玄铁短刀之上。原来这九天玄铁具有磁性，可以吸住兵刃。

    李怀秀笑道：「其实我这长刀也有磁性，只是那日和江少主交手之际，膂力不如你，这磁性可就成了累赘，几次险些被你反夺过刀去。」

    江朔这才明白，当日他和李怀秀交手时只觉他刀上有一股强大的黏力，还道是他内力了得，原来是这九天玄铁的天然磁性所致，不禁也笑了起来，道：「可汗把兵刃上的秘密都告诉我了，待我至诚如此，反令溯之惶恐了，这短刀更不能收了。」

    李怀秀道：「契丹男儿最重英雄好汉，江少主武艺人品均令怀秀钦佩不已，如蒙不弃，愿与江少主约为兄弟，这短刀就是信物。」

    江朔也爱怀秀磊落豪放，如何不肯，二人当即跪在地上撮土为香，先以汉人礼仪磕头盟誓，又以契丹燔祭礼祭了天神。

    礼成之后，李怀秀道：「既然已经祭了天神，我们就是兄弟

    ，这玄铁短刀你就安心手下吧，我以后称你为兄弟，你也再不可再称我可汗了。」

    江朔只得收起短刀，叉手道：「原该如此，怀秀大哥受我一拜。」说完又跪倒再拜。

    李怀秀忙伸手将他搀起，这时塔里古所部契丹武士也到了，听闻二人结为兄弟，不禁一齐欢呼，一时间声震松林。

    李怀秀道：「我们要马上转移，这里动静闹得太大，怕把其他曳落河小队一会儿就要寻来，溯之兄弟，你东去也要千万小心。」

    江朔和独孤湘接过塔里古牵来的老黄马和和桃花马，翻身上马，江朔在马上叉手道：「大哥放心，我先寻到湘儿爷爷独孤问前辈，就去与涅礼汇合。」

    这时契丹武士也已把曳落河遗留下来的器具都收拢齐了，纷纷上马，杭翰见江朔要走，甚是不舍，还想要和他同去，却被怀秀拉住，只得随着怀秀一起在马上向江朔叉手行礼依依惜别。

    江朔嘬口作马喑，二马不用扬鞭自奋蹄，载着两人跑了起来，怀秀率着众契丹武士在马上一齐目送他们向东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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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6章，谷中悲笛

    曳落河扎营的溪流是弱落水的支流，李怀秀早给江朔和独孤湘二人指明了路径，只需沿着溪水一路向东，遇着大河随着水流方向东行一百里便能到苇甸城，绝不至迷路。

    二人纵马驰了一程，见河岸怪石嶙峋，林间道路崎岖，江朔怕伤了马的蹄脚，口作吁声，让二马缓行，反正怀秀说苇甸只在百里开外，对二马来说只是半天的脚程，二人就这样信马由缰任马缓缓自行，在马上交谈起来。

    独孤湘道：「朔哥儿，爷爷明知高不危不是好人，上次还被诓去捉了涅礼，这次怎么还会听高不危的话，随着他去东边了呢？」

    江朔道：「我也想不明白，难道是带他去见安禄山？」

    独孤湘道：「爷爷向来不喜欢和官家的人打交道，更何况是安禄山？总不会是高不危识破了涅礼的计谋，拉着爷爷又去抓他了吧？」

    江朔道：「这不可能吧？爷爷已知上次错抓了捏礼，怎么能上两次同样的当呢？」

    独孤湘可不愿意费脑子，在马上双手合抱脑后道：「管他呢，反正找到爷爷之后自然就清楚啦。」

    江朔点头道：「听珠儿姊姊说这个高不危天天撺掇安禄山造反，是个唯恐天下不乱的大恶人，这次如遇着他可不能轻易放过。」他心中暗暗下定决心，对这种大女干大恶之人可不能心存慈悲。

    独孤湘道：「说起来，也不知道珠儿姊姊现在何处，你说她到松漠了么？搞不好她的马脚力不如我们的坐骑，还没到呢？」

    江朔沉吟道：「我们在飞狐陉绕了这么远的路，想来她应该不会比我们晚，不过她曾说让我到松漠都督府自然能见到她。」

    独孤湘道：「那可也未必，她当时可未必知道怀秀大哥会一仗未见，就放弃牙帐。」江朔既与李怀秀结为兄弟，独孤湘也称他为大哥了，又道：「说起来，也没见着静乐姐姐呢。」

    江朔道：「想来在后方安全的地方吧。」

    两人就这样随口搭话，在松林中穿行，忽然江朔对独孤湘道：「湘儿，你听。」

    其时日升中天，林中暑气渐生，连风都没有一丝，除了河水流淌的潺潺声，哪有什么声响，湘儿问道：「什么？」

    江朔道：「是吹笛的声音，听……在那边……」

    他带着独孤湘向偏离河道，向东南方向走了一二里，远离河道之后，独孤湘也能听到一缕若有似无的笛声幽幽传来，她回头望了一眼江朔，二人均知独孤问是音痴，如高不危以拜访吹笛高手为名，独孤问自然无有不从。

    这笛声远远传来，曲中似乎蕴含着无尽的悲意，江朔虽不通音律，亦知吹奏之人绝非等闲之辈，就算独孤问不在彼处，也必会被这笛音吸引过去，循着笛音寻过去肯定没错。

    朔湘二人循着笛音又行了二里居然还没到，江朔道：「这笛音传的可真远，看来吹奏之人也是个内家高手，湘儿，你说会不是会是那日鉴湖上吹笛的长安李謩？」

    独孤湘的阿爷和爷爷都是乐律高手，她自幼受耳闻目染，乐律上的见识比江朔可高明得多，当即摇头道：「肯定不是李謩，李謩笛音激越，还是青年人的心性，此人的笛音苍凉，仿佛看遍世事炎凉一般，应该是一位老者。」

    江朔咋舌道：「这我可听不出来……」他忽然一惊，道：「呀，会不会是北溟子？」想到此处他策马疾跑起来，只想快些见见这吹笛之人。

    转过一道短岗，却见前方是一处山谷，内里苍松古柏似经人为修剪过一样，显得苍郁秀丽，更有奇石异花、涓细山溪点缀其中，直似个小小的桃源一般，二人正看得出神，忽听人骂道：「小子无礼，还不快下马！」只见一队曳落河武士从山石后现身。

    朔湘二人见了曳落河非但不惊，

    反而欣喜，他们知道高不危和独孤问离去之时还带了七名武士，而这一队武士正是七人，结成了一个小小的七星阵，恐怕就是高不危的随扈。

    江朔和独孤湘也不答话，跃下马来头尾夹击，顷刻间将七人尽都点了穴道，七人如泥雕木塑般地各自摆出挥舞兵器的姿势，却都定在了原地。独孤湘嬉笑道：「朔哥儿，我点了四个人的穴道，这一番却又是我赢了。」

    江朔知她心性，也不与她争，微微一笑，携着湘儿的手一起进入谷中。二人入得谷中却大吃了一惊，果见独孤问在背靠着一棵歪脖子赤松抱膝而坐，正闭目倾听，似乎还未察觉朔湘二人的到来，在他身边有一老者盘膝坐在地上，那人生的一幅仙风道骨世外高人的模样，估计就是高不危，二人手挽着手，看起来甚是亲热，但皆闭着眼睛，一言不发地倾听着笛音。

    不过山谷中可不止高不危和独孤问两人，离二人不远处一块巨大的平头岩石上坐着一个大胖子，这胖子忒也得胖大了，估计不到四百斤也差不了多少，此人须发蜷曲如虿，是个九姓胡人，他衣着甚是锦绣富贵，似是一个胡人富商，以他为中心立了六名黑衣人，这些黑衣人看来似是曳落河武士，都带着面甲，但仅着黑衣未披玄甲，所携的兵刃也各不相同，不似曳落河般整齐划一。这些人戴着面具看不清面目，但从体态上能看出来是五男一女。

    大胖子身后立着两人，左边是一个精悍的汉子，右边是一个婀娜的少女，那汉子身穿曳落河的黑色装束，只是他面甲眉心位置点缀了一颗紫色的宝石，这宝石成橄榄形，看那形状倒似又生了一只眼一般。而那少女一身黑色的劲装，露出的脖梗处肤白胜雪，面甲的右眼下却点了一颗白玉样的宝石，这白玉不大，呈梨形，看来如同挂着个泪滴一般。二人看来似是胖大胡商的随扈，却都伸出一只手搭在胡商肩头，显得甚是狎昵，无尊无长，那胡商却也不以为意，只是瞪大了眼睛专心听着笛曲。

    其余四人却在他们身后雁翅排开，少女身后有一个体型硕大的壮汉，却是左眼下镶嵌了一颗浑圆的红色宝石，如果说少女面颊上的白色宝玉似一滴未坠的泪滴的话，这壮汉眼下的红色宝石却似溅上的一个血点。他的背后却是一个瘦高之人，比之少女身后的壮汉还要高出半个头，此人面甲上鼻根的位置缀了一颗方形的黄色宝石，远看鼻梁好似耸起来一块，不知怎么看着透出一股喜感。

    另一侧精悍汉子的背后也站着两人，二人体态完全一模一样，像是一对双胞胎，二人一个右眉，一个左眉上各镶嵌了一块斜菱形的宝石，好似眉毛飞扬起来一般，色泽则是一蓝一绿。

    这六人穿着打扮透着一股邪气，更诡异的是各伸一手搭在前面一人的肩头，好在现在是光天化日之下，若是在夜晚撞见，或是在黑林之中，非得吓出一身冷汗不可。

    大胖子胡商和他的六个随从居中，独孤问和高不危居右，左边却是一个契丹人，此人看来比李怀秀大不了多少，不到三十的年纪，长了一张典型的契丹人的面孔，骨相硬朗，细眉长目，长相称不上俊秀，却也透着一股英武豪气，他辫子上系了条赤色狐尾，身上穿着衣服虽比不上那胖大胡商富贵，在契丹人服色里却也算得上精致了，江朔这几日和契丹人处的久了，看他穿着打扮就知道此人定是个契丹贵族。

    所有这些人都都只是看客、听众，真正的主角却立在山谷中央最大的一块巉岩之上，正在吹奏笛曲，此人此刻正背对着朔湘二人，从背后看他虽是中等身材，但身姿挺拔，一身青衫长袍剪裁甚是合体，头上峨冠博带，吹奏之际冠冕轻摇、衣袂飘飘，倒似一个潇洒的汉儒隐士模样，他一边吹奏一边在石上踏着拍子转圈，不一会儿，转向朔湘二人，再看他面目，三绺须髯飘洒前胸倒是生得甚是潇洒，只是此人面色蜡黄，脸上肌肉僵硬，眼

    窝深陷，生得甚是丑陋。

    独孤湘不禁大失所望，对江朔轻声道：「可惜啊，看他背景还道是个美男子呢，没想到生的这么难看。」

    那人似乎听到了独孤湘的言语，忽而吹出一个尖利的高音，独孤湘吓的一捂耳朵，道：「讨厌！」

    那人却不搭理她，继续吹奏起来，他手中笛子非黄非碧，黄白色的毫无光泽，看起来似乎宽宽窄窄、歪歪扭扭做工甚是粗糙，似非竹制，此刻吹来笛音更加阴郁沉沦，如在泣诉，自怨自艾于自己丑陋的相貌，悲惨的命运，听了片刻独孤湘竟而大受笛音感染，也觉悲从中来，不知不觉地留下泪来，她哭着转头对江朔道：「呜呜呜……朔哥儿，这人可太惨了……」

    却惊奇地发现，江朔不知何时已经盘腿坐下了，正在潜心运功，独孤湘忽然惊觉，此人吹的笛曲之中似乎蕴含了一门极高深的内功，再看那契丹人坐在那里眼神空洞，额上布满冷汗；自己爷爷独孤问携着高不危的手，其实是在为其安定心神；胖大胡商背后众人以手搭肩串在一起也是同理，只是那胡商脸上悲戚之情愈浓，只怕身后之人功力不够，已有些弹压不住了，那六名黑衣人均戴着面具，看不见神色，但看他们端凝之态，怕也都不轻松。

    独孤湘忽觉心摇如悬旌，生出一股说不出的烦闷之情，胸膛仿佛要炸开一般，正在心智将迷之时，忽然江朔伸手一把握住了她的手，一股和煦的内力缓缓注入她体内，登时心神为之一稳，感官重又清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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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7章，慷慨燕歌

    江朔不通音律，他甫一听这笛音，就感到一股股无形无质的内力排山倒海地拍击过来，至于笛音中的悲戚之情反倒感染不深，因此立刻坐地运功向抗，此刻见独孤湘被笛音中的情绪裹挟，立刻伸手握住她的手掌，以内力助她稳住心神。

    吹笛人正面对着他，见他此举，对着他点点头，口中笛声仍然不断，江朔玉诀心法已颇有根基，抵御笛声自然无碍，而那胡商和独坐的契丹贵族面部肌肉跳动，似乎都有些支撑不住了。

    就在此时，独孤问忽然张口吟道：「

    中庭多杂树，偏为梅咨嗟。

    问君何独然，念其霜中能作花，露中能作实。

    摇荡春风媚春日，念尔零落逐风飚，徒有霜华无霜质。」

    世所谓独孤问内力不高，那是相对他的绝世轻功而言，其实他内力造诣亦非寻常高手所能比，此刻他以内力将这首乐府古诗传入众人耳中，众人均如遭雷击，心中一亮，烦躁之气顿消，原来除了独孤问和他身边的高不危，其他人对于音律之学都界于似懂非懂之间，听这曲子都觉悲戚却难以描述，不禁在心中反复思索，然而搜肠刮肚总觉没有合适的词句来表达这种情绪，不知不觉之间已陷入了如痴如狂的境地，难以解脱了。

    独孤问吟诵的这首南朝诗人鲍照的《梅花落》，正是此笛曲的正解，一旦说破，众人都想：「确实如此！」，进而均感释然，心魔便自然沉潜，心智也复归清朗。

    独孤问吟诗之时，笛声亦随着他语气的抑扬顿挫而高低婉转，似乎在给他伴奏一般，独孤问念完此诗，笛音忽地停止，这笛音停的太过突然，直似踩着独孤问的最后一个字吐出唇间便立时停止，一个音节都不多。此人的笛音藉由内力推送的，他突然停止吹奏，便似发功之际倏然收招，实是凶险至极的举动，非但吹笛人自己有中炁断绝的危险，正全力运功相抗的人也仿佛全力挥拳，却抡了个空，果然那契丹贵族第一个扛不住，「哇」地一声吐出一口鲜血，其余人也都觉胸口烦闷，如遭锤击。

    吹笛人却轻松地一拂衣袖，哈哈大笑道：「独孤兄，你的功夫没什么大长进，乐律之学倒是又精进了许多么。」听此人的声音似乎还是个青年人，却称年迈苍苍的独孤问为「兄」，直是令人匪夷所思，他以手抚笛，道：「我看诸位不喜悲戚的曲子，不如我就改个欢快些的曲子吧。」

    说着也不等众人回答，自顾自又吹奏起来。这次的曲子，江朔却也知道，乃是当今圣人所作《春光好》，此笛曲流传甚广，曲调简单欢快，与当年李謩和独孤问斗笛时所奏的《凉州》实不可同日而语，但吹笛人吹奏起来，却有一种直摄人心的力量，除了江朔和独孤问，余人均面露喜色，那六个带着面具的黑衣人虽然不见面目，却也手脚不听使唤似的抽动起来，仿佛随时会随着笛音起舞一般。

    这曲子肤浅易懂，独孤问再要以「喝破」的方式可就无用了——说破悲戚之感可以令人得到慰藉，悲情稍缓；指出欢愉之处却只能令人更加欢乐，无法禁断。

    那胡商已第一个按捺不住，非但已经手之舞之，眼看就要站起身足之蹈之了，他身后二人立刻掌上用力，死死按住他的肩头，不让他起身，然而这胡商身躯胖大，膂力还真不小，两个黑衣人自己还要运功抵抗笛音的侵扰，竟然渐渐压不住那胡人了，眉心镶嵌紫色宝石的汉子喊道：「太阳、越孛，快来相助。」

    少女身后面甲上镶嵌黄、红二宝的两名黑衣人见状立即上前抵住胡商后腰，但那胡商忒也的胖大了，难以通过点穴道定住他，随着笛音越来越紧，那胡人更加拼命挣扎着要起身，这汉子又喊道：「罗睺、计都，按住尊主双腿。」

    那对面甲上镶嵌蓝、绿宝石的双生儿立刻跃到胡商的身前，各出一手按住他的大腿

    ，让他起身不得，这时江朔才看清此二人的手臂如同猿猴，比寻常人长的多，人说三国时刘备手长过膝，江朔一直以为是无稽之谈，今日才知天下真有生就此等异象之人。

    四人一起发力终于按住了胡商，然而胡商脸上笑意不减，按住他只是治标不治本之法了，且这笑容极不自然，跳动的皮肉之下却蕴含着惊恐的神色，这既喜且惧的神情实是诡异万分。

    那契丹贵族亦是如此神色，笑容极其狰狞，只是他却未起身，江朔讶异于他的定力，需知方才他第一个吐血，可见内力修为而言这契丹贵族是最差的一个，当然胡商可能比他更差，但他有六人护持，自可暂保无虞，这契丹贵族只孤身一人竟然可以忍住不起身。

    再看独孤问和高不危，二人仍是闭目携手而坐，面上毫无波澜，但想来内心也是翻江倒海并不似看起来这般平静。

    江朔忽觉手中一滑，独孤湘竟然挣脱了他的手掌，哈哈大笑，跃起身跳起舞来，江朔心里一惊，知道在这魔音的吹送之下，一旦心防失守，跳起舞来便无法自持，除非吹笛人停口，否则就要一直舞到力竭，至死方休。

    他再要抓住独孤湘已是不及，紧急关头情急生智。捡起地上两块石头互相砸击起来，江朔不通音律，两块石头砸的叮当乱响，完全不成曲调，仿佛春游欢乐的人群中冲入了一个敲锣打鼓的顽童，胡乱敲打，却也破坏了笛音营造的欢快气氛。击石之声一出，胡商和契丹贵族脸上的笑意立刻消退，独孤湘也愣在原地，不再舞蹈了。

    吹笛人瞥了一眼江朔，口中曲调一变，却成了音节跳跃的《凌波曲》，《凌波曲》的曲调如踏浪凌波，跃然而行，极具节奏感，江朔不知不觉间，砸击石头的动作已与笛音合拍起来了，随着吹笛人的笛音高低起伏，便似给他伴奏一般。

    待江朔惊觉之际，已随着笛音敲击了好一会儿了，再看独孤湘施展穿星步中西白虎的步法，上纵下跃地在山谷中奔驰起来。江朔忙屏息虑神，将这跃动的笛音挤出脑海，击打石头的声音又变得杂乱无章起来，他尤嫌不足，纵声唱起南陵时听过的乡野村人所歌的山歌哩曲，这些个曲子呕哑嘲哳不成曲调，更兼江朔拉长调门胡乱吼唱，一时竟然掩盖住了笛声，将这跃动的节奏扯的支离破碎。

    独孤湘也骤然停步，却在距离江朔十几步远的地方，她望着江朔道：「朔哥儿，你走这么远做什么？」她方才心智已失，不知是自己满处飞奔之事，还道是江朔跑开了。

    这时笛音又骤然止歇，江朔忙跃过去，牢牢握住独孤湘的手道：「你可不能再乱跑了。」

    独孤湘迷惑的看着他道：「我没有啊……」

    吹笛人却道：「江小友，你很不错，小小年纪已有此等的内力和见识……很不错……」但他面色蜡黄，毫无表情，丝毫看不出有嘉许的神色。

    江朔却已知他带的是人皮面具，他曾见李珠儿带过这种面具，由此确信这吹笛人和李珠儿有莫大的关系，而他称独孤问为兄，更知他的辈分，脱口而出道：「前辈可是北溟子？」

    吹笛人却不回答，只道：「独孤兄，我再吹最后一曲，请兄台品鉴。」

    独孤问哼了一声道：「要还是这种孩童的嬉闹曲子，可也就不必再吹了。」

    吹笛人哈哈大笑道，也不反驳，重又吹奏起来，这次却是一阙《燕歌行》的曲调，《燕歌行》创自建安三子的曹丕曹子桓，原是怨妇思秋之题，但吹笛人奏来却别有一番慷慨激昂的气势。.

    独孤问听了片刻便解其意，起身和着笛声踏歌曰：「

    汉家烟尘在东北，汉将辞家破残贼。

    男儿本自重横行，天子非常赐颜色。

    摐金伐鼓下榆关，旌旆逶迤碣石间。

    校尉羽书飞瀚海，单于猎火照狼山。」

    江朔对乐律没什么兴趣，听到诗词却为之一振，道：「好诗，别看这曲子有些哀婉，诗词却尽是男儿丈夫的慷慨之情。」

    吹笛人笑道：「别忙，还有没完……」换了口气继续吹下去，独孤问也继续歌道：「

    山川萧条极边土，胡骑凭陵杂风雨。

    战士军前半死生，美人帐下犹歌舞。

    大漠穷秋塞草腓，孤城落日斗兵稀。

    身当恩遇恒轻敌，力尽关山未解围。」

    江朔听了，怒道：「将士苦战身死，主将却骄逸轻敌，实在可恼！」

    这次吹笛人却没有答话，只是对江朔点点头，他在巉岩上踏行，独孤问也绕着巉岩踏行，二人仍是一吹一唱，独孤问歌道：「

    铁衣远戍辛勤久，玉箸应啼别离后。

    少妇城南欲断肠，征人蓟北空回首。

    边庭飘飖那可度，绝域苍黄何所有。

    杀气三时作阵云，寒声一夜传刁斗。」

    吹笛人在岩上踏行一圈，独孤问也是一圈，虽然圈子比他大的多，却也毫无急促之感。

    江朔唏嘘道：「古来征战之苦，苦的只是百姓，但征人明知无望，却还慷慨赴死，实在令人敬佩。」

    独孤问却忽然迎上来揽住了他的手，原来江朔不知不觉之间长剑出匣，一手携着湘儿，一手挈着长剑已跟着舞了一阙了。

    独孤问一推一送，将江朔手中长剑重重插入土里，同时扯着嗓子嘶吼道：「

    相看白刃雪纷纷，死节从来岂顾勋。

    君不见沙场征战苦，至今犹忆李将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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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8章，北溟现身

    独孤问嘶哑的嗓音如同利刃划破布幔，随着他歌声停息，笛音也随之止歇，江朔忽觉心中一空，神志再度清明，低头看是却见地上脚步纷繁错乱，原来自己已经随着笛音舞剑踏行了无数步了，只是自己尚且不知自己手中长剑越舞越急，越舞越险，若非孤独问将他手中长剑插入土中，七星宝剑剑气四溢，难保不会伤人了。

    其实单纯以内力论，江朔已在独孤问之上，但若论江湖阅历与自持力，江朔却远不如独孤问，最后一支笛曲吹奏的是《燕歌行》，此曲本是闺怨之曲，但吹笛人演奏起来却有燕赵慷慨悲歌之气，这种奇特的违逆感引的人如痴如狂，非但江朔，独孤湘、胖大胡商和众黑衣人也手牵着手奔行半晌了。

    独孤问知道纯以内力难以相抗，便以星垣步脚踏紫薇星图，紫微即天宫之意思，乃天帝居所，以北极为中枢，东、西两藩如弓相合，环抱成垣。独孤问脚踏紫薇垣，如藩似壁，心智顿坚，不至被笛音所迷，又踏歌唱和，实是取巧之法，将如浪涌来的内力尽数化泄出去。因此他内力虽然不如江朔却是唯一心智清明之人。

    更奇的却是那契丹人，虽然表情痛苦，但仍是端坐在侧，没有起身。

    吹笛人将手中笛子随手一抛，拍拍手笑道：「独孤兄好见识啊，竟知我此曲之来源。」

    江朔赞道：「爷爷所歌真是好词！」

    独孤问道：「这可不是我作的词，这首《燕歌行》乃渤海高达夫所作，《燕歌行》素来都是闺怨之词，高达夫却以边塞诗入曲，别有一番意境，我记得当年老友可是既不会吹笛又不通诗词的，如今对乐律诗词竟然精研至此，老友之才实是令人佩服。」

    江朔道：「高达夫是谁？此人却未听说过，是燕地的后起之秀吗？」

    独孤问道：「高达夫者姓高名适字达夫，如今年齿也有四十开外了吧，开元二十二年便已入幽州节度使张守珪幕府，此后却蹉跎蹭蹬，如今却赋闲在宋州，这首《燕歌行》却是他七八年前所做了。」

    吹笛人笑道：「独孤兄乃世家大族，诗词之道原是难你不住。」

    独孤问却郑重道：「北溟老友，一别三十年，不想着三十年间非但武功大进，连诗词歌赋上都有如此非凡的造诣。」

    江朔不觉浑身一震，此人真的就是北溟子，他虽不以真面目示人，但仍散发出一股舍我其谁的大宗师气概。

    北溟子笑道：「独孤兄谬赞了，大唐诗词之学博大精深，我学来尚能领悟些个，要作曲赋词却是不能了。某自出世以来一直自以为天赋绝伦，年少时一味四处挑战各路高手，天下英雄每一个放在我眼里，自三十年前南游中原，才知自己孤陋寡闻，尤其是与三子及慧能大师论道，才知武功并非一时之强弱，武学并非好勇斗狠，中原武学能传承千年，靠的是汉人深厚的文化传承，不学儒释道三家之学，难称一代宗师，于是我这三十年间潜心汉学，重修本门武学，为的我学传千秋而至万世耳。」

    他这一番言语真是又谦虚又霸道——谦虚在于对中原文化的仰慕谦恭之情，霸道在于他自认必将成为一代宗师，非但要做当世之杰更要称雄万载的雄心。

    这时那胖大的胡商经过身前身后的黑衣人摩挲前胸捶打后背，刚刚缓过劲来，起身叉手道：「北溟子前辈，真乃我北地之雄，燕赵自古多豪杰，然而说到大宗师，却无出前辈之右者。」

    北溟子却嘿的一声冷笑，道：「某僻居北地，你怎知我就是燕赵之人？」

    那胡商不禁一愣，北溟子的身世甚是神秘，四十年前他突然出世，自言天授悟得无上武功，既无师傅又无尊长，无人知晓他的出身，连真实名姓都无从得知，仿佛石头里蹦出来的一般。只是他一直在北地活动，自然都认为他是燕赵之人，不想他

    今日说话的口气竟似并非北人。

    胡商被北溟子一呛登时尬在原地，方才坐在独孤问身边的老者见机却甚快，笑着叉手道：「前辈说笑了，莫说前辈在北地住了四十年，当可称我燕地之人杰，况且战国燕国名将乐毅本是宋国商丘名将乐羊之后，后世却莫不以乐毅为燕赵之士。」

    北溟子斜觑了他一眼，嘻嘻一笑道：「高不危，听说你改了个名叫「高尚」，真是恬不知耻，你撺掇安禄山做的哪些个歪门斜道，哪里称得上半点「高尚」？」

    高不危却没有半分尴尬的神情，仍是笑道：「老前辈教训的是，高某这不是缺什么名里补什么么。」

    北溟子笑道：「你这没皮没脸的样子倒也坦荡，老夫倒有点喜欢你了。」

    北溟子的声音听起来颇年轻，而高不危却是个垂垂老叟，居然一个恭敬地称呼「前辈」，一个大喇喇地自称「老夫」，当真十分滑稽，独孤湘忍不住噗嗤一声笑出声来。

    北溟子身形一晃，形如鬼魅已到独孤湘跟前，一张枯黄的丑脸几乎贴在独孤湘面前，道：「小妮子，你笑什么？」

    他身形实在太快，仿佛凭空消失，又凭空出现在独孤湘面前一般，独孤湘吓了一跳，只觉心里突突跳个不停，那还说得出话。

    北溟子道：「小妮子，你怎么不说话？」

    独孤湘拍了半天胸口，才道：「你吓死我啦……你是人是鬼？怎么身子不动就能移动，也太吓人了吧？」

    北溟子一闪身凭空又向后退出五尺，道：「我怎么会是鬼，你看我有影子，这移形换影的功夫乃我五十年前所创，其实也不甚难，契丹人这么愚钝，我都交会了一个傻小子呢。」

    江朔想起当日和李怀秀交手之时，每每要胜之时，怀秀忽然凭空调转身形，几乎无法攻到他的后背，看来这功夫乃是北溟子所授，李怀秀便是北溟子所谓的「契丹傻小子」了。

    高不危干咳了一声，道：「前辈无需和一个小女子一般计较，我家主人……」

    北溟子却打断他道：「怎么叫不需计较？小妮子笑话我，我还不能问问么？」

    独孤湘笑道：「我看你身形样貌和说话声音，不过是个青年人，却自称老夫，岂不可笑？」

    北溟子道：「我四十年前顿悟神功以来，容貌、嗓音就再没有过任何变化，这有什么好笑的？」

    独孤湘拍手道：「还有这么神奇的功夫，老爷子你也教教我吧？」少女皆爱美，谁不想驻颜有术，北溟子却怪道：「不变有什么意思？阮籍诗云「死生自然理，消散何缤纷」，不老不死违背自然之理又有什么意思？」

    独孤湘咂舌道：「你竟能不老不死么？」

    北溟子认真想了一下，道：「我也不知，反正这么多年了还没有要死的样子。」

    那胡商见北溟子和独孤湘无意义地嚼舌，不禁不耐烦起来，道：「北溟子前辈，某今日特来拜访却有一事相求。」

    北溟子转头道：「安禄山，你求我甚？老夫早已不问世事，如其不然，就以阁下的为人，我早就把你的脑袋摘了去啦。」

    这胖大的胡商模样的人竟然就是范阳、平卢二镇节度使安禄山！江朔不禁伸手按在插入土中的七星宝剑的剑柄之上，心道：北溟子前辈自重身份不便出手，我却没有顾忌，不若暴起突袭，刺杀了这贼子，为边民永绝后患。

    独孤湘却笑嘻嘻地道：「一直听说安禄山生的胖大，没想到这么胖！哎……我说安中丞，听说你最善胡旋舞，我就好奇了，你这么胖大，站着连自己的脚尖都看不到吧？却怎么跳的起来舞？不若你跳一番来给我们长长见识吧？」

    安禄山身后眉心嵌紫宝石的黑衣人怒喝道：「小妮子无礼！」说着拿

    眼一瞟「罗睺」、「计都」二人，二人会意，忽然暴起扑向独孤湘。

    江朔见此二人双臂长的异乎寻常，恐怕是通背拳的高手，唯恐独孤湘吃亏，忙欺身上前挡在独孤湘之前，北溟子却一挥衣袖，道：「老夫在此，区区六曜也敢撒野吗？」

    他袍袖鼓起一阵烈风，将二人如草芥般的扇了回去，二人明明向前跃出，落地之际却杵在原地，没进分毫，心中都是一凛，北溟子这一挥衣袖看似漫不经心，但其威力却神乎其技，二人心中大受震撼，吃了这么个大亏竟然不敢上前邀战。

    独孤湘见有江朔帮他挡着，更有北溟子撑腰，有恃无恐地问道：「怎么是六曜？我只听说过金木水火土日月七曜，六曜却是什么鬼？」

    北溟子对这个小女子倒是很有耐心，笑道：「六曜并非源自中土星学，安禄山本是西域康居人，他的随扈用的是西域的星官，你看这六个人，为首印堂镶嵌紫水晶的称「紫炁」，右眼下镶嵌白玉的称「太阴」，左眼下镶嵌红珊瑚的称「太阳」，山根镶嵌黄蜜蜡的称「月孛」，这两个像长臂猿一样的眉上镶蓝绿二宝石的家伙称「罗睺」和「计都」。」

    北溟子说的颇为详细，独孤湘却听了个一头雾水，摇头道：「这一个个的都是啥呀？我可是越听越糊涂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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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9章，不情之请

    北溟子道：「小妮子，你只需知道这六个人很厉害，你一个都惹不起，以后遇着了最好躲着点走，就是了。」

    独孤湘不服地噘嘴道：「真有这么厉害么？我看你轻轻一扇就把这两个眉毛上生角的家伙给扇飞了。」她见罗睺、计都二人面甲的眼眉位置上镶嵌了蓝色、绿色的宝石，好像眉毛上长角一样，不禁拿二人调侃起来。

    北溟子闻言大笑，这笑声直震得谷中赤松上的松针纷纷飘落如雨，众人忙敛住心神，运功抵抗，好在北溟子没笑几声便住口了，续道：「你懂什么？这世上能经得起我北溟子一拂的人可不多，你看二人落回原地还能稳稳站住，只这一点寻常人就做不到。」

    独孤湘只是不信，道：「越说越玄乎啦，我看人家就是尊你是武林前辈有意相让罢了。」

    高不危冷笑道：「小妮子，是要挑唆北溟子前辈的六曜星君动手么？我主此番来拜访前辈乃有所请，怎会轻易受你挑唆，和前辈动手呢？」

    独孤湘不理高不危，只对北溟子道：「你看，人家有求于你，因此才不和你动手呢，你当真是你老人家神功无敌么？」

    独孤问呵斥独孤湘道：「好啦，湘儿不要再搅闹了，先请高先生说说安中丞所请何事吧。」

    江朔和独孤湘均感诧异地望着独孤问，不知为什么独孤问忽然向着高不危和安禄山说话。北溟子转身看着高不危道：「我本不想听你罗唣，不过既然独孤兄说了，就勉为其难听你说说有何计较吧。」

    北溟子脸上带着人皮面具看起来面无表情，只有一双眼睛向着高不危射出精光，饶是高不危见多识广，更兼胆大包天，也不禁微微生出些怯意，他稳了稳心神，才叉手对北溟子道：「我主也知前辈早已不问世事，只是兹事体大，不得不来麻烦前辈。」

    北溟子默不作声只是这样看着高不危，高不危不禁又咽了一口口水，续道：「前辈的贤弟子尹子奇现在在范阳为将……」

    「尹子奇已被我革出师门算不得我的弟子，目下老夫的弟子只有一人。」北溟子打断高不危道。

    江朔心道：北溟子明明有空空儿和李珠儿两个弟子，怎么说只有一个弟子……哦，是了，恐怕李珠儿投入北溟子门下乃是隐蔽行事，因此北溟子说自己只有一个弟子，自然指的是空空儿，却不让燕军知道李珠儿是他弟子之事。

    高不危的神色毫不意外，继续说道：「尹子奇虽已不是前辈的徒弟，但他的武学造诣总还是源自前辈，尹子奇有一套阵法，名为「璇玑阵」。」

    北溟子漫不经心地道：「不错，料想尹子奇这点悟性，也只能将我三十年前所受功夫练练熟而已，指望他创出一套武功亦或者阵法那是绝无可能的，这「璇玑阵」也没什么了不起的，确是我传他的，此阵就是费点人，需要十九人同使，最少也得十五人，我可没这耐性去招徕门徒，教这么多资质平庸之辈练习阵法想想就头疼，因此我虽与尹子奇断了师生之谊，但却准许尹子奇在军中教习「璇玑」阵法，好让世人知道我阵法之妙。」

    高不危叉手道：「北溟子前辈之气度令人钦佩，只是尹先生的教授给曳落河武士的璇玑阵叫人给破了，破阵之人还大言不惭，说前辈所创阵法因循天文历法，不知变通，只要是学过星象之学的发蒙小儿亦可破之。」

    高不危偷眼去瞧北溟子，由于北溟子带了人皮面具，看不出面色阴晴，只听北溟子笑道：「说的不错啊，这璇玑阵步伐确实太简单了些，却是谁破了璇玑阵啊？」

    高不危道：「破阵者有两人，一位乃敕封崇顺王、松漠都督契丹现任可汗——李怀秀。」

    「紫炁」武士呵斥道：「李怀秀公然造反，尊主才亲征平叛，既是叛逆，那便不是什么契丹可汗了」

    高不危道：「不错，李怀秀公然反叛，将各部化整为零，潜入八百里松林之间，前几天追剿契丹叛徒的曳落河回报李怀秀就在西面距离苇甸城百里的松林之内，此贼忒也的胆大，居然躲得距离苇甸城这么近的地方。」

    独孤湘却道：「我听说这叫灯下黑，距离越近越出于敌人意料之外，越安全。看来这位契丹可汗也颇知兵法韬略么。」

    北溟子听了也点了点头，道：「这野小子还懂兵法，不错不错……」

    高不危狠狠剜了独孤湘一眼，独孤湘忙向爷爷身后躲，道：「爷爷，这姓高的老头儿凶我。」

    出乎意料的是平时最宠湘儿的爷爷，这次却不为她出头，只是轻轻从身后把独孤湘扒拉出来，对高不危道：「高先生，别和小孩子一般见识，请你说正题吧……」

    高不危道：「安中丞一心爱君恤民，听说怀秀藏的这么近，便派曳落河武士前去围剿，然而派去围剿的军士损失惨重，他们也摆过璇玑阵御敌，不想却被李怀秀轻易破了，可恼此人破阵后并不杀尽所有被俘武士，而是把他们扒的片布不存，放归回来有意羞辱我军。

    江朔、独孤湘却知道契丹人把被俘武士扒光，倒不是为了羞辱燕军，而是契丹人物资不济，什么都缺，才将曳落河扒的***的，想到此前他们一哄而上的情景，不禁相视「吭哧」、「吭哧」几声，强忍住了笑。

    北溟子却道：「璇玑阵乃我三十年前所创，确实有颇多呆板、不尽如人意之处，怀秀小儿能破阵可也没什么大不了的。」不等高不危回复，北溟子又道：「不过，这璇玑阵的要害在于阵眼之人，如是尹子奇亲自统帅大阵，以李怀秀的本事却也赢不了。」

    高不危道：「尹子奇虽未到松漠，但他自己在范阳笼火城布阵，也被别人破阵，还受了很重的内伤……」

    北溟子道：「哦……却是何人所为？尹子奇现在武功退步这么多么？我只道他的功夫天下已罕逢敌手了，再加上璇玑阵的加持，不敢说天下第一，要自保应当无虞啊。」

    高不危道：「若是旁人告诉我，我也不信，不过尹子奇受了内伤是我亲眼所见，高某刚从范阳笼火城北来松漠，尹子奇亲口告诉我他被二人联手打伤，破璇玑阵之人亦是此二人！」

    北溟子问道：「哦？是谁？」

    高不危道：「说出此二人名字之前，高某却要先说出我主所请之事，前辈如答应，我再说出二人姓名。」

    独孤问却忽然怒道：「高兄，你可没给我讲过要说这事！」说着向上一抢，向着高不危举掌就拍，北溟子一伸手拽住了独孤问的手，向后轻轻一带，道：「独孤兄莫急么，先让高郎说清道明，我等再判断不迟。」

    北溟子只轻轻一带，便将独孤问向后甩出了一丈多远，独孤问落地后又蹬蹬后退两步，才稳住身形，他自知今日与北溟子内功修为已是天差地别，硬拼肯定讨不到便宜，只能涨红了脸，瞪着高不危生闷气。

    北溟子拿眼睛一挑高不危，道：「接着说！」

    高不危躬身道：「安中丞道，璇玑阵一败涂地，知道的是曳落河学艺不精，尹子奇所教不得其法，不知道的还道是是前辈所创功夫不如别家呢。」

    北溟子再度大笑道：「那你要我怎么办？将破阵那几人尽数都杀了么？天下英雄何其多栽，比你强的就要杀了，那可杀的尽么？」

    高不危笑道：「前辈说笑了，前辈何其清雅，怎能做着沾血的勾当？只是安中丞听说「璇玑阵」上还有「天车阵」的变化，因此有个不情之请，想请前辈传授我军「天车阵」，。」

    北溟子笑道：「「天车阵」呀？我已传给李怀秀了，「天车」、「璇玑」乃同物异名，其理相通，而「天车」更妙，怀秀能

    破璇玑阵恐怕靠的就是「天车阵」之变化。」

    高不危早知李怀秀的阵法是北溟子所授，却佯作恍然大悟之状，道：「哦，我说怀秀哪里投的名师，原来他的阵法也是前辈所授。」

    北溟子却道：「我只教了李怀秀一阵、一招，一阵便是天车阵，一招便是移形换影之术，他的天赋太差，学不了别的高妙武功，可不能算我的徒弟。」他说的诚挚，也都是事实，但其中透着一股自傲，旁人听来便似他借着李怀秀夸耀自己一般。

    高不危又问道：「那打伤尹子奇的两个少年，也是前辈所授么?」

    北溟子道：「你还没说是谁呢。」

    高不危拿手一指朔、湘二人道：「远在天边，近在眼前。」

    北溟子感到不可思议，对着江朔道：「江小友功夫是不错，不过恐怕还不是尹子奇的对手吧。」

    独孤湘道：「朔哥儿和尹子奇老贼比拼内力赢了，那是我亲眼所见。嘿嘿……」她却隐去了自己用长索挥刀去砍尹子奇，令其分心的事。

    岂料北溟子沉吟许久，忽然暴起扑向江朔道：「我倒要看看你现在练到什么火候了。」待江朔警觉之时，北溟子已到面前，伸手疾戳他胁下章门穴，江朔抬手刚想招架，忽觉眼前一花，北溟子已转到他身后，用的正是「移形换影」的身法，一伸手扣住了江朔后背的大椎穴。

    孤独湘大惊，想要上前相助，却被人拽住手腕，正是她爷爷独孤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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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0章，小试身手

    北溟子掌力一吐，江朔顿觉胸口一窒，但他那日经空空儿提点，借助光明盐之力，冲破了玉诀第八重天，体内真炁已可以不再循着经脉运行，因此他虽觉北溟子内力滔滔涌至，气息闭塞，却并未被他制住。

    江朔只觉胸背处内息被北溟子压制，自然流向四肢百骸，微微弹动手指发现活动无碍，便即伸右手向后一掏打北溟子小腹。众人见了江朔被北溟子一招扣住后心要穴，任谁都认定他已被北溟子制住，岂料他竟然能出手反击，实是大出意料之外，北溟子却处变不乱，向侧一错身，抓住江朔的右手笑道：「不错么，江小友的内功修为果然大有精进，难怪能伤得了尹子奇。」

    江朔心中惊奇，他和北溟子从未见过，他又怎知自己此前内功修为如何呢？但此刻他不及细想，顺着北溟子抓握的方向旋转身子，左手顺势一掌拍向他前胸。

    江朔心中忌惮北溟子，先前回掏，此刻回拍，都留着余地，不敢把力使足。然而正在江朔犹豫之际，北溟子已抓着他的手向前一送，这一下直似以他的右掌去挡左掌一般，江朔眼看自己左掌就要拍在右掌之上，只能撤招，然而还没等他变招再上，北溟子仍推着他的右手一路进逼，江朔只能往回转身。

    北溟子也顺势转身上前，竟将右手压上了江朔左肩，这一下推送看似漫不经心随手一按，其实认穴极准，正压在江朔肩后的肩贞穴上，寻常人被按住肩贞穴手臂便举不起来了，但江朔此刻四肢百骸莫不能行炁，手太阳小肠经上肩贞穴被制，真炁立刻改道手少阳三焦经，二脉内力相合，涌至无名指关冲穴，江朔抬手向北溟子一指，一道真炁自关冲穴如箭射出，直刺北溟子面门。

    江朔曾听独孤问说过南诏王皮逻阁的气剑之术，当时就心神往之，在心中反复思量如何才能聚炁成剑之法，不想今日被北溟子压制穴道，将劲力汇聚到一处，竟然无意间射出一股剑气，这一下非但出乎北溟子的意料之外，实也出乎江朔自己的意料之外。

    这剑气无形无质，但破空时仍有轻微的破空之声，是以北溟子得以察觉，百忙中一偏头，那无形无质的剑气从他脸颊上划过，刮开了一道口子，却无鲜血流出，原来江朔射出的剑气只划开了他所戴的人皮面具，并未伤及他真实的肌肤。蜡黄色的脸皮被扯开了一大片，露出里面的肌肤粉白一片，哪里像是老人家的样子。

    江朔心中惊奇，手上不免慢了，北溟子拉着他的右手向下一捺，以江朔的右手生生按住了他自己的左手。北溟子道：「江小友你居然学会了南诏王皮逻阁的绝技？」然而马上又摇头道：「不对，不对，这气贯的不对，皮逻阁的劲力比你强多了，且他可以御炁发招，如同使剑出招，不似你这般只能直射。」

    江朔被北溟子控制住了双手，却不知怎么并不十分紧张，也不急于挣脱，想来是因为双方实力相差太大，若北溟子真有心要取他性命，江朔就是有十条命也都断送了，想到此处反而不惧，道：「我可没见过南诏王皮逻阁，只是听独孤爷爷说过你与皮逻阁斗法之事，心生向往，今日也不知怎么就射出这么一股剑气来。」

    北溟子哈哈大笑道：「小子居然有如此悟性，我还是小瞧你了。」说着松开手，向后跃开，瞬间到了一丈开外，道：「以你今日的身手，却有战胜尹子奇的可能，假以时日到了我这个岁数，战胜我也不是不可能啊……」

    众人听了心中皆是一凛，二人以高深的内力交战，旁人看来却毫无特异之处，北溟子绕到江朔身后这一下移形换影虽妙，但之后他按先按着江朔的背，竟然没有封他穴道，以至于江朔还能回身反击，北溟子第二次用江朔自己的手按住他肩头，却居然又被他挣脱了，须知高手交锋，胜负往往只在一息之间，如北溟子这样两次制住敌人，居然都被挣脱，实在不像大宗师的风范，

    而更奇的是江朔凭空一指，北溟子的脸上居然破了个口子，却不见江朔射出什么暗器。

    在场的人都是高手，却仍看不出个所以然，众人虽然一头雾水但都刚刚见识了北溟子吹笛时展露出来的绝顶内力，知道他绝非浪得虚名，不知怎么制不住一个少年，居然还说他假以时日能超过自己的言语。

    高不危却道：「北溟子前辈对一个少年后辈提携之情尚且如此，安中丞为国吊民伐罪，要剿灭契丹乱党，请前辈稍加指教军卒，想必前辈不会拒绝啦。」

    那契丹人这时却开口冷笑道：「哼，安贼将大唐边军当做一己私兵，屡屡假称边境叛乱，无故出兵掳掠饶乐和松漠之地，还敢说什么吊民伐罪。」

    紫炁又在一旁怒斥道：「涅礼，好女干贼，若非方才太阴点住你穴道，笛音之下你早就失心狂舞而死了，还敢在此嚼舌？」

    江朔一听此人竟然是契丹大夷离堇涅礼，没想到这么年轻，看起来比李怀秀大不了几岁，独孤问曾说涅礼五十好几了，怎会如此年轻？今天真是奇怪了，先是北溟子声音听来如此年轻，再是这涅礼看起来如此年轻。

    独孤问道：「他是涅礼？不对，不对，涅礼不是这个样子的。」

    高不危道：「独孤兄，我一直没告诉你，当日你可抓错人了，那个五十几的乃是涅礼的替身，可恶受唐皇册封之时，都是让那替身出的面，可见涅礼早有反心，对外从不以真面目示人。」

    北溟子却笑道：「妙哉，妙哉，我以人皮面具示人，终究不如涅礼兄整个换个人遮掩的好。」

    涅礼哼了一声道：「遮掩的好又有什么用？总有无耻败类被人收买，这不还是被捉了来么？」

    北溟子身形一晃，到了涅礼身前，出手在他前胸一拂，他没见到涅礼何处穴道被封，要解穴本需诸脉一个个试过来，但北溟子内力何其深厚，他一拂之下，真炁鼓荡，渗入他前胸各穴，登时将他被制住的穴道尽数都解开了。

    涅礼方才体内被北溟子笛音搅动的翻江倒海，但所幸周身大穴被制无法动弹反倒受益，否则以他的内功修为，早就发狂疾跑到死了，此刻穴道得解，涅礼但觉体内气血翻涌，「哇」地一口鲜血吐了出来，北溟子早闪到一边，未被他喷到，北溟子皱眉道：「久闻大夷离堇涅礼是契丹人中顶天立地的第一好汉，怎么我看你的功夫比李怀秀那个蠢小子还不济么。」

    涅礼却没有回答他，仍是「哇」、「哇」地吐血吐个不停，独孤湘终究是个小女，见他吐了这么多血，不禁有些害怕，道：「这样咳下去，一会儿可就要把血吐尽啦……」

    北溟子道：「放心，死不了的。」

    独孤湘却仍然担心地说：「可是他吐的止都止不住。」

    北溟子道：「怎么止不住？」说着转到涅礼背后，一按他后背灵台穴，一般以内力疗伤需要以手按摩，推宫活血，按个半天才能好转，但北溟子只一按便即放手，几乎没在涅礼背上停留。说也奇怪涅礼先前只觉体内气血翻腾如火烧汤沸，血止不住喷涌出来，但被北溟子这一按，便如忽然注入一股冰泉，烧灼之感立减，灵台一片清明，也不再吐血了。

    涅礼道：「多谢前辈相救。」

    北溟子道：「谢我做什么？你这点内伤本就死不了，我说你死不了便是死不了，只不过要连咳七七四十九天，才能慢慢恢复，不过看你一时半会儿不会走，把我这山谷里喷的到处是血，反为不美，这才出手给你止住了。」

    涅礼道：「无论前辈初衷如何，结果总是救了我，还是要多谢你。」

    北溟子笑道：「慢来，慢来，我可还没说完，你所受内伤只是被我笛音激得体内真炁感应，气血上冲而已，你本没什么太高的内力修为，感应有限，所以

    吐血四十九日不过是失血多些罢了，多吃些补气血的药材静养百日便无碍了，但被我点穴强行止住，体内郁炁不得外泄，反而受了点内伤，恐怕还有折损几年寿数。」

    独孤湘听了，「呀」地一声，道：「涅礼大哥，我可是好心办了坏事了。」原来独孤湘见北溟子性子古怪，她知道凡是高手大多吃激不吃捧，才故意出言激北溟子帮涅礼止血，岂知反而使得涅礼受了内伤。

    涅礼哈哈大笑道：「小女子说的哪里话来？我契丹人朝不保夕，说不得今日上战场明日就被燕军杀了，还想要长命百岁么？况且我要指挥部众与燕军作战，哪有时间静养百日？我看现在这样慢病急治就挺好。」

    北溟子也哈哈大笑道：「涅礼小友你年纪轻轻，倒是看得开，难怪你能在北地搅动风云。我这里有七丸人参补气丸，你拿了去，先吃一丸，此后每七日吃一丸，内伤当可痊愈，这寿数么却也不减反增啦！」说着从怀中掏出一个小袋交给涅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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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1章，要挟之计

    涅礼接过袋子，想也不想，拿出一粒扔进嘴里，嚼了几下，咕咚咽下，大喇喇地道：「味道可不怎么样。」

    北溟子哈哈大笑道：「这是药，自然不好吃。」

    这时一直一言不发的安禄山也忽然哈哈大笑起来，北溟子斜睨了一眼安禄山，道：「大胖子，你笑个甚？」

    北溟子对安禄山甚不恭敬，安禄山身后的紫炁闻言又要发作，安禄山知道他脾气火爆，已先抬手止住了他，仍是笑呵呵地道：「禄山所笑者，北溟子前辈与涅礼大夷离堇，一个洒脱不羁一个豪气干云，都是我北地之雄杰。」

    北溟子略显惊讶，对安禄山道：「怎么？这涅礼不是你们抓来的么？安胖子你既然这么欣赏他，何必劳师动众来攻打契丹呢？」

    安禄山摇头道：「前辈误会啦，禄山并非穷兵黩武之人，我出兵松漠，实是因为爱涅礼之才。」

    北溟子更奇道：「老夫活了一把年纪了，把人往死里打是因为爱他，这倒是第一次听说。」

    涅礼则只是冷笑，并不接话，安禄山续道：「北溟前辈有所不知，涅礼说起来也是个少年英雄，开元二十三年时，契丹可汗为遥辇屈烈，统兵的却是可突于和李过折，屈烈、可突于二人久有不臣之心，于是李过折便设计除了屈烈与可突于，归降我大唐，之后李过折被封为北平郡王，授特进，检校松漠都督。」

    北溟子道：「这李过折我也听说过，他弑主自立，不过半年也被弑生死，可谓报应不爽。」

    安禄山道：「李过折被杀可说是咎由自取，虽说过折有功于大唐，但他做了契丹可汗之后并不得人心，一味的倒行逆施、欺压盘剥别部。契丹各部对他虽然不满，但李过折兵力强盛，对各部防范又紧，各部一时也不敢轻举妄动，只有涅礼当年还是个二十不到的孩子，李过折对他防备稍有松懈，岂料涅礼趁机夜袭李过折牙帐，屠灭过折全家。」

    江朔道：「我听说当年撺掇李过折杀屈烈，还提供了毒酒的正是安中丞你啊，涅礼杀了李过折，那不是安中丞你的仇家对头么？」

    安禄山道：「哎……小兄弟，你可也错了，李过折杀屈烈和可突于是因为他们不归大唐王化，而涅礼杀李过折，并非想再叛大唐，他杀了李过折之后，立迪辇俎里为可汗，十年间未再攻唐，后突厥覆灭后，涅礼力排众议，力主契丹投唐，这才有了今年圣人赐迪辇俎里汉名李怀秀，拜松漠都督，封崇顺王，又以外孙女静乐公主赐婚怀秀，这背后其实都是涅礼的功劳。」

    江朔、独孤湘都以不可思议的眼光望向安禄山，他说的如此恳切，实在和此前听说过他的种种所为对应不上，独孤湘仍不住好奇问道：「既然如你所言，现在契丹臣服大唐，涅礼、怀秀又无二心，安中丞你又为何要发大兵来攻打松漠呢？」

    安禄山继续侃侃而谈道：「涅礼一心为契丹，但契丹各部却一直对涅礼有很深的防范之心，他杀了李过折本是大功一件，但各部认为他并非光明正大战而胜之，而是趁夜偷袭，杀李过折于衾被之中，杀不能还手之人是契丹人的大忌，因此各部队涅礼并不服气。」

    独孤湘嗤笑道：「我还以为只有汉人中有道貌岸然的伪君子，没想到契丹人中也有这样的人呢，光明正大开仗么，又怕干不过，别人暗杀得手么，他们又看不得。」

    安禄山抚掌道：「独孤家的女儿果然有见识，谁说不是呢？涅礼自知不能服众，这才推举了迪辇俎里为可汗，自己做了大迭烈府夷离堇。说起来李怀秀为屈烈之子，涅礼为可突于之后，一个做可汗一个做大夷离堇，也没什么不妥，但如今过了十年，契丹各部又各自坐大，对涅礼的亲唐之举越来越不服，禄山眼看契丹又要掀起血雨腥风，为防范未然计，先替大夷离堇灭灭各部的威风。」

    独孤湘道：「十万大军大兵压境，难免玉石俱焚。万一你灭着灭着，先把涅礼部的威风给灭了，可怎么办?」

    安禄山一指高不危道：「这却不用担心，高先生早已破解了契丹各部在树上刻画的密语符号，只需循着这些符号，避开涅礼所率的迭剌部即可。」

    北溟子道：「好，好，当真是无所不用其极，难怪安中丞你只用了十二年就从一个偷羊贼做到了封疆大吏。」

    安禄山对他言语中的讥讽之意浑如不觉，仍是憨笑道：「禄山不忍见涅礼十年心血一朝落空，此番出兵就是要帮涅礼清理一下契丹人中不识时务之辈。」

    这下轮到涅礼哈哈大笑了，他语带嘲谑地道：「若非涅礼素知安中丞为人，几乎都要被你所言感动了。可是安中丞这些年来屡屡掳掠北地各族，可不止我契丹，难道打奚人，打扶余也是因为这些部族中也有涅礼么？」

    安禄山毫不动怒，一本正经地道：「不错，每个部族中都有「涅礼」，禄山连年征战就是要为当今圣人扶植起一批真心拥戴大唐的部族领袖。」

    涅礼嘿嘿冷笑道：「说的好听，不过就是想要扶植起一批当年李过折这样的走狗罢了。不过你可打错了算盘，我绝不会给你当走狗的，非但涅礼不会，数十万契丹男儿也不会！你如想通过控制契丹获得曳落河这样的兵源，趁早打消了这个念头吧。」

    安禄山冷笑道：「涅礼果然是铁骨铮铮的汉子，不过么，其实也不一定是涅礼，李怀秀也可以，胡剌也可以，谁与我合作，谁就是可汗，谁就是大夷离堇。」

    涅礼听了一时语塞，反驳不得，索性把眼一闭，道：「我现在陷入敌手，要杀要剐悉听尊便。」就此不再作声。

    安禄山道：「你也不用这么着急求死，不需多时诸部就会察觉燕军只杀七部，不杀迭剌。再这么打几个月的仗，说涅礼大夷离堇与燕军没有密约，谁又能信？」

    涅礼听了不禁怒气勃发，喝道：「好女干贼！我和你拼啦！」他手中没有兵刃，跃起身来挥拳向安禄山便打，计都、罗睺二人立刻从安禄山左右绕上，各出一掌，计都按涅礼肩头，罗睺则按他大腿。二人手臂奇长，无论按肩还是按腿皆不需要下腰，二人直挺上身出手如飞，直如山魈厉鬼一般。涅礼不及变招被二人一按，大腿酸麻站立不稳立时倒地，但肩头被按又倒不下去，便跌坐在地上。直似计都、罗睺二人伸手服侍着他原地坐下了一般。

    这场面太过滑稽，惹得独孤湘噗嗤一下笑了起来，北溟子却勃然大怒道：「二位可太不把老夫放在眼里了吧。」

    说着他身形一晃，瞬息到了涅礼背后，伸手在他背心筋缩穴上一拂，涅礼被他内力所激向上弹起，计都、罗睺二人竟然压他不住，一起被弹了出去。

    要说以内力隔着一人打倒第二人虽难，也不算什么了不得的神功，但如北溟子这般轻轻一拂，便将二人弹开，仿佛他的内力收发之间完全不需要时间准备一般。计都、罗睺二人带着面甲，看不出脸上的表情，但显然颇为不忿，此前二人被北溟子挥袖拂退，一是北溟子挥出的内力却是强劲，二来也是二人不愿与北溟子动手有意退让，而此刻因涅礼功夫不高，二人按住涅礼时也只用了三四成力而已，北溟子出招忒快，二人不及加力就被北溟子弹开了。因此二人两次败在北溟子手上，心里却并不服气。

    二人错掌便欲再上，北溟子笑道道：「哈哈，老夫这十年来没和人动手了，新创了几路功夫可还没在人前验证过，正好拿你们活动活动筋骨，不过两个只怕还不够看，来，来，来……你们六个一起上吧。」

    虽说北溟子神功被传得神乎其神，六曜心中也颇忌惮，但练武之人见到高手可又忍不住想要上去较量一番，听北溟子之言，六人不觉

    踏步向前，隐隐对北溟子形成合围之势。

    安禄山忙喝止道：「不可对北溟子前辈不敬！」

    六人不敢违拗主人的命令，这才悻悻而退。

    岂知北溟子也真想和着六人动动手，自从和慧能大师斗偈之后，他武功又有了大精进，却再未和其他高手动过手，如今见六曜的身形步法，知道这六人的功夫实在非同小可，忽然心里竟生出一丝瘙痒，想和他们交手一战。但六曜既退，北溟子自重身份，自然不能上前邀战，不禁意兴阑珊，转念一想，我只为难安禄山，非得激得六曜和我动手不可。

    主意已定，北溟子转头对安禄山道：「涅礼不肯和你合作，你便要困住他么？」

    安禄山笑而不答，高不危却道：「计策已成，其实涅礼走与不走没什么差别，就算他回去一个个解释，其他七部首领就能相信他吗？就算首领相信，部众都能相信么？」

    北溟子笑道：「说的不错，看来这要挟之策是你高不危高先生所专善啊。」

    这是一句讥讽之语，高不危却甘之如饴，叉手笑道：「前辈谬赞。」

    北溟子又道：「让我猜猜，你是怎么要挟独孤问前来的。」

    高不危仍是笑盈盈地道：「前辈试言之。」

    北溟子捻须道：「呣……独孤问不要做官，也不爱财……我看你们是拿他的孙女来做要挟。」

    独孤湘奇道：「我不是好好在这里么？怎么个要挟法？」

    北溟子道：「可不是你这个孙女，因当是赐婚的公主，独孤静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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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2章，六曜出手

    独孤湘转头问独孤问：「爷爷，静乐姐姐真的被他们抓了？」

    独孤问沉吟未语，高不危却道：「涅礼、怀秀以为潜入八百里松林，我们就真拿契丹人没法子了？其实契丹各部中都有我军的眼线，李怀秀和各部首领在松林外围和我军缠斗，而将妻小送到松林西边的漠北草原，却当我们不知么？开战没几天，我军锐卒已把静乐等一众女眷捉回苇甸城了，可笑怀秀和涅礼还不知道呢。」

    江朔和独孤湘这才惊觉独孤问今日表现的很不正常，话又少，还处处替高不危说话，原来是为其所挟制。.

    独孤湘急道：「爷爷，你武功这么高，怎么不去将姐姐救出来，却白白被这无耻老儿要挟？」

    独孤问道：「嘿……高不危给静儿吃了毒药，我没有解药，虽将她救出又有何用？」

    涅礼道：「安禄山无信可言，老前辈就算忍气吞声，他们就能放了静乐公主么？」

    北溟子却奇道：「高不危，这我就不明白了，你挟持了李怀秀的妻子，却不去要挟怀秀，怎地来找他舅家？」

    高不危哈哈笑道：「北溟子前辈你有所不知，契丹人无父无母，忘君臣略婚宦，一个女子杀了就杀了，眉头可也不会皱一下，契丹与大唐连年龃龉不断，这怀秀和涅礼的妻子也不知换了几个了。」

    涅礼恨恨道：「涅礼前后三任妻子，两个死于乱军之中，一个被掳去折磨的不堪其辱自缢而死，多少契丹人的妻儿被你们杀戮，这笔帐我们可都记着呢，你们道契丹人会忘了这仇恨么？」

    北溟子对契丹与燕军的仇恨没什么兴趣，只想着挑动六曜来与他交手，便朗声道：「哎呀……这就谈不下去了，安禄山，我看涅礼也不会投降燕军，供你驱策啦，不如就此拉倒，一拍两散吧。」

    说着一携涅礼的手佯装要带他走，紫炁再也忍不住道：「不能走！」

    紫炁话到人到，一掌已向着北溟子后心拍到。六曜其余五人知道北溟子厉害，见紫炁抢攻，无需招呼，也一拥而上。「太阴」、「太阳」从左右一齐攻北溟子两胁，「计都」、「罗睺」却借着手长之利拍他下盘，「月孛」生的身高臂长，竟隔着紫炁向北溟子后脑打来。

    这六人或出拳或出掌，看似招数简单直接，其实都暗含了无数种变化，将北溟子的上、中、下三路笼罩住，北溟子就是再厉害，也不过是两只手两条腿，总不能同时格挡六条臂膊吧。

    北溟子却一提涅礼，清啸一声，向上飞起，他这一下飞纵甚是诡异迅捷，也不见他下蹲，却平地飞升般地纵起一丈多高，再看他将涅礼望空抛出，涅礼便如纸鸢般向上飞出，轻若无物。北溟子却借着这一掷的反力，向下疾射而来。

    他先出掌打向最高大的月孛，月孛不及细想举手就挡，和北溟子交了一掌，只听「咔喇」一声脆响，月孛的手臂竟被北溟子生生震断，他挈着断臂后撤一步，哇地吐出一口鲜血，北溟子却借力再起，飞足踢向紫炁的面门。

    紫炁向后稍退，旋即弓步上前，右手食指中指并拢戟指，只听「嗤」的一声破空之声，北溟子在空中道：「哟，你是南诏气剑的传人？」这紫炁的气剑比之方才江朔被北溟子逼出的气劲可强的多了，但也正因为如此，真炁破空之声也响亮的多，反给北溟子提了醒，他在空中凭空打了个旋避开剑气，左右足分踢太阳、太阴二人。

    太阴、太阳二人有月孛的前车之鉴，不敢硬接，就地一滚退开去，计都、罗睺二人却从后抄上，二人手长，后发先至，举掌向北溟子胯下拍来，这一下出招甚是阴毒，饶是你练了少林寺的金刚不坏神功，也要被打个三魂出窍。

    北溟子却忽然在空中打了个旋，手脚互换，双掌对着二人手掌拍来，二人大惊，再想撤招已是不及，

    硬着头皮各接了北溟子一掌，他二人不像月孛不知深浅全力出掌，而是一接北溟子的掌力就立刻弹开，因此二人内力虽然不如月孛，却保全了臂骨未断，只是也觉手臂发麻，胸内气血翻涌，忍不住也「哇」、「哇」各吐了一口鲜血。

    北溟子在空中又打了一个翻，凌空打横，单手也是二指戟指向着紫炁戳来，紫炁的武功在六人中最高，他见北溟子攻来竟然不惧，双手各以二指成戟，发出凌厉剑气向着北溟子射去。

    北溟子在空中如游龙一般，上下翻飞避开两股剑气，却向着紫炁面甲上虚空一指，那紫炁忽如遭重击，脑袋后仰向后连退了三步，才勉强扎马站住。北溟子一瞬之间逼退六人，这才飘忽落地，右手往起一伸，「啵」地一声稳稳托住了重新坠下的涅礼，仍是托着他的后心，让起双脚稳稳站在地上。

    再看紫炁的面甲上的紫色水晶依然爆裂开来，原来北溟子当日和皮逻阁交手之时，已明气剑其理，此刻凝炁发剑，竟然将紫炁的面甲从中斩断，分为两半爿掉落下来，露出一张汉人的面孔，此人鼻直口阔，浓眉大眼的长得倒是颇有英武之气。北溟子端详了半天，道：「你不是南诏人，怎么会南诏王皮逻阁的独门功夫。」

    那人冷笑一声道：「北溟子，你又怎知皮逻阁的功夫就是他自创的？南诏气剑之术其实是从更南的骠国传入的。」

    北溟子「哦」了一声道：「这我倒是第一次听说，如得其便我也要去骠国领略领略南国的武术。」

    那人道：「也不必去这么远，今日就让北溟子得偿所愿！」说着双手一挥两股剑气交叉向北溟子斩去，北溟子随手一挥，竟将剑气荡开，能将真炁外化为剑气已是匪夷所思之举了，而北溟子竟然可以将无形无质的剑气如真剑般的格挡开来，则更是神鬼莫测之技了。他哈哈大笑道：「慢来，慢来，六位，你们先看看你们的主子吧。」

    六人听了一惊，往安禄山那边望去，却见安禄山仍端坐在原地，身边却多了一个少年，正是江朔，他将手按在安禄山背后，道：「各位住手，再要轻举妄动，在下掌力一吐，可不知道安中丞的心脉是否承受的住了。」

    六曜见江朔方才和北溟子打的有来有回，也知他不是虚张声势，不禁呆在原地不知如何是好，本来以六曜的身手，随护在安禄山身边，就算是北溟子也不可能悄无声息地接近安禄山，绝不至于被人偷袭拿住主帅。然而三人倾巢而出向北溟子邀战，非但一招之间被北溟子打伤了三人，更让江朔偷袭得手拿住了中军主帅安禄山。

    关键时刻还是高不危沉得住气，叉手道：「果然自古英雄出于少年，江小友你见机到快。不过堂堂江湖少盟主，漕帮新帮主，以偷鸡摸狗之法取胜，传将出去岂不让天下英雄耻笑？」

    独孤湘道：「呸……你等行事如此腌臜，倒不怕人耻笑？朔哥别理他，叫他把静乐姐姐和解药都交出来，否则就要了安禄山老贼的狗命。」

    安禄山却哈哈大笑道：「你们已经被重重包围了，还想和我谈条件？」

    高不危嘬口打一呼哨，就听到谷外呼哨声此起彼伏，不一会儿就听到蹄铁踏动之声，数千骑兵涌入谷中。原来燕军骑兵早已埋伏在一里外，北溟子和江朔内功再高，也不能感知到一里外埋伏的士兵，而骑兵奔驰里许却只是须臾之事。

    这些骑兵都是曳落河的打扮，乌乌泱泱塞满了谷中，恐怕不下两三千人。独孤湘道：「咦……曳落河不是都撒到八百里松漠中去了么？怎么这里还有这么多。」

    高不危哈哈大笑道：「你道是涅礼的计谋我参详不透么？进入林中的曳落不过几只百人队而已，大部队一直在苇甸四周须臾未动。只可惜李怀秀未至，否则今日就把你等一网打尽了。」

    江朔一上手就知道安禄

    山的功夫实在是稀松平常，他手上内力微吐，对安禄山道：「就算有千军万马，你可还在我手中，我如要杀你，这几千骑兵可来不及救你。」

    不想安禄山全然不惧，仍是笑道：「你如杀我难免玉石俱焚，江小友就算不爱惜自己的性命，你这如花似玉的女伴可也要香消玉殒啦，你舍得么？」

    这安禄山说话粗鄙轻佻，全不似镇守一方的朝廷重臣应有的气度。遇到这么一个浑楞之人，江朔不禁皱眉竟不知怎么办才好，独孤湘见状也跃过来一按安禄山肥大的肚子上，道：「朔哥儿，你别看他现在嘴硬，待我点他中脘穴让他五脏如同虫咬蚁噬一般，再点他青灵、郄门、曲泉、风市诸穴，让他手脚酸麻难忍，到时候看他放不放人。」

    安禄山笑嘻嘻地道：「小女子长得挺美，心肠倒是歹毒，你且试试看？」

    独孤湘一拍他肚子道：「你当我不敢呢？」说着手指疾戳，正点在安禄山中脘穴上，安禄山登时道：「啊哟，啊哟……肚子好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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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3章，凝血神爪

    眼看安禄山捂着肚子做痛苦状，独孤湘不禁奇道：「你这中脘穴被点的反应好像不太对哎。」

    安禄山道：「许是我太胖了，你没点中吧？」

    独孤湘道：「既然没中，你肚子痛什么？」

    安禄山道：「许是朝食吃坏了肚子，恰好被你一按痛了起来，这样你再点我青灵、郄门、曲泉、风市四穴试试看？」

    独孤湘道：「好！」说话间两手连戳，点了安禄山上臂、手肘、膝弯、腿股四处穴道，安禄山不动如山，安坐在石头上任由独孤湘点了穴。点完之后，独孤湘两眼瞪着安禄山，安禄山也两眼瞪着她，顿了片刻，独孤湘问：「你……感觉怎么样？」

    安禄山道：「啊……应该怎么样？」

    独孤湘道：「应该麻了……你麻了吗？」

    安禄山道：「呃……应该哪里麻？」

    独孤湘道：「手脚麻呀！麻了吗？」

    安禄山摇摇头道：「没有哎……」

    江朔在安禄山身后也觉得奇怪，他先前看北溟子吹笛之时，六曜可以通过点穴制住涅礼，却无法定住安禄山的身子，想来也是他身躯太过胖大的缘故，至于胖子是不是就会点不到穴道，他可也不知道了。

    正在胡思乱想之际，却见高不危忽然到独孤湘身边道：「小妮子，休得对我主不敬！」说着伸手就抓独孤湘的腕子。

    此刻六曜看似围着北溟子，但他们忌惮于北溟子的武功，不敢稍动分毫，唯恐失了先机为北溟子所乘，北溟子却好整似暇，背手立在六人中央，笑盈盈地看着六人。这六人被北溟子拖住，无暇来救安禄山，江朔原本以为高不危是个文官不会武功，没想到他闪到独孤湘身边伸手就抓，身手颇为敏捷。

    独孤湘见高不危抓啦，到他只是个干瘦的老头，也不以为意，一手仍按在安禄山肚子上，另一只手却挥舞着去挡高不危的指抓。独孤问却知道厉害，怒吼道：「高不危，莫伤我湘儿。」独孤问的穿星步身法独步天下，移动何其迅捷，说话间已插在独孤湘和高不危之间。

    独孤问却不伸手格挡，而以指疾戳他手腕根部，高不危立刻变招沉肘撤腕，另一只手却来抓他手背，独孤问也叉招换式，变换方位仍是戳他掌根。高不危移动脚步，双手成爪抓向独孤问双手手背，独孤问也脚踏星垣步，只是戳向高不危的掌根，二人来回游走，越打越快，却只是一个追着一个手背抓，一个追着一个手腕戳，尽都是小擒拿短打的手法，却互相都没有触碰。

    江朔以看出独孤问的手法源自赵蕤，当年三子与北溟子斗法，在玉霄峰上合三人之功抗北溟子一人，因此追云子独孤问会东岩子赵蕤《长短经》上的指掌功夫可说是毫不奇怪。而高不危的招术是一套爪法，在积金洞中赵蕤曾向江朔略述天下各派的拳脚功夫，江朔将高不危的招术与心中所记一一对应，高不危所使的当是少林派的龙爪手功夫。

    江朔曾听赵蕤说过，龙爪手虽为少林绝学，但却是逐项绝技中最易上手的武功，初学时进步神速，修炼得法不出一月，就能开砖碎瓦，此后只要勤学苦练，一二年便有小成，手指坚硬逾钢，抓树撕皮、折断铜钱均不在话下，但此后功夫就此停滞难以精进，少有悟性高的十几二十年后或能修成正觉，那时便能搓石成粉，插穿钢铁。

    但江朔看高不危出手虽快，却悄无声息，不像指力很强的样子，不知为什么独孤问却似乎很忌惮的样子，不敢和他硬接硬架，只是以手指戳他掌根，这是龙爪手的弱点所在，无论你指力练得再强，哪怕到了切金断玉的境界，也无法触及自己的腕部，这是人体构造使然，纵然练成盖世武功，也难以违背自然之道。

    就在此时，忽然高不危的指尖擦到了独孤问左手手背，只听「嗤嗤」

    轻响，独孤问手背上竟然立刻显示出几道黑紫色如同烧灼的痕迹，江朔这才知道原来高不危指上有剧毒，难怪独孤问见湘儿要举手格挡高不危的一抓才会如此焦急，而他和高不危交手也极力避免与高不危指间相碰触。

    二人兀自不停手，高不危边打边道：「独孤兄，你我相知数十载，你也应该知道我指上蝮毒的厉害，现在赶紧静坐运功疗伤还有救，如仍一味斗狠，则性命危矣。」

    江朔气愤不过，道：「看你使得少林龙爪手的功夫，当是少林俗家弟子，我听说少林弟子从不使毒耍诈，怎地你如此阴毒？爷爷你快坐下运功抗毒，我来会会这老贼！」说着他跃过去举掌照着高不危的肩头拍落，高不危听他掌上劲风不善，不敢硬接，连忙闪开，嘴里却骂道：「小畜生找死，老夫这可不是少林派的功夫。」

    独孤问笑道：「嘿……朔儿你可错了，高不危可不是少林弟子，他这手毒爪功夫乃是崆峒派的绝技鹰爪凝血手，崆峒派的凝血神功原是要用西域雪蛛的蛛毒试炼的，北地没有这毒物，高不危才以蝮蛇毒液练功，这点小毒比之真正的雪蛛之毒可若得多啦，如是雪蛛之毒，中者立时血凝而死，可没得缓，这北地蝮蛇之毒么，老夫支撑几个时辰还不在话下。」他嘴上虽这样说，却立刻坐下闭目运起功来。

    此刻被千军万马包围，江朔轻易不敢放了安禄山这个人质，跃向高不危之际，左手暗运神功黏住安禄山的后背，带着这个大胖子一起上前，别看安禄山体型肥大，在江朔手中直如纸糊的一般，他一手吸着安禄山，脚步依然迅捷无比，下手更快，以雷霆之势已抢攻三招，但这高不危轻功竟也甚是了得，不在独孤问的穿星步之下，他连躲了江朔三招，瞅准空子立刻反击，向着江朔的腕子抓去。

    江朔知道他毒爪厉害，忙向侧边一闪，高不危追上时却隔了个安禄山胖大的身躯，安禄山叫道：「啊哟哟……高参军谨慎了，不要抓到我身上。」高不危只能绕过安禄山再斗，独孤湘在旁一抖白索道：「朔哥儿，我来助你。」

    此刻生死攸关，并非比试武功，也不讲什么单打独斗了，独孤湘却不上前，只以手中飞索施展起月影素寒流的功夫，在远处以银球攻向高不危后心，这样就不用怕被他毒爪所伤了。

    高不危头也不回，随手拨打独孤湘打来的银球将其反掷回去，只见银球上高不危指爪留痕之处登时现出几道黑色的粗线，独孤湘见状不敢接回银球，单足点地舞了个旋，她见身边已围了不少曳落河武士，借着一旋之力舞动白索将银球挥出，正打在一个靠近的曳落河武士脖项之上，银球触及他皮肤，那武士竟然立时倒地抽搐，眼见不活了，众武士见这银球上沾染的毒性如此猛烈，心生怯意，都不禁后退了几步，不敢围的这么紧了。

    独孤湘方才见独孤问被高不危抓了一下似乎不甚要紧，及至这武士倒地才知道高不危指上毒性之烈，不禁担心起爷爷来，再看独孤问，坐在地上，高举左手，手上黑雾笼罩，正在全力将毒素排出体外。独孤湘问道：「爷爷，你不要紧吧？」

    独孤问满头大汗，却无暇回答她，只是缓缓地遥遥头，也不知是已无大碍之意，还是无药可救的意思。独孤湘再看江朔和高不危的缠斗却忽然被逗的哈哈大笑起来。

    原来江朔见高不危对安禄山甚是忌惮，竟然将安禄山当人肉盾牌使，高不危从何处抓来，他便将安禄山挡在何处。高不危气道：「小畜生修得无礼，快将我主放下。」

    安禄山也骂道：「小畜生忒也得狡猾了，拿你老子当盾牌使。」他破口大骂，出口成脏，哪里像是封疆大吏该有的模样。

    江朔道一声：「好嘞！」挪开安禄山，旋即一掌拍出，安禄山身躯异常庞大，高不危视线被遮住，待得安禄山陡然移开，江朔的掌锋已到面前，高

    不危连忙躲闪，险些着了江朔的道，他愈加愤怒骂道：「小畜生找死！」忽然跃起，飞过安禄山向江朔头顶百会穴抓落。

    岂料江朔竟然将安禄山托起，横亘在高不危面前，安禄山连声高喊：「高参军，是我，别抓！」

    安禄山身躯如此沉重，竟然被江朔如此轻捷地举起，实出高不危意料之外，他跃在半空，自然不敢将安禄山拨到一边，但若要转向非得在安禄山身上借力不可。正犹豫间只听背后一股劲风袭来，却是独孤湘的银球打到了。

    独孤湘笑着喊道：「高不危，你不晓得你自己练的毒打在自己身上会不会中毒？」

    眼看这一击避无可避，高不危竟在空中猛地扑向安禄山的身子，叫道：「好啦，遮掩不住啦，快出来助我！」

    江朔和独孤湘均感诧异，却见高不危双掌「噗」地插入安禄山体内，惹得二人和曳落河武士一齐尖叫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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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4章，皮囊之下

    江朔和独孤湘万没想到高不危竟会突然行此弑主之事，就算他迫不得已，非得在安禄山身上借力，也不需要将双手插入安禄山的身体啊！他这鹰爪功也真是厉害，双手直没入安禄山的两胁，竟然如插豆腐一般，毫无阻滞，这一插之下哪里还有命在？

    独孤湘见高不危双手还在继续深入安禄山的身体，只怕是已经癫狂了，唯恐他忽而狂性大发，竟想穿透安禄山的身体再伤江朔，对江朔喊道：「朔哥儿，快把这肥厮抛出去。」

    江朔在下面被安禄山的身体阻挡，只看到高不危的双手插入安禄山两胁，却看不到他下一步的动作，听到独孤湘喊叫，不及细想随手将安禄山的身躯抛了出去。

    这时却见高不危仍伏在安禄山的身上，双臂向外一分，竟然将安禄山的胸膛剖开，独孤湘见了「啊」的一声惊呼，捂住眼睛不敢再看。江朔虽也大吃一惊，但他见高不危扯开安禄山胸膛之际却并无鲜血迸出，不觉奇怪，瞪大了眼睛再看，却见安禄山胖大的身体裂开后竟有棉絮飘落，紧接着从中跃出一个身材瘦削的汉子。

    那人落地一滚，已躲入一众曳落河武士中去了，高不危道：「萃干，你胆子也忒小了吧？」

    那人在众武士中探头道：「高参军，我不像你有神功傍身，没了这身皮囊，可经不住这小子一掌。」

    江朔看那人约莫四十出头年纪，生得身材瘦削，鸢肩驼背，鼻梁高耸，一双蛤蟆眼凸凸着，原来是个胡人，但他不似一般胡人须发浓密，嘴上只有几根焦黄的胡须，头发也稀疏的很，实在是丑陋之极。

    再看落在地上「安禄山」的身躯，原来是一副巨大的皮囊，这皮囊可比北溟子的人皮面具做工讲究的多，非但面色红润，须发亦全，直如真人一般，再看皮囊内填充着锦缎包裹的棉花，又用竹子撑起，勾勒出庞大的身躯，难怪刚在六曜和独孤湘都点不到他的穴道，江朔手按在他后心，他也全然不惧，原来一整个皮囊都是假的，中间隔了竹架、棉包，又如何伤得了他。

    北溟子远远见了，也不可思议道：「原来这个安禄山竟然是假的，这副皮囊倒是做的精巧，比我的面具可是精巧多了。」他对着六曜中的「太阴」道：「你说是不是？」

    太阴「哼」了一声，全神戒备，并不答话。

    这时湘儿听见北溟子说言，也放开手，睁开了眼睛，见了这副奇景也不禁赞叹道：「这是谁做的呀？手可真巧，我方才摸在这假人的肚子上，可丝毫没有察觉出假来呢。」

    北溟子又道：「啊哟……这安禄山是假的，他的亲卫「六曜星官」难道也是假的？」

    那面具被打掉的紫炁冷冷道：「哼，前辈以为我六人不配称「六曜」么？」

    北溟子捻须道：「也是，看你们的功夫，绝非等闲之辈，在安禄山身边也不太可能是小角色，这到底是是怎么回事呢？真正的安禄山现在何处？」

    高不危道：「安中丞乃大唐北天一柱，自然不能亲身涉险，此刻还在平卢城中安坐，此番真正领军的乃是这位假充安中丞的平卢兵马使阿史那·崒干。」

    皮囊里跳出来的精瘦汉子却道：「高参军，天宝元年我随安中丞入朝觐见之时，圣人已赐我「思明」之名，那时起某便以母国史国为姓，更名为「史思明」啦。」

    高不危「哼」了一声道：「圣人赐名，好稀罕么。」

    北溟子道：「哦，史思明，我听说过你。」

    史思明笑嘻嘻地叉手道：「老前辈居然还听说过晚辈，晚辈实是荣幸之至啊。」

    北溟子亦调笑道：「当年你和安禄山同为互市牙郎，你假称大唐皇帝又封赏，把奚人名将琐高骗到平卢，在驿馆中擒了琐高押往幽州，更将琐高手下三百奚人精锐尽数坑杀。这

    才得了范阳节度使张守珪的赏识，表为果毅都尉，与安禄山同为捉生将。没想到短短几年，都已经混到平卢兵马使啦。」

    独孤湘皱眉道：「这个张守珪是怎么回事？一个假子安禄山，一个将领史思明，都是坑蒙拐骗，不正不当的骗子。」

    北溟子道：「张守珪人称名将，其人自幼天资聪颖，生得高大魁伟，仪表俊堂，年轻时在西域倒也英勇善战，可惜晚年在幽州，得宠而骄，一味提拔亲信，冒领军功，为谋军功逼反了奚人、契丹两族，后又轻敌冒进，以致大败，后来么，你们也都知道了，就是靠着安禄山、史思明这两个骗子，诱杀两族名将精兵，这才转败为胜。安禄山和张守珪可谓是有什么样的师父就有什么样的徒弟啊。」

    独孤湘道：「原来安禄山和史思明的卑劣手段可都是跟着张守珪学来的呀，可笑圣人不知，还道这些人是北境柱石之臣呢。」

    北溟子笑道：「我方才所奏高适的《燕歌行》，就是讽刺张守珪骄逸轻敌，不恤士卒，致使战事失利之故事——前面出征时阵仗有多大，后面战败输得就有多狼狈。」

    江朔赞道：「这位高郎仗义执言，以诗讽刺边疆重臣，令人敬佩。」

    北溟子道：「不错，需知高适曾入张守珪幕府，其才绝不在高不危、严庄之辈之下，因不屑张守珪、安禄山两代范阳节度使所为，致仕赋闲在家，至今已十年矣，这首《燕歌行》便作于高适赋闲之时。」

    江朔叹道：「为了了公道正义而放弃晋升之途，高郎此举殊为难得，不知道他现居何处，我如得便定要去拜访。」

    史思明笑道：「江小友，你还想着将来要去拜谒高达夫呢？今日被我曳落河大军团团围住，你道还能走脱得了么？」

    众人这才警觉说话之间，高不危和史思明都已经悄悄退入曳落河军中了，面向北溟子、江朔、独孤问、独孤湘四人的当面，上千曳落河骑士已经组成了密集队形，两翼曳落河则手持强弓硬弩围在两侧，将四人包围在了垓心。

    独孤湘悄声对江朔说道：「呀……朔哥哥，这下大事不好了，我看为今之计只有擒住这六个人做肉盾了。」

    原来此刻曳落河将众人团团围住，六曜却因为和北溟子对峙，并未走脱，如果此刻曳落河万箭齐发，难免吧这六人也射成刺猬了。

    江朔心知独孤湘说的不错，但想来这六曜功夫不弱，独孤问中毒尚未治愈，又不知北溟子是何打算，如果只是自己和独孤湘二人，恐怕难以擒住六人。

    紫炁却狂笑道：「小妮子忒也得不知天高地厚了，你不要以为自己两个功夫不错，要和六曜交手你却还不配。」

    独孤湘却捂嘴笑道：「是啊，是啊……我们确实不配与六位交手，只是也不知你们和北溟子前辈要对峙到什么时候，我们现在开始日日勤学苦练提升武功，也不一定来不及。」

    听她语带讥讽，紫炁切齿怒道：「小妮子胡说！」但他心中虽怒，却也不敢挪动分毫，心、眼、手仍然盯着北溟子。

    不料北溟子竟然一侧身道：「好，那你就去和他们两个较量较量。」

    紫炁想不到北溟子会这样说，竟然呆了一呆，高不危喊道：「李归仁，你不要中计，这老小子想跑，你六人只围住他，两个小娃娃自有我和史思明来料理。」

    北溟子佯做惊讶道：「咦……高不危，你不是要我给燕军做教头么？怎又要杀我？把我杀了，谁来教燕军天车阵的阵法呢？」

    高不危嘿嘿冷笑道：「今日看来，前辈是不愿意教燕军阵法的了，前辈不教燕军倒也不打紧，但前辈一直在教契丹人武功、阵法，可就成了我主的肘腋之患了。」

    北溟子佯做醒悟，拖长了音道：「哦……原来如此，所以

    你们一开始就想着要取我性命咯？你带着带着独孤兄一起前来也是为了让他一起夹击增加胜算么？不过你怎又自己伤了他？」

    高不危道：「我原道独孤问还是三十年前一样的好汉，邀他来与你再战一场，不想他已成了音痴，全无争斗之心，这样的人不能为我所用，留着做什么？」

    北溟子叹道：「高不危，一个人怎能冷漠自私到你这样子？方才我吹奏笛曲之时，若非独孤问唱破曲意，单凭你们在场的每一个人的内力都不足以压住心魔，更兼他一直牵着你的手，以内力助你，可见他还是非常顾念当年情谊的，况且你二人本以音律相交，今日又怎怪他是音痴？」

    高不危被北溟子说的脸上红一阵白一阵的，切齿道：「多说无益，今日倒要看看你北溟子能否杀得尽四千勇士。」

    北溟子仰头想了想道：「要说杀个几百人，自是不在话下，不过四千人么……人力终有尽时，就算是我，只怕也杀不了这么许多人。」他又转头望向高不危，道：「不过高不危，你又怎能保证这四千人都能死战不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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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5章，鹤笛鹫哨

    北溟子道：「我也曾与大军交过手，一般杀个一两百人，余人也就不敢再上了。」他说杀个一两百人语气之轻描淡写，直听的人心里发颤。

    史思明道：「说的不错，古来就有数十万大军几千前锋战败便全线溃败的例子，况且人都有畏死之心，虽有千万之众，但谁也不想做那个先出头的橼子。」

    北溟子看着高不危道：「高不危，你又怎知手下这些武士会死战至最后一人，而不会先行溃散呢？」

    高不危笑道：「这却不用北溟子担心。」说着他从袖中拿出一管赤褐色的笛子，这笛子和北溟子先前吹奏时所用的笛子模样相仿，也是微微弯曲，一头大一头小，并不工整，独孤湘道：「咦……高老儿，你怎么也有个歪歪扭扭的笛子，和北溟子所用差的出多么，哦……我知道了，北溟子那管笛子也是你给的，我看到北溟子吹完就扔了，看来他也是嫌弃你的笛子做的不行，我看不如你把治疗蝮毒的解药拿出来，治好我爷爷，我爷爷是制笛的圣手，让他给你做几管上佳的柯亭竹笛，也免得你再丢人现眼。」

    高不危也不动怒，笑道：「独孤家的小妮子就喜欢胡说八道，倒是颇有你爷爷当年的风范。我这可不是寻常的笛子，先前给北溟子所用乃是仙鹤尺骨所制，八孔七音，声如鹤唳，故名「鹤笛」，只可惜被北溟子内力催震，已不可复奏了。」

    江朔正站在方才北溟子立足的巉岩之侧，见地上赫然躺着那支白色的笛子，捡起来细看，那笛身长不足一尺，径约半寸，质地坚密，色泽白中透黄，确是一根禽鸟的骨头，禽鸟要飞翔因此骨骼轻盈，与陆上走兽之骨不同，骨壁坚薄内里中空，正好可以做笛子，江朔拿着这支骨笛反复观看，一个不小心手上微微用力，那骨笛竟然化为齑粉，从他指间洒落了一地，果然如高不危所言，这骨笛已为北溟子的内力所毁。

    高不危续道：「我手中这支骨笛却是鹫鹰的尺骨做制，名为「鹫哨」。鹫鹰栖于西昆仑吐蕃之地，以腐尸为食，鹫鹰翅中尺骨所制的骨笛比之鹤骨可就凄厉的多了。」

    独孤湘问道：「这鹫骨怎是赤褐色的？难道这鹫鹰和乌鸡一样，骨头是红色的？」

    北溟子饶有兴致地问道：「乌鸡是什么鸡？」

    独孤湘不可思议地瞪了一眼北溟子，旋即道：「是了，北溟子你是北人，没见过乌鸡，这乌鸡产自江南西道庐陵郡太和县，这鸡可神奇了，身上羽毛是雪白的，但舌头、皮肤、骨头却是黑色的，故名乌鸡。」

    高不危道：「鹫鹰的骨头却是白色的，只是制成骨笛之后不能马上使用，而要置于房柁之上，以烟气熏染数载，骨笛变为赤褐色方能使用。」

    北溟子道：「高不危你随身带着这么多骨头做的笛子做什么？难道要临阵吹奏一曲《破阵乐》，为军士们壮一壮行色么？不过用这专吃死尸的鹫鹰尺骨做的笛子，不觉得晦气么？」

    史思明嚷道：「高参军，你和他们说得这么详细做什么，莫不是老学究的毛病又犯了？快动手吧。」

    高不危道：「好，北溟子，就请你品一品我这「鹫哨」之律吧。」

    独孤湘悄声问江朔：「这高老儿也要用内力吹笛子么？我看他内力不及北溟子远矣，可不是要东施效颦么？」

    江朔笑道：「哟，还知道东施效颦么？」

    独孤湘俏眼一翻，锤了他一拳，佯怒道：「少瞧不起人，你钻山洞这两年，我可是跟着耶耶好好读书来着，早已不是吴下阿蒙啦。」她故意又用了一个成语，惹得江朔又笑了起来，二人嘴上说笑，却外松内紧，留神戒备。

    只见高不危将「鹫哨」送入口中，却非横吹而是竖吹，江朔对独孤湘道：「湘儿，都说横吹笛子竖吹箫，高不危口口声声说「鹫哨」是笛子，怎

    地竖吹？」

    独孤湘道：「这你可就不懂啦，笛子本就有竖吹的，我独孤家故地陇右的羌笛就是竖吹的。」

    江朔还没来得及「哦」一声，就听一声凄厉的笛声响起，高不危已经吹出了第一个音，这音起的甚高，如指刮铁，毫无音律美感，二人听了都是一阵诧异，紧接着高不危的鹫哨断断续续地吹奏起来，这声音尖利嘈切，简直不成曲调，独孤湘忍不住捂住了耳朵，道：「呀……这是什么曲子呀？这么难听。」

    独孤问忽然睁开眼道：「不好，快跑，快跑……」

    他以内力逼出所中蝮毒，本大有起色，但忽然急火攻心，毒气猛烈上攻，脸上立刻有黑气浮现，「哇」地吐出一口血来，再看这血竟都是黑紫之色了。

    江朔大惊，没想到独孤问所中之毒如此猛烈，忙在他身后坐下，双掌抵住他后心灵台、悬枢二穴，将内力注入，护住独孤问心脉，助他抵抗毒气上攻。

    独孤问得江朔相助，脸上黑气稍退，这才平复心神，四下一看，这才忆起已被众曳落河武士包围了，他忙对江朔道：「朔儿，我不成啦，不要管我，带着湘儿快跑！」

    江朔道：「爷爷，我们怎能弃你于不顾？你莫要着急，我先助你逼出毒气，再做计较。」

    独孤湘也道：「爷爷，我不走，先不说被团团围住了未必走得了，他们虽然人多，但有北溟子前辈在此，可也未必就是死路一条。」她说到北溟子时故意拉高了声调，想只要和北溟子绑在一起，这位老前辈神功盖世，未必不能带着众人脱身。

    北溟子果然听出了她话外之音，却道：「小妮子，你有功夫动这小心思，先解决眼前的麻烦吧。」

    却见一队曳落河伴着鹫哨的尖啸之声，向着三人冲了过来，独孤湘忙一挥手中长索，银球向着冲在最前面的武士当面打到，岂料那人竟然不闪不避，直愣愣地撞上银球，啪地一声撞了个脑浆崩裂，他来势甚猛，直向前冲了好几步，死尸才扑倒在地。

    独孤湘从未见过如此惨烈的景象，她的长索功夫「月影素寒流」走的本是轻盈灵动的路数，少有硬砸硬打的招术，但这一下却好似那人自己拿脸撞上她的银球一般，银球上登时沾上了一片黄白之物，独孤湘吃惊不小，手上不禁一滞，却见第二人已闯到面前了，独孤湘不及细想，一挥长索另一头的飞爪，向那人脸上抓去。

    那人亦是直驱不避，面甲撞在飞爪上，被飞爪抓个粉碎，露出一张被抓的血淋淋的脸，只见那人面目扭曲，目眦尽裂，不顾面上鲜血仍向着独孤湘猛扑过来，独孤湘一声惊叫，向旁一闪，右足自然踢出，踹在那武士的腰间，那人一个趔趄，马上又向独孤湘扑来。

    其实这武士这下伤的极重，人的腰枝没有骨骼保护，极其脆弱，独孤湘踢来之时他毫不趋避，体内脏腑已破，但这武士仍似浑然无觉，口内鲜血不断涌出，却仍蹒跚地向独孤湘扑来，独孤湘一声尖叫，随手挥出银球，那武士正往前冲却被银球从下至上正磕在下巴上，脑袋猛烈地后仰，只听「咔啦」一声，将脖项生生扭断，倒地扑腾了几下就此死了。

    再看后面更多的曳落河武士掣着横刀，也是一般的横冲直撞上来，独孤湘斗志全无，绕着独孤问和江朔跑起圈来，那群武士也不管坐在地上的独孤问和江朔两人，只是追着独孤湘挥刀猛砍，这招式如同乡人撒泼斗狠，尽是猛冲猛打，没有半点招式套路，说来破绽极大，但独孤湘气势已夺，不敢反击，只是一味闪躲，所幸穿星步神妙莫测，这些失心疯般的武士胡乱挥砍却一时也伤不到独孤湘。

    危急关头只听「嗤」、「嗤」两声轻响，两个曳落河武士突然扑倒，原来是江朔坐在地上，以一手抵住独孤问，仍然助他护住心脉，另一手却拾起地上的小石子，弹向追逐独孤湘

    武士的膝盖，石子将两人膝盖打碎，立刻扑倒在地。

    前面两人扑倒之后，后面的武士如提线木偶般的不知闪避，纷纷撞上前面倒地的两个武士，稀里哗啦倒了一大片，但这些武士虽然人仰马翻了一阵子，却立刻起身继续追逐独孤湘，头两个武士膝盖碎了无法起身，却也匐在地上，伸手胡乱抓向独孤湘的脚踝。

    独孤湘不敢远离独孤问和江朔身边，一直绕着他们跑圈子，此刻地上多了两个人四只手，反倒增加了不少凶险，她急道：「朔哥儿，快把他们制住，封他们穴道！」

    其实江朔何尝不知，他早已弹出飞石点那些曳落河武士的穴道，但那些武士只是被阻得一阻，马上又恢复行动，继续追逐独孤湘，独孤问道：「朔儿，没用的，他们被脑虫控制，经脉运行已异于常人，需得贯穿其脑才能制住这些狂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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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6章，崆峒奇门

    江朔将石子扣在手心里，却下不了决心弹出，但他刚才弹出石子引起了这些失心疯武士的注意，已有几人挥舞横刀向他和独孤问砍来，独孤问见江朔还在犹豫，叹了口气道：「朔儿，你以内力助我，湘儿，把长索给我。」

    独孤湘仍在不断奔跑，听到独孤问之言，忙从腰上解下长索，抛给独孤问，江朔则一手仍护住独孤问背心灵台穴，另一手扶在独孤问右肩胛后秉风穴，内力源源注入独孤问体内，循着他的手太阳小肠经独自循行，独孤问右手内力徒增，而江朔注入的内力不循着他自身经脉运行，亦不用担心自身真炁运行牵动毒气上攻心脉。

    独孤问借着江朔的内力舞动长索，这月影素寒流的武功本就是独孤问所创，他舞起长索来比独孤湘更是灵动，长索一端的银球其实是一个鹅卵大小的锡球，外面镀了银而已，甚是坚实，独孤问出手绝无犹豫，每一击都打中了曳落河武士的天灵盖，登时这些失心疯武士都脑浆迸裂倒地气绝而亡。

    江朔细数地上不过二十具尸体而已，江朔和独孤湘二人在松林溪边突袭曳落河营地之时，两人斗败近一百曳落河武士也毫不费力，此时独孤湘对着二十个发疯的武士却险象环生，只因二人武功虽高，却仍是少男少女，哪里见过真正血雨腥风的战场，一旦曳落河武士丧失心智扑了上来，就嚇的不知怎么办才好了。

    再看独孤问手上的白色长索已被鲜红的鲜血染透了，身上、手上、脸上也被溅了不少血点，他将长索一抛，啐了一口，将溅如口中的血沫吐出，对江朔道：「朔儿，封住我左肩的诸脉，防止毒气上行，再依着我的指引沿着六脉诸穴将毒气逼出。」说罢重新闭目运功，江朔这才想起，应该先封闭穴道避免毒气逆行，自己刚才手忙脚乱之际，只一味以内力对抗毒气，却忘了封闭穴道，如此急张拘诸，想来自己真是蠢得可笑。

    独孤问闭着眼睛，却道：「高不危，我原以为你是神拳门的，没想到你竟是混元顶奇门的弟子。」

    江朔奇道：「这都是什么门派，我怎么听都没听说过。」

    独孤湘惊魂甫定，对江朔道：「这都是崆峒的门派，具体的我可不知道。」

    江朔道：「崆峒山上有很多门派吗？我还以为崆峒是一派呢。」

    此时独孤问经江朔导气疗伤，脸上黑气又消退了不少，他一边指挥江朔逐穴将毒气逼出，一边道：「崆峒山与天下诸山均不相同，别山都是一山一派，茅山便是道教三清派，嵩山少室山便是少林禅宗……点我手少阴极泉穴……而崆峒山却是一山三教，三教共存共尊……点手少阳天井穴……崆峒原有三圣，北台上的莲花寺为释教飞龙门，中台紫霄宫为道教玄空门，弹筝峡问道宫为儒教神拳门……点手厥阴曲泽穴……」

    江朔遵照独孤问所言，一路点下来，已将毒气逼至肘部，独孤湘却心急道：「这三圣里没有奇门啊？」

    独孤问道：「朔儿，再点手太阳小海穴……高不危本是崆峒神拳门的弟子，神拳门在崆峒前峡，此峡名弹筝峡，因泾水从中流出，声若弹筝，故又名弹筝峡，我少年时在陇右，便常去弹筝峡吹笛，那是以泾水弹筝为我伴奏了……点手太阴孔最穴……便是那时我认识了高不危，当时他还是神拳门的一个小小的三代弟子，我二人都好乐律，这才互相引为知己……」

    独孤湘道：「爷爷，不对啊，那高不危就是神拳门呐，你怎么说他是什么混元顶奇门的？我看你是毒气上冲，脑子不灵光了。」

    独孤问道：「点会宗穴……湘儿，你这小猴儿性子什么时候能改一改？我这不是还没说到么……直到到我离开陇右，高不危也还是神拳门的弟子，神拳门号称神拳，其实是儒家派别，弟子除了学拳脚功夫，还要学四书五经，兵书战策，其实可以看做是陇右子弟为

    出将入相而上的教塾。」

    江朔道：「难怪高不危除了拳脚功夫，还有这么多权谋诡计，我初还以为他和严庄一样只是个文士呢。」

    高不危「哼」了一声，独孤问却不理他，继续道：「我也是此刻见他用这奇门兵器，才知道他早已改投混元顶奇门门下了……点内关穴……前面也说了崆峒山原是三教三圣，十年前在崆峒西边香山混元顶上却忽然多了一个门派，自称奇门，这个门派邪乎的很，所用都是奇门兵器，五行轮、风火扇、翻天印什么古怪的兵器都有，这骨笛也是其中之一，崆峒三圣都是名门正教，但三教一直都是同融互尊，如今来了第四个门派，三教遵循前例也没和他翻脸，从此崆峒便成了「四圣」，只是这第四「圣」么，却不如前三圣关系紧密，虽称「四圣」，其实仍是正邪两分。」

    北溟子「哦」了一声，道：「老夫闭关日久，还不知崆峒山又多了一圣，可惜今日凶多吉少，怕是要死在此地，否则我倒想去崆峒山去会会这第四圣。」

    独孤湘听北溟子这么说，不啻于五雷轰顶，道：「啊……北溟子前辈，你不是神功天下第一么？怎么见了这些服了什么脑虫丹的人就气馁了？」

    北溟子道：「人力终有尽时，如今此谷只有一个出口，只需以此四千武士堵死谷口，他们都是悍不畏死的勇士，就算不会武功，伸头过来任你拿刀来砍，砍四千颗脑袋累也累死啦……因此我说凶多吉少。」

    江朔问：「爷爷，这脑虫丹到底是什么东西？为什么吃了的人会突然发狂呢？」

    独孤问道：「听说奇门除了各类奇门兵刃，还善于使毒养蛊，有一种脑虫丹，服下之后蛊虫会钻入脑中蛰伏，平常看来与常人无异，但一旦以特定音律催动，脑虫醒来，啃噬人脑，立时癫狂，其后只会随着哨音攻击，至死方休。」

    涅礼道：「原来安禄山就是通过这脑虫来控制曳落河的，我说奚人中怎么会有这么多勇士死心塌地跟着安禄山。我契丹男儿必要抗争到底，绝对不会做此行尸走肉般的傀儡。」

    独孤湘环视四周，再看那几千曳落河仿佛不再是人，而是几千个恶鬼一般，从心底里生出一股寒意，语带哭腔的道：「那，那，那就没办法脱身了么？」

    北溟子道：「法子么……也不是没有。」他忽然身形晃动，从六曜的包围中闪出，向着高不危飞袭而去。

    北溟子早已看出高不危是其中的关窍所在，只要把高不危擒住，或者毁了鹫哨，那些曳落河颅内脑虫便无法发动了，他刚才说泄气话无非是想要麻痹高不危，他瞅准时机忽然冲向高不危，虽然高不危身边有几队曳落河拱卫，在北溟子眼中却直如无物一般，向着高不危径直飞去。

    高不危见北溟子飞临，毫不意外，一边向后退一边吹响鹫哨，立时身边的曳落河疯狂扭动起来，蜂拥向北溟子扑来，北溟子可不像独孤湘、江朔这样的小孩子，他江湖经验丰富，见惯了生死，对于杀人心里可是毫无负担，他先前听独孤问之言，已知这些脑虫发作之人要害在脑，随手挥击拍打，中者立时脑浆迸裂倒地而亡。

    但这些曳落河是真正的悍不畏死，拿自己的脑袋来阻滞北溟子，北溟子飞跃的姿态竟也被拖累的不那么飘逸洒脱了，好不容易突出重围，眼看已趋近高不危，忽听两胁恶风不善，原来是计都、罗睺二人追到了，二人刚才被北溟子震得吐血，但调息片刻已无大碍，此刻又向北溟子攻来，北溟子冷笑一声双掌齐翻，向二人拍去，二人只是为了阻止北溟子追击高不危，见他挥掌打来也不缠斗立刻后撤。

    北溟子顾不上追击二人，仍然向高不危追去，却又听到「丝丝」劲气破空声响，知是紫炁的气剑攻到了，但他此刻无暇他顾，先擒住高不危才是要紧，听音辨向避开剑气，仍是向前猛冲，

    一声更大的破空声响传来，却是月孛舞动兵刃砸了过来。

    月孛的兵刃是两件雷击木短杖，他此前被北溟子震断了一臂，现在把短杖当做夹板，将袍衫下摆撕成布条固定住断臂，另一只手挥动雷击木短杖向北溟子打来，此人悍勇异常，挥杖之时隐隐如有雷声，声势颇为惊人，北溟子心中冷笑，挥掌向他手中短杖猛击过去，待要将他的另一条手臂也震断。

    堪堪要打上短杖之际，却见两道寒光闪动向他袭来，原来是太阴、太阳二人攻到了，二人此前并未受伤，此刻已各亮兵刃攻了上来，那「太阳」用的是一个金轮状的环形刀，金轮内外两面都开了刃，刀柄却装在刀身上，与一般兵刃不同，这把圆环刀正反两面都按了刀柄，太阳双手交替握把舞动金轮刀，登时挥出无数光弧。而那「太阴」使得却是一把半圆刀，只有一柄，形似镰刀，也是两面开刃，这把半圆刀能砍、能刺、能勾，也是灵动异常，二人刀法绵密，互为奇正，北溟子一时竟找不到破绽，只得后退了一步。.

    只是退了这一步，身后紫炁、月孛、计都、罗睺四人都已追到了，六曜围成一圈，又一次将北溟子围在垓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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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7章，文气入招

    六曜除了那名叫李归仁的「紫炁」空手没拿兵刃，余人皆亮了兵刃，月孛使是两根雷击木短杖，太阴、太阳是日月二轮刃，计都、罗睺则是各使一对峨眉刺，这二人手臂较常人长出不少，却使的一对短兵刃，掌中峨眉刺长不逾尺，中间粗圆两头尖扁，中间有铆钉与一个圆环相连，将中指套入环中，以手指拨弄，峨眉刺便可在手中转动，舞将起来教人眼花缭乱，这峨眉刺原是近身格斗的短兵刃，但在二人的长手之上，攻击范围甚广，可笼罩人的全身。

    北溟子被六人围住，战作一团，六人只守不攻，但求围住北溟子，北溟子攻来便退，留出的空档自有不畏死的曳落河武士以血肉之躯填补。北溟子不禁有些后悔先前托大了，没有施重手先打死一两人，他倒不怕六人围攻，只是有这六人拖累，却难以接近高不危了。

    独孤问已看清了形势，对江朔道：「朔儿，现在只有靠你了，千万不能再手下留情，不斩了高不危，今日我们皆要葬身于此了。」

    江朔点点头，问独孤问：「爷爷，没有我内力护持，你所中之毒可以支撑吗？」

    独孤问对江朔道：「放心，死不了了。」

    方才江朔已将毒气逼过手腕，在独孤问的指导下连点了劳宫、外关、神门、阳谷、鱼际、合谷六穴，此刻蝮毒已被牢牢锁在独孤问左手手背之上，他右手无名指和小指发出真炁，点拂左手手背，此二指指端关冲和少冲二穴分别为手少阳、手少阴经脉的末穴，生气最旺，以这两股真炁将手背上的蝮毒逼出体外，在内力推动之下，已有一滴滴黑血从手背上渗出了。

    江朔道：「好，我去也！」说着把心一横，抽出七星宝剑，起身向着高不危怒吼道：「高不危，你不仅挑动奚、契丹二族叛唐，还以蛊毒戕害了这么多人，今日我便要替天行道，定留你不得！」

    说着挥舞宝剑向高不危冲去，高不危见江朔冲来，按动笛孔吹奏起来，立时又有数队曳落河武士向着江朔猛冲过来，这鹫哨上有七个圆形音孔，末尾却是一个方形的吹孔，高不危按在不同的孔，口吹方孔，便能催动不同方位的武士发狂攻击江朔。

    江朔脚踏东方青龙首宿「角木蛟」的步法迎了上去，角宿只有两个星官，如苍龙之两角，龙角乃斗杀之首冲，故在星象上被称为兵凶之兆。角木蛟宿的步法便如江中恶蛟一般，配合江朔手中神枢剑法，真是既简且猛，既捷且狠，照着冲来武士的头颅劈砍而去。

    砍到第一个武士脖项时，听到长剑斩入骨头的声音，江朔禁不住心中一颤，但他知此刻没有退路——独孤问中毒，北溟子被困，更不能让湘儿涉险，只有靠自己了，他狠了狠心，咬紧牙关，以张旭狂草的笔意入剑招，挥剑连斩数头，心中只将这飞溅的鲜血当做朱砂红墨飞舞。

    为分散心中杀人的恐惧，江朔高声吟唱起李白的一首古风：「

    宝剑双蛟龙，雪花照芙蓉。

    精光射天地，雷腾不可冲。

    一去别金匣，飞沈失相从。

    风胡灭已久，所以潜其锋。

    吴水深万丈，楚山邈千重。

    雌雄终不隔，神物会当逢。」

    一首诗唱完，不觉间已斩下了十二颗头颅，江朔已不似开始时的慌乱，心中惧意大减，文意豪气未尽，又吟一首：「

    秦鹿奔野草，逐之若飞蓬。

    项王气盖世，紫电明双瞳。

    猛虎啸洞壑，饥鹰鸣秋空。

    翔云列晓阵，杀气赫长虹」

    他口中吟唱着长诗，手中宝剑连绵飞舞，越舞越急，越杀越快，向着高不危不断逼近，高不危虽然不断催动失心武士上前阻拦江朔，令江朔前进颇慢，但他见江朔双目圆睁，嘴里念念有词，如疯似魔

    ，手中以精妙剑招不断砍杀，与前全然不同，也是心惊不已。

    高不危可不知道江朔嘴里吟唱的是李白的诗句，他先前已看出江朔的武功源自茅山玄门正宗，心想：难道这少年会茅山道术不成？高不危所学崆峒奇门养蛊之法，也自称道门秘术，但其实只是邪魔外道，对于玄门正宗颇为忌惮，他心中有了一丝慌乱，口中鹫哨的音调就不那么准了，这鹫哨催动脑虫的音乐虽然非常难听，不成曲调，但对音准要求非常高，错了分毫，脑虫的就不会苏醒。

    曳落河武士早都知道自己脑中蛰伏着脑虫，但也无法反抗，众人皆知江朔不除，高不危就会继续吹鹫哨，到时候未免都要落得失心疯而死的下场，因此不待高不危吹哨，都向着江朔猛劈猛砍，江朔身边早已里三层外三层围满了曳落河武士。

    只是人在清醒的时候，躲闪毕竟是本能，难以做到真正的不闪不避，江朔武功既高，剑法又妙，没有失心疯的武士难免出手会迟滞些个，敢冲到正面阻挡江朔的还是那些受脑虫控制的武士。高不危连错了几个音，冲到江朔面前的曳落河武士登时就少了十数人。

    独孤问是音律大家，如何听不出高不危吹错了音？他忙道：「朔儿，你在唱什么？只管大声些，可以扰乱高不危的鹫哨。」

    江朔也看出了其中的门道，他手上不停，口里高声吟唱道：「

    龙马花雪毛，金鞍五陵豪。

    秋霜切玉剑，落日明珠袍。

    斗鸡事万乘，轩盖一何高。

    弓摧南山虎，手接泰山猱。

    酒后竞风彩，三杯弄宝刀。

    杀人如剪草，剧孟同游遨。

    他此时吟唱时已用上了玉诀心法中的高深内功，每个字出口都如长啸一般，音调之高，除了他自己，别人却听不清他在啸声中是什么词句，在高不危听来更是和念咒没什么两样。

    高不危愈发地惊慌，脚下快步游走，顾得上腿可就顾不上嘴了，出错的音节更多，被脑虫控制的武士更少，江朔顿觉阻碍前进的压力一轻，更加高声吟诗，向着高不危猛冲过去。

    眼看就要逼近高不危之际，忽觉面前恶风不善，一把长槊刺来，这槊刺的既快且准，全不似实心武士胡乱刺出的，江朔定睛一看却是史思明躲在曳落河之中突施偷袭，他一槊刺出便即隐入曳落河武士身后，江朔再想寻他已不见了他的踪影。

    江朔不管史思明躲去了哪里，仍向着高不危的方向冲去，此刻他面前挡了无数或正常或失心疯的武士，早看不见高不危的身影，但仍能听见鹫哨的声响，江朔只管循着声砍杀过去，已斩了近百人的头颅了。

    又行了几步，却见一个刚被他砍了脑袋的武士胸口血花迸现，一支长槊穿胸而过直戳他面门，原来是史思明躲在那人背后隔着尸体偷袭江朔，江朔一甩身子避开，再回招时，那长槊却早已收了回去。江朔左手拍出，掌力一吐，将那具尸体震得向后直飞出去，史思明却早已撤走，又不见了踪影。

    就这样史思明忽隐忽现，刺了就跑，大大阻滞了江朔追击的步伐，但听得高不危的哨声离得越来越远了，江朔斩了百人，体内真炁仍然充沛，毫无衰竭之象，但他也知道正如北溟子说言，曳落河武士有数千人，任你武功再高，人力终有尽时，只要高不危躲得够远，再拖些时候，自己的内力再高也终是要衰退力竭的。

    江朔心中烦躁，气息不纯，立觉体内真炁运行涩滞，不如先前畅旺了，他心中愈急，出手便乱了，险些被史思明手中长槊偷袭得手。

    就在这万分紧急的关头，忽听一阵笛声传来，那笛声高亢嘹亮，压过了高不危的鹫哨之声，江朔回头一看，却见独孤爷孙已转到涅礼这边，独孤湘手持长索护住独孤问和涅礼二人，独孤问却

    手持一管红色短笛正在吹奏，他左手手背上仍有血不断流出，但颜色已转为鲜红，看来已将蝮毒逼出体外了。

    江朔认得这支红色短笛的材料，正是天宝二年时，安庆绪、严庄、尹子奇等人拜访习习山庄时带去的一千余管赤玉之一，听说这些红玉早已制成了一百支十彄凤凰箫送去了西京长安，但当年送到习习山庄的红玉管不止一千管，独孤问手中的红笛显然就是用多出来的玉管制成的。

    独孤问吹奏笛子的水平比号称天下笛部第一的李謩更胜一筹，可称天下第一吹笛圣手，此时吹出的笛音如山起岚风，追云逐月而去，一个音比一个音高，将高不危的哨音完全压制住了。

    曳落河脑中蛊虫听不到哨音，自然不会甦醒，非但如此，这笛音中蕴含着震撼人心之力，围在江朔四周的曳落河武士无论是否失心，手中出招都迟滞下来，江朔顿觉压力骤减，他在武士群中寻找史思明的踪迹，但史思明颇为狡黠，早已不知遁去哪里了。

    那北溟子喝彩道：「独孤兄音律之学可谓天下第一，一曲《紫云回》令天地变色，鬼神动容，北溟拜服。」又喊道：「江小友，你可会李白先生的名篇《侠客行》，我们共歌一曲。」

    李白所作的诗歌江朔哪有不知、不会的，他立刻明白了北溟子之意，要合三人之力，用笛曲歌声破解高不危之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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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8章，短箫铙歌

    《侠客行》本是汉乐府旧题，乐府诗在汉代称为「歌诗」，其曲调是从民间收集来的民歌，本就是用来唱的。本诗却是李白三十岁时借乐府《侠客行》之题，拟晋张华《游侠篇》所作。《侠客行》本属乐府中的杂曲歌辞，独孤问却以「短箫铙歌」之法吹奏，别有一番慷慨激越之情。

    北溟子和着笛声踏歌唱曰：「

    赵客缦胡缨，吴钩霜雪明。

    银鞍照白马，飒沓如流星。」

    他唱前两句之时，以掌风逼开迎面的太阳、太阴二人，唱后两句之时，却忽然飞速扑向计都、罗睺二人，江朔见北溟子出招颇和词意，心有所感，不禁跟着和唱道：「

    十步杀一人，千里不留行。

    事了拂衣去，深藏身与名。」

    北溟子亦随着歌声以指掌做剑，刺向计都、罗睺二人，虽然他手中没有武器，但出招劲风鼓荡，其势甚烈，二人不敢以手中峨眉刺硬接，慌忙后退，北溟子身后紫炁、月孛一使气剑，一使雷击木向他袭来，但北溟子踏行极快，早将二人手中武器避开，虽未能「十步杀一人」却也是「千里不留行了」。

    江朔也学着北溟子的样子，飞踏而行，他手中挈着的却是削金断铁的神兵利刃，登时将两个武士的脑袋削掉，那可是「一步杀一人」、「两步杀两人」了。

    独孤问的笛声也随着二人的脚步如飞似驰，轻快跳跃，北溟子越战越勇，紧追着计都、罗睺二人不放，他的掌风刮擦在二人脸上隐隐生疼，二人连反击也不敢，只能不断闪躲，太阳、太阴二人忽然从计都、罗睺身后兜来，手中两件奇门兵刃砍向北溟子。

    北溟子音调忽转，唱道：「

    闲过信陵饮，脱剑膝前横。

    将炙啖朱亥，持觞劝侯嬴。」

    脚下飞奔之势立停，忽然旋转身子面向追击的紫炁、月孛二人，双足钉在原地凝立如岳峙，这一下大出众人意料，非但太阳、太阴二人手中武器走空，没砍到他，紫炁、月孛二人也冲过了头，眼看北要撞上北溟子，只见北溟子笑嘻嘻的伸出双掌等着两人自己一头撞上来。二人大惊，但他们脚下不似北溟子能够说停就停，只得各亮靴底互相蹬了一脚，借力在北溟子面前分左右两路，闪了过去。

    江朔有样学样，也是急停转身，横剑当胸，虽非「膝前横」，倒也颇有「闲过信陵饮」的风范，身后两个武士迎面撞上来，江朔长剑连送，口中正唱道：「将炙啖朱亥。」一剑自左侧武士口中贯入，「持觞劝侯嬴。」时却刺穿了右侧武士的胸口。

    北溟子哈哈大笑，再次转身，长剑左右挥洒，唱道：「

    三杯吐然诺，五岳倒为轻。

    眼花耳热后，意气素霓生。」

    便似喝醉了一般，以手为剑，好像忽砍乱刺，偏偏避开了太阳、太阴手中奇门兵刃的空隙，指向二人软肋，二人急忙侧避，险些和紫炁、月孛撞做一团。

    江朔虽未喝醉过，但他曾是李白的书童，狂醉之态可比北溟子学的更像，只见他手中长剑抖动，如痴似狂，疾风扫落叶般又砍倒了四个武士。

    先前配合诗意，独孤问的笛声转为婉转，此四句一过，笛声复转铿锵，如杀气透阵冲出，一派凛冽肃杀之气，北溟子手上招式也已改变，先前八句诗过后，六曜的站位已从合围变为与北溟子面对面，双方仿佛对阵的两军的一般，六曜人数虽多，但挤在一起，威力反而不得发挥，倒似单枪匹马的北溟子气势更盛。

    太阳、太阴向左，计都、罗睺向右，想要重新兜转阵势，将北溟子圈在其中，却不料北溟子忽然如化出左右两个分身般，左冲右突，声音忽左忽右，飘忽起伏，唱道：「

    救赵挥金槌，邯郸先震惊。

    千秋二壮士，烜赫大梁城。」

    他几乎同时与四人换了一招，将四人逼退，令他们无法合围，独孤湘惊呼道：「这就是一人占七星的身法么？」

    江朔曾听赵蕤说过，三十年前和北溟子交手之际，他能一人占七星，以一己之力成璇玑之阵。今日见北溟子身形晃动，几乎同时阻住四人，但歌声飘忽，显然是他以极快的身法来回横跳，只是因为身法太快，看似一人分作两人而已，想必一人占七星也是此理，只不过一分为二已是匪夷所思，一分为七那可是无法想象的奇术了。

    江朔却还做不到分身两处，只能尽可能快的左右开弓，连刺数剑，其实还是明显能分出前后，但和他交手的曳落河武士比之六曜的身法、功夫差的太远，在他们眼中，江朔这四剑刺来，和同时发剑也没什么两样，立时又被刺死四人。

    江朔、北溟子大杀四方之际，独孤问脚下亦不停步，他足踏星垣步，虽然走得不甚快，但步履巧妙，他和独孤湘夹着涅礼一起行动，穿行在曳落河武士之间，笛音复回低徊，北溟子和江朔同声唱和：「

    纵死侠骨香，不惭世上英。

    谁能书阁下，白首太玄经。」

    待得众人注意到时，独孤问和江朔、北溟子已经聚在一处了，虽然仍被曳落河武士团团围住，但局面似乎已经发生了微妙的不同，独孤问吹笛之时，那些脑虫发作的曳落河武士的行动似乎迟缓了很多，而北溟子和江朔以真炁催动高歌之际，竟然在气势上压住了六曜。三人一反此前追逐高不危，先聚在一起，互为援手，虽然离高不危更远了，形势反而变得更有利了。

    独孤问笛子仍扣在唇边，却笑道：「朔儿，你还不快谢谢北溟子前辈教你这一套功夫。」

    江朔忽然醒悟，原来北溟子借着这《侠客行》十二句诗，实是传授了他一套功夫，前四句先以虚招起势，忽施奇袭；之后以快打快，抢占先机；攻势最烈之时，却忽然转疾为缓，以静制动；忽又转为醉打，无招胜有招；招式散乱之际，忽又变为堂堂之阵，以正胜奇；最后收招之际，却是严守门户，八风不动。现在想来真是回味无穷，仿佛每一招内蕴含着无数变化，是一套变化万千的功法。

    高不危却冷笑道：「北溟子这一套却不是他自己的功夫，将我崆峒神功传给他人，慷他人之慨，北溟子果然是英雄好汉。」

    北溟子哈哈大笑道：「我只是将崆峒三教六门的功夫化入诗中展示给江小友看，一没教他修炼口诀，二没传他招式，怎能算将崆峒武功传给他？」.

    江朔奇道：「北溟子前辈，你是崆峒派的么？怎么会崆峒三教的功夫，这六门又是怎么回事？」

    北溟子道：「我可不是崆峒派，这崆峒派的功夫只是我三十几年前行走江湖之际赢来的，我当年年轻气盛，上门与各门各派赌赛，胜了便让掌门将本派武功原原本本展示给我看，因我的功夫源自天授，对天下各派功夫的源流就特别好奇，因此要看看各派的功夫有什么独到之处。」

    独孤湘道：「我听说各派功夫都是不传之秘，就算钢刀架颈也不会将本派功夫教给旁人。」

    北溟子道：「我一不要他拳谱秘籍，二不问他修炼之法，只要他从头至尾打一遍给我看看即可。」

    独孤湘道：「就算如此，这对别派掌门也是极大的侮辱，他们又怎肯就范。」

    独孤问道：「湘儿，我们初时也和你一样想法，可是后来才发现很多门派的掌门反而很愿意把本门招式展示一遍给北溟子看。」

    江朔也奇道：「这却是为何？」

    独孤问道：「你想北溟子是不世奇才，他的武功可比很多门派的镇派之功都要高得多，他看过这些门派自以为最精妙的功夫，不免仍不住褒贬一二

    ，他武功既高，见识又广，随口指点几句，反倒令那门派的功夫精进不少。」

    江朔和独孤湘这才知道天下竟有如此之事，独孤湘道：「北溟子你也指点过掌门的武功么？」

    北溟子道：「崆峒派不是只有一位掌门，三教共有六门功夫，崆峒派西天巨擘，我可没有指点三位掌门，倒是从三教的六大神功中受益良多。方才展示给你看的，先是释家飞龙门、追魂门的快打，后是儒家神拳门、醉门有意无形的技击、最后是道家的花架门和玄空门的合炁无相神功。」

    独孤问道：「现在崆峒三圣成了四圣，却是三教一宗，八门功夫了，这两门功夫分别为夺命、奇兵二门。」

    北溟子道：「这我可就不知道咯，老夫久未与人动手了。」

    独孤湘道：「北溟子前辈，我看你和爷爷、朔哥三人相协，照此施为，定能冲出重围。到时候我们便陪你去崆峒山走一遭，寻寻那高不危一派掌门的晦气。」

    正说着话，独孤问却忽然「哇」地一口吐出一口鲜血，身子向下栽歪，江朔和北溟子忙出手相扶，再看独孤问面如金纸，竟已气若游丝了，原来他中毒都虽以内力逼出了大部分蝮毒，但心脉、脏腑毕竟受了内伤，本当静养不能再用内力，他却耗费真炁吹奏笛音，几乎将真炁耗尽，体内毒质渗入心脉，登时口吐鲜血，眼看是不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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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9章，生不满百

    北溟子出指疾戳独孤问胸口各处大穴，护住了心胸诸脉，又以一掌抵在独孤问后心，内力缓缓灌入，推拿片刻，独孤问才缓缓睁开双眼。

    独孤湘哭道：「爷爷，你这是怎么了？刚才不是还好好的么？」

    北溟子道：「没想到高不危指上之毒如此猛烈。」北溟子一生未遇对手，因此对于疗伤之道不甚了了，除以内力注入独孤问体内助他护住心脉之外，却不会其他疗伤之法。

    江朔叹气道：「哎……要是有贞隐先生、腾空子这样的疗伤圣手在就好了。」

    北溟子道：「我倒是知道北地有一位疗伤圣手，以医技论，只怕不在贞隐先生李含光之下，只是现在独孤老友中毒，赤笛不可复奏，仅以我与江小友之力，怕是一时难以冲出重围。」

    独孤湘往上一指道：「下面都是人，从树上走呢？」

    北溟子道：「此谷赤松都太低矮啦，又稀疏，走不脱的，不信我试给你看看。」说着纵上一棵赤松，他飞纵之术可比江朔还高超，轻轻一跃就上了三丈高的树巅，立时听到弓弦声响，不下两百枝弩箭向他射来，北溟子忙横着跃向另一棵树，却又有无数箭矢射来，原来包围众人的并非都是服了脑虫丹的曳落河武士，远处更隐藏是数千劲弩手，只要有人跃起便以劲弩攒射。

    北溟子虽然不惧箭矢，但如此密集的弩箭向他射来，也无法待在原地不动，他换了几棵树，其余松树离得都太远，就算是他也无法纵跃过去，在空中转了一圈，只能落了回来。

    江朔和独孤湘看了都一阵咂舌，莫说除了北溟子，没人能一跃而上树巅，就是面对这几百枝弩箭能全身而退的，怕也只有北溟子做的到了。

    独孤问虚弱地说：「高不危学过奇门遁甲之术，这阵法是按照八门金锁阵所布，确实难觅空隙。」

    独孤湘还不死心，对江朔道：「朔哥儿，你背这契丹人，我背爷爷，我们一起杀出去。」

    涅礼见独孤湘是个瘦小的少女，虽然独孤问生的干瘦，她又怎么背的动？当下朗声道：「多谢诸位相助，涅礼起兵抗击安禄山，早知有死而已，今日事急，你们不用管我，自带着独孤前辈突围吧，我好歹拼死替你们抵挡一阵。」

    北溟子笑道：「大夷离堇豪气干云，令人钦佩，不过以你的功夫，恐怕一时片刻也挡不住呢。」

    涅礼道：「那我便是死了，不做你们的累赘也是好的。」

    江朔急道：「大夷离堇，你不要误会，我想北溟子前辈不是这个意思，你还要统领契丹八部与燕军作战，不可亲言赴死啊。」

    涅礼道：「江少主，我死不要紧，你如突围出去，见着怀秀，务必要把高不危之计原原本本告诉他，让他领导契丹人继续反抗到底。」

    高不危在远处朗声笑道：「涅礼，你多虑啦，今天一个都走不脱，不必费心争论啦。」说着吹动鹫哨，催动曳落河武士向众人合围过来。

    独孤湘急道：「大夷离堇，你不是带了上万契丹勇士么？怎么现在就你一个，手下的军卒呢？」

    涅礼道：「是我大意了，本以为燕军灯下黑，不知道我军精锐潜伏在苇甸四野，不想今日我亲率斥候探查时，被六曜从天而降掳了来。」

    独孤湘还心怀一丝希望，追问道：「说不定你手下斥候逃脱了几个呢，他们会不会召集人手来找你？」

    涅礼摇头道：「我所率一哨游骑一共也就二三十人，六曜的功夫你也是见识过了的，普通武士如何能逃得脱？」

    独孤湘道：「你们不是会天车阵么？怎么不布阵抵挡呢？」

    涅礼苦笑道：「六曜神兵突降，我们不及布阵就已死伤大半了，等明白过来时，人手缺损大半，已无法布阵了，只能任

    人宰杀咯。涅礼被俘之时，身边所有人都已战死了。」

    独孤湘本还怀着一丝的希望，追问之下，才知涅礼被掳无人知晓，看来是不会有援军来相救了，不禁失望地叹气道：「哎……看来今日可是陷入绝境咯。」

    北溟子和江朔却早已和曳落河武士动起手来了，北溟子高呼酣战，喊道：「小妮子，别叹气啦，快来帮忙，人生不过百年，早死晚死又有什么分别？不如多杀几个垫背。」说话间已拍死数人。

    六曜见高不危催动失心武士如潮涌来，也不再上前抢攻，退到三十步之外，让武士来消耗北溟子与江朔的体力。

    江朔挥动七星宝剑也斩了数人，鲜血已溅了他满身，白色袍衫都被血浸染成了红色，到了此时独孤湘也只能将惊惧之心稍稍压下，她仍是不敢贴身肉搏，只是躲在江朔身后挥动长索，以银球飞爪帮他扫清左右涌来的武士，让江朔可以专心向前冲击。

    江朔仍未放弃，一手扶着独孤问，一手挥舞七星宝剑，循着哨声向高不危的方向杀去，但当面之武士已结成密集队形，又都悍不畏死向他涌来，江朔宝剑虽利却也前行的极其艰难。

    北溟子虽知如今之势料难以冲出包围圈，但他功夫既高，自然不可能束手待毙，他一生独来独往，此刻倒对江朔、独孤湘两小倒生了亲切之情，也随着江朔、独孤湘一起行动。北溟子提醒江朔道：「江小友，如你这般猛冲猛打，只会令内力快速耗竭，学我这般打。」说着脚踏七星，不疾不徐的前进，只拍死冲到当面的武士，却不抢上邀战。

    涅礼虽和北溟子、江朔的功夫无法相提并论，但他作为契丹武士中的翘楚，膂力、刀法自也不差，跟在四人身后，挥刀斩击，也杀了不少人，只是他没有内力支撑，砍杀了一阵便已气喘吁吁、手脚酸麻了，但他也知道一旦和四人走散，只怕立刻要被斩为肉泥，这才咬牙勉力坚持跟在四人身后。

    虽然身陷重围，但北溟子和江朔内力悠长，以北溟子传授之法，离力竭可还差的远，北溟子边打边行，拍在人脑之上，直如击缶，他和着颅骨破碎的恐怖拍子，高歌道：「

    生年不满百，常怀千岁忧。

    昼短苦夜长，何不秉烛游。

    为乐当及时，何能待来兹。

    愚者爱惜费，但为后世嗤。

    仙人王子乔，难可与等期。」

    听了北溟子的慷慨悲歌，江朔虽只是一个少年，不可能理解「生年不满百」之愁，但也能感受到诗歌中的通达畅快之情，不禁赞道：「北溟子前辈此诗做的妙啊，既嘲笑吝啬爱财的庸人，又驳斥了企慕神仙的愚夫，不亦快哉！我们今日就酣畅一战，不必待来兹了。」

    北溟子哈哈大笑道：「这可不是我做的诗，此亦汉朝文人所做五言古诗，只是《乐府》收集于汉武帝鼎盛之世，曲辞皆慷慨豪迈，此诗却作于汉末乱世，却难得能于苦闷中行乐，于无望中旷达，此放荡不羁之意，可不正合了我们今日的处境么？」

    独孤问伏在江朔肩头，语气虚弱地道：「北溟子，三十二年未见，比起你的武功大进，汉学的进步更令老夫惊诧。」

    北溟子边打边道：「我本非汉人仕子，但自从三十多年前为慧能大师点化，方知文气才是汉人侠客之道的根本，这三十年间我自学汉学，遍览诗文、乐律，自觉武功可又上了一阶啦。」

    独孤湘道：「你没有师父的么？武功能自悟已是匪夷所思，这读书也是可以自悟的么？」

    北溟子哈哈大笑道：「我自悟武功之时，大字不识一个，连本武功秘籍都没见过，相比之下，汉人文学有浩如烟海的文字记载，学起来可不轻松的多么？却又要什么师父？」

    独孤问轻声赞叹道：「北溟子你心性聪明如斯

    ，可说是前不见古人，后不见来者了。」

    独孤湘也跟着叹道：「可惜北溟子你一代雄才，却要葬身于此，好不可惜。」其实她说是替北溟子可惜，心里想的却是我这一样聪颖的朔哥儿也要命丧今日了，不觉流下泪来。

    北溟子道：「我一生了无牵绊，所惜者一生未逢敌手而已，除此之外更无记挂，今日就是立刻死了也没什么可惜的。只你们两个小娃娃么……哎……要我说，你和你的小情郎两个死在一起，可也没什么好遗憾的啦。」

    江朔和独孤湘听了都不禁脸红，独孤湘恼道：「老前辈你怎么也为老不尊起来了？」只是她嘴上着恼，心中却不禁生出一丝甜蜜，再看江朔也正回头望着她，亦是满目含情。

    北溟子、独孤问、涅礼都是过来人，见两小如此扭捏之态，不禁一齐哈哈大笑起来，此刻竟然丝毫没有深陷重围的绝望情绪，外围的六曜和高不危都不禁为他们的豪情所慑，虽已将他们团团围困却仍然心中戒惧的很。

    正在此时，忽然听到「呜呜」的螺号之声，紧接着数声鸣镝声响，谷外喊杀声骤起。

    涅礼面露喜色道：「别管高不危了，快向谷外冲！」

    只是此刻众人被团团围住，此前冲杀了满天，闹了个蒙灯转向，哪儿还知道谷口在哪里？北溟子纵身跃在一块岩石之上，四下张望，却立刻引来无数弩箭的攒射，他随手拨打箭矢立刻又落回地面，向左一指道：「往这儿走，外面来了无数契丹骑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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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0章，老马识途

    独孤湘喜道：「契丹大军真的来了？大夷离堇，原来你还是留了一手啊。」

    涅礼皱眉道：「真不是我安排的伏兵，我也不知道他们是怎么来的。」

    北溟子道：「管他呢，来了可真不少，我们先杀出去再说！」

    独孤问却多一分谨慎，问道：「北溟子，你确定来的是契丹人么？」

    涅礼抢先答道：「定是契丹骑兵，你们听，这螺号是白海螺所发，乃契丹军队集结之号。」

    涅礼说话之时，众人已一齐动手向着契丹骑兵冲来的方向杀了过去，独孤湘眼看来了援兵，不禁放心不少，好奇心又复炽盛起来，边打边问涅礼道：「松漠又不靠海，怎么会用白海螺做军队调度之用？」

    涅礼得知契丹骑兵杀来，也大为振奋，挥刀猛砍，砍翻了几个曳落河武士，答道：「这白海螺莫说松漠没有，就是大唐也少见，白海螺不产于大唐海疆，乃是西域天竺国的特产，原是释家的法器。」

    独孤湘跟在江朔身后舞动长索，砸倒数人，道：「哦，哦……大吹法螺说的就是这个吧？」

    时人说「大吹法螺」有空口说大话之意，涅礼听了也不以为意，哈哈大笑道：「不错，不错……正是这法螺，白螺不见于松漠，因此我们用来做行军之军号，不用担心与其他乐器混淆。」

    独孤湘听那螺号发出「呜、呜」之声，虽然沉闷，却雄浑远逝，如同夏日天边翻滚的闷雷，果然独特，与此前听过的所有乐器都不相同。

    独孤问最好音律，尤善制乐器，听了白螺号之声，原本委顿不堪的精神也是一振，道：「这法螺还真是有趣的紧，如海之深阔，如能上手把玩一番，虽死不憾矣。」

    独孤湘道：「爷爷，你可别瞎说，这法螺有什么好稀罕的，等你身子大安了，我去天竺庙里给你偷十个八个的来耍。」

    独孤问笑骂道：「你也不说买十个八个的给我，却要去偷，忒也的不心诚了。」

    五人就这样说说笑笑，向着契丹骑军方向杀去，简直不似身陷数千人的包围圈中，而是在郊游踏青一般，高不危和六曜竟也没有追上来堵截，相反高不危的笛声已被白螺号的呜咽声压制的几不可闻了。

    五人又冲杀了一阵，但见前方曳落河武士一阵大乱，如潮水般向两边退开，李怀秀一马当先冲了进来，他身后的骑兵向左右两翼展开，这些契丹武士不少人还穿戴着曳落河的黑色装备，但没戴兜鍪和面甲，又在黑甲外罩了各色袍子，以示和燕军的区别，众契丹武士策马绕过五人，在马上挥刀不断砍杀，在众人身边清出一个大圈。

    五人得以脱离战斗，江朔忙扶着独孤问盘腿坐下，以内力助他强固心脉，北溟子也就地坐下，闭目调息。

    独孤湘喜道：「怀秀大哥，你怎知道我们被困在这里，却又哪里来的这么多军马？」

    李怀秀笑道：「是溯之兄弟的龙驹，玉顶干草黄带我们来的。」

    江朔这才想起他和独孤湘在谷口见了守谷口的武士，就跃下马来，此后一路入谷，经历种种奇遇，可把两匹马都给忘了，想来是两匹马见曳落河大军涌入谷来，便自跑了，二马都是千里良驹，曳落河自然追不上，料想两匹马而已，也没有在意，岂料老马识途，玉顶干草黄又寻回到了李怀秀军中。

    这时塔里古也冲入阵中，他身后跟着的正是玉顶干草黄和桃花叱拨二马，接过李怀秀的话头道：「我们本已转移营地，这龙骧天马也真神，还能找到我们，二马来时鞍韂上还插了几支箭呢，万幸都没有受伤，二马极具灵性，用嘴扯着我们回到此地，远远见到这么多曳落河武士聚集于此，我们就大约知道发生了什么，可汗召来附近埋伏的迭剌部勇士，并楮特、突吕不、突举能召集到的人手，由

    于时间紧迫，只凑了二万余人，因此耽搁了不少时间，现在才发起冲击。」

    涅礼早已累得脱力了，他将手中斩的刃口尽是缺口的长刀随手一扔，就地瘫坐，大口喘息了半天，这时才稍微缓过劲来，对李怀秀道：「可汗，你怎么亲自带兵来了？不是说好了我们两人不要聚在一处，以免被燕军一网打尽么？你这可太过行险了。」

    李怀秀道：「大夷离堇，今时不同往日，我听说安禄山就在谷中，又只有四千人马，我们以五倍于敌的兵力一举突击，毕其功于一役，灭了这个祸害。」

    涅礼摇头道：「安禄山不在此处，那是史思明假扮的。」

    塔里古道：「我听说史思明瘦削而安禄山胖大。他怎能假扮安禄山呢？」.

    李怀秀道：「史思明是燕军副帅，擒杀了此獠也是好的！」

    独孤问却道：「不对！不对！」相比此前他气息奄奄的样子，此刻可是太大声了。

    江朔感觉到独孤问情绪激动，内息又乱，忙双掌抵住他后心，全力维护他的心脉，奇道：「爷爷你说什么不对？」

    独孤问道：「八门金锁阵相传乃是春秋鬼谷子所创，诸葛孔明的八阵图也是在此阵的基础上变化而来，如今八阵图已轶，维余八门金锁阵传世，据说最是变化万千，我虽未见过，但料想不可能这么容易破阵，方才以朔儿和北溟子的功夫，要往外冲还如此费劲，现在契丹骑兵怎会这么容易就闯了进来，如入无人之境？」

    独孤湘道：「哎呀，爷爷，说不定是那高不危学艺不精，不懂得变化之道呢？况且怀秀大哥二万人马远多于曳落河，再精妙的阵法，可不是一冲就散了么。」

    独孤问仍道：「不对，不对……」

    北溟子也察觉出有异，道：「此地不宜久留，先退出去再说。」

    正说话间，忽听一声炸雷响起，独孤湘吓得一惊，道：「怎地平地起雷了？」

    独孤问神色严峻道：「这可不是雷声，是鼓声。」

    独孤湘道：「鼓哪有这么响的？」江朔也道：「爷爷，我听着也像炸雷。」

    独孤问道：「朔儿、湘儿、你们曾听过这鼓声，怎么都忘了？此乃鼍鼓之声！」

    独孤湘道：「鼍鼓……爷爷你当年制成鼍鼓之后不是送往长安去了么？怎会在这里？」

    江朔却想起来了，道：「还有第二张鼍皮，是尹子奇在茅山脚下破渎岗鼍王庙中所得。」

    独孤问道：「是啊，高不危还曾向我请教制鼍鼓之法，算起来也有大半个月了，没想到这面鼍鼓这么快就制成了。」

    北溟子催促道：「别管什么鼍鼓了，快走，快走！」

    这时鼍鼓却如炸雷般连珠响起，直震的契丹军马心神涣散，咴咴乱叫，躁动不已，曳落河武士居然跑动起来，隐隐组成了什么阵势。

    独孤湘奇道：「他们不是都被脑虫控制了么？怎么还会布阵？」

    独孤问道：「脑虫蛊术是崆峒奇门不传之秘，看来这脑虫控制人心的方法不仅仅是令其疯癫而已，又或者这鼓声是另一种控制脑虫的方法，可令人随着鼓点布阵？我可也不太清楚了。」

    这时怀秀也感到不安了，一挥手中玄铁重刀，高呼：「契丹勇士们随我冲杀出去！」

    契丹骑士立刻一齐催动战马往回冲杀，正在此时，忽然又是一声炸雷般的鼓声，契丹人的坐骑倒有半数都惊了，或是将骑士掀落马背，或是驮着骑士乱窜，契丹人的冲击阵型立时大乱。

    而先前看似一冲即溃的曳落河武士，却忽然强硬起来，他们一手啄锤，一手横刀，以啄锤将马打翻，再以横刀乱砍坠马的骑士，方才所向披靡的契丹武士竟战不过，忙拥着李怀秀退了回来。

    再看无数旌旗招展，曳落河武士绕着众人跑起来，组成无数圈阵将契丹军分割成无数小股的骑队，虽然契丹人是曳落河的五倍，但此刻看起来却反似被曳落河包围了一般。

    北溟子道：「随我来！」他冲在前面，曳落河武士可就不是他的对手了，忙向后退，跑的慢的立时被他格毙掌下，契丹人一看北溟子如此神勇，一起欢呼随着他就要往前冲，却见这些双持锤刀的近战武士闪到一边，从后涌出数百弓弩手，举起弩箭便射，北溟子一挥袍袖将射向他的弩箭尽数打落，但身边的契丹武士可就没这本事了，立时被射死十数人。

    北溟子发一声喊，刚想冲入弩手阵中砍杀，却忽然从侧面冲过来一彪人马向他猛砍过来，北溟子自然不惧，挥掌又毙数人，只是被被阻得一阻，那些弩手可已经遁入阵中不见了。

    眼看无数近战武士涌来，北溟子只能回身，换个方向再冲，杀不了几人，却又撞上一支弩队，也不知是不是前面这队弩手，只是一顿乱射，又将北溟子逼退，更射死了数名契丹武士，那队弩手也是射完便走，待北溟子避开一轮射击，再要上前时又撞上数十上百的近战武士。

    别看曳落河武士一时奈何不了北溟子，但要像这样打法，再几轮消耗，只怕契丹武士就先要死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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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1章，八门金锁

    不仅是北溟子，江朔、李怀秀亦从不同方向冲击了几次，都是无功而返，好在曳落河武士严守阵法，一旦众人退回，也不追击，只是跟着鼓点，按照阵图运行。众人见状也不再尝试冲阵，严守本位，商量起对策来。

    北溟子挠挠头道：「中原文化博大精深，我虽自创过几套小阵，却总以为军阵只是兜兜转转的花架子，没想到这八门金锁阵这么厉害，未冲阵时，看来也没什么了不起，一旦入阵，远近夹击，倒比之前失心疯般的胡乱冲杀更难对付。」

    独孤问道：「嘿……看来高不危此前也是有所保留，故意示弱，引契丹军主力入阵，我们一直以为高不危出动大半曳落河只是为了困住我们几人，可是把自己看得太高了，也把高不危看得太低了。」

    北溟子道：「我确是小看他了，高不危作为安禄山第一谋士，果然有其过人之处，他的目标其实一直都是引出契丹主力，围而歼之。」

    李怀秀叹道：「只怪我太冲动，率领全军杀了进来，如今可是再无后援了。」

    涅礼道：「你我命不足惜，只是若我二人同时殒命于此，契丹八部群龙无首，怕是无人能再担起抗击安贼的重任了。」

    江朔道：「大夷离堇、怀秀大哥，我们刚才只有五人也没放弃冲杀，现在可还有两万人马，怎知不能破阵而出？」

    北溟子也道：「独孤老友，听你所言，你对八门金锁阵知之甚详，你给我们讲讲，这阵可有什么弱点可以击破。」

    独孤问道：「我独孤家本是北周时的将门之后，要说对这阵法一点不知道么，也不可能。不过你也知道我自幼独好音律，练功都不大起劲，更不喜兵法，所以这八门金锁阵么，老夫也只是略知一二。」

    涅礼道：「哎……独孤前辈，现在你就不要谦虚啦，再怎么略知一二，也比我等两眼一抹黑好的多吧。」

    独孤问道：「好吧，我就说说我所知道的，北溟子天资英特，说不定能照出此阵破绽不一定。这八门金锁阵源自「奇门遁甲」，其实是九阵四道。」说着捡了条树枝在地上画了两纵两横一个「井字格」。

    这井字格以四条线分出了九个格子，独孤问指着这九个格子道：「这九个格子就是九阵。」又圈出「井字」的八个顶点，道：「这八个入口就是八门。」

    独孤湘道：「这八门金锁阵是方形的呀？我看他们兜兜转转，还以为是圆形的。」

    独孤问道：「古时布阵都是方阵，不过历代奇人异士为八门金锁阵增加许多变化，现在高不危所布之阵到底是圆是方，老夫我可就不知道咯，我现在只是以方阵来约略解释本门金锁阵运行之法。」

    众人被困在阵中，放眼望去只见人头攒动，全看不见八门金锁阵的全貌，难以想象大阵全貌，只能听独孤问继续指着九宫八门道：「八门者坎方「休」门、艮方「生」门、震方「伤」门、巽方「杜」门、离方「景」门、坤方「死」门、兑方「惊」门、乾方「开」门。其中开、休、生为吉门，死、惊、伤为凶门，杜、景为中平门。」

    独孤湘道：「吉门还挺多，看来破阵有希望。」

    独孤问道：「三吉门中，开门乃入口之意，八门金锁阵八门并非固定的，入阵之门便是开门；休门乃休养生息之意，我看我们现在困在这里无人来攻，可能我们所在的位置就是休门；只有生门才是能逃出升天的大吉之门。」

    独孤问以树枝在井字下横的右端一点，道：「无论从阵的那一边进入，接战之阵都会向中宫退却。」说着将树枝指向中宫，续道：「其余各阵顺势卷来，这惊、死二门可就兜到背后了。」独孤问手中树枝从下往上画了个圆圈，道：「这样当头二，兜底一阵，瞬间可就是三打一的局面了，且大阵不断轮转，耽在阵

    中越久围攻上来的军兵就越多。」

    独孤湘道：「那生门却在哪里去了？」

    独孤问一指井字左竖的下端道：「这这里。」

    独孤湘道：「只隔着一门，却也不远么。」

    江朔已看的有点明白了，道：「但阵势是轮转的，生门会移动，看着不远，其实要等大阵轮转一圈，和九阵中的七阵都交过手，才能遇到生门，能斗败七门，那自然是得生了。」

    北溟子忖量了一下，道：「我们方才冲阵都是浅尝辄止，并未深入，想来最多只和三阵交过手，要连克七阵看来是力有不逮。」

    独孤问道：「不止七阵，冲阵之时，外阵仍在转动不休，即使能冲破一阵，下一阵可就又成了中阵，其他各阵以此为中心又包围上来，如此周而复始、无穷无尽，永远见不到生门的。」

    独孤湘道：「那不能直接走生门而入么？」

    独孤问笑道：「傻孩子，八门金锁阵中各门不是固定的，你从哪个门入，哪个门便成了开门，相对斜角位置的门就成了生门，其他各阵卷曲，自然把生门藏起来了。」

    江朔道：「那何不先假意进攻中宫，再突然反身追击生门呢？」

    独孤问道：「八门金锁阵可不是我现在画的这么简单，我只知道八门和五行一样，可以相生相克互为变化，朔儿你转向的一刻，其实阵中各门也随之变化了，有歌诀曰：

    吉门被克吉不就，凶门被克凶不起；

    吉门相生有大利，凶门得生祸难避；

    吉门克宫吉不就，凶门克宫事更凶。」

    独孤湘掰着手指头想了半天道：「好家伙，除了吉门相生，其他五种变化可有讨不到便宜。」

    独孤问道：「我所知也就到这歌诀为止了，具体大阵如何运作，如何破解，我可就不知道了。」

    江朔叹道：「哎……要是郭军使在这里就好了，他熟读兵书，颇晓阵法，定可破阵。」

    北溟子「哼」了一声道：「郭子仪是人，我也是人，写兵书战策的古人也是人，既然是人能想到法子，我为何想不到？」

    众人心道理虽如此，但这八门金锁阵不晓得是历朝历代各路英才想了多久才完善起来的，饶你北溟子天纵聪明，又怎能顷刻间就想明白这阵法的关窍？

    北溟子俯身拿手指在阵图上比划片刻，抬头对独孤问道：「我看此阵的诀窍，在于令冲阵之人直入斜出，而守阵之人则曲转回环，将冲阵之人团团围住，一旦入阵无论往那边走，都是以少打多的局面。如要破阵只能穿阵而过。」说着他指端射出一道剑气，在独孤问画的九宫格上从右下到左上画了一道斜线。

    独孤湘在格子上细数一番，道：「果然生门正好转到这边了呢。」

    独孤问道：「我这只是简图，实际阵型运转可未必是这样的。」

    北溟子笑道：「我之意，此阵曲徊，就是要引得冲阵之人跟着转向寻找出路，但只要随着阵型转动，敌众我寡，敌军越聚越多，总是难以找到生门冲出。不若反其道而行之，穿阵而过，才能得生，此既「吉门相生」之意。」

    独孤爷孙、江朔、怀秀、涅礼莫不是聪明人，听北溟子一点破，顿时醒悟，独孤问道：「不错，不错……当是此理。」

    涅礼道：「即便如此也要冲破三阵方可，还得快，慢了后阵掩至，一会儿可就是四阵五阵了。」

    独孤问道：「不错，破阵之要还在于快，不过破三阵无论如何还是有可能的，比在阵内乱转强多了。」

    北溟子道：「我听厮杀声已经转弱了，再商量下去只怕契丹军就要全军覆没了。」他转身对江朔道：「江小友，你随我打头阵。」对独孤湘道：「小妮子你

    在中间照顾好你爷爷。」最后对李怀秀、涅礼道：「诸位契丹壮士殿后，千万跟紧。」

    北溟子的功夫最高，指派之下自有威严，众人郑重点头，一起随着北溟子再次冲入八门金锁阵中。

    前阵果然斜向后退去，北溟子道：「跟紧了！」当先追着前阵冲了下去，江朔紧随其后，只见前阵退入中军，向两侧闪开，露出中军的劲弩手，向他们射出百余支箭矢，二人不管不顾，北溟子以袍袖、江朔以七星宝剑挥击荡开箭矢，仍是向前猛冲，只是可怜了身边的契丹武士闪避不及又被射死了数人。

    众弩手仍是射完了就走，等到北溟子和江朔冲到近前，后排近战武士已经涌了上来。二人也不再退却，迎头硬闯，独孤湘也在后面一手扶着独孤问，一手挥动长索助他们杀敌。契丹武士则紧紧挤在一起，跟着前进，李怀秀在左，涅礼、塔里古在右，不断杀退两侧包抄来的曳落河武士。

    杀退了这群近战武士，果然眼前是一片开阔地，正是中阵和外围

    兜转二阵结合的间隙。外阵转动走的是曲线，自然没比直插中军要慢些，只是寻常冲阵之人并非居高临下，深陷阵中之时，遇到硬茬自然会避开，这样即使突破中阵，其后方的阵型也早已转到位了，于是后队又成了中阵，其他各阵变换队形再次合围，如此循环往复，可就陷在阵中无法脱身了。

    而北溟子看穿了这一点，率众人直冲刺破中阵，虽然契丹骑士损失巨大，却正好赶在外阵兜转之时冲到了生门的位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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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2章，计都罗睺

    眼看生门显露，众人均是大感振奋，一齐高声呼喊向前猛冲，从两阵的缝隙间穿了过去，却见一队契丹骑兵被一众曳落河武士团团围住，他们不知八门金锁阵的诀窍，正在左冲右突不得要领。

    独孤湘道：「咦……我们不是冲出生门了么，怎么还在阵中？」

    独孤问道：「要围住两万契丹骑兵，这些曳落河武士构成的八门金锁阵何其广大，大阵中套着小阵，我们刚刚突破的不过阵中一隅的一个小阵而已。」

    江朔也道：「我们进入谷中时约莫走了二里地，现在要冲出阵去，不可能走直线，至少要走三四里吧。」

    独孤问道：「小阵各门可以变化，大阵的生门却一定在山谷的出口位置！」

    涅礼道：「反正北溟子前辈已经找到了破阵之法，我们正好一路收拢部队，一齐冲出谷去。」

    塔里古却喊道：「快走，快走……后面来硬茬了！」

    原来是刚才突破的小金锁阵卷了上来，当先更多了领军之人，正是六曜之中的计都、罗睺二人，二人的武功自然不是一般契丹武士可以抵挡的，眼看后队阵脚大乱，江朔对北溟子道：「前辈，你率队向前，我去对付他们两个。」

    北溟子道：「以你现在的本事，敌不过六曜联手，但只两人或可一战，江小友你千万小心。」

    江朔道一声「好」，向后跃去，几个起落便到了计都、罗睺二人面前，对压阵的塔里古道：「快跟着北溟子前辈走，千万不要走散了。」

    计都、罗睺二人只惧北溟子，见来的是江朔却不害怕，各挺手中峨眉刺向江朔刺来。

    江朔手中七星宝剑既长又是削铁如泥的神刃，本没有将二人手中短小的峨眉刺放在眼里，岂知一交手，以神枢剑之妙居然也斩不到二人手中兵刃，二人手中峨眉刺中间有环套在中指上，可以自由旋转，江朔瞅准峨眉刺刺来的方向，挥剑去砍，那峨眉刺立刻在掌中旋转，电光火石间避开剑刃。待剑刃划过，却又立刻旋回，继续向江朔刺来。

    江朔手中兵刃虽长，但计都、罗睺二人手臂之长异于常人，峨眉刺的攻击距离竟丝毫不逊七星宝剑，且长剑终是死物，二人手臂却灵活多变，这峨眉刺的功夫既像短刀招术，又像拳脚功夫，既快且狠，凌厉无比，搅得江朔手忙脚乱，非但占不到上风，还不住连连倒退。

    江朔此前看北溟子与二人交手，轻松挥洒直如耍猴一般，如今真和二人交手才知道厉害，而太阳和太阴看来和二人也在伯仲之间，紫炁和月孛的功夫只怕还在二人之上，北溟子竟能以一敌六，其武学境界之高，实是匪夷所思了。

    江朔越打越是钦佩，不禁说道：「在下江朔表字溯之，二位短打功夫俊的紧，却不知哪位是计都，哪位是罗睺？」

    其实二人内心惊讶的程度实在江朔之上，他们见江朔还只是一个不到二十岁的少年，竟然已有如此武功，二人贴身短打的功夫在世间本已罕逢敌手，打不过北溟子原是意料之中，而打了二三十个回合，竟然拿不下这个小小少年，心中也不禁暗暗佩服他少年英雄。

    武人之间最易生惺惺相惜之情，二人既听江朔问及，便大方回答，左边一人道：「升为计都。」右边一人道：「降为罗睺。」听二人口音，似非中原人士，也不知是哪里人，生得身高臂长，如此奇伟。

    此言一出口，江朔可犯糊涂了，二人虽带着面具，但身形体态一模一样，想来是孪生一对，二人身高完全一样，哪来什么升、降？江朔也不好意思询问，边打边琢磨，又交锋十几个回合，江朔仍落下风，却忽然心中雪亮，原来如此……

    二人手中武器虽然一样，出招也类似，但计都的峨眉刺多上撩，罗睺的招式多下凿，二人的招式配合颇似中原武术中鸳

    鸯双刀之类阴阳相辅的功夫，只是计都出招走下路却攻上路，因此说「升为计都」；而罗睺出招高举却攻下路，因此说「降为罗睺」。

    二人的功夫阴极而阳，阳极而阴，阴阳颠倒，乾坤倒置，与中原武学颇为不同。寻常武功是指哪儿打哪儿，此二人的招式却是指上打下，指下打上，二人手臂极长，出招位置和攻击位置相距甚远，这样手臂挥动距离长，手中峨眉刺有个加速的过程，攻到时自然比寻常短打出手要迅疾的多。而二人挥击出招之际，其实差着半拍，这样互相援护，保护对方不在挥击途中被截击。

    江朔既明此理，立刻想到了反击之法。他模仿北溟子方才演示的「将炙啖朱亥，持觞劝侯嬴」的功夫，长剑颤动化作两道寒芒，同时攻向二人，江朔出剑的速度原本做不到如北溟子一般，二招同时递到，但计都、罗睺二人出招本就有先后之分，与江朔出招先后恰好相合，便似江朔幻化出双剑同时刺向二人一般。

    江朔剑走中路，一剑向下斜指，计都正由下向上挥刺，却见江朔的剑尖向他手腕点来，忙转碗撤招，照理江朔剑向下刺上路便有空隙，计都只待罗睺上路刺下逼得江朔撤招之际，再行反击，这样二人始终保持半招之差，便可轮转进攻不休。

    罗睺见江朔剑刺计都手腕，手中峨眉刺早已从上向下猛刺江朔右肩，这一下是拳里夹刺，夹带风声有雷霆万钧之势，别说被刺中，就是被拳风带到，也非同小可。却见江朔手中长剑早已向上挥出，罗睺的小臂竟似自己生生撞向七星宝剑的剑刃，他功夫也真了得，危急关头手臂弯曲缩回，以峨眉刺之尖轻轻点了一下江朔的剑身，借着这一点之力，才止住手臂挥击之势，原地向右打了个旋，避开了江朔的剑刃。

    人非神怪无法同时刺向两个方向，北溟子在歌《侠客行》中「将炙啖朱亥，持觞劝侯嬴」诗句时所展示的功夫其实就是要对每个对手出招的位置、走向有个精确的预判，攻各人之必救才仿佛有了同时攻击数人的效果，江朔刚才分进双击便颇得其要，刺计都时其实早已想好了如何攻罗睺，但这与一般虚招下刺，实招上攻不同，江朔这两剑都是实的，如果计都不撤招那他手腕必然中剑，如果罗睺不闪避那他半条胳膊可就没了。

    说时迟那时快，三人交手之际，计都却来不及做此番细想，他见罗睺中途变招，自然而然向前递出峨眉刺，他二人一上一下，一攻一守那是演练的相当纯熟了，只要一人一撤招，另一人必然上前抢攻。然而这次计都刺出峨眉刺之际，却见江朔长剑早已毫不迟滞地斜向下猛劈而来了，自己的胳膊和先前罗睺一样正自撞向江朔的剑刃，他没料到江朔的剑招来的这么快，直似在向上撩刺罗睺之际同时向下劈砍自己一般，好在他出招是先阴后阳，谓之「升为计都」，出招之际不似罗睺刚猛，见势不协忙回身撤招，矮身向左旋转身子避开了江朔这一招。

    此刻罗睺已转了一个圈，回过身来，正好计都矮身让出，他借着回旋之力横握峨眉刺向江朔猛击过来，二人所谓一升一降可不是一个只会向下砸，一个只会向上撩之意。而是计都出招前阴后阳，罗睺则是前阳后阴，他此前以雷霆之势猛击江朔却能在最后关头忽然以小巧招式自救，就是「降为罗睺」的要旨，而至于出招则是各个方向皆有可能，不能一概而论。

    罗睺这一下横击颇为隐蔽，因为他回旋之时被计都所挡，计都突然下蹲才露出罗睺来，这时他手中的峨眉刺早已全力挥出了，也是二人相协已久，灵犀互通，若计都蹲得慢了，自己可就先叫罗睺刺个透明窟窿了。不料江朔却似早知他有此变化，长剑打横也向他横劈过来，江朔手中七星宝剑乃是神兵利刃，二人招式相若，罗睺却不敢硬接，只能将峨眉刺向上举起在自己头顶虚击一刺，这一下旋身挥刺倒似原地跳了一圈胡旋舞一般。

    计都矮身左旋却不似罗睺这般旋了一个满圆，而是中途忽然折回，反手向上挥击，峨眉刺两头都是尖的，没有正反之分，因此他反手挥击和正面突刺没有任何分别，这一下却是照着江朔的手肘刺来，若江朔和先前一样，横拉回砍，则自己的手肘先得撞上计都手中的峨眉刺，这计都果称得上顶尖高手，第二次出招之际已将对手可能的反击路线考虑在内了。

    却不料江朔这次横挥宝剑之后却画了个圆弧，自下而上顺着计都挥臂的方向撩了上来，这下计都非但刺不到江朔的手肘，自己的手臂却也无处闪避了，江朔的宝剑贴着他的手臂斜削上来，想要收回手臂是万万不能的了，如若跃起闪避，那岂不是将自己的整个身子都送到江朔剑下任其宰割了么？

    万分紧急的关头，罗睺又转一圈回来了，他出掌与计都另一手相抵，发力打出一掌，将计都向侧震飞出去，自己也借着这一掌之力向另一侧飞出，二人同时向两侧飞出丈许，这才避开了江朔的连绵剑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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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3章，阴阳双环

    计都、罗睺二人都是大惑不解，江朔原已落入下风，二人报名之后他却忽然一改颓势，反攻变的凌厉起来。此二人本是西域番僧，西域传说有一门「呼名夺魂」的法术，若知对方姓名，以秘法祷祝便能令对方坠马立毙，难道这少年竟会这失传的秘术么？但计都、罗睺只是二人的代称，并非真名，且也没见江朔口里念念有词，似乎并未施展什么法术，但他为什么会突然功力大进，以常理度之，实在是百思不得其解。

    茅山积金洞中金壁上所刻神枢剑法，实是天下剑术的总纲挈领，虽然神妙无比，却无具体招术，神枢剑非但无招，练习之前还要忘记原本的剑招，这忘招却是最难的，盖因高手莫不是数十年如一日，每日勤学苦练，就算睡梦中一招一式也不会有丝毫忘却，但金壁上刻画神枢剑谱的前辈却从来没想过会有一个人如江朔这般，内力极高，却不会一招半式，因此江朔习练起来这第一道难关轻易便跨过了。

    但这神枢剑太过玄妙，江朔犹如未学走先学跑，却如何学得会？幸得东岩子赵蕤代为拆解，从旁指点，江朔才能领会神枢剑的枢要，只是赵蕤并非用兵器的行家，虽将神枢剑授予江朔，江朔对于运用之理仍是一知半解。

    江朔后来所使的剑招都是看来的，直到他见了公孙大娘师徒舞剑，尤其是后来观裴旻舞剑，才对剑术有了更深一层的了解，他此前和怀秀也好、和尹子奇也好，所用剑招，一半是裴家剑，一半是西河剑器舞，就靠着这些看来的招式多次交锋倒也不落下风，所仰仗者，一是他玉诀内功底子深厚，二就是神枢剑是一切剑术的总纲，学会了神枢剑，再学其他剑招就是一点即透、一看便明，精进极快。

    而今日他明白了计都、罗睺二人出招之理，便立刻能想出招术予以克制，就是因为他本没有什么门派，没有根深蒂固的招式成见，才能随意挥洒，见招拆招，今日江朔使剑实已入了「无招胜有招」的境界，只是他自己尚未觉察罢了。

    计都、罗睺二人武功虽高，却终究是有招式套路可循的，二人日夜合练数十载，招式早已刻入骨髓，因此就算知道招术被克制，也绝无改变的可能。两人对视良久，仍想不到破解江朔方才剑招之法，竟然不敢上前再战。而江朔临战经验毕竟不足，他只想出了应对二人合击招式之法，却不知如何先手进攻，也一时呆在原地不动。

    双方对峙之际，却听独孤湘喊道：「朔哥儿，你和这两个长臂猿猱大眼瞪小眼，较什么劲呢？快走，快走……别走散了。」

    江朔这才惊觉塔里古所率骑兵已经赶上前队，怀秀、涅礼更是已聚齐了先前被困在阵中的那队契丹骑兵，随着北溟子循先前之法破阵而去，眼看已然冲破中阵，向另一侧的生门杀去。

    江朔瞥了一眼计都、罗睺没有要攻上来的意思，而他们身后的小金锁阵也已卷了上来，他一挥宝剑，二人道他终于要进攻了，都凝神戒备，不料江朔却向后飘出，转身就跑，二人一愣，竟没有立刻追击，前阵之中的惊门一阵却兜头掩了上来，恰好将江朔和二人隔了开来。

    江朔几个起落就赶上了大部队，独孤湘搀着爷爷，对江朔道：「那两个什么六曜的，也没什么了不起么，朔哥儿你把他们打的一点脾气都没有，我看倒比魔教哪些个脓包还不如。」

    北溟子头也不回，嘿嘿笑道：「小妮子懂什么，此二人的功夫非同小可，江小友本来不是他们对手，却能在阵中悟道，生性质聪颖如斯，除我自己以外，老夫可再没见过第二人。」

    独孤湘道：「北溟子，你可真行，你这是夸朔哥呢，还是夸你自己？」独孤湘听北溟子的声音显得十分年轻，丝毫没有老态，心中难免就不将他看成爷爷一辈的尊长了，说话不自觉地放肆起来。

    北溟子倒丝毫不以为意，笑道：「老夫

    自认悟性天下无双，从未佩服过谁，今日对江小友倒有了那么一点钦佩之情。」

    江朔道：「北溟子前辈，你就不要再嘲笑我了，我拼尽全力，误打误撞，才能堪堪和二人打成平手，不知怎地他们却不再紧逼，否则我轻易也脱身不得。怎比得过前辈你以一敌六的英姿豪迈。」

    北溟子笑得更加大声，道：「好小子，说你胖还就喘了，竟然和老夫比较短长了。」说着他随手抓起挡在眼前的两个曳落河武士相互一拍，二人脑袋撞在一起，应声脑浆迸裂瘫倒在地，北溟子手指向前一指，道：「来，你再试试前面这二人你可敌得过？」

    江朔顺着他手指方向望去，却是太阳、太阴二人率军在前结阵，这本是第三阵的开门，照理可以冲入阵中，但二人率军却不移阵，阵型立变，开门转为杜门，开门为乾宫，为万物之始，杜门为巽宫，为杜塞不通之象，因此阵势忽然停滞，阻住了众人前进的路途，前后两个金锁阵余阵却仍然运转不休，眼看就要挤压上来将众人合围。

    独孤问道：「八门金锁阵阵眼在中，有无中通主持之帅，实是差别极大，此二人占住地三阵的头阵，已将前后两阵的奇门遁甲之数改变，如不击败此二人夺阵，那我们被前后两阵夹击，可就陷在此处了。」

    北溟子道：「江小友，你先上，十招内不能取胜，我再上。」

    江朔知道北溟子有意试炼他，当下也不谦让，道一声「好」，挺剑就上。太阳、太阴二人不知他和计都、罗睺交战的情形，见北溟子竟不出阵，而让这个少年挺剑出战，都大大出乎意料，他二人知道自己二人定然不是北溟子的对手，本拟游击拖住他，等各阵围上来，慢慢消耗契丹人的兵力，他们此行第一要务并非取北溟子性命，而是要剿灭契丹军主力。但见江朔上前，不免起了轻慢之心，道他只是手中宝剑厉害，从阵中冲出便迎了上来，均想先除掉这少年，断北溟子一臂。

    二人手中兵器皆是双面开锋的环刃刀，太阳的环刃是一个满圆，太阴则是一个半圆。太阳首先挥刃向江朔砍来，江朔仗着手中宝剑锋利，亦挥剑去砍，岂料太阳手腕一翻，他这环刃刀的刀柄在刀身侧面，手腕一翻，环刃立起，便似一个圆环对准了江朔，将七星宝剑套入环中。

    这套圈的刀法江朔可从来没见过，他手中长剑横挥，砍向环刃，心想先将你这古怪的圆环砍作两段再说，却不料长剑撞在环刃之上，发出刺耳的刮擦声，那环刃竟然丝毫无损，这才知道对方手中的武器也是神兵利刃。

    太阳冷笑一声，却手持环刃向前直推，要将江朔持剑的手腕套入环中，这环刃内外开刃，江朔如果转动手腕，便要撞上刀刃，登时就要将手腕斩断，江朔只能连忙向后撤剑，但太阳手中的环刃已套住了七星宝剑，江朔手臂无法弯曲，无论上下左右，长剑都要撞到环刃之上，只能直进直退，他疾退，太阳便疾进，这人的轻功也真了得，江朔一时竟然甩不脱环刃，长剑受制，神枢剑的威力也发挥不出来。

    太阴却从旁杀来，从这太阴的身材来看，是六曜中唯一的女子，身姿亦是轻盈曼妙，手中持一把如镰的半圆刃，此刻见她挥舞起来，才知道这把月刃上打造了一道道的环纹，在她手中转动之际，如环节蛇般狂舞，使人眼花缭乱，幻化成无数的满圆，竟分不出哪一半是实哪一半是虚。

    这太阴的月刃向着江朔被套住长剑的右手斩来，江朔此刻右手无法弯曲，一愣神的功夫手腕被月刃砍个正着，身后不仅独孤湘发出一声惊呼，连北溟子都喊出了半个「啊」字，万幸刀影一晃，手臂穿过的却是虚影的那一半，实刃恰好旋转着避过了江朔的腕子。很难想象太阴这样的高手，竟然会犯这样的错误。

    眼看江朔一交手就险象环生，北溟子忍不住骂道：「亏我刚才还夸你，小子，

    你兵器被套住了不会撒手么？」

    一语点醒梦中人，先前江朔满以为一剑能斩断对方兵刃，不想对方的家伙亦是神器，江朔临战经验不足，居然乱了方寸，一直握着手中长剑不放。经北溟子提点，他立刻右手一扬，七星宝剑向着太阳疾射而去，长剑飞出，江朔的手腕自然也就不受约束，收了回来，太阴的月刃又复旋回，这次却斩了个空。

    江朔的长剑穿过太阳手中环刃飞出，太阳自然不能再以环刃磕打长剑，只能侧身闪避，籍着他一让的空隙，江朔以飞星步中玄武灵蛇绕龟的身法，从二人之间穿过，后发先至接住自己抛出的长剑。挥剑向着太阳腰侧横斩，太阳环刃尚未收回，格挡不及，眼看就要被江朔从侧剖为两半。

    就在此时，太阴的月刃迎了上来，旋切而来，丁零当啷地连击在七星宝剑之上，她内力不如江朔，出刀劲力不足，却以快速连击改变了江朔手中长剑的走势，助太阳得脱，再看她手中月刃亦是毫发无伤，竟也是一把神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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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4章，契丹叛徒

    太阳、太阴和计都、罗睺不同，二人手中兵刃都是神兵利刃，与江朔交锋之际不闪不避，反而以怪异的招术，主动缠绕江朔手中七星宝剑，江朔还是第一次碰到这样的对手。太阴连击荡开他的长剑后，太阳随即挥环刃向江朔侧腹砍来，这次却是用的环刃的外刃。看来此二人的战法就是一人以环刃或月刃锁拿对方兵刃，而另一人伺机从弱点处攻击。

    江朔想要撤剑去磕打环刃，但太阴手中月刃仍绕着他的长剑，就是不让他手中长剑回护，太阳手中环刃攻来何其之快，被太阴月刃连击阻得几下，七星宝剑可就不及回击环刃了。

    江朔见状，右手宝剑脱手飞出向着太阴右肩刺出，左手向下一按，拍在环刃的刀脊之上，这环刃虽然两边开刃但身脊毕竟没有锋口，他一掌拍在环刃之上，掌中罡炁喷薄而出，太阳可全没料到江朔的内力如此雄厚，原先见他剑术了得，只道他是名门子弟，亦或者是北溟子的亲传弟子，年纪虽幼，但剑法神妙倒也并非不可能，又怎能料想的到这少年有此奇遇，内力造诣实还在剑法之上，被江朔这一掌拍得环刃一歪，险些脱手飞出。

    江朔借着这一拍之力，纵身跃起，向太阴飞扑过去，此前江朔暗运神力飞掷出七星宝剑，太阴见长剑来势甚急，忙用手中月刃荡开长剑，却不料江朔已攻到她胁下，惊慌之下，自然而然伸出左手和他手掌对击。

    那太阳见了，忙喊道：「俀记什，不要接！」

    太阴闻言忙撤掌，以自己的月刃粘着七星宝剑，竟然借着七星宝剑上的劲力带动整个人一齐向外飞去。江朔一掌走空，心中却一动，这「俀记什」乃契丹语「猪儿」之意，难道此二人是契丹人？但他不及细想，此刻长剑带着太阴飞走，如失去了兵刃和这两把古怪的兵刃缠斗可不是好玩的。他足尖一点地，向前猛地窜出，仍以单掌拍向太阴。

    太阴不敢硬接，在空中以月刃一带七星宝剑，这月刃形似星月，是一个半圆，便似一个弯钩挂住了七星宝剑，将它带了半圈，回掷向江朔，江朔见长剑射来，竟然丝毫不惊慌，也不接剑，翻身折回，长剑贴着他的背脊向下射去，却正对着他背后攻来的太阳。

    太阳本拟在江朔追击太阴之际，自己从后夹击，令其首尾难顾，却不料江朔居然避开太阴回射而来的长剑，此刻长剑射向自己，江朔由上而下双掌飞舞也向他拍来，便似一个人有三双手一般向他攻来。

    太阳也是艺高人胆大，挥动环刃套住七星宝剑，舞一个剑花，宝剑挂在圆环之上，如同一朵绽放的钢铁之花，阻住了江朔的来路。不料江朔一伸手「嘭」地抓住了宝剑的剑柄，原来圆刃是环形的，无论如何舞动，都无法伤到圆环中心，这是江朔在第一次与何千年何万岁二兄弟交手时，赵蕤教他的破圆弧刀之法，因此知道此刻撞入圆心反而是最安全的。

    被江朔这一招空手入白刃的手法震慑，太阳竟然顿了片刻，这一顿之间，江朔掌风已然拍到，太阳忙挥环刃向他手腕切来，却不料环刃如被丝线牵扯，竟然凝滞不动，再看江朔竟然没有将七星宝剑抽出环刃，而是以长剑将环刃挑起，不令其回护。这一下以彼之道还施彼身，利用环刃的特殊形状，反过来以七星宝剑勾住了环刃。

    此刻太阳只有两个选择，要么和江朔先前一样抛掉武器，避开这一掌，要么硬接江朔一掌。但他不像江朔尽得西河剑器舞中的脱手式之妙，不敢在实战中轻易脱手兵刃，心想江朔内力再怎么厉害，终究是个孩子，难道我就不敢接他一招半式么？太阳叫太阴别与江朔对掌，此刻自己却挥掌去接江朔的掌风。

    江朔此刻单以内力论，虽不及北溟子，但实可跻身一流高手之列，就是李含光这样的玄门大宗师，和他比拼内力也不敢言胜。江朔见太阳来对掌，正合己意，掌中灌注至凛阴炁，拍向

    太阳，二人双掌相交，「啪」的一声巨响，江朔人在空中，无所依凭，向后飞出，太阳却是脚踏实地，硬接了这一掌，只觉半个手臂都麻了，心中烦闷，气血翻涌，努力向下压了压才没有口吐鲜血。

    太阴却喊道：「盖尔什，你叫我别接，怎么自己去接他一掌？」

    太阳回道：「大意了，这小子掌力好阴毒！」说话之时牙齿打磕，竟然吐字都不清晰了。

    原来江朔想他既然叫「太阳」，想必内力是走的纯阳一路，因此掌击之时催动凛炁意欲与他的纯阳内力比拼，却不料太阳、太阴之名源自二人所用兵刃，却和两人的内功路数全无关系，这太阳所修内功并非纯阳，被江朔阴炁一拍，此刻但觉手臂又冷又麻，翻掌一看，掌心已经凝结了一层白霜。

    江朔借着太阳一掌的推送，在空中回身飞向太阴，江朔看准方位，一挥手长剑再度出手，这次却是用的飞旋之法，长剑打着旋儿太阴飞去，那太阴尚未落地，飞在空中无从闪避，只得挥动月刃磕打，却不料江朔这一掷内含了阴阳两股劲力，看似飞旋而来其势甚急，月刃沾上七星宝剑的一瞬间，却忽然百炼钢化作绕指柔，长剑竟而贴着月刃自行旋转起来。.

    这七星宝剑是骑兵作战用的斩马大剑，剑身颇长，绕着月刃转过来，可比太阴的手臂还长，眼看就要切到她的脑袋，她可比太阳果断的多，立刻撒手扔刀，在空中向后猛地一扬，这才堪堪躲过七星宝剑这一旋。

    此刻江朔也已飞到，长臂一伸，一手接住七星宝剑，一手接住了月刃。此刻他追着太阴一起落回地面，太阴落回地面之际，他手中兵刃再度飞掷而出。但他刚才听太阴叫太阳「盖尔什」，这是契丹语「狗儿」的意思，此二人一个叫「猪儿」，一个叫「狗儿」，可是太奇怪，而且他对太阴这「猪儿」甚是介怀，听她说话声音更觉熟悉，因此手上留了忖量，没有抛出七星宝剑，而是将太阴的月刃抛了回去。

    太阴甫一落地立刻弹起，却见月刃呼啸着向她面前飞来，好在这月刃是她自己趁手的兵刃，她略一闪身，伸手一抄，捏住了月刃的刀柄，但月刃前冲之力仍强，在她手中仍旋了半圈，划向她的头脸，好在月刃弯曲，比七星宝剑短了一大截，因此只是轻轻地磕在面甲上，这才止住月刃回旋之势。

    这一磕虽然轻，却也打碎了面甲，只见面甲后露出「太阴」的面目，寒白如玉，眉眼虽然秀美却面无表情，一副冰山美人的高冷样貌，却不是李珠儿是谁？

    江朔道：「珠儿姊姊，果然是你！」

    李珠儿却不理他，挥月刃向他砍来，江朔不接招，向后退了一步，李珠儿追上来连砍三刀，江朔看出她招式间少了先前的凌厉，也不反击，连退三步都一一避开了，李珠儿却借着这三招到了太阳的身边，拿手一扶太阳肩头，江朔这才发现太阳牙关发出打颤之声，被阴炁所侵蚀，已冻得不轻了。

    江朔自己为阴阳二炁所苦，见太阳「盖尔什」显露出和自己当时相同的症状，不禁心中大为不忍，道：「啊呀，狗儿大哥，我可不是故意的，我还以为……我给你疗伤吧……」江朔所练玉诀心法中有以阳炁化阴炁之法，因此说要为「狗儿」疗伤。

    那太阳一把扯下面具，他生得亦甚俊美，但脸色铁青，牙齿打颤颇为狼狈，忍不住问道：「你，你……你怎知我叫张狗儿。」

    江朔道：「我学过几句契丹话，知道「盖尔什」乃狗儿之意，你姓张我却不知。」他本性善良，这几日和契丹人厮混在一起，但觉契丹人都是豪爽的好汉，而张狗儿又与李珠儿一道，因此对他也心生了亲近之情。

    却听一声暴喝，塔里古和一众契丹武士一齐冲了上来，向李珠儿、张狗儿一起挥刀就砍。张狗儿嘿嘿冷笑，他虽然左臂被凛炁所伤，但对付这些个契丹

    武士却仍游刃有余，站在原地不动，随意舞动环刃，契丹人的战刀哪比得过此等神兵利刃？遇之莫不摧折，登时伤了好几个武士。

    江朔大出意料之外，高呼道：「塔里古大哥，你们都是契丹人，怎么互相攻击如仇雠？」

    塔里古显得甚是气愤，目眦皆裂，几乎要瞪出血来了，他大骂道：「什么都是契丹人！这一对猪儿、狗儿早已背叛了契丹，忘了自己的姓名，却去给安禄山做猪儿、狗儿！」

    江朔这才想起李珠儿作为间人打入安禄山身边，除了怀秀、涅礼以外，契丹诸人都不知晓，今日耳目众多自然也不能说破。

    契丹人都是快意恩仇的汉子，虽知不是张狗儿和李珠儿的对手，却仍义无反顾地向二人冲了过去，江朔料也劝说不住，只得喊道：「塔里古大哥我来助你。」说着仗剑冲上，却有意变换身形，将契丹诸武士牢牢挡在二人之间。

    打了没几下，李珠儿冷笑道：「今日狗儿有伤，暂且放过你们这些贱民，来日再遇可要谨慎些个。」说着搀扶着张狗儿向后飞出，几个起落便没入八门金锁阵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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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5章，身份成谜

    塔里古见二人遁走，拨马就要去追，江朔忙拉住他道：「塔里古大哥，目下冲出八门金锁阵才是要紧，千万不要意气用事。」

    这时众人也迎了上来，涅礼道：「江少主说的不错，塔里古，此刻收拢队伍，冲出谷去才是第一要务。」

    北溟子道：「守阵之人已走，乘此机会冲破此阵！独孤老友，此番生门却应该往何处去？」

    独孤问掐指一算，向北方一指道：「往这边走。」

    独孤湘道：「爷爷，谷口在西边，我们怎么向北走？」

    江朔道：「爷爷已经说了八门金锁阵按奇门遁甲排列，不可能一路走直线破阵，我们只按着生门的位置一路闯过去，终是能出阵的。」

    却见北溟子已携着契丹骑兵向着北方向冲了过去，江朔忙跟上去，一齐杀散了这一阵的曳落河武士，他边打边问北溟子：「前辈，你早就知道太阴是李珠儿，是不是？」

    北溟子道：「不错，李珠儿是安禄山最亲近之人，也是他最信任的贴身侍卫。」

    江朔吃惊不小，道：「安禄山难道不知道李珠儿是契丹屈烈可汗的女儿？」

    北溟子道：「他怎不知？开元二十二年，安禄山伙同李过折杀了屈烈，将屈烈的成年子女尽皆杀死，只留下了怀秀、珠儿一对未成年的兄妹。安禄山是昭武九姓杂胡，但他阿娘是突厥人，将被灭氏族的未成年后代收为奴隶是突厥人的传统，他见这一对兄妹生的可爱，便将怀秀留给李过折为奴，而将李珠儿收归己用，他收李珠儿为奴之时珠儿不过七八岁的光景吧。第二年涅礼杀了李过折，李怀秀可就做小盟汗了，珠儿却一直在安禄山身边做婢子。」

    江朔道：「那张狗儿呢？」

    北溟子道：「也是个契丹贵族的后代，具体什么来历我可也不清楚了，安禄山给奴隶都起了什么猪儿、狗儿、猫儿、鱼儿的贱名，以示其身份卑贱。」

    江朔道：「原来如此，我还道她和我说「猪儿」是杀猪的「猪」是玩笑呢，但珠儿既是奴隶定然不受信任，怎么反倒成了安禄山的心腹了？」

    北溟子道：「嘿嘿，李珠儿这小婢子心机深重，平日里一味地讨好安禄山，更兼她对自己同胞下手残酷，塔里古刚才的样子你也看到了，因此安禄山只道她当时年幼不记得仇恨，现如今对她极为信任。」

    江朔道：「但……她现在其实是契丹的间人吧？」

    二人嘴里说话，手上却不稍停，一路已斩杀数十人，江朔仗着手中宝剑砍杀敌兵，早已不知道害怕了，北溟子却仍是不用兵刃，一双肉掌或劈或拍，中者无不立毙当场，他听了江朔的问题，却不立刻回答，又杀了几人，才缓缓道：「这我可也不太确定，按说她暗中给怀秀、涅礼透露了大量情报，应该是间人……但按说她与安禄山极为亲近，以她的功夫要杀安禄山也并非不可能，却为何会隐忍十一年始终不动手呢？」

    江朔道：「也许是安禄山身边总不是只有珠儿一人，她没有必成的把握，不敢冒险行动。」

    北溟子道：「也是一说，但此番高不危设计布阵，意图剿灭李怀秀、涅礼，这事关契丹存亡的大事，她怎也没有向怀秀、涅礼透露分毫呢？」

    江朔道：「那，那……也有可能是她也不知道高不危的真正计划。」

    北溟子道：「高不危调动了这么多曳落河，按说李珠儿不太可能被蒙在鼓里，全然不知。」

    江朔道：「可能她不知道高不危最终目标是引来契丹大军予以剿灭，只知道目标是你呢？」但他立觉语失，道：「哎……她可也没事先告知北溟子前辈，这可是欺师灭祖的大罪……」

    北溟子双袖一振，将围上来的曳落河震飞了不下十数人，哈哈大笑道：「就算

    李珠儿事先告诉我，难道我就会逃走不敢见高不危了么？况且我收徒弟，可和中原武人大不相同，我无门无派，收了这两个徒弟，可也不算开宗立派，他们愿意做什么做什么，可也没什么师啊祖啊的这么多讲究。」

    江朔见他说这番话是豪气勃发，心道北溟子这化外剑仙果然是与中原武人大不相同，但他怎又说自己两个徒弟？哦，是了，尹子奇被逐出师门，已算不得他徒弟了。

    他正自沉思，忽听怀秀喊道：「生门显露了，快看前方又有被围的契丹兄弟！」

    江朔抬头一看，果见中阵被杀出一条血路，其后生门显露。前方确是一彪契丹骑兵，这是一队弓骑兵，各自在马上引弓射击，领头之人手持长弓张弓搭箭向四下射击，此人弓法娴熟，百发百中，无一不是贯脑而入。江朔喜道：「杭翰兄弟！」

    杭翰也见到了江朔，也举弓高声招呼。他所率弓骑眼看箭矢就要耗尽了，见怀秀、涅礼率着大部队赶来也颇感振奋，一齐欢呼起来。李怀秀见了杭翰亦喜，以契丹语喊道：「杭翰兄弟快一路随着我们冲出去。」

    杭翰以契丹语说道：「这阵邪乎的很，自己率军冲杀了好几次，每次兜兜都转回到原点，除了不断折损人手，始终冲不出去。」

    塔里古在旁回道：「独孤前辈已找到了破阵之法，快随着江少主和这位前辈一起冲出去。」

    独孤问道：「此处是休门，直接向南折回！」

    众人皆感到奇怪，刚刚从那一阵冲出，怎么又要回去？北溟子却问也不问带头第一个折了回去，江朔紧跟其后，然而再回到南边，却见下面阵势也已经轮转改变了，独孤问道：「这是景门，冲过去，折向西南出征！」

    景门五行属南方离火，本属八门金锁阵的阵尾后卫，阵多弓弩手，本应在各阵背后攒射，但没想到大队人马杀了回来，正好穿透景门杀入后卫阵中，一时间弩手阵型大乱，北溟子、江朔自不待言，契丹骑兵憋了许久，冲入阵中大肆砍杀一番，才算出了一口恶气。

    籍着混乱之际，众人一路冲杀，几乎没遇到什么抵抗，再次穿透中阵，从已转到西南角的生门。如此一路冲杀一路收拢部队，曲曲折折又行了二里地，约莫收拢了四五千人，曳落河一共也就四千人，契丹骑兵以四五千之众冲击起来在人数上颇具优势。眼看冲到了谷口最后一阵，却听鼍鼓声再次轰鸣起来。

    谷口狭窄，契丹骑兵无法展开，兵力优势发挥不出来。独孤问道：「这最后一阵扼守谷口，人多了没用，须得选精兵强将一击破阵。」转头对涅礼道：「大夷离堇，你选一百最善战的骑兵和一百弓手，随着北溟子和朔儿一齐冲破谷口，只要穿透此阵那便逃出升天了！」

    涅礼和李怀秀各选了五十名迭剌和楮特部的勇士，塔里古和杭翰各带本部五十名弓手紧跟在后，两百人的骑队紧跟在北溟子和江朔身后一齐发起最后的冲击。

    却见高不危不知何时已立到谷口山岩之上，和着鼍鼓吹奏起鹫哨，守着谷口的曳落河武士立刻发疯般地迎着众人冲了上来，契丹骑队早有准备，后一百弓弩手发箭齐射，立刻射倒了不少曳落河，冲击阵势便见散乱，涅礼、怀秀这才发一声喊，率领骑兵上前砍杀。别看曳落河受到鹫哨影响，悍不畏死地猛冲猛打，但并非不死之身，登时被杀了一大片。

    不过这些曳落河的死伤高不危根本不在乎，催动更多的曳落河冲了上来，两军愈来愈接近，契丹人失去了远射优势，陷入贴身肉搏，那些曳落河不畏死的冲杀就显出威力来了，契丹人和曳落河互有死伤，眼看陷入混战，北溟子与江朔从两头兜了上来，斩杀了不少曳落河，这才扳回局面，继续向谷口挺进。

    李怀秀正在指挥部众上冲，忽觉头顶一黑，一人如同大鸟般的当头击落

    ，却是六曜中的紫炁早已躲在谷口树上，放了北溟子与江朔过去，等到怀秀到树下才跃下当头攻击。

    怀秀举刀迎着紫炁一挡，紫炁手中没有武器，以气剑直点怀秀的玄铁重刀，他的气剑堪比利刃，刺中寻常刀剑应手而断，却没想到李怀秀的玄铁刀也是不世出的神兵，气剑打在刀身上，发出刺耳的撞击声，却未能折断刀身，李怀秀仗着天生膂力，硬接了紫炁的气剑，挥刀迎着他猛地劈出竟然还回了一招。

    紫炁一击未能斩断怀秀的长刀，也是一惊，但他如何会被怀秀的刀劈到，在空中一扭身子落到怀秀身边，随手一挥，气剑直刺怀秀的坐骑，他的剑气堪比真剑，这一刺之下那马颈血飞溅，登时倒地毙命。怀秀忙从马上跃起，紫炁早已等在他的背后，以剑气直刺他后心。

    怀秀原本背对紫炁，这一刺必定无法躲过，但他施展北溟子所授「移形换影」的招式，北溟子所创这一下身法实在太妙，此前江朔与李怀秀交手之际，也是每每要胜却被他以这一招躲过，百试百灵无法破解。此刻紫炁亦未料到李怀秀看似功夫平平，却会这么一招神妙的保命神功，剑气刺空。

    紫炁这两下失手，江朔已然折回了，挥动七星宝剑刺向紫炁，将他逼退了一步，挡在紫炁和怀秀之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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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6章，紫炁月孛

    那一边涅礼也遭到了月孛的袭击，但有紫炁暗算李怀秀在先，北溟子已料到月孛会对涅礼如法炮制施以偷袭，早往回退暗自加了小心，因此月孛刚一跃下树来，北溟子便一个箭步冲了上去，他的身法何其迅捷，月孛双脚尚未落地，北溟子已一掌横推向他的小腹打去。

    月孛先前在北溟子手上吃过大亏，现在右手断臂还绑在雷击木上草草固定着，自然不敢接他来掌，在空中一扭身，以左手中雷击木杖戳向北溟子掌心，北溟子见那雷击木杖乌沉沉的，表面刻满了长长短短的楔形图案，似乎是一种古奥难懂的密文，不知道有什么古怪，撤掌回来不接他这一杖，却飞起一脚踢在月孛的屁股上。

    这一下大出月孛意料之外，须知力从地起，高手过招少有飞腿踢人的，习武之人讲究「手是两扇门，全靠腿伤人」，但那只是普通武师过招，想籍着腿脚的长度略占些距离的优势而已，而高手过招移动速度极快，根本不在乎腿脚这一点点长度之利，反倒是一旦出腿被人反制，立时陷入绝地，因此高手过招鲜有用腿的，都是双足牢牢钉在地上，先立于不败之地再伺机一击制敌，却不料北溟子艺高人胆大，竟然出此奇招。

    月孛一来出乎意料，二来北溟子的功夫高出他太多，就算有所防备也躲不开，此时月孛尚未落地，被北溟子结结实实地一脚踢中臀部，无从借力登时飞了出去，却落在了江朔和紫炁之间。

    北溟子这一脚并未发力，将月孛踢飞之后却不跟上发招，站在原地捻须笑道：「江小友，再试试与此二人交手。」

    江朔和紫炁本只隔了几尺远，二人各拉架势刚要交手，月孛却突然插了进来，北溟子这一踢用劲极其巧妙，月孛落地之时面向紫炁，背对江朔不偏不倚正在两人中间，这一下三人几乎挤了个前心贴后背。

    三人具是吃了一惊，但贴的太近，月孛被两人夹在中间动弹不得；江朔则是临敌经验不足，不知如何应对；紫炁却是唯恐动起手来伤着月孛，三人竟然都楞在那里无人出手。

    月孛喝道：「小子你闪开。」紫炁几乎同时喊道：「向润客，你闪开。」

    月孛一愣道：「李归仁，到底谁让开？」

    「紫炁」李归仁将「月孛」向润客向左边一拨，喝道：「先解决了这小子。」

    江朔却忽然孩子性起，见李归仁将向润客拨到一边，他也鬼使神差地左跨出一步，和李归仁中间仍是隔了个向润客。

    向润客身材极其高大，将江朔挡了个严严实实，李归仁进攻不得，怒道：「臭小子，你做什么？」向润客也骂道：「小猴儿，有种别躲在我后面！」但他面对着李归仁，看不到背后的江朔，只觉江朔手中宝剑贴着他的脊梁，利刃特有的寒气透过衣衫传来，倒也不敢骤然反击。

    李归仁又将向润客向右一拨，江朔穿星步何其神妙，早已再次藏到向润客背后，李归仁这次却不再废话，猛地将向润客向后一扯，旋了半圈，向润客怒道：「李归仁，你做什么！」江朔如影随形，仍是紧紧贴在向润客背后。

    向润客见李归仁又要拨弄他，怒气勃发，挥动雷击木向李归仁戳去，吼道：「去你的吧！」

    李归仁听胁下恶风不善，忙向后疾退避开了这一击，也恼道：「向润客，你怎地不识好歹！」

    向润客却顾不得和李归仁斗口，此刻他身前一空，左手雷击木杖横扫，猛击身后的江朔，江朔却童心大炽，仍是施展穿星步，紧贴在他背后，无论向润客如何打转，却总是追不上、打不到背后的江朔。

    李归仁是六曜之首，恼于向润客方才粗鲁地杖击他，看他出乖露丑，却不出手相助，只是站在一边袖手冷笑。

    向润客见他在一旁冷笑，心中亦怒，也不出口求助，只是高低纵跃，左

    旋右转，想要甩脱江朔，江朔却展开灵蛇绕龟的步法，牢牢黏在他背后，以向润客之能本也不至于如此狼狈，但他断了右臂，只能以左手向回兜击，江朔偏偏向他右臂后背后藏身，那向润客便无论如何打他不到了。

    向润客愈打愈怒，却又无法可想，正自气恼之际，终于被他想到一招，他猛地向前一扑，竟然扑倒在地，又复转身仰面躺在地上，这下背靠大地，江朔身法再妙，也难以再绕到他背后了。

    向润客躺在地上，左手拿杖向江朔一指道：「小猴儿，这下除非你会遁地之术，可再绕不到爷爷的背后了。」

    独孤湘在远处见了，笑骂道：「你生的这么牛高马大，怎么还学孩童打架的招式，躺在地上耍赖，羞也不羞？」

    向润客方才上蹿下跳，更兼气恼，气息紊乱，戴着面具便觉气短，他躺在地上，一面摘下面具喘着粗气，一面洋洋得意地道：「爷爷这是智取，怎么是玩赖？」

    独孤湘道：「什么智取，你后脊贴地，却怎么取胜？朔哥快拿七星宝剑戳他的几个透明窟窿。」

    向润客却道：「女娃娃子懂什么？看你爷爷躺着取胜给你看。」说着挥动雷击木向江朔砸去，他虽然躺在地上，但他生得极其长大，雷击木杖又有五尺来长，举手挥棒，居然能直接砸向江朔的上三路。

    江朔向见他雷击木杖来势汹汹，更见了杖上那些奇奇怪怪的图案，也不敢硬接，只是往旁一闪，向润客后背用力，居然横着在地上滑行，直比双脚走的更快，贴地追来，右手棒向江朔双腿扫来，他右手虽断，但臂外侧绑了雷击木，若被扫中双腿也难抵挡，江朔忙向上跃起避开这一击，向润客等的就是这一跃，挥左手棒向空中的江朔打来。

    江朔跃在空中，见他木杖打来，心道：「我闪个什么劲，无论杖上刻的是什么，终究只是木杖，只一剑削断便了。」心到手到，江朔挥动七星宝剑，直向向润客手中雷击木杖斩去。

    却听「当啷」声响，如敲钵击罄，其声锵然，向润客手中雷击木杖并未折断，七星宝剑却深深咬入木杖，向润客喝道：「来得好！」向回就拔，他天生膂力惊人，内功更是非同小可，内力灌入木杖，产生一股强劲的黏力，牢牢吸住了嵌在杖上七星宝剑，向润客向回猛夺，江朔竟险些拿捏不住。

    江朔落地也暗运玉诀神功，想要往回夺剑，向润客又以右手杖横扫，江朔只得再次跃起，他双脚离地无从发力，没法和向润客角力，长剑自然无法从木杖中脱出，但他只要一落地，向润客就用右手杖扫击，不让他呆在地面。

    江朔忽然心念一动，跃起后不再往回落，而是整个人倒立起来，同时催动内力，逆使千斤坠的功夫，压在向润客手中的雷击木杖，想要压垮他。不想向润客内力实在非同小可，他以一手挈杖，顶住江朔，丝毫不显吃力，只见向润客倏地站起高举木杖，和江朔二人如表演戏法般顶在一起。他哈哈大笑道：「小猴子，我倒要看看你能坚持多久。」

    江朔在空中感到向润客的内力逆向内吸，拉扯着他整个人如风摆柳，只觉得宝剑要被他夺去，但事已至此只得咬紧牙关勉力支撑。江朔心里后悔不该托大，他此前手中七星宝剑无往而不利，今日却两次在兵器上吃了亏，此刻再细看那雷击木上的哪些楔形图案，哪是什么符咒密文，其实是纵横交错各类兵器砍出的痕迹。

    寻常棍棒木杖是钝器，多以擂打为主，这雷击木不知是什么特异的木材被雷劈而产生的焦木，利刃虽能砍入却无法砍穿，向润客使此杖却有锁拿兵器之奇效，更有着独特的木性能承载向润客的内力在内往返流动，若非与向润客交手，实在无法想象竟有这样的武器和这样的招术。

    独孤湘初见江朔在上，向润客在下，本来肯定是江朔占着便宜，但此刻见向

    润客气定神闲，江朔却额头汗如泉涌，知道他落了下风。于是不住口地扰乱向润客，奚落他道：「老猴儿，你玩杂耍顶缸吗？举了半天不累么？」

    向润客奇道：「我怎是老猴儿？你见过这么高大的猴儿么？」

    独孤湘一本正经地道：「怎么没有，《山海经·西山经》记载，崇吾山有兽，其状如禺而文臂，豹虎而善投，名曰举父。」

    向润客听了，喃喃道：「崇吾山在哪里？这马猴连虎豹都不惧，可能确实生的巨大。」

    独孤湘却自顾捂着肚子笑做了一团，向润客怪道：「你这个女娃娃子当真古怪，有什么可笑的？」

    李归仁冷冷地道：「她说那猴儿叫「举父」，你却举着什么？」

    向润客这才发现自己正举着江朔，独孤湘说他像神猴「举父」，那可不就是将江朔当做了他的父亲么？

    向润客大怒道：「好你个女娃娃，让爷爷给这小娃娃做儿子。」

    独孤湘直起身子，勉强憋住笑，道：「咦……举父啊举父，你自己要举的，却怎么怪我不好？」

    向润客道：「呸，呸，呸……我可不是举父，不要叫我举父！」

    独孤湘装傻道：「但你这样举着，真的好像举父……」

    向润客道：「那我不举了，便不像了。」

    李归仁却看出向润客和江朔比拼之际其实大占便宜，听他言语中要将江朔放下，忙道：「不可！」

    向润客原来还未真想将江朔放下，但听李归仁这么说，立即道：「李归仁，别看安帅定你为六曜之首，我可不听你的号令！」说着也不待李归仁再说，猛地向前一挥雷击木杖，江朔忽觉杖上黏力消失，被向润客甩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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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7章，南海樫木

    独孤湘见言语得计，说得向润客甩脱了江朔，忙跃到江朔身边，问道：「朔哥儿，你怎么样？」

    江朔好不容易得脱困境，一落地便横剑当胸取了个守势，鼻洼鬓角早已挂满了汗水，他以衣袖抹了一把脸，长吁一口气道：「这向润客手中木杖好厉害。」

    独孤湘对向润客道：「老猴儿，你手中这木头棒子是什么邪物？怎地剑都砍不断，还能吸人兵器，我看你这两根棒子烧的黢黑，难道是太上老君丹炉用的烧火棍么？」

    向润客道：「女娃娃牙尖嘴利，我这可不是什么道家玄门的法宝，此龙虎双杖乃南海樫木所制。」

    江朔恍然大悟道：「原来是南海樫木，我看这木杖黑黝黝的，也道是雷击木呢。」

    雷击木乃天雷劈中树木所制，看起来焦黑一片，村野之人蒙昧，认为雷击木可以辟邪，巫觋常拿来做巫祝之用，偏巧向润客这两根木杖曲里歪斜、木色暗沉看起来极似巫者所用的雷击木杖，更兼六曜一众人看起来都神神鬼鬼的，不免以为向润客所使兵刃是什么邪门的雷击木。

    向润客刚才已脱了面具，江朔此刻再看他面目，此人约莫四、五十岁上下的模样，身材瘦长，脸也生的狭长，须稀眉淡却偏又生了一对大环眼，更兼他面色黝黑，倒似一张标准的马脸，独孤湘也在江朔身边道：「朔哥儿，你看他的脑袋长得好像个马头。」

    江朔听独孤湘所言和他心中所想一样，忍不住会心笑道：「是啊，不过看来也是个汉人，只是长相特异些罢了，我先前还道他是使雷击木的「见鬼人」呢。」

    唐人称巫觋为「见鬼人」，湘儿听了咯咯直乐，道：「我看他长得倒像是鬼，怎能是见鬼人。朔哥儿，你看他像不像庙里的马头罗刹？」

    向润客环眼一瞪，怒道：「两个小娃娃在叽叽喳喳地编排我么？」

    湘儿道：「没有，没有……我们说向前辈你生得……品貌非凡！」

    向润客道：「嘿……女娃娃，不要以为你说我长得俊美，我就饶了你二人，就算现在弃剑投降，也需先吃我一杖。」

    江朔方才和向润客交手时总觉担心他手中双杖有什么古怪，心里先生了怯意，自然什么功夫使出来都大打折扣了。如今知道向润客所使的是南海樫木而非什么邪乎雷击木，心里惧意已退，他一振长剑道：「向前辈，我们再重新打过。」

    江朔是后辈，如此向前辈邀战可显得有些无礼了，而向润客却丝毫没什么武林前辈的风度，叫他打便打，挺杖向着江朔击来，口中喝道：「你不要以为自己手中宝剑锋利，在我这南海樫木杖前可也讨不到便宜。樫木乃世上最坚之木，饶你是什么神兵利刃也斫斩不断，更有一节，樫木能导入内力，这可是任何木料都做不到的。」

    江朔挺剑相迎，他知向润客说话没头没脑，其实功夫十分了得，对独孤湘道：「湘儿你别助我，我和向前辈单打独斗。」独孤湘也知道以向润客的身手，自己加入战团只能成为江朔的累赘，还不如在一边以语言扰乱，对江朔的助力更多。

    江朔二度和向润客战在一起，这次怕再被他黏住长剑，却不敢拿剑去砍他手中木杖。向润客则挥动木杖大开大合，毫无顾忌专朝江朔手中七星宝剑砸来，而江朔却左闪右避，避免与他兵器相交。自江朔出道以来，这可是从未有过的境况，就算是和张狗儿、李珠儿的日月双刃交手之际，也不过就是兵刃上不占便宜，打个平手罢了，此刻却落了下风。

    独孤湘在一旁见江朔落了下风，假装轻视嗤笑道：「向前辈，我说句不中听的话啊，你这烧火棍也没什么稀奇，要说内力高强之人通过武器传递内力也是稀疏平常之事，你却拿着这两截烧火棍当宝贝了。」.

    向润客也是个嘴上不肯饶人之人，

    边打边道：「女娃娃，你懂个甚？这南海樫木杖可不似寻常兵器，内力传入寻常金铁，只能发不能收，且兵刃愈长内力衰竭愈快，如使枪之人便无法将内力通过枪杆传到枪尖。」

    独孤湘噘嘴道：「瞎说，我爷爷就可以将内力穿过丈许长的白绫长索。」

    向润客挥杖猛击江朔，手中木杖发出雷鸣般的吼声，江朔错身避开，向着向润客胁间软肋刺去，向润客木杖忽而横扫，江朔不敢硬接，只得撤步回剑，避开这一击，他到不是怕木杖来势凌厉，而是只觉这杖上内力来的古怪，先前木杖发出黏力，沾之则甩脱不了，而此刻木杖扫到长剑之时，竟隐隐有股斥力，将江朔手中长剑推开。

    向润客越打越是得意，对独孤湘道：「柔索、软鞭之类的兵器，内功高深之人确实能化柔为硬，变曲为直，但内力灌注其中只能改变形体，却非绵绵不绝，更不能黏人兵刃。」

    独孤湘道：「哦，原来向前辈你不是武功高强，只是仗着这南海樫木木性特异，占了便宜啊。」

    向润客怒道：「这怎么是占便宜，这男娃此前用手中宝剑断了多少人兵刃，你怎不说他占了便宜？」

    独孤湘道：「咦……你都说了他是小娃娃啦，娃娃就是小孩啦，小孩占大人便宜那是稀松平常之事，反观向前辈你占小孩的便宜，可就有点老不羞咯。」

    向润客道：「呸……这宝剑砍脑袋和切菜没什么两样，这便宜占得可是有点太大了。」

    他二人斗口，独孤湘只是随口揶揄，想要分散向润客的注意力而已，江朔却忽有所悟——如二人比试拳脚功夫，那手上内力有吸附黏着之力全没什么稀奇的，但向润客这南海樫木杖却像把手臂加长了，能使出黏、斥各类不同的内力，还不怕刀砍剑削。

    江朔原以为这古怪的打法是向润客内力特异，现在听他所说，才知道是南海樫木的木性所至，不禁心念一动——他曾听说，七星宝剑的剑鞘亦是南海樫木所制，现在仔细看向润客双杖，色泽、外观与七星宝剑的剑鞘果然很相似。

    七星宝剑的剑首有一个螺口，可与剑鞘之尾衔接在一起，江朔只见裴旻在汉水屠龙之际这样组装，将七星宝剑变成了一把斩马大剑，他自己却从未用过。

    此刻江朔随手解下蹀躞带上挂着的剑鞘，左右手一合把，将剑首与鞘尾一旋，接在一起。这时向润客的木杖正好打来，江朔运劲横推剑鞘相迎。向润客道：「傻小子你道天下木头都是一样的么？」话音未落木杖已击在剑鞘之上，却听轰然一声巨响，有如风雷相薄之声，声整山谷，不远处交战的契丹武士和曳落河都不禁一愣。

    向润客也吃惊不小，再看江朔手中剑鞘丝毫未损，他这下更是吃惊非小，道：「臭小子，你这剑鞘可也挺硬啊。」

    江朔不善隐瞒，道：「不瞒向前辈，我这剑鞘可也是南海樫木所制。」

    向润客道：「不可能，不可能！」说话间连挥木杖猛击，均被江朔用剑鞘接了，每次相击均发出巨响，只因江朔亦将内力灌注到樫木剑鞘之中，此刻实是二人以内力相搏了。

    以内力论，江朔实不在向润客之下，此前向润客的内力通过樫木杖已然浑厚，而江朔内力传入宝剑却弱了许多，交战之际便输了一筹，此刻二人均以南海樫木互击，江朔可就丝毫不落下风了。

    他连接向润客三下杖击，以剑鞘往横了一带木杖，挥动长剑向下斩击。向润客使的是龙虎双杖，本可举右手龙杖相迎，但他右臂先前被北溟子打折了，只能以左手虎杖对敌，此刻便只能向后躲闪抽回木杖。

    江朔见他撤回木杖，却倒转剑柄，将南海樫木剑鞘向前递出，戳向向润客前胸，向润客忙举仗横架，江朔却和他此前一样，在剑鞘之上使个黏字诀，贴在向润客木杖之

    上，翻转腕子将他往回一勾。向润客想要撤杖，却发现江朔内力已经源源涌来，他也只得将内力灌入杖中，此刻二人虽只是兵刃相交，其实和双掌抵在一起比拼内力是一样的。

    江朔却又转动手腕，压在向润客木杖上旋转剑柄，将长剑向着向润客头上斩落，二人内力正自相抗，江朔长剑转动的极其缓慢，但慢则慢矣，长剑仍是缓缓向向润客的头顶落了下来。七星宝剑是切金断玉的神刃，哪怕没有武功之人随意挥砍，被斩在头上也不是好玩的，更何况是江朔运剑。

    向润客将内力注入杖中向上托架，想要止住江朔手中长剑下落之势，然而他和江朔的内力本就在伯仲之间，两力相抗虽然不分轩轾，但七星宝剑籍着自身重量仍在缓缓压向他的头顶。向润客的脸上仿佛已能感觉到七星宝剑锋刃上传来的寒气了，这些他额头也冒了汗了，只恨自己长的太高，若生的矮些还能离剑锋远些。

    独孤湘也不知为何江朔突然占了优势，只道是自己的干扰之术生了奇效，嘴上不停继续扰乱向润客心神，道：「哎，哎……砍上了，砍上了，向前辈你怎么不动啊？再不避开脑袋就要砍成两爿啦。」

    其实此刻七星宝剑离向润客脑袋还有尺许，但向润客此刻已无力反唇相讥了，全力以赴仍止不住宝剑缓缓下落之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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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8章，龙虎双杖

    眼看七星宝剑的锋刃距向润客的额头越来越近，就算向润客蹲低身子，脑袋努力后仰，也难逃最后死于剑下，就在此时忽然一道剑气射来，直击在七星宝剑之上，江朔和向润客二人内力本在伯仲之间，维持着微妙的平衡，忽然这股外力袭来，七星宝剑向后弹起，江朔险些拿捏不住，忙双手合把在胸前成捧剑式，整个人随着长剑一起向后飞出丈许，向润客也杖上陡然一松，向后一屁股坐倒，也无力追击了。

    原来是紫炁李归仁出手弹飞了江朔的长剑，救了向润客一命。李归仁虽然与向润客不睦，但也不能眼睁睁看着他被这样砍死，若是向润客和江朔剧斗之下，突然被一剑刺死也罢，但二人僵持了这么久而见死不救，回去显然无法向安禄山交代，更何况还有高不危、史思明在一旁山崖上看着，李归仁可也不敢太过分。

    李归仁本想以气剑一剑刺穿江朔胸膛直接结果了他，但见北溟子双手拢在袖中，斜睨着他，一时竟不敢下杀手，只是上前以气剑打飞了江朔手中的七星宝剑。

    江朔和向润客被李归仁分开，都自长吁了一口气，这还是江朔第一次以内力与人生死相搏，此刻只觉一颗心砰砰直跳。他双手握住剑鞘，以鞘为柄，将剑尖指向李归仁和向润客两人，北溟子却在一旁道：「江小友，你怕不是这李归仁的对手。」

    江朔点点头道：「我看前辈和六曜交手，还道他们只是稀松平常之辈，现在和五人交过手，才知都是绝顶高手，我与向前辈相斗已感勉强，李归仁既为六曜之首，想来我绝非他对手。」

    向润客已然从地上起身，他掸了掸身上的尘土，道：「哎……不然，不然……六曜师承各不相同，各怀绝技，安帅虽然以李归仁为六曜之首，可不见得李归仁就是六曜中武功最好的一个。」

    独孤湘道：「李归仁是不是功夫最好我不知道，不过老猴儿，你肯定是最差的那个。」

    向润客怒道：「女娃娃胡说，你怎知我是最差的？」

    独孤湘道：「那还看不出来么？朔哥儿和除了李归仁之外的五人都交过手，我可都看在眼里，别人和朔哥儿都打的有来有回，只有你老猴儿除了一开始用这古怪的烧火棍讨了点便宜，后来可是兵败如山倒，一败涂地啦。」

    向润客气得跳脚道：「谁说的？我和这臭小子以内力比拼，胜负本就只在一线之间，哪些个花拳绣腿就算打百十个回合，又怎比得上我们这实打实的较量？」

    独孤湘知道江朔十有八九不是李归仁对手，心想能拖延一会儿是一会儿，此刻向、李二人被江朔缠住，契丹骑兵在涅礼与李怀秀的指挥下，对战曳落河武士竟不落下风，说不定一会儿就冲出谷口了，那时江朔便不需和李归仁交手咯，想到此处她继续与向润客夹缠道：「那我且问你，这比试是谁胜谁败？」

    向润客道：「胜败未分，都怪李归仁搅合。」说着拿手一指李归仁，其实他方才败象已露，若非李归仁出手，他此刻已是七星宝剑剑下亡魂了，但他被独孤湘一激，反而怪李归仁搅了他和江朔分胜负。

    李归仁冷笑一声，道：「向润客，休要不识好歹，若不是我「搅合」，你的猴头可早就不保了。」他听独孤湘左一个「老猴儿」又一个「老猴儿」的叫，不自觉地也把向润客的脑袋称做了猴头。

    向润客怒道：「李归仁，你怎也骂我是猴头？」

    独孤湘道：「老猴儿，这你都想不明白吗？你自以为功夫了得，其实六曜其他人可都看你不起，将你当猴儿看呢。」

    六曜之中计都、罗睺是西域番僧，在康居国故地颇有声望，张狗儿、李珠儿虽是本是安禄山的奴婢，但他们本是契丹贵族的后裔，李归仁是河北汉人大族之后，又是曳落河的大统领，地位自也崇高，只有他原是喂马的军户，

    出身最是低贱，因此最怕别人看他不起，听独孤湘这样讲，不禁对着李归仁怒目而视，道：「真是如此么？」

    李归仁本待解释，但见他怒目瞠视，心道难道我还怕你向润客这老狗么？当即一仰头哼了一声，不回应向润客的诘问。

    独孤湘叹口气道：「老猴儿，你又何必追问到底？我看李归仁怕是也想让你举上一举呢。」

    向润客怪道：「举什么举？」

    独孤湘俏眼一翻，佯做吃惊道：「举父，举父，可不是要举上一举么？」

    她说的太过滑稽，李归仁听了也不禁嘴角上扬，心里嘲笑这向润客如此浑浊蒙楞，还敢和这伶牙俐齿的小女子斗嘴。

    向润客却道李归仁真如独孤湘所说如此小看他，勃然大怒道：「李归仁你个龟儿子，也配做我父亲么！」说着挥动左手虎杖向李归仁砸去。

    李归仁没想到向润客真的会打过来，侧身避开这一杖，怒道：「向润客，你要做甚？」

    向润客却发疯撒泼般地追着他身子打来，连断了的右臂都挥了起来，左手虎杖猛砸，右手龙杖横扫，一齐向着李归仁招呼。李归仁的功夫本在向润客之上，更兼他断了一臂，李归仁要胜他本非难事，但他不似向润客般做事不计后果，不愿撕破脸皮，只是展开轻功避让，他轻功了得尚可与北溟子周旋，向润客如何打得到他，索性舞开双杖，将自己得意的杖法从头至尾练了一遍。

    他边打边问江朔：「臭小子，你看我这二十四路龙虎伏魔杖法如何？若非我断了右臂，你小子哪还有命在？」

    江朔看他双杖确是比左手单杖高了不止一倍，向润客是左利手，他左手虎杖尽是劈、砸、抡、捣之类的刚猛招式，右手龙杖却是扫、挑、拨、撩这样的灵巧招式。正是左手杖如下山猛虎，右手杖如戏水游龙！

    江朔坦诚道：「向前辈若是双杖齐出，只怕我早已抵敌不住。」

    向润客听了颇为得意，对独孤湘喊道：「女娃娃，你听到没有？这臭小子倒有眼力，知道你向爷爷的厉害。」

    独孤湘却大摇其头，道：「老猴儿，朔哥儿那是给你留了面子，你这一通乱舞，我看和关内的铁匠差不多，只是铁匠打铁锤锤不落空，老猴儿你却连龟儿子的油皮都不曾擦到一块。」她听向润客骂李归仁是「龟儿子」，觉得甚好，因此也称李归仁为「龟儿子」。

    江朔对独孤湘道：「湘儿，李归仁是有意容让，只闪避不还击，若当真交手，向前辈可不至于一杖也打不到，此刻他虽打不到李归仁，但李归仁每一步都退得太远，可也打不到向前辈啦。」

    独孤湘如何不知此理，她只是故意挑唆向润客而已，她又故意歪曲江朔的话，对向润客道：「老猴儿，朔哥儿可也看出来啦，李归仁是让你呢，若他反击，你哪里还使得出这二十四路杖法？当时就要被李归仁的气剑一剑刺死！」

    向润客「哇哇」怪叫，怒吼道：「别人怕他气剑，我可不怕。」仍是追着李归仁穷追猛打。

    李归仁心道：须得给这莽夫一个教训，否则他不知天高地厚，不知要缠到何时。想到此处，李归仁手捏剑诀，照着向润客右腿一指，拟以气剑伤他腿脚，这样既不伤他性命，又可令其无法再纠缠自己。

    向润客却毫不畏惧，挥右手杖凌空迎向这股看不见的气剑。

    江朔「啊」的一声叫出声，心想：向前辈被湘儿气疯了，怎么用断手去接气剑。江朔方才七星宝剑被李归仁气剑击中，整个人都被弹的飞了出去，知道李归仁的气剑之术实在非同小可，向润客右臂已断，只是以木杖绑扎固定，虽然此前舞动龙杖看起来虎虎生威，但断臂无所着力，却怎么接得住李归仁的气剑？

    不料只听「啵」的一声，李归仁的气

    剑似乎恰好戳中了向润客的右手杖，却又波澜无惊，似乎这凌厉的剑气就此凭空消失了一般，而向润客的右臂却晃都不曾晃一下。

    向润客得意地向李归仁晃了晃手中木杖，却对独孤湘得意地说道：「南海樫木乃导炁之木，这气剑再凌厉，不也是内力所化么？你看可不是被我吸过来了？故此说人人都怕李归仁的气剑，只我不惧。」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江朔心道：原来南海樫木还有这等奇效，七星宝剑的剑鞘可也是南海樫木所制，如此说来我可也不惧李归仁的气剑了么。

    李归仁恨恨道：「向润客，胡闹也得有个限度，你当着敌人说这话做什么？」

    向润客这才想起江朔的剑鞘可也是南海樫木所制，他方才所说可倒了资敌之言了，要是李归仁回去向安帅告状，自己理亏可无从分辩，想到此处不禁吓出了一身冷汗，嗫嚅道：「是我疏忽了，这，这，还请勿怪……」说着停手罢斗退到了一边。

    独孤湘见向润客被挑唆的与李归仁缠斗不休，正自高兴，向润客却突然罢斗，不禁奇怪，喊道：「老猴儿……」

    李归仁怒道：「小女子还要多嘴！」一扬手，一道气剑向着她飞射而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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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9章，触类旁通

    独孤湘和向润客斗口之际，江朔见李归仁面露不耐之色，早已持剑当胸时刻防备了，见他忽然暴起突袭，忙挥七星宝剑去挡，他却不以剑尖去接，而是使了个如同棍棒的招式，倒转剑尖，以剑鞘连接着的南海樫木剑鞘迎向李归仁发出的气剑。

    果然和向润客龙虎双杖一般，“啵”的一声那气剑如真剑入鞘一般，插入匣中，凌厉的剑炁消弭于无形。

    江朔以剑鞘接住气剑，毫不停滞，转动七星宝剑，以剑刃直劈向李归仁。李归仁见江朔以剑鞘接了他一招气剑，心中惊异，需知一般剑鞘不似剑身，并非钢铁打造，李归仁的气剑锋利不下真剑，遇着剑鞘也好，棍棒也好，都是一斩两段。 w_/a_/p_/\_/.\_/c\_/o\_/m 岂料江朔以剑鞘接气剑，竟然和向润客的龙虎双杖一般，非但剑鞘无损，更似毫无影响，直接挥剑斩来，李归仁岂能不惊。

    李归仁也不侧身闪避，而是二指戟指，发出一道气剑射向七星宝剑的剑刃，李归仁的气剑之术和江朔先前急就章，胡乱发出的气剑和不相同，他的气剑不仅是一种内功修为，更有剑招套路，使将出来与“越女剑”颇似，以刺击为主，他的气剑刺出，寻常刀剑便即摧折，七星宝剑这样的名刃自然不会被斩断，但也会如与真剑相交一样，受其内力激荡，被弹开去。

    李归仁这一剑刺向七星宝剑，江朔人在剑后，应对之法无非或是侧身闪避，或是挥剑硬接，不料江朔手腕一抖，七星宝剑舞了个圆环，又将剑鞘对准了气剑，倏地一声又将这股内力给吸了去，手中继续转动，剑刃又向李归仁劈来，江朔手中七星宝剑车轮似地转了两圈，丝毫不受李归仁气剑的影响，毫不迟滞地斜肩铲背向着李归仁斩到。

    所幸李归仁轻功也臻绝顶，百忙中向后一跃，避开了这一斩，同时换手再次发出气剑，李归仁双手均可发气剑，便似使双剑的剑客一般，只是这“双剑”需放不需收，更隐蔽，更迅捷。这次他剑指中宫，直向着江朔当胸刺到。.

    江朔却还是如法炮制，转动长剑，只是改变了方向，剑鞘指向自己胸口膻中，正迎上了李归仁的气剑，此刻剑刃已先自转正了，双臂向前一送却径直向李归仁刺去，这一刺比之先前可更快了半招，刚才两招，都是先接了李归仁的气剑，再旋转半圈反击，而此次却是接气剑的同时刺向李归仁，接招还招一气呵成。

    江朔居然不以剑身接气剑，而是用剑鞘接招的同时反刺过来，在李归仁看来这可是和自杀一样的招术，偏偏他第三次化解了自己射出的气剑，更是毫无停顿地刺将过来，李归仁忙侧身闪过，江朔却是得势不饶人，翻转剑刃横斩过来。

    李归仁侧身闪避之际，瞥了一眼江朔手中的剑鞘，见那颜色乌沉古朴，与向润客的龙虎双杖相仿佛，向着向润客吼道：“向润客好你个老猴儿，这小子的剑鞘也是南海樫木所制？你却将南海樫木克制我气剑之法演示给他看，却不是资敌么？”

    向润客自知理亏，回话不禁气短，嗫嗫道：“没有……我没有……”

    李归仁心中又惊又怒，但他心眼转的极快，双手同时发出气剑，一射江朔之头，一射江朔之腹，就算江朔能翻转剑鞘来接气剑，却也无法同时挡住这两股气剑。

    江朔见机亦快，他竖持七星宝剑，剑鞘和剑刃同时撞上李归仁的气剑，剑鞘一端浑如无绝而剑刃一端如遭重击，剑刃往下一沉，剑鞘一头自然扬起，江朔一侧身一松手，七星宝剑在手中自动转动起来，剑鞘如棒向着李归仁下腹打到，气剑奈何不了南海樫木所制的剑鞘，李归仁只能喝骂一声向旁闪开。

    此刻七星宝剑剑尖指地，剑鞘指空，江朔飞起一脚一踢剑身，宝剑再度旋起，江朔伸手接住剑鞘，顺势一送，长剑如枪，追着着李归仁刺去。

    江朔踢这一脚，任何武学门派都无此招，实是学的北溟子方才踢向润客的那一脚，他学了神枢剑的功夫，对任何。(下一页更精彩！)

    功夫都能触类旁通，更兼心性聪明，只看北溟子踢了一脚便能活学活用，以脚踢剑改变了七星宝剑旋转的方向，又一次抢占了先机，这连环几招，竟然逼得李归仁连连躲闪。

    北溟子在一旁看了，也不禁笑着点头道：“江小友现学现用，见机到快。”

    独孤湘道：“可惜这一脚没踢到龟儿子的屁股。”

    北溟子道：“这一脚的精髓可不在于踢人的屁股，而是出其不意，如多了一只手臂一般，江小友这一踢可谓尽得其妙。 无\./错\./更\./新`.w`.a`.p`.`.c`.o`.m”北溟子这一踢可不是随便使出来的，其武学上的巧思，寻常武人一辈子可能都领悟不到，不想江朔无需传授，只看了一眼，竟已知其妙。

    李归仁的功夫实在江朔之上，可是和他交手数招，居然丝毫占不到上风，反而被他频频逼退，不禁怒从心起，双手连指，如乱弹琵琶，气剑织成一道剑网，将江朔身前身后、左左右右都笼罩在凌厉的剑炁之中。

    江朔却凛然不惧，转动七星宝剑，迎着气剑旋来转去，若遇撞击便自然转向，借着李归仁的气剑，长剑轮转如飞，向着李归仁头上脚下砍去，李归仁气剑射出越快，弹击之下江朔手中七星宝剑转动地就越快。

    李归仁气剑固烈，其实对江朔没什么威胁，反倒是江朔七星宝剑旋转劈削，角度刁钻，速度又快，倒令李归仁有些应接不暇了，他愈打愈惊，他却不知江朔还是第一次将剑鞘和剑柄连成长柄大剑，而这套圆转的剑法也是随打随悟，刚刚想到的。

    北溟子捻须笑道：“恩……江小友这套剑法倒有些我创天罡刀法时的影子，不过这套剑法么，比天罡刀法破绽更少，可还严密些。”

    天罡刀法是北溟子三十几年前创制璇玑阵时顺手创制的刀法，江朔和何千年、何万岁兄弟交手之时二人使得便是天罡刀法，不过天罡刀法用的圆月弯刀，出招尽是圆环套圆环，显得太过刻意，因此当时就被东岩子赵蕤所破，而江朔此刻是直剑圆旋，出招之时更是刺、挑、撩、劈俱全，可是高明了不少，当然这一套剑法普天之下只对李归仁管用，饶是如此江朔二十岁不到的年纪，对于剑术的体悟就能达到如此境界，其心智之聪慧实不输北溟子当年。

    李归仁越打越怒，但他所使气剑却拿南海樫木剑鞘无可奈何，李归仁终于瞅准机会一把抓住了七星宝剑的剑鞘，他和江朔两个人四只手一起握在剑鞘上，李归仁内力实在江朔之上，他好不容易抓住了剑鞘，杀心骤起，鼓动内力传入剑鞘，眼看二人要不死不休比拼起内力来，忽然一阵巨力传来，李归仁和江朔二人同时被弹飞。

    却见七星宝剑已落入北溟子手中，他嘿嘿一笑，随手一抛，将长剑扔回给江朔，江朔接剑在手，持剑拱手道：“多谢北溟子前辈。”

    北溟子摆摆手，示意不需客气，李归仁却冷冷地道：“北溟子，你堂堂武林前辈，竟然要和这个娃娃联手么？”

    北溟子道：“联手对付你？你可不配。”

    李归仁道：“那你出手却是何意？”

    北溟子道：“没什么，我只是提醒你不用再打了，你回头看看谷口。”

    李归仁回头一看，不知何时坚守谷口的曳落河已经被杀散了，契丹骑兵正源源不断地冲出包围圈，李归仁不可思议地道：“曳落河在高不危和史思明指挥之下，竟然顶不住这些契丹人的冲击？”

    北溟子捻须道：“有援军来了，在谷外夹击，这才破了最后一道金锁阵。”

    李归仁道：“不可能，我们的哨探早已探明，契丹人在附近没有其他部族的军队。”

    北溟子一撇嘴道：“不是契丹人，是奚人，看旗号是奚王李延宠。”

    独孤湘奇道：“曳落河不都是奚人么？奚王居然也反安禄山么？”

    北溟子道：“独孤家的小妮子，这你可就有所不知了，奚人共分五部，可不似契丹八部这般团。(下一页更精彩！)

    结一心，李延宠虽称奚王，其实听他号令的部落可不多。”

    李归仁和向润客举目四望，高不危和史思明早已不知去向了，鹫哨、鼍鼓之声也不知何时消失了，向润客不禁紧张起来，对李归仁道：“李都尉……史思明和高不危这两只老狐狸先溜了，我们也跑吧，不然可就走不脱了。”

    李归仁是八千曳落河的都尉，向润客见眼前形势，也不敢再造次，对他以官职相称了，李归仁却道：“不能往外跑，出了谷外面地形开阔，敌众我寡，必然损失惨重，召集军卒重新守住谷口，此处狭细，援军再多也闯不进来，不消几个时辰，史思明必然会率苇甸城大军来救。”

    向润客方才慌了手脚，此刻听李归仁之言，心道不错，也稳住心神，道：“都尉说的是，我这就去召集人马。”

    北溟子笑道：“李归仁，难怪安禄山选你做八千曳落河之首，看来你确有些大将风度……江小友、独孤家的小妮子，带上你爷爷，我们也出谷吧。”

    李归仁自知不是北溟子对手，此刻形势危急，既然北溟子不出手，也乐得不与他交手，叉手道：“青山不改，来日再向前辈讨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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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0章，逃出生天

    谷口的曳落河纷纷撤回谷内，在李归仁背后重新集结成阵。

    北溟子道：「江小友，我们也出谷去吧。」

    江朔道：「可是……」他心中记挂李珠儿，不知道这谜一样的少女去了哪里，更记挂陷入阵中的契丹骑士，李怀秀带来了两万余人，这可是契丹人中的精锐，此刻杀出谷去的却不足四千，还有大量的契丹武士身陷金锁阵中，听谷内喊杀声不止，想来还在拼死厮杀，要舍他们而去，江朔心中实在有些不忍。

    北溟子道：「江小友，看以你一人之力，是救不出这些契丹人……你没见他们自己的夷离堇、可汗都冲出去了。」

    江朔心知不错，还在那里踌躇，仍是道：「可是……」

    北溟子道：「你如杀回去，就算死在阵中也救不出几人，不如留着有用之躯，来日再见高低。」

    独孤问在独孤湘的搀扶下，来到江朔身边，也一揽他的胳膊道：「朔儿，走吧，侠者功夫再高也终不能以一己之力改变战局。」

    江朔见独孤问在湘儿的搀扶之下仍显得十分虚弱，心中又不禁担心起他的安危，独孤湘看着他问询的眼睛，道：「朔哥儿，我们先先带爷爷出去，找良医医治。至于今日燕军围困之仇吗，你是漕帮帮主，江湖盟主，要寻燕军的晦气有的是机会。」

    江朔道：「不……不……我怎能让帮里弟兄替我涉险。」但在众人的劝说下，终于和湘儿一起搀起独孤问，随在北溟子的身后，往外跑去。

    江朔回头再看，向润客此刻早已不知跑去了哪里，可能去队尾重新组织人马了，李归仁收拢队伍在谷口列阵，却目送几人出谷也不来追击，再向远处望，烟尘滚滚，人头攒动，却哪里看的清，一晃神之际，江朔似乎见到李珠儿在阵中现身，细看之下，却又找不到她的踪影。

    江朔终于下定决心，不再往后看，拆开七星宝剑的剑柄与剑鞘的连接，「仓啷」一声还剑入匣，重新挂在腰侧，背起独孤问，继续向外跑去。

    一路向外不过百步，四处层层叠叠地堆满了尸体，看来契丹人也是经历了死战才杀出谷去的，出了谷却见谷外果然来了不少骑兵，想来便是奚族军队了，唐人称奚族和契丹同为东胡，这二族确是出自同一个族源，都是当年鲜卑宇文部的后裔，因此那些骑兵的面目看来和契丹人无异，只是服饰不同罢了。

    为首之人看来年纪也不甚大，但身材硕大、皮肤油亮发赤、长得豹眼虎须甚是粗豪，他正在高声呼喝，指挥手下骑兵聚歼谷外零星的曳落河武士，此刻奚族武士对曳落河完全居于压倒性的优势，奚人领导哈哈大笑道：「怀秀可汗，我们重新杀入谷中去，把曳落河这些奚族的叛徒杀个干净。」

    李怀秀刚说了半个「好」字。涅礼却抢上来拦阻道：「督怀信王，万万不可。曳落河悍勇，彼等又在峡谷中布阵，且有武功高强的六曜在中军督率，实难攻破。」

    那「督怀信王」就是奚王李延宠，他听了涅礼之言，便道：「那就在谷口列阵，叫他们出不来，活活将彼等困死在里面，就是饿也将他们尽数饿死了。」

    涅礼道：「还是不可，燕军有十万大军，曳落河只是其中一部，高不危颇有智谋，史思明也是狡黠之将，方才二人忽然遁走消失，如果他们引大军复回，我们两路联军非但灭不掉曳落河，反要把奚族这些人马也都折进去了。」

    李延宠在马上瘪了一眼涅礼道：「那依大夷离堇之见，该当如何呢？」

    涅礼道：「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既然打不过，那我们不妨先撤。」

    李怀秀露出不可思议的神情，瞪着涅礼道：「山谷里面还困着我们一万多兄弟呢？这可是四部大半的家当了，大夷离堇你听，谷中拼杀、斗争之声尚未终止啊。」

    涅礼道：「你当我不知道么？但你我现在就像大败亏输的赌徒，越是这种时候，越不能意气用事，否则契丹八部可就彻底陷入万劫不复的地步了。」

    怀秀一捏拳头还想争辩，却听李延宠道：「好！」对身边的亲兵道：「传我将令，全军后撤十里。」.

    涅礼道：「十里不够安全，后撤三十里！还要充分散开，互为援引，小心被敌军伏兵包圆了。」李怀秀听了，在马镫里急的直跺脚，却又反驳不得。

    李延宠道：「好！就按大夷离堇说的办。」奚人从南方饶乐州，后撤自然也要向着南面退去，涅礼却道：「南方恐有伏兵，可先向东行，再转而南行。」

    独孤湘悄声对江朔道：「东面不是燕军主力么？大夷离堇怎么叫奚族军队往东走？」

    江朔摇摇头，尚未回答，却听李延宠道：「传令，我军行至一切都听大夷离堇安排。」涅礼善于用兵，在东北契丹和奚族中颇有人望，因此他此语既出，李延宠毫不怀疑，命手下亲兵即刻传令，全军向东驰去。

    杭翰也早给江朔和独孤湘牵来了干草玉顶黄、桃花叱拔二马，二人便即上马——二人同乘老马，而将爷爷放在了桃花马的背脊梁上。奚人和契丹人都是骑兵，全力奔驰之下，三十里地不消片刻就到。就在此时林中如雷般的鼓声又起，二族骑兵听了惊疑不定，独孤问却道：「没事，听鼍鼓的方向，还在山谷附近。」

    奚族的斥候也回来禀告，南面、西面、北面果然有无数燕军骑兵向山谷处合围过去。

    江朔这才知道涅礼虽然功夫一般，但实有军事才能，若不是方才他的坚持，此刻奚契丹联军军队已经一头撞入燕军第二道包围圈之内了。李延宠也在马上道：「这高不危狡黠地很，多亏大夷离堇提前识破。」

    李怀秀在马上垂泪道：「今早悔不听大夷离堇之言，怀秀贸然率军深入，以致一日间折损了这么多兄弟。」他带来两万出头的契丹骑兵，方才仔细合点，最后逃出谷来的不过三千多人，而且人人带伤，困在谷中的契丹弟兄的境遇却是可想而知了。

    北溟子道：「怀秀，你也不要难过了，能逃出来就有东山再起的机会。」

    李怀秀叹气道：「师……前辈……你有所不知，要装备这一万多武士何其不易，今日一朝损失，要再聚集、装备起这样的一支队伍可有多难。」北溟子曾传授李怀秀一套猰貐刀法和一招移形换影的保命绝招，但他嫌李怀秀悟性不高，却不承认是他师傅，是以李怀秀说了半个「师」字，忙改口以前辈相称。

    北溟子却不以为意地摆摆手道：「如今逃出生天了，你们准备往何处去啊？」

    涅礼道：「怀秀，你尚且不知，静乐公主被燕军掳去了。」

    李怀秀叹了口气道：「她本是大唐公主，虽被掳去，安禄山也不敢对她怎么样吧？被燕军掳去可能比跟着我颠沛流离还好些。」言语之中倒也不是很意外。

    奚王李延宠却骂道：「唐皇赐了两个公主给我们二人，你却不知道吧？——这两个公主可都是假的。」

    李延宠原道李怀秀知道此事定然气炸，却不料怀秀早知此事，他郑重地点了点头道：「吾妻静乐乃是独孤式之女，她母亲信成公主是真公主，她可只是宗氏甥女了。」

    李延宠啐了一口道：「说起来你还好一点，我赐婚的宜芳公主则更和皇室没有关系了。不过啊也都一样！安禄山以为通过两个假公主就能控制我们了吗？」

    涅礼心里一紧，问道：「督怀信王，那你将这宜芳公主如何了？」

    李延宠满不在乎地说：「已被我杀了。」

    涅礼和怀秀听了都是一惊，怀秀道：「督怀信王，你将赐婚的公主杀了，大唐怎能与你善罢

    甘休？如此饶乐可不是永无宁日了么？」

    李延宠听了哈哈大笑道：「你松漠还打着那点小算盘呢？你看此番安禄山的十万大军可不是说来就来了？你娶了公主又有什么用？」

    怀秀听了不禁低下了头，心道李延宠所言不假。

    涅礼道：「不管是正公主也好，假公主也罢，只要有公主在，安禄山总是投鼠忌器些。」

    李延宠哈哈大笑道：「好个「投鼠忌器」，我已杀了宜芳公主祭旗，反了大唐，干安禄山他娘的。」

    怀秀听暗吃一惊，奚人内五部分散，李延宠虽然悍勇，但以一己之力显然无法聚拢奚人各部反抗安禄山的而燕军，此刻奚人内忧不断，李延宠杀妻造反，可谓毫无胜算，怀秀和涅礼面面相觑，也不知道这奚人是怎么想的。

    李延宠仍然笑道：「阻午可汗，我今翻可是帮你下定决心咯。」

    李怀秀奇道：「怎么回事？」

    李延宠吩咐手下亲兵道：「将那两件事物拿上来。」那亲兵奉上两个布包，打开一个一看，竟是一颗血淋淋的人头，此人面目江朔没见过，应该是赐婚给李延宠的那位「宜芳公主」。

    又解开另一个包袱，从中滚落出另一颗人头，落入尘埃，那头颅乌发如云，一双杏眼圆睁，却不是静乐公主是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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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1章，二族联手

    这变故发生的太过突然，独孤湘不禁捂住脸惊声尖叫起来，江朔也大吃了一惊，同时感到背上的独孤问亦抽搐了一下，他从未经历过这样的事情，一时不知该做何反应，却听独孤问在他背上轻声耳语道：“朔儿，快拉住湘儿。”

    江朔这才注意到独孤湘浑身战栗，握紧了手中白练长索，似乎马上就要忍不住动手，忙伸手握住她的腕子，独孤湘回过头来，脸上已经挂满泪水，语带哽咽道：“朔哥儿，他把……他把静乐姐姐给……”

    独孤问仍是轻声耳语道：“湘儿千万不要轻举妄动，此刻我中毒已深命在旦夕，奚王有数千部众，可不要在此逞一时之勇。”

    独孤湘对爷爷的话却恍若未闻，只是握紧了手中的白练，仍是自顾自对江朔念道：“静乐姐姐……静乐姐姐……呜呜……”

    江朔怕她突然失控，又不如何是好，只得紧紧握住她的腕子，只觉一阵阵震颤传来，独孤湘反而抖得更厉害了，江朔却也不知道如何劝慰，这一路来虽已见多了生死，但静乐公主是独孤湘亲近之人，不相识的武士死的再多，自然也不能与亲人之死造成的精神上的冲击相提并论。.

    江朔和独孤湘年纪轻轻就各自练成了精妙的武功，然而二小武功虽高，但年岁来说终究还是孩子，突遭此变故，一时都不知该如何是好，而独孤问虽然气息奄奄地伏在江朔背上，但他阅历丰富，定力甚深却非二小能比，他仍保持着冷静，伏在江朔背上耳语道：“朔儿、湘儿，先听这奚王怎么说，若真是他杀了我们独孤家的女儿，这笔帐早晚要和他清算，却不用急在一时。\./手\./机\./版\./无\./错\./首\./发~~”

    江朔感觉到独孤湘仍是颤抖不止，便运炁自独孤湘手腕神门、少府二穴注入，神门、少府皆属手少阴心经，独孤湘只觉一股和煦的内力注入，恍惚的心神稍感安宁，不自觉地靠在江朔肩头轻声抽泣，江朔一时也不知说什么话来安慰，所能做的只有任由湘儿靠了，以手轻轻拢住她的肩头。

    李怀秀见了静乐的头颅，也十分惊异，默然良久，才颤声问李延宠道：“怀信王，这……这是怎么回事？谁杀了我妻子？”

    李延宠道：“我此番北上与契丹联军抗敌，出发时，已先杀了唐皇赐婚的妻子宜芳公主祭旗，以示我反唐决心之坚。我军进军之际，却遇着了护送静乐公主南下的燕军曳落河，我们将那路曳落河尽数剪灭，这***自然也不用留了，为兄替你将她杀了，你便可以安心反唐了。”

    李怀秀怒极反笑，道：“我契丹人反安禄山，并非反唐，再说静乐是我妻子，又何需怀信王你替我处置？”

    李延宠嘿嘿冷笑道：“安禄山难道不是大唐的节度使？你反唐皇最宠信的节度使，却不反唐，岂非咄咄怪事？奚族与契丹联手反唐，我已杀了赐婚公主明志，阻午可汗，你却还想给自己留条退路么？”

    李怀秀道：“我契丹何时说要和奚族联手反唐？”说到此处他忽然一惊，转头盯视涅礼，涅礼是契丹的大迭烈府夷离堇，乃契丹八部全军主帅，其权柄不在可汗之下，因此怀秀不禁怀疑涅礼绕开了他与奚族私下达成了同盟。

    涅礼看出了李怀秀眼中的怀疑，忙对李延宠道：“怀信王，哪个和你说得二族联手反唐的？”

    李延宠对着涅礼瞠目而视，道：“大夷离堇，你们方脱险境就翻脸不认人啦？不是你差人来饶乐找我，说要联手反唐的么？怎地现在倒装得浑不知此事一般？”

    李怀秀一按刀柄道：“大夷离堇，二族联手这种大事，你都不知会我一声，可有点太不把我这可汗放在眼里了。”

    塔里古本与涅礼更亲近，他见怀秀手按宝刀，目露凶光，恐怕他对涅礼不利，立刻也手按刀柄，挡到涅礼身前道：“可汗，危难之际，可别内部失和。”他虽未动兵刃，但言语中对可汗可是不太恭敬。

    奚人和契丹人虽然民族同源，但语。(下一页更精彩！)

    言不通，大唐周边各族互相语言不通时反倒都以汉语交流，因此怀秀、李延宠、涅礼对话之际，说的都是汉语，杭翰却不懂汉语，不知怀秀和涅礼、塔里古说些什么，但他是怀秀从弟，见塔里古无礼，听出他言语中颇不客气，立刻抽弓搭箭指向塔里古，他身后的亲随不知发生了什么，但见首领张弓，也跟着一起拉弓扣箭纷纷指向塔里古。

    塔里古手下的突吕不部众见杭翰以箭指着自家首领，立即抽出佩刀围了上来，而杭翰的突举部本是突吕不部分出的一营，手下弓骑有不少本是塔里古的部下，登时突举部内部分成两派，互相瞄准，气氛登时剑拔弩张起来。而怀秀的楮特部、涅礼的迭剌部的武士也纷纷加入对峙，各拉兵刃互相怒目而视。

    眼看就要动起手来，涅礼喝道：“都做什么！做什么！速速放下刀箭！契丹男儿合则生，分则死。今日已折损了上万人，你们还要内讧么？”

    李怀秀也道：“杭翰放下弓！”

    杭翰道：“可是，兄长……”

    李怀秀喝道：“放下！”

    杭翰只得松开弓弦，放低弓箭，却并未抽回箭矢，塔里古见状也不为己甚，松开了按着刀柄的手，四方部众见状这才放低手中武器，紧张的气氛稍缓。

    涅礼不对李怀秀，只对着奚王李延宠道：“怀信王，你可说清楚了，是谁做的说客来找的你？”

    李延宠道：“那使者叫胡剌，自称是乙室部的，乃大夷离堇的亲信。”

    江朔听了不禁脱口而出：“又是这个李楷洛！”

    李延宠闻声一惊，转头端详着江朔，道：“你是何人？李楷洛又是谁？”

    塔里古忙介绍道：“这位江朔江溯之是唐人，别看他年纪轻轻，可是汉人中的豪杰，乃汉地漕帮的少帮主。”

    李延宠摇头道：“漕帮？从未听过。”奚族的饶乐都督府在契丹松漠都督府之南，与汉地接壤，因此对中原风土颇为熟稔，李延宠却从未听说过有“漕帮”这么一个帮派。”

    塔里古道：“难怪怀信王不知漕帮，漕帮新立不过数旬，江少主便是第一任帮主，大唐漕帮帮众遍布全国，不下十万人，可说是中原第一大帮。至于李楷洛么，就是怀信王所说的这个“胡剌”。”

    李延宠嗤笑道：“你们契丹人怎么有这么多姓“李”的，和大唐皇帝攀亲戚么？”他却忘了自己汉名“李延宠”的“李”字也是唐皇当年赐给他祖先的。当时大唐正在最鼎盛之时，塞外各族首领多有封王赐姓的，各族李姓贵族可都不少。

    涅礼道：“契丹只贵族才能用李姓，胡剌么确也是乙室部的贵族……”

    江朔却道：“大夷离堇有所不知，李楷洛可不是什么好人，他先是骗怀秀大哥去朔方军郭军使处劫营，后来又亲自出马，在太行山中使毒计将郭军使引入陷阱。后来可就不知所踪了，没想到却又去奚王处使间了。”

    涅礼道：“原来如此，我还说胡剌去饶乐做什么。”

    李延宠怒道：“江小兄弟，你一句“不是好人”，难道我们就此算了？就算胡剌确有私心，难道奚族和契丹就不该联手，坐等安禄山各个击破么？”

    李怀秀道：“怀信王你怎地夹缠不清，我问你为何杀了我妻子静乐？”

    李延宠道：“这***都抛了你向南逃跑了，你还护着他干嘛？阻午可汗你还有半分像我东胡男儿吗？”

    江朔道：“啊呀，这可又错了，奚王那你所遇到的燕军护卫，可能只是押送静乐公主的军卒。”

    李怀秀道：“不错！静乐与我同心同德，我派人将她护送到漠北暂避，却不料被燕军曳落河劫持，可不是南逃！”

    李延宠道：“你们说来说去，就是怪我杀了这个汉人，要我说汉人皆可杀，哪有什么好人？就算胡剌冒充使者，我看他说的可是不错，汉人说我们“非我族类，。(下一页更精彩！)

    其心必异”，那有什么反安不反唐的道理!”

    独孤湘恨恨道：“这就是你杀我族姐的原因？”

    李延宠方才和李怀秀、涅礼等人交谈，却未注意到江朔身边的独孤湘，此刻仔细端详了独孤湘半晌，才道：“哟……这儿还有个汉人女子！”松漠夜间寒冷，江朔和独孤爷孙外面都披了契丹人的袍子，北朝十六国以来，东胡人和汉人民族融合已久，汉人和奚族、契丹外貌上并无太大区别，因此李延宠一开始并未看出三人是汉人，直到听独孤湘说话才知她是静乐的从妹。

    李延宠见孤湘还是少女，也不与她纠缠，只把怒气对着李怀秀，道：“好啊，阻午可汗，看来胡剌说的不错，你是铁了心要归化大唐，契丹人要齐心反唐，还得是涅礼大夷离堇！”

    这句话是明显的离间之语，涅礼冷笑道：“某与可汗同心同德，遥辇八部皆唯可汗马首是瞻，怀信王可不要再白费力气使这离间之计了。”

    独孤湘却忽然暴喝一声，挣脱了江朔的臂弯，一挥手中白练，白练上飞爪、银球同时向李延宠打来。 首\./发\./更\./新`..手.机.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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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2章，忽然分别

    江朔方才只是轻轻扶着独孤湘的肩膀，没料到她会忽然暴起，扑向李延宠，只一疏神的功夫，独孤湘已如箭射出，她虽然心中愤恨，但飞跃在空中的姿态却仍然优美，仿若舞蹈一般，李延宠见这少女忽然跃过来，身姿曼妙已极，加之一匹白练挂在腰上随风舞动，便是如同飞天起舞一般，一时竟然没有嗅出危险气息。

    李怀秀却在一旁喊道：“怀信王小心！”

    李延宠这才反应过来，挥动手中长刀，狞笑道：“小女子才要小心啦！”

    然而李延宠对这少女挥砍之际竟然生出了爱护之心，并未向独孤湘的要害处砍去，只是飞快地连连挥动战刀想将她逼退，岂知独孤湘看似一个纤纤少女，其实身怀绝技，她见李延宠战刀挥来，不闪不避丝毫不减速地撞向刀锋。

    刀剑无眼，眼看这么个娇滴滴地少女就要香消玉殒，周围的奚族武士都不禁发出惊呼，李延宠也吃了一惊，但他挥砍之势甚疾，再想收招已是不及了。

    李延宠只道独孤湘是一心想要寻死，心中不禁有些后悔，其实他实是多虑了，只见独孤湘在空中蹁跹转身，右手一抖，长索飞爪一头挥出，“咯楞”一声锁住了李延宠的战刀，李延宠兵刃被锁虽然吃惊，却也不怕，心道：一个小女子，凭你有多大气力？顺势回夺，想将长索那头独孤湘拖回来生擒。

    不想一股巨力沿着长索传来，李延宠虎口一麻，手中战刀立即脱手飞出，他身边奚族武士见状大惊，纷纷涌上协护，独孤湘甫一落地，右手旋转腕子，将白练舞成一道圆弧，借助李延宠的战刀，将众武士逼退，同时左手挥出，银球向着李延宠面门打到。

    这银球大如鹅卵，乃锡铸的实心小球，若被击中身体免不了要骨断筋折，若是击中脑袋立时就得脑浆迸裂而死。说时迟那时快，独孤湘夺刀，逼退护卫，再到飞球击向李延宠面门，一气呵成，几乎同时完成。这银球来的好快，此刻李延宠也知道厉害了，他虽然不会中原武术，但多亏得久经战阵，李延宠的反应快于常人，电光火石之间，向下一俯身避开银球的攻击。

    独孤湘早料到李延宠要低头闪避，银球追着他也向下一沉，却不料李延宠伏低之时一拉缰绳，将坐骑的马头挡在自己身前，银球落下正砸在马头之上，“咔啦”一声脆响，李延宠胯下坐骑颅骨破碎，立毙倒地。

    李延宠跃下马不敢起身，就地一滚，想躲开独孤湘的追击，然而独孤湘手中长索攻击范围极广，这次却右手挥出，飞爪扯着李延宠的战刀向他头上斩落。

    李延宠此时仰卧在地上，眼看避无可避之际，忽然一把黑色长刀插在他身前，挡住了战刀的来路。

    独孤湘急道：“怀秀大哥，你挡我做什么？”原来却是李怀秀持刀挡在了李延宠的身前。

    独孤湘一抖手腕，长索端头忽然一振，凭空划出一道小圆弧，绕过李怀秀，向他身后的李延宠刺去，怀秀转身挥刀，这白练长索是软兵器，以李怀秀的功夫，实是无法将之斩断的，然而怀秀的长刀并非斩向长索，而是追着长索前挂着的战刀而去。

    独孤湘手腕连颤，长刀上下振动，按说以李怀秀的身手是触不到长刀的，然而他这把黑刀乃是九天玄铁打造，具有天然的磁性，竟然将白练端头的战刀吸了过去，牢牢和黑刀粘连在了一起。

    李怀秀眼疾手快，一伸手抓住了李延宠战刀的刀脊，急道：“湘儿妹子，且慢动手，我有一言。”

    独孤湘道：“好，等我杀了这老贼，怀秀大哥你再慢慢说来……”说话间左手一抖，银球划出一道弧线，向怀秀背后的李延宠飞去。

    李怀秀却施展出移形换影的功夫，背身挡在李延宠身前，这一下银球在他背脊打个正着，李怀秀此番领军打仗，他是契丹可汗，穿着两道牛皮厚甲，以防燕军弓箭偷袭，又仗着练过些功夫，内功还有些根基，以背脊。(下一页更精彩！)

    硬接了这一击，而未被打断脊骨，但也胸中气血翻腾，“哇”地喷出一口鲜血。

    独孤湘愣住了，道：“怀秀大哥，你做什么？不惜自己受伤，也要救这老贼吗？”

    她一愣神的功夫，契丹、奚族武士一拥而上，或搀扶李怀秀，或拉扯李延宠，更多的则是围住了独孤湘，江朔也搀扶着独孤问跟了上来，抽出七星宝剑站在湘儿身侧，以防奚族武士一拥而上。

    李怀秀在两名契丹护卫的搀扶下才勉强站直，强压心中烦闷欲吐血之感，对独孤湘道：“湘儿，你若杀了奚王，此地奚人成千上万，你和溯之或可脱身，你爷爷可就难以脱身了。\./手\./机\./版\./首\./发\./更\./新~~”

    独孤湘气道：“这可不用你管，我先杀了这老贼，朔哥儿和我自有脱身之计。”

    李怀秀道：“奚王不知静乐与我同心，还道她是间人，虽然误杀良人，却是无心之失，罪不至死啊。”

    独孤湘跳脚骂道：“怀秀大哥，你说的什么话？他不问青红皂白杀了家姐，静乐可是你的妻子啊，难道就这样算了？”

    李怀秀道：“湘儿妹子，你听我说，静乐之死我亦悲痛，但现在大敌当前，契丹和奚族还是要团结为上，杀了奚王，不是将奚族往燕军那边推吗？如此只能令安贼得意。”

    独孤湘怒道：“我不管，我不管！老贼杀了我家姐，我就要叫他偿命！”对江朔道：“朔哥，你帮我杀了奚王老贼好不好？”

    江朔心中踟蹰，他心知怀秀说的有道理，但湘儿要为家姐报仇，似乎也没有错。他问独孤问：“爷爷，该当如何？”独孤问却似乎中毒愈深了，心智已迷，低着头只是缓缓摇头，却不知是“杀不得”呢？还是“放不得”？

    江朔又问道：“北溟子，前辈，我……”他抬头想找北溟子问计，但举目四望，哪里还有北溟子的影子，也不知他是何时离去的，江朔心中迷茫，一时不知该如何决断。

    独孤湘哭道：“朔哥儿，你也不肯帮我么？”

    江朔道：“湘儿，我没有……我不是……”

    李怀秀道：“湘儿，你何必逼迫溯之？就算不为我契丹一族前途考虑，但为你爷爷着想，也还得以大局为重。”

    独孤湘刚才还拭着眼泪，此刻却嚎啕大哭起来，道：“好，好……我不以大局为重……我不以大局为重……今天爷爷受了伤，没人疼我，帮我，你们—……你们……便欺辱我……”.

    李怀秀连忙解释道：“湘儿妹子，你明知道我不是此意……”

    独孤湘却不由他分辨，打断他道：“怀秀，你我今日便恩断义绝，什么阿哥、妹子，休要再提，今日便将李延宠老贼的狗头寄下，早晚必再来取。”

    说着推开江朔，独自背起爷爷，转身就走，江朔道：“湘儿，你去哪里？等等我……”

    独孤湘却不理睬江朔，自顾跃上自己的桃花叱拨，她背着爷爷仍能一跃上高大的桃花马的马背，直看得一众武士咋舌惊叹不已，要在往日独孤湘必然要哈哈吹嘘、嘚瑟一会儿，但今日她一催坐骑就走，江朔急道：“湘儿，我和你一起走。”

    独孤湘仍是不理，急催桃花马就走，一名奚人武将冲上来挡住她马前，怒喝道：“小女子胆敢刺杀我王，现在说走便走么，当我奚族无人么？”

    独孤湘也不回话，一抖腕子，飞爪携着李延宠的长刀飞出，直插在那人心口，那人哼都没哼一声便倒地死了，独孤湘又一抖腕子，将飞爪收回，李延宠的长刀却留在在那人尸体之上。独孤湘策马奔驰起来，奚族众武士见这长相甜美的少女，出手如此狠辣，竟上都吓得不敢再上前阻拦了。

    李延宠见湘儿这煞星上马走了，才战战兢兢起身，但仍躲在李怀秀背后，道：“这小女子好大的脾气，本王险些……”正说话间，忽见江朔还站在原地，吓得他一缩脖子，藏在李怀秀背后。

    怀秀道：。(下一页更精彩！)

    “怀信王别怕，溯之是我结义弟兄，他不会为难你的。”

    李延宠这才活泛起来，道：“溯之小兄弟啊，你可要好好管管你的女人，就是我做错了，我给她赔礼便是了，我这也是受了间人胡剌的误导，可不能都怪在我头上啊！”

    江朔却呆立在原地，对李延宠的话语充耳不闻，回望李怀秀道：“怀秀兄，这……这可如何是好？”

    李怀秀见他心焦气短，方寸大乱，忙道：“溯之，你先去追湘儿，我们此间已脱离险境，料也无妨。”

    江朔道：“是，爷爷中毒已深，湘儿一个人我实在不放心，我先去追湘儿……”

    涅礼已脱下外袍，将静乐公主的头颅恭恭敬敬地包好，交给江朔，道：“江少主……这公主的头颅你带去安葬吧……契丹人欠独孤家的太多，只能来日再偿了。 首\./发\./更\./新`..手.机.版 ”

    江朔对涅礼感激地点点头，接过包袱来，小心地背在身后，一跃上了自己的坐骑干草玉顶黄，又在马上向怀秀、塔里古和杭翰众人匆匆拱手行礼告别，便催动老马追着独孤湘远去的方向追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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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3章，急解柔索

    江朔策马穿过契丹和奚族的军队，契丹人都见过他在八门金锁阵中的神勇表现，对这个少年敬若神明，见他要走，纷纷起身向他施礼，突吕、突吕不部的部众和江朔相处多日，更是涌上来要抓他马的辔头，契丹风俗中，为人牵马是最高的送行礼节，江朔急于追赶独孤湘，怎得空与众人寒暄道别？他口称“得罪，得罪！”不敢稍停，催动老马向前直冲。

    甘草玉顶黄又名龙骧天马，何等的神骏，听小主人催的甚急，撒开四蹄如腾云驾雾一般，虽然在林地之中左突右闪，仍然前行的甚速，契丹骑士如何抓得到他的辔头，一眨眼的功夫，龙马便穿出人群，去得远了，契丹人见龙马神骏，对江朔的敬重更多了一重，都遥遥伫立目送他远去。

    独孤湘所骑桃花叱拨虽也是千里良驹，但毕竟不如龙骧天马，更何况还驮了两人，江朔不一会儿就追上了独孤湘，在她身后喊：“湘儿，我来啦，你等等我！”

    独孤湘却不回头，江朔催老马赶上桃花马，再看湘儿在马上将独孤问横着抱在身前，泪眼婆娑一副失魂落魄的模样，江朔有道：“湘儿，是我！”

    独孤湘这才注意到江朔来了，再也忍不住“哇”地一声哭了出来，对着江朔哽咽道：“朔哥儿，爷爷……爷爷不行了……这可怎么办？”

    江朔闻言大惊，忙向独孤问脸上看去，只见独孤问面色灰暗，鼻息微弱，出气多入气少，眼看不行了，江朔忙牵住桃花马的辔头，止住二马，将独孤问抱下马来，扶着他盘膝坐好，以右手一搭独孤问的脉象，只觉爷爷心跳的极快，气息却极其微弱，忙以左手按向独孤问的背脊督脉灵台穴，同时右手握住神门穴，向他心脉中注入内力，助他抗毒，内力入体运行了几个周天，才见独孤问面色灰色退了不少。

    江朔见独孤问心脉复稳，心下稍定，对独孤湘道：“东岩子赵夫子曾中过安庆绪刀上的蝮毒，想来很可能和高不危用的是同一种毒药，但赵夫子只是拿手指弹了一下刀背，并未被刀刃所伤，饶是如此他也险遭不测，还多亏白兄献药，才转危为安。”

    独孤湘急道：“是什么药？这里可能配制？”

    江朔道：“是一种只有半边花的奇异草花……”说着他东张西望，却哪里这么巧就能见到这草药？别说在松漠中无从寻找，那日白猿带回草药，江朔可也不知是哪里所采摘，就算现在把他放在茅山之中，也无处去找这草药，想到此处，江朔不禁挠挠头道：“湘儿，我一时也不知何处去找这草药啊……”

    独孤湘原本听江朔说茅山中白猿曾以奇花异草替赵蕤解毒，可还抓到了一点希望，此刻江朔却说无处去寻药，不禁又止不住地流泪，她边哭边道：“朔哥，那可怎么办？那可怎么办？要不你给我好好讲讲这草药的模样？我们分头好好找找。 无\./错\./更\./新`.w`.a`.p`.`.c`.o`.m”

    这时独孤问得江朔内力相助，昏昏沉沉的头脑稍觉清朗，开口问道：“朔儿，你说的可是一种藤蔓纤细，粉紫色的小花，花萼上只有半边有花瓣。”

    江朔连忙点头道：“是，是，就是这种花，原来爷爷知道。”

    独孤湘喜道：“那爷爷你知道哪里去寻这种草药么？我们去找了来给你吃，就能解毒了。”

    独孤问勉力睁开眼睛，望着独孤湘道：“傻孩子，哪有这么简单的……”

    独孤湘道：“就算千难万难，我也要为你寻来那草药。”

    独孤问微笑着摇摇头，闭上眼睛保存体力，缓缓道：“这花呀叫“半边莲”，又叫“急解柔索”，只因它其貌不扬，藤蔓无力，只能匍匐在地缓慢生长，这种草药只生在江左之地，东岩子是江水上游蜀人，是以不知。”

    独孤湘一听这草药是江南独有之物，希望再次变为失望，不禁悲从中来又哭了起来。

    独孤问轻声安慰道：“好啦，好啦，好湘儿，别哭了，其实就算我们现在身在茅。(下一页更精彩！)

    山之中，草药唾手可得之处，也是无用。”

    江朔问道：“这却是为何？”

    独孤问道：“蝮毒虽然厉害，却也并不罕见，山人多有配蛇药的，可解蝮毒，蛇药以多种草药调配而成，可比单一个半边莲有用的多，我得朔儿内力相助，逼出毒质，按说不会有什么大碍。”

    江朔道：“难道是高不危骗人，这不是蝮毒？”但他随即觉得不对，独孤问中毒的样子和赵蕤看起来可是差不多。

    果然独孤问摇头道：“当是蝮毒，只是高不危有独门配方，加入了其他的毒物，才使得这毒药如此猛恶。”

    独孤湘道：“但如你中的毒和赵夫子那日一样，他能只以一味半边莲解安庆绪刀上之毒，爷爷你为什么不行？”

    独孤问道：“是了，东岩子解毒一靠草药，二靠自身内力……”

    独孤湘急着打断爷爷道：“朔哥此刻的内力只怕还胜过当年的东岩子，就算朔哥内力不够，还有我，我们一起助你。”

    独孤问只是微笑着缓缓摇头，江朔拍了拍独孤湘的肩头道：“湘儿，你莫急，先让爷爷把话说完。”

    独孤湘这才住口，独孤问睁开眼，勉力抬手想抚摸一下独孤湘的脑袋，却只抬起几寸就感无力又放了下来，独孤湘忙伸手托住他的手掌，独孤问复闭上眼睛，缓缓道：“我听朔儿说那日东岩子只是以指弹刀背，皮都没擦破，就险些送命，我可是被划破了一道口子，毒质进入血液，可又大不相同啦。”

    独孤湘道：“那……那……那可怎么办？”

    江朔道：“我记得北溟子前辈说他知道北地有一位名医，可惜他现在不知所踪，早知道就应该先问他那位名医住在何处，不至于如此六神无主。”

    独孤湘道：“也不知谁得罪了他，大黄脸怎么突然就走了？”北溟子一直带着一张人皮面具，那面具干枯发黄，因此独孤湘给他起了个绰号叫“大黄脸”。

    独孤问道：“小妮子不要瞎说，北溟子本就是化外的高人，不可以常理度之，想来他并不想卷入奚族和契丹和燕军之间的纷争，对奚王做的腌臜事更是没兴趣，怕是一早就走了。”

    江朔忽然想起还背着静乐公主的首级，小心地询问独孤问道：“爷爷，我把静乐姐姐的首级背来了，只是现在气候炎热，怕也无法携回南方吧？”

    独孤问仍闭着眼睛，泪水却止不住地从眼角渗出，沉默良久才道：“朔儿，你刨个坑把她的首级埋了吧，人死如灯灭，入土为安便了。”

    江朔“哦”了一声却不行动，他怕一松开手，独孤问马上就要有性命之危，同时心中暗暗觉得就这样将静乐的首级随意埋了似有不妥，正踟蹰间，忽听头顶树梢之上一人冷笑道：“此处穷山恶水，地脉险恶，怎能将契丹王妃随意埋在此处？”

    江朔一惊，他方才精力完全集中于独孤问的伤势，竟然未察觉树上有人，湘儿却早已飞身跃起，长索挥出向着树上那人打去，江朔手抵着独孤问的经脉，不敢稍离，只听头顶“咔啦啦”树枝折断之声不决，也不知战况如何，不一会儿，一人翩然落下，站在江朔和独孤问面前，叉手道：“独孤前辈、溯之，你们好啊。”

    独孤问并未睁眼，闭目微笑道：“珠儿姑娘，你来的可挺快啊。”

    独孤湘后脚落下，一挥长索，飞爪、银球一齐向着李珠儿背后打到，李珠儿也不回头，身形一晃，也不见她如何移动脚步，身子凭空侧着滑出数尺，避开了独孤湘的攻击，独孤湘一振手腕，收回长索，还想再打。\./手\./机\./版\./无\./错\./首\./发~~

    江朔知道李珠儿的功夫高出独孤湘太多，道：“湘儿，别打了。”

    独孤湘手上加紧，嘴里喊道：“朔哥儿，你带着爷爷快走，我能拖一时是一时，不然一会儿其他五人来了，可就走不脱了。”

    江朔道：“珠儿姊姊如是带了人来抓我们，以她心。(下一页更精彩！)

    思之缜密，现在已然走不脱了，如她是友非敌，却也不用打了。 w_/a_/p_/\_/.\_/c\_/o\_/m ”

    独孤湘听江朔之言，呆了一呆，不禁停下手来。

    李珠儿笑道：“溯之，难得你此刻还能不失冷静。”

    江朔转过头去，轻轻道：“我只是不愿相信你会骗我。”

    李珠儿闻言笑的更欢畅了，道：“溯之，我骗你做甚？”

    独孤湘站在她身侧，手持白练仍十分警惕，道：“你可从来没说过你是六曜！”

    李珠儿转头对她道：“可也没人问我在燕军担任和职，我和溯之说我在安禄山身边，可没骗你们。”

    独孤湘道：“可……可……可你今日和那个什么“太阳”张狗儿，对朔哥儿下手狠毒可是一点也没留情面。”

    李珠儿道：“张狗儿对安禄山死心塌地，其实六曜其余五人均非我同道，更有高不危、史思明在旁，我若手下留情，却如何躲得过这么多双眼睛。”

    独孤湘道：“可是刀剑无眼，伤了朔哥怎么办？你这奇门兵刃如早点知会朔哥儿，早做准备也好啊。”

    李珠儿笑容不减，道：“溯之是忠厚良善之人，不善作伪，我如提前告知溯之，他临阵定然藏不住这机密。”

    江朔点头道：“不错，六曜和高不危都是高手，如我提前知道，定然瞒不过这一众高手。”

    独孤湘急道：“朔哥儿，你就这样相信她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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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4章，医无闾山

    李珠儿对独孤湘淡然一笑，道：“你可以不信我，不过我本拟带你们去找北溟子所说的名医，既然你不信，那我可就省了麻烦了。”

    江朔闻言喜道：“珠儿姊姊，你知道北溟子前辈所说的那位疗伤圣手的所在？”

    独孤湘急道：“朔哥，你可别信她，北溟子一走，她就出现了，还知道我们急需寻找的医师的居所，天下哪有这么巧的事情？”

    江朔解释道：“湘儿，你不知道，珠儿姊姊是北溟子的关门弟子，许是北溟子前辈请她带我们去的呢。”

    李珠儿道：“不错，正是北溟子让我给你们带路，你们去也不去？”

    独孤湘本来心性聪明，最是鬼灵精怪，但此刻爷爷中了奇毒，命在旦夕，虽然觉得李珠儿似乎是接着江朔的话头往下说，实在叫人起疑，但这可能是救爷爷的唯一机会，又不敢断然拒绝，不禁颇感踌躇。

    独孤问却道：“朔儿、湘儿，我老人家一把年纪了，就算没中毒，还有几天好活的？你们不必为我涉险。李珠儿这小妮子心机深重，叫人揣摩不透，再说我所中之毒乃是高不危特制，解毒讲究对症下药，那位医师医术再高，不知道高不危所用毒物的品类和比例，也未必就能解我所中毒。”

    江朔、湘儿虽知独孤问所言有理，但这位疗伤圣手是他们最后的希望了，却也不愿意轻言放弃。

    李珠儿此刻没戴人皮面具，但脸上仍然毫无表情，看不出任何情绪的拨动起伏，只冷冷地道：“好，那我走了。”说罢干净利落地转身就走，毫不拖泥带水。

    江朔和独孤湘见李珠儿要走，不禁都急了，同时抢步上前，一左一右抓住李珠儿的衣袖，江朔道：“好姊姊，我们信你，你就带我们去吧。”

    李珠儿停步，转头对江朔灿然一笑，道：“溯之，你难道没有疑心我带你们投入陷阱么？”李珠儿难得露出如这一笑般生动表情，江朔见了不禁脸一红，道：“我……我……我自然信你。”

    李珠儿又转头问独孤湘：“那湘儿妹子，你呢？”

    独孤湘神色坚定地道：“为了救爷爷，就是龙潭虎穴，我也要去闯一闯。”

    李珠儿甩脱二人的手道：“嘿……你们不信我也是人之常情，既然都抱定了必死的决心，想来也没什么好怕的了，就请随我一起走一遭吧。”又对江朔一伸手道：“交给我吧。”

    江朔不知她所为何事，疑惑地问道：“什么？”

    李珠儿一指江朔背着的包袱，道：“首级给我。”

    独孤湘怒道：“你要我静乐姐姐的首级做什么？”

    李珠儿道：“此刻天气日渐炎热，你们要将静乐的首级带回故土去安葬是不可能的，况且静乐嫁做我契丹人妇，将她葬在契丹之地也是分所应当。”

    独孤湘道：“可是……静乐姐姐被北人害死，怎能让她再耽在此处？”

    李珠儿道：“据我所知，静乐是奚人所杀吧？且怀秀并不知情。”

    独孤湘道：“可是我看他和奚王言语之中，并不想给姐姐报仇！况且若非你们燕军先掳走了静乐姐姐，她又如何会落得惨死？”

    独孤问打断湘儿道：“好啦，好啦……湘儿，你也不要再咄咄逼人了，珠儿小妮子既然说她是契丹间人，那高不危所做所为就不能算在她的头上咯……至于李怀秀么，他既为契丹之主，便多有身不由己，更不能意气用事。\./手\./机\./版\./首\./发\./更\./新~~冤有头债有主，这笔帐我们独孤家自然会找高不危和李延宠去算，却不需迁怒旁人。”

    李珠儿嫣然一笑道：“还是独孤前辈明事理。”这是她今日第二次面露表情，江朔和她曾相处多日，知道她难得如此，只有心情欢愉，稍微放松之时才会如此，却不知她有何事可感欣喜的。

    独孤问道：“珠儿小妮子，你先得告诉我，要将静乐埋在何处？”

    李珠儿道：。(下一页更精彩！)

    “静乐既然嫁给怀秀，那就是契丹可汗的可敦，契丹历代可汗、可敦均葬于圣山医无闾山，静乐公主自也当魂归彼地。”

    独孤问道：“嗯……医无闾者天下五镇山之一，隋文帝杨坚曾封天下五大镇山，当今圣人亦曾遣使册封五镇，五镇者——东镇沂山、西镇吴山、中镇霍山、南镇会稽山、北镇便是医无闾山，不想却也是契丹人的圣山。”

    李珠儿道：“契丹有神鬼二圣山，神山者称“木叶山”，相传传有神人乘白马，自马盂山浮土河而东，有天女驾青牛车由平地松林泛潢河而下，至木叶山，二水合流，神人天女相遇为配偶，生八子，其后族属渐盛，分为八部，便是契丹人之祖，因此木叶山为司神之山。而医无闾山北人称“黑山”，乃北人魂归之所，故为司鬼之山。”.

    独孤湘道：“又是赤玉，又是黑山，这是一座山么？”

    李珠儿道：“北人说黑山那是因为此山土石皆紫黑之故，但这黑山却产赤玉，“医无闾”便是赤玉之意。”

    独孤问虽然中毒甚深，但他在江朔内力护持之下一时也不至恶化，听了李珠儿所言不禁精神一振，道：“《尔雅•释地篇》云“东方之美者，有医无闾之珣玗琪焉”，“珣玗琪”既是彼山特产赤玉之名，相传周天子祭南方火帝所用“赤璋”便是“珣玗琪”所制，我还道只是传说，原来医无闾山真的产赤玉！”

    独孤问忽然想到了什么，续道：“难道……那日安庆绪、尹子奇带到习习山庄的赤玉管便是“珣玗琪”？但严庄却说这是扶余国汉代武帝时的旧藏。”

    李珠儿冷冷道：“原来安禄山献给圣人的一百具凤凰萧是出自习习山庄的手笔……独孤前辈，你们可都被骗了，这批玉管并非扶余国几百年前的宝藏，而是从契丹圣地中搜刮来的历代献祭之品。”

    独孤问奇道：“可是这一千多管明明是半成品的玉箫啊，怎成了祭祀之物？”

    李珠儿道：“前辈一生醉心制作乐器，自然看什么都是乐器，这些玉管其实是契丹人用来与司阴之神沟通的通灵之物。”

    独孤湘忍不住“扑哧”一声乐了出来，道：“啊……爷爷，你竟然把人家贿赂鬼神的东西做成了乐器，罪过，罪过……”

    独孤问也忍不住笑着自嘲道：“是啊，难怪今日在这契丹之地有此一难，原来是契丹人祖先有灵，不高兴了。”

    独孤湘道：“呸，呸，呸……爷爷你别瞎说，这事儿你也是被蒙在鼓里，他契丹人的祖先要怪也应该去怪安禄山那个猪狗辈，怎能吃软怕硬，拿你开刀。”

    江朔问道：“既然这些玉管是“珣玗琪”，想来比扶余赤玉更为名贵，严庄那日为什么要吹牛扯谎么？”

    李珠儿和独孤湘竟然一口同声地道：“这还不清楚，自然是为了欺瞒圣人啊！”

    二姝语出，不禁对视一笑。

    湘儿先道：“朔哥，你可太笨了，圣人要是知道献给他的玉箫是原是给死人用的祭祀品，还不要冲冲大怒么？”

    李珠儿也微笑道：“这是原因之一，二来说这些玉管本属汉武帝，现下献于今圣，可不是颂扬当今圣人也是如武帝一样的一代雄主么？”

    江朔搔搔头道：“原来如此。”

    李珠儿道：“还有一则原因，也是为了误导其他想献媚的臣子，若有人也想献玉管，找遍扶余之地也定然一无所获。”

    独孤湘“呸”了一声道：“这安禄山真不愧是偷羊的臭贼出身，心思倒是机巧。”

    经过此一番说笑，湘儿和李珠儿之间紧张的气氛竟而大大缓和，独孤湘叽叽喳喳在说个没完，李珠儿却道：“湘儿妹子，我们路上边走边说，此刻第一要务却是给你爷爷疗伤祛毒。”

    独孤湘道：“多得姊姊提醒，我光记得痛骂安禄山这老猪狗，险些把爷爷给忘了。”

    独孤问盘坐。(下一页更精彩！)

    在地上摇头笑道：“亏得有朔儿和珠儿小娘子……要是依赖你这不靠谱的小妮子，老丈我早就曝尸荒野咯。”

    江朔问李珠儿：“姊姊，这医无闾山距这里远么？”

    李珠儿道：“此地向东行一千里便是。”

    江朔和独孤湘咋舌道：“这么远啊？”

    李珠儿道：“我看你们二人所乘都是宝马良驹，星夜兼程，二日必到。”

    江朔道：“姊姊，我们先去医无闾山么？不是说要先替爷爷寻名医么？”他心中记挂独孤问的伤势，但也知道如今气候虽然还不是很热，但一日热过一日，安葬之事也是耽误不得的，该先去哪里一时倒也拿不定主意。

    李珠儿道：“北溟子所说的那位疗伤圣手也在医无闾山中居住，我们正好寻医路上顺便安葬了静乐公主。”

    独孤湘抚掌道：“那可太好！”心急火燎地道：“咱们说走就走，朔哥，你和爷爷同骑，我和珠儿姊姊同乘一马。”

    李珠儿连忙摇手道：“我不用，我不用……我以轻功尽可以追得上你们。”

    独孤湘道：“姊姊，你说的哪里话？我们还要一路谈天说地，痛骂安狗呢。”独孤湘本骂安禄山是老猪狗，忽然想到李珠儿真名唤作“李猪儿”，便将“猪”字生生吃了，唤安禄山作“老狗”了。

    李珠儿一生独来独往，从未与人亲近，但独孤湘天真烂漫，一个劲地邀李珠儿和她同乘，珠儿也不禁感动，终于答应与湘儿同乘桃花叱拨，而江朔则早扶着独孤问坐在干草玉顶黄背上，自己坐在老人身后，仍是以手抵住他后背，不敢稍有松懈。

    独孤问却对江朔道：“朔儿，你把静乐的首级交给珠儿小娘子吧……她说的不错，静乐既是契丹可汗之妻，便该魂归北地圣山才是……”。\./手\./机\./版\./首\./发\./更\./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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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5章，扶余故城

    江朔依独孤问之言，将背着的包袱解下来交给李珠儿，李珠儿轻声称谢，双手接过，负在背后，飞身跃上桃花叱拨，坐在独孤湘身后，转头对江朔道：「医无闾山在此东南一千里外的怀远镇，若要南下，需得穿过燕军的阵营，未免生枝节还是绕点路为好，我们先北上渡过弱落水，再一路东行到扶余故城转而南下，走这条路不会撞见燕军，但要多行五百里。」

    江朔道：「爷爷的伤情不容耽搁，不如冒险穿过燕军营垒，我们只有四人二骑，也未必会被发现。」

    李珠儿道：「寻常曳落河倒也不用担心，若遇到六曜，缠斗起来可就麻烦了。绕行虽然多出五百里，但多是河畔平原坦途，比之直接向东行穿过山林，又好走了许多，此二马具是千里良驹，走北路不过多行半日而已。」

    独孤问在江朔身前道：「小妮子说的不错，就走北路吧。」

    江朔道：「好，珠儿姊姊，那就请你指路。」

    李珠儿点点头，指示了方向，四人二马向北行了一二个时辰就到了弱落水河畔，此刻夏汛尚未开始，河水并不甚深，四人寻了一处沙洲浅滩，渡过弱落水，到了北岸，果然路途较南岸稍平，江朔和湘儿任由干草玉顶黄与桃花叱拨二马放开四蹄奔驰。

    如此驰出了三百里天就黑了，李珠儿道：「再向前就是大草原了，虽然此处没有燕军营垒，但会有巡哨，日间通过太过危险，我们星夜赶路，穿过这片草原！」

    江朔和独孤湘关心独孤问的伤情，听李珠儿说星夜兼程赶路，自然愿意。是夜月明星稀，但草原开阔，毫无障碍，二马在草原上驰骋仍然行的颇速，三人具身负不凡内力，在马上闭目调息，也不觉甚劳累，独孤问则在江朔内力灌注抚慰之下，靠在江朔身上沉沉睡去。

    如此一夜又奔驰了五百里，天亮时见南面出现了另一条大河，与弱落水汇流一处，两河交汇处向南望去，皆是一望无际的草海，李珠儿道：「此水名土护真，也称西辽河。」

    江朔道：「那我们就此南下么？」

    李珠儿道：「此处南下是广大千里的大草原，称「火儿慎」之地，「火儿慎」是弓箭手之意，因为这草原最适合弓箭手练习射术，契丹人的神射手多出自这片草原，杭翰手下突吕部的弓骑便是火儿慎人。」

    独孤湘道：「火儿慎之地出弓箭手，是因为猎物无处藏身，适合练射术的缘故，我们如果南下，可不是也成了燕军的猎物了，看来还得往东走么？」

    李珠儿笑道：「湘儿妹子果然冰雪聪明，火儿慎草原草木丰茂之际也难以藏身，何况现在牧草刚刚萌发，燕军斥候在数里之外就能发现我们的行踪，我们向前再行四百里，今晚在扶余故城过夜。」

    江朔和独孤湘都点头称是，只是二马驰了一昼夜，实在是太劳累了，于是众人下马，放马缓行歇歇脚力，江朔将独孤问当胸横抱，手按他背后督脉大穴，仍是不断灌注内力，这二马也真是神骏，走走停停，喝水吃草，约莫半个时辰，便又精神壮旺起来，二马也知主人急于赶路，律律直叫，催促众人上马，于是众人重新上马再行。

    如此跑两个时辰，歇半个时辰，一日间又行了四百里，见弱落水北岸出现了一座大城，这古城规模不小，与中原城塞不同，城墙是圆形的，城墙亦非夯土所制，而是木栅墙。

    独孤湘远远望见城门口有黑甲卫士守城，不禁担心道：「这是什么城？守城的是燕军么？」

    江朔目力极好，离开里许，远远已经看清卫士的衣着和城上的旗号，摇头道：「不是燕军的打扮，旗号也不是汉字，看不懂。」

    李珠儿道：「此城便是扶余故城，此处已是草原东缘了，我们今夜就在城中过夜，明日南下，再行一千里便到怀远镇了。」

    江朔道：「我听说北人不善筑城，此处怎会有这么大一座城？」

    李珠儿道：「古扶余国最强盛时号称地方两千里，共有四部，西为东胡，也就是我们契丹人的祖先，北为肃慎，东为濊貊，南部则为商族。商族便是周朝灭商之后，北上辽东的商人后裔，他们本是汉人自然会筑城。」

    江朔道：「没想到扶余国竟是个北方大国，不过这城看来与汉制极其不同，却是怎么回事？」

    李珠儿道：「三百多年前，高句丽崛起，便不断侵吞蚕食扶余国之地，约莫二百五十年前，扶余王城终于被高句丽攻破，自此后扶余灭国，当时所筑的汉制城墙自然也被毁了，这木栅墙是高句丽时重建的。」

    独孤问叹息道：「听说扶余国建国于西汉初年，不想已经在北魏中灭亡了，算来享国六百年，可是比大汉国祚更长了……」

    说话间到了城门口，李珠儿掏出一份公验，交给守门卫士，那卫士本甚是倨傲，看过公验，恭恭敬敬地双手奉还，放众人入城，也不知李珠儿何处得来的过所公验，在这边城之地亦通行无阻。

    入城后，为了爱惜二马脚力，李珠儿、江朔、独孤湘下马步行，只让独孤问伏在干草玉顶黄背上，江朔仍以一手握着独孤问的手腕，输炁不敢稍停，李珠儿似乎对此城颇为熟悉，进城之后并不进入城中心，带着众人沿着城墙，绕城而走。

    独孤湘却向前一指，道：「咦，这是个啥？」

    众人顺着她手指方向看去，却是一个夯土的堡垒，木栅墙高不足一丈，比之中原城墙低矮的多，土堡却高逾二丈，且是方形的，与木栅城墙甚是不同。

    李珠儿突兀地道：「走，上土堡去看看。」

    江朔为难道：「爷爷的身子不适，现在却不是等高望远的时候，还是先找客店歇息的为好。」

    李珠儿却不回话，已经从土堡下的门洞钻进去了。

    独孤问对江朔道：「不碍事的，在马上伏了二日一夜了，朔儿，你也让爷爷我活动活动筋骨。」

    于是江朔和独孤湘将二马匹拴在堡下，此时是白天，人多眼杂，江朔和独孤湘不敢施展惊世骇俗的轻功直接跃上土堡，一左一右搀着独孤问，也跟着李珠儿进入堡内，登上木梯上到顶上。

    这土堡是全城的制高点，却无一兵一卒把守，此刻几百里外十万燕军与松漠契丹人激战正酣，此地却武备松弛，全无战争的紧张气氛，一派和平、热闹的太平景象。

    登上土堡，向北望去，整个城市尽收眼底，这城市果然与中原城是不同，没有里坊分隔，放眼望去，民居、商肆鳞次栉比，混乱无序，但正因如此，看来热闹非凡，烟火气十足，更兼街道宽阔，商旅摩肩接踵，实在难以想象北地竟然有这样繁华的大都会。

    独孤问捻须道：「看这规模，恐怕不下十万户」

    向南望去，却见土堡南面延伸出一道残破的土墙，从下面夯土地台看，这土墙原来怕也有一人多高，但此刻已只剩约莫三四尺而已了。这土墙甚长，直升到弱落水河畔，而河对岸亦有土堡和土墙，向着南方断断续续地迤逦而去，直至没入天边草海，不见尽头。

    江朔道：「这土堡甚是完整，且从形制看来，和扶余城内其他建筑颇不相同，倒像……倒像……」

    独孤湘抢先道：「倒像个小号的长城。」

    李珠儿点头道：「这土堡土墙乃是高句丽人建的，扶余灭国后，这一带为高句丽所占，改名扶余府，高句丽人在此又统治了两百多年，到了隋唐时，高句丽与中原交恶，双方征伐不断，高句丽人沿大辽水，南起大海，北至扶余府修筑了一道千里土垒，称为高勾丽千里长城。」

    独孤问摇头道：「高句丽王

    何其愚蠢，大汉万里长城比这土垒可恢宏高大的多，一样挡不住北人南侵，这小小土垒长城如何能防得住大唐的精兵？」

    李珠儿道：「老前辈说的不错，总章元年，唐破高句丽，扶余府属唐的河北道，此刻却是由渤海都督府管辖。」

    独孤湘道：「这渤海都督又是怎么回事？」

    李珠儿道：「这可就要说到今圣了，开元元年，北方肃慎族的后裔粟末靺鞨震国国主大祚荣占领扶余故地，此刻圣人初登大宝，国内尚不安稳，因此对边民均以怀仁为主，册封大祚荣为「渤海郡王」并加授忽汗州都督，从此「震国」改称「渤海国」，定都便在扶余府。」

    独孤湘道：「啊？开元元年距今二十、三十……朔哥，多少年来着？」

    江朔道：「三十二年。」他心中一动，三十多年，正是北溟子出世之际，这可又是一个巧合么？

    李珠儿续道：「扶余府其下辖有扶州、仙州，后渤海国虽然迁都敖东城，但扶余府仍为渤海国中第一大城，人口近五十万，此地也是平卢与渤海国的边贸重镇，安禄山颇为仰赖此地边贸，对渤海王也就恭敬的很，因此此地丝毫不受战事影响，一片歌舞升平的太平景象。」

    正说话间，又有一人登上土堡，对李珠儿叉手道：「珠儿小娘子，你终于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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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6章，不老奇事

    江朔此刻的内功已然深厚无比，寻常人岂能悄悄接近而不被他察觉，然而此人倏忽而至，江朔甚至不知道他是走的楼梯还是直接飞跃上来，此人就这么毫无征兆地突然出现在土堡之上。

    江朔却毫不吃惊，反而喜道：「空空儿大哥！你怎么在这里。」

    来人一袭白袍，头戴纶巾，往脸上看，面如冠玉，朗目疏眉，长相颇为俊美，正是李珠儿的师兄空空儿。

    空空儿和李珠儿性格全然不同，李珠儿是冰山美人，不苟言笑，空空儿却生性滑稽，嬉笑怒骂无不随心而发。他对着江朔挤挤眼睛道：「江少主，又见面啦，雒阳一别经月，你所中光明盐之毒可全好啦？」

    雒阳临别之时，空空儿曾指点江朔借光明盐化去内力的契机，修炼玉诀神功，江朔体悟之后，非但光明盐之毒无药自解，更是借此登上了玉诀第八重天的境界。这虽说是机缘巧合，但也多亏了空空儿的指点。

    江朔叉手拜道：「多谢空空儿大哥指教，非但光明盐已经奈何不了我了，更得了不少好处。」

    空空儿哈哈大笑道：「好说，好说……今番又是谁中毒啦？」

    江朔忙道：「还没给大哥引荐，这位老人家是追云逐月叟独孤问前辈，这是他孙女湘儿。」又对独孤问爷孙道：「这位空空儿大哥是北溟子前辈的次徒，上次我被尹子奇擒住，就是他救的我。」

    空空儿叉手道：「追云叟前辈，湘儿妹子，幸会，幸会。」

    独孤问却看着空空儿出神，对于江朔的话浑如未觉。

    独孤湘则笑嘻嘻地道：「北溟子收徒弟的眼光倒是越来越好了。」

    空空儿奇道：「此话怎讲？」

    独孤湘捂嘴笑道：「北溟子首徒尹子奇是个糟老头子，后面两个徒弟可都是俊俏人物，可不是他看人的眼光大大进步了么？」

    空空儿闻言大笑道：「家师收尹子奇为徒是在四十年前，那时节尹子奇可还是个二十岁不到的青年呢，当年的尹子奇可也是一表人才呢。」

    独孤湘眨巴着眼睛想着尹子奇的此刻的模样，实在是无法想象尹子奇年轻时会是什么青年才俊，她吐了吐舌头道：「你虽然这样说，我可也实在想象不到尹子奇年轻时会有什么俊俏模样。」

    独孤湘的说笑之语突然点醒了独孤问，他喃喃道：「年轻时的模样……年轻时的模样……是了，北溟子，你年轻时想必就是这副尊容。」

    江朔和湘儿听了都一愣，独孤湘东张西望问道：「北溟子，北溟子在哪里？」

    江朔道：「空空儿大哥，尊师也到了么？」

    独孤问道：「什么空空儿，他就是北溟子！」

    独孤湘嚷道：「爷爷，你眼睛什么时候瞎的？这空空儿大哥看起来不过二十几岁的模样，就算他所修内功驻颜有术，撑死了说也就四十吧。按你所说三十二年前北溟子登上玉霄峰之时，就已经四十多了，怎么可能他现在反而比三十年前还年轻呢？」

    独孤问道：「这也是我疑惑的地方，玉霄峰上的北溟子留着长须，头发中已夹有白发，眉梢眼角亦不免有了岁月的痕迹，我很清楚的记得他是四十出头的中年人模样。但以五官面容而论，显然就是空空儿的模样。」

    江朔听了独孤问之言，也犯了糊涂，心想世上怎有这等越活越小的奇事？

    独孤湘却一拍巴掌道：「哦……我知道了……」

    独孤问眼睛一翻道：「你知道什么？」

    独孤湘眯着眼睨着空空儿缓缓点头，神神秘秘地说道：「空空儿大哥定然是北溟子的私生子，二人名为师徒实为父子！」

    江朔听了一愣，独孤问和李珠儿却已经笑出了声，独孤问喝道：「胡说！」

    独孤湘道：「笑什么？笑什么？我说的很可笑么？」

    独孤问道：「儿子长得像父亲那是常有之事，但要说长得一模一样却是绝无可能。」

    独孤湘不服气地噘着嘴道：「那父子长得相像总比返老还童靠谱吧？除此之外还能何解释？」她转过头来看着李珠儿道：「珠儿姊姊，你说我说的有没有道理？」

    李珠儿虽然性格冷淡，但此刻也不禁忍俊不禁，道：「人就在这儿，你自己问他不就好了？」

    独孤湘转头再看空空儿，空空儿却挠挠头道：「我到忘了，独孤老友你是见过我样貌的，我原道这三十年过去了，你早就忘记了。」

    独孤问虚弱地一笑，道：「三十年足以冲淡对大部分人的记忆，不过么，北溟子你可是吃了相貌的亏，长相平平的人最易泯然众人，不要说三十年，三年便不见记不得了，而长相奇俊和奇丑的人却令人难以忘记，我前面之所以犹豫，并非没有认出你的相貌，而是对你不老反少实在百思不得其解。」

    空空儿哈哈大笑道：「那我是太俊呢？还是太丑呢？」

    独孤问道：「当年北溟子就是武林闻名的美男子，就因为长相太过俊美才常常带着人皮面具遮挡颜面。」

    江朔这才知道原来北溟子是因为这个原因才戴的人皮面具，那珠儿姊姊呢？也是因为相貌的缘故才戴面具的么？想到此处，不禁又向李珠儿望了一眼，李珠儿却没有看他，难得饶有趣味地关注着空空儿和湘儿的对话。

    独孤湘瞪大了眼睛，道：「你，你真是北溟子前辈？」

    空空儿此刻也不再隐瞒，点点头道：「不错，我就是北溟子。」

    独孤湘凑近了他仔细观瞧，道：「啧啧啧……这无论如何也看不出来你是七十好几的人啦……」

    北溟子笑道：「莫说是你，就是我自己也瞧不出来。」

    独孤湘道：「前一日松漠山谷中的北溟子也是你？」

    北溟子笑道：「自然是我。」

    独孤湘道：「不对，不对，那日的北溟子有胡须，也不是你这个声音。」她凝神细想道：「那日北溟子的嗓音虽然听起来也很年轻，但瓮声瓮气的，和今日你的声线颇不相同。」独孤家是音律世家，独孤湘对人的声线自然也尤为敏感，决计不会听错。

    北溟子掏出一个人皮面具罩在脸上，原来是蜡黄的面皮上粘着胡须，却不是他自有的，他又开口道：「你听到的可是这样的声音？」

    独孤湘道：「对对，就是这嗓音，原来你会变音！」

    北溟子又摘下面具，对着独孤湘道：「现在你相信了吧？」只见他说话之时，口唇不动，言语却清晰地传入耳中。

    独孤湘抚掌笑道：「原来你会腹语！」

    北溟子笑道：「腹语之事雕虫小技，稍有内功根基之人均可修习，小妮子要学，来日我教你。」

    独孤湘闻言大喜，她虽出自武学名门，但生性懒惰不喜习武，只对飞燕穿星步、月影素寒流这样的「好玩」武功才有兴趣，如祖传炎阳掌、劈空劲之类的硬功夫，只有几日的热度，新鲜劲一过就再不想学了。今日听北溟子要教她腹语之术，却是好玩之事，因此满脸堆笑，满口应承。

    独孤问知北溟子其人虽然生性古怪，喜怒无常，但却绝非恶人，看来他和湘儿颇投脾气，心中甚是欣慰，要知得北溟子许诺传授，哪怕是这腹语之术，只怕也暗藏着什么高深的功夫，学之必定受益无穷。

    江朔恍然大悟道：「怪不得前辈那日说自己只有两个徒弟，我还道是除去了尹子奇。原来却是除去了自己。」

    北溟子笑着摇手道：「不然，不然，确实是去除了尹子奇，尹子奇已被我革出

    师门，再不算我的徒弟，我之弟子，唯有空空儿和李珠儿二人。」

    独孤湘奇道：「空空儿不就是北溟子么？」

    北溟子道：「非也，非也……三十二年前，我于慧能大师处作偈轮道，哦……你们可能不知道此事……」

    独孤湘却道：「知道，知道……」

    北溟子奇道：「你们怎会知道？」

    江朔道：「那日前辈与慧能大师论道之时，其实还有一人……」独孤湘却打断他道：「我来说，我来说！」说着叽叽喳喳把他们如何在黑林中遇到井宽仁，如何遇到神会大师及众弟子，井宽仁又如何讲出在南少林偷学之时，最后说到井宽仁目睹北溟子与慧能大师三偈斗法，慧能圆寂的种种故事。

    北溟子听后，长叹一声，道：「我只道当日之事只有我和大师二人而已，不想却还藏有第三双耳目。不过如此一来，和你们解释起来可就省力的多了。」

    独孤湘喘着气道：「你是省力啦，我可讲得累死啦。」

    李珠儿淡淡道：「可没人逼你讲。」不过她这揶揄之中，却少了平素的冷漠气息，倒似在戏谑调侃。

    北溟子道：「那日与慧能大师论道之后，我似是懂了，可又不全懂，思前想后，原来是我缺了个徒弟。」

    独孤湘奇道：「怎是缺了个徒弟？怎么也得是缺了个师父才对么。」

    北溟子道：「就是缺了个徒弟，所谓教学相长，慧能之所以为慧能，就是因为他门下弟子众多，他在教授弟子之时，不知不觉自己的体悟也上升了一层。」

    独孤问点头道：「这一说也有道理。」

    独孤湘道：「哦，然后你就找了珠儿姊姊做弟子。」

    北溟子笑道：「三十二年前，珠儿的娘亲可都还没成年呢。」

    独孤湘道：「那你还有个弟子？」

    北溟子道：「当时我自视甚高，只觉天下无人配做我的弟子，因此我就自己给我自己做弟子！」

    江朔、独孤湘、独孤问都一起惊呼：「甚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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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7章，自为师徒

    北溟子道：「我当时想，既然我可以一步踏七星，一招化七式，为何不能一人而化作师徒二人呢？」

    江朔和独孤湘听了面面相觑，心道这位北溟子前辈行事往往出人意表，实在是到了匪夷所思的地步。

    北溟子道：「彼时我已观读了数部佛经，对佛学已有所悟，从《大智度论》卷四十六中「何等为空空，一切法空，是空亦空，是名空空」之语，演化出「空空儿」这个徒弟，这个名字其实也就暗喻了「空空儿」本无其人，乃我所杜撰。」.

    江朔道：「难怪那日在雒阳，你说空空儿的名字是北溟子赐名，倒也不是虚言。」

    独孤问道：「北溟子本非汉人，「北溟子」之名出自道家庄子《逍遥游》，「空空儿」之名则出自佛经，汉家三教之妙蒂已得其二矣。」《大智度论》虽是天竺龙树菩萨所著，但经过历代汉族释家译经解经，其实早已化为汉学，因此独孤问称道、释皆为汉学，三教还有一家就是儒家了，儒家乃书生经世之学问，北溟子自然不屑学习。

    北溟子哈哈大笑道：「独孤老友知我甚深，老夫习武从不学别家的武功秘籍，而是通读各类文章典籍，得其文化之妙，再学武艺不过是汉学之末流，可不信手拈来么？」

    他说话极是倨傲，全不将天下武林门派放在眼里，但他又称自己武学不过是汉学末流，极是谦恭甚至可说谦卑，独孤湘不禁偷笑问江朔道：「北溟子目中无人，藐视群雄，却对看不见摸不着的汉学推崇有加，又谦逊无比，这却是何道理？」

    江朔道：「这正是北溟前辈真性情之处，他自负天才是真，对我汉人之学的尊重却也是发自真心。」

    独孤湘却道：「读书还能悟出什么高深的武功，这我可不太信。」

    独孤问对独孤湘笑谑道：「像你这般不学无术的小妮子，自然是无法领悟汉学博大精深之妙，你什么时候和朔儿一样沉下心来，才能学有所成。」

    江朔却道：「看书能否领悟武功我可不知道，但书、画、舞，其理确实是都与剑法相通，只要练到极致，演化出一套拳脚功夫、刀剑武术的功夫，可说不稀奇。」他自己从张旭草书，吴道子画壁，裴旻舞剑三项绝技中悟出了不少剑法之妙，用于实战竟然无往不利，故有此说。

    北溟子继续道：「我便以空空儿为徒，将自己所创内外功夫都毫无保留地，原原本本地尽数教授于他，这空空儿生性聪颖，又与我心意最是相通，任何功夫都是一学就会。」

    独孤湘忍不住又「扑哧」一声笑了出来，道：「可不是毫无保留，尽数传授么？可不是心意相通，一学就会么？这空空儿就是北溟子自己，自己教自己还有不会的么？」

    北溟子不理睬湘儿插科打诨，续道：「但空空儿这徒弟，也最是犀利难缠，不放过任何一处疑惑不明之处，只要有不明白的地方空空儿一定刨根问底，绝不让我糊弄过去。」

    独孤湘更乐，道：「若空空儿不知道的，北溟子自然也不知道。反之，如果北溟子知道，空空儿却也不需要问了。」

    北溟子道：「世间凡夫俗子想来多做如是想，而我却偏不信邪，一开始教些粗浅的功夫，空空儿所问北溟子想个一两日便能解答，而随着空空儿修习的功夫越来越上乘，提出的问题可就不是旬日能解的了，空空儿所问，北溟子一时答不出来，那便绞尽脑汁想出答案来再教再练。最难的一问，我用了三年才解开，又用了一年才教回空空儿。」

    独孤问轻声赞道：「原来北溟老友是以此法将自己的武功复盘一遍，将其中任何一处有疑惑的地方，都详加阐明贯通，难怪北溟子功夫本意登峰造极，三十年后竟还能更上一层楼。」又道：「我知道你为什么要收自己为徒，而不是再收个徒弟了，一来北溟

    子的神功，别说寻常人，就是最聪颖之人穷其一生也未必能学全，更不要说学成之后再反过来提出疑问了，二来弟子必定尊师，也不会提出让师父太过难堪的疑问，因此只有自己教自己才是最好的。」

    北溟子笑着做了一个捻须的动作，他此刻颌上并无须髯，却仿佛有胡须一般比划了一下，形貌虽然是二十出头的空空儿，但举止却与七十老叟相似，看起来甚是滑稽。

    他对独孤问道：「老友你有所不知，自己教自己说起来容易，但若只是自教自习，未免流于形式，亦难在功夫上有所成就，需要确实将北溟子和空空儿分成两人才可。单将北溟子和空空儿心灵分开，可就用了我十年的苦功。」

    独孤问道：「难怪北溟子在武林中销声匿迹三十年，原来一直在做这件事。」

    北溟子说得玄之又玄，江朔和独孤湘二小听得似懂非懂，似明白又不明白，但听他下了三十年功夫才做成此事，想必非同小可。

    北溟子道：「也没三十年这么久啦，我这两年，不是还收了李珠儿这么个小徒弟，教了契丹小王李怀秀一招半式么?就连涅礼刺杀李过折所用的三拳两脚也是老夫所授。」他此刻二十岁上下的相貌，却时时口称老夫，实在是既吊诡又好笑。

    李珠儿只哼了一声，似乎对北溟子为契丹人所做的一切并不领情。独孤湘又笑着和江朔咬耳朵道：「爷爷说什么徒儿必定尊重师父，我看珠儿姊姊对她师父就有点不服不忿，若是她早生三十年，北溟子可就不用这么劳神费力搞什么分身咯。」

    李珠儿却听到了独孤湘的窃窃私语，转头对她和江朔道：「北溟子确实帮了契丹人很多忙，但他却帮得极不彻底，以北溟子之能，直接杀了安禄山，还北地太平岂不更好？却偏要舍本逐末，令契丹人不断受苦。」

    这也是江朔一直以来的疑问，以北溟子之能，就算安禄山身边高手环伺，也难免百密一疏，北溟子如要杀他不说易如反掌，想来也并非难事。如真杀了安禄山，非但契丹人不再受苦，大唐也少了一个叛乱的隐患，只是他不敢这样诘问北溟子，李珠儿却是代他说出了自己的心声。

    李珠儿言语中虽然对北溟子虽然不敬，北溟子却也并不着恼，只是斜了一眼李珠儿，淡淡道：「我和你说了多次了，若这是契丹人该受的磨难，就算杀了安禄山，也会有王禄山、张禄山为祸。」又对江朔道：「安禄山这魔头对大唐汉人也是此理。」江朔见北溟子竟然看破他的心事，不禁有些不好意思的诺诺答应。

    李珠儿却道：「我看你是佛经读得入魔了，契丹人千千万万，都是命中注定的劫数么？你既然说一切都是命中注定，又何必辛辛苦苦教我武功？我又何必每日里勤学苦练呢？」

    北溟子嘿嘿一笑，不再反驳她。独孤问在一旁打岔道：「北溟老友，你让珠儿带我们绕行扶余城，而你特地在此相候，不单是为了听你讲故事吧？」

    江朔早就有所怀疑李珠儿带三人多跑这几百里路，不单是为了避开燕军的斥候哨探，这千里火儿慎大草原一望无际，无遮无拦，高不危和史思明料定契丹人不敢进入草原，因此并未安排兵马巡哨，就算遇到斥候人数定也不多，要把他们尽数剪灭也非难事。又何必绕行数百里？

    北溟子笑道：「独孤老友果然犀利，老夫让珠儿带你们来扶余府，却不是为了我，而是为了你。」

    独孤问奇道：「怎是为了我？」

    北溟子道：「我不是说医无闾山有名医善解各种奇毒么？不过医无闾山现下并非契丹之地，而在营州地界，平卢节度使治所便在营州，统辖平卢的军、卢龙军，以及渝关等十一处守捉，兼领安东都护府。这名医虽染深居简出，不问世事，但在燕军治下，自然与燕军交好，只怕他们不肯给独孤老友医

    治。」

    独孤湘道：「这可怪了，医无闾山不是契丹圣山么？怎么会不在契丹人聚集松漠境内？」

    李珠儿哼了一声道：「营州原是隋之柳城郡，距今不过二百年，我契丹人世世代代生活在此可有千年了。」

    北溟子道：「不错，隋唐划分疆域，营州乃争夺北地的锁匙之地，须得牢牢控制在手中。可还管你契丹的圣山何在？契丹人为夺回圣山，曾在武周年间发动「营州之乱」，可惜断断续续打了十三个月，最终还是先赢后输，死伤无数，没能夺回自己祖宗之地。」

    李珠儿听了嘿然不语，江朔问道：「北溟前辈，是此间是有人能说服那位名医替爷爷疗伤解毒么？」

    北溟子抚掌道：「江小友，你果然聪颖，确是如此，若得此人出马，只需写一张二尺宽的小纸条，那名医定然会帮独孤老友祛毒，绝不敢有半分违拗。」

    江朔道：「既然如此，请前辈引荐我去拜见这位高人，求他相助。」

    北溟子笑道：「好，江小友你这就随我入城去见此人，不过此事只能你出头，我有说不得苦衷，可没法帮你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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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8章，庭中老妪

    独孤湘道：「我要和朔哥儿一起去。」

    北溟子笑道：「去，都去！珠儿也随你们一同去，她知道该怎么说，只我不去。」

    李珠儿道：「溯之、湘儿，你们随我走吧，我知道路径。」

    北溟子笑道：「那我就不必再费唇舌了，独孤老友，江小友，就此别过，事成之后珠儿自然知道去哪里寻我。」说着飘身跃出了土堡，这土堡是木栅城墙的一部分，跃出土堡便是出了城了，只见北溟子正落在在高丽长城的土墙遗址之上，几个纵跃已去的远了。

    李珠儿道：「我们走吧，那人居所在城中还要走些路呢。」

    江朔道：「日以偏斜，眼看就要宵禁了，还是先找间旅店住下吧？寻人请托之事，还是明日白日登门为好。」

    李珠儿嘴角一撇，嗤笑道：「溯之，你仔细看看，扶余城内可有宵禁？」

    江朔往下一看，自己也不禁笑了，这扶余城连坊墙都没有，偌大一个府城杂乱无章的铺排开来，街道歪七扭八，房舍高矮胖瘦各不相同，如同一大锅炖烂后又冻成一团的肉臛。街上虽不如此前摩肩接踵，却仍有不少行人，哪有宵禁的样子。

    李珠儿已当先走下土堡，江朔和湘儿扶着独孤问随着下楼，刚要取马，李珠儿道：「我们步行去。」也不等江朔回话，自顾迈步向前就走。

    江朔不明其理，但也没问，只是将独孤问负在自己背上，和湘儿一起，快步跟上李珠儿。

    李珠儿带着三人拐弯抹角专走偏僻的小路，虽然行得极快，令偶尔路过的行人侧目，但也没有引起骚动。这扶余城是有十万户的大城，更兼缺乏规划，建的十分随意，因而比之同等规模大唐里坊制的城市要大出许多，众人在城里穿行了一里多地，才到了一处宅子前面。

    江朔抬头一看，这所宅子甚是广大，虽然不如中原宅邸奢华，但亭台楼阁众多不下雒阳城中的大宅。再看宅门上匾额居然刻着汉字，写的是「扶余府尹」。

    江朔道：「原来是扶余官衙，咦……这渤海国的文字怎么和大唐一般无二？」

    李珠儿道：「渤海国本就用的汉字，渤海国一切都是效仿大唐制度，非但说汉语写汉字，官吏亦是唐制，中央三省六部，地方十五府六十二州，都与大唐一般无二。」

    独孤湘咋舌道：「不是亲历，谁能想到大唐东北地偏远之处还有这么一个小唐国。」

    李珠儿道：「渤海国主为大唐世封左骁卫大将军、渤海郡王、忽汗州都督，因此此地亦可说仍是大唐域内王化之地。」

    江朔问道：「珠儿姊姊，你带我们到扶余官署，却是为什么？」

    李珠儿道：「我们要找的人便在此处。」说着却绕过大门走到宅后墙外，一跃而入，江朔知她一贯如此，虽然行事从不解释，但心思缜密，却也不必太过担心。

    李珠儿显然对府内地形非常熟悉，跃入墙中正是一处僻静的院子，她带着三人穿过几处院子，到了一个院子，北地不似南方，树木花草品种单一，只有一些盆栽的松树和奇石，但布置得颇为雅致，虽然简素，却也别有风致。

    李珠儿止住江朔，低声道：「就是此处，小心了。」说着忽然一推独孤湘，独孤湘嗔道：「做什么？」却忽觉凉风掠过，两枚牛毫细针从耳畔略过。「叮」、「叮」两声轻响，打在身后的置石之上，擦出两道火星，这才知道是李珠儿救了她，道：「珠儿姊姊……」刚要道谢，李珠儿道：「又来了。」

    江朔从后抄上，衣袖一卷，将一枚细针卷在袖中，展开一看，原来是一枚针灸用的银质毫针。他颇感奇怪，道：「怎么，对方是医师？」

    李珠儿侧身闪开另一枚银针，道：「进去再说。」

    独孤

    湘怒道：「问也不问，怎么出手就打暗器？」

    江朔道：「湘儿休怒，我们是来求人帮忙的。」

    独孤湘这才想起，此行是来求人的，此人以银针射人，看来确是医道中人，到一时也不敢造次，正胡乱思忖间，又有银针已打到面前，原来这这银针细微，打来之时无声无息，只有离得极近了才能发觉，李珠儿和江朔内力已颇有根基因此尚能察觉，独孤湘的功夫却全凭巧劲，内力并不甚深，因此察觉银针之时已距离面门近在咫尺了。

    独孤湘吓得花容失色，不及惊叫，却见江朔回手一拉，将她掩在自己身后，「嗤」地一声，这枚银针扎入盆栽松树树干中，直至完全没入，寻常箭矢投掷之时，没入树干也并非难事，而这枚针灸的银针极细极轻，寻常医师以此针扎人皮肤入针稍偏都会弯折无法刺入，而此人远距离投射却能将银针没入树中，看来此人也是个内力精深的高手。

    江朔此刻已经看出银针都是从院中大屋射出的，他将独孤湘掩在自己身后，挡住银针射来的路线，那掷针之人虽然功夫了得，却也难伤江朔分毫。江朔有意让对方知难而退，也不用穿星步，直直地迈步向着东厢走去，有银针射来他便随手挥袖卷起，如此接了三枚银针，那人便不再掷针了。在门内轻叹一声，道：「罢了，罢了，你们进来吧。」听此人声音竟是一老妪！

    江朔和独孤湘颇感惊异，李珠儿却似乎早已知晓对方身份，并无意外的表情，四人径直走到东厢门口，独孤湘道：「我倒看看是谁射我们。」走上前去将厢房门推开。

    一推门之际，忽见门内十几点银光一闪，江朔急道：「小心了！」这时再去拉她已经是来不及了，危急关头，赶到独孤湘身侧，双掌齐推，一阵内息喷涌，如龙吐息，将那些银针尽皆吹歪了，「丁零当啷」十数枚银针落了一地。

    门内之人冷冷地道：「小哥好俊的身手。」

    江朔叉手施礼道：「承让……」话还没说完，门内之人已飞身上前，一掌向着江朔拍来。

    江朔料到她还要动手，早已暗中戒备，此刻那人打来，出掌中正而刚猛，全不似女子常见的轻灵打法，江朔方才接她飞针已知其内力比自己多有不如，见她一掌打来，便举掌格挡，李珠儿在一旁道：「接不得，小心！」

    江朔百忙中凝神细观，原来那人立起手掌的指缝中竟然夹着一枚银针，江朔忙向旁一闪身，那人一掌走空，却向着李珠儿扑去，双掌齐拍向她的前胸拍到，李珠儿自然不敢接她这夹着银针来掌，亦向侧闪开。

    江朔有些恼怒了，心道：我们还没说明来意，此人怎么不分青红皂白，上来就下杀手？挥掌向她腰枝打去，岂料那人打不中李珠儿，却也不回头接江朔这一掌，径自向前跃出，躲在一块奇石之后，江朔一掌拍在那石头上，直拍得石屑纷飞，在石上留下了一个手印。

    那人站在石后，道：「臭小贼的内力竟如此了得。」

    江朔转过身来，见那人是一五六十岁的老妪，虽然能看出年老，但仍然皮肤细腻如凝脂，只眉梢眼角，唇边颈下多了不少岁月堆垒的细纹能看出年龄，再看她眉眼，想来年轻时也是个美人儿。这老妪面相倒也和善，无论如何想不到这么一位徐娘半老的丽人出手竟然如此狠辣。

    江朔叉手行礼道：「前辈……」

    那老妪怒道：「哪个是你前辈。」说着一挥衣袖，右手又已拍向江朔。

    江朔知她掌中夹针不可硬接，但心道一味退让却何时是个了局？出手如电在老妪右手肘下一托，那老妪只觉一股大力自肘下小海穴传来，只是这内力不是逆着经脉上行，而是顺着经脉，冲入右掌，在银针尾端一激，老妪再也拿捏不住银针，眼看着银针脱手疾射而出。

    老妪骂道：「好

    小贼！」左手打横又向江朔腰胁拍来。江朔这次更是不闪不避，向着老妪手掌拍去，要与她对掌，李珠儿和独孤湘见状一齐惊呼道：「不可!」

    却听「啪」的一声，老妪左手中的银针向后飞出，擦着她的脸颊飞出，险些被刺中。原来江朔暗运玉诀神功，手臂之中内力灌注如同钢铁，银针却如何刺的进入，因此被弹飞了。

    江朔完全占了上风，对那老妪道：「媪媪，我们往日无怨近日无仇，怎地一见面就要以性命相搏？还骂我小贼？」

    那老妪向后一飘，闪到一盆松树之侧，举掌一推将那松树挡在身前，骂道：「不通不禀，没由来的入我内宅，还说不是贼？」

    江朔走上去想拨开盆栽，那老妪却又飘向一边，举掌一推，将一块大石挡在江朔和她之间，江朔心道事到如今，先制住她再说。展开穿星步绕过大石去擒拿那老妪，不想老妪又一错身闪到另一块石后。

    江朔追着连发十几招，竟然都被写个奇石、盆栽挡住，连那老妪的衣袖都没沾到，这是这十几招过后，江朔已深入庭院中心，身边奇石，盆栽这些个死物，倒似隐隐将他围在了中心。

    李珠儿和独孤湘站在廊下看着老妪摆放奇石、盆栽，只觉得很熟悉，却又不得其解，终于二姝都想到了，同时惊呼道：「八门金锁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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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9章，踏破八门

    江朔这才知道为什么老妪要冲出屋子，进到院子里，原来这庭院中的树、石看似散乱的随意摆放，其实是按照奇门遁甲八门方位布置的。

    那老妪站在院内石阵之中道：「嘿，不知道哪里来的小毛贼，敢闯一闯老妪我的八阵图么？」

    江朔道：「原来这是八阵图，听爷爷说八阵图是诸葛孔明基于八门金锁阵所创的新阵，比八门金锁阵更胜一筹。」

    李珠儿听了忽然扬天大笑，不过李珠儿面无表情，笑声中殊无欢愉之色，他冷冷地道：「笑死人了，云姑你有何德能，敢与诸葛武侯相提并论？这些碎砖烂瓦就敢妄称八阵图么？」

    江朔一惊，心想：我们不是来求人帮忙的么？怎地珠儿姊姊说话这么刻薄？难道要求的不是她么？

    那叫「云姑」的老妪鼻子出气「哼」了一声道：「小妮子吹什么大气，你怎知我此阵的厉害?」

    李珠儿一笑道：「那有何难？溯之你来破阵。」

    云姑哈哈大笑道：「小妮子倒会差派人，小子你有胆进阵试试么？」

    江朔心道事到如今，只能先破阵再说了，将背上的独孤问放下来，让独孤湘搀扶住了，自己却叉手施礼道：「请前辈指教。」说着展开穿星步的身法飘身入阵。.

    云姑见江朔行如鬼魅穿入阵来，心中一惊，当下也不敢大意，推动石头，与江朔周旋起来。

    这云姑武功也不弱，石阵中的石头有一人高，颇为沉重，云姑推动石头运行竟然毫无阻滞，她身法既快，推动石阵的手法更是巧妙，竟将江朔圈在阵中，左突右转皆不得出。

    云姑得意道：「小贼，现在知道婆婆的厉害了吧？」

    江朔看似被云姑挡在阵中不得脱身，其实是他在试探云姑的手段，一边变换方位，一边观察这庭院中的石阵，发现云姑的手法果然和八门金锁阵类似，也是按照「休、生、伤、杜、景、死、惊、开」八门循环往复，但看了多时，果然此阵变化比之高不危的八门金锁阵还多有不如，想来绝非诸葛武侯的八阵图。

    李珠儿在廊下喊道：「溯之，不要再游戏了，快些破阵。」

    江朔道：「好！」

    云姑怒道：「吹得好大气，我倒要看看你怎么破阵。」

    江朔脚下步法突变，此刻云姑石阵的生门正在东北角，江朔本该追着生门前进，那云姑变换阵法，便又将江朔挡在阵内了。江朔却突然抢前一步，中宫直进，站在了东南角杜门之上。

    云姑只有一人，她运行阵法每次只能推动一块石头，但奇门遁甲八门之中只有「开、休、生」为吉，其余诸门均无法脱出，因此她只需将江朔行进路径上三吉门用石头封住即可，江朔此前一直在配合云姑向生门抢去，云姑推动石阵将生门改为伤、景、惊、死诸门，便能轻松将江朔困在阵中。

    江朔此刻突然转向冲入杜门，杜门被石头遮挡，本不能通行，但杜门之「杜」是「杜塞不利」之意，江朔站了此位，云姑正推着生门之石过来，本应将此石停在东方位置，再便杜门为伤门，如江朔追着生门过来，便被阻住了，不想江朔抢先占了杜门，如果云姑再前进，便倒似她将生门亲自推到江朔面前一样。

    云姑见杜门被占，阵势阻滞，自然不能再前进，她见机亦快，立刻反向旋转，变「杜」为「景」，同时甩手射出两枚银针射向江朔，江朔随手一挥衣袖，将两枚银针弹飞，同时转身抢前，又站到了休门之上，休门乃休养生息之地，江朔占了此门，便好整以暇，等着云姑过来。

    云姑刚刚变换方向，却见江朔早已等在了身前，更兼江朔占了休门，她难以发动攻击，正是进退维谷。她犹豫之间，江朔却也推动起石头来，变「休」为「开」，反将云姑置于「伤」门

    之内，云姑见阵法变换，自己竟然陷入了凶门，这一下吃惊非小，连忙变换位置，要去抢占生门。

    江朔的内力可比云姑高强的多，他随手抓住一块石头，又随手一抛，竟将那石头直接抛到云姑面前，江朔认位颇准，手法更妙，飞石入阵，阵势陡然反转，变「生」为「死」。

    其实江朔只知八门的名称和方位，除了开门入，生门出之外，并不懂得利用八门进退攻击之法，他这一下虽然变生门为死门，却并不知道之后的变化，因此不再抢攻，但云姑怎知江朔不知道？她却知道死门的厉害，避之唯恐不及，忙侧身闪开。

    这一回合之后，场面立时反转，江朔虽不知如何利用奇门遁甲中各门伤人，但他记性极好，所学穿星步又和八门金锁同样都是基于八卦方位，因此对他对八门方位和演进方式记得极清楚。根据云姑穿行方向，或抛或掷，以石头阻挡她的去路，在云姑面前不断制造出「伤、景、死、惊」这样的凶门。

    这石阵虽是云姑所设，此刻却完全被江朔控制，因为江朔是飞石变阵，此刻阵势可不再按八门相邻顺序运行，而是随意抛掷石头，比之云姑的阵法变化可是丰富的多了。云姑左冲右突竟然都被江朔阻住去路，她便似风箱里的老鼠一般，来回跑了几圈都不得其门而出，越跑越是心惊，再看此少年布阵手法奇准，此刻连「伤、景」二门都没了，只剩下「死、惊」二门轮番出现了，但这少年又只布阵阻拦，却不出手攻来，便似在戏耍自己一般。

    云姑的石头阵并非什么师门传授，而是她自己潜心研究四十年而创制，只因「那个人」夜观星象就能创造出武功、阵法，她心中不服，自忖才智不输那人，也自学了奇门遁甲之术，编排了这个奇石阵，阵成之际云姑颇为得意，只道诸葛武侯的「八阵图」想来也不过如此，因此自己命名此阵为「八阵图」，不想今日非但困不住这少年，反而被他反制，这少年更不反击只是将她困住，便似有意戏耍一般。

    李珠儿在旁喊道：「云姑，你还知不知羞？溯之早已经反客为主，若非他宅心仁厚，哪里还有你的命在？」

    云姑闻言万念俱灰，脚步立停不再移动，仰头闭眼道：「罢了，罢了……」

    江朔手中一块石头却已经抛出，眼看着这石头奔着云姑的头顶飞去，若她不避，势必要将她脑袋打个万多桃花开，而云姑却似闭目等死一般一动不动。江朔一惊，忙飞身上前，在空中后发先至追上飞石，将其一掌推开，这才飘然落地，对云姑叉手道：「云姑前辈，承让了。」

    云姑睁眼道：「好，好，果然英雄出少年，今日是我输了。」

    李珠儿道：「咦……云姑，你这八阵图怎么不灵了？」

    云姑摇头叹息道：「八阵图云云，再也休提。」

    江朔不知道为什么李珠儿今日出言始终这么刻薄，她虽然一贯冷漠，说话带刺，却很少这样故意语出伤人。江朔埋怨地瞥了一眼李珠儿，李珠儿却恍若未见，仍道：「云姑，你曾说若有人能破你的阵法，便任凭那人驱策，还作不作数？还说要分人而论，溯之是少年人，赢了也不作数么？」

    江朔这才知道李珠儿的目的，看来这位云姑就是他们要找的人，李珠儿故意以言语激她遵循前言。

    云姑果然道：「自然作数……不过几位小小年纪，却已各怀绝技，却又有什么办不到的，要老妪帮忙呢？」她一眼瞥见独孤问，道：「难道是这位老人家病了，要我医治么？」

    江朔道：「正是，爷爷中了剧毒……」

    李珠儿却打断他，仍是语带讽刺地道：「这位老爷子所中之毒，只怕也不是云姑你能解的。」

    云姑拿眼一横李珠儿，径直走过去一搭独孤问的脉，只诊了片刻，便松开手，道：「这是西

    域崆峒奇门的毒掌，我确实解不了。」

    李珠儿道：「云姑你号称奇门、医术双绝，却都只是半瓶子水晃荡。」

    云姑突然警觉道：「是谁差派你们来的？」

    李珠儿「哼」了一声，并不回话，云姑问江朔道：「少年，我问你，破我八阵图之法是谁教你的？」

    江朔道：「我？没人教我啊……」

    云姑怒道：「胡说！难道你是开了天眼，神人传授么？」

    江朔道：「确实没人教我，只是我见了北溟子前辈破燕军八门金锁阵，与前辈这阵法颇为相似……」

    他还没说完，云姑忽然怒气勃发，恨恨道：「果然是他！」说着也不再理睬江朔等人，径直穿过众人，回到屋里去了。

    江朔跟上道：「前辈……独孤爷爷的伤势……」

    云姑已进入屋中，也不关门，自在榻上坐了，转过头不看他，道：「和此人相关的事，我一概不帮，你们请回吧。」

    李珠儿讥笑道：「云姑你刚说作数，怎么此刻又不认账了？」

    云姑板着脸道：「我说不帮，就不帮，你们要不满意，杀了我便了，反正那人四十年前便可以取我性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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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0章，渤海国史

    江朔见状一愣，这才想到北溟子不肯出面，想来是与云姑有嫌隙之故，他一时不慎说出了北溟子的名号，惹怒了云姑，却不知如何是好，江朔转头望向李珠儿，却见李珠儿并不似他这般惊慌失措，一抬脚进了屋子，也不客气，自在客榻上坐了，向着江朔招手道：「爷爷身子不适，你们也不要在外面站着了，都进来坐吧。」

    云姑怒冲冲瞪了李珠儿一眼，却终究没说话，别过头去不看她，独孤湘拽拽江朔的衣袖，拿眼示意爷爷确实不能在庭院中久立，江朔只得和湘儿一起将独孤问扶进屋内，服侍独孤问在挨着珠儿的榻边躺下。

    还没说话，忽听院外一片嘈杂，一人在门外喊道：「阿娘安好么？我听到有打斗之声，特来问安。」

    云姑道：「没事，方才是我自己在练习布阵，我不喜外人打搅，你们不必进来了。」qδ

    那人在外面踟蹰未走，云姑愠道：「怎么还不滚？」

    那人在外嗫嗫道：「阿娘……儿……」

    云姑喝道：「快滚，快滚！」

    那人只得道：「儿先走了，改日再来问安。」庭院外脚步声响逐渐远去，显然是云姑之子带着人走了。

    江朔奇道：「云姑的儿郎这么有权势么？带了这么多帮佣。」

    李珠儿道：「何止有权势，这扶余城都是他的呢。」

    江朔大惊道：「原来云姑竟是扶余府的刺史的阿娘？」

    李珠儿道：「何止是本府的刺史，还是渤海国的扶余县公。」

    湘儿道：「渤海国不是郡国么，怎么还有县公？」

    李珠儿道：「渤海国主的郡王是唐皇圣人所封，照理这渤海郡王并无再封公、侯、伯、子、男各级爵位的权利，但渤海国是其国主自己打下来的地盘，大唐自然也管不到他，历代渤海国主都将自己的子侄封做公侯。

    江朔道：「原来城主还是渤海王族亲贵。」

    李珠儿点头道：「说起来还是现在渤海王的叔叔呢。」

    江朔对云姑叉手道：「原来是太夫人，失敬，失敬。」

    云姑重重地「哼」了一声，却不接口。

    李珠儿对江朔道：「你也不必失敬，我看云姑也不太想做这个县侯的太夫人。」

    江朔奇道：「这却是为何？」

    云姑冷冷道：「自然是因为你所谓的北溟子！」

    江朔愈奇，道：「这和北溟子前辈有什么关系？」

    云姑转过头来，问道：「小子，你竟然不知道北溟子是谁？」

    江朔迷惑地摇摇头，莫说江朔这个初出茅庐的小字辈，就是整个中原武林都无人知晓北溟子的身份，三十二年前北溟子便如凭空蹦出来的一般，突然出现在武林之中，没有门派，没有师承，更没有亲族，身世空空如也，还真应了他「空空儿」的化名。就连独孤问，也不知道北溟子的真名实姓，他听了云姑所言，也不禁在榻上测过身来仔细听她说下去。

    云姑冷笑道：「一无所知，还强替那老家伙出头么？」

    江朔忙解释道：「云姑前辈，我们确是是为了独孤爷爷的伤势来求前辈的，可不是受北溟子差派来的……」

    云姑却不待江朔解释，打断他自顾自说道：「渤海国初代国主名祚荣，他打下了渤海国的基业，但这本钱么却是其父乞乞仲象留来的，乞乞仲象是靺鞨人的一支粟末靺鞨的首领，高宗总章元年，唐灭高句丽之后，因为高句丽贵族不服，仍时常叛乱，将大批高句丽遗民和一部分靺鞨人强行迁往内地，其中就有乞乞仲象部，他率部众迁居到卢龙节度使治下的营州，一待就是三十年。」

    江朔道：「难怪渤海国建立之后一切都遵照大唐制度，原来他

    们在大唐治下待了这么久，那他们又怎么离开营州在此地建国的呢？」

    云姑瞥了一眼李珠儿，道：「还不是因为她们契丹人！」在江朔、独孤湘这样的汉人眼中，虽能看出李珠儿是胡人，却难以分辨民族，但北地边民一望而知李珠儿是契丹人。

    李珠儿大大方方地说道：「武周万岁通天元年五月，营州都督赵文翙暴虐无道，契丹首领松漠都督李尽忠与归诚州刺史孙万荣为举兵反唐，之后北地各族也都卷了进来，唐人称之为「营州之乱」。」

    独孤问躺在榻上道：「嗯……这营州之乱老夫也有所耳闻，在当年还有一件趣事，李尽忠、孙万荣都是契丹人，他们的汉名本是武皇所赐，武皇是一个睚眦必报的女人，二人反叛之后，她大笔一挥，将李尽忠改名为「李尽灭」，孙万荣则改为「孙万斩」。」

    这事实在太过滑稽，江朔和独孤湘听了都哈哈大笑起来，连李珠儿都不禁莞尔一笑。

    云姑却「哼」了一声道：「当时边民多受赵文翙所苦，但契丹人也好不到哪里去，奚人、靺鞨人也是慑于契丹威胁而臣服李尽忠，一旦大唐平叛大军到来，奚人、靺鞨人便摆脱契丹重新向大唐效忠。」

    其实当时是武皇临朝称制，不应称大唐，但世人习惯了大唐的称呼，鲜有称周朝的。

    云姑续道：「但叛乱平息后武皇却迁怒投靠契丹人的北地各族，下令清算各族，被逼无奈的乞乞仲象只得率部取道天门岭东渡辽水，逃还故乡。」

    江朔道：「原来如此……」

    云姑道：「神功元年六月，武皇假意封乞乞仲象为震国公，谎称赦免其罪，但不久就反目食言，令契丹降将李楷固率军进击靺鞨部旧地，靺鞨人多遭屠害。乞乞仲象恰在此时去世，其子祚荣继任为部落领袖，面对紧追不舍的李楷固，祚荣决定在其必经之路天门岭设伏，唐军果然中计，全军覆没，主将李楷固仅以身免。」

    李珠儿道：「此后契丹归附于后突厥，契丹、突厥联军挡在了唐军东进必经之路上，这一挡就是四十多年，唐廷只能和契丹交战，却不能再行进讨靺鞨，祚荣得以从容渡过辽水，兼并靺鞨各部，收容高句丽遗民，在东牟山筑城定都，是为渤海国，其主祚荣也改姓「大」，称为「大祚荣」，此后渤海王族皆以「大」为姓。」

    江朔道：「幸好靺鞨人在天门岭设伏歼灭了追兵，否则也无法从容建国了。」

    云姑道：「不错，不过世人只知大祚荣为一代雄主，在天门岭设伏全歼了追兵，却不知李楷固也是世之名将，其实早就知道大祚荣在天门岭设伏，之所以敢孤军深入其实也是将计就计，李楷固主攻天门岭之时，另派了一支精锐的千人队翻越山岭去断靺鞨人的后路，如果此军得手，当日的全军覆没的可就是大祚荣了。」

    江朔问道：「那这支军队是为何人所败？」

    云姑道：「世人只知乞乞仲象之子是后来做了渤海王的大祚荣，其实乞乞仲象还有个儿子，便是次子「大野勃」，打败偷袭后路的千人队的，便是这位大野勃王子。」

    江朔道：「这位大野勃王子想来也是熟谙兵法之人……」

    云姑粗暴地打断江朔道：「熟谙个屁，这支奇兵行动隐秘，并未被发现，待发现之时距离他们已经有了半日的路程，如其占了天门险关，那可就都完了，大野勃孤身一人穿山越岭，终于赶在了这支队伍前面，其时回援的军队还有小半日的路程呢。」

    江朔惊道：「看来这大野勃也是位高手，但一人怎能杀得了一千人，就连北溟子也说人力终有尽时，几日前……」他忽然想起云姑与北溟子不知有何仇隙，便住口不语了。

    云姑道：「若是在平地，自然不能，但那是在天门岭的狭窄山路上，大野勃占据

    天险，竟然阻住了这一千精锐，如此阻挡了几个时辰，靺鞨的长弓手赶到了，将他们尽数剪灭在谷中。」

    江朔道：「是了，太白先生有《蜀道难》诗云「一夫当关，万夫莫开」，看来若能占据先要，一人挡住一千人也不是不可能的，没想到北地高手还真不少，不知道这位大野勃前辈现在何处……」

    李珠儿道：「傻小子，你还不明白么？大野勃就是北溟子！」李珠儿这样说，看来之前她亦不知北溟子的真实身份。

    别说江朔、独孤湘，连独孤问都惊异地望向云姑，谁都没想到北溟子的真实身份竟然是渤海国的王子。

    云姑缓缓点头道：「不错，大野勃就是北溟子……他和兄长大祚荣在大唐治下营州出生长大，待了近三十年，得以浸Yin大唐文化，不过大祚荣更喜欢军政治世之学，大野勃却好老庄之学，他后来起「北溟子」之名也是源自《庄子•逍遥游》篇。」

    独孤湘问道：「那他的功夫真的是自悟的么？」她问出了所有人心中最大的疑问，众人都不禁凝神等待云姑的回答。

    云姑缓缓点头道：「不错，他没有师父确是自悟，而且他没看过一本武功秘籍，只是随军学过一些普通拳脚功夫，据他自己说，他的武功都是从《老子》、《庄子》、《素问》、《淮南子》这些杂书中自悟出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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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1章，北溟之学

    独孤问撑在榻上赞叹道：「北溟子不过是在大唐边州读了几年汉书，就能悟得此成就，可谓空前绝后矣……」

    云姑又「哼」了一声道：「他也只是个武痴而已，从什么书里都能看出武功，看老庄固然有武功，看五经亦有武功存焉。只不过他说《逍遥游》中的武功最灵动飘逸，《周易》中的武功最晦涩，而《尚书》、《春秋》中的武功最板正，他不喜晦涩、板正，而喜灵动，因此最喜欢读老庄乃至今世道家的书。」

    独孤问笑道：「确实，让北溟子做儒教的学究确实是难为他了。」

    江朔道：「赵夫子曾说北溟子前辈是北地猎户，胸中文墨有限，看来却是大大的误会他了。」

    云姑一扬首，道：「没有误会，完全没有误会！」

    独孤湘道：「云婆婆，你可能和北溟子有隙，但也不能否认他王族的身份啊，况且他读了这么多书，怎能说他胸无点墨呢？」

    云姑道：「首先，他后来确实进山做了猎户，可不是我故意编排他，其二，此人读书和汉人书生读书可不一样，甚至和他大兄祚荣也不相同，兄弟二人自幼在营州长大，乞乞仲象自然也和汉人阿爷一样给他们请了博士讲经，大祚荣极是聪颖，又极其功利，粗通五经之后，就尽是学些《六韬》、《孙子》之类的兵家之书，谈吐倒也颇为不凡。而此人则不然，博士说的他一概听不进去，在他看在书上的汉字和道家符咒没什么两样。」

    独孤湘「啊」了一声，道：「你是说他读了这么多书其实不识字？」

    云姑道：「所谓读书百遍其义自见，他后来自然也是识字了，不过么，最初十年，在外人眼中，此人根本不知道自己读的是什么。他看的全是句子长短，笔画勾连，从书中看出了山岳、看出了江河，看出了人体之气，看到了天地之脉，就是没有看出字句的意思。」

    独孤湘道：「嘿嘿，这倒是和我读书的时候有点儿像哎。」

    独孤问道：「嗯嗯，你倒确实不懂字句的意思，不过么，恐怕也只能看到小丘、小沟、天人之气脉更是无从谈起。」

    江朔听了一个没忍住，不禁「扑哧」一声笑了出来，独孤湘撇嘴道：「爷爷，你就是见不得我好。」

    云姑道：「直到他读书二十年后，才突然显露出高超的武功来，部落里最强壮的勇士也不是他的对手，营州城内汉人武师亦非其对手，渐渐扩展到整个北地，连范阳、定州的高手都来找他挑战，却无人能在他面前走过十招。」

    独孤问道：「那可就不对了，如果他真是打遍北地无敌手的话，应该早就蜚声海内了，怎会无人知道他的来历呢？」

    云姑道：「就在他要大展拳脚之际，营州之变爆发了，他随着阿爷、大兄外迁，那时的营州乃至整个北地打成了一锅粥，可就再没人记得有这么一号奇怪人物了。」

    江朔道：「原来如此，那北溟子前辈怎么又做了山中猎户呢？」

    云姑坚持不提北溟子或大野勃之名，只以「此人」代称，她道：「嘿，北地战乱频冉，边民可没有汉人嫡长子继承家业那一套，向来是贤者、勇者居之。云门岭一战，此人以一敌千，见了如此堪比神迹的表现，你觉得靺鞨人会奉谁为主？」

    独孤问摇头道：「我想北溟子可不惜得做什么渤海国主，人一旦迷上习武，但觉世上一切皆不如习武，什么王侯将相、功名利禄都比不过练成一个绝妙的招式来的快了。」

    江朔忍不住赞道：「诚哉斯言，却是如此！」

    云姑斜了他一眼道：「小贼跟着起什么哄？」云姑虽然功夫也不弱，但毕竟没有达到独孤问这样大宗师的地步，因此她并不真的理解北溟子，更不相信江朔一个年不满二十的少年能懂此种心境。

    李珠儿若有所思的道：「为避大兄猜忌，因此他入山做了猎户？」

    云姑道：「那到还没有，此人那时可还舍不得王族的富贵，他出家做了和尚。」

    此言一出，独孤问、江朔等人皆吃了一惊，没想到北溟子竟然还有出家做和尚的经历。独孤湘道：「这出家做了和尚，可不是也与王族富贵无缘了么？要我说做和尚这么多清规戒律，不能吃肉，还不如进山做猎户来的痛快。」

    云姑哈哈笑道：「渤海处处实行唐制度，佛教亦昌盛务必，广修了无数佛寺，而此人这个和尚只是假和尚，为的是表明无意王位之志。除了一点，其他什么戒律一概不守，肉照吃、酒照喝。」

    独孤湘奇道：「酒肉都不戒那还有什么不能做的？」

    云姑道：「便是Yin戒，他做了和尚受戒不能生子，没有后代，可不就绝不能做王了么？」

    众人心道不错，一个王子本事再大，没有传人也是枉然，身死既国灭，却也做不得国主。

    江朔道：「云婆婆，我原还以为你是大野勃的夫人呢，现在看来却是想错了。」

    独孤湘问：「为什么说你想错了呢？」

    江朔道：「云婆婆说大野勃出家做了和尚，没有子嗣，可云婆婆却是有儿子的，这样看来，她就不能是大野勃的妻子啦。」

    云姑却「哼」了一声道：「小子自少作聪明，我便是他的夫人，我们成亲在他出家前夕，但他出家之后便不再碰我的身子了。」

    独孤湘道：「那不对啊，既然如此你怎么会有儿子？」

    云姑道：「因为出了意外，凡事总有意外，此人意外有了个儿子，引得大祚荣震怒，为了保他儿子，北溟子只能远遁山岭做了猎户，再不回国都。」

    独孤湘嗤笑道：「北溟子日行千里，来去如风，他要真觊觎这王位，随时都能取走大祚荣的首级，让他远走又有什么意义呢？」独孤湘那日和北溟子处的颇为融洽，因此一直再帮北溟子说话。

    李珠儿道：「这不是做给大祚荣看的，是做给渤海国人看的。」

    云姑看了李珠儿一眼，道：「你这契丹妮子倒是个明白人，不错，大祚荣乃渤海国开国之君，一代雄主，他自然看的出来胞弟无心王权，但他却堵不住朝野上下这样想，只有北溟子远走才能解决人心不稳的问题。」

    独孤湘道：「那就不对了，婆婆，这样看来，是北溟子对你们的儿子有大恩德啊。怎地你却视他如仇雠呢？」

    云姑幽怨道：「哼，我怎不恨他？我嫁给他的时候可还是和你们这两个小妮子一样的二八佳人，人都道我嫁给了大英雄、大豪杰，却其实一日鱼水之欢、雨露之恩都没有，如此一晃，耽搁了我十年青春，你说我恨是不恨？」

    独孤湘道：「什么是鱼水之欢？雨露之恩啊?」

    独孤湘虽已出落得亭亭玉立的少女，心思却还单纯的很，如她这个年纪的唐代女子多已结婚生子的，她却全不懂这些，独孤问打断她道：「湘儿，你不懂的，不要问了……云姑，你既说没有这些事，却怎么会意外有了北溟子的孩子呢？」

    云姑道：「那就要说到我嫁给他五年之后，那一年是则天顺圣皇后长安三年，距今已是四十二年前了，那一年，渤海国来了一位贵客，乃是大唐名医秦鸣鹤。」

    独孤问道：「宫中大医秦鸣鹤？」

    云姑道：「正是御医秦鸣鹤。」

    湘儿问道：「爷爷你也认得这个秦鸣鹤啊？」

    独孤问道：「秦鸣鹤与张文仲同为高宗侍医，高宗患有风眩之症，发病之时头重目眩不能视，秦鸣鹤诊后认为是风气上逆所致，刺破额头放血即可愈之，则天皇后闻而大怒，说天子头上岂可

    放血？此罪当斩，但高宗皇帝实在痛的不堪忍受，便召秦鸣鹤来勉力一试，秦鸣鹤以针砭刺帝百会及脑刻穴，放血而果愈，由是帝后拜谢，并赐物奖之。」

    独孤问话锋一转，道：「不过高宗皇帝六十二年前，弘道元年就驾崩啦，秦鸣鹤医术再精湛，终究也不能逆天，高宗崩后，秦鸣鹤就辞去宫廷大医之职，此后可就不知所踪了，没想到却是来了北地渤海国。」

    云姑道：「秦鸣鹤其实不姓秦，他是大秦来的景僧，因此以秦为姓。他来大唐原是来习唐医，采草药的，不想阴差阳错留在长安做了宫廷大医，高宗崩后他重得自由之身，便辞官不做，遍历大唐，收集方子、采摘草药。听说渤海国内高丽故地多产人参，因此慕名前来来。」

    湘儿道：「六十二年前……那他到渤海国时少说也有四五十啦，这么个糟老头子却有什么好说的？」

    云姑仿佛想起了当年的场景，少有的没有愠怒，面色温柔地笑道：「糟老头子自然没什么好看的，他却有个小徒弟，哪一年还是个弱冠未成的少年，名唤秦越人。」

    湘儿道：「咦……他是南方越人么？」

    云姑道：「非也，「越人」是古之名医扁鹊之字，相传扁鹊姓秦名缓字越人，他这是借了一个上古名医的名号。」

    湘儿道：「嘻嘻……这人看来定也是胡人，竟然以古人的字做自己的名，汉人可没有这样傻的。」

    云姑道：「不错，秦越人不是汉人，而是西域胡人，他也是景教徒，不过却非僧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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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2章，医者越人

    独孤问放下胳膊，舒舒服服地仰卧在榻上道：「想来那位秦越人，定是一位翩翩公子咯。」

    江朔和独孤湘在儿女之情上还都懵懂无知，听了独孤问的话均面面相觑，不明所以，独孤湘奇道：「爷爷，光听名字你怎知道那人是丑是俊呢？」

    云姑虽然已是耄耋之年，听了独孤问之言，竟然脸皮上也泛起一阵微红，道：「不错，他不仅人长得丰神玉朗，更兼妙手仁心，医术也极高超，那时我被人打伤，命在旦夕，若非秦鸣鹤、秦越人师徒恰巧到渤海，我早就死了。」

    江朔奇道：「北溟子神功盖世，他的夫人怎会被人重伤。」

    云姑嗤了一声，道：「此人醉心练武，哪有心思顾我？后来才知道打伤我的人是想借着将我打伤，引他以内力替我疗伤，徒耗他的内力，好在其后比武中胜他。」云姑执拗地不肯说北溟子三字，以至于她说的话众人听了还要思忖半天才知她说的「此人」、「他」到底指的是谁。

    云姑续道：「不过打伤我的人可是打错了算盘，此人压根没打算帮我疗伤，只是一门心思练功、备战。」

    独孤湘叹道：「那可有点太无情了。」独孤湘自幼目睹父母伉俪情深，恩爱有加，觉得是这是理所当然之事，今日听到云姑之言，才知世上竟有如此寡情的夫妻，顿觉她可怜起来。

    云姑道：「嘿……我本对他也没什么指望，只是中了毒掌浑身血液翻滚如沸，真是生不如死，我求此人将我一掌打死便了，他却又不肯……」

    江朔和独孤湘听了不禁互望了一眼，连方才安卧在榻上的独孤问都坐起身子来，云姑所说的症状与当年独孤楚所受之伤实在太像了，独孤楚的伤势虽然得李含光、李腾空和江朔三人之力终于痊愈，却也被痛苦折磨了十年，且至今不知是何人所伤，如今说不定能在云姑身上得知打伤阿楚夫人之人的蛛丝马迹。

    云姑却沉浸在回忆之中，并未注意到三人的表情变化，自顾说道：「正在那时，秦氏师徒到了渤海国，他们本是来高句丽故地山中采药的，但见我如此痛苦，以医者仁心却也不能见死不救，师徒二人联手这才治好了我的热毒。」

    江朔道：「原来秦氏师徒也是内家高手，没想到普天之下的高手竟然如此之多。」

    云姑瞥了一眼江朔，奇道：「什么内家高手，据我所知只有汉人才练内功，秦氏师徒是西域番人，可不会什么内家功夫。」

    江朔道：「那他们怎么治好婆婆你的热毒内伤呢？」他曾见李含光和李腾空替阿楚夫人疗伤，知道即使以李含光这样的内功大家，也颇为凶险，因此才说对方想籍着打伤云姑来消耗北溟子的内力，但秦氏师徒居然不会内力，却如何替她疗伤的呢？

    云姑道：「自然是靠医术，秦鸣鹤最善针灸之术，他师徒二人一齐施灸，一人施针守住诸脉，一人却转行针化泄热毒，配合无间方得解毒。」

    江朔听云姑所说之法，与李含光的思路颇为一致，只是李含光用的是内力，秦氏师徒用的却是针灸，但他不通医术，却不知这针灸之法比之用内功，所耗心力可是一点也不少。内力在经脉中行走还能有迹可循，不断催动之下，内息走到哪里，施治之人心中一清二楚，但针灸却是手在皮外，炁行腠里，下针的时机要与人体内脉络中的炁运行同步，内外相协，比之以内力疗伤可又难了一层。

    云姑自顾说道：「这针灸之法亦极耗心力，秦鸣鹤毕竟年岁大了，之后自己竟也大病一场，休养了数月才得恢复，而秦越人则一直在照顾我，景教并不以内力疗伤，纯是靠的医术，以黄精、人参等补气的草药熬制汤药给我吃，来恢复元炁，如此数月我便也大安了。」

    独孤问赞道：「医家与内家疗伤之法大相径庭，不过医家之法不仰仗

    个人修炼，推而广之却能使更多平常人受惠。」

    云姑道：「老头儿倒有几分见识，当年越人却也是这样说……」

    李珠儿冷冷道：「所以你们就日久生情，送暖偎寒，直至行了暮雨朝云之事么？」

    云姑被她说破不禁脸色一红，又忽而怒道：「我和此人只有夫妻之名却无夫妻之实，难道叫我守活寡吗？」

    独孤问道：「据我所知景徒亦有不少清规戒律，秦越人虽非景僧可以婚娶，但他既是景徒，行此苟且之事总也有违教义吧？」

    云姑眼望门外天空，幽幽道：「越人何尝不是内心饱受煎熬，我不止一次劝他与我私奔，但他受教义所限，始终不肯。终于有一日，叫此人撞破了。」

    独孤湘「呀」的一声轻呼，道：「那可坏了。」她虽不知「送暖偎寒」，「暮雨朝云」的确切意思，但也大致知道说的是男女之事，以北溟子武功之高，要取二人性命实如探囊取物一般。

    云姑道：「我和此人说，你既不爱我，就随我去好了，你自做你的酒肉和尚，我自寻我的风流快活，咱们两不相干岂不是好？不想他却勃然大怒，定要杀了越人。」

    李珠儿道：「北溟子并非不爱你，只是他受与大兄的盟约所限，不能与你同寝罢了。」

    云姑瞪了李珠儿一眼，道：「小妮子知道什么？」心中却咯噔一下，心道这我却从没想到过，但她嘴上却说：「当年我跪在地上，死死抱住他双腿道，千错万错都是我错在先，怪不得越人，所有罪责我一人承担，要杀要剐全凭他处置，只求他放了越人。」

    独孤湘道：「以北溟子之能，正要杀秦越人，恐怕云婆婆你也拦不住。」

    云姑道：「此人也是这般想法，彼时我还不会武功，他绕过我要杀越人何其简单，我只能以匕首抵住心窝道，你若杀了他，我也不活了。」

    李珠儿冷笑道：「戴罪之人倒反过来要挟别人，真是天下奇闻。」

    云姑叹气道：「我当时也是无法可想，别无所凭，唯有以己要挟了，此人却不顾我苦苦相求，提了越人出去，从此我再没见过越人，问此人千遍万遍也只是不说，怕是早已遭了他的毒手了。」

    独孤问道：「这样说来，你这做刺史的儿子便是秦越人的遗腹子？北溟子没有赶尽杀绝倒也难得。」

    云姑却留下泪来道：「这孩子如是越人之后，我就是拼了一死，也不能教他再遭毒手，可惜他不是越人之子。」

    独孤问道：「这可奇了，云姑，你不是没和北溟子……」

    云姑道：「那日他捉走了秦越人，不消半日就回来了，但以他当年的修为，这半日时间足够到百里之外打个来回了，我见他身上手上都是鲜血，一时吓得六神无主，只是哭着一遍遍地问他把越人怎么了，他只是不答，却问我为何要对不起他！嘿……笑话，我对不起他？他又何尝对得起我？我哭喊道你我本无夫妻之实，何来夫妻之分？」

    云姑说这番话只是面目逐渐狰狞起来，声色凄厉，众人听了都不禁心中一凛，云姑继续道：「此人却疯魔了一般，道，无夫妻之实，无夫妻之实，我今日便叫你有夫妻之实！于是将我扑倒在地，将我……将我……」说着掩面而哭，仿佛这事不是发生在四十二年前，而是就在昨日一般。

    众人皆不知如何安慰，北溟子是她丈夫，二人云雨原是夫妻之分，但北溟子所为又似乎有违云姑本意，实在不像侠义道之人所应为，只能听凭云姑哭了片刻，却听她抽泣道：「一个月后我便发现怀上了他的骨肉……」

    独孤问安慰云姑道：「这……这孩子也不一定就是北溟子的，保不齐是秦越人的呢?」

    云姑以手拭泪道：「我原也心存此想，将孩子拉扯长大

    ，但我每日看着这孩子的脸，越看越像他，待孩子长到二十岁的光景，活脱就是他年轻时的模样，我终于绝望了……」

    独孤湘对江朔耳语道：「难怪云婆婆对她儿子这么凶……」

    云姑却听到了她的话语，道：「不错，我儿弱冠成人之后，我看到他的脸就难免会想到此人，心中厌弃之情一日甚于一日，终于在二十年多前就将自己关在院中再不见他了。」

    众人听了面面相觑，一个母亲要二十年不见自己的儿子，这是要多决绝？

    独孤湘问道：「那北溟子呢？之后他怎么样？」

    云姑嗤了一声道：「出了这事，他这吃酒吃肉的假和尚也没什么好做的了，便还俗咯。但他背盟毁约，大祚荣自然紧张的不得了，为了令其大兄放心，他便入山林做了猎户。」

    独孤问道：「嗯，北溟子自言做猎户时悟道了北狩步与烛龙功，看来就是那时间了。」

    云姑道：「不错，他做了猎户，自绝与族人，大祚荣却仍不放心，派了很多人去监视他，只知他在北地林中兜兜转转，有时日行千里，有时却在一处静坐数日一动不动。如此过了十年的时光，一日他忽然离开了北地，不知所踪了。」

    独孤问掐指算到道：「那时已到了三十几年前咯，北溟子是离开北地，去遍游大唐各地，挑战各大门派去了。」

    云姑道：「二十六年前大祚荣就已死了，传位其子大武艺，八年前大武艺也死了，目下的渤海之主乃是大祚荣之孙大钦茂，而此人再没回来过，渤海国更是没人记得他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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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3章，城主相随

    众人听完云姑的讲述，均陷入了长时间的沉默，当年这一段孽情实在太过离奇，没想到神功盖世似妖而非人的北溟子竟有如此的过往。其时日已向暮，云姑已止住了哭声，坐在那边发呆，整间屋子陷入到一片昏黄之中，李珠儿起身寻到油灯用火石点亮了，屋内才重又恢复光明。

    云姑叹了一口气道：「现在还提这些陈年往事干嘛……小子你破了我的阵，我说话不能不算，说吧，你要我帮你什么？不过，我可先要明言，这位老人家的毒我可没法解。」

    江朔被她一问，闹了个张口结舌，不知道怎么说只得望向李珠儿，李珠儿却道：「我们早知云婆婆你没这个手段，只是能治独孤前辈之人却需要你去请。」

    云姑奇道：「老婆子我从未踏足江湖，在武林可没什么面子，有什么人是只有我才请得动的？」

    独孤湘奇道：「云婆婆，你从未踏足江湖？这武功阵法却是从哪里学来的？」

    云姑道：「此人离开后，我越想心中越是不忿，同样是人，凭什么他就能自悟绝世武功，我难道就不能？这四十年来我便关起门来练功，就是想哪一日再遇着此人，便和他一较高下，为越人报仇！」

    其实云姑的功夫可不是自己悟出来的，其子见阿娘沉湎习武，为尽孝道，不惜重金四处延请高手来教云姑功夫，不过再重金请来的武师，如何能和北溟子这样的大宗师相比？云姑虽然功夫不错，却远未达到一流高手的境界。至于她自行演练的八阵图，也只是照猫画虎，别说比不得璇玑阵，比八门金锁阵亦多有不如，但众人知她心高气傲，也不当面点破。

    云姑自己摇头道：「我原以为自己功夫不错，岂知今日和小友一交手，才知差的太远，连个少年都战不过，如何能是北溟老贼的对手，今生是无法报此大仇了……」说着不禁颓然长叹一声。

    李珠儿却佯做不知道：「云婆婆，你要报什么仇？」

    云姑一瞪眼道：「老贼杀了越人，我这四十年来苟活至今，心心念念地就是替他报仇而已。」

    李珠儿道：「那如果秦越人并没有死呢？」

    云姑大吃一惊，颤声道：「难道老贼当年没有杀他，而是把他关起来起来折磨至今么？」

    李珠儿道：「北溟子胸怀坦荡，怎会做此龌龊之事？」

    云姑道：「那你快说，他在何处？你快带我去找他。」

    李珠儿道：「带婆婆去找秦越人对我只是举手之劳，何乐不为？不过么，也请婆婆答应我一件事。」

    云姑看了一眼独孤问，点点头道：「越人尽得其师之学，原来你们是要让我求越人替这位老丈解毒。」说到此处，云姑忽然如露出少女般的扭捏，神色黯然道：「只是四十年过去了，也不知……也不知……」

    李珠儿面无表情地道：「他并未婚娶。」

    云姑被李珠儿说破心事，登时脸色绯红，众人见她一个七十多的老妪居然露出少女般的神态，都不禁心中好笑。

    江朔问李珠儿道：「珠儿姊姊，你真的知道秦越人在哪里么？」

    李珠儿一双美目一瞟江朔道：「溯之，你还记得我们原来是要去哪里么？」

    江朔立时醒悟：「秦越人在医无闾山？」

    云姑道：「他……他在营州医无闾山？」

    独孤湘怕云姑甩开他们自己去医无闾山寻人，却没人救爷爷了，忙对云姑道：「云婆婆，你答应了救爷爷可不能反悔！」

    李珠儿道：「湘儿妹子，你放心，医无闾山何其广大，又是平卢军的地界，没有我带路，老婆子可找不到他。」

    云姑却忽然沉默了，她没想到秦越人竟然还在人世间，坚硬的心也不禁柔软下来，生出百般柔

    性，但同时又踌躇起来，既迫不及待想去寻他，又怕物是人非，不敢动身。

    独孤湘却以为她在琢磨什么诡计，忙跪倒在她面前，磕头道：「云婆婆，你可一定要救救我爷爷啊。」

    云姑回过神来，将独孤湘搀起，道：「如见着越人，我开口求他是无妨，但他是否能听我的……我可就不知了……」

    独孤湘道：「一定可以的！一定可以的！他终身未娶就是明证！」

    云姑一反此前的倨傲神情，变得犹疑不定起来，竟而以询问的眼神看向李珠儿，李珠儿见她这般模样，不禁莞尔一笑，道：「老婆子，你在这里胡乱琢磨也是无用，不妨就跟我们走一趟吧，至于所托之事么，只要你尽力，无论结果如何，我想独孤前辈也不会见怪的。」

    独孤问点头道：「我一把老骨头了，死了便死了，倒是死前还能见到有情人重逢，也是极好的。」

    李珠儿道：「那我们便走吧，一来独孤前辈的伤势耽搁不起，二来也不知秦越人会在医无闾山耽多久。」

    云姑问道：「越人在医无闾做甚？」

    李珠儿却道：「到了便知。」

    就在此时，门外忽然又响起敲门声，一个声音在门外道：「阿娘可安好。」原来是云姑的儿子又来了，这次却只有他一人。

    云姑轻声道：「他每日来问安，不必理会，等他离去，我们就走。」

    众人均心想这云姑竟然对自己的儿子绝情如此，就算是北溟子的儿子，好歹也是她的骨肉啊……

    不想轰然一声，院门被推开了，进来一个四十出头的中年男子，那人五官匀称，面相颇为和善，他穿着宽袍大袖的道服，丝毫没有一城之主的富贵相，反倒看来仙风道骨一派神仙气象。他冲进门来，快步疾趋，跪倒在云姑面前，道：「阿娘，你要走么？」

    想来他一直没有离开，而是躲在门外偷听，众人交谈过程中大呼小叫，浑没想到门外有人，因此这城主在门外听了个七七八八，他见云姑转过头去不理他，跪在地上急趋两步，抱住云姑的脚道：「阿娘，你要去找阿爷么？」

    云姑怒道：「胡说，你阿爷早死了！」

    独孤湘对江朔咬耳朵道：「云婆婆这话说的就不对了，无论她儿子是北溟子还是秦越人的孩子，他阿爷可都没死呢。」

    江朔轻轻道：「婆婆只是在说气话吧。」

    城主道：「阿娘，你不用瞒我，我知道你这么多年习武，练阵都是因为与阿爷不睦，可是……」

    云姑叱道：「住口！」说着一脚踢开城主，转头对李珠儿道：「小妮子还不走？」

    李珠儿对城主一叉手，也不说话飘身出屋，飞身上了房脊，那城主还要上来抱云姑的脚，却被她踢了个筋斗，他侍母甚孝，阿娘一脚踢来他不躲不闪，云姑这一脚却踢的极重，城主起身时哇地吐出一口鲜血，却顾不得擦，伏在地上不住叩首。

    云姑却看也不看他一眼，跟在李珠儿后面也上了房，独孤湘和江朔对视一眼，现下最重要的还是爷爷的伤势，却顾不得这城主了，江朔向他一叉手道：「侯爷，这个……」他却不知如何安慰，只得道：「再会……」背起独孤湘和湘儿一起追上李珠儿和云姑二人。

    此刻已经入夜，虽然扶余城没有宵禁，但路上行人已非常稀少，且扶余城内没有坊墙，一行人出了衙署府邸，便无顾忌，在大街上展开轻功飞驰起来。江朔听身后有动静，还道是府中护院的高手追来，回头看时却是城主跟在后面。:

    这城主轻功也不错，跟在一行人身后竟然也不掉队，云姑也发现他跟在身后，忽然转身停在大街中央，身后的城主也立刻停住身形，云姑怒道：「你跟着我做什么？」

    那城

    主立刻跪倒叩首道：「阿娘一人出门，儿子不放心，跟在后面照应则个。」

    云姑道：「就凭你这点三脚猫的功夫？」

    城主却不再接口，只是不住叩首，云姑见状也不再多说，转身便走，城主便也起身随着她。

    以李珠儿、江朔、湘儿之轻功造诣要摆脱城主本也不难，只是城主与云姑的轻功相当，云姑既甩不脱他，众人也不能抛了云姑自去。

    云姑再次停下来，怒斥道：「滚回去，不要跟着我！」城主见她停下便即跪倒磕头，云姑怒极抬脚就踢，伸手就打，最终咒骂不断，但那城主就是一言不发跪在地上任她打骂。原来他见阿娘此番说的决绝，料想她离去后恐怕不会回来了，于是下定决心，无论阿娘如何打骂，只是不还口，却也不肯走。

    云姑无奈，只得转身再走，如此李珠儿头前引路，江朔和独孤湘也追上了李珠儿，只云姑母子坠在最后面，转眼到了土堡之下。李珠儿等云姑赶上，对她道：「我们还要骑马出城，城主追着我们跑，只怕出城时少不了龃龉。」

    城主又一次跪倒在地，叩首道：「儿不拦着阿娘，只求陪着阿娘同去。」

    他已将额头磕破，头上发髻松散，脸上血泪横流，早没了先前的仙风道骨，看来甚是可怜，独孤湘不忍道：「云婆婆，你就让他和我们一同去吧。」

    云姑「哼」了一声道：「你要跟着便跟着，只是不要扰我清净。」

    城主忙叩首称是，云姑又道：「我见不得你在我面前晃悠，须得跟在我后面一箭之地。」

    城主亦满口答应，云姑道：「吩咐人备马，我们要南下营州。」

    城主心中虽然一惊，却不敢问，叉手道：「南门内便有马场，挑选几匹最好的马匹给阿娘使用。」

    云姑点头道：「那走吧，取马出了城，你便要退开一箭之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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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4章，怀远守捉

    一行人到城南取了马匹，江朔和独孤问仍是共乘干草玉顶黄，李珠儿却让独孤湘独自骑了她的桃花叱拨，自己另骑了一匹青骢马，云姑挑了一匹高大的白色牡马，其子原本的坐骑是一匹高大的白蹄乌骓马，但他怕那马比母亲所骑的高大，惹她不快，特地改骑一匹最常见的灰色牝马。

    李珠儿和云姑当先领路，那城主果然坠在后面一百步开外，云姑却还回头怒骂道：「离我这么近作甚？滚远点。」城主只得勒住马，将距离拉开到了一百五十步，才刚催马，云姑又回头道：「还是太近了，再滚远些。」城主无奈，又停了五十步，与云姑相聚两百步开外了，云姑才回过头去，不再辱骂。

    独孤湘和江朔原来跟在李珠儿后面，但她看那城主一个人落在后面可怜，对江朔道：「朔哥儿，我们到后面去给城主做个伴吧？」独孤湘见那城主衣着打扮，相貌和自己耶耶有几分相似，也是一派修道隐士的样子，因此自然对他生出一份亲近之情。

    江朔也觉得云姑对他儿子太过分，当即点头道：「好！」

    二人故意控辔缓行，慢慢落到后面，直至和城主并辔而行。独孤湘对他笑道：「侯爷，一个人走马多没劲啊，我们陪你一路走。」

    那城主额头血迹未干，感激地向二人点点头，道：「二位少侠请自便，我一个人不妨事的。」

    独孤湘道：「呀，你还在流血哩。」掏出帕子来给他擦拭，城主忙以手相扶，道：「不敢有劳。」

    二人虽然并行，所骑二马也差不过高，但城主是成年男子，坐在马上比独孤湘高了一头，其时二马全力奔驰向前，颇为颠簸，但孤独湘双手不握缰绳，却在马上立起身子，一伸手好够到他的额头，轻轻擦拭额头伤口竟然毫不颠簸，城主这才知道这原来这个纤纤少女竟也是武林高手。

    独孤湘却不以为意，将帕子塞在城主手中，道：「侯爷按好了，伤口还在渗血呢，压一会儿就好了。」

    城主接过帕子又称谢，独孤湘掩嘴笑道：「你这位侯爷倒也好玩，堂堂一城之主，说话倒这么客气。」

    城主道：「我做这城主，并非因为文治武功，只因生在王族，这才忝列公卿，又有什么好自傲的？」

    独孤湘道：「就凭你这一句话，可就比许多王侯将相都强的多啦。」

    江朔在一侧笑道：「湘儿说的不错。」

    城主向二人叉手道：「在下大无艺，还没请教二位少年英雄名号。」

    独孤湘听了「扑哧」一声笑了出来，道：「大无艺这名字彩头可不太好。」

    江朔忙道：「湘儿不要无礼。」对着大无艺叉手回礼道：「我姓江名朔，表字溯之，这是我妹子独孤湘，这是她爷爷独孤问老前辈……」

    独孤湘补充道：「朔哥儿乃江湖盟少盟主，漕帮帮主，中原武林大大的英雄。」

    江朔被她说的不禁脸皮有些发烫，

    大无艺叉手道：「原来是陇右孤独家的老少英雄和江少盟主，失敬，失敬。」

    独孤湘道：「侯爷，你们渤海王族姓「大」可真有意思，你怎么叫「无艺」？忒也的奇怪了。」

    大无艺道：「靺鞨人本无姓，大祚荣建国后已大为姓，以示其尊，我这一辈的渤海王族都以艺字结尾，中间这个字却是阿娘所取。」

    独孤湘摇头道：「啧啧啧……令堂实在过分，给自己儿子起这么个名字。」

    大无艺道：「无妨，无妨，我可觉得挺好，《道德经》云，天下万物生于有，有生于无，这「无」字可不是挺好。」

    独孤湘仍是大摇其头道：「依我看，令堂可不一定是这这么想的。」

    江朔止住独孤湘道：「湘儿你可别再胡拉乱扯了。

    」他身前的独孤问也轻声笑道：「小妮子一贯的胡说八道，都怪小时候我们都太宠着她了，侯爷多多包涵。」

    大无艺连连摆手道：「无妨，无妨。」他性情冲淡，谦谦有礼，和北溟子的飞扬、云姑的跋扈可都大不一样。

    独孤湘悄声对江朔咬耳朵道：「朔哥儿，你说这大无艺是北溟子和云姑的儿子么？怎么性子和他二人全然不同呢？」

    江朔也悄声道：「我看非但性格迥异，长得也不怎么像呢。」

    北溟子现在还是二十岁的模样，大无艺虽然四十有奇，但他养尊处优，看起来亦不甚老，二人相貌易于比较，北溟子剑眉星目，长得颇为英气，大无艺虽也生的端正，三山得配，五岳相均，但他面色少了一分凶戾之气，多了一分平和安详。

    独孤问对二小道：「你们说的可太大声了，我都听到啦！」大无艺却仍道：「无妨，无妨。」江朔和独孤湘二人一起吐吐舌头，相视咯咯笑起来。

    这四人在后面说说笑笑好不热闹，李珠儿和云姑二人却在前面打马赶路，并不多话，如此一来落在后面的城主大无艺这边倒是说说笑笑热闹非凡，云姑倒似冷冷清清一人赶路了。

    高丽长城虽然早已毁弃，但夯土基台仍在，这个道长城在辽水东岸，长城与河道之间有一条驿道，李珠儿领着众人南下走得便是这条驿道，此路宽阔平整，想来扶余与营州之间商贾往来颇为繁盛，但此刻夜已深沉，路上并无行人，月光照在水面上反射出的一片光华，使得夜间的驿道亦甚为明亮，众人无需举火，借着月华策马飞驰向南。

    如此一夜奔驰了近三百余里，干草玉顶黄、桃花叱拨二马跑五百里还好，另三匹马可是不行了，于是在路边休息了半日，人吃了些干粮、亦放马吃草，日间养足了精神，是夜又继续向着南方驰骋。

    第二日平明，远远便看看到一座城郭，独孤湘道：「咦……这北地的城还真多呢？」

    大无艺却道：「湘儿妹子，此地已经是你们唐人营州的地界了。」

    只听前面李珠儿高声喊道：「前方便是怀远镇了，我们镇内打尖，饮喂马匹，再上医无闾山。」

    到了城前，有军士守门，李珠儿手持过所，招手唤江朔和独孤湘上前，二人催马赶上，大无艺不得瑛姑召唤不敢上前，但江朔和独孤湘一左一右夹持着他一齐催马上前，大无艺也挣扎不得。

    怀远镇是营州东北的守捉城，亦称「怀远守捉」，乃平卢镇所辖，李珠儿手上有燕军的过所，进入怀远镇毫不费力，进城之际二路人马合在一起，云姑见大无艺也跟了上来，她哼了一声，却没有再赶他走。

    众人随着李珠儿一起大摇大摆地进入怀远守捉城，江朔道：「这怀远镇一个小小守捉城，怎么这么大？我看怀远镇城高壕阔，直似州府。」

    李珠儿道：「那是自然，怀远虽只是一个边境守捉城，但位置十分重要，曾有过三位皇帝驻跸。」

    独孤湘好奇问道：「是哪三位？」

    李珠儿道：「隋文帝杨坚开皇十四年时，下诏书修建医巫闾山神祠——北镇庙，到了隋炀帝杨广时，发动大规模的东征高句丽之战。炀帝三次亲自率兵北上，均驻跸于怀远镇指挥作战，并亲自到其父文帝下诏书修建的北镇庙祭祀医巫闾山神。」

    独孤湘道：「没想到第一个来这里的皇帝竟是炀帝。」

    李珠儿点点，续道：「大唐开国皇帝高祖李渊在炀帝东征高句丽是便随大军来过北镇，更曾受命在怀远镇负责督运粮草，李渊也到过北镇庙祭祀医巫闾山，隋大业十四年之时，李渊建唐称帝，成为唐朝的第一帝，他做皇帝之时，却未对高丽动武。而太宗李世民继帝位后，大唐军队继续攻打高句丽，又征新罗国，灭百济，好不

    热闹，太宗亲征之际，驻跸之地也在此间，以薛仁贵为平壤督护，太宗皇帝则在怀远镇中运筹帷幄指挥作战，他亦亲自到北镇庙拜祭医巫闾山。」

    几人说话间，已到了一处大酒楼下，这酒楼上下三层楼的构造，亦颇高大，此间虽是守捉城，但此刻丝毫没受松漠交兵的影响，商贾颇为繁盛，因此这处豪华酒楼内楼上楼下都坐满了人。

    一行人将五匹马交给伙计去刷洗饮遛，自走入楼内，刚要迈步登楼。忽听楼上一个娇滴滴声音道：「哪里来的毛贼？」

    江朔等人都是一惊，心道：这人怎知我们要来？难道是特在此楼设伏，等我们自投罗网么？」江朔更觉得仿佛在哪里听到过此女子的声音。

    正犹疑间，却听咔啦一声，二楼窗户「咔啦」一声从内被震碎，一人飞跌下楼，摔在地上，细看竟然是一名身着黑衫头戴面具的武士。

    还没等众人看明白是怎么回事，第二人又摔了下来，也是同样打扮，这样打扮的人江朔可见多了，是曳落河武士！

    独孤湘对江朔道：「是自己人？」

    江朔点头道：「想来是友非敌，珠儿姊姊……」他刚唤李珠儿，却见李珠儿已经踪影不见，只剩下云姑一人站在那边，云姑对着江朔道：「小妮子道这里认识她的人多，她先去采买些东西，稍晚城外相会。」

    江朔心道不错，李珠儿是安禄山近侍，难保曳落河武士不认得她。道：「也好，湘儿，我们自上楼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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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5章，巧破敌阵

    只听楼上乒呤乓啷打得好不热闹，二楼的食客哗啦啦地从楼梯口涌下来，一楼的食客不知发生了什么，也吓得夺门而逃，店伙儿想拦住收账，却哪里拦得住，被人群撞的东倒西歪。

    江朔一行人却逆行入店，云姑自持身份不愿上楼观望，寻个空座自顾自坐了，大无艺恭敬地站在她身后，云姑却恼道：「去，去，去，这么多空榻却非要挤在我这边做甚？」大无艺只得退到一旁的榻上坐了。

    江朔将独孤问放在榻上托大无艺照拂，对独孤问道：「爷爷，我们上去看看。」独孤问点头道：「好，须得小心谨慎些个。」

    江朔和湘儿点头称是，此刻店内客人已走了个一干二净，二人登上楼梯，却听身后云姑喊道：「伙计快来上茶，偌大个店家，怎么一个人招呼的人都没有？」独孤问也道：「有什么吃食快快奉上，少不得你们钱帛，老丈可饿坏了。」

    江朔和独孤湘相视一笑，登上了二楼，却见二楼食客早已散尽，桌倒榻翻被清出一大块空地，却有二十多名武士互为奇正组成了两个璇玑阵，围住了窗边一张榻，这些人均是一身黑色的打扮，一手持刀一手持弩，果然都是曳落河武士。

    再看那榻上坐了一老一少两个女子，身穿杏黄袍子，均是道姑的打扮，年长那个三十上下的模样，但面目仍甚俏丽，另一个却是个刚过了豆蔻年华的少女，这少女杏眼柳眉，虽也是个美人儿，但此刻柳眉倒竖，瞪视着周围的曳落河武士，比之那年长道姑的平静冲淡，多了一份虚浮气象。

    两阵曳落河本该有三十人，但此刻只有二十八人，左边璇玑阵一翼缺了两人，想来是众人此前小觑了二女，折损二人之后才结成阵势，这璇玑阵奥妙无穷，一旦成形，却也轻易脱身不得，二女虽不明就里，但见阵法严整也不敢轻易出手攻阵。

    曳落河布阵之时将缺人的这一翼转到了后面，以免露出空门，江朔和独孤湘均对璇玑阵知之甚深，当即向着残阵这边走来，后面一曳落河武士见二人上得楼来，呵斥道：「我等在此捉拿贼人，闲杂人等快快退下！」

    独孤湘却装傻道：「军爷，我看这两人只是两个寻常的道姑，只是生的美了些而已，怎就是贼人呢？」说着脚下不停还往前凑。

    那曳落河喝道：「止步！再敢向前，军爷可要不客气了！」说着将手中的臂张弩转向独孤湘。

    独孤湘佯作害怕，一抱脑袋道：「呀！好可怕，好可怕。」竟向着那武士持弩的手肘上撞去。

    那武士道：「小妮子找死！」但独孤湘已贴了上来他来不及射击只得举弩去砸她，不料手上一轻，不知怎地，手中弩机居然被独孤湘劈手夺过。

    独孤湘道：「啊哟，这是怎么回事？军爷你给我这个劳什子做什么？我不要，我不要。」她两手乱挥，那把弩机在她两手之间颠来翻去，箭头却始终指向那武士，那武士唯恐她一个不小心扣动了弩机的悬刀，如此近的距离之下发射弩箭可是避无可避，忙道：「小妮子不要乱耍，快还给我。」一边侧身避让一边去夺弩机。

    独孤湘如何能让他夺了去？她叫一声：「妈耶……」转身就跑，双手仍是不住颠动弩机，箭头忽而指东忽而指西，不离一众曳落河武士的后脑，围攻的阵势顿时大乱，右阵居中一人高声呼喝变阵，道：「左阵走巽位，右阵补坎位，与我将这疯丫头拿下！」

    曳落河武士穿着具都相同，难以看出谁是领军之人，但此刻那人发出号令显然就是领头的，江朔等的就是这一刻，他飞身抢出，来的好快，一瞬间到了那人面前，那人一惊道：「好小子。」挥刀要砍，但只做了扬手的动作，江朔向内一冲，左右肩分别一撞他的左右两肘，刀、弩登时落地，江朔左手连点他云门、期门、神封诸穴，同时伸右手捏住他喉头道：「叫他

    们住手。」

    那领头的嘴里嗯嗯啊啊发不出声，江朔见他都翻白眼了，才发现捏的太紧了，他稍微松了松手指，那人大口喘了几口气，想要暴起反击却突然发现自己全身不能活动，心中大惊，他可不懂中原武学点穴定身之法，北地人多信珊蛮教，还道江朔是巫者会什么邪法，当即不敢再挣扎，喊道：「停手，停手，都停手！」

    那些曳落河武士被独孤湘搅得本已阵型大乱，有追的，有避的，有看着独孤湘和二道姑左右犹豫的，却突然发现领队军官竟然已被一个少年制住了，都大感惊异，都不自觉地停住脚步。

    江朔道：「让他们抛了刀弩。」那军官却犹豫不决并不照办，江朔伸手一捏那人肩窝的缺盆穴，那人顿觉痛入骨髓，直吸凉气，忙喊道：「哟哟哟……快抛了刀弩……哟哟哟……快抛、快抛！哟哟哟……少侠放手，快放手……」

    那些武士见这少年竟然单手捏得首领讨饶，俱都心惊，一齐放下了手中兵器。

    江朔对独孤湘道：「湘儿，点了他们的穴道。」

    独孤湘施展飞燕穿星的身法，掠过这群曳落河武士，如此一圈下来已将所有人都点穴制住了，她掠行速度既快，认穴又准，出手更快，真如乳燕投林，蛱蝶穿花，姿态甚是美。

    那中年道姑赞道：「独孤家的小妹子好身手。」

    独孤湘一笑，叉手道：「腾空子谬赞了，湘儿给你请安。」李腾空襄助李含光治好了独孤湘阿娘楚楚夫人的内伤，因此独孤湘对她甚是恭敬，又对转身向那少女道：「清杳妹子，你好。」

    坐在榻上二人正是李腾空与叶清杳，叶清杳起身回礼道：」湘儿姊姊，朔哥哥，你们好。」

    江朔也过来向二人行礼，喜道：「腾空子、清杳妹子，你们怎么会在这里？」

    李腾空亦笑道：「朔儿坐下说话。」

    叶清杳见了江朔心中原是极欣喜的，但见此刻他和独孤湘并肩而立，不知怎地忽感烦闷，只冷冷地哼了一声，道：「江大侠万马军中取上将首级好威风哦。」

    江朔脸红道：「清杳妹子，你别再嘲笑我了。」

    叶清杳道：「我怎敢嘲笑你呢？没有江大侠前来搭救，我们主仆二人怕不就要交代在这里了呢。」

    江朔忙向李腾空叉手道：「我们见这群武士唐突腾空子，顺手料理而已，绝无卖弄功夫之意。」

    李腾空打一稽首道：「朔儿你别听清杳打诨，我看这群武士的阵法法度严谨、暗含万千变化，若非朔儿和湘儿相助，我师徒二人今日可真难以脱身了。」

    叶清杳还待再讲，独孤湘却***来道：「就是，还是腾空子有眼光，此阵名璇玑阵，一旦阵势运转起来，等闲人可破不了。」她说等闲人时刻意向叶清杳瞥了一眼。

    叶清杳接口道：「嘿……可不是么，等闲人遇着这阵，只能装傻充楞赚人兵器，若要当当正正地攻阵非碰一鼻子灰不可。」

    她这话明显是嘲讽独孤湘，湘儿如何能忍，正待要发作，江朔忙拦住她道：「若非清杳妹子先打掉了二人，成了残阵，我们也没这么容易得手。」

    叶清杳一拔胸脯刚要接口，李腾空喝住她道：「好啦，你一味地争强好胜做什么？溯之他们好心来相助，我们难道还要埋怨他们不成？」

    叶清杳气恼道：「可是，师父……」

    却听一老者笑道：「我道是谁，原来是腾空子到了。」却是大无艺扶着独孤问来了，云姑跟在二人后面也上得楼来。

    李腾空忙起身避席稽首道：「原来独孤前辈也在，贫道有礼了。」

    独孤问正色叉手道：「腾空子无需多礼，你是小女的救命恩人，便也是我老丈的恩人。」

    李腾空连称不敢当，江朔动手将几张翻倒在一边的榻搬过来靠在一起，请各人都坐了，云姑喊道：「店伙儿，将茶食搬上来，再多上些酒菜。」

    一伙计战战兢兢在楼梯口一探头，见二十八个曳落河武士如泥雕木塑般地站在原地，场面极其诡异，怪叫一声转身往下就跑，云姑飞身上前伸手一抓他后脖领子，将他提了回来，怒道：「你跑什么？」

    那伙计跪倒在地，连连磕头道：「奶奶饶命，奶奶饶命……」

    云姑奇道：「哪个要取你性命？讨什么饶？」

    伙计道：「这曳落河具是以一当百的燕军精锐，各位将他们定住，想必……想必是大罗金仙下凡……」他本想说想必是巫觋之士，但恐怕惹恼了这些人，也使个定身法将自己定住。

    云姑喝道：「胡说！什么大罗金仙，神神鬼鬼的！」

    伙计被她喝得膝下一软又要跪倒，云姑在他胁下一拂，他却跪不下去了，伙计更加坚信对方非神即鬼，但听说神鬼最不喜凡人说破身份，忙不断作揖道：「各位神……这个……各位大……大侠……少侠……女侠……有何吩咐?」

    云姑又说了一遍道：「将楼下茶食搬上来，再多上些酒菜。」

    伙计忙道：「是……是，这个，这个大侠……少侠……女侠……」

    云姑不耐烦道：「滚滚滚……休要罗唣，快去，快去！」

    伙计如蒙大赦，跌跌撞撞往下楼跑去，江朔才又问李腾空道：「腾空子，你们怎么到北地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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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6章，御医之师

    李腾空道:「一位医家前辈给贞隐先生发的帖子，邀他来医无闾山相会，你也知道先生腿脚不便，便让我代劳跑这一趟了。」

    独孤湘埋怨道：「贞隐先生也真是的，让你一个人来北地，也不派十个八个牛鼻子保护你。」

    李腾空道：「这你可错怪先生了，韦景昭、韦渠牟两位师兄带了十几名弟子也来了，只是他们都在馆舍休息，我和清杳出来采买些北地的药材，在此处歇脚，才惹了这一场是非。」再看她二人榻旁，果然放了一个大包袱，想必是刚买的药材。

    江朔还待要再问，李腾空却道：「朔儿，我倒要问你，你不是去北海拜谒李使君了么？又怎么来北地了呢？」

    江朔道：「这说来可就话长了……」他和李腾空在江南分别，然而渡过江水到了扬州的第一夜，就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其后计划不断变化，仿佛不凭着自己的意愿，而是被各种事件裹挟，推着往前走，倏忽间便到了今日。此间种种就是一日一夜都说不完，只得道：「腾空子，这几个月可实在发生了太多的事了，此处不是讲话之所，来日得便再向你详细诉说前情。」只说独孤问中了高不危的毒掌，听说此地有医者有救治之法，才寻到这里来的。

    李腾空听说独孤问中了毒，起身到老人身边，跪在他身边，诊了诊脉，又仔细端详他鼻唇、两眼，这才回归远坐，道：「此毒委实诡异，看来是辽东蝮虵之毒加上了西域毒株、毒草的合剂，确系崆峒奇门毒药。」

    独孤湘问道：「腾空子，你既然知道此毒来历，你能替爷爷医治么？」

    李腾空想了半天，对独孤湘道：「腾空修习尚浅，不知毒药具体如何配置，难以对症下药，看来此毒在这世间确实只有越人前辈才能医治了。」

    云姑听她这样说，不禁有些激动起来，语带颤抖地道：「秦越人他真的在医无闾山？」

    李腾空奇怪的看着云姑，道：「原来你们不知道？这位婆婆，我们来参加这个大会便是越人前辈召集的。」

    独孤湘道：「秦越人很有名么？」

    李腾空道：「秦越人之名不彰于世，但他的弟子却是大大的有名。当今禁中第一御医牛天齐便是他的弟子。」

    云姑自言自语道：「没想到他又回去走了师父的老路。」

    李腾空笑道：「婆婆，你误会了，秦越人可没有做御医，他一直以来都在做游方道士，从不开医馆，也不收人钱财，神龙三年春夏之际，关内、河南、河北三道二十余府县大疫，死于病疫者数以千万计。其时秦越人恰在都畿之地，他一路东行襄助当地医者施治，救了不少人。在河北道行医时，有一个少年，他全家都染疫死了，秦越人救活他之后，一是看他身世可怜，二也是见他心性聪颖，便把他当儿徒收在身边，这个孩子便是后来的禁中大医牛天齐。」

    独孤问道：「我也听过牛天齐的名号，只知道他年纪轻轻便做了宫中大医，没想到竟是秦越人的弟子。」

    李腾空道：「是了，他的名字还是秦越人取的，是希望他长命百岁，寿与天齐的意思。他自小，哦，也就是朔儿跟随太白先生的年纪吧，就随着师父四处游方，边行医边学本事，一十三年之后，开元八年关内有发生大疫，就是大内禁中都有不少宫人染疫，秦越人带着牛天齐回到京畿，秦越人献「广济方」于圣人，在宫中试药，染病宫人竟然悉数痊愈，圣人大喜，下诏照方熬制汤药，这才止住瘟病，但秦越人不喜名利，行踪又飘忽不定，世人只知圣人赐药而不知方子来自越人，久而久之竟然讹传成广济方是当今圣人所创。」

    独孤问道：「这广济方我也有所耳闻，还道当今圣人还深通医理，却原来献药的另有其人。」

    李腾空点点头道：「不过圣人按方

    制药送于百姓，也是功德无量之事，至于药方么，想来越人前辈也不会在乎。」她本是相门道女，一心修道，虽然已过了而立之年，却仍然心思单纯，绝无世人一般的功利之心。

    独孤湘问：「那他徒儿牛天齐又怎会做了御医？」

    李腾空道：「秦越人医术如此神奇，圣人自然要慰留，希望他留在禁中做御医，但秦越人道自己早已习惯了山林间跋涉的生活，不愿拘在一地，对御医坚辞不受，却道，我这个小徒弟跟随我多年，已尽得我医学之妙，且他有慧根，无仙骨，修道也终是一事无成，不如就将他留在禁中做个御医吧。于是便将牛天齐留在了尚药局听用。」

    独孤湘吐吐舌头道：「师父一句话，徒弟就做了太医……」

    李腾空笑道：「太医哪是这么容易做的？牛天齐进了尚药局，也不过就是个正九品下的医佐，距离给皇帝诊病的侍御医，可还差了好几个品级呢。但这牛天齐的医术也真是了得，只短短几年时间，便从医佐一路升到司医、侍御医、直长、直至指掌尚药局的奉御。」

    江朔道：「由徒观师，秦越人的医术定然高明的很，看来爷爷解毒是大有希望了。」独孤湘听了也连连点头。

    独孤问笑道：「尽人事听天命吧……」他虽然生性豁达、乐观，不过听到所中之毒能解，自然也感欣喜，语气中更是轻松了不少，，他问道：「腾空子，秦越人却为何到了这北镇医无闾山呢？这大会要说些什么？」

    李腾空缓缓摇头道：「这我可也不知道了，越人前辈书信中并未说是什么事。」

    独孤湘道：「这可奇了，他连什么事都不曾说，仅凭一份拜帖就让腾空子你们跑几千里来到此间么？」

    李腾空微笑道：「可不是么，不过他可不止请了茅山一派，天下闻名的医者都收到了拜帖。」

    独孤湘道：「可别是收到拜帖的人都不来咯，那可就尴尬了。」

    独孤问道：「小妮子还这么调皮，腾空子在说正经话呢。」独孤湘这才止住了胡言乱语。

    李腾空笑着对独孤湘道：「不妨事，我敢说收到帖子的人也好，门派也好，定然会来，只因秦越人在医者之中尤如神人，武林有泰山北斗，医者中自然也有领袖，虽然秦越人几十年来一直在四处游方，但在大唐医者心目中他便如江湖盟主、武林至尊，盟主一声令下，这些人怎会不至？」

    说到这里，叶清杳瞥了一眼江朔，语带嘲谑地道：「越人前辈我可不晓得，不过有些人么，发的号施令也未必有用。」

    独孤湘怒道：「朔哥儿是公推的江湖盟主，漕帮帮主，怎会说了不算？」

    叶清杳还待要反唇相讥，李腾空忙拦住她，对江朔道：「我师徒二人这就准备启程登山了，如诸位不嫌弃，便和我们结伴一路上山，届时听越人前辈怎么说，便明一切。」

    江朔回头，见独孤问点头，便道：「好！腾空子想的周到，我们这便走么？是否要等韦景昭、韦渠牟两位师叔么？」

    李腾空道：「按此前约定，两位师叔带着茅山弟子应该已经上山了，我们约好了在山中北镇庙碰头。」

    云姑道：「那个小妮子呢？」

    江朔道:「云婆婆不用管她，珠儿姊姊想必就在左近，只是她如不想被你见着，就是掘地三尺也找她不到；但如果是她有事寻你，就是藏到天涯海角也躲她不过。」

    云姑哼了一声，她原想反驳这也未必，但一想到江朔功夫高出自己甚多，以他的身手尚且这样说，自己也没什么不服的本钱。

    这时只听楼梯脚步声响，一个伙计领头，带了一群人一起上得楼来，为首那人就是被云姑拿捏的那位，他高喊道：「上菜啦！」

    云姑却道：「

    我们这就动身！」她心中记挂秦越人，如今有了他的消息，哪还有心思吃饭。众人也是一般心思，一齐起身。

    伙计正待要上菜，却忽见各桌的客人无论高矮胖瘦，一齐豁然起立，不知他们要做什么，不禁吓的后退两步，险些从楼梯上跌下去，他嗫嚅道：「这个……这个……小店刚刚备得了饭菜，诸位英雄起身是要做什么？」

    云姑道：「我们要走啦，这饭菜准备的太慢，你们留着自己吃吧。」

    那伙计大惊，道：「这餐食所费甚巨，可不是我们小店伙儿能出得起的。」当即跪下磕头，眼泪鼻涕横流，哭泣道：「大侠……女侠……饶命啊，如不结账小的包赔不起损失。」

    云姑却道：「老太婆我没钱。」说着自顾自下楼去了，大无艺忙跟着阿娘下楼去了，二人都有武功，身法好快，一晃眼的功夫，穿过众伙计，下楼去了。

    江朔和独孤湘却不好意思硬闯，便起身扶起独孤问，准备从窗口跃下。

    李腾空起身后却对那店伙计道：「小哥儿，饭钱自然不会短了你的。」说着命叶清杳取出一匹红绡给了那店伙计，那伙计这才破涕为笑，但旋即又烦恼起来道：「那这几位杵在这里算作什么的？请几位大侠收了神通吧。」

    江朔道：「不妨事的，他们再有一个时辰就能活动自如了。」

    伙计不禁撇嘴，城内百姓对曳落河武士可没什么好感，这么多曳落河蜡烛般地插在二楼地上，哪还有人敢上来喝酒用饭，但他终于憋住没说。

    李珠儿让江朔和湘儿搀着独孤问小心下楼，自己和叶清杳跟着后面下了楼又让店伙计取了江朔、独孤湘的马，又取了自己和叶清杳的黑白二卫，又给了些赏钱，这才和众人一齐策马向西城门方向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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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7章，北镇祀庙

    依照唐制，军队戍守之地，大者称军，小者称守捉，怀远镇便是边地一处守捉要塞，江朔一行人走到城门口才发现有军兵把守，李腾空手中过所公验与李珠儿不同，写明了她和叶清杳二人名姓、样貌、行李、连所乘黑白二卫都写的清清楚楚，众人自然不能用此过所跟随出城。

    江朔、湘儿当然不惧这些守门军兵，但如硬闯难免横生枝节惹出麻烦，正为难间，云姑从怀中掏出一个纸札道：「那小妮子早想到了这一节，有公验在此。」

    江朔接过来一看，却是平卢军使府的公验，上面签押俱全，云有北地商人薄大，携叟妪二人、僮婢各一，出入营州各地贩卖药材，各城守备一体放行，大无艺姓「大」，一望而知是渤海王族，因此李珠儿化「渤海」为「薄」，将他写作「博大」，其余人等的姓名自然也都是化名。

    云姑道：「这是那小妮子走时掏出来给我的，并非急就章，看来早就有所准备，这妮子心思如此缜密周全，想来叫人生畏。」.

    湘儿道：「管他呢，有珠儿姊姊料理一切，我们倒乐得轻松自在了。」说着一把夺过公验，去交给守城门的军兵。

    守门的官兵并非曳落河，而是本地戍卒，为首的队正接过公验，又看了看江朔一行人，道：「这老的老，少的少，看穿着打扮也不像商贾啊。」又指着病恹恹的独孤问道：「这老家伙怎么了？」

    独孤湘回道：「我爷爷病了，听说城外医无闾山上北镇庙灵验，我们要去给他祈禳。」

    那队正听了勃然大怒道：「胡说！北镇祀庙也是你们去得呢？」

    原来北镇庙是皇家祭祀北镇医无闾山山神的祀庙，寻常百姓却是不得入内祈禳的。队正正要发令拿人，他身边一个小卒忙拉他衣袖小声道：「张队正，且慢。」

    那张队正回头怒道：「作甚？」那小卒仍是轻声道：「队正且看签发公验的是左领军仓曹参军，平卢镇掌书记高尚。」

    张队正不屑地道：「仓曹参军也不过正九品下，与某品级相当，也要给他面子么？」

    小卒凑近了道：「大人是中原来的，不知道范阳之事，这高参军乃是安中丞的智囊，品级虽低，却是中丞亲信，执掌军中要务。」

    张队正声音变得有些犹疑了，问道：「那……那便如何？」

    那小卒声音越发的轻了，贴到张队正耳畔细语道：「高参军指掌仓廪署可不是管粮秣的，而是替安中丞办些间人、谍者的事请，听说他手下老、残、乞、妓形形***，无所不有，今日这队人虽然奇怪，又要在今日去北镇庙，怕是是高参军与安中丞另有擘画……这个……我们还是不要过问的好。」

    张队正恍然大悟，以手加额道：「好险，好险……愚兄初来营州当差，今日险些误事，兄弟以后还要多加提点为兄才是。」

    那小卒叉手道：「好说，好说。」

    张队正将手中公验恭恭敬敬交还给独孤湘，柔声道：「勘验无误，小女子妥帖收好了。」转头向后一扬手喝道：「放行，放行！」同行的李腾空师徒手中的过所连验也不验，就直接放行了。

    他们所说的高尚，就是高不危，他投靠安禄山之后，改名高尚，其实他所作所为和「高尚」二字可是毫不沾边。那戍卒说话虽轻，但众人都是高手，自然都听得一清二楚，心中均觉好笑，但都忍着笑，出城走了一段才「哈哈哈」地笑出声来。

    独孤湘笑道：「这小卒真会琢磨，都像他这样，我们行事可就方便多了。」

    江朔也笑道：「这队正也是色厉内荏之辈，先前对你凶的很，交还公验时却温柔的很。」

    独孤湘道：「还好他听人劝，否则本女侠免不了要叫他吃些苦头。」

    一行人说说

    笑笑，出城之后径向西行，怀远守捉城紧贴着医无闾山，几乎就如同是一座巨大的山门镇在医无闾山山口，出了城门是一条直阔的大路。湘儿赞道：「这路好宽好直，这么好的路在北地可还是第一次见到。」

    大无艺道：「相传舜帝将天下分为十二州，每州各封一座山作为一州之镇山，即祭祖之地，医无闾山被封为北方幽州的镇山，到了周时封五岳五镇，以医无闾为北镇山，其后隋文帝下诏修建医巫闾山神祠，本朝几经修葺，便成了如今的北镇庙，本朝太祖、太宗皇帝都到北镇庙祭祀过，因此动用了大量戍卒，将这条山路修的既直且阔，那是给皇帝用的御道。」

    江朔心道：云姑说渤海国人深受大唐文化浸Yin，看来此言不虚，这位扶余城主对中华历史脉络，本朝典章制度都颇为熟稔。

    一行人在大路上策马奔驰，走不过三四里地，眼前出现了一座突兀的小山岗，岗上松柏苍翠间，楼宇屋檐隐约可见，大无艺拿手点指道：「山岗之上便是北镇庙。」

    独孤湘看看这小山岗，又望着岗后绵绵大山，失望地道：「啊？这北镇庙不在山上啊？我怎么感觉还没进医无闾山呢？就在这平地短岗之上修了这么个庙？」

    独孤问笑道：「历来君王祭神都是装装样子而已，真建在山岭之中，皇帝老儿去祭个山神不得累个半死啊。」

    大无艺道：「前辈说的也是一理，此祀庙乃大隋文皇帝所建，他亲自下诏将北镇庙选址定在此处，这样无需动用大量劳力开山凿石，体恤百姓，爱惜民力，也是有的。」

    江朔心道：听这大无艺所言，也是一个心怀百姓之人，做一方城主倒是合适，他的性子和北溟子、云姑可是大异其趣了。北溟子痴心武学，做事往往随性所至，而云姑不忿于自己前半生之苦，性子暴戾的很，与大无艺城主的敦厚悲悯却是毫无共通之处。

    江朔思忖间，一行人已到了山岗前，再向南转到山门前，这山门好不宽阔，底裙为四层条石，墙体则是青砖砌筑。正面辟有三券洞门，不过这可都是官家祭祀山神时才开，此刻各门皆闭，再看山门东西两侧各另辟了一个角门，此刻东角门开放，当是入口。

    这角门说是角门其实仍甚高阔，众人骑马鱼贯而入，见是一处宽阔的广场，两侧驻马石上已栓了不少驴、马，更有牛车、马车各色乘舆，想来是车马场了，众人一进入便有苍头迎了上来，叉手问道：「各位是那路医家？」

    李腾空打一稽首道：「福生无量天尊，贫道乃茅山道士李腾空。」

    那苍头忙叉手还礼道：「原来是腾空子到了，尊师兄韦景昭一行已先到了。」又问江朔等人：「这些位呢？」

    李腾空道：「我们一路来的。」

    那苍头也不细问，当即招呼人接过众人的坐骑去饮喂，自在头前引路带众人入内，众人步行跟随，江朔一手穿过独孤问后背扶在他胁下，挟着他前行。

    车马场北端是一座大殿，引路的苍头道：「此殿名御马殿，是圣人歇马之处。」却不入内，带着众人从侧边绕过御马殿，后方是一处石砌的大月台，上面建了大小五殿，苍头依次介绍是：御香殿、正殿、更衣殿、内香殿、后殿，却也一概不入内，径直沿着东侧便道前进。

    独孤湘奇道：「这些大殿都大门紧闭，一个人不见，大会却在哪里啊？这眼看都要走到北镇庙的尽头了。」

    大无艺笑道：「这月台上的几重大殿都是给圣人祭祀用的，其实太宗以后就没有皇帝再来过北地，都是让大臣带着皇帝的敕旨来代为祭祀，也算是代圣人行事，那时才能启用这些大殿，否则这殿名带「御」，谁敢轻用？」

    那引路苍头道：「确是如此，这位贤人见识广博，佩服佩服。」唐代将名医尊称为「贤人」，

    今日与会的都是各地名医，因此苍头当大无艺也是医生，便称他为「贤人」了。

    此时已走过所有大殿，到了北镇庙的东北角，苍头向右一指道：「各位，这边请。」

    却见北镇庙外墙东北角上又是一处角门，众人穿过此门，见是围墙圈出的一大片草地，所有树木都在围墙边，草地上没有一棵树，显然不是自然使然，而是刻意为之，此时正值夏季，芳草萋萋一片翠绿，但青草高度适中、齐整，显然也是有人力整肃之故。

    此院内没有建筑，却反而显得更加生机盎然，令人心情为之一阔，草地的北端中间位置突兀地出现了一座一丈高的小石台，不同于北镇庙的月台，此处小石台是山石自然拱起而生，更奇的在于其顶端平缓，便如有人刻意堆砌再打磨平整的一般。

    台下已围了不少人，苍头向左手边一群黄冠道人一指道：「腾空子，你的师兄弟在那边。」说完就要告退，云姑却一把拉住他，喝问道：「秦越人何在？」

    她神色狠厉，那苍头不禁吓的一怔，并未作答，大无艺忙上去拉开云姑的手，对那苍头叉手道：「我阿娘是越人前辈的旧相识，许久未见，因此有些激动，小哥勿惊。」

    苍头上上下下轮番打量了几眼云姑和大无艺，才警惕地说道：「大贤现在何处我也不知，不过他即将登上棋盘山召开大会，届时你们自然就会见到了。」说完也不等他们二人回复，道一声「自便」，便自循原路退回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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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8章，同道相轻

    独孤湘听那苍头说什么「棋盘山」，好奇心大盛，见后面围墙边有一棵大树，便跃上去，悄立枝头向下看个究竟，江朔忙低声喊道：「湘儿，快下来。」

    好在众人都关注着石台，几几相聚低声谈论着什么，没人看向她这边，这惊世骇俗之举才没有引起骚动，独孤湘张望片刻便跳了下来，对江朔道：「朔哥，这小山还真像棋盘，其实是一堆乱石堆成的，但远看纵横交错确实像棋盘格一样。」

    江朔拉着她的手道：「湘儿，你可别再胡闹啦。」

    叶清杳却斜了独孤湘一眼，嗤道：「幼稚！」

    好在独孤湘和江朔叽叽喳喳说那棋盘山的景象，并未听到她这句话，否则难免又要起龃龉。

    李腾空当先走到茅山中道师身边，对为首那道士稽首道：「韦师兄，我来晚了。」

    再看那道士身材颀长，面如冠玉，长须垂胸，正是贞隐先生李含光首徒韦景昭。江朔上前叉手为礼道：「韦道长许久不见了。」.br>

    韦景昭见了江朔也大感意外，道：「朔儿，你怎么会在这里？」

    江朔道：「说来话长了，待今日事毕后，容朔儿再详告之。」

    韦景昭点头道：「朔儿，你武艺高强，有你在，今日无忧矣。」

    江朔见韦景昭神色凝重，不禁吃惊道：「怎么，今天到场的不都是医生大贤么？还要动武不成？」

    韦景昭显然已经知道内幕，道：「希望可以不用动手，说不得也要做好最坏的打算，看情形而定。」

    江朔叉手道：「全凭道长吩咐。」

    此时台下已聚集了近百人，看他们的穿着打扮儒释道均有，唐代刚有了「医生」之说，亦有了不同领域的分类，但仍有很多医者是儒生、和尚、道士兼任的，并没有统一的师承出处，这些医师各按师承流派分别聚在一起交谈，虽然没有人大声议论，但众多细碎的声音汇聚在一起，亦嗡嗡地甚是嘈杂，只见一人登上台来，朗声道：「诸位请了！」

    此人声如洪钟，声音传开来，众人皆觉心头一震，现场登时安静了下来，江朔悄声道：「狮吼功？」

    独孤问道：「不错，此人看来是少林派的俗家弟子。」

    独孤湘却关注于那人的相貌，不满地道：「云婆婆，这人就是秦越人么？怎么生的这么矮短？」原来那人生的极其矮胖，仿佛一个肉球一般，一张肥硕的脸上胡须稀疏，七根朝上八根朝下，更兼衣着甚是华丽富贵，根本就是一个富商的打扮。

    云姑道：「他不是越人……」但她已有四十多年没见过秦越人了，不知什么时候秦越人的相貌在她记忆中已经一片模糊了，这话说来竟也不那么自信了，嗫嚅道：「应该不是吧……」

    却听那人道：「在下汝州孟芦……」

    此言一出下面人群中又开始议论纷纷，独孤湘问道：「这孟芦其貌不扬，到很有人望么？」

    李腾空笑道：「湘儿妹子，你久在江湖，不知杏林之事，这孟芦的阿爷可是大大的有名，他阿爷便是孟诜。」

    独孤湘又道：「这孟诜又是谁？」

    李腾空道：「孟诜乃亚圣孟子三十一世孙，垂拱初年进士及第，担任凤阁舍人，长安年间拜同州刺史，但武周朝他因言获罪，不断遭贬黜，神龙中，告老还乡，致仕归伊阳之山隐居。」

    独孤湘道：「啊……孟诜是个做官的呀？我还道他是医生呢。」

    李腾空笑道：「别忙啊，孟诜不仅是儒生，也是杏林中人，他是药圣孙思邈的真传弟子，神龙年间归隐之后，他便日以药饵为事，在故乡汝州开了一间医馆，景云二年睿宗因朝局动荡，忧思成疾，满朝御医束手无策，遂召孟诜自汝州回朝，孟诜献

    千岁松脂茯苓，熬成独苓汤，睿宗连服七日，内外焕然一新，沉疴立除。睿宗问他要什么赏赐，孟诜道归隐田园之人别无所求，只是在乡野开了个医馆，请圣人赐名，睿宗以「孟氏歧黄，余泽百世」之意，赐「孟余堂」之号。」

    江朔赞道：「这位孟诜真是一代传奇人物。」

    李腾空道：「可不是么，至于这位孟芦，乃孟诜的曾孙，是孟余堂第三代家主孟玚之子，不出意外的话，也是孟余堂未来的家主。」

    孟芦在台上向四下叉手施礼道：「我孟余堂自乃祖创立至今已四十年矣，多得世人抬爱，和诸位同行的帮衬，孟余堂分号遍布我大唐全境，在北地营州亦有分号，今日之会，我孟余堂也算半个东道。」台下立时有人纷纷附和叫好。

    大无艺点头道：「难怪能在此处召开大会，原来是借着孟余堂的大名。」

    独孤湘问：「这又是为何？北镇庙空着也是空着，拿来用用也无妨吧，况且连大殿都未进，只是在偏院聚会而已。」

    独孤问道：「北镇庙是皇家祀庙，寻常人不得入内，就算圣人十年百年不来一次，也不可能给这群没有官身的医生使用。但孟余堂就不同了，孟余堂是睿宗钦赐的名号，且八十年来孟余堂靠着药材买卖，在朝野之中皆颇有人望，这才敢启用北镇庙偏院来做会场。」

    孟芦抬手压了压言道：「今日之会，有的大贤已事先知晓，有的可能听到过一些风声，但更多的大贤尚不知晓，但此事事关我大唐杏林每一个人，秦越人大贤才将各位贤人请到此处一起商议。」

    下面又是一阵窃窃私语，孟芦道：「在下也不再赘述闲言，有请越人大贤登台。」此言一出登时爆发出一阵雷鸣般的喝彩声。

    独孤湘道：「乖乖，越人大贤真的好有人望啊。」

    李腾空道：「那是自然，老一辈的名医圣手孙思邈、孟诜、秦鸣鹤都已相继故去，秦越人是秦鸣鹤的亲传弟子，他的针砭之术深得秦鸣鹤真传，孟芦和他阿爷孟玚和他比起来可都是小字辈了。」

    说话间见一鹤发童颜的老者缓步踏上了棋盘山向着台下众人叉手行礼，台下登时变的鸦雀无声，江朔目力极好，细看那老者虽然须发皆白，但面色已然红润，面上少有皱纹，五官较中原汉人高深，看得出来是西域番人的面貌，但看他装束，举止都与汉人无异，令人印象最深刻的是他的一双眸子，全无老人的浑黄，仍然是清湛如水。

    老者叉手道：「诸位杏林同道，老朽秦越人这厢有礼了。」

    台下中医师一起叉手还礼，更有台下近前之人向他问安，秦越人道：「多谢同道关爱，老朽身子还算硬朗，今日请诸位来却不是为了寒暄，而是有一件大事需要诸位鼎力襄助。」

    台下有人喊道：「秦大贤难道是遇到了什么疑难杂症，要我等会诊么？」

    另一人驳斥道：「呸，秦大贤医术高超，直追药圣，能有什么疑难？就是有，他辨不明白的，你我又有何德能，敢在大贤面前指手画脚？」

    又有一人道：「哎……仁兄此言差矣，所谓术业有专攻，医道广阔，以内外分，有疾医、疡医；以病患分，有小儿医，带下医；还有

    专治耳目的痹医，长于针灸的针师；更有画符念咒的巫医。就拿食疗来说，孟余堂便可称天下第一。」

    先前一人道：「嘿，阁下是孟庆堂都畿道的主事吧，「天下第一」这话可说的有些满了。」

    马上有人出言：「这位是扶风王焘的弟子吧？王门抄医书的本事倒是不小，却不知还懂得食疗之法呢。」

    那人怒道：「家师博采众家之长，整理前朝医家医籍达六十部之多，去芜存菁，修订成《外台秘要》一书，可谓上自神农，下及唐世，无不采摭

    的集大成之作，比之名为医师实为货郎的食疗医者可不知高明了多少。」

    此言一出，台下登时一片哗然，孟氏食疗徒众既多，势力又大，立刻对王门的医师群起而攻之。

    王氏门徒却也不在少数，纷纷反唇相讥，其中一人指着先前说王门「抄医书」的那人道：「我没有认错的话，尊驾是法象论的传人，怎么张文仲的徒弟到来挑拨其孟、王二门了？」

    那人冷笑道：「我门师祖张文仲乃前朝尚药奉御，文仲通医理，尤功「风」、「气」之学，撰有《随身备急方》三卷和《法象论》一卷，可是都收入《外台秘》中咯，难道是你们师祖王焘搞错了么？」

    棋盘上下顿时乱成了一锅粥，除了茅山道士没有卷入争论之中，其他医师多已加入论战，吵做了一团。

    独孤湘皱眉道：「越人大贤什么都还没说呢，怎么下面就吵做一团了？」

    韦景昭道：「福生无量天尊，自古文人相轻，医生却也是如此，互相都不服气，聚在一起就是无尽的争吵。」

    独孤问亦道：「医道各派各有专善和独门秘方，恐怕是谁也说服不了谁，这样吵下去恐怕局面马上就要不可收拾了。」

    就在这一片混乱之中，孟芦再次跃上棋盘山，运起狮子吼神功，朗声道：「宣圣人敕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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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9章，惊人之论

    孟芦发这一声喊，台下登时安静下来，须臾沉寂之后，先前那与孟余堂斗嘴的王焘门下弟子喊道：「孟芦贤者，此时可不能打诳，圣人敕旨何在？」

    孟芦道：「当着各位大贤的面，孟芦怎敢打诳语？有西京长安来宣旨官中官辅趚琳在此。」

    说话间一体态肥胖的中年登上石台，不过他看来不会武功，手脚并用才从下面爬上台来，孟芦忙上前搀扶，此人向众人拱手说了几句客套话，然而他中气不足，却不能如孟芦一般将话语清晰送入每个人的耳中，但看他穿着打扮及面白无须的样貌，显然是禁中中官无疑。

    那王门弟子虽离得近，也没听清辅趚琳的言语，高声喊道：「诸位禁声，禁声，请辅中官宣旨！」

    孟芦道：「慢来，慢来，原是要先请越人大贤先备述前情，再请辅中官宣旨，不然诸位也难明所以，然而方才大贤才开口说了一句话，诸位就吵做一团，可叫外邦人看了我大唐医师的笑话。」

    独孤湘悄声道：「呀……这孟芦怎么说越人大贤是外邦人？」

    韦景昭却望空一指，道：「他说的不是秦大贤，是那边几位。」

    独孤湘生的矮，却看不到韦景昭所指方位站着什么人，急道：「朔哥儿，你托我一把。」

    江朔道：「别胡闹，你立这么高，不是要叫人家笑话。」

    独孤湘仍不放弃，道：「不会的，我们站在最后面，你托我一下，谁又会看我们这边。」

    江朔拗她不过，只得站到后面，伸出手掌，独孤湘轻轻一跃，站上他的手掌，江朔轻轻一举，将她托在手中。大无艺惊道：「听说汉宫飞燕身轻能做掌上舞，我还道只是种夸张的说法，今日才知真有这样俊的功夫。」他赞的是独孤湘轻功了得，其实以江朔的功夫，莫说一个体态轻盈的湘儿，就是二百斤的壮汉，要托起来也毫不费力。

    独孤湘立在江朔掌上登时成了全场最高，向韦景昭所指方向看去，却见一群穿着白色长衣，带着黑色硬顶幞头的人，站在那边。

    独孤湘看了半天不得要领，飘身落回地面，对江朔道：「一群白衣人，说是行商的么，又都是长袍，说是医生么，颜色可太素了了些。」商人尚白，秦汉以降，商贾皆着白衫，但唐代商人为行动便利，多穿缺袴袍外罩白色半袖，却不似这群人的宽袍大袖；而白色又是祭奠之色，医生为避讳「死」字，从不穿白色。这样看来这一群穿白色长袍的人站在一群医生中可就显得不伦不类了。

    大无艺道：「这群人是新罗贵族，至于是不是医生，我可就不知道了。」

    独孤湘问道：「城主，你如何知道他们就是新罗人？新罗是在哪里呀？」

    大无艺道：「新罗在安东都护府以南，魏晋时彼地称「韩」，当时韩地分为马韩、辰韩、弁韩，新罗人便是辰韩的后代，因语言、称谓、器物等与秦朝相似而被称为「秦韩」。其实那是汉唐之人没见过商、周之人。其实韩人为殷商后裔，其祖乃「殷末三仁」之一的箕子，箕子乃商纣王之叔父，商灭亡后，箕子带着族人来到辰韩之地建立了这个国家，因此辰韩亦称箕子国。」

    独孤湘道：「安东都护府不是已抵达大海了么？怎么南面还有国家？」

    大无艺道：「自然有的，然而其国山高路险，鲜有人知罢了。到了南北朝以后，彼处却又有了三个诸侯国，其一当然是辰韩的后代，辰韩并吞了弁韩所里伽倻国，改国号为「新罗」，另两个却是外来的，一个就是高句丽，一个是百济。」.

    独孤湘道：「高句丽不是被大唐给灭了么？」

    大无艺道：「早在唐灭高句丽以前八年，百济就已经被大唐给灭了，从此三韩也好三国也好，就都会新罗一家的天下了。」

    独孤湘道：「这新罗国运气倒好，跟着大唐屁股后面，捡了个现成便宜。」

    大无艺道：「大唐可不是散财童子，灭了百济和高句丽，原是要将安东都护府安置于平壤，牢牢控制高句丽、百济两国故地，并时时压制新罗，试图借此全面控制韩地。」

    江朔道：「虽然是大唐帮新罗扫清了建国的障碍，但如此多吃多占只怕要引起新罗国的不满。」

    大无艺点头称，道：「说的不错，新罗文武王金法敏派兵攻击驻扎熊津都督府的唐军，兼并了百济故地，同时接纳高句丽遗民，扶植他们建立「报德国」，以牵制大唐在韩地势力的扩张，而文武王颇有心机，他边打仗一边遣使入唐谢罪。唐廷顺水推舟，默认了新罗对浿水以南地区的控制，并于仪凤元年将安东都护府撤到辽东，至此，韩地首次出现大一统的国家。」

    湘儿道：「啧啧啧……当年新罗被高句丽、百济攻击，倒不忘求大唐相助，而他自身强大后，竟然不把大唐放在眼里，活该受此一劫。城主你见识倒是广博。」

    大无艺笑道：「如今新罗北面与我渤海国接壤我怎能不知。」

    韦这时景昭拉了拉大无艺的袖子，做个手势示意他禁声，原来大无艺和独孤湘两人闲聊之际，四下交谈声已平息下来，秦越人继续道：「诸位，方才孟大贤已经说了，今日将诸位聚集于此，是为了解决与新罗之间的一项公案。」

    台下又有人高声问道：「是什么公案？望大贤明示。」

    秦越人的内力委实不地，无论远近听着不都不甚响，却偏偏清晰地传入周围邻居每个人耳中，这内力却又高于孟芦的孟鹤堂的狮吼功了。

    独孤突然嘻嘻笑起来，江朔奇道：「湘儿你怎么了？」

    独孤问道：「我想起前面哪些人里面」，好几个年轻人面上都敷了粉，现在想起来颇感滑稽。」

    大无艺轻声道：「这是新罗贵族，称为花郎，新罗贵族子弟歇加入花郎组织，灌输世俗五戒，鼓励冲锋陷阵、为国牺牲，不过么如今的花郎可是名不副实咯，尽是些傅粉粧饰的人。」

    他们在耳语之际，棋盘山上的秦越人却道：「新罗王被封为鸡林州都督府，大唐视新罗为羁縻州，新罗亦用唐制度，奉唐正朔、入唐朝贡、受唐册封，宗藩关系原本融洽，不过按说这与我们医者也没什么关系。然而今年新罗入朝朝贡之际，国书中却提出一个古怪的说辞，说我汉医中针砭之术源自新罗。」

    此言一出，台下再次哗然，针者金针、砭者石针，「针砭」就是「针灸」之术，各医家虽然门派不同，治疗手法各不相同，但都不乏用到针砭之术，虽不知谁那位医师最早采用针灸之术，但可以肯定这针灸必然是源自中原，怎么可能源自新罗呢？」

    就在此时，只见一道白色的波浪涌上棋盘山，原来是白衣的新罗人一齐跃上台来，他们约莫有十几人，那些涂脂抹粉的年轻人在台上分站八方，中间却是一胖大的老僧，这些人对秦越人隐隐形成包围之势，秦越人倒是不惧，不过周围医师都充满了警惕，纷纷喊道：「不请自来，番子果然不知礼法！」

    又有人喊道：「这么多人做什么？要依多为胜么？！」

    那老僧合十道：「阿弥陀佛，众位檀越听我一言，我们说针砭源自新罗是有依据的。」

    不待老僧说完，就被台下一人打断，那人朗声道：「我乃大医崔知悌的再传弟子在场，我崔门专攻针灸之术，针砭刺穴之术，相传是伏羲所创，伏羲尝百药而制九针，是我医者的祖师爷。和你新罗人又有什么关系？」

    老僧一挥手道：「哎……古书云伏羲人首而蛇身，是传说中的神人，说他是医者之祖，可做不得数。」

    立刻又有一人高喊道：「

    战国时名医扁鹊，便有针砭刺穴治病的明文记载，《扁鹊心书》云：于无病时，常灸关元、气海、命门……虽未得长生，亦可得百余岁矣。难不成扁鹊是你们新罗人？」

    老僧身前一涂脂抹粉的年轻人道：「那可也未必，我新罗人乃商汤余脉，被周人灭国被迫远走，这扁鹊姓名无考，讲不得也是商人后裔，与我新罗同源。」

    马上有人连声「呸、呸、呸」不止，道：「你们只管说我们的书证不确，结果自己拿出的证据不也是捕风捉影，道听途说来的么？」

    台上的青年还要争辩，老僧伸手拦住他，双掌合十道：「阁下是王焘门下，王门最善整理典籍，当知《黄帝内经》。」

    那人一瞪眼道：「医者谁人不知《黄帝内经》？」

    老僧道：「《黄帝内经》有《素问篇》没有？」

    那人不屑道：「怎没有，在下不说倒背如流，那也是记得一字不差。」

    老僧道：「好！《素问.异法方宜论》有云：「岐伯对曰：地势使然也。故东方之域，天地之所始生也。鱼盐之地，海滨傍水……其治宜砭石，故砭石者，亦从东方来。」可是又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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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0章，东出砭石

    那新罗僧说的每一句话都尾音上翘，发出「哒」、「呐」之类古怪的声调，众人此前听了都心中好笑，心中亦只当他是沐猴而冠，颇为不屑，然而新罗僧突然提出这一段，众人脸上轻视神色顿去，都变得面色凝重起来。

    到场的医者虽都熟读医书，但这段话并非讲述药石、医理的条目，那王门弟子如何真能做到记得一字不差，他愣在原地一时不知说什么好，身边的医师却不住出口询问是否有这一段，字句可有出入。然而在场的都是大医贤者，谁会随身带着《黄帝内经》这样的大书？见那王门医者不说话，众医者在一旁悄声议论，却又莫衷一是，得不出结论。

    那年轻的新罗花郎对王门弟子道：「这位大贤，一时记不清也是有的，在下正好在雒阳购得《素问》一卷，请大贤过目呐。」

    说着取出一卷帛书，跃下石台，双手奉于王门医师的面前，叉手又行一礼，之后并不反身，直直向后跃去，回到台上，独孤湘道：「这人面孔涂的像个乐舞伎，功夫倒是挺俊。」

    大无艺点头道：「新罗人定是有备而来，这些人应该都是医、武皆精的医武士。」

    独孤湘奇道：「还有医武士啊？打仗的时候还能在战场上治病救人么？」

    大无艺道：「怕也有此意，新罗人少，尤其是精锐的「花郎」，因此多一人兼数职，别说医武士，还有乐武士，诗武士呢……」

    独孤湘嬉笑道：「乐武士还好，战场上能打个鼓敲个点什么的，倒也用得上。这诗武士有什么用？战场上念诗念死对方？」

    大无艺也淡然一笑，道：「那是类似大唐的诗侍奉，诗武士是以武者为文侍奉君王的，听说新罗宫中女子还有医姬、医婢呢，也是舍不得读过书的女子仅侍奉君王，浪费了人力。」

    江朔道：「小国寡民果然艰辛啊……」

    王门医师接过帛书，医者对《素问》自然不陌生，王门医师更是研习医典的翘楚，立刻就展卷找到了《异法方宜论》一章，周围人纷纷围了上来，也想看看到底有没有这段话。

    一人悄声问道：「世兄，这书对么？不会是新罗人自己篡改的吧？」

    王门医师摇头道：「确是太医署医科校订、弘文馆抄的《素问》，不会错。」太医署的学员人人要学《素问》，今日与会的医师多在太医署求学，纷纷点头附和道：「抄写笔体、编排体例均不差，当是正本。」

    另一人问：「那有他说的这段么？」

    王门医师面色凝重的点点头，那人惊呼道：「什么？针砭真是东传而来？」

    余人忙捂他嘴道：「世兄小声……」

    王门医师咽了一下口水，干咳几声，道：「这个，这个……黄帝在中原腹地，他说东方，也有可能说的是齐鲁之地么，未必就是新罗国。」

    新罗花郎道：「周人西来，为了自抬身价，才说黄帝也是来自中西部，《山海经》说黄帝生于洛阳平逢山；《水经注》说黄帝生于天水上邽城东七十里的轩辕谷水，要我说都是附会之辞。」

    一太医署的张门医师哼了一声道：「那依阁下看，黄帝是哪里人呢？」

    新罗花郎道：「当然是齐地的寿丘，《帝王世纪》：「黄帝生于寿丘，长于姬水呐。」

    张门医师道：「《山海经》、《水经注》就是穿凿赴会，《帝王世纪》就是信史？这却是什么道理？」

    花郎还待要争辩，新罗僧却拦住他道：「古书多有赴会之处，原也做不得准哒。」

    台下医师闻言立刻纷纷附和道：「不错，不错，这砭石从东方来也未必确有其事。」

    新罗僧不理众人言辞，续道：「书可以语焉不详，东西却不能呐。」

    众

    医师一愣，望着老僧，新罗僧问道：「《素问》说故砭石出东方，「砭石」者石针也，诸位大贤可有谁在中原见过石制的针呐？」

    台下有医师道：「针灸之法，无外乎金针刺穴，或艾绒灸穴而已，我门师祖崔知悌著有《骨蒸病灸方》，详述针刺艾灸之法，却未提到有石针之说。」

    立刻有医师附和他道：「是啊，石头如何能做成细针，就算能磨成针，也是一触即折，又怎能做针灸之用？」

    先前那个新罗花郎再次取出一个黑色漆木匣子，走到新罗僧面前，双手奉上，老僧取过木匣，望空一举道：「诸位！《素问》所谓「砭石」之针在此。」

    这新罗僧的内功修为亦不浅，一开口立刻压住了一片嘈杂的议论声，老僧将匣子交还给花郎，花郎捧着匣子再次跃下台来，众医师竟然都不自觉地后退了几步，让出一片空地来，新罗花郎微微一笑道：「哪位大贤上前一观？」

    众医师一时倒都不敢上前，公推先前说话的崔门医师上前观看，那人只得硬着头皮上前，打开石头匣子，花郎顺手一手高一手低，将匣子侧倾，让围观的众人能看清匣中所盛的物件。

    有了挑头的，人群又不自觉地围拢一些，独孤湘摇着江朔的手也要上去看，江朔只得让她跃上自己肩头，他自扛着湘儿站在人群后面张望，这样一来江朔自然见不到内里的情况，湘儿却越过人头看得甚明，只见那匣中铺着红色绫绡，其上一字排开，铺了九枚黑针，这些黑针由粗到细，长度由三寸到一寸，外观乌黑一片毫无光泽，看来确实不像是金银铸造之物。

    见没人动作，独孤湘在后面撺掇那崔门医师道：「老哥，快拿起来看看，是什么材料的？」

    那崔门医师伸出手来，竟有些颤抖，他颤颤巍巍地拿起最粗的一枚，说是最粗的，也比草茎还细，至于最细的一根，不过牛豪般纤细。崔门医师持针在手仔细端详了半天，边上有人忍不住催促道：「到底是金是石？老崔你倒是说话啊。」

    其实那人只是崔知悌的再传弟子，并非姓崔，不过人们也顾不得了，都异口同声地问道：「老崔，老崔，怎么样？」

    那人也顾不得反驳，看了半天，终于长叹一声将那枚针放回匣中，道：「这黑针虽和银针一般纤细，但触手不觉冰冷，亦毫无弹性不能弯曲，看来……看来……」众人追问道：「看来如何啊？」崔门医师道：「……看来确实是石针！」

    这时一个壮汉闯入圈中，拿起最细的一枚道：「我也来看看。」

    独孤湘道：「这人长得倒像个屠夫，怎么大唐名医里还有这么一号人？」

    李腾空在后道：「太医署有四科，曰「医科、针科、按摩、咒禁」，医科便是学习医学典籍，所有太医署的学生入学都要先学医科，俟后分而为业，一曰体疗，二曰疮肿，三曰少小，四曰耳目口齿，五曰角法；「针科」也是先学医科，再学经脉、孔穴之学；「按摩」既以推、按、捏、揉作消息导引之法；「咒禁」乃以咒禁祓除邪魅之为厉者，就有点说不清道不明了，药王孙思邈也认为，禁咒术「斯之一法，体是神秘，详其辞采，不近人情，故不可得推而晓也」。这人生得高大，上肢强壮，估计就是「按摩科」的翘楚。」

    独孤湘再看那人果然是手粗腿细，力量都在上身，显然不是习武或者辛苦劳作之人，那人性格却烈，拿起匣中最细的一根黑针一捏，那黑针应手断为两截。

    众医师见了有惊叹的，有唏嘘的，有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又吵嚷起来。那按摩科的医师一惊，慌忙将断针投入匣中，手足无措道：「这……这……我可不是有意为之……不过……不过，这针也忒不济了，中看不中用，那能做针灸之用？」

    新罗花郎也不恼怒，轻轻合上匣子道：「不

    碍事的，这样的针砭，在我新罗国多的是，并非什么金贵之物，不差这一枚呐。」

    崔门医师向众医师解释道：「这位世兄折断黑针恰也说明这黑针是石制的，如是金银所造，绝不会这么容易断折。」众人闻言均点头称是，崔门医师又向那新罗花郎叉手道：「不过这石针虽然做工鬼斧神工，但其质坚脆，确实是不好做针灸之用吧？」

    棋盘山台上老僧接口道：「是否堪用，一试便知。」

    崔门医师闻言叉手道：「如真能施针，那可真是神乎其技了。」今日来的医师都是大唐各科医生中的翘楚，虽然对新罗人的自大甚是不忿，但他们醉心医理，听新罗僧说要展示医技都不禁伸长了脖子等他下文，全场顿时变得鸦雀无声。

    这时一直站在台上的秦越人开口了，他朗声道：「说了半天终于回到正题了，其实新罗国书送到朝廷，廷上太医署、集贤馆的各路大贤已与新罗使者辩过了，书册也好、石针也罢，都在朝上展示过了，只是光以典籍、史书论，谁都说服不了谁，于是圣人下旨，令两国医学之士各按其法一较医技，便知汉家医学之源流所属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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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1章，北镇论战

    孟芦不失时机地高声喊道：「请中官宣旨！」

    那长安来的中官辅趚琳再次吃力地爬上棋盘山，独孤湘皱眉道：「这白胖子说话听不清呐。」她学着新罗人说话的语调，引来周边医师的一片哄笑声。

    却见孟芦站辅趚琳身后，道一声「得罪」，伸出右手拇指、食指、小指三指、在将拇指、小指按住他枕骨下左右风池穴上，食指顺势扣住他脑后哑门穴上，按定三穴后，对辅趚琳道：「中官员请宣旨。」

    辅趚琳再开口时，声音竟然洪亮了不少，独孤湘奇道：「咦……这姓孟的会妖法，怎么他一按辅中官的脑袋，辅中官的嗓门就变大了？」

    韦景昭道：「这可不是妖法，乃是少林绝学传音入密术变化而来，孟大贤点了他督脉二穴，以增强其喉部发声。」

    江朔和独孤湘同时「哦」了一声，韦景昭笑道：「此术说来毫不稀奇，其实医家很多令人难以索解的咒禁之术，大抵都是有理可循，有法可依的。」

    却听台上辅趚琳说得是：「奉大家旨，有唐新罗国国主景德王遣世子乾运、医学博士释信行来朝，妄言汉家医学源自鲜地，料彼蛮夷未化，喧悖之论不值一哂，然其唐突朝廷不得不辨，特延请杏林耆老秦师讳越人广召天下名医，与新罗使者与北镇庙论道，以教其明教化、知正朔也。」

    这是一段口谕，并非通常门下省起草的敕旨，因此辅趚琳称圣人为「大家」，这是宫中对圣人的称呼，口谕后面也没有何人拟诏、符到奉行等言，显得颇为简短。

    独孤湘问道：「这鲜地又是什么地方呀?」

    韦景昭道：「《山海经》谓「东海之内，北海之隅，有国名鲜地……在列阳东，海北、山南。」箕子走鲜地，武王闻之便以鲜地封箕子，虽然此后其地多次易主，国主早不是箕子的传人了，新罗亦自称韩人而非鲜地，但朝廷仍以「鲜地」称之，此正朔之礼也。」

    独孤湘道：「新罗人都跑到长安找上门来了，就算朝上大臣不通医理，还有这么多御医和太医院的博士呢，怎么还要把人都折腾到北地来这么麻烦？」

    韦景昭道：「圣人当真好算计，贫道现在才知道为什么要差个中官来传口谕，且在此地召开大会了。」

    江朔道：「难道是禁中的御医名不副实，圣人是「礼失而求诸野」，让各地名医来与这新罗法师论战么？」

    韦景昭摇头道：「御医中不乏能人，别的不说，如今的大奉御牛天齐尽得其师秦越人的真传，若要论医理可说被今日在场的任何一位都要精熟。况且今日来的医师，我看不少也是太医署、尚药局的大医，并非都是民间逸士。」

    江朔道：「那我可就不明白了，为什么圣人要舍近求远，让他们在此地论战呢？」

    独孤湘作恍然大悟状，道：「我知道了，定是圣人嫌这些新罗人讨厌，不想见到他们，才让他们有多远滚多远。」

    韦景昭笑道：「朝堂庙算可不是儿戏，可不会因为不喜欢就把人差来差去。」

    江朔问道：「那到底是为什么呢？」

    韦景昭道：「我想多半是不知新罗国医师的底细，而汉医正朔不容有失，如果论战胜了，新罗也毫无损失，但如败了，那天朝上国可就颜面扫地了。」

    独孤湘道：「是了，我阿爷常说和花子打架赢了也没什么光彩，若是输了可就丢人到家了。」

    韦景昭道：「不错，因此面对新罗医师的挑衅，第一要务就是把这件事的影响压到最低，一是不能在长安论战，大唐京城长安是天下的中心，汇聚了天下各国之士，如此论战极易引起各国使节的围观，因此要将人差的离京城越远越好。」

    江朔点头道：「原来如此，那为什么不派御医或太医

    署来主持论战呢？这样不是更能召集天下的名医大贤么？」

    韦景昭道：「这就是其二了，论战不能成为两国太医署之间的对决，这样一旦分出胜负就再没有回旋的余地了，因此圣人并未正式下旨，只派一中官宣口谕不留痕迹，而以秦大贤个人的名声号召各地医师前来，此战胜则胜矣，若不胜太医署还有再战的余地，不至于成为死局。」

    李腾空在一旁道：「难怪召集诸位医师来时，却又不说明原因，那是怕有医师泄露了论战之事，横生枝节引来麻烦。」

    独孤湘道：「没想到，当今圣人的花花肠子也不少呐……」独孤湘仍在学新罗人的口音，引得众人又是一阵低笑。

    李腾空道：「这一套缜密的谋略只怕是出自林相之手。」

    江朔脱口而出道：「李林甫那个女干相？」他马上想到李林甫是李腾空的阿爷，对李腾空歉然道：「腾空子，我不是故意……」

    李腾空笑道：「我现已是方外之人，林相与我早已毫无瓜葛，朔儿你不必介怀……不过，林相人品虽坏，却也狡黠多智，朝中怕也只有他才能想出如此滴水不漏的策略。」

    独孤湘问道：「那为什么选在北镇庙召开论战呢？」

    韦景昭道：「从地理方位而论，新罗也算北地，只怕选在北镇庙也有厌胜之意，「北镇」者「镇服北方」之意也。」

    李腾空道：「还有一层，北地是范阳节度使安禄山的地盘，安禄山是诸藩镇中圣人最信任的将领，只怕如果论战输了，还有其他手段……」

    众人自在这里讨论了半天，却忽见台上已起了大变化，新罗人聚拢在一起，站在石台的一侧，三名大唐医师上得台来，如两阵对圆般与新罗人对面而立。江朔等人光顾着说话，竟然不知道怎么会变成这个样子。

    大无艺先前没有参与他们的讨论，一直看着台上的变化，见江朔等人一脸懵懂地看着此刻的场景，解释道：「方才秦大贤与新罗僧信行约定，以医学四科论战，双方医科、针科、按摩、咒禁各出一人，一较两国医技。」.

    独孤湘道：「这医术又不是武术，怎能较量？」

    大无艺摇头道：「这我可也不知道怎么比试，既然新罗是挑战者，自然都由新罗僧信行出题。」

    独孤湘道：「呀……那我们岂不是吃亏？万一那新罗僧提出什么古怪的，只有他新罗人知道古怪药草什么的，却怎么赢他？」

    大无艺道：「想来不会，新罗人要论证的是汉医源自新罗，如拿些偏门的草药出来，就算胜了也难以服众。」

    江朔问道：「不是说四门医科，怎么台上只有三人？」却听台上秦越人道：「这最后一门「咒禁科」便请茅山贞隐先生座下大弟子韦景昭道长坐镇，诸位可有异议？」

    韦景昭哈哈一笑，打一稽首道：「蒙大贤不弃，景昭敢不奉命？」说完飞身跃起，几个起落便已跃上棋盘山石台之上，韦景昭为茅山派李含光以降的第一高手，武功自也非同小可，这一下轻功纵跃潇洒飘逸，引得台下一片叫好声。

    独孤湘嬉道：「没想到韦道长还会做此巫觋的勾当。」

    李腾空道：「咒禁可不是巫觋，咒禁古称「祝由」，最早见于《黄帝内经》上卷《素问》篇，第十三章移精变气论——黄帝问曰：余闻古之治病，惟其移精变气，可祝由而己……」

    独孤湘道：「那还不是巫祝？」

    李腾空道：「不然，古人云「吾心无鬼，鬼何以侵之，吾心无邪，邪何以扰之，吾心无魔，魔何以袭之。」故鬼神致病皆由心生。祝由治病之理便在于克制心魔，内治「七情」——喜怒忧思悲恐惊，外疗六Yin——「风寒暑湿燥火」。」

    江朔忽道：「我明白了，这祝

    由咒禁之术，和练内功时克制心魔之法是一理。」他在积金洞中所学玉诀神功出自道家经典《上清大洞真经》，自然与道家医学之法相通，玉诀中便有大量的防止走火入魔的咒术口诀，但江朔练功之时全然用不上，因为他的内力源自黑白二龙内丹，并非自己修炼而来，因此化泄之时毫无阻滞，不会走火入魔，不过江朔记性极好，虽然用不上，但仍牢记这些口诀，今天听李腾空之言，才知道这些咒禁之语也是都是预防走火入魔的祝由之术。

    李腾空道：「不错，其实只会念咒可是半点用也没有，须得配合自身内力修为，才能助人克制心魔，移情变气，使其病能不药自医。茅山派自古多出祝由名医圣手，其实是因为茅山派的玄门正宗内功了得之故。」

    江朔再看台上，韦景昭左手托着浮尘搁在臂上，右手打一道稽，立于四人之末，前面三人却是方才说话最多的王焘门下，崔知悌门下的两位医师和那上肢强壮的大汉，想来王焘门下弟子最善医药典籍，坐镇「医科」，崔知悌门下最善针砭之术，坐镇「针科」，那壮汉自然是坐镇「按摩科」了。

    秦越人向新罗僧信行道：「大和尚，这医科四门先考校哪一门呢？」

    老僧合十道：「既然汉医起源之争自「针砭」肇始，我们也已向诸位大贤展示了「砭石」，不妨便从「针科」开始考校双方针石之术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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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2章，新罗奇针

    那崔门医师跨前一步，叉手道：「在下全行检，师从鄢陵崔氏，针刺艾灸之学倒也略知一二，只是这石针治病却从未听说过，愿一睹高僧行石针之术。」

    新罗僧信行笑道：「《素问·病能论》有云「有病颈痈者，或石治之，或针灸治之而皆已。」大贤却说不知，今日便请一观当年岐黄之术呐。」说着招手唤来一人。

    那人亦涂了个白脸孔，是个花郎，但敷粉之下却难掩粗豪的长相，他走上前来，站在石台中央，一抖双肩，甩脱身上的白色长袍，露出筋肉虬结的上身，下身只着一条犊鼻裈，裤脚高高挽起，露出双腿来亦生的甚是粗壮。

    湘儿对江朔耳语道：「这人身材倒是匀称，不似那「按摩科」的医师这般上大下小……只是他生的这般模样，却也涂了个白脸，实在是太可笑了……」

    江朔道：「也说不得很匀称，以他的体型来看，可是太矮了……」

    独孤湘点头道：「难怪看着这么健壮，恐怕和他生的矮也有关系。」

    台上新罗僧信行却道：「这位是我新罗花郎，名朴景明，身长七尺五寸呐。」

    众医师听了都频频点头，独孤湘奇道：「医师是眼神都不好么？此人生得这么矮短，怎么可能有七尺五寸。」

    李腾空在一旁道：「他说的是夏尺。」

    独孤湘道：「好好的怎么突然说夏尺？」

    李腾空道：「说是夏尺，其实是秦汉之尺，那是《黄帝内经·灵枢》成书年代的度量，灵枢以七尺五寸为成年男子的标准身长，合唐尺不过五尺六寸而已。」

    独孤湘道：「哦，原来说此人身长标准啊……不过我看他较常人为矮呢。」

    李腾空道：「每朝每代，标准身长都在不断增长，以唐人而论，男子身长已不下六尺了，以汉尺论，那可都八尺有余了。不过医科以《灵枢》为范本，明堂针灸图中所绘制的人体便是夏尺七尺五寸长。」

    全行检道：「那便是要在这位郎君身上试针咯?」

    信行道：「不错！」

    台下医师都哄笑起来，须知针科莫说全行检这样的大贤，就是寻常针工，认穴也是最基本的功夫，又有什么好比的？就算是以石针刺穴，只需小心谨慎，料也非难事。

    信行却道：「贫僧有话在先，若是寻常人，全大贤认穴刺针自然易如反掌，只是朴花郎他天赋异禀，乃是个万里无一的「奇穴郎」呐。」

    「奇穴郎」顾名思义就是周身经脉腧穴奇而不正，不在原位，若以《明堂针灸图》按图索骥，那是无法刺中奇穴之人穴位的。然而此言一出却并未镇住台下的诸医师，众人仍是表情轻松，全行检笑着叉手道：「好叫大和尚知晓，我大唐不比新罗，地广人众，奇穴之人虽少，却也绝非罕有，前朝《甲乙经》中早有记叙，本朝《明堂三人图》更详述了寻穴之法，如今对奇穴之人施针可算不得难事了。」

    独孤湘悄声问李腾空：「腾空子，这《甲乙经》、《明堂图》都是什么呀？」

    李腾空道：「晋代大儒皇甫谧所作《针灸甲乙经》是第一部针灸著作，也是针科医生必读之书，书中一共记录有腧穴三百四十九处，然而《甲乙经》中这些穴位仅按身体部位排列，未按经络循行。直到三国时魏国曹翕作《十二经明堂偃侧图》，南朝刘宋年秦承祖作《明堂图》，才有了经脉与腧穴之间关系详细记录，无论是医家还是武者，直到彼时始知腧穴循行经络之妙。

    隋末唐初，甄权作《明堂针灸图》，后太医署官修《明堂针灸图》，都是在前人基础上做的修订，后孙思邈结合自己的见解，绘制了彩色《明堂三人图》，该图共有三幅，分别为仰人图、背人图和侧人图。用五色分别标出十二条经脉，用绿色标出奇

    经八脉，所记穴位总数已达六百五十之多，如今的医家皆依照此图寻穴施灸。」

    江朔道：「原来今日习武之人能修炼内功，还是承惠于历代医家的努力。」他心中暗自以玉诀中所述经脉、腧穴作对照，按李腾空所说，玉诀上的功夫应不早于南朝刘宋，原来这玉诀神功并非上古仙人所遗，创制这神功的前辈距今也不过两百年而已。

    信行笑道：「全大贤既然自信满满，那我们不妨一试。老衲先以砭石刺穴，以证朴郎奇穴。」

    说着信行走到朴景明身边，世子乾运跟在身侧，奉上装着砭石针的木匣，匣中原本有九根黑针，最长的那根已经折断，信行拿起半截断针道：「环跳针主取深邪远痹，今日不需用。」又拿起最粗的一根针，那针长约四寸，信行道：「此大针，其尖如梃，其锋微圆，泄关节水之用。」再拿起一枚次粗针，长度只有一寸六分，针身粗大，其缘却尖，信行道：「此员利针，其尖如氂，且圆且锐，中身微大，以取暴气，此三针均非刺穴之针。」说完将三针放回匣中。

    又拿起三枚针，其一头大末锐似一支铁笔，其二有刃三隅仿佛一把三棱锥，其三针尖如剑锋两面有刃，信行道：「镵针泄阳去热，锋针主痈热出血，铍针用以排脓放血，此见血三针今皆不用。」说完也放回匣中。

    拿起一枚圆头针，道：「员针如卵形，揩摩分间不伤肌肉，此按摩之针，不用。」又拿起最细牛豪细针道：「毫针刺穴中与不中除了医患二人，别人无法查知，因此也不宜做考校之用。」这两枚针也都放回匣中。

    最后拿起一枚三寸五分的长针，道：「鍉针者，锋如黍栗之锐，主按脉勿陷，以致其气，今日便请试此针。」

    全行检此刻已全无了轻视之心，点头道：「鍉针较粗，主按脉取气，令邪出，需刺穴极准，若有偏差，即令皮破血出，那便落了下乘了。」

    信行点头称是，对朴景明道：「转过身来。」

    朴景明转过身来，露出健硕的背脊，信行手捻鍉针，在他脊骨左侧轻轻揉搓了几下，那针便陷入皮肤之中，信行边捻动石针边道：「诸位请看，我先刺朴郎之风门穴。」

    风门穴在第二胸椎棘突下，旁开一寸半之处，从外观之，在大椎下的第二个凹洼左右两侧，但信行插入的位置却不在此处，远较一寸半来的靠内，几乎要触到脊椎上的神道穴了，而神道是禁针之穴，刺之轻则四肢麻痹，重则瘫痪。

    众医师不想着信行言之凿凿，出手却如此外行，他们虽然不喜新罗人，但医者仁心，眼见信行这一针下去，朴景明就要重伤，都不禁惊呼起来。

    信行却对惊呼声充耳不闻，手中鍉针便不断深入，直至没入寸许才撤手，退开一步道：「诸位请看。」

    众人见朴景明仍然好好站着，如真是刺中神道穴此刻定然已经站不住了。

    信行上前捏住针尾将石针退出，再看朴景明脊柱旁肌肤早已恢复如初，一个血珠子也没渗出来，信行将石针交到全行检手中，全行检一看那针仍是乌黑光洁，绝无半点血污。

    新罗世子乾运又送上数枚鍉针，信行向全行检一比，道：「先请全大贤验看。」全行检此刻神色已经颇为凝重了，他心不在焉地随手捏了捏乾运送奉上的鍉针，却不小心还捏断了一枚，反倒证明了这些针确实是石制的。

    全行检颇为尴尬，乾运却微微一笑道：「不妨事，这样的砭石针，我新罗多得是。」重又把这些石针交到信行手中。

    信行这次却让朴景明转过身，正面对着诸人，道：「此番老衲再刺他天府，天鼎、天容三穴。」

    却见他这次全不似先前慢条斯理，而是出手如飞，瞬间将三枚鍉针刺入朴景明体内，然而这三针刺的哪里是他所说的三穴，

    说天府的分明刺向云门穴、说天鼎的分明刺向缺盆穴、说天容的分明刺向肩井穴，台下大唐众医师们忍不住又惊呼起来，然而不等他们上前阻止，三枚鍉针已大半没入朴景明肩窝、颈窝、颈后三处，比之前刺的更深。

    独孤湘问李腾空道：「腾空子，这些医师大呼小叫的，做什么呀？」

    李腾空道：「新罗僧信行方才所说的三穴都是寻常腧穴，而所刺的三处却都是人体要穴，《禁针穴歌》云「外有云门并坞尾，缺盆主客深晕生，肩井深时亦晕倒，急补三里人还平」，这云门、缺盆、肩井三穴都是刺不得的。」

    独孤湘奇道：「但我看那朴花郎好好站在那里，看来毫无异样，并没有要晕倒的样子啊。」

    李腾空道：「这我可也想不明白了，难道此人真的是天生异穴？。」

    朴景明要穴上插了三针却浑如未觉，仍是稳稳当当站在台上，信行又复上前，伸手捻出三枚石针，众人再看朴景明肩颈之处仍是毫发无伤，一个血珠也没有。

    李腾空道：「这鍉针甚粗，若非正中腧穴，定要扎出血来，看来这老和尚认穴的功夫确实了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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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3章，寻脉定穴

    一片赞叹声中，新罗世子乾运双手捧着木匣来到全行检面前，他动作甚是恭敬，双眼却露出挑衅的神色。

    众医师见全行检面有胆怯之色，纷纷给他鼓劲，一个道：「这朴郎被连刺死穴而无事，看来确实是天生异穴。」另一个道：「不错，我看僧信行刺穴手法也只是普通，全大贤完全不用怕他。」更有人给他出主意道：「石针坚脆，只要直直入针，缓缓推行，不要把针折断即可。」

    全行检缓缓点头，平复心绪，走到朴景明身前，问信行道：「高僧，你画个道吧，要我刺哪个腧穴？」

    信行捻须笑道：「刺要穴太过凶险，不如针砭四肢吧。」

    这番话颇有轻视之意，但全行检不敢托大，点头道：「如此甚好，便请高僧出题。」

    信行斜了一眼朴景明，朴景明立刻抬起手臂平举，全行检在一旁道：「请刺手朴郎五里。」

    独孤湘问李腾空道：「腾空子，这手五里在哪里？」

    李腾空伸手一捏她的上臂，道：「手五里在臂外侧，曲池穴上三寸处。」曲池在肘横纹外侧端，既屈肘时在皮肤褶皱外缘，手五里则在其上三寸，甚是好找。江朔笑道：「湘儿，你还女侠呢，一个练武之人连穴位都认不全。」

    独孤湘嘟嘴道：「你当谁都和你一样记性这么好啊？这五里穴又非运炁行功的要穴，点了也不能制住人，我去记它做什么？」

    他二人说说笑笑，甚是轻松惬意，台上全行检却如临大敌，在朴景明手臂上摸索半天，迟迟不能下针。

    独孤湘奇道：「这个手五里穴并不难找，全行检号称大贤，怎么连这么简单的穴道还要找半天？」

    医家施针无非是按《明堂图》按图寻穴的经验法，按《素问》所载的骨度分寸法，或孙思邈所创的指寸取穴法，三法而已。朴景明既然是异穴奇人，自然不能按图寻穴，而剩下两法，骨度寸法是按患者骨节之间的尺寸按比例折算作为取穴的依据，指寸则是以医生自己手指的指节为尺测量，但今日遇到这异穴奇人这些法子却都不好使了。

    如全行检所言，异穴奇人虽少，却也不是没有，汉医传承千年，出了多少名医，什么样的怪人没见过，什么样的怪病没治过。对于奇穴郎亦早有寻穴、定穴之法。多数腧穴并非看不见摸不着的，而是有的在筋肉腠理之间，有的在骨节之上，有的凹陷，有的结缔，更有的热些，有的凉些，总之都有不同表征，以表征为引，无论穴位如何移位都能准确取穴。

    然而信行出题的「手五里」只是个平平无奇的穴位，此题看似简单的很，但手五里穴既无凹凸，又无凉热变化，取穴反倒是靠骨度、指寸之法更为便利，然而全行检既知道朴景明是奇穴郎，自然不能以骨度、指寸之法取穴了，因此他犹豫不觉，颇觉烦躁，心绪一乱，想要定穴就更难了。

    众医师也知此刻千万不能催促，都屏息凝神看着全行检，这又给了他无形的压力，只把他急了个满头大汗。独孤湘等得有点不耐烦了，喊道：「喂喂……全大贤，你怎么还不下针啊？」

    独孤湘还坐在江朔肩头之上，众医师听她呼喊一齐回过头来，立即看到了坐得如鹤立鸡群般的独孤湘。新罗人尚未不耐烦，独孤湘一个唐人，自己倒先出声催促起来了，众医师不禁都对她怒目而视，湘儿不禁为之气夺，吐吐舌头不敢发声了。

    全行检被独孤湘一喊，心思被彻底扰乱，他本是儒雅大医，讲话总是客客气气的，但此刻只觉心绪愈加烦躁，竟然出声反击道：「小女子懂什么？这手五里，一非会穴，二无骨陷，如今只能以脉气寻之……此等妙法颇耗费精力，料你也不懂。」汉人医家在三国、两晋之际就已经发现腧穴并非各自独立的，而是循行经脉而行。

    至于经

    脉如河流流转，在中医科专业人士细心交道之下，能感觉到细弱的脉息循行，如今全行检用寻常办法无法找到手五里穴，只能以此法寻穴，但脉细缥缈，难以捕捉，全行检愈来愈急躁，自然愈加找不到「手五里穴」了。

    独孤湘被他反呛，却不买账，嚷道：「你自己笨，怎么怪别人？」

    全行检反正也找不到，索性将朴景明的手臂甩到一旁，道：「小女子，你聪明，你倒说说如何寻这五里穴？」

    独孤湘「哼」了一声道：「这还不容易？既说你笨，本女侠自然是聪明的。」

    全行检气道：「好，好，好……你到来说说看。」

    独孤湘道：「我才不说呢，高大贤，你自寻不到穴位，和我有什么相干？你若求我，本女侠善心大发，提点你几句也是有的，但你现在这样哼声夺气，我可就懒得告诉你咯。」

    江朔忙劝湘儿道：「兹事体大，事关汉医源流归属，开不得玩笑，你若知道什么分辨好法子，就告诉全大贤吧。」

    独孤湘道：「好吧，朔哥儿，你驮着我到台下去。」

    江朔拗她不过，任由独孤湘坐在他肩头，拨开人群向前走去。众医师见江朔一个少年，肩上坐了一人，虽然只是一个女子，怕也有八九十斤上下，而江朔居然还能扛着人气定神闲稳步向前，围观之人人均感悚然，不自觉地给他让路。

    独孤湘坐在江朔肩头，到了台下，仍距棋盘山的平顶差了五六尺，她一跃起身，竟而立在江朔肩头，这样二人相叠，高度竟不下一丈。独孤湘把着台口，学成人深沉的声音，对全行检道：「俯耳过来。」

    要搁在平时，全行检定然不肯屈从，但他此时遇到难题，不自绝地将独孤湘视作了救命稻草，还真伏低了身子道：「小女子，你如真知道，就快告诉我吧。」

    独孤湘道：「这却不难。我且问你，这个经脉奇穴，会否循着经脉运行？」

    全行检道：「那是自然，手五里属于手阳明大肠经。」

    独孤湘又问道：「那在手阳明大肠经之中，是不是每个穴都不正常，是异穴呢？」

    全行检道：「那倒没有，比如气脉上行在肩端上，有巨骨穴，巨骨穴在锁骨肩峰端与肩胛冈之间的凹陷处，这个穴位却是改无可改了，仍在原处。」

    独孤湘道：「那你先寻到巨骨穴，再寻手阳明大肠经，再以骨度、指寸之法推算，不就能找到手五里穴了么？」

    真是当局者迷，独孤湘一点，全行检立时醒悟，这就如所谓顺藤摸瓜一般，有一个准确的穴位做为，脉息可就易寻的多了。

    全行检立刻在朴景明肩峰找到了巨骨穴，巨骨穴在肩峰上摸来，有清晰的骨节，果然不会移动。全行检闭目细细体会，果然抓住了那一丝虚无缥缈的脉息，循着脉息找来，这才发现这一路经脉与常人生反了，表里互换，肩骨、臂需二穴原本应该在手臂外侧，此刻都已经转到臂弯内了，手五里竟然在了青灵穴的位置。

    全行检仍不放心，伸手捏住了朴景明所定谷穴，这合谷在朴景明虎口位置，亦是不动的，再循着脉息向上，固然也是走的反脉，整个手阳明经脉都从外绕到了内，他向上寻去，依次寻着阳谷、曲池等穴，最后经过肘骨回到手五里，共是八穴，和先前所定位置相同，便知这次万无一失了，全行检大喜，将那枚黑色的鍉针抵在臂内位置，轻轻捻动，将那针缓缓推入。他手法娴熟，虽然手中并非钢针，但就算用砭石针似乎也无碍。

    台下众医师一起屏息凝神看着他行针，一颗颗心都提到嗓子眼，丝毫不敢发出任何声响。现场虽有上百人，却静的连一根针落地地上都听得见，就在此时，忽听啵地一声轻响，针孔处忽然有鲜血迸出，须臾间已长流而下，全行检

    见状大吃一惊，慌乱之下手下意识一颤，手中黑色石针登时断为两截，一截坠地，一截还插在朴景明手臂上。。

    全行检一时惊慌无措，竟然忘了替朴景明止血。信行老僧忙抢步上前，出手如风点了朴景明几处穴道，止住鲜血，这才将他臂搏平举，在外侧一拍，插在臂内那半截黑针才落出。乾运亦携人抢上，替朴景明包扎了伤口。江朔见朴景明轻声对景明道：「不碍事！」脸上竟然落出一抹笑意。

    此刻全行检却是面如死灰，嗫嚅道：「这……这是怎么回事？我认穴决然无误，怎地会刺破血管？」

    乾运叉手道：「方才约定见谁血谁既输，全大贤输了想不认么？」

    全行检这才如梦初醒，低头叉手道：「新罗医术果然……果然厉害……在下拜服。」

    眼看全行检要认输，江朔忙高喊打断他道：「全大贤不要中计了！此人只是会移穴之术，并非真正的异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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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4章，移穴易脉

    全行俭吃了一惊，呆呆得的望着江朔道：「这位小友，你说的是真的么？穴位依附于静脉、骨血之间，如何能移动？」

    台上的韦景昭也道：「朔儿，此刻可不能信口雌黄，你的移穴之说可有根据？」

    江朔放下独孤湘，跃到棋盘山石台石台之上，向韦景昭、全行俭叉手施礼道：「移穴之法在《上清大洞真经》遗篇中有记载，至于这新罗人用的是不是此法，一试便知。」

    韦景昭是茅山上清派弟子，《大洞真经》乃上清派根本道藏经典，韦景昭最是熟悉，他心道：我熟读此经，怎不知经中还有移穴法的记载，既是所谓「遗篇」，朔儿又是如何知晓？但他知道江朔不似独孤湘般逞口舌之利、瞎话张口就来，更知江朔武艺、人品俱佳，此番出头想来并非逞强。

    新罗僧信行却叱道：「哪里来的小顽童，信口胡言，既是洞经遗篇，你又从何处得知？」

    韦景昭低声问江朔：「朔儿，你说那新罗人用的是移穴之法，可有戳穿他的把握？」

    江朔道：「不说十成，八九成是有的。」

    韦景昭心道：全行俭乃针科大家，且医源之争本就源自针砭，如全行俭输了，就算最后胜了，大唐医家也堕了威名，不如让朔儿一试，当即朗声道：「福生无量天尊，大和尚不知，这位江朔江溯之可不是什么顽童，别看他年纪轻轻，乃我中原第一大帮江湖盟的盟主，他所说的话想来并非空穴来风。」

    独孤湘在台下高声道：「韦道长，你不晓得，江湖盟已不是第一大帮啦，不过么，新晋第一大帮漕帮的帮主仍是朔哥！」

    江朔成为漕帮帮主是在离开茅山之后，因此韦景昭既不知有漕帮，更不知江朔成了漕帮帮主。他奇道：「这漕帮是什么回事？」

    独孤湘道：「天下漕运的船工、民夫原本分成四派，扬州何逊楼上，在朔哥儿的说和之下，已合成了一派，便是漕帮了。」

    韦景昭也知运河漕民为了争夺运输的机会和码头的地盘，互相攻击如仇雠，每年都要死伤不少人，茅山靠近扬州，他都去调解过几次大械斗。只是运河上的四大把头互相不服，事关数万人的利益，各自不肯相让，械斗之事总是无法治本。不想竟然被江朔给合为一派了，实在是难以置信，他问江朔道：「朔儿，湘儿说的这是真的么？」

    不待江朔回答，台下有医师答道：「我从都畿道来，确实听说了漕帮新立、四河分运化解纷争之故事，听说今春漕帮少帮主在河汴之间束水冲沙，以一己之力击破淤塞，疏浚汴河三百里。这事儿在河洛间都传遍了，在雒阳连黄口小儿都知道。不想这位少年英雄竟是眼前这位小友。」

    其实河口束水冲沙之策并非江朔所创，冲破淤塞疏浚河道更非他一人之功，但那日河口之上江朔足蹬沙钺、毁坝冲沙大显神威，给河工船夫留下的印象太过深刻。因此半是真实，半是讹传，在河洛间百姓口中，漕帮少帮主可就变得似神非人了。

    韦景昭喜道：「太乙救苦天尊，没想到朔儿你和解四帮，治理河患，小小年纪就已立此不世奇功了。」

    还没等江朔谦逊几句，新罗僧信行却冷哼一声，心道看江朔二十不到的年纪，纵使天纵奇才又能有多大的本领？汉人一贯狡诈，怕是输了第一阵，找个少年出来混赖，他自持身份不便动手，向朴晦明使个眼色，朴晦明立刻会意，大喝一声：「我们今日只论医技，练武的小子别来捣乱呐，去，去，去……」说着跨步上前伸手一搡江朔右肩，想将他推下台去。

    江朔哪把朴晦明这样一个莽夫放在眼里，不闪不避，待他手沾上肩头，玉玦神功内力自生，朴晦明立刻如推上了一块水中滑石，手里推了个空滑向一边，他怒道：「哟，小子好滑呐……」却伸手去抓江朔左肩，他五

    指如钩，仿佛少林鹰爪神功一般，可惜徒具其形而无其实，五指刚抓上江朔肩头，江朔内力一送，将他五指弹起，朴晦明这一抓颇为用力，抓空之后，五指抠向自己手掌，指甲嵌入肉中，登时鲜血长流。

    独孤湘这时也早已跃上台来，一见朴晦明手掌流血，忙一杵全行俭道：「全大贤快看，这姓朴的会妖法，他自抓的朔哥，朔哥可没还手，他手掌就流血了，看来他会这让自己破皮流血的祝由之术，方才试针之时定也是施的此法，可不是你输了。」

    全行俭不知独孤湘在戏虐胡说，疑惑道：「祝由那也是以天人感应之法，祈祝疾病痊愈，这让自己流血之术，却又有什么用？」

    独孤湘一本正经地道：「怎么没用？你看方才九针之中，什么大针、铍针的，不都是放血的么？他学了此术可就省得用针啦……」

    全行俭道：「哦……也是一理，但……医者用针那是给病人放血，他放自己血又有何用？」

    独孤湘道：「全大贤你糊涂啊，何为祝由？他只需把念的咒交给病人，病人不就自己也能放血了么？」

    全行俭真诚地点头道：「原来如此，没想到还有此等神术，小女子你小小年纪懂的倒不少，不知是哪位医家的后代？」

    独孤湘叉手道：「我耶耶姓葛，虽不是个医生，却也颇明医理。」

    全行俭见她和江朔与韦景昭、李腾空颇熟，道定也是道门中人，唐人逢迎最喜抬人郡望，全行俭忙叉手赞道：「原来是抱朴子葛洪之后，失敬，失敬。」

    独孤湘纯是故意胡扯，全行俭却有一多半是信了的，他二人一搭一唱，早逗得台下医师哄笑不止了。

    再看朴晦明和江朔那边，朴晦明抓、捏、拍、打、锤各种姿势早都试了个遍了，非但奈何不了江朔分毫，还把自己搞得又是流血，又是瘀肿，他越发的暴躁，怒吼连连，竟然施展拳脚功夫向江朔打来了。

    江朔却毫无惧色，以穿星步与之周旋，同时对台下李腾空道：「腾空子，我看这朴郎怕是发了躁郁之症，可有针灸治疗之法？」

    李腾空知道江朔有意要叫朴晦明吃些苦头，笑道：「我看朴郎可能是体内火热扰动心神，煎熬以致体内津涎成痰，痰火内动而发狂躁，可刺他手太阴肺经天府、中府二穴，助其清热化痰，再刺他足厥阴肝经期门、章门二穴，助其疏肝理气，安神定志。」

    江朔道一声「好」，随手一抄将方才全行俭落在地上的石针捡起，迎着朴晦明而来，朴晦明见江朔气势一变，转守为攻，心中一凛，竟生了怯意，转身想跑，信行却喝道：「晦明，让他刺！」

    朴晦明不敢违拗，只得转身站定喝道：「来呐！」他话音尚在空中，江朔已双手并举，出手如风，刺中了他左臂天府，左胸中府，右胁章门，右腹章门四穴。

    江朔也学着信行一般，向旁一闪让台上台下诸位医师好看个清楚，却对着李腾空叉手行礼道：「腾空子的方子真灵，一刺这四穴登时见效。」

    众医师见朴晦明站在原地呆立不动，心道针灸之术哪有这么灵的？就算有效也不至于人都动不了啊，原来江朔刺穴之际注入了内力，此刻朴晦明穴道闭塞，自然无法行动了，再看他身上插着的四枚鍉针，均入肉寸许，亦和信行行针时一样，没有一丝血珠渗出。

    众医师见状一齐喝彩，李腾空也点头赞道：「朔儿，好俊的功夫。」

    原来江朔自见了北溟子与人交手，又自与六曜过招之后，内功虽不可能一朝精进，但手上功夫已在不知不觉中又上了一个台阶了，他此刻刺穴之时，两手发两招，四枚针几乎同时刺中朴晦明的四处穴道，便是化用了北溟子脚踏七星的功夫。

    这一下可大出了信行的意料之外，他让朴晦明不要

    闪避，放任江朔施针，是考虑到此番不是比武定胜负，而是考校医技，如江朔刺在朴晦明身上或流血，或断针，甚或他就是刺死朴晦明，那也不过是江朔武艺高强，论针科医技却是新罗国胜了，岂料江朔竟然准确刺中朴晦明的四处穴道，其手法之妙更不待言，信行大惑不解，喝问道：「晦明，这是怎么回事？」

    江朔一笑，叉手道：「大和尚，我方才刺朴郎四处穴道时，尚有闲暇，随手点了朴郎哑门穴，此刻他是说不了话了的。」江朔于电光火石之间连刺朴晦明四处穴道，竟然还说尚有闲暇，然而看朴晦明的样子，他又似并未虚言夸大，信行也不禁心中震动。

    全行俭道：「江少主，你刺穴手法高妙，全某佩服……不过，这朴郎不是奇穴郎么？为什么你刺他四穴都是正穴位置所在，却依然见效呢？」

    江朔对全行俭叉手道：「全大贤，因此我说你被朴郎骗了，他根本不是什么奇穴郎，只是学了些移经易穴的法门罢了。」

    全行俭道：「这，这……这可太神奇了，经脉腧穴竟能在体内移动，全某可是闻所未闻啊。」

    江朔道：「无怪大贤不知，这本非医术，而是武功。为的是与人对战之时不会被敌手制住穴道，不过，移经易穴之术只能维持很短的时间，过后还是要回归本位的。」

    全行俭听得似懂非懂，又问道：「可是为什么江少主你刺他之时，他却不移动穴位，任由你刺中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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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5章，脱骨奇术

    江朔笑道：「全大贤有所不知，江某不才，恰也学过这门功夫，因此知道这腧穴变移之理。所谓移穴易脉说到底是一种内功心法，我手捏鍉针刺穴之时，先以小指这么一点……」

    江朔翻转手腕，让台上台下众人都看清他捏针的手势——只见他拇指和食指回勾掐住鍉针，同时将小指直立，杵在前面，江朔续道：「我先以小指点朴郎腧穴，那时腧穴自然移转，是点不中的，但穴位变移只在一瞬之间，待我撤回小指，皮肉上压力骤去……」

    说着他勾回小指，拇指和食指却向前一递将鍉针送出，道：「我再刺穴之时，变移的穴位已回到原位了，一变已终二变不及，因此无有不中。」

    一众医师中有不少习武之人，一听之下已明其理，但说起来容易，要在瞬息之间施展出先点后刺二段刺穴法，还要同时准确刺中四穴，就算江朔将方法说出，除了他自己，在场怕也没有第二人能做得到。

    韦景昭打一道稽，赞道：「雷声普化天尊，也亏得溯之你有此神功，才能破解这移穴易脉之术，不然我们可都还蒙在鼓里呢。」

    信行冷笑道：「汉人医家果然好手段，须得靠习武之人相助才能取胜，佩服佩服。」

    那按摩科的医师脾气火爆，怒道：「呸！你们先以内功冒充奇穴误导全大贤，被江少主戳穿，却翻过来诬赖我们，可实在是欺人太甚了！」

    新罗世子乾运道：「嘿……争论徒费口舌，这针科便算大唐赢了也无妨，既然是考校四科定胜负，有闲工夫斗口，不如便比试下一科吧。」

    那壮汉叉手道：「在下箕城巢承业，向新罗国讨教讨教按摩科的医技。」

    信行道：「大隋有一主持编撰《诸病源候论》的医学博士巢元方，不知与阁下是什么关系？」

    巢承业一扬下巴，傲然道：「巢元方便是乃祖，我箕城巢氏世代为医官，在下现任太医署按摩科博士。」

    巢家世代行医，尤善按摩及消息引导之术，其祖巢元方乃隋代太医博士。除了奉皇帝命令主持编撰了《诸病源候论》外，更撰有《养生方导引法》，创「补养宣导」之法，论述一千七百种病候均可以按摩引导代替药石，因此巢承业提到其祖自然也颇为自傲。

    信行哈哈笑道：「巢氏所论多有讹误，其书错漏百出，不想其后竟然还有脸行医呐。」

    巢承业听了冲冲大怒，双指戟指信行道：「妖僧胡言乱语，来来来，你便说说乃祖书中有何讹误？请在场各位大贤评判评判，看看是我巢氏错漏，还是你新罗蕞尔小国见识短浅。」

    信行道：「《诸病源候论》只论病因证候，却无治法和方药，不提也罢。《养生方导引法》近巫术而少医技，其中对骨伤的推拿治疗之法更是错谬连连呐。」

    巢承业怒极反笑，道：「哈哈，乃祖医道精微，本不是尔等蛮夷所能通晓，原只能在伤科上见个高低，却还绕好大个圈子，实在好笑，便请出题吧。」

    信行点手叫上一人，道：「慧曜，你来。」

    那叫慧曜的却不是花郎，乃是一光头僧人，面目倒称得上眉目清秀，但身子瘦弱，全不似医者，倒似个奄奄病夫。.br>

    巢承业颇不屑地道：「按摩乃化瘀通气、宣正导邪之术，须得医师自体强健，指掌有力方能施为，慧曜弱质纤纤，如何能做按摩医师？」

    江朔却在一旁道：「巢大贤不可大意，此人虽然生得瘦弱，但目内精光外溢，怕是个内家高手。」

    慧曜淡淡一笑，并不回应江朔之言，对巢承业道：「阁下看来倒是孔武有力，却不知按摩之术推拿为下，引导为上，又不是比武逞强，胳膊粗又有什么用？」说着他拿眼睛扫了扫巢承业和江朔，看巢承业的目光满是

    轻视，对江朔则有了几分警惕。

    巢承业道：「懒得和你斗口，你说怎么比法？是比导引术，还是正骨之法？」

    慧曜仍微笑道：「引导术一时半会儿可看不出什么效果，还是正骨效果看的真切。」

    巢承业道：「料你有此一说，出题吧！」

    慧曜一笑，伸右手在左肩上一抻一拉，卡啦一声，肩膀脱臼，左手臂软软地荡在身侧。

    按摩科专有伤科一门，教医生理伤断续，接骨正骨之法，然而教授之际哪有这么巧就能找到骨伤之人？博士便折断兔、狗四肢来传授接骨之法，而正骨之法就是互相脱卸、接回关节来练习，巢承业是太医署按摩科博士，这脱装关节不知练了多少次，对人身上每一块骨头，每一处关节都熟悉无比，令关节脱臼之法更是熟练，

    巢承业没想到慧曜的题目这么简单，轻蔑一笑，立刻上手，抓住慧曜的臂膀向上一推，一捺，只听「咔哒」一声，已将其肩关节复位，江朔和独孤湘在一旁看得也是一愣，这治疗肩膀脱臼之法，别说医书，就是武学典籍也多有记述，因为武师与人动武经常会受伤，因此各门各派都会教一些关节复位的手法，东岩子赵蕤擅长短打，脱臼装回之法自然早都教给了江朔。江朔看巢承业的手法既朴实又巧妙，出手干净利落，一点多余动作都没有，真可谓大巧不工，果然是名医之后，颇有大家风范。

    然而巢承业刚一离手，慧曜的手臂随即坠了下来，仍荡在那里，巢承业吃了一惊，想来此人是天生关节疏松的异人，这样的病人并不少见，巢承业亲手治愈的就不在少数。

    巢承业再度上手，将慧曜的臂膀不推反拉，先向外拉伸，再旋转他的手臂送入关节之中，但这一连送入关节的「咔哒」之声都听不到，他这一下吃惊不小，虽然不知慧曜是怎么做到的，须知很多关节疏松之人确实可以让关节脱出，但总是还有关节在，怎会寻不到关节卡口？他赌气旋转慧曜臂膀，想让他吃痛，忍受不住之时再替他接骨。

    不想慧曜的臂膀就这样旋转了一周，他脸上毫无疼痛之貌，仍是微笑着道：「巢大贤，这肩关节复位乃是按摩科最简单的一项，怎地累的满头大汗仍不装不回？」

    巢承业怒极，喊道：「小贼，使的什么妖法！」说着将他的臂骨向肩窝处猛推，这可已不是接骨的手法了，简直是赌气了。

    不想他猛推之下，慧曜向旁便倒，卡啦啦之声不绝，巢承业一惊，手上一个没抓住，慧曜落在地上身子缩成一团，巢承业上去拉他双手，竟然肩肘关节都脱臼了，再拉他双脚，膝、踝关节竟也脱了。

    巢承业一时站在那里不知所措，道：「你天生关节酥松，却又有什么了不得的？」

    慧曜躺在地上呵呵一笑，忽然振地而起，翻身立起，手脚关节竟然都自动复位，他拍拍手，又掸了掸身上的土，对巢承业道：「早说了巢氏正骨之学错漏百出，汉人对骨科一知半解，巢大贤你还不自知么？」

    巢承业见他竟然竟然能凭空发力，重新装回关节，虽然自忖自己做不到，但口中不服，怒道：「小贼，你耍赖！你这是医术还是戏法？」

    慧曜笑道：「巢大贤既然不服，那我们换个法子，你如能脱开我的关节，便算你赢。」

    巢承业心道：就算你的关节我装不回去，难道还拆不下来？道：「好！我便将你的关节尽都拆脱了给你看看。」

    说着伸手就扭慧曜的臂膀，他原本怕慧曜犟着不让他转动臂膀，用了十成十的劲，没想到慧曜毫不发力，巢承业将他的臂膀拧着转了一圈，然而他猛地向外牵拉之际，慧曜的臂骨却仍牢牢卡在肩窝之内。

    巢承业大怒，施展扭、拉、抻、旋、捺各种手法，手上运劲，自己的骨头节都拉的卡卡直响

    ，慧曜的肩膀关节却坚固无比，丝毫没有松脱的迹象，巢承业再换他的手肘，肘关节比之肩关节细小的多，尤其是慧曜瘦弱，手肘处几乎摸不到任何筋肉，仿佛就是一副骨架而已，然而巢承业拉扯之际，这骨节却仿佛铁铸的一般，虽然转动无碍，但就是拆脱不开。

    巢承业又换了髋关节、膝关节，然而此二处比之肩关节更加粗大，慧曜看来全不发力，任由他带着各个关节旋转、抻拉，但就是拆脱不开。巢承业累的气喘吁吁，连声道：「有鬼！有鬼！」他虽知定是慧曜使诈，但却不明其理，他给很多大将治过骨伤，就算肌骨再强健的人也无法控制关节不被拉脱，因为关节是筋肉生根之处，也是最薄弱的位置，因此任人筋骨再强健也绝不至于无法拆脱关节。

    巢承业伸手去拉慧曜手腕，他想起腕骨最为细小，伸手猛捏慧曜腕骨，腕骨不过豌豆大小的一块骨头，巢承业虽非习武之人，但他长于按摩，指力也是非同小可，心道：小贼使诈，我捏碎了你的腕骨，看脱不脱的开你的关节！

    不想，他用力之下忽然一股巨力反向传来，等他反应过来之时身子已摔在一丈之外了，双手腕骨一齐脱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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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6章，整治蛇人

    江朔和湘儿忙上前搀扶起巢承业，独孤湘道：「呀，巢大贤你怎么也学那新罗僧把自己的关节给脱了呀？」她这句话虽有调侃之嫌疑，但也替巢承业被震脱臼遮掩了些个，巢承业哼哧了几声倒也不反驳她。

    韦景昭上来握住巢承业的腕子替他重新推上关节，只接了一个右手，巢承业就推开韦景昭的手，自行用右手接好了左手腕子，他这一下是被对方以巧劲甩脱了关节，并未伤及筋骨，因此一接上腕子立刻活动自如。只是心中愤懑难平，「哇哇哇」地暴跳如雷，破口骂道：「贼秃使诈，贼秃使诈！」他气得呼哧带喘，却又无法可想。

    慧曜合掌道：「巢大贤怎还输急眼了呐？你不是说按摩科医师须得指掌有力么？怎地白生了一双粗臂膀，出手却如此绵软无力呐？」

    巢承业明知对方用的不是按摩科的手法，却苦于不明其理，想要驳斥他却不知从何说起，只是骂道：「贼秃使诈……小贼秃、死贼秃！」

    独孤湘摩挲着巢承业的后背道：「巢大贤，你别生气，别生气，你自己还是医师呢，还不知道怒气伤肝的道理么？」

    巢承业道：「贼秃实在太可恶，我却偏偏无法可想，实在可恼！」

    独孤湘道：「那大贤，你想治治他么？」

    巢承业转头看着她道：「小妮子什么意思？」

    独孤湘嘻嘻笑道：「不就是脱他一两个关节么？」

    巢承业盯着独孤湘道：「小妮子，你又有什么法子？快快教我。」他见独孤湘先前给全行俭支招，知她生性聪颖，诡计多端，听她这样说，说不定还真有奇招可以治这新罗僧慧曜。

    独孤湘道：「这新罗僧用的可不是推拿科的医术……」

    巢承业急道：「我也知道这不是医术，可不就是拿他没法子么！」

    独孤湘道：「巢大贤你别急啊，你可知道他这是什么功夫么？」

    巢承业摇头道：「啊呀……小妮子，你就不要拿我逗闷子了，我如知道，也不至于如此啊。」

    独孤湘笑道：「嘿嘿，你不知道，小女子我可知道，这叫「缩骨功」，源自西域康居国，练到最高境界，除了头骨坚硬无缝不能缩小，身上所有的骨头关节都可以自行脱开，原是两种人练习此功，一种是市集上做表演，将人置于一小瓮中，只露一头，观者还道是没有手脚的人彘，然后徐徐钻出，才知是个全乎人，众皆惊叹之余自然多给赏钱咯；另一种就是梁上君子，精通缩骨功的盗贼，只要是比脑袋大的洞都能钻过去，从猫儿狗儿的洞里钻入自不在话下，更能穿罅过隙，西人喜在洞中藏宝，缩骨功可以从常人认为无法进入的小洞中钻入藏宝洞中盗宝。」

    巢承业道：「原来尽是些个下九流的勾当，难怪我不知！」他气慧曜不过，借机大声辱骂，顿觉心中舒坦了不少。

    慧曜却不着恼，合十道：「我们今日比的是推拿手段，莫非巢大贤的医术只能推拿汉人而不能推拿别国人？练汉家功夫的人推得，练缩骨功的就推不得么？」

    他这样说就是自承确实是练的缩骨功了，独孤湘向巢承业招招手，又道一声：「俯耳过来。」

    有此前全行俭的经验，巢承业赶忙乖乖地贴着独孤湘蹲下身子，恳切地问道：「小妮子快说，怎生破解？」

    独孤湘对着他咬耳朵道：「在西域，这练了缩骨功之人有个别称，唤作「蛇人」，说的是他们脱开关节之后身体柔软，能如蛇一般游走穿行。」

    巢承业点头道：「恩恩……那又怎样。」

    独孤湘一拍他肩头道：「这你还不明白吗？你没抓过蛇么？不知道怎么给蛇脱骨？」

    巢承业疑惑道：「没有啊……」

    游方医师多能捕蛇，一

    来医者往往随身带着蛇药，不惧毒蛇；二来蛇身上肝、胆、骨、目均可入药，蛇毒更是不可多得治疗癣疥之疾的良药，因此游方医师均善捉蛇。然而巢家世代为官医，巢承业在京师中给达官显贵治病，如何会去乡野之间捉蛇？

    独孤湘摇头道：「哎……你这个医师连捉蛇都不会，难怪治他不住，我告诉你，抓蛇得抓蛇的后颈……」

    说着独孤湘蹲低身子，探出一手仿佛眼前真的有一条蛇一样，她左晃右晃突然出手一抄仿佛抓住了一条蛇一般，又立起身子道：「捏住后颈，这蛇头转不过来，任它再毒是我蛇都咬你不到啦……」

    她指尖用力仿佛真的抓了一条蛇一般，道：「你道这样这蛇就没招了？蛇会缠人，它身子这么一卷，可就把你的胳膊缠住了……」说着晃动手臂打圈，仿佛那蛇真的一圈圈缠了上来，独孤湘表演的太过逼真，以至于巢承业瞪大了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她的手，道：「哦哦……那却怎么办？」

    独孤湘道：「你得甩啊！」说着猛的一抖手腕，如甩鞭子般望空抽打，边抽边道：「猛甩之下，蛇的脊骨脱臼，可就卷不动人啦。」甩过几下，独孤湘一手高举，仿佛挈着一条脊骨脱臼，直挺挺的死蛇一般。

    巢承业道：「哦哦……那便如何。」

    独孤湘瞪眼道：「啊呀……巢大贤你可太颟顸了……」一指慧曜道：「他既然是蛇人，你也甩他呀，你方才之所以拆不开的他的关节，是因为他懂得寸劲之法，可以在你指掌间借力，你平白花的力气都从自己左手传到右手，自然卸不下他关节，你只需这么一甩……关节脱臼而出，可就无从借力啦。」

    巢承业恍然大悟道：「哦，哦，哦！原来如此……」

    独孤湘道：「不过慧曜身怀不弱的武功，巢大贤你想甩他，他却未必肯给你甩呢。」

    巢承业为难道：「那便如何是好？」

    独孤湘一拉江朔道：「还得请朔哥帮忙。」

    江朔听他二人叽叽喳喳说的热闹，一时不明就里，道：「我帮什么忙？」

    独孤湘扯过二人，在二人耳边又说了几句，江朔笑道：「这好办！」一手托在巢承业背后，道：「巢大贤，得罪！」

    说着江朔带着巢承业向前飞跃而来，慧曜距离三人本有一丈开外的距离，江朔这一跃，登时就携着巢承业飞到了慧曜面前，慧曜大吃一惊，他可不像朴晦明一般傻站着不动，见巢承业来势汹汹，转头就跑，江朔笑道：「跑什么……」拿手一托巢承业右手肘下。

    巢承业得江朔相助，出手如电搭上了慧曜的右手手腕，他长年按摩，手一触着腕子，自然而然一勾一拉，扯住了腕关节，这一下「唯手熟尔」，却不需江朔相助。

    慧曜见腕子被叼住，只得回身贴了上来，巢承业这才发现果如湘儿所言，慧曜如蛇般缠住他双手，随着指端发力方向借势泄力，他忙按独孤湘所授法门，猛地一抖腕子，将慧曜向外甩出。

    巢承业本就上肢孔武有力，更兼江朔拿手按在他身后督脉神道穴上注入内力，登时气力又比平素增长了数倍，这一甩之下，慧曜立刻双脚离地腾空，平地里被了甩出，却苦于右手手腕被巢承业牢牢抓住，挣脱不得，只听「咔啦」、「嘶啦」两声，非但手腕脱臼，腕上筋肉亦被撕裂。

    巢承业一松手，慧曜如风筝般飞了出去，眼看他头上脚下向下坠落，那世子乾运飞身跃起想要接住他，却半路被僧信行往回一扯，信行自出掌击打慧曜肩胛，慧曜平着又飞出丈许，这才消去了下坠之势，侧身摔在地上，这下避开了要害，摔得并不重，慧曜站起来，看着信行面有愧色，他的右手腕子已肿胀了一大块，自然是再也接不回去了。

    信行也说话，挥手唤来一背着药箱的花郎，取出一

    个瓶子，倒出些许香膏，双掌和着香膏在慧曜腕子上搓了许久，这才往上一送，「咔哒」一声，将他腕关节接回，但此番慧曜伤了筋骨，一时半会儿手腕是无法转动自如了，众花郎取了夹板给他固定好腕子，又用丝绦牢牢缠好。

    孤独湘道：「这些花郎处理伤情倒也手脚麻利，难怪大无艺城主说他们是什么「医武士」，果然有临机处置之能。」

    巢承业甩脱了慧曜的腕子，已胜了这一阵，一扫此前郁闷，心情大好之下，也不吝夸奖道：「这新罗老僧所用药膏倒也神奇，你看摩挲了片刻瘀肿倒已消了大半，看来新罗医药也有其独到之处。」

    信行道：「巢大贤过奖了，不过巢大贤一代名医，居然要靠一个少年襄助，以二敌一才能取胜，未免胜之不武呐。」

    独孤湘接口道：「如是比武，固然不应以二敌一，但大和尚你也说了，是考校医技，以医技论，就是二名医师同时施救一人也是常理之中吧？况且朔哥没碰慧曜一根毫毛，全凭得巢大贤指掌取胜，我看这胜之很武呐！」

    她又学新罗人口音，引得大唐众医师哈哈大笑起来，大唐汉医已胜了两场，众医师心情也变得畅快起来，众新罗人却恨的直咬牙，但信行以手制止约束之下，只能站在那里狠狠等着独孤湘，独孤湘却不理睬，吹着口哨抬头望天假装看不见。

    信行向着秦越人叉手道：「汉医传承千年，不想今日却要着落在一个少年身上撑场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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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7章，白虹贯日

    韦景昭伏在秦越人耳畔耳语数句，秦越人听了微微点头，转头对信行道：「医者本也不是只有太医署的医学生才能做医师，隋代太医巢元方就是当时大儒；本朝孙思邈孙真人本是道家，我看江小友通晓经脉、穴道，也算得半个医家。」

    韦景昭接口朗声道：「朔儿的武艺出自茅山，也算得半个道门中人，道藏多有医药、针石之术的记载，要我说朔儿参与医术讨论也无不可。」

    信行冷笑道：「好，二位大贤既如此说，便让这位江小友与我比试一下咒禁之术，他既出自道门，咒术定然不差吧？如若他再胜一场，新罗国便奉大唐医学为正朔，源流之说再也休提。」

    韦景昭道：「禁咒一科本是贫道出战，大和尚既然像朔儿出言挑战，那边请朔儿代我出战吧。」

    江朔颇感为难，转过头望向对韦景昭，韦景昭亦对他招手道：「朔儿，你过来。」江朔到韦景昭身边叉手轻声道：「道长，我的内功虽出自茅山，但我从未学过道藏，可不会什么符咒，祝由之辞啊。」

    韦景昭道：「朔儿，那番僧尚不知道你的厉害，他既出言挑战，正好趁机打他个措手不及。至于禁咒之术，却不用太担心，孙真人尝言：禁咒之术斯之一法，体是神秘，详其辞采，不近人情，故不可得推而晓也，但按法施行，功效出于意表，可见禁咒本无定例。」

    独孤湘在一旁道：「朔哥你可不能和他比，我看老和尚邪门的很，说不定真会咒术，我听说有山中妖僧能以咒禁拘人魂魄，一旦咒语念完，立刻就会魂飞魄散，那可就成了行尸走肉啦。」

    韦景昭笑道：「湘儿小妮子那里听来的乡哩异闻，咒禁可没这么神，只不过是念咒之人以独特的音调辅助治疗，或强固心智，或放松心绪，加强药石之效罢了。」

    江朔道：「但那又这么比试高下呢？」

    韦景昭道：「咒禁之术说说白了，不是念咒就是念经，无外乎以内力吐纳加强咒术之效，这咒禁科的比试其实是内力比试，信行对自己的内力看来颇为自信，但他不知朔儿的内功其实早已登峰造极，单以「炁」论，怕不在贞隐先生、神会大师之下，比拼内力我想你是不会输的。」

    江朔点点头道：「我明白了，我曾见北溟子以内力递送笛音，闻者若内力不济、心志不坚，便会痴舞直至力竭。内力确实可以外化为声律比试，想来咒禁以口发声，也是一理。但既然是比试咒禁，我不会念咒却如何是好？我总得念些什么吧？」

    韦景昭道：「不碍事，我教你个急就章。你既知《洞经》遗篇，可学过《洞经三十九章》？」

    传世的《上清大洞真经》共三十九章，因此《洞经》又称《三十九章经》，至于江朔所学的第一篇《玉诀》总诀却无人知晓。

    江朔点头道：「赵夫子给我讲过，后来贞隐先生亦有所提点。」

    韦景昭道：「那就好办了，禁咒之术，道家曰祝由，释家曰经咒，其实就是念经，你就念洞经第一篇《高上虚皇道君第一》中谨请、存思、诵赞之辞即可，《洞经》乃茅山正法，默念祝咒这些经文本就有存呼神名，祈请其护卫之效。你只需聚精会神，存心养性，那便立于不败之地了。」

    江朔道：「好，那我便试试看。」

    韦景昭握住他的手道：「朔儿，此战关乎汉医荣辱，你可千万小心谨慎。」

    秦越人也向他点了点头，江朔心中雄心顿起，向二人叉手道：「朔儿愿竭尽全力，定不辱使命！」

    江朔转过身面向信行而立道：「大和尚，如何比试，请你画个道吧。」

    信行冷笑道：「好！小子倒有胆略，咒禁之术可治病，亦可拘魂，我二人便坐下各念经咒，谁先失智移动便是输了。」

    江朔见一听，这不和当日北溟子吹笛一样么？果然是考校内力，惴惴之心立时平息，他自找了一处平地坐下，道：「好，那我便坐在此处。」

    信行却道：「嘿嘿……没这么便当呐。」

    只见新罗花郎们抗来连根两丈长的圆木，立起在石台之上，棋盘山石台虽然平整，但毕竟是天然造物，并非人工打磨，花郎们费了好大劲才将圆木立好，但圆木在风中轻轻摆动，看起来随时会倾倒一般。

    信行一跃而上，那圆木的直径不过堪堪一只脚的长度，之间信行右足踏在圆木之上，右腿微曲，左腿打横搁在右膝之上，同时双手合十架在胸前，形似少林功夫中「童子拜观音」的站桩法门，人与木看起来都极不稳定，但虽然微微摇晃却并不落下。

    信行双目微闭，似入禅定，口中却道：「小友请了。」

    江朔点点头，也一跃上了圆木，双脚和信行一样搁法，双手却是双掌朝天，左下右上，乃是玄门打坐的手势。

    江朔也双目微闭，凝神吐息片刻，对信行道：「大师父请了。」

    信行又道：「焚香起祝！」

    新罗花郎又抬来一个香案，置上香炉，炉中并非线香而是铺满了香屑，乾运手摇火折，点燃了香屑，顿时一阵奇香扑鼻。

    独孤湘闻到这香味，似乎在那里闻到过，心中觉得古怪，喊道：「老和尚，你这香炉里有鬼！」

    信行却不搭腔，自顾自嗯嗯啊啊，念起禁咒来。

    独孤湘又对江朔道：「朔哥儿，这香古怪的很。」

    江朔闻到这香味，反而心中大定，道：「湘儿，韦道长你带着大家退到台下，我不碍事。」

    再看新罗众花郎早已退到石台下去了，湘儿道：「可是……」江朔仍是气定神闲地道：「不碍事的，你们先下去。」

    湘儿仍道：「可是……」江朔道：「相信我，没事的。」

    独孤湘这才随着众人退到台下。

    如此一来棋盘山石台之上只有江朔和信行二人，二人坐在圆木桩上，众医师在台下看得分明。却听信行嘴里乌里乌突念着经文，语调抑扬顿挫甚是古怪，江朔初以为他是以新罗语在念经，但后有听到数个汉字切音，他心中好奇不禁凝神细听，但那经文虚无缥缈，文字似懂非懂，越听越是汉语，但字词间似乎毫无关联，如韵书般只是一串无意义的文字。

    江朔越是听不懂，就越是凝神去听，但越听越不知所以然，不禁心中生起了烦闷之情，这烦闷之情愈演愈烈，真恨不能离开木桩跃到信行身边去听个明白。

    韦景昭在台下见江朔在木桩上摇摇晃晃，显得心神不宁，忙高声喊道：「朔儿，他的经咒是在扰乱你心神，不要听他的。」

    江朔听可这话，心中悚然一惊，立刻醒悟，但心绪难安，想起韦景昭让他念《高上虚皇道君第一》，他记性极好，虽只学过一个大概，却仍牢记不忘，他高声吟诵起「谨请」篇:「即请天地神祇灵气，以合己身。其诀，谨请太微小童干景精，字会元，子常守兆舌本之下，死气之门，口吐赤云，绕兆一身，化生血液，上凝泥丸，泥丸坚明，百神方位。」

    说也奇怪，只念了这一段，江朔心绪渐稳，不再觉烦躁，他所学《玉诀》本是洞经三十九篇的总诀，没有《玉诀》，这三十九章经就是寻常经文，有《玉诀》为引，这些经文读来但觉均含无上奥义，因此诵读之下，江朔便心无旁骛，一心在《洞经》之上了。.

    他再念「存思」篇:「……真炁下流充幽关，镇神固精塞死源……赤炁从兆泥丸中入兆，乃口吸神云，咽津三次，结作三神……下布兆肝内，游遍却入心内绛宫，上充舌本之下，血液之府，顺时吐息。」

    念到此处，江朔但

    觉体内罡气自头顶涌出，并非在体内循行，而是散布于外，如云似雾，笼罩之下心中一片宁静，再没有了半点烦郁之情。

    江朔在台上念经，韦景昭并茅山众弟子在台下听得清清楚楚，这经文虽然他们不知诵读了多少遍，其中奥义早已了然于胸，但江朔以《玉诀》心法念出的经文，似乎与平素所学大相径庭，竟似不识了一般。茅山众弟子都不自觉地原地坐下运功，随着江朔的吟咏一起和唱道：「元气本非生，五涂承虚出，雌雄寄神化，森罗邃幽郁，玉音响太和，万唱元中发，仙庭回九变，百混同得一，易有合虚中，俱入帝堂会。」

    这是第一章经的赞词，一章念罢，莫说江朔和台下众茅山弟子，就是寻常医师，乃至新罗花郎都觉玉宇澄清，神清气爽。

    江朔虽熟记《洞经》，但从未大声吟咏，今日方知默读与诵咏竟然有这么大的区别，想来这就是咒禁术的神妙所在。他但觉意犹未尽，又将第一章从存思开始重新诵咏一遍，第二遍念罢又是一遍，如是三遍之后，江朔不自禁地叩齿，齿间发出「嘻」字之音，如是吐息二十四次，忽觉吞星入怀，从口中径至脐中，星光映照腹内，洞彻五脏，那星光在腹内越来越炽盛，他忍不住仰面朝天口吐「呼」字，只觉一股气息如白虹贯日一般自口中喷薄而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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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8章，连胜三阵

江朔竟然口中如龙吐息，吐出白气，台下大唐医师和新罗众人都看的清楚分明，都不禁惊呼连连，新罗人更是额首称幸——还好江朔仰头吐息，若是对着信行喷吐白虹，岂不是当场要了他的性命？

    其实这白虹乃是空气中的水气凝结而成，只不过一般只有冬季人吐出的气息比周围空气热的多的时候才会有白雾凝结的现象，其他季节人的吐息与环境温度接近就不会有白气产生。然而此刻江朔体内罡气涌动，吐出的气息极其灼热，因而虽是夏季，却仍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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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9章，黑骑来袭

    那位新罗世子乾运道：「师父，这位渤海君侯说的似乎不无道理，难道是我们真的是被摩尼教的人骗了呐？」

    信行叱道：「住口！他靺鞨人自己骨头软，向唐朝卑躬屈膝，讨得大片高句丽、百济的故地。三韩既统，高句丽、百济之地本应尽归新罗，然而如今却被渤海国占了大半，还不是唐人捣鬼呐？新罗说是一统三韩，实则丧民失地，岂非恨事呐？」

    大无艺吃了一惊，道：「高句丽起自西汉玄菟郡，初代国主朱蒙乃是扶余人，高句丽本非韩人，魏晋以降，高句丽趁中原乱战，袭取辽东，这才南下韩地，占了平壤，奴役新罗、百济百年，如非隋唐两代与高句丽作战，新罗现在还是只有受其欺压的份呢，百济与高句丽狼狈为女干而被灭国，新罗与大唐亲厚而得一统韩地，现如今怎还贪心不足，要占辽东、扶余之地呢?」

    乾运讶异道：「大君侯，你说高句丽本非韩地？这我可从没听说过呐。」

    大无艺道：「如今渤海国乃大唐羁縻州，为靺鞨和高句丽两族共治，所辖十五府、六十二州皆是大唐北地之民，与韩人何干？」

    信行却仰天大笑道：「大君侯本末倒置实在好笑，高句丽、扶余人本都是韩人呐，汉代武帝灭卫满鲜国之后建了乐浪、玄菟、真番、临屯四郡，此皆我韩地，高句丽、扶余皆起自玄菟，怎不是韩人呢？」

    大无艺道：「大和尚，你这才叫本末倒置，颠倒黑白，卫满本是燕人，姬姓卫氏，他所建之国怎能都算作韩地？」

    信行道：「凡建都平壤之国，皆我韩地，卫满占辽东，辽东就是我韩地哒，高句丽占安东，安东就是我韩地哒，莫说辽东，就是齐鲁也是我韩故地呐！」

    这话说得太过强词夺理，一众唐人听了都哄堂大笑，信行却傲然昂首闭目，不为所动，亦不做辩解。

    独孤湘讥讽道：「要按大和尚你这么说，齐鲁都是韩地，那孔夫子岂不也成了新罗人？」

    世子乾运道：「啊？孔夫子本就是韩人呐。」

    独孤湘气极反笑道：「甚？甚？甚？孔子是韩人，亏你说的出来！」

    信行睁眼道：「新罗人之祖箕子，子姓，名胥，乃商王文丁之子，商王帝辛之叔父，封于箕因名箕子。孔子亦商人之后，子姓，孔氏名丘，可不就是我新罗人同宗呐？」

    独孤湘不可思议地道：「这……这也只能说明新罗人乃我汉人之后啊，怎么反过来说孔子是新罗人呢？这可太牵强了。」

    信行摇头道：「箕子原居箕山，商为周所灭之后，箕子先率族人东迁至齐鲁，后方度海韩地哒，定都平壤，为三韩之祖，可见齐鲁与新罗同源呐。商人在中原之地早已堙灭，其文脉在新罗，商人尚白，至今新罗服色仍为白色，因此说孔子更像新罗人而非大唐汉人呐。」

    独孤湘咋舌道：「乖乖，经过的就算啊……还好箕子去的地方少，他要是去过西域，只怕现在波斯国都是韩地了呢。」

    大无艺道：「大和尚所言恰证明了新罗与大唐渊源之深，同文同种，但文化之根基在中原，新罗不思勤勉治学，却来争什么正朔岂不可笑？」

    韦景昭亦打一稽首道：「福生无量天尊，说的不错，周灭商，汉亡秦，唐代隋，中华之传承并非依托血脉，而是文化传递。新罗人既然仰慕先贤，便应勤学书经，何必做此无谓的源流之争呢？」

    乾运低声对信行道：「师父，他们所言似乎有些道理呐。」

    信行骂道：「混账！你懂什么？」

    乾运道：「那位大人说了，瓜分大唐之后，新罗为东北之主，可是我们自称商人后代，若与中原割裂，岂不是自断文脉呐？」

    信行喝道：「住口！」

    独孤湘

    道：「那位大人！嘿……难道又是安禄山那老贼吗？」

    安禄山素怀反志，可谓天下皆知，唯有圣人不信，谁若进言安禄山要反，还往往因言获罪，那禁中中官辅趚琳忙拦住独孤湘道：「啊哟哟……小女子，可快别瞎说了……」

    独孤湘一瞪他道：「我为什么不能说？老公公你也怕安贼么？我可不怕！」

    辅趚琳道：「我怕与不怕又有什么打紧？平卢乃安中丞发迹之地，人多眼杂，小女子可不要胡言乱语，小心白白丢了性命。」

    独孤湘还待要回嘴，忽然一拍大腿道：「啊哟，不好！」

    众人皆惊，江朔问道：「湘儿，什么不好？」他忽然瞥见独孤湘身后站着一个矮小的医师，那医师全身裹在一个白色的大袍子内，头戴白布缠头，面罩白纱，那医师见江朔看着他，便后退一步，闪入一堆类似衣着的医师之中，李腾空曾和江朔说过这是蜀地羌医，羌族乃姜姓祖先，早已融入中华民族，因此羌医也有医师参加本次大会，但那人的身形却给江朔一种觉似曾相识的感觉。

    独孤湘见江朔张望，忙道：「朔哥儿，既然新罗人今日挑战汉医的幕后黑手是魔教和安禄山，那今日的北镇山大会，会不会也是安禄山布下的陷阱呢？」

    此言一出，不止江朔，秦越人、韦景昭都不禁一愣，辅趚琳六神无主道：「这……这……此次大会是奉了圣人口谕召集的，难道安中丞还能对众位名医大贤下手不成？」

    正说话间，忽见信行身后一花郎抬手向天打出一支甩手箭，那箭头空心，发出凄厉的啸声，乾运回头对那人怒喝道：「你做什么！」

    不待那人回答，只听一阵隆隆雷鸣之声由远及近的传来，紧接着四周围墙纷纷坍塌，墙外尘头大动，无数黑衣骑士冲破烟尘冲了进来。

    棋盘山四周是一片宽大的草地，外围以一圈土墙围住，土墙外四面皆是山坡，看来这些骑士都预先躲在坡下，此刻一齐冲上山坡，以钩索拉塌土墙，冲了进来。

    韦景昭毕竟江湖经验丰富，一片混乱之中他自临危不乱，高喊道：「众茅山弟子，朔儿、湘儿，快将各位医师大贤送上石台！」

    江朔立时醒悟，骑兵冲击之下，莫说这些医师多不会武功，就算是训练有素的军卒，也难免死伤惨重，棋盘山石台离地约有丈许，颇为陡峭，骑兵难以跃马上山，将众人送上石台，至少能稍微抵挡些时候。

    江朔忙跃下石台，他内力深湛，跃下石台随手携起一名医师跃回石台速度极快毫无迟滞，但他速度虽快，眼看骑兵须臾间就要冲到眼前，又能救得上来几人？独孤湘道：「朔哥儿，你不要上上下下的浪费力气，只在下面把人抛上来！」

    江朔不明就里，但想来湘儿聪颖，她这样说定然有她的道理，于是又跃下台去，随手提起一位医师向上一抛，那人飞在空中，孤独湘甩出长索，施展「月影素寒流」的功夫，在那医师腰间一卷一拉，便将他稳稳接回石台之上，独孤湘内力不比江朔，要她下场救人实是勉为其难，但如此江朔抛来她以长索接回，气力都是江朔出的，独孤湘只需施巧劲即可，这样一来，他二人随抛随接，速度可就快得多了，不一会儿就将数十人送上棋盘山石台。

    另一边，十几名茅山道士也均是好手，在韦景昭带领下也已经将几十人救上了石台，更有不少医师本就身手矫捷，自己手刨脚蹬爬上了石台。这时那些黑衣骑士已冲到了面前，江朔看这些武士黑衣黑甲，戴着面甲，又是燕军曳落河武士！

    江朔向前抢出，挡在医师们的身前，道：「诸位快爬上石山，我来抵挡一阵！」

    一武士迎面跃马冲到江朔身前，喊道：「小鬼找死！」挥刀就砍，江朔怒气勃发，上来就下了死手，身形一晃，早已闪开这一刀

    ，同时出掌拍在那武士腰间，将他连人带马打得横着飞了出去，那武士撞到边上并行的骑士身上，将那一骑撞翻之后其势不减又飞出撞在第三名骑士的肩头，二人一齐摔在地上，带着马匹也翻倒在地。

    曳落河武士本以为这是一场一边倒的屠杀，策马奔驰之际，全无防备前排人马翻覆，后面的人马直撞上去，一时间人仰马翻，倒了一大片。江朔见这边阵型已乱，便不管他们，绕着棋盘山跑起来，遇人就打，掌风到处，无论人马，立时格毙当场，他绕着棋盘山飞快地杀了两个来回，愣是止住了蜂拥而来的骑兵，无人再敢上前，而地上已倒毙了数十人了。

    独孤湘在棋盘山上喊道：「朔哥儿，医师们都上来了，你也快上来吧。」

    江朔回头一看，果然众医师都已上到棋盘山石台之上，这棋盘山不大，方圆不过五十步，一百多人挤在上面几乎将那小山占满了。他转身跃回山上，与独孤湘并肩而立，向下看去，约莫两三百曳落河骑兵将小山团团围住，为首一人摘下面具，嘿嘿冷笑道：「我道是谁来捣乱，原来又是江少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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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0章，斩草除根

    此刻曳落河武士已退到了一百步外，围绕着棋盘山合围成圈，那将领身在阵中说话，并不前出，但江朔目力极佳，早看清了那人的面目，此人生得獐头鼠目，留着三缕狗油胡，看着让人说不出的厌恶，江朔冷笑道：「我当是谁，原来是「君子豹变」的孙孝哲孙都尉。」

    此前安禄山侧室段夫人命孙孝哲在小金城设计害死安庆绪，不了恰被江朔撞破擒住，孙孝哲为求活命临阵倒戈，又投靠了安庆绪，不知怎得现在又出现在营州北镇。江朔对此人甚是鄙夷，知道他吃了安庆绪给的「豹丸」，因此讽刺他是「君子豹变」。

    孙孝哲白白起了个好名字，其实为人既无忠孝更不明哲，他只是一介武夫，自然不知《易经》中「君子豹变」之说，但听到一个「豹」字、一个「变」字，想也知道不是好话，孙孝哲嘿嘿冷笑道：「江少主今日深陷绝地，还有功夫揶揄本都尉，在下佩服啊。」说着望空抱拳，懒洋洋地作了个揖。

    江朔知他武功只是稀松平常，并不惧他，但三百曳落河若组成阵势，虽然困不住自己和湘儿，韦道长这样的高手，棋盘山上还有一百多不会武功的医生却实在难以脱身。

    江朔心道擒贼先擒王，先激这孙孝哲来攻山，再突施手段将他擒了，以他为质，或许可以带众医师离开，当即朗声道：「孙都尉，不是我看你不起，就凭你这两下子怕不行吧？你敢与我较量较量吗？」

    信行却对孙孝哲喊道：「这小子会茅山妖法，邪门的很，孙都尉不要受他挑衅，以免着了他的道呐。」

    这时信行等一众新罗人早已趁乱下台，向着曳落河军阵走去，只有世子乾运留在台上，独孤湘奇道：「世子，你怎么不跟着你师父一起下去啊？」

    乾运低头道：「我……我觉得师父他老人家说的不对呐……大君侯和韦道长说得有理。我决意在此与诸位共进退！」

    江朔听了回过头看了他一眼，方才乾运也帮忙拉扯医师上台，但他武功不济，累的呼哧带喘，衣衫都已凌乱，敷着粉的脸更是被汗水冲得沟沟坎坎，成了一张大花脸，不过这也显露出了他本来的面貌，原来乾运年纪亦不大，是个二十出头的青年，江朔倒觉他脸上没了粉妆看起来俊俏了不少。

    独孤湘却大大咧咧地啪啪乾运肩头道：「不错，不错，孺子可教。」

    信行哪里知道孙孝哲早在江朔手里吃过大苦头，怎敢与他交手？孙孝哲一摆手止住信行，道：「江少主，不用白费唇舌了，本都尉没这闲情逸致和你摆弄拳脚，全军听令，张弩！」

    每个曳落河武士都随身携带三样武器——横刀、啄锤和臂张弩。横刀用于挥砍，啄锤是破甲的兵刃，臂张弩则是远程骑射之用。曳落河所装备的劲弩可射两百步，比之长弓射程稍显不足，但用来射杀棋盘山上的医师却是绰绰有余了。

    江朔倒是不惧弓矢，但若三百张弩机齐射，他虽能自保，但这百名医师又能救得了几人？他一时头脑发木，低声问独孤湘道：「湘儿，这可怎么办？」

    独孤湘的反应大大出乎他的意料之外，以无所谓的口气道：「朔哥儿莫急，谁生谁死还说不一定呢。」

    江朔道：「啊呀……湘儿，我们自然不怕，就是要取孙孝哲狗头也非难事，但这么多名医大贤，任折损了谁我都于心不忍啊！」

    独孤湘道：「朔哥儿，你别急么，有宫里的老公公在此，只怕孙孝哲也不敢就射。」说着她一把将中官辅趚琳提了过来，辅趚琳生的肥壮，独孤湘却随手提来毫不费力，以辅趚琳挡在身前，将她和江朔挡了个严严实实。

    这下辅趚琳可不干了，杀猪似的大喊：「小女子……不，不……女侠饶命啊！咱家不会武功，当不得箭矢啊！」但独孤湘捏着他后腰督脉筋缩穴上，任他手刨脚

    蹬，却挣脱不得。

    这时信行一伙人终于发现世子竟然没有下山，信行回身道：「世子，快下山！否则难免玉石具焚。」

    乾运却不动步子，坚定的摇头道：「男儿大丈夫死则死矣，此番是我们新罗人无理，又怎能输了耍赖？我决意与江少主一起保护各位唐医大贤，虽死不恨！」

    信行摇头道：「汉人贯使诡计，他们的话可信不得啊。」

    孙孝哲懒洋洋地道：「怎么还聒噪个没完了？本都尉可没这闲工夫再等了，放箭！」

    信行听了忙回头道：「都尉不可……」

    然而后面的话他可说不下去了，一支箭矢贯穿了他的胸膛，紧接着数十数百的羽箭一齐飞至，钉在了信行和新罗众人的身上，曳落河武士皆平端弩机向着新罗人不断射击，瞬时间信行在内每个人身上都插了十枚枚羽箭。

    山上众人都被这一幕惊呆了，山下众新罗人几乎在第一轮齐射时便已毙命，饶是信行功夫不弱，但他离的即近更无防备，竟然连哼都没哼一声，便被射死当场，而曳落河武士似乎意犹未尽，齐射了多轮，更有无数箭矢未命中目标，射在棋盘山石台的侧壁之上，其劲力不足以穿透岩石，一时间叮当敲击坠落之声不绝于耳，却无一支弩箭射向山上。

    直到新罗人的尸首被箭矢撞击的跌倒在地上，孙孝哲才道：「好啦，好啦，省点吧，射这么许多箭做什么？别要惊扰了贵人。」

    江朔回头望着独孤湘道：「湘儿，这是怎么回事？」

    独孤湘道：「杀人灭口呗！看来燕军曳落河是来杀新罗人的，目标并非诸位医师。」

    韦景昭道：「越人大贤在北镇召开大会，本就是奉了圣人之命，别人或许不知，安禄山定是早就知晓的，如射杀医师，怎么向圣人交代？」

    江朔心中虽然觉得新罗人可恶，却也不至于将他们射杀啊，他向着孙孝哲喊道：「你为什么要射杀这些新罗人？」

    孙孝哲道：「新罗蛮子无理，挑衅大唐就是死罪！」

    江朔道：「可是我们比试医技已经赢了啊。」

    孙孝哲嗤笑一声，道：「江少主，你武功虽高，却终究是个孩子，今日之会大家关起门来比试，若新罗人回去只说自己赢了，你却去哪里分辨？」

    江朔怒道：「那也可以让他们立下字句，或发下毒誓，总是有法子的，怎能滥杀！」

    孙孝哲更加不以为然地道：「蛮子无信，连孔夫子都能说成是韩人，立誓什么的又有何用？」说着他抱拳望空一举，道：「安中丞忠心为圣人办事，哪容有失？这些新罗人还是杀了干净，来来来，快将这新罗小世子抛下来让我杀了干净。」他心中畏惧江朔，不敢自己上山捉拿乾运，却叫江朔将他抛下来。

    在此突如其来的变故面前，乾运早已吓的呆了，听了孙孝哲这话，道：「是了，师父和同伴都死了，我怎能独活？」说着就要往台下跳。江朔一把拉住他，对着孙孝哲怒道：「前番杀人已是不对，我怎能让你再多杀一人？」

    孙孝哲道：「哎……江少主，你这是妇人之仁啊……你难道不知斩草除根，除恶务尽之理？辅中官，你倒说说我杀了这些新罗人对也不对？」.

    辅趚琳还被独孤湘押着后背，道：「对，对，对……江小友，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留这么个活口，将来难保不成祸患啊！」

    独孤湘一拧他后腰，另一手搭在他肩头一压，道：「中官你说什么？想好了再说哟。」

    辅趚琳没想到这独孤湘这么一个小女子手上劲力竟然这么大，被她一压，顿觉痛入骨髓，辅趚琳在宫中养尊处优，何时吃过这种苦头，忙告饶道：「哦哟哟，小女子放手！快放手！」

    独孤湘手用劲，

    道：「叫女侠！」

    辅趚琳嚎叫道：「是，是……女侠饶命，女侠饶命。」

    独孤湘手上劲力少减，口中道：「中官儿，你好好想想，圣人叫你传旨两国比试医技，可还叫你通知安中丞杀人么？」

    辅趚琳此刻浑身上下都被汗水浸透了，忙不迭地道：「咱家不知，咱家不知……」

    独孤湘不耐烦地道：「问你有没有，没问你知不知。」

    辅趚琳忙道：「没有，没有……小女子快放手！快放手！」

    独孤湘这才撒手，一手仍按在辅趚琳后腰，道：「嗯，这还差不多。」

    辅趚琳如蒙大赦，身子一软就要往地下坐倒，独孤湘一按他筋缩穴，道：「谁叫你坐了？给本女侠戳这儿！」

    辅趚琳怪叫一声弹了起来，道：「是，是……」不敢丝毫反抗，仍站在独孤湘身前，原来独孤湘看似粗枝大叶，但她心性聪明，粗中有细，见孙孝哲残忍嗜，恐他突然发难，便将辅趚琳挡在身前以防万一，她不转头地对身后的乾运道：「新罗世子你不用怕，我和朔哥儿自会保你平安。」

    孙孝哲见江朔几人不肯就范，便对秦越人叉手道：「越人大贤并各位贤人，请下山吧，标下护送你们回返中原。」他想先把众医师请走，再慢慢围困江朔等人，安禄山直叫他不得伤了各地名医，对江朔可是欲除之而后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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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1章，异军突现

    秦越人却道：「此地既是大唐地界，新罗人又都被你们杀了，又有什么凶险？还请孙都尉撤兵，我等自己识得回去的路途。」

    孙孝哲「嘿嘿」笑了两声，道：「秦大贤有所不知，这北地不比中原，可不大太平呢，常有奚人、契丹等为乱，现下安中丞还在松漠平叛呢，还是小心为上的好。」

    独孤湘道：「你自己不就是契丹人，谁知道你会不会挟持诸位大贤到契丹人那边去？」

    孙孝哲叱道：「胡说，我向来忠于安中丞，从无贰心！」

    独孤湘声调上扬道：「哦……原来你只忠于安中丞，不忠于当朝圣人。」

    孙孝哲怒道：「哪来的野婢子，在此信口开河！」他有心让手下以弩箭射独孤湘，但独孤湘将辅趚琳挡在身前，无法攻击，他自己可不敢靠近江朔这个煞星，只能和独孤湘隔空骂战。

    独孤湘却不动怒，道：「孙都尉，你又是契丹人，又不忠于圣人，叫诸位大贤如何敢和你一起？」

    孙孝哲见秦越人站在台上没有要下来的意思，其他医师为其马首是瞻，亦都不动，只得道：「诸位大贤既然不要某护卫，那也不便勉强，请将这新罗世子交给我，我好回去复命。」

    独孤湘道：「你要这世子做什么？」

    秦越人也道：「我乃景徒，景尊有好生之德，你等杀了信行一众人已是大错，我又如何能看着你们再滥杀无辜？这新罗世子是万万不能让你带走的。」

    孙孝哲嘬了嘬牙花道：「啊呀……这可不好办啦……」

    独孤湘道：「这有甚么不好办的？你自己上来捉呀。」

    石台上有江朔、韦景昭这样的高手，孙孝哲如何会中独孤湘之计？他并不答话，靠在马鞍上，心想，秦越人这老家伙还正当自己是个人物了，先困这个老家伙一会儿，看谁先顶不住。

    就在此时，忽然山下尘头又起，人喊马嘶甚是热闹，孙孝哲惊道：「什么人来了？」

    只听有人高喊道：「孙鼠儿，家乡人来看你啦！」

    孙孝哲骂道：「什么家乡人！胡说什么？」

    却见一彪人马跃上草坡，这些骑士也都是黑衣黑甲曳落河的打扮，但没戴面具，亦无兜鍪铁盔，露出光秃秃的头顶，一望而知都是髡发的契丹骑兵。

    为首之人对着孙孝哲笑道：「孙鼠儿，不记得你塔里古爷爷啦？」来人正是契丹突举部首领塔里古。

    孙孝哲原也是安禄山从契丹捉回来的奴隶，见他生的猥琐，便起名叫「孙鼠儿」，和「李猪儿」、「张狗儿」都是一理，后来孙孝哲的阿娘勾搭上了安禄山，孙孝哲子凭母贵，这才脱了奴籍，做了曳落河的都尉，更是改名「孝哲」，但他这「鼠儿」的名字契丹旧地无人不知无人不晓，因此拿来调侃他。

    孙孝哲见了塔里古，又见他这身装束，心中惊惶不定，道：「塔里古，你怎到的这里？」

    塔里古一拍身上的黑甲道：「嘿嘿，这你还看不明白吗？李归仁已在松漠被我们全数歼灭啦，我这身衣甲就是从他身上扒下来的。」.

    孙孝哲道：「呸，六曜神功盖世，那是你等鼠辈能灭得了的？」

    塔里古道：「本来是灭不了，但谁叫燕军中如你这样的鼠儿、猫儿的内应太多呢？」他身后的契丹骑士们一起哄笑起来，孙孝哲怒道：「众军听令，给我先射死这狗鼠辈！」

    然而契丹人距离曳落河尚有两百步远，几乎是臂张弩射程的极限了，孙孝哲身边一队正叉手道：「都尉，我军分散，又离敌军太远……」

    孙孝哲骂道：「蠢材，整队集中，跟着我一起冲，先密集射击解决了这帮契丹狗再说！」

    曳落河武士不愧是燕军中的精兵，他

    们迅速兜转过来，集中到一处排成方阵向契丹骑士冲去，臂张弩在马匹奔驰之际仍能平端射击，在开阔的草地上交战比契丹人的猎弓更占优势。

    却见塔里古在坡上以手指点，口中契丹语呼喝不止，曳落河武士多奚人，不通契丹语，孙孝哲却听得懂塔里古在喊什么，忙道：「啊哟，不好，快撤！」

    话音未落，只见坡下无数箭矢飞起，越过契丹骑兵头顶，飞到半空后开始下坠，准确地射入曳落河阵中，准头极佳，仿佛这些弓矢头上生眼，又似曳落河骑兵自己迎着撞向弓矢一般。

    原来在山坡下埋伏有契丹人的长弓手，契丹长弓可以望空曲射，射程比臂张弩更远，只是躲在山坡之下看不到敌军的位置，无法瞄准。塔里古故意带一彪人马上坡，就是为了吸引孙孝哲聚拢部队，并为坡下长弓手指示方向，他方才说的契丹语就是在报曳落河的方位和速度。

    曳落河武士骁勇异常，虽有多人中箭坠马，却仍然策马向前猛冲，塔里古仍向山坡下高喊，只见一波又一波的弓矢翻越山坡射来，似乎无穷无尽，弓箭不似弩机，射速有限，不可能连珠射出，看来坡下不知藏了多少弓箭手。

    曳落河武士虽被射落了不少，但也迫近了塔里古的骑队，此刻以臂张弩射击，必也能射杀不少契丹骑士，不了孙孝哲先自怯了，伏在马背上道：「贼兵势大，我们先撤！」说着拨转马头就逃，领军之人既然转向，曳落河武士也只能随着转向，手中弩箭一箭也未射出。

    塔里古和众突举部武士本已拔刀在手准备顶着曳落河的弩箭冲锋了，不想孙孝哲竟然如此胆怯，转身就跑了，塔里古于是收刀还鞘，大笑着喊道：「孙鼠儿，逃跑的时候看着点路，别往怀远镇跑了，此刻涅礼大夷离堇只怕已经攻占守捉城咯，被他撞上，小心剥了你的鼠皮。」

    孙孝哲哪里还顾得上回嘴，早领着曳落河武士一溜烟的跑了，抛下几十具同伴的尸体却也管不得了。

    契丹骑士见状一齐欢呼，声震林野，山坡下的弓箭手也都策马跃上山坡，契丹骑兵竟有一千多人，足有曳落河的三倍不止，湘儿咋舌道：「没想到来了这么多人。」

    大无艺道：「那孙都尉虽然临阵逃跑，令人鄙夷，但对战场形式判断倒也不可谓不对。」

    独孤湘道：「大君侯，照你这么说孙孝哲还算个人物咯？」

    大无艺道：「小女子，你可不要以为小人不能成事，刚正不阿的君子往往佼佼易折，小人蝇营狗苟却能趋利避害，活的长久。」

    两人尚有闲情闲聊，台上的医师却都吓的说不出话了，只见一千契丹骑士已到了棋盘山边，这可比先前的曳落河武士更叫人害怕。曳落河属于燕军，再怎么说是也是大唐的军队，孙孝哲虽然残忍好杀，但看来也敢就对众人下杀手。而契丹人在唐人眼中各个都是野蛮未化的暴徒，如今落在他们手中，可是凶多吉少了。

    只见以契丹蛮子，手中挥舞长弓，正向着山上呼喊，但他说的契丹语直如砺石磨铁，众人可是一句也听不懂，江朔却激动地喊道：「杭翰兄弟你也来了！」说着从山上跃下，落在草地上，来人亦翻身下马，抢上前来抱住江朔，却不是杭翰是谁，杭翰不会说汉语，却已能听懂汉话，江朔的契丹语却也是会听不会说，二人搂在一起，一个说汉语，一个说契丹语，居然有来有回，相谈甚欢，众人看了均觉惊诧不已。

    韦景昭亦大吃一惊，心道：朔儿什么时候交了这么多蛮族朋友。

    江朔却对韦景昭道：「韦道长，不必担心，这些契丹朋友都是好人，绝不会伤害诸位大贤的。刚才杭翰和我说他们绕过了燕军的防线，来破坏燕军的辎重补给，恰得北溟子前辈传讯，知道孙孝哲将我们围困于此，特来解救我们的。」

    韦景昭

    道：「这可奇了，契丹人为何要助我们唐人？」

    这时塔里古也过来与江朔相会，对韦景昭叉手道：「道长不可听信安贼一家之言，张守珪以降，北地各族被欺压已久，并非我们天生反骨，而是屡被劫掠，不得不奋起反抗。」

    韦景仍是将信将疑，江朔道：「道长，此事一时也说不明白，我们快走吧，以备孙孝哲找了帮手去而复回。」

    独孤湘道：「咦……怀远镇不是被大夷离堇占了么？孙孝哲却去哪里找帮手？」

    塔里古哈哈大笑道：「湘儿妹子，我说大话骗他的，你这么鬼灵精怪，怎也被我骗了？」

    独孤湘也笑道：「哟，没想到塔里古大哥你这么个直性子人，居然也会使计谋了。」

    塔里古道：「还不是你们汉人的书看多了么。」

    突举部、突吕不部中多有与江朔、独孤湘相熟的人，此刻都围了上来，载歌载舞，唱跳起来。韦景昭没想到朔湘二人与这些契丹人居然也关系如此融洽，真是又惊又喜，道：「朔儿，既是如此，我们此刻向哪里去？」

    江朔道：「原路返回，要穿过燕军的辖地，难保安禄山还有什么阴谋诡计，而西边松漠又在打仗，我可以不知道往哪里走安全。」

    这时新罗世子乾运走上前来道：「不妨南下建安州，那是安东都督府所辖，安禄山鞭长莫及，再自青泥埔登舟，可直达河南道登州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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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2章，安东都护

    独孤湘瞥了一眼乾运道：「新罗小子，我们能相信你么？」

    乾运叉手道：「诸位救了我的性命，我又怎能加害诸位大贤呐？」

    独孤湘撇嘴道：「那可也未必，恩将仇报的故事我可听了不少。」

    乾运道：「诸位有所不知，此番挑衅大唐汉医，原就是安禄山手下谋士高尚的毒计！」

    江朔惊道：「又是高不危！」

    乾运道：「原来江少主也知道他，这高参军原名高不危，现下已改名高尚了，我父王两年前继位后，便想要仿效唐制，实行汉化政策，但是遇到国内真骨贵族的抵制。」

    独孤湘道：「什么骨？还贵族？」

    大无艺道：「新罗与大唐不同，实行「骨品」制度，骨品制由来已久，分为针对金、朴二姓的「骨制」和针对一般臣民的「头品制」，前者分为「圣骨」和「真骨」，「圣骨」为直系王族，「真骨」则为旁系王族。后者则分六个等级，从六头品至一头品。各等级世袭不变，且各等级只能内部通婚，所用服饰、房屋、车马、器具也按等级严加区别。」

    独孤湘道：「这可太死板了，不是说王侯将相宁有种乎么？这样不但国王是世袭的，大臣可也是世袭的咯。」

    韦景昭道：「听起来这骨品制和魏晋门阀差不多，不过隋唐以来，天朝开科举，广纳贤才，早就不以血缘定人的高低贵贱了。」

    乾运道：「不错，父王道大唐强盛，想要国富民强必须得学唐制，父王想改革，而真骨贵族不想自己利益受损，自然不想改。就在双方吵得不可开交之际，高尚出使新罗，道大唐又有什么了不起，我听说汉医本就源自新罗韩医。他这番论调大得真骨贵族之心，信行师父就是真骨贵族中的医科圣手，道奈何唐医人才辈出，新罗医科虽妙，却无斗法必胜之术呐。」

    秦越人点头道：「各地医者本就是各专擅场，又不是比武，哪有什么天下第一之说。」

    乾运道：「是了，但高尚道他有让新罗医科必胜之法，还带了个西域番僧，叫什么「大母猪」……」

    乾运说话口齿不清，众人听了这前言不搭后语的「大母猪」都不禁哄笑起来，江朔忽道：「哦，我知道了，是大慕阇，阿波大慕阇！」

    乾运道：「对，对！就是阿波「大米粥」……」

    乾运说汉话时舌头打不过弯，念不出「阇」字，引得众人又是一阵大笑，但众人也懒得纠正他的发音，湘儿催促他道：「快说，快说，后来怎么样了？阿波这妖僧想必不会出什么好主意。」

    乾运道：「「大木树」的法子，就是移穴和缩骨两门异术，还有就是光明盐这个阴毒的毒药。」

    独孤湘道：「这些玩意儿果然都是源自魔教。」

    江朔道：「我听赵夫子说过，移穴和缩骨功夫极难练成，没想到新罗花郎只用了两年时间就有如此造诣了，实在令人钦佩。」

    乾运摇摇头道：「江少主宅心仁厚，料人为宽，却不知魔教自有取巧之法，「大麦熟」传功之时留下了两种奇药，长期服用之后便能轻易移穴易经及分筋缩骨。」

    独孤湘道：「呀……还有这种便宜事？」

    乾运惨笑一声，道：「天下哪有这种便宜事？这两种奇药其实也是极猛烈的毒药，朴道炯本是个精瘦的汉子，服药之后，身高减了一尺，横向却宽了二尺，成了筋肉虬结的壮汉；晦明，原名金会明，他本非沙弥，只是服药之后周身毛发解落才成了这副尊容。」

    独孤湘道：「吓……这样自戕己身，可太残忍了。」

    乾运道：「信行、道炯、晦明都是真骨贵族，他们为了与大唐一较短长，不惜伤害自己的身体，或借毒药行取巧之事。现在想来实是心

    智已迷，深陷魔障之中了。」

    韦景昭稽首道：「太乙救苦天尊，魔教害人不浅，信行本是东夷的高僧大德，没想到竟遭引诱堕入魔道。」

    乾运道：「归根结蒂，都是安禄山和魔教的害的，师父所为我本颇为不齿，但囿于师徒名分，才随着师父出使大唐，又来到此处，不想最后师父等一众真骨贵族竟然都被安贼的手下害死在此地！想来他们早有准备，不论这场比试胜负如何，都是要除掉新罗人的。」

    独孤湘奇道：「这又是为何？」

    大无艺道：「湘儿，你不知朝堂内的算计之狠毒，若新罗人胜了，自然要杀了他们，这样虽然手段龌龊却保全了汉医的脸面，可以向圣人邀功；而新罗人输了，为防他们说出幕后黑手，自然也要杀人灭口。」

    江朔咬牙道：「安禄山、高不危狠毒若斯，实是令人不齿！」

    韦景昭道：「福生无量天尊，世子你心怀仁善，想要保护诸位名医大贤，反而救了自己的性命，正所谓「祸福无门，惟人自召。善恶之报，如影随形」。」

    巢承业道：「可是，韦道长……安东都护府离新罗可太近了，虽然信行等新罗人都是燕军杀的，但燕军终究也是唐军，一旦新罗王迁怒于我等，在辽东海上截杀，那可就是死路一条啦。」

    乾运叉手道：「巢大贤不用担心，我愿为质，陪诸位大贤同行回登州，某乃新罗世子，只要以我为质，新罗海陆各军均不敢造次。」

    大无艺忽然想起，道：「你就是那个新罗世子，金乾运。」

    独孤湘道：「咦……世子这么威风么？」

    大无艺道：「曹魏以前，诸王嗣子称太子，自曹魏始，诸王嗣子改称世子，后世以王爵嫡长子为世子，新罗为大唐藩属，故新罗王嗣子方能称嗣子。」其实大无艺没有说的是，坊间传闻这新罗世子金乾运虽为男儿，却常为妇女之戏，好佩锦囊，与道流为戏。不过大无艺老成持重自然不会说出。

    独孤湘瞪大了眼睛道：「哟，看不出来新罗小子，你居然是未来的新罗王啊？」

    大无艺忙摇手道：「湘儿，万不可出此忤逆之言啊。」自古帝王最忌被人觊觎权位，就算是亲生嗣子未继位前也只不过是个臣子，仅有唐一代，便有李承乾、李重润、李贤、李重俊等诸多太子被被废，因此说「未来的王」这种话是万万说不得的，独孤湘身为江湖儿女却如何懂得这些。

    塔里古却道：「费那劲干吗？由我等护送诸位大贤回返，任多少燕军也都杀散了！」塔里古此言可就是吹大气了，他方才仗着人多，兼孙孝哲太过胆怯，才得获全胜，若在平原地带两军相遇，契丹人就是两三倍于曳落河也未必能胜，更何况饶乐水以南的燕军数量不知比塔里古、杭翰这二部人多了多少，如何能杀得过去？

    韦景昭向秦越人叉手道：「越人大贤，你看呢，走那条路？」

    秦越人道：「安禄山乃是唐臣，我等乃是唐人，哪有唐人靠着契丹人护送，反而与唐军大打出手的道理呢？依我看契丹人护送之事并不可行。」

    全行俭道：「既然如此，那我们便自行西行返京？想来燕军也不敢公然发难。」

    秦越人摇头道：「燕军无需杀人，只需将我们请到范阳住个十年八年，就是不放我等归去，却又如之奈何？」

    全行俭道：「哦哟，那可不行……北地苦寒，我可不想在这儿待这么久。」

    秦越人道：「老夫之意，南下建安州渡海回登州倒不失为更稳妥的路线。」

    巢承业道：「这安东都护府又是怎么个情况？安全么？」

    安东都护府远在辽东，从武周到开元年间，历经契丹叛乱、渤海崛起，很长一段时间安东都护府都与大唐陆路

    隔绝，只能通过海路交通联系，因此很多大唐境内之民都不知道营州之外还有个安东都护府。

    大无艺身为渤海国扶余州之主，自然对大唐安东都护府颇为熟稔，道：「安东都护府治所多次变迁，去岁迁至辽西古城，还在怀远镇之南，其大都护乃是赫赫有名的左金吾卫大将军裴旻！」

    江朔道：「不会吧？我刚在雒阳见过裴将军，他怎么会是安东大都护？」

    大无艺道：「江少主，你别急啊，裴旻十一年前就做了安东大都护，那还是他做平卢军使之时的事情，那时安东都护府治所还在平州，距离辽东更远，因此说安东大都护和都护府根本都不在安东都护府境内。」

    独孤湘道：「啊？那安东都护府岂不是无人管辖？那可去不得。」

    大无艺笑道：「湘儿你有所不知，新罗也好，渤海国也好，都和大唐有过龃龉，不过可都没得什么好，因此大唐的安东都护府虽然早已退出了辽东，新罗和渤海国可都不敢觊觎辽东之地，新罗向北不过浿江，渤海国向南不过哥忽州，都有意避开了辽东，如今的辽东到成了三不管地带，农商反倒繁盛的很，乾运所说的建安州便是辽东的羁縻州，其最南端卑沙城有港名青泥浦，乃辽东第一大港，沟通新罗与大唐的商贸，好不兴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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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3章，龙原磁山

    秦越人点头道：「四十年前，我随着师父东游渤海国，当时突发变故，不得不离开时，走的便是青泥浦海路，说是海路，其实若得顺风扬帆，船程不过一昼夜而已，真比在江河间行走更近捷。」

    韦景昭喜道：「福生无量天尊，原来秦大贤早就知道这条路径，却是贫道孤陋寡闻了。」

    江朔心道：「秦大贤说的便是当年与云姑东窗事发，被北溟子擒去之事么？难怪后来云姑四处寻他不到，一点消息也没有，却原来是走的海路。」他又忖道：「以北溟子的神功，秦大贤又是如何逃脱的呢？这其中只怕另有隐情。」

    就在此时，忽听台上一医师喊道：「啊呀，老丈你怎么了？」紧接着人群一片大乱，江朔和独孤湘忙冲上去看，果然是独孤问倒在地上，只见他牙关紧咬，双目紧闭，脸上黑气弥漫，已昏死过去了。

    此前江朔、独孤湘和新罗人斗法斗口之际独孤问看来病情还算稳定的，又遇着燕军突袭，将独孤问拉上棋盘山之时他也还清醒，及至契丹人到来，赶走了曳落河，朔湘二人与塔里古、杭翰相见甚欢，一时忘了独孤问的伤情，这一会儿的功夫，独孤问却突然昏死了过去。

    大无艺与他们一路结伴来到北镇庙，已颇有感情，忙上来相帮搀扶，却忽然发现不见了他的阿娘云姑，那日云姑和江朔等人在院内说话之时，大无艺去而复返悄立于门外，但并未听到北溟子、秦越人和云姑之间的恩怨情仇，只知云姑此来医无闾山与自己亲生父亲有莫大干系，他一来知道自己爹娘定然不睦，不放心自己阿娘只身前来，二来也想要见见这个从未谋面的阿爷，因此才随着云姑一起来到此地。但大无艺却并不知道云姑与秦越人的这层关系。

    大无艺一边扶着独孤问的后背将他撑起，一边四下张望，却哪有他阿娘云姑的踪影。

    江朔上前一手按独孤问背后督脉灵台穴，缓缓注入内力，此前江朔注入内力片刻，独孤问的伤情便能有所好转，而此刻他注入的内力仿佛泥牛入海，只觉独孤问经脉间的体炁一片涣散，无论如何都无法使其圆转流动，江朔忙原地坐下，闭目用功，心无旁骛地以己之内力帮助独孤问汇集体炁。

    独孤湘坐地大哭道：「爷爷你怎么啦……你快醒醒啊……」

    秦越人问道：「这位老丈这是怎么了？」

    独孤湘边哭边道：「都怪我，都怪我……把正事给忘了……」伸手抓住秦越人的衣袖道：「秦大贤，你快救救我爷爷吧……」

    她话语间混杂着哭声，乌里乌突的，秦越人知听了个懵懵懂懂，不知她在说些什么，拍拍她的手背道：「小妮子，你不要着急，你爷爷是什么病？快与我说说。」

    大无艺见江朔正在闭目运功，而独孤湘方寸以失，无法表达，只得先将自己阿娘的事情放在一边，对秦越人道：「秦大贤，这位老丈是湘儿的爷爷，他中了高尚的毒掌，寻常医师都已无计可施，听说你有医治之法特来求你医治的。」

    秦越人道：「快让我诊脉。」说着拉开独孤湘的手上前，也不顾地上尘土，跪在独孤问身旁，抬起他的腕子为其诊脉。

    韦景昭在一旁道：「我说朔儿怎么会突然到此处来，原来是得知越人大贤到此，特来求医的。」

    李腾空也上前道：「韦师兄，先前我不及禀报，其实朔儿和湘儿此番来医无闾山，是听闻越人大贤在此处，才特地带着湘儿爷爷来求他医治的，不想遇着新罗和大唐医师比试医技，二人恰识破新罗人的鬼蜮伎俩，这才有了朔儿三斗新罗之壮举。」

    韦景昭赞道：「福生无量天尊，冥冥中自有天意，天意让朔儿建此殊勋，而独孤老前辈福泽深厚想来也不至就此殒命。」

    这时秦越人已诊完了脉，道：「嘿……确如韦道长

    所言，恐怕确有天意，这独孤丈所中之毒原是难以医治，只因缺了一样关键的材料，不想今日却有人送到了眼前，你说这岂非天意？」

    韦景昭奇道：「是哪位大贤带了什么珍奇的药材么？」

    秦越人道：「非也，非也……」转头对金乾运道：「世子，你身上可还有那黑色石针？」

    金乾运疑惑道：「有倒是有……前辈要来何用？」说着取出一匣，打开匣盖露出内里九枚石针，果然和先前信行所用的黑色石针相同，金乾运毕恭毕敬地双手奉于秦越人面前。

    秦越人接过匣子，拿手捻起一枚石针，对独孤湘道：「小妮子，把你爷爷前心的衣服扒开。」

    独孤湘见他要施针，忙依言去褪爷爷的衣服，但她心情激动，手指发抖竟解不开衣襟，大无艺忙掏出蹀躞带上的哕厥，用哕厥插入衣带结之内，应手打开衣结，帮独孤湘一起将独孤问前心的衣物解开。

    秦越人以锋针刺破独孤问腋下皮肉，顿时有黑血渗出，但秦越人所持刺并非动脉，因此流出的血液并不多，秦越人又以鍉针刺了周边几处穴位，登时止住流血。紧接着他取出那枚长针，缓缓从独孤问的右腋下极泉穴位置插入，他动作轻柔，不断推送，把这枚七寸长的长针整个推入独孤问体内，直至没柄。

    这一下看来甚是骇人，但独孤问神色安详，没有任何异样，也不知这七寸长针去了哪里。秦越人又取了圆针在他胸口缓缓摩挲推拿，他一边摩挲一边对周围医师道道：「这位独孤丈乃毒爪所伤，其毒乃蝮毒为主，蝮毒虽然猛恶却也并不难治。」众医师中不少人都在点头，确实蝮乃常见毒蛇，早有医治之法，现场有不少医师随身就带有蝮毒的解药。

    秦越人续道：「但此人所用之毒却是几种毒药糅合在一起的，其中有一味西域毒虫研磨成细粉而成，这毒末极细，任何药石无法消解，以内力虽然能暂时护住心脉，但止不住毒末不断向心脉聚集，若不拔除那便必死无疑了。」

    独孤湘本握着独孤问的手低头哭泣，听到秦越人此言惊慌抬起头来，双目带泪道：「秦大贤，那我爷爷这是没救了？」

    秦越人脸上却丝毫没有紧张的神色，他和煦地笑道：「小妮子别急啊，要不怎么韦道长说你爷爷福泽深厚呢？这西域毒虫是一种甲虫，毒末取自其甲壳，西域人以秘术喂食这些甲虫战场上折断的刀剑，这些沾血的金铁之物年深日久长满了毒锈，甲虫食之，锈毒积聚于甲壳之中，如此喂制三载之后取其壳研磨，则成剧毒，但由于虫甲中含有铁锈，可以被磁石吸附。」

    众医师围在秦越人身后，这毒虫之奇直是闻所未闻，众人都是行医之人，听到这些疑难杂症最是上心，全都围着他侧耳倾听，全行俭叉手道：「秦大贤，但听起来这位老丈中毒已有数日，毒末在体内随着血液早不知流到哪里呢？既是吞服磁石也无法从血液中吸出毒末吧？」

    独孤湘急道：「那怎么办？」

    说话间秦越人手中圆针已从独孤问的右胸移到了左胸，他放下圆针，举起一枚小刀似的铍针，对众人道：「原是没法子了，但有了这套石针，难题却迎刃而解了。」

    此言一出，连金乾运都觉惊诧，他叉手道：「前辈，这针还有此等妙处？我怎不知。」

    秦越人道：「此针乃磁石所制。」

    全行俭道：「不会吧？磁石不是黑色的粉末么？」那名医王焘的门人道：「师祖所著《外台秘要》中记载磁石可以疔肿热毒，曰磁石末，酢和封之，拔根立出。只是不知磁石竟能制成石针。」

    秦越人道：「寻常磁石确实决计无法打磨成针，此非寻常磁石，乃茂山磁铁石，其质如石而实为铁，因此可以磨砺成针。」

    大无艺道：「茂山……可是龙原府

    的茂山？」

    秦越人道：「不错，茂山乃白头山余脉，在驼门江之南，庆州龙原府之西。」

    大无艺道：「龙原府确实有一座大磁山，名茂山，出黑色磁铁石，但……」他望着金乾运道：「这龙原府世代都是靺鞨之地，如今是我渤海国东京，新罗可从未涉足此地啊，信行大师怎说这砭石针出自新罗？」

    金乾运道：「我也不知这黑石来自何处，但确实是在我新罗打磨的。」

    秦越人点点头道：「我四十年前随师父在白头山采参之时，就见过这等奇异的黑色石针，当地人亦说过黑石虽是当地所产，磨针的手艺人却来自南方新罗之地。」

    全行俭道：「原来这针根本不是砭石，我们可都叫新罗人给骗啦！」

    秦越人道：「那可也未必，说不定这砭石针就是磁针，汉医本就是海乃百川，靺鞨出材，新罗制针，我一个西域景徒用之，不正印证了汉医之广博与无界么？」

    众人还在咂摸他这句话，秦越人忽然将手中铍针猛地递出，刺入独孤问的左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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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4章，行针祛毒

    秦越人这一刺突如其来，大大出乎众人意料之外，连围观的医师都发出一阵惊呼，江朔闻言睁开眼看到这一幕，再想阻止可是来不及了，独孤湘刚要跳起，就被韦景昭给摁住了，韦景昭道：「湘儿别急……」又对江朔道：「朔儿，继续运功，不要松懈。」

    江朔依言继续按住独孤问的神道穴护住他心脉，再看秦越人手中四寸长的铍针斜着刺入，几乎插入了一半，虽然伤口血如泉涌看来甚是吓人，但他是斜着入针，其实刺在在皮下肉上腠理之间，并未伤及脏腑。秦越人一手持铍针在独孤问的皮肤下挑动，一手持圆针顺着上臂缓缓推拿，不一会儿，秦越人终于将铍针推出，铍针整个抽出之后，针头却还吸附着带出一条长长的事物。

    原来是先前被秦越人插入独孤问体内的长针，两针均为黑色磁铁所制，因此可以相互吸附在一起，想来是秦越人将长针刺入独孤问手臂静脉中，再以圆针推动，使其经过整个手臂，上升到胸前。

    汉医早已知晓血液循行不止，环周不休之理，《黄帝内经》中有「心主身之血脉」之语，动脉是阴炁带动阳炁下降，阴重而阳轻，因此推动极其轻松，血液奔涌以致「刺之能射」；而静脉是阳炁推动阴炁上升，阳轻阴重，颇为费力，因此血液回流缓慢。

    长针能运行到胸口，半是靠着秦越人手中圆针推送，半是借着独孤问自己静脉血液回流之力，若长针扎入心脏，势必堵塞心脉，秦越人在长针行将触及心脉之际，刺破血脉将其取出实是凶险万分，生死可谓只在毫厘之间。他的手法虽妙，众医师却不明白他为什么要如此行险，让长针在血脉中行走。

    秦越人以铍针牵着沾满血的长针举在半空，早有医师拿白布来接长针，秦越人却道：「不能用布承接，快拿匣盖来。」

    全行俭双手捧了匣盖过来，秦越人这才一颤铍针，将长针抛在盖上，众医师围上来细看长针，只见那长针表面不复光洁，而是毛毛楞楞的，黏满了细小的颗粒。全行俭奇道：「这就是那毒虫甲壳研磨的粉末？」

    秦越人点头道：「千万小心，不能沾到皮肤，这粉末细小，可以轻易钻透皮肤，目下虽然被磁针吸附，但为策万全，还是不要触碰的为好。」

    寻常人要是听说这长针上吸附的东西如此猛毒，早就退避三舍了，这些医师却都不自禁地伸长脖子观瞧，反而围得更近了。

    秦越人道：「行俭，你来止血包扎。」

    全行俭将匣盖交于身边的巢承业，取了自己随身携带的银针刺了独孤问胸口的几处穴道，他手中的银针细如牛毫，行针可比石针轻巧好用的多了，他刺了几处穴道之后流血顿止，江朔第一次知道，原来刺穴还有止血之功。

    全行俭止住血之后，马上又有医师送上上好的金疮药，敷在伤口之上。秦越人却不管他们如何处理伤口，问金乾运：「还有长针么？」

    金乾运虽是新罗王世子，但他醉心经络之学，才会拜在新罗僧信行门下学习医术，他本以为信行的医术天下无双，今日见了秦越人体内行针的手段，心知此非信行所能为，才知人上有人，天外有天，对大唐汉医实在佩服的五体投地，他正看得入迷，忽听秦越人索针，忙道：「有，有。」转身跑去行囊里取了几个匣子来，道：「长针难以制备，但也还有三枚。」

    秦越人笑道：「岂非天意哉，三枚恰够了。」

    他取了一枚长针，依样施为，从独孤问右手内关穴刺入，从右胸天池穴取出，那针上亦沾染了不少粉末。这次全行俭不待秦越人吩咐，直接上手刺穴止血，处理伤口。

    秦越人吩咐江朔将独孤问扶着立起，独孤问尚未甦醒，江朔双手插在他腋下，运起神功轻轻一举，便将独孤问立直起来，只不过独孤问自己完全不需用力。秦越人

    嘉许地点点头，又取了两针，分别从独孤问双足脚跟后刺入，仍以圆针推拿，这次花费了更多的时间才从两胁后腰的京门穴中取出长针。

    四枚长针吸附的粉末越来越少，取出最后一枚长针时，针身上的粉末已几不可见了，全行俭仍是协助秦越人止血、包扎，他配合秦越人的手法越来越熟稔，几乎是秦越人这边刚一取出长针，那边全行俭立刻就止住了血。

    取完四枚长针，秦越人襟下背后早已被汗水浸透了，他抛下手中的铍、圆二针，长吁一口气道：「朔儿你可以把独孤老丈放下来了。」

    早有医师脱下长袍在地上铺好，江朔横抱独孤问，将他放在地上，独孤问的脸上黑气已经消退，再摸他脉象，虽然依然虚弱，但已经恢复规律、稳健的搏动了。

    江朔叉手道：「秦大贤真乃当世神医，看来爷爷已经脱离险境了！」

    独孤湘则跪地向秦越人连连磕头叩首，道：「多谢秦大贤救命之恩！」

    秦越人伸双手虚扶一把，道：「小妮子快起来，我运针后身子虚弱，搀你不起，你快起来，这我可受不住。」

    独孤湘仍不肯起来，韦景昭在她胁下一拂，道：「湘儿，不要弗逆秦大贤的意思，你快起来吧。」湘儿这才顺着韦景昭一拂之力站起身来。

    秦越人道：「不过么，这还只是过了第一关，独孤丈中毒已久，早有毒质渗入心脉，不可能尽数拔除，还需渡过几道难关才能痊愈，不过么，这可就不是一朝一夕之事了。还得徐徐图之。」

    韦景昭道：「不错，此地并非久留之地，我们速速离去吧。」

    众医师亦随声附和，秦越人对韦景昭和孟芦道：「韦道长、孟贤侄，我不善行旅之事，还请二位代为擘画。」

    确实，秦越人虽是当世名医中资历最深的，但他只善医道，并无运筹之能，韦景昭是茅山大师兄、孟芦是孟余堂的少东家，颇有领袖之能，请此二人带领众人南下可谓得人。

    契丹众骑士见江朔等人要走，也都要跟随护送，众医师都是唐人，虽然江朔给众人解释了契丹人造反是被安禄山逼迫的，众人也都见识了安禄山手下孙孝哲的凶蛮，但总是对契丹还心存芥蒂，见契丹人要随着一起行动都面露难色。

    江朔自然看出此中关窍，忙对塔里古道：「塔里古大哥，你得到讯息解救我等，我甚感激，但契丹二部此番南下可不是为了护卫我等，还有大夷离堇安排下的军务要事，不可耽搁啊，依我说现在赶跑了孙孝哲，此间无事，我们就此分别，二位先按大夷离堇布置，破坏燕军辎重为要，我等自行南下，料无大碍。」

    杭翰仍不答应仍要和江朔结伴同行，塔里古却年纪更大，更为持重，一方面江朔所言的不错，另一方面他如何看不出大唐医师对契丹人不心存畏惧，便劝住杭翰，对江朔道：「朔兄弟说的不错，我们还肩负军务在身，不得与兄弟多做盘桓，今日就此分别，来日有缘再见！」又向着秦越人及韦景昭、孟芦叉手道：「诸位大贤，一路保重，我等这就去了。」

    秦越人等人忙叉手还礼，双方又说了几句客气话，塔里古和杭翰这才率领契丹骑兵向西下山走了，想来是他们人少，所用战术并非在平原开阔之地与燕军硬拼，而是在医巫闾山中与燕军游击。

    众医师直到契丹骑军走的远了，这才壮起胆子下了棋盘山，从角门回到北镇庙中，穿过东廊道，到御马殿前取了车马，这些名医是各自分头来的北地，有骑马、有骑驴，也有坐马车的，更有人携带了不少奴仆婢子随身服侍，只是方才东苑地动山摇，先是燕军，后是契丹人，这么多骑兵来往冲突，众仆役早已吓得大半逃了，当然也有不少忠仆留下来，因此虽然车马场中一片狼藉，车马还都被留在了原地。

    韦景

    昭道：「这些杂役走了倒也好，否则人数众多，仆役又非人人骑马，反倒成了累赘。」

    此前给众人引路的苍头都来自孟余堂，这些苍头基本都留在原地，看来孟芦的统辖之能确实不差，他指挥各苍头将套车的马解下来，将不重要的行李尽都舍弃了，让众医师都改骑马，苍头仆役则有马乘马有驴乘驴，只有李腾空、叶清杳师徒的黑白二卫甚是神骏，故仍乘坐二卫。

    朔湘二人也寻回自己的两匹宝马，独孤问仍然未醒，干草玉顶黄老马仍驮了江朔和他两人，独孤湘则自乘了桃花叱拨，与来时情景何其相似，只是不见了李珠儿。

    在韦景昭和孟芦擘画指挥之下，众医师很快做好了准备，再度上路。他们出了山门却不再回转怀远守捉城，而是先笔直南下，再转而向东直奔辽东而去。一路东行并未见到燕军，孙孝哲早不知逃到哪里去了，燕军亦万万想不到众医师会不走西路回中原，反向东行，因此一路并无人阻拦。

    行不多远，便到了辽水北岸，此时夏汛未至，辽水上有浮桥连通，众医师都有司舆签发的过所公验，更兼有中官辅趚琳同行，看守渡口的官兵如何敢验，连江朔、独孤湘这样没有公验的也尽都放过了，渡过了辽水便是辽东襄平城，此地已非燕军控制的营州地界，进入安东都护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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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5章，观炁辨人

    襄平是辽水东岸的守捉城，城不甚大，亦有唐军把手，只是衣着、旗号与燕军多有不同，果然是安东都护府的人马。

    一百多医师自然不可能都是一般心思，也有不信邪的，辞别秦越人向西循着原路返回，更有径直回去怀远镇的，但随着秦越人一起东来的仍是大多数，来到襄平的不下七十人，小小一个守捉城哪有能容纳这么多人的逆旅客店？况且众人渡过辽水时日头早已西坠，此刻天空繁星点点，夜色正浓，守城兵卒自也不会开关放他们进城。

    正在为难之际，大无艺道：「襄平城东面山中有一座大寺，名龙泉寺，寺中大殿广大，七十人借宿料也无妨。」

    秦越人和孟芦、韦景昭商议一番，道：「寺中借宿最好不过，一来我们人多，寻常逆旅也住不下，二来投宿寺庙，不与官府打交道，也少了麻烦。」

    当即由大无艺当先带路，众人策马绕过襄平守捉城向东行不到五十里就进山了，十几名茅山道士对于夜里行山路很有经验，道士风餐露宿，走夜路宿荒山都是常事，众道士不待韦景昭招呼，便砍下树枝制成火把，北地多油松，制成火把比其他树木更佳，不一会儿就制成了几十支火炬，分发给众人，众人挈着火炬沿着山路行进。

    通往龙泉寺的山路并不陡峭难行，山中有一条小河，名为甜水，山路便顺着甜水河迤逶向南，路面甚为平坦开阔，众人尽可以策马前行，又行了三十里，见山中偌大一座寺庙，这寺院坐北朝南，背依峭壁，东西峰峦壁立，前临幽谷，山门、天王殿、大雄宝殿等各店依坡而起。

    江朔赞道：「没想到北地还有这么大的寺庙。」

    金乾运道：「在唐人眼中的北地，出了营州可能就都是蛮荒未化之地了，其实三教在北地盛行与中原无异，莫说辽东还是大唐安东都护府的辖地，就是在我新罗国中，这样广大的佛寺也不在少数呐。」

    其时龙泉寺的山门早已关闭，众人中孟芦最善交际，便公推他去叫门，孟芦上前拍打门环多时，才听门吱呀一声开了一条缝，一个沙弥探出头来，看样子不过二十出头的模样，他似乎是新剃的头，头皮锃亮没有一丝青茬，那沙弥不耐烦地道：「何人深夜在此扬铃打鼓？扰人清静。」

    孟芦忙叉手道：「小师傅，我们是往白头山去的药商，错过了宿头，恰见贵寺广大，还请师傅行个方便，让我等借宿一晚。」

    那沙弥伸头向外望了一眼，道：「敝寺窄小，容纳不下这么许多人，还请去别处吧。」说着退回寺内就要关门。

    孟芦忙伸手一抵山门，道：「小师傅，夜已深了，山中无别处可宿，还请行个方便。」

    那沙弥不耐烦地道：「你这人怎么这么夹缠不清？都说了没处住，快走，快走！」说着就要关门。

    孟芦手上不放，脸上仍是赔笑道：「佛门广大，还请师傅大开方便之门，我们也不需客房，就在大殿中借宿即可，再不济，在廊下忍一宿也行啊，有个遮风避雨的地方就好。」

    那沙弥怒道：「你这人怎么回事，我知你们是客商还是强盗？怎能放你们进寺？」

    韦景昭身后的师弟韦渠牟听了怒道：「你这沙弥好不修口德，我等哪里像强人？」韦渠牟和韦景昭本是兄弟，同时投入贞隐先生李含光门下，因此他既是韦景昭的弟弟又是他师弟，但韦渠牟性子不同于韦景昭的沉稳厚重，他脾气火爆，见这年轻沙弥说话不当不整，当即出言呛声。

    那沙弥瞪了他一眼道：「奇也怪哉，老道到和尚庙来投宿，天下哪有这种道理？快走，快走！休再罗唣。」

    韦渠牟听了就要发作，韦景昭忙拦住他，对那沙弥打一稽首道：「福生无量天尊，释家、道家都是出家人，虽然所仰者不同，但都是求道向善之人，还请

    小师傅勿怀门派之见，行个方便。」

    那沙弥嗤道：「我偏不行这个方便，牛鼻子识相的快走，快走！」说着退入门内，要强行合上门扇。

    孟芦见状，忙从怀中掏出一课马蹄金，顺着门缝塞进去，道：「小师傅，行个方便，我们可以给宿钱。」大唐通用的货币是铜钱和布帛，但西域商旅多用金银作为货币，孟芦虽是医师，但也是药商，孟余堂做的好大的买卖，出门随身无法携带大量铜钱和布帛，因此他随身也会携带金银以备不时之需，此刻见这小沙弥出言粗鄙，想来也不是什么心怀仁善的高僧大德，因此掏出一课马蹄金来打点。

    岂料那沙弥不为所动，隔着门道：「谁要你的钱财，快滚！」说着手上运劲，咔啦一声关上山门，他这一下用力极猛，孟芦伸手入门向他塞金子，险些抽手不及被门扇夹到，千钧一发间抽出手来，指尖还是被夹了一下，十指连心，孟芦只觉钻心的疼，手中金子亦落到地上，滚出好远。

    再听门内咔啦啦、咣当当的声响，却是那僧人在内将门栓插上，连顶门杠都顶上了。

    这下连孟芦都被惹恼了，面有愠色道：「兀自这秃驴，竟然如此无礼！一条看门狗而已，我好好同你商量，却当自己是什么了不得的人物了么？」孟芦虽是名医之后，但他常年做药材采买生意，沾染了一声江湖习气，说起话来可不似寻常医师那般文雅，叫骂着又要上去拍门。

    大无艺却上前拉住他的手，孟芦怒道：「大君侯，你拉我作甚？今日非要给这秃驴点颜色看看！」

    大无艺却轻声道：「孟大贤稍安勿躁，你先回来，我有话说。」

    孟芦见他神色郑重，觉得奇怪，嘴上虽然仍在骂骂咧咧，却随着大无艺回到秦越人、韦景昭身边，大无艺仍轻声道：「众位，我看这小沙弥是个假和尚。」

    孟芦吃了一惊道：「这却是为何？」

    大无艺道：「孟大贤，你几时听沙弥自称寺庙是和尚庙的？」

    韦景昭道：「可能他是半路出家，修习不到家，说些个世人俗语，也不足为怪啊……」

    大无艺道：「但他僧袍之下登着乌皮靴可就说不过去了吧？」僧人清修，只能穿草鞋或者布鞋，绝无穿皮靴的道理。

    秦越人问：「大君侯，你看得真切么？」

    大无艺道：「我看得清楚明白，绝无差池。」

    韦渠牟低吼一声，将腰间佩剑拉出一尺，道：「好啊，原来是个假和尚，我们这就翻进山门，将这个假庙一锅端了。」

    韦景昭忙拦住他道：「渠牟，你怎还是如此沉不住气，凡事谋而后动，须得心平气和。」

    大无艺也道：「这龙泉寺绝非假庙，龙泉寺主持是北地著名的高僧大德，寺中僧侣亦谦和恭谨，绝非今日这是这个和尚的样子。」

    韦渠牟稽首道：「师兄、大君侯说的是，是渠牟孟浪了。」

    江朔闭目凝神片刻，道：「寺内有不少会武功的，大君侯，这龙泉寺内的和尚可都是习武的？」

    大无艺道：「倒是从未听说过龙泉寺内和尚是武僧，江小友，你怎能不入寺门而知寺中有武师呢？」

    江朔道：「这……我也不知是为什么？我也是偶尔发现的，凝神虑思之际，便能感知到周围习武之人的气场。」

    韦景昭道：「朔儿，此乃观炁之术，万物有灵，皆有其炁，道藏记载，修道之人大到山川河流，小到草木虫蚁，都能看到它们身上的炁。武师比一般人炁场要强，因此越是高手，体炁愈旺，你便能察觉到其中特异之处。」

    江朔叉手道：「原来这仍是承惠于茅山道术，若非韦道长提点，朔儿还不知此理。」

    韦景昭笑道：「我也只是知道有这

    一说，我可还没练到这个境界，家师贞隐先生的功力能看到花草外的化之光，却也还不能观人，看来朔儿你的内力已在大宗师之上了。」

    江朔听了心中难过，心道我这功夫可都是来自茅山，然而大宗师和韦道长这样的道家领袖却都没学过，他们的道家学养比自己不知道高了多少，如学《玉诀》上的神功想必比自己要强千倍百倍，他对着韦景昭愧疚道：「韦道长，我……」

    韦景昭已知他要说什么，拦住他道：「朔儿，你福泽深厚，立身又正，学得神功更为武林造福，你无需羞愧，更不要和任何人包括茅山弟子说出神功的出处，这也是大宗师一再告诫我等的。」

    江朔只得叉手称是，道：「道长，那我进去看看，庙里在搞什么鬼。」

    独孤湘道：「我和朔哥一起去。」

    韦景昭道：「好，若说武功，朔儿你是此间第一，若说轻功，湘儿和朔儿也可谓独步天下了，你二人去探查最是合适不过。」

    大无艺道：「我们先佯装离去，潜伏山林之中，江小友，你再折回来。」

    当即众人故意畅叫扬疾，人喊马嘶地退入林中，行出二百步，韦景昭下令熄灭火炬，茅山道士在围成一圈，将众医师护在中间，他自与秦越人照拂独孤问，江朔心中暗赞韦景昭不愧是老江湖，心思缜密，当下也不再客套，与独孤湘二人折回去，避开山门，绕道寺后峭壁之上，俯瞰庙内情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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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6章，龙泉寺中

    庙后山崖名「白虎崖」，是一片白色石灰岩的峭壁，这白虎崖高不过百仞，虽然陡峭但毕竟并非笔直，岩壁石罅间又多生松柏，江朔和独孤湘轻功何其了得，登上崖顶简直不费吹灰之力。

    这一日月色甚明，江朔和独孤湘未穿黑色夜行衣，原是难免暴露，但此处山岩异色，二人的白色衣袍倒正好隐入白色山岩之中。二人伏在崖顶放眼向下望去，见这龙泉寺与中原寺庙形制类似，自山门进入，有一个方形的莲池，两侧分设比丘、比丘尼戒坛，池后山体抬高，再第二级台地上建有百尺高的砖石砌筑的七重多宝塔，这也是唐朝寺庙多见的殿前设塔的形制，宝塔两侧是钟、经二台，塔后第三层台地上便是大佛殿，大佛殿后为佛说法大殿。

    若是建在平地上的寺庙，佛说法大殿后本应有三重楼、三重阁，但龙泉寺建在山中，山势逐次抬高，高处的建筑本就显得比前面的大殿要来的高大，因此并未建楼阁，而是在山后岩壁上建了一处单层阁。由于山势起伏，佛殿两旁亦难建配殿，而是在中央佛院之外环绕了一个个小别院，各以回廊相连，内设佛堂、佛库房等各色建筑。

    这龙泉寺虽然建在山中，但其规模比之寻常平地上的建筑更大，从山门往上看只能看到绿树掩映间的殿檐屋角，而从寺后崖壁上看，全寺一览无遗，更显得宏大。

    只是前殿皆未举火，显得死气沉沉的，只在最后这道崖壁上的阁楼内点有灯烛，这座阁楼在白虎崖的半腰上一块自然形成的凸崖之上，其下山石间的罅隙间有淙淙山泉流出，顺着山石左弯右绕，如龙盘曲，这也是「龙泉寺」之名的由来，不过此间道理朔湘二人自然不知。

    这处阁楼与崖下寺院只有一条石径相连，前后左右都是陡峭的岩壁，石径也是曲折回环，多被山间古松掩蔽，依稀见到有人影晃动，想来是有不少暗哨拱卫。只是阁楼中人未想到还有人能从背后崖壁上下来。

    二人在崖上，正好俯瞰其下的阁楼，其时阁楼门窗大开，内里灯火通明，江朔和独孤湘伏在崖壁之上将阁内的情景看得清清楚楚。

    那阁楼依山而建，自然也不甚大，广有五楹，却只一进深，因此能一览无遗，只见阁内中央放了一个大鼎，鼎内熊熊燃烧着蓝白色的火焰，显得甚是诡异，四周壁上、地上广置烛台，其焰色却都是正常的黄白之色。

    朔湘二人对视一眼，独孤湘轻声道：「光明盐？」江朔点点头，拿手点指道：「你看那人。」

    却见一白袍人背对崖壁席地盘腿而坐，虽然看不清他面目，但从他高大瘦削的身形和身上白袍，头顶白帽可以看出，此人正是摩尼教大慕阇多乙亥阿波！

    只听一人道：「大慕阇，山门前来了一群采买药材的老客，说错过了宿头，想要投宿，已被妙风堂主打发了。」

    独孤湘轻声道：「哟，没想到那个小秃子还是个堂主呐。」

    江朔道：「湘儿，你可别再学新罗人说话了，当心舌头卷过来矫不回去了。」

    阿波道：「哼，打发了就好，何必来报？本座今日可没这闲工夫去管这些个琐事。」

    那人唱个喏，在阿波左侧侍立，阿波右垂手坐在榻上的一人却道：「左护法慢来，来人有多少人？」

    左护法道：「这……妙风堂主可没禀报。」

    江朔道：「湘儿，这个也是熟人。」

    独孤湘奇道：「是谁？」

    江朔道：「笼火城内的护教左使田乾真！」

    独孤湘道：「还真是……那右边那个」她拿手一指阿波右侧侍立的瘦削汉子道：「右边那个便是崔乾佑咯……」

    江朔点点道：「都是老熟人……」魔教二使功夫虽然不弱，江朔却不惧他二人，那日在笼火城中他就能以一

    敌二不落下风，今时今日他的功夫更高了不少，自然更加不惧，因此说话时口气甚是轻松。

    坐着那人道：「这龙泉寺地处荒僻，现在又已近午夜，怎会有人来访？须得问个清楚。」

    阿波道：「哎……胡剌老弟，你可过分的小心了。」

    江朔听了浑身一震，独孤湘也望着他道：「这人就是契丹叛徒胡剌？」

    江朔拢目光观看，坐着那人身穿皮袍，足蹬皮靴，髡发没戴帽子，腰间大带上系着弯刀，确实是契丹人的打扮。

    胡剌叉手道：「大慕阇，我等身怀要务，不得不多加小心，今日方到了此地，就有人深夜来访，可太巧了点吧？」

    阿波摆手道：「哎……」

    胡剌不等他说话，叉手固请道：「还是小心为上，请大慕阇招那位堂主来问个清楚。」

    阿波摇摇头笑道：「好，好，不妨事，田左使，去召妙风堂主来问话。」

    田乾真叉手唱喏，转身去了。

    阿波道：「安神主也真是的，甚事不能在平卢办，非得到这荒僻之地？」

    独孤湘道：「安神是谁？安禄山么？他什么时候得道成仙的？」

    江朔摇头道：「这我可也不知道，要是珠儿姊姊在就好了，她一定晓得。」

    独孤湘瞟了他一眼，想说什么却终究忍住了，两只眼睛贼兮兮地又瞟了他两眼。

    胡剌笑道：「此事在燕地、松漠可都不合适，只此三不管的辽东最为合适，况且此地与营州只隔了一条辽水，大慕阇尽可安心。」

    阿波「哼」了一声道：「我却怕什么？明尊法力广大，不似你胡剌老弟，还要大军压阵给你壮胆。」

    胡剌「嘿嘿」笑道：「那个自然，只要有「光明盐」在，大慕阇便是天下无敌咯。」他这番话中满含嘲谑之意，阿波如何不知，但他二人今日在此密谋，不宜撕破脸皮，因此只能各自以言语相讥讽。

    阿波冷笑两声，道：「光明盐者，明尊所赐秘宝也，盖我教徒之灵药，奈何成了不奉明尊之人的毒药？」

    胡剌心想：还不是你有解药的缘故？却装神弄鬼扯什么信不信奉明尊，他也得阿波给了解药，这才敢坐在焚烧光明盐的屋子中端坐。

    这时田乾真带着那妙风堂主到了阁外，朗声道：「启禀大慕阇，妙风堂主请见。」

    那堂主跪拜于地道：「属下妙风堂默奚德，怀瑾拜见大慕阇。」

    阿波道：「进来吧。」

    怀瑾道：「明尊光耀万丈，属下何德何能，不敢亲近圣火。」

    阿波道：「小子僻居北地，倒懂规矩，崔右使，便赐些福气给他。」

    崔乾佑解下随身携带的大葫芦，走出阁楼，拔了塞子，在那怀瑾的鼻子下晃了一晃，道：「进去吧。」

    江朔前番只见过光明盐的解药装在葫芦之中，只道是要吞服的，却不知原来只要嗅一嗅就能解毒。

    怀瑾再拜道谢，这才起身进入阁内，叉手向阿波和胡剌请安，阿波不耐烦地道：「这位契丹胡剌可汗有话要问你。」

    独孤湘「呸」了一声，道：「这胡剌这贼厮算哪门子「可汗」？」

    江朔道：「想来是安贼以契丹主之位为饵，才让胡剌叛变的。」

    其实胡剌也是遥辇八部中一部的首领，契丹八部之主皆可称「可汗」，八部之主称「大汗」或「盟汗」，倒不是胡剌成心僭越了。

    怀瑾向胡剌叉手道：「不知可汗有何疑问？」

    胡剌也不客套，问道：「堂主，今日来的药商共是几人啊?」

    怀瑾道：「属下没仔细查点，但五十人总是有的。」

    阿波道

    ：「倒是不少人……不过么，白地蛮荒，听说白头山中更多蛇虫虎豹，药商参客结伴而行也不算奇怪。」

    胡剌叉手道：「大慕阇说得是。」却继续追问怀瑾道：「这些人骑的什么坐骑？」

    怀瑾肯定的说道：「皆骑马。」

    胡剌道：「你这么肯定？没有马车或者驴卫？」

    怀瑾道：「启禀可汗，我关门后那群人在外面叫骂了一番就走了，我伏在门上听的真切，都是马蹄声，马快驴慢，我倒还分辨得出来，车轮轱辘之声更是没有。」其实李腾空师徒所骑的就是驴，但二卫神骏不下良驹，因此怀瑾没有分辨出来。

    胡剌道：「五十人的商队皆骑马，这奇怪吗？」

    阿波道：「骑马不行么？马也可以做驮马啊。」

    胡剌道：「马不善负重，商人逐利，长距离驮负沉重的货品，要么用用马车，要么用健驴。」

    阿波道：「这也未必……」

    胡剌又打断他道：「况且此庙地处襄平东面山中，什么商队会途经此地？若是营州来的河北客商，当在怀远镇直接北上扶余府，不会来襄平，更不会来此地。若是河南道齐地渡海而来的客商，当走东面白崖城，也不会来此地。」

    阿波道：「东也不可能，西也不可能，说了半天，胡剌老弟你倒说说他们是哪里来的？」

    胡剌道：「按说，孙都尉那边早就该来人了，直到此刻还没消息，我看只怕这群人不是新罗花郎，就是大唐的医师！」

    怀瑾道：「我听他们叫骂时说的都是汉语，应当不是新罗人。」

    阿波道：「呀……糟糕，放走了大唐医师！安神知道了可大大地不妙。」

    崔乾佑上前道：「大慕阇，医师不会武功，又人数众多，定然走不远，属下带人去追，定然将彼等截回。」

    阿波道：「好！崔右使，你速点妙风、妙水、妙火三堂弟兄去追击。」

    江朔道：「呀……不好，越人大贤等人就在左近山林之中，可不能让魔教索了去！」当即在山崖上直起身朗声喝道：「大慕阇，不用追了，故人江朔在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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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7章，阁崖之战

    江朔一声喝出，人已如大鸟般飞在半空，阁内众人听到这声断喝，都不面露惊慌之色，魔教乙亥阿波、崔乾佑、田乾真都与江朔交过手，胡剌在太行山中落石谷中也见识过江朔的神功，都知道江朔的厉害。

    胡剌一拉腰刀就想跳出阁楼迎战，阿波却拉住他道：「不可出楼。」

    胡剌见阿波手指着屋中燃着蓝色火焰的大鼎，顿时醒悟，只要有光明盐，任你再厉害的高手，也不过是俎上鱼肉。他们却不知道江朔早已不惧光明盐的药力了。

    这时江朔已落在阁楼的屋脊之上，他凌空落下，直踏得屋脊震颤欲断，阁内众人只见房梁上白灰扑簌簌地落下，落在鼎内直激得鼎内蓝色的火星飞溅，耳听得屋梁吱吖乱响，众人却都不敢出屋。崔乾佑、田乾真二人一边关闭门户，一边口打呼哨召唤教徒前来。

    只听山下呼哨连连，看来这龙泉寺内藏了不少摩尼教徒，阁外负责守卫的十来个摩尼教教徒率先跃上房檐，从四面向江朔一齐攻来，摩尼教并非一个武林门派，其底层教徒称为「阿罗缓」，乃「善人」之意，「阿罗缓」来自五湖四海，并非一家一派，功夫来路驳杂，什么门派的都有，跃上屋顶的教徒有拿刀的、有持剑的、有舞鞭锏的，有刷流星的，什武器都有，看来倒也热闹非凡。

    江朔哪里把这些人放在眼里，眼见一人当面挥刀砍来，正是先前应门的假沙弥怀瑾，江朔见他砍来非但不避，反而猱身上前，轻轻一推他腕子，怀瑾手中钢刀把持不住，脱手飞出，险些刺中对面一人，他自己更是停不住身子，原地转了一圈打了旋。

    这时独孤湘也下到这方崖上了，她轻功虽好，却不敢似江朔这般凌空跃下足踏房脊，而是施展壁虎游墙之术，从绝壁上溜下，独孤湘下得崖来恰见屋上怀瑾打旋儿，不禁好笑，打趣道：「魔教教主好大的派头，出门还带着跳胡璇舞的伎人呢？朔哥，你问问他会跳胡腾舞不会？」

    这怀瑾也是个蒙楞之辈，被江朔推得打了个旋，还不知深浅，只道江朔会什么妖法，怒道：「小贼使得什么妖法夺我兵刃？爷爷有明尊护佑却不怕你，看拳！」说着踏步上前，醋钵也似的拳头向江朔头顶击落，他这一步踏碎了数片屋瓦，出拳呼呼作响，倒也颇有几分声势。

    只是怀瑾找错了对手，这样的寻常手段哪里入得了江朔的眼？江朔也是少年心性，听独孤湘这么一说玩性大发，道一声「好」，一矮身避开来拳从怀瑾胁下钻过，一托他的臀部，怀瑾登时如腾云驾雾一般飞起六七尺高，又复落下，他飞在空中，口中却骂个不停：「小畜生使得什么妖法，爷爷怎地飞起来了？」

    江朔早在他落下的位置等着了，抬脚向上一记「魁星踢斗」，正踢在怀瑾足底，将他踢得再度飞起，这一下可飞的更高，离地足有一丈高。

    江朔对独孤湘道：「飞的倒是挺高，就是舞的不美！」说话间怀瑾又复落下，江朔便如踢毽子般将他踢得飞起。

    独孤湘道：「何止是不美，看他手刨脚蹬的样子，连个跳大神的都不如。」

    怀瑾脚不能沾地，却仍在空中怒骂道：「放屁，甚跳大神，快放爷爷下来，凭真功夫见个高低。」他始终认为江朔一个小小少年，能有什么真实本领，定是会施什么妖法。

    江朔道一声「好」，这次怀瑾落下之际，他却不去接，径向侧边让了一步，怀瑾全没想到江朔真的会不接着踢他，直接重重地踏在了屋瓦之上，他先前飞起一丈来高，落下之际下坠之力也是非同小可，只听「咔啦」一声，双腿胫骨齐折，同时「轰」地一声压断了房椽，屋顶上破了个大洞，怀瑾径直落到屋内，他双腿已断，自然无法起身再战，只是躺在地上叫骂不止。.br>

    这下连崔乾佑都看不下去了，怒斥道：「住嘴！没用

    的东西。」怀瑾这才讪讪住口，改为疼痛的呻吟了。

    屋顶上众教徒怒道：「这小鬼会妖法！大家一起上，让他没法念咒拘人。」唐人多信巫觋施法时需要掐诀念咒，只要让他来不及开口念咒，便不能施法。

    江朔却哪里需要念什么咒，他脚踏星位，在摩尼教众教徒中穿行，这里一踢那里一托，将这些教徒都打得飞到空中，此起彼伏好不热闹，江朔问独孤湘道：「湘儿，你看他们这群舞可还看得么？」

    独孤湘拍手道：「好玩，好玩！丑是丑了点，但胜在热闹。」

    那些飞在半空中的人骂骂咧咧，「小贼」、「小畜生」的骂声不绝于口，独孤湘道：「朔哥，好玩是好玩，就是太聒噪了，你让他们也都坠到屋子里去吧。」

    那些刚才还在破口大骂的教徒立刻改口道：「可不，不可……」、「别别别……」

    江朔却那管他们叫嚷，正好有一人落了下来，江朔侧身一闪，没去接他，不想那人早有准备，足尖在屋瓦上一点，复又纵起，竟而没有踏破屋瓦，他还洋洋得意道：「嘿嘿，没摔下去……哎……」，「咔啦」，「啊哟……」

    原来是江朔随手在他肩头压了一下，那人只觉肩头似有千钧重担压下来，立刻踏断房椽，落了下去。

    有了这人的经验，江朔待其他人落下之时，都出手「帮」了他们一把，或按肩，或拉腿，或踹腰，将那些人通通打下屋顶。顿时惨叫之声不绝于耳，脚向下落下去摔断了腿的已经算运气好的了，更有头下脚上坠下去的，摔得头破血流小命十成倒去了九成。

    不一会儿，跃上屋顶的教徒都被打了下去，屋面上却多了十几个大洞，非但断了数十条椽子，亦有梁檩受损，这阁楼摇摇晃晃，越加不稳了。

    更多的泥灰落下来，几乎要将鼎内火焰压灭，阿波忙一挥衣袖将鼎内白灰吹出，又向鼎内扔了一把光明盐，才保住鼎内光明盐燃起的火焰不灭。

    这时独孤湘也跃上屋脊，透过屋面上的大洞，向下面的阿波喊道：「阿波教主，这屋顶都漏了，你们还窝在里面做什么？快出来呗，小心屋子塌了，把你们压在里面。」

    其实摩尼教并无教主一说，阿波是十二慕阇之一，以汉语译之，乃使徒之意。阿波也不反驳独孤湘，在鼎边端坐不动，笑道：「江少主，独孤家的小女子，好久不见，却站在屋脊上作甚？何不进屋一叙？」

    江朔对独孤湘轻声道：「湘儿，你可离那鼎远着点。」

    独孤湘自然晓得，怎会上当入屋，就在此时，只听上崖的石径之上脚步声纷乱，却是山下寺中的教徒上来了，独孤湘道：「朔哥，你在这里与大慕阇叙叙旧，我么，去打发山下那帮猴子找找乐子。」

    江朔此前与摩尼教教徒交手，知道他们功夫多是稀松平常，全凭着毒药害人。对独孤湘道：「湘儿，务要谨慎，小心他们使毒。」

    独孤湘应了一声早跃下房脊，向着石径而去，这阁楼在龙泉寺后绝壁之上，上面是白虎峭壁，脚下是曲水巉岩，只有一条石径可供通行。独孤湘守在石径尽头，见一人挥舞长刀上来，一扬手，手中长索飞出，银球不偏不倚正砸在那人额头，那人一声惨叫，摔下岩壁。

    第二人紧接着赶到，那人手中使得却是一把长剑，不待独孤湘的银球收回，向上一撩去割白索，岂知独孤湘的「月寒素影流」的功夫神妙无比，长索如灵蛇一般在半空中翻卷过来，直向他手腕缠去，那人功夫倒也不弱，手腕向回一缩，长剑抖动画圈，去削长索。

    独孤湘道：「哟，还有点门道。」手腕一颤，长索蓦地盘成螺旋，银球跟着收回，身子随着向回飞去。

    那剑客喝道：「休走，吃我一剑。」

    却不料这下上了当

    ，独孤湘的长索是两头，一头银球，另一头是飞爪，她长索旋转着收回，银球舞作一团烂银，将那剑客的注意力完全吸引住，趁他上前抢攻之际，另一头飞爪倏地飞出，直抓他肩头，那人大吃一惊，但山径狭窄，不能左右闪避，只能向后退，然而不想独孤湘的目标本就不是他的肩头，飞爪往回一缩，借着那人后跃之势，咔啦一下锁住了长剑的剑身。

    这飞爪乃精钢所铸，内有机关，一俟抓住剑身便自行抓紧，独孤湘向侧一挥长索，那人回跃之际人在空中无从借力，被独孤湘像钓鱼似的往半空中一扬。他手中长剑把持不住，「啊」的一声惨叫也跌到山下去了。

    这时后面第三、第四、第五人早已涌了上来，独孤湘手腕翻处，将长索翻回，飞爪正抓在最末一人脚踝上，她使劲颇巧飞爪抓上之后，并不往自己这边拉回，反而向前急送，那人只觉脚踝被一支枯爪抓住往回拉，他身后都是摩尼教徒，并无敌人，却忽觉又人往回拉自己脚踝，如何不惊？

    那人心中慌乱，向前扑倒，身前二人一心盯着独孤湘这个当面之敌，毫不防备背后被人一推，脚下不稳皆跌落山崖去。那教徒愣在原地道：「啊呀……我没有……我不是……」还没来得及说完，独孤湘长索往回一拉一送，那人向后仰倒，亦翻滚着坠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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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8章，技压魔教

    前面几人折在独孤湘手上，后面的教徒见这么个娇滴滴的少女出手竟然如此狠辣，手中长索更是如活物一般变化奇诡，竟一时都不敢上前了。

    独孤湘站在石径尽端，笑着招手道：「你们魔教这么多人，怎么如此胆小，这就不敢再上了么？」

    月光森然，照在她笑靥如花脸上，众人竟觉这灿然的笑容中蕴含着说不出的恐怖，摩尼教徒多迷信，登时和先前与江朔交手的教徒起了一样的心思——这少女会妖术！

    独孤湘对江朔道：「朔哥，这些人不肯上来，你说怎么办？」

    江朔站在屋脊上道：「我这边大慕阇也不肯上来呢。」

    独孤湘道：「嘿，我看魔教以后也不要叫什么魔教了……」

    众摩尼教徒心道，我们本也不叫魔教，只是无人敢出声驳斥独孤湘，恐怕被她施展妖法寻声拘魂索了命去。

    独孤湘见无人应声，甚觉无趣，只得自己续道：「我看贵教上至教主下至杂毛，都是缩手缩脚之辈，不如就叫「缩头乌龟教」吧？」

    众教徒听她羞辱本教，都面露不忿，瞪眼盯视着她，只待阁中教首一声令下便是豁出命去，也要冲上一冲，石径下树荫浓密，独孤湘看不清众人的面目，只能看到黑暗中无数白色的眼白泛着寒光，心中倒有几分发毛，强作镇定，道：「大慕阇你羞也不羞？还不快出来与朔哥一战？」

    阁中大慕阇阿波却面不改色，冷笑一声道：「山中夜凉，二位何不进屋来和我们一起烤烤火？」他认定了光明盐能克天下一切武功，无论孤独湘怎激他，就是守定大鼎，料想江朔武功再高也不能拿他怎么样。

    独孤湘道：「你们自家教徒忒也的调皮了，在屋顶上跳胡腾舞，砸了十几个洞，如今漏的不成样子啦，却还有心思烤火，小心房倒屋塌，将你们一众大小王八都压在底下啦。」

    众人心中气恼，什么跳胡腾舞，还不都是江朔给砸的？但他们心中忌惮江朔武功了得，不敢出去与独孤湘理论，只得由着她胡言乱语。

    阿波笑道：「独孤家的小女子惯会说笑，今日月明，我们正苦于屋中不见盈月，多谢江少主给开了这么多天窗，月华入屋，得明尊泽被，我们可就更不想出屋啦。」

    江朔却不像独孤湘这么喜欢斗口，见阿波守着个焚烧光明盐的大鼎，以为就能有恃无恐了，心中不禁好笑，道：「好，那我就下来奉陪大慕阇。」说着纵身跃下房脊落入阁内。

    阿波万没想到江朔竟然真的跳了下来，心中大喜，却仍不急于与江朔交手，一边脚下迈步，一边拿眼色示意田乾真、崔乾佑和胡剌随着自己绕到大鼎之后，和江朔之间隔了个大鼎，只等光明盐毒性发作，还怕擒不住这小贼？

    江朔怎不知他的心思，有意戏耍于他，笑着叉手道：「大慕阇好久不见，怎隔着个大鼎？烟熏雾绕的，叫人如何亲近？」说着迈步作势要绕过大鼎，阿波众人忙反向绕行，与江朔围绕着大鼎转起了磨。

    江朔道：「咦，大慕阇，你绕什么圈子么？」说着加快脚步就要去拉阿波的腕子，阿波见他脚步沉稳，出手如电，功力尚在，如何敢和他交手，挥动手中拄着的铁杖向江朔的手上拨打，一边继续绕着大鼎奔走。

    江朔眼疾手快，一把抓住了杖头，阿波大骇，手中铁杖推也不是，拉也不是，只得任由江朔抓着杖头，绕着大鼎快步疾走，只待光明盐毒性发作，江朔自然松手。其余三人也知阿波心思，随着他一起奔行，唯恐江朔抓阿波不住，来找他们晦气。

    以江朔今时今日的功夫，要快步追上，夺过阿波的铁杖，可说如探囊取物般的容易，他有心戏弄阿波，既不追上也不松手，就只握牢杖头，随着阿波飞快地围着大鼎绕圈，期间故意左踢右踏，向躺在地上

    的那些受伤的摩尼教徒身上招呼。

    阿波和江朔此时飞转如风，常人眼目如何追得上他们的脚步？那些教徒还没明白怎么回事，腿上、臂上、腰里、肩头的要穴早被江朔踩个正着，一时间哭爹喊娘之声不绝于耳，这些教徒也顾不上身受重伤，在地上连滚带爬，拼命挪到墙边，才不至再被踩到，有挪的慢的更是被江朔踩了数脚。

    如此转了数圈，阿波心中不禁焦急起来，光明盐历来生效极快，怎么江朔这小贼过了这么久都没有内力衰退的迹象？江朔见他惶急的模样，不禁好笑，心想可惜湘儿没看到这场景，不然非得看得拍手大笑不可，不知又要说出什么刻薄语言来调笑阿波了。

    江朔故意脚下拌蒜，露出虚浮之象，阿波只道光明盐的药效终于发作了，心中大喜，拽着江朔跑的更欢了。江朔看似勉力支撑、跌跌撞撞、磕磕绊绊仿佛随时要跌倒，但手上就是不松手。

    眼看江朔头重脚轻似乎随时要跌倒，但就是挂在铁杖上不撒手，阿波终于不耐烦了，将铁杖往怀里一夺，右掌拍向江朔肩头，想将他就势按在地上。

    岂料他掌拍到半路，就被江朔伸出左手「嘭」地一声抓了个正着，阿波大惊失色忙忘回夺，岂料右手便如嵌入了岩壁一般，纹丝不动。江朔的玉诀神功已练到内力无需循行经脉的境界，因此光明盐亦无法扰乱其内力的收发，他随手一抓阿波的腕子，指尖内力自生。

    阿波运功回夺之际，江朔的内力与他的回夺之力产生了微妙的平衡，既不多一分也不少一分，因此阿波只觉得自己的腕子如同和江朔的手长到了一起，无论自己如何用力，都感觉不到江朔手上有内力传来，但自己的劲力却如泥牛入海般毫无波澜。

    阿波上次和江朔交手不过两个月前，当时江朔武功虽高，却仍有迹可循，此刻他的功夫却近神而似妖了，阿波怎能想到江朔这两个月来又有奇遇，只道他真的学了什么妖法，惊呼道：「有鬼，有鬼！」

    胡剌听了直皱眉头，心道这阿波堂堂摩尼教的大慕阇，怎地如此不堪，他对田乾真和崔乾佑道：「二位尊使还等什么呢？莫非贵教有规矩只能单打独斗的么？」

    崔、田二人这才恍然大悟，各自抽出长刀，按动刀柄内的机关，互相交击，顿时双刀上腾起烈焰，二人发一声喊，向着江朔扑来。

    二人刀法配合倒也精妙，并不直接来救阿波，而是一砍江朔双足，一砍他腰肋，这都是攻其必救，又留出了背后空门不攻，只要江朔撒手后撤闪避，那自然就救了阿波之急了。

    江朔却哪能如他二人所愿，双手仍挈着阿波的右手与铁杖，双足蹬地，蜷起身子向阿波撞去，二刀走空，他整个人的分量却压在了阿波身上，阿波忙撒杖后撤，但他左手虽然抛了铁杖，右手却还被江朔握住，江朔将手中铁杖一扬，插在阿波胁下，往上一提，牢牢夹住了阿波的身子。

    阿波一侧手被抓，一侧被夹，难以挣脱，他吃劲不住，只能后退，却甩不脱江朔，崔、田二人见状，一起向江朔后背砍来，江朔若不放手，则势必无法援护后背，二人自知功夫差江朔太多，因此使的尽是逼他放手的招式，想先救下阿波大慕阇再做计较。

    不料江朔在空中双手发力，左手一带，右手向内一夹，阿波肋骨生疼，忍不住顺着江朔左手牵拉的方向旋转身子，这下崔、田二人的火焰刀可就变成砍向阿波了，二人一惊，忙收刀撤式。江朔却向前猛地一推，阿波支撑不住，登登后退两步，直向着二人刀尖撞去。

    二人手中长刀具都燃烧着火焰，虽然二人抽刀及时，刀尖未扎上阿波的皮肉，但刀上的火焰却撩到了他背后的衣衫，崔、田二使见状大急，忙道：「大慕阇，快躺倒、快躺倒！」

    这刀上的火焰是秘药所燃，阿波的衣衫一经

    点燃便剧烈地燃烧起来无法熄灭，唯有倒地翻滚才能压灭。

    阿波自然知道厉害，忙向后仰，江朔也不为己甚，撒手放开她的腕子，抽出铁杖向后一跃，阿波倒在地上翻滚数匝，才将火焰扑灭，但他这一滚，起身时带朗袍松，浑身沾满尘土，脑袋上的白色高帽也掉了，头发披散下来，显得颇为狼狈，背后衣衫也已被烧了一个大洞，里面皮肉都被烧焦了，被此秘药燃起的火焰烧伤之处，若施治不得法，伤口无法自愈，七日内便要蚀肌烂骨，田乾真忙拿出专用的伤药，洒在他背后。

    江朔持着铁杖站在一边看着田乾真替阿波疗伤，也不趁人之危上前抢攻，胡剌看在眼里，对江朔道：「江少主倒是难得的仁人君子。」

    江朔心里好笑，暗忖：就你这么个忘恩负义的叛徒，还和我说什么仁人君子。

    就在此时阁楼正面的户牖忽地被撞开，却是独孤湘跌了进来，她手中长索已断为两截，江朔忙上前将她扶起，独孤湘道：「朔哥，不好了，来硬茬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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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9章，白袍奇人

    江朔见独孤湘手中长索一端的飞爪已失，长索却未断裂，原本装着飞爪的端头留了一小节掌根。他知道这长索看似一匹普通的白练，其实是在丝线中加入天蚕丝织成，甚是坚韧，绝非寻常刀剑所能斫断，但飞爪乃精钢所制，银球实是锡球，却并非什么宝物，看来是来人用兵刃斩下了飞爪，却未伤到飞索。

    不待江朔出口询问湘儿，却听一人朗声道：「江少主，暌违多日，一向可好？」

    来人一身黑袍，面目颇见英武之气，正是六曜之首紫炁李归仁，他与江朔早就打过照面，因此也就没必要再戴面具了，身后却只跟了太阳太阴之称的张狗儿、李珠儿二人，江朔心道：还好六曜没有到齐，李归仁虽然厉害，但南海樫木制成的七星宝剑剑鞘是他气剑术的克星，珠儿姊姊是间人不会下死手，张狗儿不得李珠儿的配合也非大患，勉力还能一战。

    此崖上佛阁乃是绝地，原本江朔和独孤湘依托地势，一头阻住魔教众门徒，一头堵住了阿波等匪首，但此刻李归仁到来，却反过来把朔湘二人给困住了，阁后的绝壁，江朔跃得下来却跳不上去，与李归仁这样高手交锋之际也绝无攀缘的可能，唯一的出路就是与山下寺庙连通的石径，目下这条唯一的退路却被李归仁守住了。

    江朔打起精神，心道：今日要脱身只有斗败李归仁才行了，心中又不禁有些后悔先前戏耍阿波等人，未下狠手，如今却给自己留了四个硬手，未免腹背受敌。

    江朔不敢再大意，抛掉先前夺来阿波的铁杖，抽出腰间悬挂的七星宝剑，双手抱柄反转剑尖指地，向李归仁抱拳道：「李将军不在松漠打仗，怎么有此闲情逸致到龙泉寺来烧香？」.

    李归仁冷笑道：「小猴儿死期将至，还敢逞口舌之利？」

    张狗儿道：「这小子也真是碍眼，我军每有要务，这小贼就会不知怎得凭空出现，今日又……」

    李归仁斥道：「住口！休要泄露机密！」

    张狗儿讪讪称是，李珠儿却笑道：「这小贼今日绝计走不脱啦，将军何必担心，让他死得明明白白，也不打紧。」

    江朔心中一动，心道不错，李归仁、阿波、胡剌齐聚于此绝非偶然，难道说是燕军又有什么阴谋？就在他思忖之际，独孤湘突然惊呼道：「朔哥，小心上面！」

    江朔抬头一看，屋顶上方才被自己被砸出的洞中飘落下十数个白影，其中一团白影正携着一道寒光向他袭来，江朔忙抽出七星宝剑向上一撩，只听「当」地一声巨响，来人兵器颇为沉重，江朔宝剑并未将其削断，那人也是吃了一惊，他从屋顶跃下，满以为这一砸之力就要将江朔拍扁砸碎，不想江朔竟然只以一手就将他这雷霆万钧的一击化解。

    那人借着江朔上撩之势复向上跃起，挥动手中武器再度砸下，电光石火之间江朔尚未看清那人面目，但已见到那人一身白袍，款式看来倒与中原无异，只是他头戴一顶白色平帽，帽顶飘着金色的长绦，却甚是特异，一看就不是大唐服色。

    这白袍人手中使的是一件平头的，类似方便铲的家伙，只是这平头铲居然是三尖两刃的，三边开刃，从顶端看来呈「Y」字形，顶端平头亦开刃，这件兵器打造的刃宽背厚，既利且拙，方才被江朔在其中一刃上斫了个缺口，他却丝毫不心疼，挥舞这件奇门兵刃又攻了上来。

    独孤湘道：「朔哥小心，我的飞爪就是被他斫了去的。」

    江朔知道湘儿素来不喜练功，唯有「飞燕穿星步」和「月寒素影流的功夫」两门功夫，她觉得好玩，才下了不少苦功练习，她手中长索舞起来如同灵蛇，寻常刀剑连个边都沾不上，白袍人所使的兵器看来重拙，居然能斫掉她长索端头的飞爪，实是匪夷所思。

    想到此处，江朔对这白袍人不敢小觑，凝

    神接战，见那人的武器砸来，江朔心知削不断，爱惜七星宝剑也不硬架，脚踏穿星步中北方玄武斗宿步，避开对方这一砸，侧身递剑刺他胁下，这一下攻其必救，乃是以攻代守的招式。

    不想白袍人手中兵刃看似粗笨，脚下却异常灵活，见江朔一剑刺来，他亦移步换位，手中三尖平头铲改砸为刺，向着江朔当胸攮来，这三尖铲的平头亦开锋刃，当面攮来，三面刀锋寒气逼来，令人胆寒。

    江朔挥剑横弹，以剑身打在三尖铲的锋刃之间，将三尖铲打的歪得一歪，江朔趁势旋转身子，想要绕到白袍人背后，这是穿星步中北玄武步法的精髓，玄武七星讲究灵蛇绕龟的缠绕功夫，江朔常以这套步法绕到敌人背后，百试百灵，然而那人却不随着江朔旋转追击，而是反向旋转半圈，抡动手中三尖铲正迎着江朔刺来的长剑，只听「当」的一声巨响，如锤击砧。

    白袍人手中兵器实是兼有三尖两刃刀和铁锤之能，能劈砍，能攮刺，能磕砸，若是寻常刀剑早被这一锤震断了，然而江朔手中七星宝剑剑身镶有七颗加固的铜钉，韧劲极强，一砸之下依然无恙，白袍人也「咦」了一声，显然对江朔手中兵器如此神异也颇为惊讶。

    江朔被他这一震，也觉得手臂发麻，知道来了劲敌，当下脚步立变，改为南朱雀翼宿步，绕着白袍人飞旋突刺，不用砍斫的招术，只以刺击试探他的破绽，一时长剑舞出无数银华，将那人笼罩在内，白袍人轻功竟也不弱，脚步不输江朔，手中三尖铲亦是变化多端，二人以快打快，竟斗了个难分难解。

    周边一众和白袍人一起跃下来的人，也都是白衣白帽的打扮，只是帽顶皆缀着红色丝绦，众人见状各拉兵刃就要上前围攻，这白袍人却喊道：「休要叉手，让我与这少年斗上一斗！」众人于是都躬身称是，不再上前了。

    二人满屋游走，从门口斗到屋中，不知不觉已到了燃着蓝焰的大鼎边，江朔一伸手拍在鼎上，那沉重的大鼎居然贴地飞向那白袍人，这鼎不仅沉重，又燃烧了许久，鼎壁烧得极烫，江朔有阴阳二炁护体，全然不惧，他以凛炁发掌击鼎，在鼎身上拍出一个白色的手印，寒气遇热鼎立时腾起一阵白色水雾。

    白袍人却没有江朔的内力功夫，他一抖袍袖，将衣袖舞成一道长鞭，在鼎上一卷，带着鼎旋了个圈，向着江朔飞回，只这一下，衣袖已被鼎身灼得燃烧起来，他随手挥洒掸灭火焰，一边贴在鼎后向江朔攻来。

    江朔左掌击鼎，止住来势，却见白袍人从鼎后闪身过来，手中三尖铲向他肚腹刺来，原来此人以大鼎为掩护，藏身鼎后，待江朔接鼎之时再突起袭击。

    江朔却凛然不惧，左掌黏住大鼎往右便抡，向着白袍人撞来，他若不收招，别说刺江朔了，自己先得被大鼎砸个骨断筋折不可，白袍人无论如何想不到江朔一个小小少年，体内伟力竟至于斯！抡动大鼎便如孩童的玩物一般轻松，脸上也不禁变色，忙向侧闪避。

    江朔一看得计，仍是黏住大鼎，以鼎为武器对着白袍人搥去，他手掌发出凛炁以隔绝大鼎的灼热，手掌与鼎身接触处白雾袅袅，水汽不断蒸腾。

    天下哪有这种以鼎为武器的打法，那人一时不得要领，无法破解，慌乱间以三尖铲向鼎身架去，这三尖铲虽也是件沉重的兵刃，但相比大鼎的分量可就不值一提了，「咣」的一声，白袍人连人带铲被震得险些飞出去，只觉虎口酸麻，兵刃差点脱手。

    白袍人立刻变招，脚步游走想绕过大鼎，来攻击江朔。

    这下攻守易手，江朔站定屋子中央，挥动大鼎来阻挡白袍人的攻击，那人身法虽快，但鼎身巨大，一时竟然难以绕过。阿波见状骂道：「此乃我教圣火，怎容小贼玩弄？」说着捡起江朔抛在地上的铁杖，高声呼喝上前夹击江朔。

    江

    朔此前空手入白刃对战阿波尚且不惧，何况此刻手中挈着七星宝剑，他眼角瞥见阿波攻来，也不转头，随手发招，长剑化作数点寒星向着阿波迎面刺到，阿波大惊，忙向后退，却还慢了一步，他穿着摩尼教的白色法袍，袍袖甚是宽大，躲闪不及，右手衣袖被七星宝剑划到，立刻被削去了大半，阿波自知自己和江朔功夫差的太多，不敢再战，只是站在一旁叫骂却不上前了。

    江朔另一手仍挥动大鼎，阻住白袍人，这大鼎乃前朝古物，鼎身上铸造着古奥的饕餮纹，江朔摸到一个如圆钮般的凸起，正合单手掌握，他捏住圆钮，将那大鼎半倾，鼎内熊熊燃烧的蓝白色火焰便向着白袍人燎去。

    那人向后疾退，却忽觉胸中气血一滞，脚下踉跄，险些站立不稳，眼看江朔挈着大鼎推来，万般无奈只得以三尖铲去顶，不料一触之下，竟觉手上绵软无力，三尖铲「当啷」一声坠到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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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0章，争夺解药

    白袍人武器落地，再想避让时，居然连步子都挪不动了，人软疲疲地坐倒在地，江朔不为己甚，手里一顿，大鼎生生停在白袍人面前，内力灰白色的光明盐灰末洒落了一地。

    原来这大鼎内的光明盐无色无嗅却专化人内力，是天下最阴毒、最难防备的毒药，江朔所练玉诀神功登上第八重天后已不受影响此药影响，但天下除他之外再恐怕再无第二人有此异能，因此江朔引那白袍人围着大鼎缠斗，果然那人对光明盐毫无抵御之力，不消片刻便内力全消。

    光明盐又名十软散，中毒之人内力越是深厚，中毒后就越是虚弱，白袍人非但手中沉重的兵刃再也把持不住，更是连步子都迈不动，已然瘫软在地了。

    若非他停手，这一下大鼎直撞上去，非得将白袍人打得骨断筋折不可。白袍人坐在地上本已闭目等死，不料等了许久，大鼎也不曾砸来，他睁眼再看，江朔已将倾斜的大鼎缓缓放正，大鼎三足稳稳站在地上，内力光明盐兀自燃烧不止。

    周围白袍人突逢此变故，虽然不知所以然，但也知道定然是中毒了，不禁纷纷扬起兵刃破口大骂起来，但这些人骂声啊呀哇啦，全听不懂。

    江朔和独孤湘却听这些人的口音甚是熟悉，二人对视一眼，一起道：「新罗人？」

    白袍人坐在地上道：「不错，我们乃新罗大上等，金万宗的便是！小娃娃以妖术取胜，算不得英雄好汉！」

    独孤湘道：「这「大上等」又是个什么玩意儿？」

    江朔却忽然晃动身形飞扑到金万宗身后，金万宗一惊，想避让却全身酸软不得行动，江朔却的目标却不是金万宗，而是绕到他身后的崔乾佑和田乾真，江朔所用的是西白虎觜宿步，唐代天文大家袁天罡将觜宿命名为「觜火猴」，此星步最是灵活，江朔一晃而至，崔、田二人大吃一惊，竟不敢接战，转身就退，江朔长剑在二人腰间划过，上前伸手一抄，早将二人腰间挂着的光明盐解药的小葫芦接在手中。

    原来二人是想偷偷上前替金万宗解毒，却不料被江朔识破，被他一招之间夺了解药去。江朔将一只葫芦揣入怀中，另一只却抛给独孤湘道：「湘儿，将光明盐的解药收好了，你离火鼎太近了，小心中毒。」

    崔乾佑不敢和江朔交手，见他将葫芦抛给独孤湘，却向着独孤湘冲去，一手挥起火焰刀就砍，另一手却去抓皮绳。

    他却不知独孤湘的穿星步得她爷爷的真传，虽然她内力不济纵跃距离不如江朔，但如单论步法，实还在江朔之上。独孤湘见崔乾佑砍来，假装害怕，喊道「妈耶！」抱头一钻，从崔乾佑胁下穿过，早把系在葫芦腰间的皮绳抓在了手中。

    崔乾佑怒喝一声，回身又砍，独孤湘道：「啊哟，好厉害。」转身就跑，手中白索却向后扬，银球照着崔乾佑右腿胫骨打去，崔乾佑心中对眼前这个少女颇为轻视，只顾追砍，不防她还有这拖刀计，胫前上巨虚穴被打个正着，脚下一栽，险些跌倒，好在独孤湘内力不济，无法通过银球点穴，因此崔乾佑只是小腿一麻，穴道却未闭塞。

    崔乾佑一愣神的功夫，独孤湘却已站到几尺之外了，他此刻已知三招两式决计拿不下这个小女子，又怕江朔从后夹击，便不再追击了，田乾真却问道：「崔右使，你怎不追了？」

    崔乾佑没好气地说道：「我也不与这小女子一般见识，暂且放她一马。」

    田乾真是个率直之人，还道崔乾佑说的是真的，一脸狐疑道：「这怎么行？光明盐解药难道就送与她了不成？」

    崔乾佑冷笑道：「这解药又不稀奇，光明盐亦对二人无效，不如就给小女子拿去玩吧。」

    田乾真大惑不解道：「崔右使哪里话来？光明盐解药炼制不易，我们今次一共就带了这两瓶，难道就

    任由这小女子拿去不成？」

    田乾真果然是个率直的汉子，他一开口就说出了解药只有两瓶的秘密，江朔心道果然不出所料，崔乾佑却恼道：「好好好，那就劳烦田左使取回吧。」

    摩尼教中右使尊于左使，更兼崔乾佑狡黠，田乾真老实，因此素来都是崔乾佑指使田乾真，他二人的刀法各自施展也只算个普通的高手，但合在一处却威力极大，只是方才田乾真前见独孤湘乃一介女流，不齿于和崔乾佑一起夹攻，此刻崔乾佑让他出手，正合他意，道一声「好」，挥火焰刀向着独孤湘就砍。

    别看田乾真心智不如崔乾佑多矣，但他功夫扎实，出刀凝稳，倒是颇有大将风度。独孤湘心中不敢轻视，嘴上却仍调笑道：「啊哟哟……好可怕……」说着也不接招转头就跑，田乾真追时却加了小心，他虽率直却并不傻，先前崔乾佑追击独孤湘被她打中胫骨，他又怎会重蹈覆辙？

    果然独孤湘又是向后甩出银球打向田乾真的胫骨，田乾真暴喝一声：「两次都用相同的招式，小女子可是太小瞧田某了！」说着疾退一步，手中火焰刀却向下猛斫，虽然长索内混入了天蚕丝，不惧水火，但这火焰刀上的火焰是特殊药末喂制的，一经点燃难以熄灭，若沾上长索倒也难说不会延烧起来。

    然而长索却忽然如蛇昂头，折而向上贴着火焰刀飞起，银球直奔田乾真手腕打来，此刻就算田乾真转动火焰刀斩断长索，银球也必击中他的腕子，如此两败俱伤的法子独孤湘只是损失一件武器，田乾真却要损失一只腕子，这种赔本买卖自然是做不得，他忙抽刀回撤，不意长索在空中再次弯折，平着向他面门飞来。

    田乾真百忙中向后一仰，躲过这一击，却忽然膝头一麻，原来是独孤湘将长索另一端的长爪断掌打了出来，田乾真身子后仰，全凭脚力支撑，忽然被打中了膝前犊鼻穴，登时膝头一软，一屁股坐倒在地，万幸独孤湘内力不强，更兼飞爪只剩了一个掌根，若是被精钢所制飞爪抓上，亦或者独孤湘内力稍强些，非得把他的髌骨打碎不可，不会只是跌跤这么简单了。

    但仰天一跤跌倒毕竟太过狼狈，田乾真不禁面皮发紧，一跃而起，挥刀再砍，独孤湘却不缠斗，仍是佯做惊慌转身就跑，这次田乾真却不敢再追了，独孤湘却又转身撩拨田乾真道：「咦，你怎么不追了？」

    这时忽见一道白影飞临，原来是屋顶上还躲了一个白袍人，独孤湘戏弄左右二使之际，正站到了他藏身之处的正下方，于是那人飞跃而下，一把扣住了独孤湘的脉门。

    独孤湘打人的功夫虽然算不上高超，但逃跑的功夫可是一流高手的水平，崔、田二人和她缠斗半天，都近身不得，此人从天而降却能一把抓住她的腕子，固然有突施奇袭之功，但也足见此人功夫之深厚。

    那人来的突然，江朔亦不及上前援护，他忙以七星宝剑拍在地上那白袍人的身上，喊道：「你是何人？快放开湘儿。」

    那人亦扣住独孤湘将她挡在身前，道：「我乃新罗侍中金良相，你先放了大上等！」独孤湘还想挣扎，金良相手上运劲，独孤湘登时浑身酸软使不上劲，手上长索亦随之落地，独孤湘大喊道：「疼疼疼，快放手，你弄疼我啦……」

    金良相哈哈大笑道：「小女子诡诈，不抓的紧点可叫你跑了。」

    江朔见那人也是一身白袍，头上顶着个鱼篓似的黑色带檐纱帽，看来文质彬彬的，倒似汉人中的读书人，急道：「金先生，你快放了湘儿，否则大上等可就人头不保了。」

    金良相亦道：「小贼你先放了大上等，否则我就把这小女子撕成两爿！」说着他一把抓住独孤湘另一只手，独孤湘吓得惊声尖叫道：「别别！我们远日无怨近日无仇，何必下此狠手？」

    金良相冷笑道：「唐人狡

    诈，小贼用毒擒了大上等，你却怎么不说「远日无怨近日无仇」？」

    独孤湘道：「你这样说就不对了，这毒可不是朔哥使的，魔教在此焚烧光明盐，大上等自己不知着了道，可不能怪朔哥。」

    金良相怒道：「甚魔教？甚光明盐？」

    独孤湘道：「咦……你们不是和魔教勾结的么？怎地不知光明盐乃化功毒药？」

    金良相道：「还有如此歹毒的毒药？却在为何在此处焚烧？」

    独孤湘道：「哎……放松些，不要抓这么紧，听我和你讲，魔教在此点燃光明盐那自然不是为了好玩，他们本是想要毒翻朔哥，却不料朔哥内力精湛，没有中毒，你家大上等学艺不精却着了道了。」

    金良相叱道：「呸，大上等神功盖世，怎说他学艺不精？定是你们施了什么妖法。」

    江朔听金良相言语，新罗人似乎和魔教不是一路的，将宝剑搁得离金万宗的脖子远了些，道：「金先生，实不相瞒，我所练功夫与常人不同，不惧此药，我原当你们和魔教是一路的，才故意引大上等靠近此鼎，不过看来你们并不知道魔教的这些鬼蜮伎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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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1章，道破真相

    李归仁站在阁外道：「独孤家的小妮子，你就不要在这里挑拨离间了，尔等在北镇庙害死了新罗高僧信行和世子乾运，事到如今还要抵赖吗？」他自持身份不愿入内参与围攻，只是守定下崖的唯一路径，料想朔湘二人插翅难飞。

    独孤湘此时已然明白这事全盘是燕军所定毒计，那边孙孝哲杀了新罗人，这边李归仁则嫁祸给唐人，挑动新罗人与大唐反目，只是李归仁万没想到孙孝哲自顾逃跑了，没有给他通报消息，因此李归仁并不知道新罗世子金乾运并未遇害。

    金万宗与金良相都是新罗真骨，万宗更是当今新罗王金宪英之叔、乾运的亲叔公，听闻此事不禁暴怒，他虽坐倒在地，全身绵软，仍怒气勃发道：「汉人果然女干诈，信行只是与唐医探讨医技而已，却无端加害于他，我王还要全盘学习唐制，岂不可笑？良相你不要管我，先杀了这小妮子，再杀小贼为我与乾运报仇！」

    新罗国内王族称为「圣骨」、旁支称为「真骨」，金万宗身为「大上等」，乃新罗圣骨贵族之首，他是现任国王金宪英的长辈，在新罗国内，他的身份地位实不在新罗王之下。金万宗性情刚烈，知道金良相若杀了独孤湘，自己定然无幸却也不惜与她一命换一命，不愿被人胁迫。

    金良相「侍中」一职与唐相同，乃宰相之意，他虽然金万宗低了一辈，但他武功既高，更兼心思细密、足智多谋，已做了真骨贵族的首领。金良相老成持重，乍闻噩耗却不似金万宗一般怒形于色。一捏独孤湘的腕子道：「你们到底为什么杀了乾运和信行？」

    独孤湘吃痛话也说不出来，江朔忙道：「大上等、侍中明鉴，我们可没杀信行和乾运，杀害信行的乃是曳落河都尉孙孝哲。」

    李归仁仰天打个哈哈，道：「小子言语当真好笑，我主安中丞向来与新罗王交好，怎会派人杀新罗高僧和世子？」

    独孤湘道：「阿哟哟，金老儿，放松些，听我一言。」

    金良相手上却不松劲，道：「小女子惯会矫舌，还是小子看着老实些，小子还是你说。」

    阿波忙道：「金侍中，你可别看江朔这小子貌似忠厚，其实也是个坏胚子，嘴里没一句实话，听他胡言乱语作甚？赶紧杀了痛快。」

    江朔不理阿波，对金良相道：「二位不识光明盐，想必对信行大和尚的所作所为也多不知晓。」

    金万宗道：「怎么不知？我王一心仰慕天朝，学习唐制，派高僧信行领使团入唐递国书，想要效法大唐建立太医局、尚药署之制度，大唐就算不肯赐教，也不至于就下杀手吧？」

    独孤湘道：「哪有此事……哎哟哟……」

    金良相一捏她腕子，道：「禁声，再说话就把你舌头割掉。」他心中认定唐人狡诈，独孤湘更是古灵精怪，嘴里没个实话，对江朔道：「小子，还是你说。」

    江朔道：「大上等，那可全错了，信行入朝拜谒圣人不假，但他可没提学习唐医制度之事，只说汉医源自新罗，要与大唐医师做源流之辩。」

    李归仁冷笑道：「姓江的小子，你是哪一部的尚书？大唐皇帝接见新罗使者之时你陪侍在侧么？信行在朝堂之上说了什么，你又是如何得知的？」

    江朔道：「乃唐医大贤秦越人告知。」

    李归仁道：「我却听说是信行高僧在朝堂上一展新罗医技，技惊四座，引得唐医嫉妒，才将他骗到北镇山杀害的。」

    金良相心中暗忖，信行在新罗国内也常说什么「汉医源自新罗」、「针砭出自韩地」、「孔子是鲜族」这样的疯言疯语，这少年之言道也未必不是实情，嘴里却道：「便起了争执，也不是你们杀害新罗使团的理由。」

    江朔道：「唐人可没要杀信行大和尚，圣人命汉医大贤秦越

    人牵头，在医无闾山北镇庙与新罗医师一较医技。」

    阿波突然喊道：「然后你们就在北镇庙设陷阱害死了信行等人！当真可恶！」他见摩尼教教徒源源不断涌上崖来，几乎将佛阁外的空地都站满了，胆子又壮了起来，他知摩尼教人再多也未必拿得下江朔，对李归仁道：「李将军，这颠倒黑白的言语我可听不下去了，金侍中既然有所顾忌不肯动手，就由我们联手灭了江朔这小子吧！」说着向崔、田二使一使眼色，二人立刻带领教徒围了上来，想要群攻江朔。

    金良相却道：「慢来，话没说完，先不要动手！」紧接着以新罗语呼喝一声，他手下一众新罗武士立刻抽出兵刃，在他身侧展开，这些新罗武士有二十人之多，双手持着短柄三尖叉，瞪视着摩尼教众人，眼看局面剑拔弩张，阿波忙道：「好说，好说……侍中不要伤了自家和气。」拿眼一瞟崔田二使和众教徒，让他们又退了下去。

    江朔可不惧摩尼教，续道：「太医署医学共是四科，医科典籍双方各不相让，无从考校胜负，双方便相约以针灸、推拿、咒禁三科比试，然而信行所凭的却并非医术，他让门人以移穴之术比试针术，以缩骨之术比试推拿，这可都不是医术，而是源自魔教的邪术。」

    金良相眯缝着眼睛思忖片刻，道：「这可和信行走时与大王所说的大不一样啊……」他虽不知「移穴」、「缩骨」之术具体为何，但听名字也能想象一二，想来也不是什么明门正派的武功。

    金万宗道：「汉人素来狡诈，这小子所言也未必就是实情。」

    阿波忙道：「不错，不错，江小贼素喜扯谎，信他不得。」

    金良相见阿波急赤白脸的样子，知他心虚，倒有七八成信了江朔所言非虚，金良相对江朔道：「你说下去。」

    江朔道：「信行门人朴道炯与晦明二人以魔教邪法胜了大唐医师，幸而被我们识破，才反败为胜，信行这才下场要与我比试咒禁之术……」

    金良相沉吟道：「信行门下似乎确有此二人，晦明乃毛祇寺僧人，朴道炯是我真骨花郎，只是从未听说他们会什么移穴、缩骨的古怪法门。」

    独孤湘道：「他们是服了魔教的秘药，才能在短时间内就学会这两门邪法的。」

    阿波气急败坏道：「小妮子胡说，哪有此事？」

    金良相斜睨了阿波一眼，手上抓着独孤湘的劲力却减轻了些许，道：「既然是摩尼教的秘术，你们两个小小年纪，又是如何识破的呢？」

    江朔道：「我所学武功秘籍中有「移穴易脉」这门奇术的记载，在朴道炯身上一试果然如此；而湘儿出生陇右独孤家，听说过「分筋缩骨」这门奇术，依她所言果然破解了晦明的缩骨功。」

    金良相道：「恩……如此说倒也合乎情理，你们识破之后，就杀了道炯和晦明二人么？」

    独孤湘道：「怎么可能，朔哥宅心仁厚，只是制服二人便即摆手，可没杀人。」

    金良相不置可否地「哼」了一声，道：「那后来呢？姓江的小子，你是怎么和信行比试咒禁之术的呢？你当真是个巫觋么？」

    独孤湘道：「怎么可能，朔哥可是凭的真功夫，反倒是那信行老和尚，假模假式要和朔哥比试什么掐诀念咒，其实是在二人所站木桩之下点燃了光明盐，想要靠此邪药取胜。」

    金万宗道：「这光明盐到底是什么邪门玩意儿？为何我全身酸软，内力全失，姓江的小子却没事？」

    独孤湘道：「这光明盐乃魔教秘药，又名十软散，一旦吸入焚烧产生的烟气，便会内力全失，非但如此，内力越强中毒之后便加绵软无力，不会内功之人却毫无影响。」

    金万宗奇道：「照你这么说，姓江的小子不会内功？」

    江朔在他身后道：「我非不会内功，而是我所练内功与世间各派内功心法皆不相同，故而不惧光明盐，因此又胜了第三阵。」

    金良相道：「就算确如你所说，信行也只是道德有亏，没必要将他们都赶尽杀绝吧？」

    江朔道：「信行大和尚并非我们所杀，乃是被燕军曳落河武士以弩箭射杀的。」

    金良相与金万宗同时瞠目道：「此言当真？」金万宗道：「小子可别信口开河，你说话可有实证？」

    江朔道：「燕军并未杀死使团所有人，世子金乾运还活着，目下就在……」他本想说就在寺外林中，但怕燕军还有高手在，一旦得知金乾运、秦越人等人都在左近，前去大索，虽然韦景昭所率一众茅山弟子功夫也不弱，但如遇着曳落河大军怕也难以抵挡，于是改口道：「……在一个安全的地方。」

    金良相转头盯视阿波道：「大慕阇，这对小儿女所说是否是实情？」

    阿波嘿嘿冷笑道：「侍中与大上等不信盟友，却信两个小儿，我也无话可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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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2章，阴谋浮现

    金万宗与金良相见阿波不做正面回应，而是顾左右而言他，便已知此事恐怕确如江朔和独孤湘所言，二人对视一眼，互相点点头，金万宗道：「小子，你快替我解毒，我们助你二人逃离此地，但你也要带我等去找我国世子。」他既如此说，那便是信了朔湘二人之言了。

    江朔看了看被金良相擒在手中的独孤湘，还在犹豫，金万宗对金良相道：「良相，我们先放人。」金良相点点头，便即松开了手。

    独孤湘双手得以解脱，拼命甩甩手，揉着腕子道：「都被你勒出血痕啦，金侍中你下手可太狠了。」

    金良相歉然道：「是金某出手重了，我这里有活血化瘀的良药。」说着伸手入怀取药，独孤湘却嗤道：「新罗人都只道自己的医药是最好的么？我大唐的伤药却比你好上一千倍，一万倍。」金良相被她搥的毫无脾气，只得闭口不言。

    江朔见状，也不再疑心，将七星宝剑还剑入鞘，取出方才夺来的葫芦，拔开塞子，学着方才田乾真的方法，倒了一丸解药给金万宗，道：「大上等将这药顶在舌下，可保无恙。」

    田乾真在一旁道：「他已中毒，须得吞服，顶在舌下是为了在药丸融尽之前，可暂时不受光明盐的影响。」

    崔乾真狠狠瞪了田乾真一眼，怒道：「田左使你去教他这些做什么？」

    田乾真真诚地道：「这位江少主习得不惧光明盐之功，又夺了解药去，恐怕是明尊之意，明尊至善至完，既然让他得了解药去，自然是要治病救人的。」

    田乾真笃信摩尼教，难免有点迂腐了，但他把明尊抬了出来，明尊就是摩尼教至高神光明神，摩尼教教义认为明尊全知全能，崔乾真也不能反驳说江朔不会中毒，抢夺解药不是明尊的旨意，而是江朔自己的本事大，那岂不是变成明尊管不得江朔了么？崔乾真涨红了脸憋了半天，终于还是没骂出口，只重重地「哼」了一声。

    江朔心道这田乾真虽然投身明教，但倒也不是个恶人，当即按田乾真所说又取了一粒药丸给金万宗，让他一粒吞服，一粒含在舌下，又让独孤湘也取出药丸，让她和金良相各自含一粒在舌下。

    独孤湘道：「朔哥，我们都要杀出去了，却还吃这药干嘛？」

    江朔道：「李归仁手段厉害，就算加上新罗人也未必是他的对手，我想还是用先前一样的法子。」

    金万宗服下解药后果然内力渐渐恢复，他起身笑道：「江小友，这法子好，我们便以这大鼎做盾，看看明尊庇不庇佑燕军。」

    这时阿波和胡剌等人早已退出佛阁，躲到李归仁身后，江朔依样施为，挈着大鼎走出佛阁，将大鼎一挥，燕军也好，摩尼教徒也好，都知道这光明盐的厉害，纷纷闪避，登时将阁前清除一块空地，独孤湘和二金跟着出阁站在他身后。

    果然不出江朔所料，摩尼教没有更多的解药，李归仁亦惧光明盐不敢上前，他喝令几声，曳落河武士纷纷取出臂张弩向着江朔瞄准，那铜鼎虽大，遮住江朔的身子不难，但要遮蔽独孤湘和二金却远远不够。

    这时二十新罗武士也涌出佛阁，在他们身后雁翅排开，这些武士都已收起了钢叉，居然也都操上了弩机。新罗向大唐称臣不下百年，大唐军制、兵械新罗多能仿制，阁前空地有限，曳落河武士也不是二十几人而已，更兼背后是崖壁，立足不稳，相比新罗武士的阵型方位毫无优势。.

    金万宗道：「江小友，你大胆往前走，他们要是敢发箭，我们倒要看看谁射得准。

    阿波躲在李归仁背后，紧张地小声道：「李将军，你看怎么办？」

    李归仁见这阿波堂堂一教之主，居然如此猥琐，不禁有些看他不起，斜瞟一眼崖上穿着不同，武器各异的摩尼教徒，心中更加不屑，

    这时只听一人嗤笑道：「一群乌合之众，留在此地也没什么用，下崖去吧。」

    阿波如蒙大赦，轻声下令道：「二使，快撤……」

    田乾真道：「可是……圣火还在江朔那小子手中。」

    崔乾佑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道：「明尊既然将圣火送到这小子手中，自有他的道理，田左使你又何必杞人忧天？」

    田乾真恍然大悟，叉手道：「崔右使说的是。」他居然没听说崔乾佑这是讥讽之语，崔乾佑不禁气的直摇头。

    摩尼教众人呼噜噜顺着山崖撤下山崖，曳落河武士重新整队，牢牢扼守住下山的石径，此时崖上少了不少人，但曳落河的阵型变得更加紧密，想要趁乱逃脱反而更难了。

    双方武士各自以弩箭指着对方，再看方才说话之人从李归仁身后转出，却是高不危，他向江朔抱拳道：「江少主，几日不见，功夫可又长进啦。」继而冷笑道：「就我放你们下山，你以为便走得脱么？」

    龙泉寺前低后高，这处崖壁是泉寺的制高点，可以俯瞰下面的山谷，只见寺前星星点点，有无数火光在快速来去，金良相道：「安节度使传书说在此地会商要事，却埋伏下这么多军马，不知意欲何为呐？」

    独孤湘插嘴道：「呀？金侍中你还不知道呢？在北地，安禄山说会商可没人敢来，他老请奚人、契丹各部酋长吃饭，这不，这两族的首领都快被杀光了……」

    高不危冷笑道：「安帅有先见之明，早知道如宵小如你们这两个小鬼要来坏事，早早安排好了人马，江溯之，今日你可别想轻易走脱了。」

    金万宗脾气火爆，不似金良相那般有城府，怒道：「我看怕也是做好了和我二人能谈则谈，不能谈就立拘所在的准备了吧？」

    胡剌在高不危身边探头笑道：「大上等说的哪里话来？安中丞召集大家来，是为了北地各族消弭兵祸，可不是为了打打杀杀。」

    独孤湘道：「哟……这可真是天下奇谈了，安禄山年年挑起北地各族争端，攻伐掳掠不止，今日怎地放下屠刀立地成佛了？倒要做消弭兵灾的和事佬？」

    胡剌一本正经地道：「小女子懂什么？安帅说了，北地之祸一在契丹、奚人屡叛袭扰边疆，二在靺鞨人做大，侵占了十五府六十二州大片的土地，而当今圣人为小人蒙蔽，竟然封二族酋长为「松漠都督」与「渤海郡王」，这岂非咄咄怪事？」

    金良相问道：「看阁下的装束，似乎就是契丹人呐，一个契丹人说本族的不是，不说咄咄怪事，倒也堪称天下奇闻咯……你即说契丹、靺鞨作乱，那依安中丞的意思该怎么办呢？」

    胡剌叉手道：「在下李楷洛，确是契丹遥辇一部的首领，只是我对李怀秀、涅礼之流的做法颇不认可，目下安帅正在剿灭契丹叛贼，待我做了契丹盟汗便要拨乱反正，一心一意归附安中丞，保范阳北境安宁。」历代契丹王汗都是大唐皇帝赐的李姓，胡剌并无圣人赐姓，却自己给自己安了个李姓的汉名。

    金万宗仰天打了个哈哈道：「原来你小子打的这如意算盘，引狼入室，屠戮同胞，就为了自己做可汗！」

    胡剌丝毫不怒，笑道：「大上等有所不知，契丹人有归化王道的，也有野蛮未化的，如怀秀这般顽固不化的，自然是杀了的好，我辈则从善如流，为安中丞驱策。」他转头问张狗儿、李珠儿道：「二位以为然否？」

    张狗儿颇觉尴尬的干笑了两声，李珠儿则面无表情只当没听到。

    金良相道：「那渤海国呢？却怎么说？」

    这可问到新罗国利益相关的紧要处了，契丹再怎么折腾，都与新罗无关，而渤海国则与新罗接壤，金良相自然更关心燕军对渤海国的态度与动向，高不危忙接过话头，道：

    「高句丽与百济灭国，新罗国立有大功，战后新罗却只占了浿水以南，未得尺寸之地，高句丽故地则被未立尺寸之功的渤海国给占了去，安帅也颇为新罗国不平啊。」

    金良相不动声色地道：「安中丞为我国不平，那便如何？」

    高不危道：「安中丞想支持新罗，灭了渤海，大家平分渤海国的土地，以辽水、白头山为界。」

    江朔喝道：「那岂不是把大唐安东都护府的土地也划了出去么？安贼以我国国土举手与人，岂非国贼！」

    高不危摆手道：「哎……溯之此言差矣，新罗国号「有唐新罗国」，用的也是大唐年号，圣人册封金宪英为新罗王、开府仪同三司、使持节、大都督鸡林州诸军事兼充持节宁海军使，可见新罗乃大唐诸侯，既然是大唐诸侯，国土多寡不也于大唐无所损么？」

    金良相笑道：「照高参军这样说，渤海王被册封为渤海郡王、左骁卫大将军、忽汗州都督，去岁加授特进太子詹事、太子宾客。可也是大唐诸侯，高参军这不是要撺掇两家诸侯打起来么？据我所知各羁縻州都归安东大都护管辖，安中丞虽领两镇节度，却也管不了渤海和新罗吧？」

    高不危嘿嘿干笑两声道：「这其中关窍，金侍中还不明白么？何须高某点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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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3章，形势反转

    金良相佯做不知道：「是何关窍？我们新罗人比不得汉人，没有这么多花花肠子。」

    高不危道：「好！既然金侍中想把话说清楚，我便说个明白，安东大都护裴旻已年未踏上辽东的土地了，现在连大都护府都迁到辽西故城了，辽东的事早都是安中丞说了算了，而且你们也应当知道安中丞现在可是圣人跟前的大红人，只要新罗出兵，我军可从辽西为新罗提供粮秣、军械，无论新罗攻占了多少渤海的土地，安中丞都能上表圣人将彼地赐予新罗。」

    金良相道：「安中丞卖新罗这么大一个好，自己去所为何来呢？」不待高不危回复，金良相又道：「可不要说什么为新罗不平这样的鬼话，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安中丞可不是什么善男信女，没好处的事情想必不会做。」

    高不危笑道：「早闻金侍中海东良相之名，今日见之果然犀利，要说安中丞的好处么，就是能够打压一下靺鞨的嚣张气焰，削弱渤海国的实力，以防其尾大不掉蓄谋反唐，东夷安则大唐安，那便是安中丞的进身之阶咯。」

    金万宗终于忍不住道：「一派胡言，安禄山这些年来能升的这么快，还不得都是打仗打来的？天下安定不起兵事武人如何晋升？且我听说渤海国主大钦茂事唐恭谨，恪守臣礼，改武功为文治，国内人心思定，倾慕中华，又何来蓄谋造反之说？」他瞪视着高不危道：「我看是安中丞自己有不臣之心，怕起事之际，渤海国在其背后呼应大唐，因此先下手为强，想借新罗之手削弱渤海国的实力吧？」

    独孤湘道：「大上等，你以为已经以最大的恶意揣测人心了，可还是把安禄山和高不危想的太好了，只怕燕军是两头押注，这边引诱新罗打渤海，那边却将新罗汉州之地许给渤海国，无论两国谁经不住利诱，发兵攻打对方，燕军只需等两国两败俱伤之际，以派兵平叛之名，攻击两国，到时候只怕眼前的利益没拿到，还有丧地失国的危险。」

    金万宗听了浑身一颤，道：「小妮子，你此言当真么？」

    独孤湘道：「嘿，我也只是揣测而已，不过么，看高参军的表情，只怕是被我猜了个八九不离十呢。」

    再看高不危果然面色甚是难看，正狠狠地盯视着独孤湘。

    江朔心中奇怪，湘儿素来对这种军政大事不感兴趣，但她上次在北镇庙棋盘山石台上侃侃而谈，就有意无意地戳破了信行的诡计，今日又三言两语道破了高不危的女干计，这可不像湘儿所能想到的，只是不知是谁再提点她，要说是事先说好的，教她的人怎会知道她何时会遇到何人说何话，话术中的种种变化，湘儿又怎么记得下来。

    江朔还在自顾自的思忖时，金良相却率先说道：「高参军果然好计策，不过想是没劝动渤海国主，才来打我们新罗的主意，我王去岁继位以来，遵照唐朝制度展开改革，强化中央集权，早引起了信行等因循守旧的真骨贵族的反对。信行掌管新罗太医，高参军故意让间人劝我王派信行到大唐出使学习太医署之制度，而信行到了大唐朝堂之上，对学习之事避而不谈，却和大唐汉医争起了源流。」

    江朔道：「原来如此，汉医源流之争看似荒谬，没想到背后还有这么多机关算计。」

    独孤湘道：「恩……想必信行与魔教勾结，也是高参军给牵的线吧？」

    金良相道：「那就难怪了，我还道安中丞约我们在此会商，怎会有摩尼教的人在……高参军，是这样吗？」

    高不危还没说话，李归仁先不耐烦的道：「高参军，你那套阴谋阳谋的不好使，要我说新罗大上等、侍中都在此，将他们一并都杀了，新罗国必然大乱，到时候安中丞进兵还不是易如反掌？」

    金万宗心里一惊，他知道新罗国内守旧贵族对新罗王全盘仿效

    唐制有颇多不满，如自己和金良相果然在此地有个三长两短，国内贵族可也难保不会反叛，再有燕军从旁使间，后果不堪设想。再看山下，火炬越聚越多，少说有千骑了。

    金良相却冷冷地道：「李将军这便要撕破了脸么？」

    李归仁亦冷笑道：「信行杀得，你二人便杀不得么？不瞒二位新罗国内你们的替代者都已安排好了，我看二位还是识时务者为俊杰，与安帅合作为好。」

    金良相道：「那便是没得谈了。」他突然纵声高喊：「那卡纳拉！」

    这是一句新罗语，众人虽然听不懂，但马上理解了这句话的意思，只见白崖绝壁之上忽然冒出无数穿白衣的武士，这些武士手持弩箭一齐对准了高不危、李归仁等人。原来这些新罗武士早已埋伏在白崖之上，白色的山岩成了这些白袍武士最好的隐蔽。白崖虽然陡峭但只有百仞高，一仞合七尺，崖顶距离此阁也不过就是七百尺，正在弩箭的射击范围之内。

    李归仁哼道：「就凭这点弩手也想冲下山去么？」

    金良相再度鼓劲高呼：「斯卢用撒奴获哒！」这次他喊声更为高亢，声震林木，然而在李归仁这样的内功大家面前，这点道行可算不了什么，他嘿嘿冷笑，心道：此间余人都不足畏惧，只江朔一人难缠些，先想个什么法子擒住他再说。

    就在此时，忽听山下数千人一齐怒吼：「斯卢蛮塞！」

    李归仁一惊，向山下望去，却见一曳落河武士跌跌撞撞跑上崖来，道：「李将军，大事不好！山下杀来无数新罗武士！」

    李归仁甩头再看金良相，只见金良相好整以暇，笑道：「李将军、高参军，现在突围可还来得及哦。」

    李归仁怒道：「我先杀了你这东夷再说！」

    李珠儿却在他背后轻声道：「将军需以大局为重，江朔这小子本就不好对付，现下他手中还有光明盐，更是难缠，须臾间分不出胜负，我们可都要困死在这里了。」

    李归仁一翻眼珠还想说什么，高不危也道：「珠儿说的不错，此时事败，就算杀了他们几个也于事无补，今日且退，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

    高不危是安禄山的智囊，虽只官拜左领军仓曹参军同正员，品级上比李归仁差了许多，但这是安禄山故意压低高不危的官职，这样可以不用吏部考课，才能将他长久留在身边。李归仁自然知道高不危在安禄山心目中的地位，对他极是恭敬，叉手道：「全凭高参军吩咐。」

    李归仁道：「楷洛可汗与高参军先走，我和猪狗二人断后。」

    胡剌也不客气，向李归仁一叉手，随着高不危转身就走，独孤湘急道：「朔哥，这胡剌最是可恶，别叫他走了。」

    江朔道：「湘儿，不急在今日。」他心中也忌惮李归仁，知道要绕过李归仁去截胡剌是不可能的，更何况高不危功夫也不弱。

    金良相亦道：「江小友不为己甚，在下佩服，今日就让他们去吧。」对山崖下喊道：「高参军，你们信行之死虽是他咎由自取，但燕杀了新罗花郎，这笔账可没揭过去，早晚还要清算。」

    高不危在石径上「哈哈」大笑道：「海东良相果然名不虚传，来日得便再向金侍中讨教。」听声音已去的远了。

    高、胡二人下崖后，曳落河武士也依李归仁的命令撤下山去，崖上只剩下李归仁和张狗儿、李珠儿三人，独孤湘对江朔轻声道：「朔哥，现在正是机会，待李归仁他们退到石阶之上时，你将这光明盐兜头泼下，他在石径上无处可避，只要沾上光明盐，内力一消……」

    江朔道：「湘儿，这可不行，我拿这光明盐的大鼎，是自忖斗不过李归仁，为了自保不得已而为之。若要凭着光明盐取胜，那和魔教阿波教主又有什么区别？

    李归仁虽恶，也要光明正大的赢他，以毒药取胜却非正人君子所应为。」

    独孤湘叹气道：「我就知道你不肯。」

    金万宗心中奇怪，既然早就知道，这小女子又说出来做什么？他心中愈加佩服江朔，道：「姓江的小子，你小小年纪，武功既高人品又俊，老夫我甚是钦佩。先前误信谗言，多有得罪，还请多担待。」说着叉手向江朔施礼。

    江朔手中挈着鼎上铜纽还防备着李归仁，不得回礼，口中忙不迭地道：「大上等说的哪里话来，我们也没想到信行所为并非新罗王的授意，唐突了大上等与侍中，还请勿怪。」

    金万宗哈哈大笑道：「好啦，我们都不必多礼了。」这时李归仁等三人已经往山下退去了，金万宗问金良相道：「贤侄，真就让他们这么走了？」

    金良相指着地上道：「大上等你看。」

    金万宗借着鼎中发出的火光，拢目光观看，原来李归仁放在站过的地面石板上留下了两个脚印，在火光的映照下，阴影十分清晰，金良相道：「这是向我们示威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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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4章，继续东行

    金万宗错愕道：「没想到这个李归仁内功竟如此了得！」

    金良相道：「是啊，安禄山手下能人不少，目下看最好还是不要和燕军发生正面冲突的为好。」

    此刻听到山下喊杀声骤起，金万宗惊讶道：「李归仁去的好快，这便和儿郎们动上手了。」

    独孤湘望着山下时聚时散的火炬，问江朔道：「你说新罗人拦得住李归仁他们么？」

    不待江朔回答，金良相道：「拦不住的，只是徒增伤亡罢了。」转头对身边一新罗武士道：「传令放他们走。」那武士得令，取下背后背着的牛角号，呜呜地吹了起来。

    见山下火光突然分开，不消片刻喊杀声渐渐远去，金良相道：「他们应该已经走得远了，我们下去看看吧。」

    金万宗看着地上的大鼎道：「这光明盐倒有些意思，我看尚有许多没有燃尽，不如取些回去研究看看。」

    江朔道：「大上等不可，此乃魔教邪药，毁之为恐不及，怎能遗祸人间呢？」他见阁前有一个储水防火用的大陶瓮，便跃过去提起瓮来，将里面的水尽数倒入鼎中，只见鼎中翻滚如沸，腾起大量白雾，待平息时再看，鼎内的光明盐早都成了一锅白色的浆糊了。

    金万宗见他毁了光明盐，反而更加敬佩，道：「好！江小友光明磊落，深得我心，如你不嫌弃，我们便交个朋友。」

    江朔忙叉手道：「大上等快意恩仇，朔儿也佩服的很，大上等有心交结，自是求之不得。」

    金万宗哈哈大笑道：「好！江小友，我们新罗人便认了你这个朋友，我们这便下山去寻我侄孙儿乾运吧。」

    众人下山走出龙泉寺，见地上横七竖八躺了不少尸体，有摩尼教徒、有曳落河，也有不少新罗武士。山下一众新罗武士足有两千人之众，皆着白衣，不过与二金所着白袍不同，都是窄衣箭袖的精悍打扮，小腿上打着绑腿，一手持火炬，一手持三尖钢叉，见金万宗、金良相到来，一齐跪倒行礼，江朔这才发现这些新罗人都是步卒并非骑兵，不禁赞道：「方才在山上见山下火光移动的好快，我还道是骑兵呢。」

    金良相笑道：「一来新罗不产良马，二来新罗多山地，纵然有马也施展不开。因此新罗军都以步卒为主。」

    金万宗接口道：「江小友可不要小看我新罗步卒，我新罗健卒翻山蹈海如履平地，两条腿在山里可跑的比马都快。」江朔心知此言不虚，别的不说，他和湘儿偷偷爬上白崖之时，崖上并无新罗伏兵，这些健卒定是后来攀援上去的，此山壁陡峭，他和湘儿仗着轻功，攀上去固然不难，寻常士兵要攀爬上去可就千难万难了，新罗人能在短时间内能悄无声息地爬上绝壁，可见新罗健卒之能。

    正说话间，忽见一人飞奔而至，口中高喊：「叔公！侍中！你们怎么来了！」却是新罗世子金乾运。

    二金见乾运果然还活着，不禁大喜，迎上去拉着他的手前前后后，左左右右地查看，见他并未受伤，这才放心。

    金良相对乾运道：「你和信行法师赴唐后，一日安禄山突然传来消息，说听闻你们在朝议论事时得罪了圣人，要新罗王到辽东龙泉寺来商议，我王问使者，出了什么事却又语焉不详。他本拟亲自来的，但国内的情形你也知道，大上等力劝国主不要以身犯险，这才派了我二人来此。」

    金乾运道：「安禄山行事毒辣的很，信行师父和使团其他人可都被燕军给杀啦。」

    金万宗怒道：「看来江小友所言果然是真的，还好侍中心思缜密，知道安禄山此人惯于使诈，预先埋伏了两千健卒，不然此刻我们怕也没这么容易脱身，信行真的是被燕军曳落河所杀么？乾运你又是怎么活下来的？」

    金乾运当即将那日在北镇庙如何约定

    比试医术，信行以摩尼教传授之法使诈，却被江朔戳破，大唐获胜之际曳落河武士冲入庙内，又趁信行不备杀了他，预备嫁祸大唐斗法不过反而杀害了信行一行人，自己因为同情大唐医师不肯下棋盘山反而得活，凡此种种略述一遍，之后大唐医师要南下回中原，自己急于回新罗报告此事，这才献计走辽东，大唐医师可以避开燕军走海路回中原，自己则可以就近回新罗，不想天缘凑巧，到龙泉寺借宿之时，正撞上燕军、魔教和新罗于此会商。

    金良相叹道：「冥冥之中岂无天意哉？若非你们凑巧到了此处，江小友又先于我等和魔教交上了手，才搅乱了高尚的全盘谋划。」

    金万宗道：「是啊，若不是遇到江小友，高尚的全盘话术可说是毫无破绽，我们定然是要入彀的。」

    金良相沉吟许久，才缓缓道：「现在想来高尚的谋略并非拉拢新罗，而是要把北地搅乱，让契丹、靺鞨、新罗乱战，越乱对安禄山就越有利。」

    江朔奇道：「这却是为何？」

    这时大无艺、韦景昭护着大唐医师也来到庙门前，大无艺道：「溯之，这中间的道理你还想不通么？安禄山这些年爵位、权利扶摇直上，靠的是什么?不就是军功么？东军原本只有两镇几万人马，与西军不可同日而语，这些年他靠着谎报边关战事，让圣人误以为北地军事吃紧，已将军队扩展到二十万了。这还只是契丹和奚人两族，若是新罗、渤海打起来，他可不是又要扩充实力了。」

    江朔道：「我明白了，高尚给安禄山定的策略看似漏洞颇多，经不起推敲，其实是故意露出破绽，只为了挑起北地各族的争端，互相攻击也好，犯边入寇也罢，只要有战事，对安禄山来说就是财运与官运！」

    韦景昭稽首道：「太乙救苦天尊，大唐北地边民何辜，遇着这么一个节度使。」.

    金良相叉手道：「还没请教诸位高姓大名。」

    金乾运赶紧一一给金万宗与金良相介绍了，二金一齐叉手道「幸会」，金良相道：「没想到渤海扶余府刺史大君侯也在此间，不知渤海王庭面对燕军的挑唆做何打算？」

    大无艺叉手道：「大某虽是王族，与今上却非一支，王庭与燕军是否有密谋我实不知，但此番回转渤海，一定会向我王备述所见所闻，力劝我王不要中了高尚的女干计。」

    金良相点头道：「如此甚好，我即刻做书一封，言明新罗与渤海修好之意，希望两国勿起兵戈，为成了安禄山的晋升之阶。」金良相是新罗国侍中，乃宰相之职，他的侍从官随身带有印信，金良相取了纸笔，片刻间写就一篇盖上钤印，交于大无艺。

    大无艺忙双手接了，揣入怀中，道：「我这便回转中京显德府。」

    江朔道：「大君侯，你阿娘怎么办？云姑她老人家那日失踪之后一直未见行踪。」

    大无艺道：「我也甚是惦念阿娘，照理说她来寻我生父，不该忽然失踪才是，难道是已见着了我生父，心事已了，却不想再有纠缠，便自行回去了也没一定。」

    江朔与独孤湘对望一眼，二人早知大无艺没听到秦越人是他生父这一节，但二人不知如何向他说起，一直按捺并未言明。独孤湘悄声道：「朔哥儿，大君侯要是就这样回去也太可怜了吧？」

    江朔点头道：「此刻人多不便明言，我们待会儿寻个独处的机会向他言明才是。」

    金乾运道：「大君侯，先在此歇一宿再走吧。」

    大无艺笑道：「世子，你看看现在是什么时辰了。」众人抬头看天却见东方天空鱼肚微白，已然是破晓时分了，原来折腾了半天，不知不觉一夜就这样过去了。

    金良相也道：「虽说安东都护府早已有名无实，但毕竟是大唐领土，若被发现新罗军进

    入，那可就成了安禄山的大把柄了，为今之计我们也要快些离开此地，以防燕军复回。」

    韦景昭道：「如此我们便就此别过，我等南下卑沙城，走水路回中原去了。」

    大无艺略一思忖道：「此去卑沙城需走七百里陆路，若燕军来追，只怕众位医师难以走脱，不若东行，只需行三百余里，渡过鸭渌水，有小港名泊汋口，乃属渤海国鸭渌府，想来燕军不敢轻至，诸位在鸭渌府登上海船，沿岸循行，走八百里水路可抵登州。那可就安全的多了。某原也准备经西京鸭渌府再北上中京，还可陪诸位一程。」

    金良相道：「甚好，这样和我们也是一路。」他对大无艺道：「大君侯不要误会，新罗军自然不会从渤海国借道，自鸭渌水出海口大行城至平壤城南浦镇沿海一线，仍属于大唐安东都护府所辖，我们便从沿海驰道回新罗。」

    韦景昭和秦越人一商量，也觉此路径更为稳妥，商量已定向众医师说了，众人虽然人困马乏，但也知此地仍是危机四伏，不敢久留，虽然早已疲惫不堪，也只得勉力继续东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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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5章，泊汋城中

    襄平城东皆山，众人趁着曙光微曦向东穿过龙泉寺前谷地，进入莽莽群山，但见山势甚是奇绝陡峭，众人所骑马匹，除了江朔和独孤湘的神驹，余马均难以驮着人前行，而新罗健儿却丝毫不受山路影响，仍行的甚快。

    金良相便让众医师弃乘马匹，只让马匹只驮行李，让新罗武士伐竹做了简易的肩舆，抬着众人在山岭间穿行。

    江朔、独孤湘和韦景昭、大无艺这些身怀武功的，自然不需人抬，除了独孤问中毒方才治愈，身子还没有大安，让新罗武士用肩舆抬了，余人皆与金万宗、金良相一起步行，

    如此在山中行了七八日，这一日终于到了一条大江边，只见大江滔滔，既急且阔，便是那鸭渌水了，渤海国泊汋城也在大江西岸，与下游扼守大江出海口的大唐大行城遥遥相望。与扶余城形制类似，泊汋城也是一座木制要塞，只是远没有扶余府这么宏大，和大唐一个守捉城也差不了多少，却有一个不小的港口，内里泊着数以百计的货船，有渤海国的，也有新罗，甚或东瀛日本国的，想来都是与大唐商贸往来的船只了。

    有大无艺在，大唐医师和江朔等人要进入泊汋城自然不在话下，而新罗人不便靠近，众人便在江边分别，金万宗和金良相与余人都无甚交情，只与江朔、独孤湘道别了，世子乾运却最感依依不舍，他不仅与江朔、独孤湘结为好友，更是仰慕秦越人等名医的医术，他向秦越人为首的大唐医师叉手道：「秦大贤并各位大贤，今日不得其便，来日定要再来中原向诸位讨教医术，还望不吝赐教。」

    秦越人、孟芦、全行俭、巢承业以下众医师一齐还礼，这几日他们对着新罗世子看法大有改观，知道他先前是受信行等人的蒙蔽，其实为人极是谦恭好学，众医师纷纷投上名帖，请他得便时来中原一会。

    新罗人向下游寻找浅滩渡江，不一会儿便去得远了，众人目送了一阵，才由大无艺引领着进入泊汋城，泊汋城只是鸭渌府的一个边陲小城，其城主镇守使与大无艺品级差了许多，更何况大无艺是王族，泊汋城的镇守使自然殷勤巴结，立刻下令腾出驿站又清空了城内数个逆旅，这才安排这么多人住下，大无艺并秦越人、孟芦等人自然是请到镇守使自己府上居住，江朔、湘儿和独孤问、韦景昭等人则安排入住了城内最好的逆旅，其余名医大贤也各自安排了住处。

    其时众人前后风餐露宿已十天有余，疲惫已极，虽然北地逆旅简陋，下榻处只是大屋子内铺了点干草，盖的只是一条薄被而已，此刻对他们来说也比长安、雒阳家中的狐裘、锦衾温暖舒服的多，用过简单的饭食之后，几乎人人都是倒头便睡。

    江朔一行被安排了一个单间，三张榻上都铺了大唐来的丝被，独孤问身子尚虚弱，早先时候秦越人来把过脉后，湘儿喂他喝了点米粥，便早早睡去了，湘儿陪伴在爷爷身边，不一会也呼吸均匀，沉沉睡去了。

    江朔却一时睡不着，盘坐在榻上闭目养神，心中想着这些日子的种种奇遇，想到北地形势波谲云诡，各族百姓被笼罩在战争的阴影之下，心中不禁生出一丝焦虑，他感觉道自己的心气浮动，忙依循玉诀心法，摒除杂念吐息片刻，立时觉得心神归宁，灵台清明。江朔如今的内功修已极为精深，只打坐片刻，便觉精神爽利，并不觉得甚困。

    就在他专心运功打坐，神游太虚之际，忽听屋外一个声音轻轻道：「溯之，睡了么？」

    江朔浑身一震，一跃而起，轻轻推开门，回头望了望独孤问、独孤湘爷孙二人，二人兀自还在熟睡，他迈步出屋，对月下那人道：「珠儿姊姊，你终于来了。」

    屋内烛光漾出来，照到庭院中立着那人脸上，给她白玉雕琢般的面孔罩上了一层暖色，俏丽的眉目五官登时生动起来，却不是李珠儿是谁。

    江朔那日在龙泉寺见过李珠儿，但他不知李珠儿在怀远城离去后，去了哪里，又怎么和李归仁汇合来的龙泉寺，只是那日龙泉寺中双方对峙半日，最终李归仁、高不危率领众人突围而去，江朔一直不得便和李珠儿说话，不想今日又在此处见到了她，江朔心中有无数言语，却只憋出一句话道：「珠儿姊姊你去哪里了？」

    李珠儿轻轻一笑，问道：「溯之，你还信我么？」

    江朔道：「我自然信你！」

    李珠儿听他语气坚定，神情中毫无犹疑之色，心中欢喜，面上却不表露，轻声道：「那你随我走吧。」

    江朔奇道：「去哪里？」

    李珠儿道：「去看好戏。」

    江朔愈奇道：「这么晚了看甚戏？」

    李珠儿难得抿嘴一笑道：「不消问，去了就知道了……」话音未落，已飘身到了墙外。

    江朔只得轻轻带上房门，随着她出了院子，二人在城中东绕西转，到了城中央一处大宅子后院外，贴着墙有一棵巨大的麻栎树，李珠儿伸指在唇上一压，示意江朔禁声，轻轻一跃，上了树梢，江朔随着跃起，落在同一枝上，他轻功极佳，落在李珠儿身边，枝丫都没有颤动一下，李珠儿不禁赞许地看着他点了点头。

    麻栎是北地常见的树木，枝叶繁茂，其时又正值夏季，树叶层层如盖，莫说夜晚，就是白日，二人藏身其中，从外面看也难以发现。江朔在树枝上向院内张望，却见黑魆魆一片，心中不禁奇怪，刚想出声询问，李珠儿却摆摆手示意他不要说话，又向前指了指。

    江朔循着李珠儿所指方向望去，他目力极佳，仔细辨认之下见此院是这所大宅的一处偏院，虽说是偏院，但屋舍堂皇，庭院广种花草，显得甚是雅致清丽。

    再仔细看时，大屋廊下居然立了一人，今日是个下弦月，月弯如峨眉，天光暗淡照得地面亦不甚分明，更兼那人一身黑衣，又立在廊下阴影之中，一眼望去更是难以分辨，只有仔细凝视才能发现，此人生的矮小，从背影来看似乎是个女子。

    江朔心想：这处大宅当是泊汋城镇守使的衙署，此处偏园想来住的不是大无艺就是秦越人，这黑衣人难道是曳落河派来的刺客？他心中一紧，伸手握住了七星宝剑的剑柄。

    李珠儿轻轻一按他的手背，摇了摇头，表示并无危险，江朔用询问的眼神望着她，她却向那黑衣人所立之处努力努嘴，示意江朔静观其变。

    然而那黑衣人就这样立于廊檐之下一动不动，如铜浇铁铸的一般，唯清风难得浮动一下他的衣衫，才让人觉察出是个活物，如此过了一炷香的功夫，那黑衣人忽然转身，似乎要离开，却又只是转身并未离去，只是换了个方向面向外立在廊下，借着依稀的月光江朔已能看出，原来这黑衣人是失踪了多日的大无艺的阿娘——云姑，距离太远看不清她的表情，但她的身子不似方才一动不动，而是轻轻摆动，似乎正在天人交战，在走与不走之间拿不定主意。.

    李珠儿幽幽叹了口气，道：「在林中人多眼杂也就算了，怎到了这僻静园中仍不敢叩门呢？罢了……让我祝你一臂之力吧。」

    二人藏身的这棵麻栎树上结了许多坚果，时值夏日，果子尚未成熟，还是青绿色的，却也坚硬的很了。李珠儿摘了一枚扣在手中，以中指「嗤」地一声弹出，那枚坚果准确地打在了大屋门上，发出一声轻轻的敲击声，云姑一惊，回头望去。

    几乎紧接着那声轻轻的敲击，屋门哗啦一下便打开了，仿佛屋内那人早以立在门内，只等着听声开门了，一人在屋内道：「阿云，你来啦。」

    听说话声音，屋内之人正是大医秦越人。

    云姑僵硬地半转过身子，憋了半天，轻轻道了一声：「嗯。」便没

    有下文了。

    秦越人亦沉默许久才道：「进屋里来坐吧，我们这几日风餐露宿已甚是乏累，阿云你偷偷跟着，处处要藏匿行迹，一定更苦吧？快进来饮一杯茶，歇歇乏。」

    云姑似乎忽然下定了决心，一跺脚，转过身正脸面对秦越人道：「不必进屋了，今日便在这里把话说说清楚吧。」

    秦越人道：「好，阿云你有什么要问的，但问无妨。」

    云姑道：「四十二年前，你被大野勃掳去，此人武艺高强，你却如何逃脱他的毒手？」

    秦越人道：「哎……阿云你可错怪北溟子了，他来寻我实是因为发生了另一件要事，不想恰撞破我二人所行苟且之事，他心中暴怒，虽然终究还是以大局为重带我前去，却不愿多说一句话抓起我就走，在你看来便如同是被掳去了。」

    云姑道：「可……可我见他回返之时满身满脸都是血，难道不是你的血么？」

    秦越人柔声道：「阿云你可又记错啦，北溟子来时就已经浑身是血了，想来当时你全身心的只在为我担忧，他浑身是血你却浑如未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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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6章，波斯旧史

    经秦越人提醒，云姑才依稀记起那日北溟子第一次回来时，身上便已沾了血迹，云姑一直以为自己对当年的情景记得极清晰，仿佛发生在昨日一般，各人的穿着打扮，模样、表情都如在眼前，然而今天却突然发现四十二年前的事在她的记忆中早已模糊一片了，许多在回忆中无比清晰的场景，有多少是她心中重构的，她一时也分辨不清了。

    云姑记忆出现自行篡改，还有一个重要的原因就是——如果那日北溟子没有杀害秦越人，如果秦越人并无性命之忧，为什么他不回来找她？难道是北溟子捏了什么重大的把柄，威胁他离开不准回来？又甚或他自己有什么不得不走的理由？云姑心里接受不了这其中任何一种可能性，哪怕为了保全性命，她也难以接受自己在秦越人心目中并非最重要的，于是常年的执念与煎熬便慢慢地、潜移默化地改变了她的记忆。

    云姑神色凄然道：「那……那……大野勃带走你，又是所为何事？你却又为何再未回返？」

    秦越人长长地叹了口气，道：「此事可就说来话长啦……」

    云姑道：「四十二年都都已倏忽而过，话再长又能说几时？你慢慢道给我听吧。」

    秦越人道：「北地夜凉，阿云你……你进屋来吧，我们慢慢道来。」

    云姑却堵着门就地坐下道：「就在此地讲！」

    秦越人见她态度坚决，轻声道：「阿云，你还是和当年一样的性子……好吧，我们便在此地讲。」他却回转屋内拿了一张榻，摆在院子里，有回去拿了一张榻，将两张榻在院中相对摆放在一起。

    江朔心道：秦大贤到也有几分功夫，这木榻虽然不甚沉重，但寻常也要两人来抬，他一人拿来却显得不甚费力，李珠儿却轻声笑道：「秦大贤倒是体贴，在院中叙事，可是方便了我们看的清楚听得仔细了。」

    江朔一惊，心道珠儿姊姊不让我讲话，她自己怎么笑语的这么大声？然而他转头看时，却见李珠儿口唇未动，这声音似乎是从她心内直接传到自己耳中，只怕旁人是听不见的，这隔空传声之术神乎其技，江朔竟然一时呆住了，李珠儿一推他肩头，让他转头去看院中情形。

    方才秦越人搬榻之时，云姑全程袖手傍观，也不帮忙也不置一词，待秦越人布置停当，她也不谦让，径直在右侧榻上坐了，秦越人问：「阿云，你饮茶么？」

    云姑怒道：「没完没了的聒噪！还不快讲正事！」

    秦越人不急不怒，一振袍袖也左榻上坐了下来，却兀自沉吟不语，似乎在考虑从哪里起头，过了良久才开口道：「我与师父秦鸣鹤皆自西来，你是知道的。」景教徒互相皆直呼其名，不似中原汉人有为尊者避讳之说，因此秦越人提到师父时仍以名相称。

    见云姑点头，秦越人续道：「我与师父均信奉景尊，你也是知道的，只是我师父秦鸣鹤还有一层身份却是不为世人所知的。他乃波斯王族遗民，当年波斯国为大食所灭，秦鸣鹤随着波斯王卑路斯一齐东来大唐，先是在吐火罗地栖身，高宗咸亨时卑路斯大王入朝，授右威卫将军，并奏请于长安置波斯寺，他便常年居于波斯寺中。」

    云姑道：「波斯寺不就是景寺么？」

    秦越人道：「卑路斯其实是拜火教的信徒，他所奏请建造的波斯寺乃是拜火寺。」

    江朔心中「啊」了一声，心道波斯王怎会信这「吃菜事魔」的邪教？

    其实波斯王卑路斯所信「拜火教」并非「摩尼教」，与流传甚广的「祆教」也有所不同，他之所以奏请建造拜火寺，乃是因为他发现祆教在大唐流传时，其教义与波斯拜火教已多有不同，为立波斯正教正信，才奏请建造「波斯寺」，不过拜火教、祆教、摩尼教之间的区别唐人多难分辨，自然也不为江朔所知罢

    了。

    云姑「哼」了一声道：「你们波斯人这些个乱七八糟的教，我原是不懂的。」

    秦越人听了也不动怒，道：「拜火教在西域流传甚广，早在北魏时就已传入中原，而景教传入大唐却是在太宗贞观九年，景教大德阿罗本便到长安传教，贞观十二年，太宗皇帝特许阿罗本在长安义宁坊兴建景寺，这便是景教在中原流通的肇始。长安人不知景教和拜火教的区别，凡是波斯人的寺庙皆称为「波斯寺」，才有了这个误会。」

    江朔心道：原来景教传入中原不过百余年，如今却已是信徒众多好生兴旺。

    秦越人却在继续讲述：「卑路斯客死长安之后，泥捏师王子继承了父亲的爵位，调露元年，高宗皇帝派吏部侍郎裴行俭率兵护送泥涅师返国，泥涅师与其父不同，是个景教徒，但考虑道吐火罗故地多信拜火教，因此没有让秦鸣鹤随他西征，而是将他留在大唐继续借着行医之便传播景教。不想唐军此行的主要其实是平定突厥的叛乱，行至安西，裴行俭施计诱降了突厥叛军首领，便奉召率军回国了，留下王方翼在碎叶水畔建了碎叶城作为防御，泥捏师则独自回到了吐火罗地召集波斯旧部。」

    听到此间江朔心念一动，碎叶城不就是李太白先生的出生地么？原来碎叶城建城比太白出生早了三十年都不到，不过越人大贤说这些如此遥远的过往之事，却不知是何用意。

    云姑看来也不明所以，但她此刻显得颇有耐性，不再插话问询，只是端坐不动，等着秦越人继续往下说。

    秦越人续道：「泥捏师在吐火罗地一待就是二十年，期间有各种传言从不同渠道陆续传回长安——有说他召集旧部拥有数万大军的，有说他手下折损殆尽已无一兵一卒的；有说他率军打回波斯去的，有说他在吐火罗地重建王庭的，更有甚者，说他早已战死疆场尸骨无存的了。久而久之，秦鸣鹤便也不再将此事放在心上，一心只想着行医救人和光大景教两件事，我便是彼时开始随着大贤学医的。秦鸣鹤曾为高宗天皇大圣大弘孝皇帝御医，高宗皇帝大行之后，师父便辞去官职，摒弃一切俗物，一心游方传教。」

    这件事江朔曾听云姑说起过，秦鸣鹤以针刺放血之术治疗高宗的风疾，虽然一时症状得以缓解，但终究人力不能胜天，弘道元年高宗皇帝还是去世了，之后秦鸣鹤便辞去御医之职，带着秦越人四处游医，原来却也是为了光大景教。

    云姑道：「这后面的事，我都知道了，几年后你们便到了北地，不过只见你们行医、采药，可没见到你们传教。」

    秦越人笑道：「景教虽然盛大光明，但传教也不能强人所难，北地气候严苛，边民多崇拜自然，信珊蛮教，要在此地传教可是千难万难，故而我们一心采药却未传教。」

    云姑点点头道：「然而你说了这么许多，却和你后来的不告而别又有什么关联呢？」

    秦越人道：「阿云，你莫急，你须得先知道我们从哪里来，才知道后面我们为何要道那里去。」

    云姑道：「好啊，铺垫了这么多，也该说正题了吧。」

    江朔和李珠儿在树上听到此刻知道终于要说到关键处了，都不禁凝神细听，却听秦越人道：「那日北溟子来找我，其实是乃师秦鸣鹤在山中采药之时，有忽然遭到刺客刺杀，幸而北溟子恰好在山中射猎，这才杀死那些刺客，救下了我师父。」

    云姑道：「是了，大野勃原说要出去射猎几日，我们才相约私会，不料他只离开了半日，便去而复回，这才被他撞破，原来是因为你师傅遇刺了。」

    秦越人点点头道：「北溟子见了我们……那个……那个样子，心中自然不忿，但我师父遇刺时受了重伤，他终究不忍师父临死前不得见我一面，便也不解释，拉起我直奔山林而

    去。原来师父受了重伤，已不能移动，北溟子只能在他身边燃起篝火阻挡野兽，再飞快的回来寻我，他心中焦急，才会不走正门直接飞入院中，否则宅中你留了层层眼线，也不至于毫无预警便被他撞破。」

    云姑回想起当年之事，她确实有此疑问，北溟子大野勃虽然神功盖世，但他在城内很少施展轻功，出入宅邸也是同常人一般的穿门过户，只有那日大违背常性，忽如神兵天降，云姑只道是他事先已知晓了自己和秦越人的私情，特地回来抓女干，却原来是因为秦鸣鹤受了重伤，才会如此。」

    秦越人道：「万幸北溟子带我见到师父之时，师父还有一口气在，他识得刺客的身份，告诉我说刺杀他的人来自大食。」

    江朔又是一惊，想起了那日洪泽上的黑帆奇船，那个什么「闹文」大王，便是黑衣大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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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7章，越人往事

    云姑皱眉道：「大食人不都是跑船的商人么？」

    秦越人道：「阿云，你有所不知，在大唐极西之地有大食国，这大食国幅员辽阔，恐怕不下大唐，大食除了商旅，军卒、武士可也多得很呢，更有专司暗杀的刺客军团。」

    云姑点头道：「我看这大食也没什么了不起，不过灭了波斯这么个蕞尔小国，却被你捧上天了。」

    波斯可不是蕞尔小国，波斯萨珊王朝也曾是幅员广大的帝国，秦越人知云姑这是置气之语，也不与她争执，接着着说道：「大食灭了萨珊王朝，夺了波斯之地，卑路斯及其子孙被迫不断东迁，直至到了吐火罗地，得到大唐庇护这才安顿下来。」

    庭院中有一方小池塘，池水下置了几缸菡萏，仲夏夜晚的凉风拂过，莲叶浮动，秦越人眼望被吹皱的池水，仿佛在遥想那丝路尽头的无尽杀戮与逃亡，他顿了一顿，续道：「卑路斯、泥涅师两代波斯王都被唐皇封为波斯都督，这波斯都督府便暂且栖身在吐火罗地，心中却还想着回复波斯故国。不想波斯想着复国，大食却也想着斩草除根呢。师父遇刺首先想到的便是泥涅师大王还在吐火罗地，大食杀手既然能不远万里来刺杀他一个王族旁支，又怎会放过泥涅师大王？」

    云姑冷冷地道：「因此他叫你去吐火罗地援护泥涅师？只是且不说吐火罗地远在西陲，距离辽东山高水远，就算你赶在刺客前面到吐火罗地，就凭你这点三脚猫的身手，又能有什么作为？」

    秦越人道：「阿云，你有所不知，我师父除了是名医大贤之外，更有一个身份是景教大唐分坛的法王。他知道大食一来不容波斯王族，二来不容景教，刺杀了他的同时，定然会对景教不利。泥涅师大王身边有波斯铁骑拱卫，刺客未必能得手，而景徒多为术士、工匠和医师，多是没有武功的凡夫俗子，他让我暂摄法王之位，聚拢各地教徒以自保，再去西域寻找泥涅师大王。」.

    云姑仍是语气冰冷地道：「于是你便不告而别了……」

    秦越人道：「若是我一人的性命，我自是不会顾惜的，可秦鸣鹤将景教这一副重担压到我肩头，我……我可就不能因我一己之私，而至坐视数千人命陷于危险之中了……我知道如回来见你，定是走不脱了，故而……故而……」

    云姑道：「故而就选择不辞而别咯……就算如此，你往来吐火罗地需要几十年么？难道是随着泥涅师打到波斯去收复故国了么？」

    秦越人对云姑嘲谑之语一笑置之，道：「阿云，你说笑了……我随师父到渤海国时是长安三年，回到长安义宁坊景教总坛时已是长安四年了，还好景教在各地的徒众初时遭到一些袭击，但一来聚拢教徒据庙自守，二来凭着当年家师做太医时结下的善缘，求得各地司府衙门派兵保护当地景寺，如此过了些时日大食杀手见无隙可乘，便都罢手了。一切停当后我便带了些教中高手西行去寻波斯王泥涅师，不想才出了玉门关，便遇上了东归的泥涅师大王。」

    云姑道：「嘿，那你可以省力了。」

    秦越人对她言语中的嘲讽之意依旧只当未闻，续道：「原来泥涅师大王早在碎叶城遇到了刺客，幸得一位西域汉人相助，才化险为夷，他们不但结伴回到长安，更带回了一个不得了的大秘密。」

    云姑被他说的不自觉地也被吊起了胃口，自然而然地追问道：「是什么秘密？」

    秦越人摇头道：「阿云，非我不愿告知，实是我自己也不知道这个秘密是什么。只知道事关大唐皇室，泥涅师感念于太宗、高宗两代帝王对波斯人的容留之恩，决定保守这个秘密，泥涅师对谁也不放心，只将这个大秘密便传给了景教法王，没过几年泥涅师就去世了，这个大秘密便由历代景教法王保守，连泥涅师的子嗣普尚也不知晓。」

    云姑「哼」了一声道：「我看波斯人还是觉得奇货可居，想要待来日以此为要挟，否则泥涅师死时直接让那个大秘密烂在肚子里就好了，何必代代相传呢？」

    秦越人道：「这我可也不知道了……难道是事关什么宝藏的埋藏地点？不过大唐何其富有，无论什么样的宝藏恐怕都不足以撼动大唐的江山吧？我也自琢磨了很久，却仍是不得要领。」

    江朔心道：秦鸣鹤不是把法王之位传给秦越人了么？怎么秦越人却不知道这个秘密呢？果然云姑冷笑道：「秦越人，你这话术中可有个重大的纰漏……你既说这个秘密交由历代景教法王保守，秦鸣鹤死前让你代摄法王之位，你不就是法王么？泥涅师为何不告诉你？」

    秦越人道：「阿云，你有所不知，我只是代摄，景教在大唐分坛的法王须得波斯总坛任命，我到长安后便将鸣鹤法王的死讯飞马报知总坛，总坛得到消息后再委派合适的人选入唐，长安四年传出讯息，景龙元年新任普罗法王才到的长安，前后两年多的时间，已经算是快的了，也多亏普罗来的及时，泥涅师其时已经病入膏肓了，吊着一口气好不容易等到普罗到来，他将秘密传于普罗之后，便溘然长逝了。」

    云姑用不可思议的眼神瞪视着秦越人道：「这么说来普罗和泥涅师并此前不相识，泥涅师就放心把这么重要的秘密告诉一个初次见面的人？」

    秦越人以一种更奇怪的眼神回望云姑道：「景徒在景尊面前立誓，那便是一诺千金，虽刀剑加颈亦死不旋踵，何况普罗法王乃是景教大德？又怎会背誓？须知寻常人背誓以为可以得利，景徒却知道背誓者死后会堕入永恒地狱，又岂会为了一时之利而甘受永世之苦？」

    云姑心中大摇其头，暗道，照你这么说世上信景教的岂不是没有恶人了？此见实在太过迂腐，不过大唐王朝兴衰成败，对她来说都算不得什么，云姑便只关心秦越人为何再也没有回渤海国来，她道：「我也不管你们景教这个秘密那个秘密，你既然卸下了景教法王的重担，却为何还是没有回来渤海找我？」

    秦越人侧头望着池水陷入了沉默，云姑也不催问，只是死死的盯着他的眼睛，等他的答案。

    秦越人终于下定了决心似的长出一口气，缓缓地道：「我在长安景寺中代为主持二年期间，与各位大德日夜诵经祝祷，才真正了解了景尊的教义，我原是个波斯孤儿，秦鸣鹤既是我师父，又像我阿爷，我出生便受洗礼，自记事起便是景徒，也读圣经，但对教义其实是似懂非懂，秦鸣鹤醉心医术，医道倒是教了我不少，这教义一节却说的极少，我的信念其实也并不十分坚定，在长安两年却让我对景教有了真正深刻的理解，唯其如此，每每想到当年你我的私情，便感面红耳赤，愧疚不已……」

    云姑道：「我听闻景徒不戒荤腥，亦可婚配……」

    秦越人低头道：「景徒可以婚配不假，但不可与他***子行苟且之事……你是北溟子的妻子，你们虽然不睦却终究是夫妻，我身为景徒非但不劝和，反而做下了这等放浪之事。」

    云姑「嗤」了一声，也转头望着那方池塘，心中却满是愤怒与不甘。

    秦鸣鹤自顾自道：「我虽闭门苦修，每日祈祷、忏悔，心中却始终不得解脱，终于有一天我想明白了，与其为过去忏悔，不如现在行善积德，以消弭业障。」

    云姑仍是用冷冰冰的语气道：「因此你四处游方行医，就是不愿意来北地。」

    秦越人默然不语，云姑道：「罢了，罢了……话已至此，我这便去了！」说着霍然起身，就要离去，秦越人一惊，也跟着起身，他想伸手去拉云姑，手伸到半空去终于停住没有去握她的腕子。

    眼看云姑要走，院门忽然洞开，大无艺抢了进来，「扑通」一声

    跪倒在地，抱住云姑的双脚，不住磕头道：「阿娘，你和阿爷暌违四十载，还有什么心结不能解开，怎地一言不合就又要离去呢？」

    秦越人一颤，道：「你……你是我的孩儿？」

    云姑却冷冰冰地道：「错了，错了，这人可不是你的阿爷。」

    李珠儿一携江朔的手道：「该我们出场了！」朗声笑道：「云姑，你好糊涂！」说着不由分说拽着江朔从树中跃出，却不向庭院中央落去，而是到大屋门口，李珠儿推门进屋，从里面拿出一支铜烛台，这烛台是一棵树的造型，枝枝丫丫颇为沉重，李珠儿单手挈来，看来却甚是轻松，她疾行几步，将烛台放院子中央，烛台上各枝上共插有十几支牛油蜡烛甚是光明，登时将院中各人的面目照得清晰、分明。

    李珠儿将大无艺搀起，扶他在秦越人身边站好，对云姑道：「你自己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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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8章，一别两宽

    云姑一口咬定，大无艺是北溟子之子，江朔见过北溟子，北溟子是粟末靺鞨人，靺鞨属于东夷，与高句丽、新罗人有颇多相似之处，北溟子虽然长得丰神玉朗，仪表非凡，但终究脱不了东夷人的长相；秦越人则出生在吐火罗地，是西域波斯人和汉人的后代，他生的深眉广目，鼻梁高耸，头发虽已花白稀疏，但能想见他年轻时是一头浓密卷曲的黑发，二人长相可谓天差地别。

    江朔借着烛火细看大无艺的容貌。他目光深邃，鼻梁挺直，在烛光映照一下，倒有大半张脸被笼罩起来。虽然不似秦越人般一眼就是西人模样，但显然有不少北人不具备的特征。

    云姑显然也看出了二人眉眼间相似的地方，她嘴唇翕动了良久，嗫嚅道：「这怎么可能，他少时分明长得像那人。」

    李珠儿嗤笑道：「云婆婆，你和北溟子虽是夫妻，却何时拿正眼看过他，他长什么样子，你真的记得么？」

    云姑当年发现自己怀有身孕之后，便认定这孩子是北溟子之子，其时北溟子与秦越人都已先后离去，此后这个男孩不断长大，她越看越觉得这孩子像北溟子，便觉越加厌恶这个孩子，越厌恶就越不想见他，连正眼都不想多瞟一眼。那人微微扬了一下头。

    之后孩子越长越大，一来云姑心里有心结，懒得看他，二来她与北溟子、秦越人分别已久，二人的容貌在她脑海中早已模糊了，只是她自己不知罢了。

    大无艺长到弱冠成年之后，云姑便鲜少和儿子见面了，她虽知这人是她的儿子，但每次见到这孩子便无名火起，对他日渐显露出来的波斯人长相容貌竟而熟视无睹，只是心中执拗的认为他是北溟子之子，久而久之早已不辨真相了。

    此刻云姑终于看清了真相，喜极而泣道：「越人，这真的是我们的孩儿。」

    秦越人抱着大无艺的肩头早以激动的热泪盈眶，虽然景教不禁婚姻，但他离开渤海国后并未娶妻生子，本拟一生奉献景尊，但想到要就此孤老不免心中落寞，却不料老来有了这么个儿子，可不是喜从天降，他此前述说时虽然冷静，此刻却再难保持镇定，抱住大无艺痛哭起来。

    江朔和李珠儿退到一边，任由三人抱头痛哭一番。江朔却对李珠儿轻声道：「珠儿姊姊，我可又着了你的道了。」

    李珠儿「嗯？」了一声，道：「溯之，此话怎讲？」

    江朔道：「当日你带我们绕道扶余城，说要拜托秦越人救治湘儿爷爷，需落在云姑身上，其实越人大贤那日以针砭救治独孤问前辈之际，云姑并不在身边，况且越人大贤行医为善，本不会拒绝病人，我们绕道接出云姑，乃至大君侯听到院内谈话执意要随我们南下，恐怕都是你早就安排好的，就是为了让他们夫妻、父子团聚。」

    李珠儿轻声笑道：「这云婆婆还真有点难搞，若非你溯之的功夫，轻易还请她不出。」

    江朔道：「这前前后后都是北溟子安排的么？」

    李珠儿点头道：「老家伙自觉一辈子不欠别人的，只有这位大绮云，云婆婆，他心中常感愧疚，听闻秦越人复反北地，才想到要设局让二人团聚。」

    江朔道：「云婆婆怎么也姓「大」？」

    李珠儿道：「云婆婆本就是北溟子的族妹，靺鞨人本无姓，建立渤海国后，王族自称姓「大」，为了确保血缘纯正，多是族内通婚，因此云婆婆其实也是「大」氏王族。为其如此，大君侯才能在渤海国立足，不然渤海国朝野上下又不是都如云姑一样猪油蒙心，早看出大君侯不是北溟子的后代，还能然他做城主么？」

    江朔点头道：「原来如此，大君侯的生父虽然是波斯人，但由于云婆婆是渤海王族，因此他其实还是王族。」

    李珠儿道：「不错，大祚荣就北溟子

    大野勃这么一个亲弟弟，若大君侯确实是大野勃的儿子，那可不止于做这个小小州府的长官，怎么也得领五京之一，而不是扶余府这么一个西边的边陲小镇。」

    江朔疑惑道：「我还有一事不明——云婆婆既然对秦越人从未忘情，为何那日见秦越人登台后就自隐去了？」

    李珠儿道：「她初见秦越人未死自然大喜，然而想到秦越人既未死为何不来找她，便有喜转恨，恨秦越人薄情，继而又想秦越人定然是有苦衷的，不知他受了什么威胁或是什么不可说的密辛，于是有由恨转忧了。」

    江朔笑道：「这些个心内变化，珠儿姊姊你是怎么知道的？莫不是你自己揣度的吧？」

    李珠儿低声道：「你们找她不着，我却知道她在哪里，这些日子云姑一直在你们左近，却又不敢接近，只是自己在林中自言自语，这些话可都是她自己说给我听的。」

    那边三人却已经止住哭声，秦越人抚着大无艺肩头问道：「儿啊，你叫什么名字？」

    大无艺道：「我原是姓「大」名「无艺」，现下认祖归宗，是要改姓秦的。」靺鞨本无文字，渤海国和大唐一样用的汉字，但国人识字的极少，便是王族，也都起的什么「大武艺」、「大门艺」之类的名字，因此大无艺也丝毫不觉得自己的名字难听。

    云姑却颇不好意思，道：「越人，我当时以为这孩儿是大野勃的，因此给他起了个歪名，你给他起个你秦家的好名字把。」

    秦越人笑道：「我本也不姓秦，「秦」者「大秦」也，乃汉人对我波斯的称呼。况且「大」姓本也是你的母姓，要我说这姓就不必改了，「无艺」确实不好听，要我说人无「信」不立，不如叫「大信义」吧。」

    大无艺扣头道：「自今日起，孩儿便叫「大信义」。」他口称孩儿其实已是四十二岁的中年人了，秦越人搀他起来，道：「你可有了子嗣？」

    大信义起身叉手道：「回禀阿爷，孩儿已育有两男一女，

    秦越人高兴地道：「赞美景尊，我老翁今日老来得子，还一并有了孙子孙女！」

    大信义道：「阿爷，你随我和母亲一起回扶余城吧，那里才是我们的家，儿女绕膝，同享天伦，岂不美哉？」

    秦越人道：「此刻却不能去。独孤丈体内地毒气尚未尽除，可受不了长途舟车劳顿。我须守在此地等待老丈毒气除尽，才能离开。」

    大信义叉手道：「阿爷仁心仁术，孩儿全凭阿爷吩咐，我们便一起在这泊汋城中住下，只等独孤丈大安了再一起回扶余府。」

    秦越人惊道：「孩子，你既然做了渤海国的扶余城主，当不负王恩，食君之禄当忠君之事。又怎能只顾自己家事？」

    大信义叉手道：「父亲教训的是，我们或可作滑竿，肩舆，抬着独孤老爷出发？」

    秦越人摆手道：「不可，不可，先前是急于逃命，所走道路虽然狭窄泥泞，但好歹有惊无险……此刻却不能再搬动他了。」

    江朔道：「爷爷所中之毒还没好？需得静养多少时日？」

    秦越人道：「独孤丈所中之毒，药性猛恶，哪里是一朝一夕就能治好的。需得传他疗伤吐纳之法。只有自己调理好了体内先前受损的脏腑，才算大功告成。时日么……我看怎么也要半年、一年的时间。」

    大信义道：「好，那我便也留在此地陪伴阿爷。」

    秦越人道：「诶……这如何使得？你既为一府之刺史，一州之城主，怎能不做正事却老在外面晃悠？」

    大信义道：「孩儿四十多年了才见到亲生阿爷，正是尽孝道的时候，衙门的事情自城中有小吏按部就班，想来也不会出什么纰漏。」

    云姑也携着秦越人的手，道：「

    义儿说的是，我也留在此地陪着你。」

    秦越人却为难道：「可是据越人所知。云姑你和北溟子可还是夫妻，这……」她陡见

    自己儿子和爱人，自然无限欣喜，但他此刻亦是一个笃信景尊的景徒，想到与云姑四十年的虐情就违反教义，心中不禁大为踟蹰起来。

    李珠儿跨前一步，从衣袖内取出一件纸笺，朗声道：「云姑，此乃北溟子亲笔所书《放妻书》。你和越人大贤尽婚配，无需为难。」说着恭恭敬敬地将笺子双手递于云姑。

    这书笺是锦帛所制，封皮上写着「和离」二字。云姑打开笺子果是一份「和离」文件，只见上书：

    盖说夫妻之缘，前世三生结缘，始配今生夫妇；三载结缘，则夫妇相和；若二心不同，难归一意，物色书之，各还本道。愿妻大绮云娘子相离之后，重梳蝉鬓，美扫娥眉，巧逞窈窕之姿，选聘佳婿，弄影庭前，美效琴瑟合韵之态。解怨释结，更莫相憎；一别两宽，各生欢喜。

    见了这张笺子，云姑才知这整件事情原来背后都有北溟子在背后妥为擘画，早早便将和离文件都准备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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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9章，范阳撤军

    李珠儿道：「云婆婆，北溟子一直觉得对你不起，他一生旷达，只这件事放不下，才让我布置了这一切，好让你们有情人终成眷属。」

    云姑听到「终成眷属」四个字不禁脸孔一红，忽又厉色道：「你这个小妮子到底是谁？我老人家的事还要你管？」

    李珠儿道：「在下李猪儿，乃是「杀猪屠狗」的「猪」，我乃北溟子弟子，目下他也只有我这一个弟子。」

    大信义道：「我听闻安禄山身边有几个契丹奴仆，都以猪狗牲畜为名。」

    李珠儿大大方方承认道：「不错，便是我等，除了我，还有张狗儿、孙猫儿……」

    她此言一出，秦越人、大信义夫子都不禁紧张起来，秦越人道：「你是燕军的人？没想到北溟子英雄一世，却入了安禄山的幕僚！」

    江朔忙解释道：「越人大贤不要误会了，珠儿姊姊为安贼奴仆原始被迫的，先下她在燕军为细作间人，这重身份不为人所知，而北溟子前辈可是一直暗中襄助北地边民，直至前些日子，与还与燕军起了直面冲突，当时我也在场。」

    于是江朔将那日谷中大战八门金锁阵之事简略说了，直听的秦越人等三人惊讶不已，秦越人道：「溯之此处不是讲话之所，还是到屋内细谈。」

    江朔点点头，不待秦越人吩咐，提起一张榻就往大屋内走去，大信义也忙提起另一张榻跟着进屋。李珠儿则持着铜烛台侍立秦越人身畔，道：「越人大贤请吧。」

    江朔、大信义的功夫可比秦越人强多了，提着沉重的木榻如挈桐板，脚下仍健步如飞，云姑对秦越人笑道：「宣父犹能畏后生，丈夫未可轻年少。孩子们可比你有长进。」

    秦越人见大信义生得高大魁伟，仪表不凡，更兼性子沉稳内敛，颇有国士风度，心中自也欢喜，连连称是。

    李珠儿在前举烛，二人回到屋中，江朔与大信义早已将榻安放好，众人关好门窗，分宾主落座，李珠儿要去煮水泡茶，云姑却道：「小妮子太厉害，你泡的茶我可不敢喝，还是让吾儿泡来。」

    云姑本不喜爱这个儿子，此时即知他是自己和秦越人的孩儿，态度历时翻转，几十年来的冷漠化为了此刻的愧疚与怜爱，大信义何时被阿娘这样亲切的称为「吾儿」，眼眶当时就红了，拭着泪唱个喏，自去做水煮茶。

    大信义虽是渤海国靺鞨人，但靺鞨王族自幼说汉语、习汉字、学汉礼，非但诗书礼乐无不精通，茶道、香道之类的文人雅趣也莫不精熟。看他碾茶、冲泡、打沫、奉茶做得有板有眼，让江朔不禁想起了那日李珠儿在百里峡九龙镇上煮茶时的风姿，又想到此后种种，以常人眼光实难分辨李珠儿到底是正是邪，是间人还是反间，可是自己每次一见到她，却莫名地对她怀疑不起来，对她生出一种毫无保留的信任之感，就连江朔自己也不知道是为什么……

    李珠儿向他望了一眼，笑道：「溯之，你在想什么？怎地痴了？」

    江朔仍在痴想，竟对李珠儿的言语恍若未闻，李珠儿轻轻拿手搡了他一下，江朔这才回过神来，转头看向李珠儿，只见烛光映照之下，李珠儿笑靥如花，表情甚是生动，与她平素的冰山美人之态全然不同，江朔这才知道北溟子和李珠儿这对师徒其实感情极深，只是二人平素都如带着人皮面具般将自己的感情包裹、伪装起来，今日李珠儿帮北溟子得偿大愿，心里实也高兴，一时间难得真情流露出来。

    想到此处，江朔忽然想到，恐怕北溟子也藏身在不远处，不禁转头向外张望，其时门窗皆闭哪里看的到外头，就算能看到外面，如北溟子不想现身，江朔又如何寻得见他。

    李珠儿却一掰他的肩头道：「溯之，这边……」

    江朔这才注意到时大信义在想他献茶，

    大信义已将茶盏端在手中奉了半天了，江朔忙不好意思地双手接过，浅浅地饮了一口，放到面前案上。

    大信义对江朔的失礼举动却毫不介意，笑道：「溯之今日怎地心不在焉？」

    秦越人、云姑虽然真心相爱，其情跨越四十二年仍能不改初衷，但其实二人对于小儿女的心思并不甚明了，倒是大信义家中妻妾成群，儿女成行，颇知个中情素。他先前见江朔与独孤湘每日里粘在一起，知二人心意相通实为佳偶，今日又见李珠儿与他的暧昧关系，心中不禁发笑，虽说唐人三妻四妾也属平常，但江少主见了美女就失态至斯，未免有点英雄气短了吧。

    不过大信义端稳持重，自然不会出言嘲笑江朔，忍住笑意，正色道：「江少主、李娘子，请你们详细说说燕军在松漠的部署，此番高尚替安禄山所擘划的「驱狼吞虎」之策，想令新罗与渤海国互相残杀，燕军好得渔翁之利。我想详细了解一下松漠的战况，若燕军占了松漠下一步恐怕就要出兵渤海国了，而与松漠接壤的扶余府便是首当其冲了。」

    李珠儿一笑，道：「大君侯不必担心，十万燕军已全数退回平卢了，之后便要回范阳驻扎，今岁是不会再北上了。」

    一言一出，江朔、大信义都大吃了一惊，大信义道：「李娘子，所言确实吗？」

    江朔亦道：「燕军花了这么大的代价，打了几个月，就这样走了？」他忽然浑身一震，颤声道：「难道是契丹已经战败了？那怀秀大哥……」

    李珠儿摆手道：「溯之你无需担心，契丹军在涅礼大夷离堇的率领下，反击打的有声有色，燕军粮道被断，早已无法深入松漠发动大规模的进攻了。」

    江朔这才放心，道：「看来大夷离堇的战术果然有效，燕军后继乏力，只能退回去了么？」

    大信义却摇头道：「只怕没这么简单，安禄山率军，向来不体恤士卒，就算粮草不继，也不会这么轻易撤军回去的。」

    李珠儿点头道：「大君侯说的不错，燕军之所以撤军，是因为安禄山奉召进京了。」

    大信义问道：「是国内出了什么事么？」他平素温良恭俭，但若说到军国大事，却是见精识精，不待李珠儿回答，接着道：「想来是西边出了战事，怕不是和吐蕃战事不利吧？」

    李珠儿赞道：「大君侯见识广博，非但熟知北地，亦胸怀天下，你所料不错，圣人命陇右节度使皇甫惟明为帅，褚琍为副将，发兵五万，于今秋攻打吐蕃所占石堡城。」

    大信义道：「河西三镇陇右最强，有军七万五千人，皇甫惟明发兵五万如果都是陇右兵的话，几乎是倾一镇之力，全力进攻了。」

    江朔道：「我曾听郭军使说过，圣人早就想攻打石堡城，曾询问王忠嗣公攻伐之法，王将军却上奏说石堡城地势险要，吐蕃又倾举国之力全力守卫，唐军攻打石堡城不占地利，若以疲惫之师攻其坚城，怕要死伤数万才能取胜。所得不如所失，劝圣人不要出兵，没想到最终还是换帅出兵了。」

    大信义道：「久闻清原县公王忠嗣节度四镇，是不世出的良将，听溯之你所转述他的言论，忠嗣不忍以万人命易一己之功名，此孙子所谓「城有所不攻」，可谓名将矣，然而自古忠贤，工谋于国则拙于身，王公只怕难避馋毁，不利己身啊。」

    众人闻言默然良久，李珠儿道：「王公之荣辱得失离我们太远，石堡城攻打与否也不是我们能说了算的，还是说说眼前之事吧……为备战攻打石堡城，圣人将各镇节度都召去西京长安了。」

    江朔道：「难道圣人会召燕军去打石堡城？」

    李珠儿摇头道：「那倒不会，一来西军强盛，就算皇甫惟明兵力不足，亦可从河西、朔方抽调兵力，且东西两军素来不睦，召东军辗

    转三千里去打石堡城也不太可能。」

    江朔奇道：「那东军却为何撤军呢？」

    大信义道：「恐怕和即将开始的秋运有关系。」

    李珠儿叉手道：「大君侯一语中的，所谓兵马未动粮草先行，范阳所产粮秣供驻军使用还勉强够用，但如是行军打仗，粮草消耗远超平时，那可不能仅靠河北自给自足了，须得从江南转运粮食，从河东转运马匹。」

    江朔点头道：「是了，今岁郭军使率军入范阳就是为了协助筑城、转运马匹，不过他率军回返，可没把马匹留给燕军。」

    李珠儿道：「郭子仪没这么大的胆子抗命，他敢率军在范阳转了一圈就带兵返回，恐怕是早得到了消息，今岁西军对吐蕃会有大动作。那样的话他带回骑兵可就不仅无罪反而有功了。」

    江朔点头称是，李珠儿续道：「而西边如发动大军攻打吐蕃的话，也面临粮草不足的窘境，燕军之所以撤军便是因为得到了消息，今岁的粮草不会运往河北了，而要优先供应陇右的西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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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0章，契丹易主

    江朔道：「原来如此，虽然西边战事再起，难免又要生灵涂炭，但好歹北地战事平息，契丹也得了喘息之机了。」

    大信义道：「开元初，圣人曾问政于贤相姚崇，姚崇献《十事要说》，要圣人答应他十件事才肯拜相辅政，其中第二事就是「对朝廷覆师青海，未有牵复之悔，臣愿不幸边功，可乎？」说的便是要圣人不求边功，与民休息。」

    江朔道：「原来姚崇早有此论，「救时宰相」果然名不虚传。」

    大信义道：「开元年间大唐确实鲜少有主动挑起对外战争的，然而开元末尤其是天宝以来，圣人愈好边功，边帅常以抗击四夷、攻城略地有功而获官爵。」qs

    李珠儿道：「是了，安禄山不就是这样平步青云的么？」

    大信义道：「我闻皇甫惟明亦多年与吐蕃作战，连战连捷，故而为圣人所重。」

    江朔道：「啊……那岂不是西边又出了个安禄山？」

    大信义对江朔道：「那却大有不同……北地契丹、奚人，包括靺鞨、新罗，都是大唐的藩属，安禄山故意挑衅、逼反北地各族，成为他劫掠的口实，这些年其实燕军没打什么硬仗，只是欺负弱小冒领军功罢了。而吐蕃却是真的一心想要侵占大唐之地，两国多年大战，均是死伤惨重，唐庭亦从未对吐蕃示弱，只不过是姚崇、王忠嗣主守，哥舒翰、皇甫惟明主攻罢了。」

    江朔又道：「原来如此。」他曾为李白书童，对于诗书乃至文艺还算有些见识，仗着他记忆超群尚能侃侃而谈；但对军政大事可就一窍不通了，江朔听李珠儿、大信义谈论，只能以「原来如此」相应和了。

    大信义长舒一口气道：「无论如何，燕军撤出松漠，对北地各族而言，确是好事，大家都可以松一口气了。不过还是得防着燕军大军虽撤，却留下小股曳落河侵扰。」

    李珠儿赞道：「大君侯果然熟悉燕军的战术么，不过此番燕军撤的很彻底，只因他们以为契丹发生了剧变，反抗的力量已经从内部瓦解了。」

    江朔吃了一惊，道：「这却是为何？燕军大军压境之际，契丹各部尚能团结协力，燕军撤了却说内部起了变化，怕安禄山、高不危也不傻吧？他们又如何能信？」

    李珠儿道：「溯之，遥辇八部你只见了楮特、迭剌、突吕不部、突举部四部，却不知遥辇八部中最强大的部落另有其人，并非怀秀所统领的楮特部。」

    江朔道：「塔里古大哥曾对我说过遥辇重建八部之故事，八部中最强的是乙室部，本是涅礼大夷离堇所统领，自己将乙室部一分为二，其中乙室本部交给撒里本，而他则自领迭剌部。」

    李珠儿点头道：「溯之你的记性极好，世上只怕无人能出其右。乙室部撒里本老迈昏聩，原不会兴起什么风浪，但他上月已病故咯，现在统帅乙室部的是他的儿子胡剌。」

    江朔闻言又惊——胡剌，就是那个投靠了安禄山的胡剌？李珠儿似乎知道他心中所想，道：「不错，就是你见过的那个胡剌，他给自己起了个汉名叫「李楷洛」。」

    江朔一拍大腿道：「恨未能早日除了此贼，此女干贼统领乙室部，可是要坏事。」

    李珠儿道；「不错，他接掌乙室部没多久，就率领乙室、品部、乌槐、捏剌四部，向怀秀与涅礼发难，八部大打出手，现下涅礼和怀秀实力不济，已然兵败远遁漠北了。」

    此话一出，莫说江朔、连大信义都惊了个目瞪口呆，道：「我听说李怀秀英勇无匹，涅礼此人更是颇有智谋，就算胡剌所率四部确实实力更强，也不至于败的这么快吧？」

    江朔看李珠儿的表情毫无伤心、悲痛的表情，他知道李珠儿是怀秀亲妹，虽然口上常常把他骂的一无是处，但心中实是很看重这个哥

    哥的，如李怀秀真的有什么闪失，她绝不至于如此淡定。

    江朔试探着问道：「珠儿姊姊，难道这是胡剌和怀秀演的一出戏么？」

    李珠儿笑道：「也可以说是演戏，也可以说是真的。」

    这下连一直一言不发的秦越人也听得糊涂了，忍不住问道：「怎么会有亦真亦假，既真且假的事？」

    李珠儿道：「八部内讧自然是假的，胡剌做了契丹新的盟汗却是真的。」

    云姑「哼」了一声道：「那结果还不是胡剌小贼做了契丹之主。」

    李珠儿道：「不瞒两位老人家，胡剌其实也是个反间，他假意投靠安禄山，出卖契丹别部以自荣，但实际上胡剌只是骗取安禄山和高不危的信任，现在他打跑了怀秀和涅礼，做了契丹可汗，安禄山可不就放心南撤了么？契丹只是换了个盟汗，却可免于兵灾之苦，不是很合算么。」

    江朔道：「那涅礼和怀秀怎么办？真的去了漠北？」

    李珠儿道：「是真的，二人其实去回纥王庭了，如今漠北草原之主是回纥汗国，契丹在松漠毕竟腾挪空间有限，涅礼大夷离堇早就想与回纥交好，为八部留一个退身步。」

    江朔立刻想起了在飞狐陉遇到的回纥可汗骨力裴罗，道：「不知二位到回纥王庭时，汗王回来了没有。」

    李珠儿奇道：「溯之，你认得回纥汗王骨力裴罗？」

    江朔点点头，又将那日遇到骨力裴罗和他两个孙子之事简略的说了。大信义道：「骨力裴罗乃漠北草原一代雄主，溯之你缘分匪浅，竟然这都能被你撞上。」

    李珠儿道：「要不怎么李含光说溯之你是天下第一有福之人呢？」江朔心中一动，自己可没和李珠儿说过李含光之说，她却是何处得知的，李珠儿续道：「涅礼和怀秀反正也不着急，在回纥牙帐多等等就是了。现在松漠有胡剌主事，也乱不了。」

    大信义道：「不过高尚本就是使诈的高手，契丹人演的这出戏真的能骗得过他么？」

    李珠儿道：「安禄山本就不得不退兵，胡剌夺权只是给了他一个快速退兵的理由，况且可不只是高不危会使诈，胡剌可也不遑多让，驱逐涅礼和怀秀只是其一，他呀，马上就要奉安禄山的命令，替他出征咯。」

    大信义忽然生出一个不好的预感，忙问道：「攻伐何处？」

    李珠儿却道：「大君侯所料不错。」

    这句话说的前言不搭后语，如猜哑谜，秦越人和云姑听得面面相觑，不得要领，大信义却已经明白了，道：「胡剌要打渤海国？那首当其冲的不就是扶余府么……」

    不知何时李珠儿已恢复了原本冰冷面孔，以冷漠口气道：「此刻胡剌所率契丹的大军正在火儿慎草原西缘集结，预计不消二十日，就要兵临扶余城下了。」

    江朔道：「珠儿姊姊，这扶余城是大君侯所管辖，你怎忍心……」

    云姑却早已拍案而起，怒道：「契丹贼子安敢如此？信儿，我们这边回扶余城去，管教契丹人有来无回。」

    李珠儿面上却毫无波澜，道：「婆婆、君侯请放宽心，打是不会真的打的，胡剌绝不会拼尽全力。不过么，如果扶余城全然不做防备，难免要被破城劫掠一番，毕竟么高参军在北地眼线颇多，演戏也要演的真一点。」

    大信义闻言不怒反笑，哈哈大笑道：「好的很，好得很……真真假假，亦真亦假，胡剌和李娘子的手段本侯今日算是领教了。」

    云姑道：「信儿，我们这边回扶余城去，管他契丹人是真是假，我们只当是真的，杀他们个片甲不留。」

    大信义一方面被阿娘口中一口一个「信儿」喊得心中暖暖的想哭，一方面见阿娘脾气还是一样的火爆不禁苦笑

    ，他一副哭笑不得的模样对云姑道：「阿娘，此事我自会处理，你素来不管军政之事，回去扶余城也是白搭。我听阿爷之意，是还要在泊汋城待一阵子，不如你还是留在此间多陪陪阿爷吧，我回扶余城处置完毕后，或接你们去扶余城同住，或辞了官身，随二老一起游历天下，岂不更好？」

    云姑还待要说什么，秦越人却执着她的手道：「阿云，我们的孩子是个顶天立地的男儿啦，他自然知道该怎么处理，你也不必再观者他啦。」

    其实云姑四十几年从未管过这个儿子，只今日忽然关心起来，她自己想想也是好笑，抚着秦越人的手道：「越人，你说的对，扶余城的军民一体事情历来都是信儿处置的，他自然是做的好的，却是我多虑了，我现下要做的，就是和你再不分开了。」

    秦越人本已下定决心一身奉献景教，唯行医济世而已，却不料今日忽然和爱人重逢，更有了个这么大的儿子，心中亦升起四十年来不曾有过的柔情蜜意，一句话也不说，只是牢牢地握住了云姑的手。

    李珠儿见二人此般模样，不禁轻轻叹了口气，江朔不知她所为何事刚想问她，却听大信义道：「我这边动身回扶余府去了，溯之，你过来我有话要和你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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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1章，循岛水行

    江朔心里奇怪，临别在即，大信义怎地不和父母话别，却要拉自己说话，但大信义已推门出屋，他只得起身跟上。

    到了屋外，大信义拉着江朔的手急趋几步走到庭院一角，一边望着屋内一边对江朔道：「溯之，对于契丹人我要和你多说几句，涅礼、李怀秀都是人中之杰，涅礼为了团结八部让出了盟汗大位，怀秀为了不给燕军进攻的口实又将汗位让给了胡剌，便是这个胡剌也是个人物，李娘子虽还只是个少女，就已经有如此的心智与城府……」

    江朔道：「大君侯，你是说契丹人在利用我们么?他们的所遭所遇都是苦肉计？」

    大信义道：「那倒不是，契丹这些年确实历经苦难，但说到底，安禄山屡报契丹造反而唐庭不疑，也是因为契丹历史上反叛的例子太多了……涅礼、怀秀这些人可能真的不是恶人，但契丹人之智机亦非其他边民所能比拟的了，且你看契丹骑兵与曳落河对战已不落下风，如果继续加强装备，必成北地最强战力，长此以往契丹必然兴旺，如遇天下有变，契丹还会只守不攻么？」

    江朔后脊梁已经开始冒汗了，他想到了安禄山的不臣之心，如果安禄山真的造反，契丹会不会从背后发动进攻，契丹铁骑南下后会乖乖退回去么？忙问道：「大君侯，那你说我们现在该怎么办？」

    大信义沉吟片刻道：「我也无法可想，毕竟现在看来契丹只是为了自己的生存与安禄山周旋，不能说有错。便是你我有生之年也未必会看到契丹强盛外侵的一天……咱们总不能因为怀疑就去杀人吧。」

    江朔低头称是，大信义道：「总之溯之，你要多留一个心眼，我看你武功既高人品更是俊逸，但你太过良善，料人为宽，难免不会被人利用。以你的武功和江湖地位实已具备左右天下大势之能，切记谨慎，以免铸成大错！」

    江朔已听得头上身上都冷汗淋漓了，忙叉手道：「多谢君侯指点，朔儿谨记。」

    大信义亦向江朔叉手道：「溯之，我这便去了，你多保重……」说着一跃出了墙头，不一会儿听到一声马嘶，看来大信义已取了马匹，连夜出城了。

    江朔回到屋中，秦越人和云姑见他神情恍惚，额上冷汗兀自未干，都惊讶的望着他，秦越人道：「溯之，信儿这便去了吗？他和你说了什么？你竟如此慌张？」

    江朔不善扯谎，只得胡乱说道：「大君侯叫我小心曳落河在路上偷袭。」

    秦越人笑道：「溯之，你不必担心，城主已安排了在泊汋城港口登舟，走水路直抵登州，不走陆路，燕军无水军，走水路应该是安全的。」

    江朔心不在焉地答道：「那就好，那就好……」

    李珠儿盯视着江朔，似乎已看穿了他心中所想，江朔不禁心虚，低下头不敢看她。李珠儿却没说什么，只轻声道：「我也得走啦……」

    江朔闻言猛地抬起头，道：「珠儿姊姊，你要去哪里？」

    李珠儿微微一笑，道：「自然是回到安禄山身边去啊，燕军已经开始南撤，安禄山回到范阳后便要去长安，我这做奴婢的得跟着去伺候呢。」

    江朔道：「燕军既然已经撤出松漠，姊姊你们已经大功告成，又何必再回去涉险呢？」

    李珠儿俏眼一翻道：「安禄山杀我父母，这些年多少契丹人惨遭屠戮？不杀安贼怎能叫大功告成？」

    江朔道：「珠儿姊姊，你要回去刺杀安禄山么？好！我和你一同去，拼死取了他性命，为你报仇！」

    云姑也道：「李娘子，你既然是安禄山的亲近婢子，总能找到机会刺杀他吧？难不成安禄山真如他自己说的是突厥战神下凡，杀不得么？」

    李珠儿道：「安禄山生的肥胖，虽然有六曜拱卫，别人要杀他很难，

    但我要取他性命可说是易如反掌。」

    云姑奇道：「那你为何不动手？」

    李珠儿道：「就这样杀了他岂不是便宜了他？我便要等他众叛亲离之际，灭他九族方消心头之恨，契丹人亡魂才能得以安息。」

    江朔道：「可是……这样坐视不管，安禄山真要反了，岂不是要有更多的杀戮？珠儿姊姊你为了报仇，难道忍心看天下生灵涂炭吗？」

    李珠儿冷冷地道：「这我可管不了，且大唐兵势强盛，安贼若是反叛，不过是以卵击石自寻死路，其祸旦夕可平，又有什么打紧？」

    秦越人和云姑听了也一齐点头，时值开元盛世，唐人也好羁縻州的百姓也好，对唐军的战力都有绝对的信心，秦越人道：「是啊，十镇节度，以兵力论，范阳平卢不过十占其二，更遑论还有六十万府兵。」

    云姑也道：「安禄山一个杂胡还想夺天下？呸……他也配！」

    江朔却想到了当年随李白、贺知章离开安陆时所见那陈校尉所率的折冲府兵，隐隐感到有些不安，但见秦越人、云姑自信满满的表情，终于忍住没再多说什么。

    李珠儿盯着江朔道：「溯之，你要答应我不要去刺杀安禄山。」

    江朔道：「我……」

    李珠儿打断他道：「一者安贼有六曜守护，纵使是如今的功力也未必能得手；二者安贼必须得由我亲自手刃，即便你侥幸得手，我也要恨你一辈子！」

    江朔只觉口干舌燥，一时不知说什么好，李珠儿不待他回话，起身向秦越人和云姑施礼道：「二老保重，珠儿这便去了。」

    秦越人点点头道：「如见到北溟子，代我问候。」李珠儿意味深长的向院外望了一眼，笑道：「好！」话音未落已跃出屋外。

    江朔忽然想起一事，追出去道：「珠儿姊姊，还有一件事我忘了问你……」

    李珠儿已上了墙头，回头道：「静乐公主我已安葬在医无闾山深处，按契丹珊蛮教之俗做了安魂法术，她已与我契丹历代先祖在一起了，待怀秀百年之后自会和她再聚。」

    江朔要问的正是此事，一愣神的功夫，李珠儿已跃下墙垣不知往何处去了。

    江朔转回来时，云姑把在门口道：「姓江的小子，你也回去吧，夜深了，我们二老四十二年未见，还有体己话要讲，有什么事明日天明再说吧。」

    此时江朔就是再木讷也明白什么意思了，忙告辞离去，他记性极好，记得来时的路径，不一会儿回到自己的住处，轻轻推门入屋，见独孤问和湘儿还都熟睡未醒，独孤湘睫毛微微弹动，不知在做什么梦。

    江朔回到自己榻上却睡不着了，想起今日李珠儿所言及大信义和自己说的那些个言语，心情翻涌难以平复，索性坐着运功，调息良久就这样坐着睡着了。

    第二日用过朝食，城主遣人来传信，说秦越人请诸位到码头集合，孤独问好好休息了一晚，感觉精神好了些，江朔和湘儿便左右携可他，随着韦景昭、李腾空等茅山道士一起赶到码头。

    只见此处江中出现了一片梭形沙洲，将鸭渌水分成内外两股，沙洲东面水道江水宽阔湍急，水声激越，西面水道却难得一片平静，形成了一个自然良港，此地名「泊汋口」便是指的此处港口，「汋」者激水之声也，「泊汋」便是在大江激流之中的港口，众多船舶便停靠于此。

    辽东边地山林，林木茂盛，渤海国人就地取材，城墙屋舍都是原木所筑，这码头也是如此，以厚实的杉木板在水边铺设了宽阔的驳岸，往驳岸上看，秦越人和众医师都已到了，众人见秦越人身边忽然多了个老妪，都暗自奇怪，却也不敢问询。

    秦越人道：「诸位大贤，本随着老朽到医无闾山与新罗论道，不想横

    生枝节，不知不觉间已深入辽东八百里之遥了，如今泊汋城主为我们安排了海舟，可以回到大唐，省却了车马劳顿了。」

    有人不放心道：「秦大贤，我们听说大海无常，海路行船颇为危险，这走海路回大唐安全么？」

    那城主道：「这却不用担心，此处登舟，出鸭渌水口，傍海壖西行，经橐驼湾、至石人汪南下、过杏花浦、桃花浦、直达青泥浦，南渡三百里乌湖海，期间有海岛名乌湖岛、末岛、龟歆岛、大谢岛等，直至登州，全程循海岛水行，此所谓「北岛路」，安全的很。」

    众医师听了这才放心，那城主又道：「诸位既是唐人，我便寻找了汉人船舶载你们回去。」说着往身后一比，走来一个粗短的汉子，那人生的阔口裂腮甚是粗豪，下着犊鼻裈，赤裸上身只穿了见无袖的褂子，一望而知是个老水手。

    那人上前叉手道：「在下徐五，我们运送一千石的货物刚在此地下了货，如各位不嫌弃，送各位回中原绰绰有余。」

    江朔见那人叉手礼甚是奇怪，寻常人叉手礼是以左手紧把右手拇指，其左手小指则向右手腕，右手四指皆直，以左手大指向上。而此人行礼却是以右手握住了左手的拇指，并立起右手拇指，远看与常礼颇似，近看却大有不同。

    江朔上前与那人行了个相同的礼，朗声道：「四龙汲水终归海，合子拜的那座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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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2章，对盘切口

    那人听江朔这么说，不禁愣了一愣，又见他手中叉手的动作，便道：「原来是并肩子，某在水晶宫拜的海龙王，插三炷香，芽儿递个门坎吧？」

    独孤湘瞪大了眼睛望着江朔，道：「朔哥儿，你和他这是念得是什么咒啊？」

    江朔笑道：「这位大哥是漕帮东帮萧大哥的手下。」转头对那人道：「万流归宗，拜天地不拜龙王，一支清香谢四方。」同时右手扣住左手拇指，合抱成拳成形似旋涡，他翻过将形如旋涡这面对着那人，。

    那人听了一惊，眯着眼睛上下打量江朔，冷笑一声，道：「小合子哪里偷学的海底，竟敢开伪庙，充大个儿。」

    江朔笑道：「跨过云梦黑蛟龙，踏过河阴铁门槛，怎说我是伪庙客。」

    原来江朔从那人抱拳的形状看出他是漕帮的人，那日在飞狐陉中，漕帮三位把头曾向江朔详述了漕帮内的各路切口，征召帮众之法，江朔却从未用过，今日便试着用卢玉铉所教的切口与那人对答，此所谓「对盘」，乃是互相盘问底细的意思。

    江朔说四龙汲水，指的便是漕帮东南西北四帮，问他拜的那座庙便是问他属于哪个帮派了，东帮便是东海水晶宫，北帮则以北溟鲲鹏宫代之，西帮以瀚海流沙宫代之，南帮以南洋归墟宫代之。

    那人自称水晶宫里拜龙王，那便是东海水晶宫也就是东帮的人了，帮中从低到高，以插几支香来代表，把头插九支香、堂主七支、香主五支，此人插三支香，便只是一个小头目而已。

    他所说「并肩子」便是帮众兄弟之意思，呼江朔为「芽儿」，那是「孩童」之意，「递门坎」，就是让他自报门派，语中颇见轻视之意。

    江朔回答的自己不拜龙王，便是说自己乃漕帮至尊之意了，帮主不插香，只以清香谢四方。

    那人当然不信，「偷学海底」、「开伪庙」、「充大个」便是说江朔不知哪里听来的帮中切口，竟敢胡说自己是帮中至尊。

    江朔最后所说的却是三位把头为他量身定做的暗语，说的是他此前最得意的两件事，一是汉水屠龙，便是「跨过云梦黑蛟龙」；二是河阴踏钺开坝束水冲沙的壮举，便是「踏过河阴铁门槛」。

    那人听了仍是将信将疑，叉手道：「若是真龙，请立个桩子吧。」

    江朔知他要自己露一手功夫，便笑道：「这位大哥，你划个道吧。」

    那人指着码头边一根躺在地上的旗杆道：「小兄弟既然说踏过铁门槛，想必气力惊人，便请在此旗杆上一试。」

    江朔看那旗杆是一整根圆木斫削所制，长约两丈，下粗上细，下面粗的和人腰差不多，上面细的也有碗口粗细。地面木板上有一个圆洞，内里是一个铸铁圈，原本插的旗杆朽烂不堪，已被拔出，新做的这根旗杆在一边，尚未立起。

    那人本意是让江朔能将旗杆举起便可，这旗杆运来时可是足足用了十个民夫。江朔却回错了意，以为他叫自己把这根旗杆立起来，寻常要将旗杆立起来，需要先固定住尾端，再用绳索牵拉，方能立起，立起之时为防旗杆左右晃动倾倒，需要从三个不同方向加以牵拉方可，所耗民力颇巨。

    江朔上前先伸手抬了抬木旗杆细的那头，旗杆应手离地数寸，又走到另一端抬了抬旗杆粗的那头，亦稍稍离地些许，他心中已有了底，道：「好，我便试一试！」对周围的民夫道：「各位请让一让，小心磕碰到。」

    那些民夫听了不禁好笑，心道这旗杆何其沉重，就算你小子能抬起来，还能拖着走几步不成？难道是怕木头滚动起来压到我们的脚面不成？但还是假模假式向后退了几步。

    江朔摇头道：「诸位请再让一让，以免误伤。」

    那些民夫又退了几步，江朔拿眼比量

    了一下，道：「还不够，再退一些，请道三丈开外。」

    哪些民夫均感不可思议，都转头以问询的眼神看着先前和江朔对盘的那人，那人点点头，往后一撇嘴，那些民夫便呼噜噜向后退开，围绕着江朔和旗杆拉出了一个三丈径长的大圆。

    江朔见状点点头，道：「好，我这便来了。」说着运劲于右掌，拿手一拍地上的旗杆，那旗杆竟而受力弹起了半尺，江朔伺机一下腰，双手托住了旗杆最粗的尾端，细的那头仍靠在地上

    紧接着江朔左手托住圆木底上，右手横托，双臂一叫力，竟然将旗杆抡了起来，江朔站起身来，将旗杆抡起来，原地转了一圈，借着旋转之力，将旗杆细的那端带离了地面，众人无论如何想不到这少年，竟能将这么粗的旗杆抡得转起来，虽然旗杆只有两丈长，众人距离在三丈以上，但旗杆转动带来的劲风刮到身上，众人还是禁不住又退了一丈多远。

    这些民夫都是昨日搬运过这根旗杆的，自然知道这旗杆之沉重，唯恐被扫到些许。江朔见众人远离，心中更无顾忌，又抡着旗杆转了一圈，这下细的那头已经扬起头和他的肩头同高了，江朔舞得兴起，纵声长啸，继续挥动旗杆。

    此刻旗杆旋转愈速，他手上反倒感觉轻了些，左手下压，右手上抬，将那旗杆不断竖起，如此转了十来圈，那圆木旗杆已然完全竖立起来了，江朔以肩头一扛旗杆，蹬蹬猛走两步，来到铁圈洞口，对准洞口向下一送，那旗杆稳稳插入圈中，分毫不爽。

    江朔怕旗杆插的不实，又用双手抱住旗杆向下猛墩了几下，这才稍稍放开手，见旗杆竖立未倒，又用手猛推了几把，见旗杆纹丝不动，江朔不禁赞道：「这渤海国的木匠好厉害，圆木竟然斫的和洞口一般无二，插下去严丝合缝！」

    此刻围观的民夫却哪里还在乎什么木工好坏，是否严丝合缝。他们眼见江朔以一己之力，立起了这根木旗杆，何其的惊讶，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先都惊得长大了嘴巴，互相对视，终于确定这一些不是幻觉而是实打实发生的，不禁爆发出一阵雷鸣般的彩声。

    那人更无怀疑，紧跑几步，扑倒江朔面前纳头就拜，道：「小的有眼无珠，不识得总瓢把子，死罪，死罪！」说着就要磕头，在他身后，民夫们也纷纷跪倒。

    江朔忙将他搀起道：「徐大哥，如此大礼，我可不敢当，后面的诸位也不用跪拜，快快请起。」

    那人道：「不敢欺瞒少主，我本不姓徐，只因我是徐堂主麾下五队的小头目，故称徐五，贱名彭孤帆。」

    江朔问道：「彭大哥是名字是「谪居窜炎壑，孤帆淼不系。」的孤帆么？」

    那温一帆乃是个粗人，名字是乡里先生随便取的，却哪里知道宋之问的诗？只道：「便是孤独的孤，船帆的帆。」

    他招呼身后众人来与江朔厮见，道：「少主，这些都是我的手下，上船都是水手，在陆上便是民夫。」又问：「少主，你怎么会来这极北之地？」

    江朔道：「彭大哥，这说来可就话长了，我们这便拜别城主上路吧，在海上可以慢慢说，勿要误了行程。」

    彭孤帆连连称是，却对着那城主道：「嘿！兀自那官，没想到今日羊牯是我家帮主的朋友，这买卖可做不了啦，见谅则个。」

    江朔奇道：「彭大哥，你和这城主做的什么买卖？怎称各位大贤是羊牯？」他知道「羊牯」乃行抢对象的意思。

    彭孤帆道：「不敢瞒少主，这翅子顶罗可不是好人，我们这一趟本就是给他运的沙子，本要耽几日在回返，他昨日却来找我，说来了一批羊牯，储头子极旺，要我顺手做个搬石头的买卖。」

    江朔大吃一惊，这运沙子是走私货物，倒还不算什么大的缺德之事，说各位医师是

    「羊牯」、「储头子旺」却是说他们身上钱帛众多，存着劫掠之意思了，最后说「搬石头的买卖」那可就是赤裸裸的要预备把众人拉到海上，杀了之后抛尸大海了！

    江朔忍不住瞪了那城主一眼，城主方才见江朔施展神力，漕帮众人纷纷下拜，彭孤帆更是称他为「少主」，已知今日事败，早吓得瘫倒在地了。

    这时秦越人、韦景昭也上来询问发生了什么事，江朔将彭孤帆所说简略和二人说了，二人也是大吃一惊，秦越人道：「好险，若非这位彭郎是溯之的僚属，一时半日之后我们可都要葬身鱼腹咯。」

    江朔也向彭孤帆介绍了秦越人、韦景昭等人。

    彭孤帆这才知道众人竟然都是大唐的名医大贤，忙致歉道：「大贤见谅，我也不知你们是谁，被这城主蒙蔽，险些错杀了好人！」又问江朔：「少主，这城主着实可恶，要么把狗官这块大石头带到海上？」

    此人胆大如斯，竟然要杀渤海国的朝廷命官，将他沉入海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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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3章，青泥浦外

    韦景昭忙阻止道：「彭头领不可，有道是强龙不压地头蛇，况且孤证不立，若杀了他，渤海国是信城主杀人越货，还是认为你是劫杀官员的大盗？」

    江朔心道不错，城主既然会找上这位彭大哥做此等「卖石头」的买卖，只怕他也不是第一次做这种勾当了，若真害了这城主的性命，渤海国怎会善罢甘休？便道：「韦道长所言不错，我们今日护送各位大贤回中原为要，还是莫生枝节为上。」

    秦越人也道：「彭郎，烦劳你和城主说一声，我们并非忘恩负义之人，城主好心收留，安排食宿，我等铭记于心，若要什么孝敬，一个铜板也不会少了他的，却又何必做这刀头舔血的买卖呢？」

    彭孤帆道：「这……」却不知如何接口，这时孟芦插上来道：「彭头领，按越人大贤的意思，你问问那城主原要分多少钱帛孝敬，我们一并给了他，不教他白忙活这一趟。」孟芦即是名医也是巨贾，孟家孟余堂药号遍布全国，每年获钱以千万计，却如何会怜惜这点财帛？

    彭孤帆不知他们所言真假，口里唯唯诺诺，却不动身，转头向着江朔道：「依少主之见该当如何？」

    江朔道：「彭大哥，便按诸位大贤的意思办，你去与那城主通融通融。」

    彭孤帆这才叉手称是，过去一把提溜起那城主道：「城主，你可听仔细了，我家少主问你要多少孝敬？划个价吧。」

    那城主只道是讽语，如何还敢要钱，连连摆手道：「不要了，不要了，各位爷爷一路平安。」

    彭孤帆皱眉道：「少主，这厮说他不要钱。」

    秦越人走上前温言道：「城主，我们所言发自赤诚，你我本不相识，闹出些误会也情有可原，而城主容留之恩，我等却不能不报。」

    孟芦亦笑道：「城主需钱多少，只管开口，我等绝不还价。」

    见城主仍是不开口，秦越人便问孟芦身上还有多少盘缠，孟芦估摸了一个数报于秦越人。

    大唐虽有铜钱流通，但铜钱沉重价格却低，因此多以布帛代钱，孟芦原来携带了几车上好的红绫白绢，基本都扔在医无闾上北镇庙中了，但他离开北镇庙时，将价值最高的绢从车上取出分与各位医师携带，行囊中更携了一百个金锞以备不时之需，秦越人心中有底之后，再度对城主道：「我等来的匆忙，钱帛也不十分充裕，但城主大恩不能不报，今愿献出金锞一百枚，白绢一千匹，百锞黄金先交与城主做个头寸，余下千匹白绢待我等回到大唐，再差彭头领送来，绝不爽约，你看可好？」

    他这一番言语可谓考虑周详，给了黄金那是叫着城主先得些好处，再欠白绢却是给他留个念想，以防其再派人追杀，最后说让彭孤帆送回白绢，则是以钱财之利化解二人此番结下的冤仇。江朔心中暗赞秦越人处事周到，虽不似孟芦这般经商，却也颇通货利之道。

    那城主哪还有不应允的，他原道今日必死，不想非但死中得活还得了这么大一宗好处，忙连连拱手称谢。孟芦这时已取来那个装着金锞的鹿皮囊，并十几匹缠在一起的白绢，交给城主道：「皮囊中的金锞是给大人的孝敬，这些个绢么，给大人手下的兄弟们做个酒钱。那城主和手下自然千恩万谢，接了过去。

    韦景昭轻声问彭孤帆道：「彭头领，现在可以拔锚起航么？我怕迟则生变。」

    彭孤帆指着就近的一艘五帆大船道：「一切早已齐备，随时可以出发。」

    韦景昭道一声好，让茅山众道士协助漕帮众船工将各位医师送上海船，众医师也知此地不宜久留，迅速的登上大船，有遗留在逆旅馆驿中的行李也都不要了，毕竟以众医师的医技、名声，只要能全身而退返回大唐，这点身外之物是全不放在心上的了。

    江朔为防那城

    主耍花招，一直立在他身旁，手按七星宝剑瞪着城主和他的手下，其实他这也是多此一举，众人方才见他以一人之力立起旗杆，早已吓破了胆，只道他是天人下凡，哪里还敢耍什么手段，江朔待众人登舟已毕，对湘儿道：「你先扶爷爷上船。」又对彭孤帆道：「彭大哥，你即刻扬帆出港，我待船动之后再上船。」

    彭孤帆虽已见识了江朔的气力，却不知他轻身纵跃功夫如何，还在犹豫，独孤湘点点头扶着爷爷独孤问登舟时对他道：「你也听过朔哥在河水上的神奇表现吧？却还担心他上不得舟么？」

    彭孤帆登时醒悟，忙命手下收锚起航。

    待大船缓缓出港，风帆鼓起，势难阻挡之际，江朔才向城主一抱拳道：「多谢城主款待，江朔去也……」语毕单脚一蹬，向后飞出，其时大船以离岸数丈，他这一跃虽远，却仍差着一大截，只见他在空中转身，足尖踏浪，几个起落，以飞身跃上大船。岸上城主以下一干人等只道江朔是神人下凡，方有此凌波微步之神迹，一齐在岸上拜倒，伏地恭送他们离去。

    鸭渌水水流湍急，一旦船只驶出港湾，越过泊汋口梭形沙洲之后，立刻借着湍急的水流快速的向下游驶去，瞬间就把泊汋城甩在了身后，行不多时便出江入海了，果然大船掉头向西，沿着海岸线循行。

    彭孤帆统帅的漕帮船夫行船技术也真是娴熟，操帆的操帆，把舵的把舵，打桨的打桨，看似笨重的大船灵活地在岛屿间穿行，如此行了几个昼夜，走过六百里水路，这日夜间终于到了青泥浦。

    彭孤帆对江朔道：「少主，这青泥浦是乌湖海北岸最后的港口了，过了青泥浦后，再行三百里就到登州了，不过这最后三百里可就是横穿乌湖海了，虽然仍是循岛而行，却毕竟是在海中，不见陆地了。」

    孟芦道：「一般走北岛路，船舶都会在青泥浦靠泊修整，补充食水。」

    秦越人也道：「我这几日看独孤丈的身子还是太过虚弱，沿岸循行时还好说，一旦病势有变，立时就能登岸，但若在海上万一生变可就没回旋的余地了。」

    正说话间，忽见前方远处灯光明灭，却是一艘大船在前面水域升降灯笼，那大船船头挂了四串灯笼，正在不断升降。

    江朔在洪泽湖见过漕帮内各舟以灯笼打暗语，但他不识得是何意思，问彭孤帆道：「彭大哥，对面打灯笼的是自己人吗？他们说些什么？」

    彭孤帆看了半日，喜道：「少主，前面是徐堂主。」说着下令大船向前船靠过去。大海之上船舶并非静止，往往随波逐流难以操控，两船相距过近实是危险之举，但两艘船上的船夫都是艺高人胆大，呼喝着操舟弄帆，二舟同向而行，不断靠近，终于二船靠帮，竟而么有丝毫振动声响。

    二船甫一靠拢，早有一人急不可耐地跃了过来，向着江朔单膝跪地，叉手道：「在下徐来，参见少主！」

    江朔连忙将他搀起，喜道：「徐大哥，你不在运河上，怎么来北地了？」

    二人可称得上是老相识了，当日江朔在河朔河口踏钺破坝之时，操舵的就是徐来，因此二人详见分外亲切。

    徐来道：「少主你有所不知，谢、箫、卢三位把头回到河南道之后，已将少主的事迹都传遍啦，帮众兄弟现在对少主没一个不服的，卢把头道少主去了北地松漠，回返中原之时未必会走陆路，要我坐镇青泥浦，同时撒下众多眼线深入北地探查少主的行踪。」

    江朔由衷赞道：「卢大哥不愧是我漕帮的军师智囊，人在中原千里之遥，却早料到我们会走水路回返。」

    徐来笑道：「卢郎纵是在能掐会算，也料不到少主在北地闹出这么大的动静，这些日次不断有探子传回少主的事迹，什么大破金锁阵威震松漠，什么医无闾山斗法

    连胜三阵，又什么龙泉寺大败魔教震慑群小。我可都听说来，只是我们原来料定少主会自襄平城南下，经建安州南下，我便一直守在卑沙城，可万没想到少主你们会绕到鸭渌府再南下，若非少主你巧遇彭头领，我险些就与尊驾错过啦。」

    江朔道：「多谢徐大哥记挂，我们这不是汇合了么，对了，我来给你引荐各位大贤。」将秦越人、孟芦、韦景昭还有全行俭、巢承业等人都向徐来一一介绍了，云姑不喜与外人打交道，却自躲在船舱中未出。

    彭孤帆道：「徐堂主，我们还去青泥浦补充食水吗？我看二船的势头可是要驶过青泥浦啦。」

    徐来道：「不用去啦，青泥浦燕军细作颇多，去那里做什么？海上才是咱弟兄的胜场。食水都在我这艘船上，你们换到这艘船上继续南下，却将原船驶回泊汋城，以混淆燕军细作。」

    众人都齐声称妙，秦越人道：「然而独孤丈的伤势，此刻跨海南下恐怕有危险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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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4章，海岛疗毒

    船在海上航行，毕竟比不得陆地上平稳，独孤问在陆上虽有通天彻地之能，在海上却居然晕船晕的厉害，他中毒之后本就身子虚弱，晕船便更加严重，每日里在舱内呕吐不止，因此秦越人担心他走不了这三百里水路。

    韦景昭道：「若是在青泥浦登岸，只怕有燕军细作袭扰，也不能安心养伤啊。」

    徐来道：「这却好办，青泥浦外六七里，在海中有形似三座小山的岛屿，名三山岛。这三山岛上无有人烟更无驻军，却难得有淡水，我们走北岛路常在此岛补充淡水，这样就无需靠泊青泥浦港口了，因三山岛有地利之便，我东帮在岛上搭建了茅庐，有十几个兄弟驻守。」

    秦越人道：「妙哉，这样我们可以在海岛上藏身，既不用担心燕军，又不用跨海。待独孤丈伤愈之后再行南下。」

    徐来点点头，道：「只是海岛狭促，要在上面居住可得耐得住寂寞哦。」

    江朔曾在积金洞中住了两年光景，倒是不怕独孤，道：「这却不妨，我陪着爷爷在海上住个一年半载的也无妨。」

    独孤湘道：「只要能治好爷爷，我也不怕孤寂。」

    秦越人道：「阿云，为彻底治愈独孤丈，我也要在岛上耽几个月，你可愿意陪我？」

    云姑道：「我自然是要和你在一起，只要和你一道，繁华市井和海外小岛于我又有什么区别？」

    徐来道：「好！那就是还有由彭孤帆驾船护送各位大贤回返中原，我陪少主、秦大贤在三山岛上住段时间。」

    江朔道：「徐大哥既说海岛寂寞，你又何必陪着我们？你还是护着各位大贤先回中原吧。」

    徐来道：「少主说的哪里话来？萧把头交给徐某的第一要务便是找到少主，随扈左右，更何况独孤丈病愈之后，你们要回返中原也需用得到徐某驾船。」

    江朔见徐来说的诚恳，知道赶他不走，只得道：「那就有劳徐大哥了。」

    于是江朔、独孤湘携着独孤问，再加上秦越人、云姑，与徐来换乘小舟去三山岛，韦景昭、李腾空与茅山道士及诸位医师则随着彭孤帆一起南下渡过三百里乌湖海回中原。

    江朔向韦景昭、李腾空等拜别后，又对叶清杳道：「清杳妹子，一路小心。」叶清杳却对他的话不置可否，浑若未闻。江朔也不知道为何这次与叶清杳重逢，她始终回避自己，这些日子每日都有突变横生，自己也一直没机会问她为何突然对自己这么冷淡，眼看分别在即，也不得其便再问了，只得轻声道：「我去也，清杳妹子你自己多多保重。」便跃下小舟。

    徐来升起帆来，借着风势向着东南面的三山岛去了，彭孤帆则带着众人换到载满食水补给的大船上，顺着海潮向南面驶去，他们原来所乘的大船上的众船工则调转向西，摇动船桨向着北面的青泥浦驶去，他们要在青泥浦略作修整补给再回泊汋城。

    三山岛距离极近，徐来操舟技术更是超群，船上共有十几名船工，在徐来的指挥之下在一片漆黑的海上航行，独孤湘不禁有些担心起来，道：「徐大哥，我看这大海之上一片黢黑不辨东西，你可别走差了，错过了岛屿。」

    徐来哈哈大笑道：「独孤娘子不必担心，你看这不是到了么？」

    借着依稀的星光，江朔和独孤湘这才发现不知何时小船前方出现了三座海中的小山，不消片刻小舟便靠到了中间一座「小山」的南岸，徐来打一声呼哨，不一会儿岛上岩石后露出火光，几人持着火把到了岸边接应，船上人将缆绳抛给岸上，岸上之人接了在岩石上缚紧系好。

    众人登岸之后，江朔亦奇道：「徐大哥，你在海上如何辨认方向，我看小舟行了也有几里地，茫茫大海之上你是如何辨明方向，准确登上小岛的呢？」

    徐来指了指天上，道：「凭着这个。」

    独孤湘奇道：「仙人指路？」

    江朔却已明白，道：「原来是凭着群星指引。」

    徐来笑道：「不错，汉晋之际便有《海中五星顺逆》、《海中二十八宿国分》教人在海上辨明方向，我便是依照此法在海中观星定向的。比如三山岛正好在东方心宿的商星下方，这商星在东天及其明亮，因此行舟毫无差池。」

    独孤湘道：「咦，这二十八宿和我们所学穿星步中的四象二十八宿是一回事吗？心宿我倒是听过，商星却是什么？」

    江朔道：「商星就是心宿二，又叫大火星，湘儿你只照着习习山庄中的星图练习，对于步天歌诀不求甚解，因此不知。」

    独孤湘撅着嘴道：「心宿二就心宿二，却起这么多劳什子名字做什么。」

    徐来笑道：「少主与独孤娘子也通晓星象之学么？」

    独孤湘道：「这却又什么难的。」随手向空一指道：「这是你说的心宿，共是「心」、「积萃」两宫，心宿二么就是心宿三心中的第二颗。」又想下一指道：「边上这是房宿，可就多些了，共是八宫二十一星。」

    徐来道：「独孤娘子博闻强记，比我可强多了，我幼是记这些星图可是用了几年的功夫。」

    独孤湘毫不谦虚地一挺胸脯道：「那是，本女侠的记性那是相当的了得，可谓过目不忘。」其实她背诵步天歌也足足用了三年的光景，此刻吹起牛来却大言不惭，她转而又问徐来道：「徐大哥，是不是认得星图，就能学会这海中变相之法。」

    徐来知她与江朔亲近，不敢藏私，忙道：「那是自然，记星图是最难的，独孤娘子既然识得星图，那学着海中观星定向之法可就容易的很了，等我们安顿好了，我便教你口诀。」

    独孤湘大喜，道：「太好了，徐大哥我们一言为定！」她虽说舍不得爷爷，但要说在岛上陪爷爷住上几个月也颇觉的无聊，此刻听说可以学这好玩的「观星定向」的航海术，一下子勾起了她的兴趣，也不怎么担心在岛上闷的无聊了。

    秦越人哈哈笑道：「好啦，湘儿要学观星航海之法有的是时间，先把你爷爷安顿好，一切从长计议吧。」

    徐来、独孤湘一起称是，便由徐来领着去往岛上住处，三山岛三座山从北向南分别名为「小山、二山、大山」，此刻众人所在的即在二山岛，此岛在三座海岛中高度第二，大小也居中，二山岛与大山岛之间有一条狭窄的海中沙岗连接，二岛与沙岗围合成了一处小小峡湾，恰好将船只藏匿其中。

    大山岛虽大，但岛上林木葱郁没有平地，而二山岛北面对着陆地的一面是一座小山，南面却有一处山洼平地，更巧的是这座小岛上竟然有一处泉眼，涌出一股淡水清泉，漕帮便在此处结庐造了几间茅草屋，凭着北面小山的遮蔽，若非登上小岛，实是无法发现这处看似荒无人烟的小岛上还有人居住。

    众人看了都不禁啧啧称奇，赞叹天地造化之神。

    岛上共有三间大屋，成品字形布置，徐来让帮众整理出中间和左厢，分别给秦越人、云姑二人及朔湘、独孤问三人居住。他自己却与帮众兄弟挤在右厢，好在漕帮将此岛当做避风港经营，三间屋子既坚固有宽大，漕帮十几人挤在一间也不觉局促。

    是夜众人早早歇息，独孤问在海上吐了几天一直不得休息，今日好歹能睡个安稳觉了，第二日起秦越人便开始教独孤问自行运气祛毒的法门，他让江朔在一边以内力护持，江朔听秦越人所说运气疗伤之法，与寻常内功修炼之法迥异。

    盖因寻常练功都是聚气，练功之时血脉循行速度比之常人快上十倍甚至几十倍，若受的是寻常内伤，血脉快速运行对于伤势恢复是有利

    的，但若是中毒，则血脉运行愈速毒质在体内岂不是扩散的更快。

    因此中毒之人非但不能运功疗伤反而是切忌运功，只能安心静养等体内毒质慢慢自行排出，而秦越人所授之法却是将经脉逆行以排出毒质之法，这样就可以借着内力运行加速毒质的排出。.

    独孤问得秦越人传授，初时还不得要领，内力常常反噬，那便需要江朔注入内力替他遮断，以免毒质反侵心脉。但旬日之后独孤问便掌握其法，需要襄助的次数越来越少，江朔也得以在一旁仔细琢磨这套逆行经脉之法，但觉与自己所学玉诀中散功入百骸之法颇有互补。

    玉诀将体炁散于四肢虽取用方便，但终究内力还是宜散不宜聚，此法欺负比自己内力低的对手自然是百试百灵，但若遇到李归仁这样的内家高手，可就没有优势了，此番他细细体悟秦越人的疗伤之法，不觉体内之炁自然产生了感应，散诸百骸的内力可以不经过三丹田而汇聚于一点，半个月的时间，他的内功不知不觉间又有了长进。

    独孤湘则每日夜里随着徐来学习观星定向之法，观星之法对记忆力要求极高，独孤湘的记性本非强项，但一来星图她早已背的熟了，二来她对观星之法甚感兴趣，才肯下苦功背诵，如此学了大半个月的时间，竟也学了个八九不离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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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5章，雪夜访客

    如此在三山岛上悠闲度日，不觉夏去秋来，又秋尽冬至，期间独孤问的身子在秦越人的调理治疗之下，一日好过一日，到冬月时便已经大安了，然而此刻北地已是仲冬季节，北风呼号，大雪纷飞，虽然大海不会结冰，但近岸的浅滩都已结上厚厚的一层冰，显然是无法出海了。

    好在徐来早在秋季时就安排手下从陆上运来了过冬的锦衾和棉衣，漕帮帮众又早已备齐了木柴在屋外堆得小山似的，大雪天气倒也不惧寒冷。

    这一日徐来前来禀报道：「现下北岛路海面上冰凌密布，已经是走不了船啦，若走海路，需得待开春以后，就是走陆路，大雪封山也不好走，不若明春再走吧。」

    独孤问道：「我老人家倒是左右无事，只是秦越人大贤陪着我们可有大半年了，怕是早就待的厌了。」

    秦越人笑道：「哪有此事，独孤丈见识广博，尤善音律，每日听独孤丈奏此天籁之乐，实是人间至乐，何厌之有？」

    原来独孤问在岛上闲着无聊，让徐来去采买些乐器来，结果漕帮此等粗人哪里懂什么乐器，买来的都是不堪其用的凡品，买了几次都不称独孤问的心意，他便转而让徐来去买竹木、金玉、鬃毛等材料，自己在岛上做起了乐器。

    虽然这些材料中也没有柯亭竹、红山玉这样极品，但独孤问是制乐器的高手，这些普通材料在他手中亦制成了不俗的乐器，琴瑟箫笛不一而足。他每日调琴弄笛，制乐以自娱，倒也怡然自得。

    秦越人早年间随师父秦鸣鹤出入宫廷，宫中雅乐、燕乐自然听了不少，此后行走天下做游方医师之际可就遇不上此等妙音了，听独孤问演奏仿若梦回京华，心神具醉。

    秦越人品评独孤问之乐亦多有独到见解，二人颇有伯牙子期之感，互相引为知己。而云姑自得与秦越人重逢，只要每日与他厮守在一起便觉满足，因此三老虽然困守小岛却毫无烦郁之感。

    江朔是南方人，独孤湘虽然祖籍陇右却出生在南方，二人均未见过这么大的雪，在岛上堆雪人打雪仗玩的不亦乐乎，更兼此前海船不断送来讯息，说诸位名医大贤早已顺利达到登州，卢玉铉按江朔传去的口信又安排帮众一路护送他们各自回到雒阳、长安的家中，并修书一封告知江朔，更请罪道秋运繁忙，几位把头不得脱身，只得以书信问安；韦景昭、李腾空也回到茅山，亦托人送来报平安的书信，江朔心中一块大石头落地，原也不着急要回中原了。

    江朔对徐来道：「徐大哥，依我之见我们便在这岛上猫冬吧，只是不知大哥过冬的物资可准备的齐备么？」

    徐来道：「那自然是齐备的，眼看就是「二气节了」，我们便要在这岛上过节咯。」

    独孤湘奇道：「二气节是什么年节？我怎么没听过？」

    独孤问道：「二气节就是长至，南人多称为「冬至」，北方冬季苦寒，因此北人忌言「冬」字，称为「长至」或「南至」，也有称「二气节」的。二气者阴阳二气也。长至这日，夜最长昼最短，阴至盛而一阳复生，二气并存因此叫「二气节」。」

    徐来赞道：「我只知老家「冬至」叫「二气节」，却不如还有这些讲究，独孤丈见识广博，叫人佩服。」

    武周时恢复周制，依照周制，冬至是一年之始，后虽则天女皇还政李唐，但「长至如年」的传统却传了下来。

    独孤湘喜道：「太好咯，可以吃馄饨咯。」冬至节吃馄饨乃是寓意其时阴阳未分的混沌状态，吃馄饨便是破开混沌助长阳气之意。

    独孤问道：「这里可不似江南之地，冬天也能取得四季的食材，你若要吃每年习习山庄做的「生进二十四节气馄饨」可没法子做。」

    见独孤湘噘嘴不乐，秦越人道：「我们西域吃的「

    五般馄饨」却材料齐备，长至日我做给你尝尝。」秦越人出生是波斯孤儿，什么活都会做，尤善料理，而云姑是渤海王亲，反倒不会做饭。独孤湘喜道：「五般馄饨是什么？」

    秦越人道：「便是五种颜色、五种馅料的馄饨。」说着把五种面皮和馅料详细说了一遍，独孤湘听了馋虫大动，拍手叫好，等不及要一饱口福了。

    转眼便到了冬至这一日，秦越人一大早就开始制作「五般馄饨」，按唐人习俗，这一日要和除夕守岁一样欢宴一夜，吃馄饨饮椒葱酒，一应酒食徐来都早已准备齐备了，是夜岛上众人连榻欢聚一处，漕帮在岛上的帮众小厮原是不与江朔等一桌就食的，今日如同年节，江朔执意请众也一齐上榻坐了，共饮椒葱酒，共品五般馄饨。

    众人聚在中央大屋内，围炉饮宴，外面此刻是天寒地冻，滴水成冰的天气，屋内却是暖融融的，叫人好不惬意，徐来和漕帮众人借着酒意也放松下来，不似平日里那样的谨小慎微，猜拳行令好不热闹。

    就在此时，独孤问忽道：「外面有歌声。」其时屋外风雪交加，呜呜之声大作，众人拢耳细听却只有风声哪有歌声？但江朔内力精湛更胜独孤问，他略一凝神，果然听到一人在怒号的北风中高声唱道：「一九冰须万叶枯，北天鸿雁过南湖；霜结草投敷碎玉，露凝条上撒珍珠。二九严凌切骨寒，探人乡外觉衣单；群鸟夜投高树宿，鲤鱼深向水中攒……」

    江朔将他的唱词复述出来，独孤问道：「此乃《咏九九诗》，外面不是航路已断么？怎么会有人。」

    长至日之后便是「数九天气」，所谓「夏至三庚入伏，冬至逢壬数九」数九是一年中最冷的时候，冬至后第一个壬日称为「交九」，从这一日算起，每九天为一「九「，第一个九天叫做「一九「，第二个九天叫「二九「，依此类推，数到「九九「，便是「九尽桃花开「寒气尽消天气转暖的时候了。这《咏九九诗》便是唐朝小儿所的歌诀。

    独孤湘害怕地拉着江朔袖子道：「朔哥，我们都知岛上再无别人，这天气谁能登岛？莫不是鬼吧？」

    江朔安抚她道：「湘儿，鬼神之说虚无缥缈，我听这个歌声实在的，怕是真有人在外面唱歌。」

    这时那人似乎近了许多，徐来、独孤湘也都能听到了，徐来道：「这《咏九九诗》，是小儿数九的歌诀，并非什么名曲。听那人歌声，内力颇为不俗，却怎么唱此小儿之诗？」

    江朔道：「我出去看看。」也不等徐来回应，自起身推门出去了。

    一出屋，但见鹅毛般的大雪在黑魆魆的夜空里漫卷飞舞，极目四望不见灯火，歌声已听得极清晰，但黑夜之中海面一片混沌，不见任何异样。

    江朔运炁朗声道：「是哪位好朋友到此？我们这里有酒有菜，请登岛一叙，共饮三杯！」

    江朔内力极强，在风雪中声音仍然清晰地传出，丝毫不受风雪之声的影响，独孤问一惊，心道：「朔儿此刻的内力可是比在松漠时又更进了一步。」他却不知，江朔这次内力有突飞猛进的变化，却是因为观看秦越人替自己疗伤祛毒之际自己颖悟出来的。

    那唱歌之人兀自未停，却似乎飞快地调转方向，向着三山岛这边过来了。江朔忙循着声音向海面眺望，却什么也船也没看到。

    直至那人唱道：「……九九冻高自合兴，农家在此乐轰轰；楼中透下黄金籽，平原陇上玉苗生。」歌声戛然而止，江朔这才见到一个简易的木筏冲过冰面，向他飞速滑来，那木筏上站着一人，甚是矮短，看身形如同孩童。

    这木排低矮异常，上面没有任何帆棚，因此江朔无法在黑夜中发，转眼间那筏子已冲到了眼前，来势甚急向着江朔直撞过来，丝毫没有要停下的意思，江朔却不慌张，微微一笑，待

    筏子到了眼前，他伸脚轻轻一踩，那筏子登时埋入滩头泥沙之中，止住了来势。

    此刻时值寒冬，泥地早已冻得帮帮硬，江朔轻轻一踩，却将筏子整个嵌入沙土之中，内力之精深实在让人惊讶，筏子上那人一愣，道：「好俊的功夫！」

    江朔叉手还礼的同时借着屋内透出的火光细看此人长相，只见此人身长五尺挂零，甚是矮短，然而别看他只有一个寻常孩童的高度，可从面容上看，已有约莫四十出头的的模样了。

    那人笑道：「小兄弟，你叫住我所为何事？」

    江朔见他鞋袜都湿了，衣袍上亦沾满了雪花，忙向内一比道：「便请屋内坐一坐，烤烤火，喝口葱椒酒驱寒。」

    那矮子人也不客气道一声「好」，便下了木筏便，大喇喇向屋内走去。

    江朔已认出此人乃是日本人井上忌寸真成，他还有个汉名叫：「井真成」，江朔虽能一眼认出他来，但江朔自己是个少年，这些年身体、容貌都发生了极大的变化，因此井真成虽在习习山庄与他有过一面之缘，却已不认得他是何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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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6章，追索真相

    井真成仍然是两三年前相类似的打扮，衣着宽袍大袖，这么冷的天脚下却仍蹬着木屐，腰间挂着一把长长的凤首千牛刀。

    江朔不动声色将井真成让进屋来，东瀛日本人最有礼，当今圣人召见日本国使臣时曾说：「闻彼国有贤君。今观使者，趍揖有异。」便是说起颇重礼仪，但走路作揖的姿势与大唐颇异。

    井真成进屋向着众行礼道：「在下井真成，多有打扰。」他行礼时不似唐人叉手或抱拳，而是一躬到低，双手竟而贴在身体两侧。

    独孤湘道：「咦你不是那个东瀛人井真成么？」她本也记不得井真成的长相，但一来井真成生的极矮，二来他行礼的姿势太过怪异，因此独孤湘一下子就想了起来。

    井真成可认不得她是谁，俗话说女大十八变，何况当年独孤湘并非主角，只是一面之交怎能留下深刻印象，但她身后的独孤问井真成却认得。他大吃一惊，「啊哟」一声，转头就跑，然而门口早被江朔堵住了。

    这时井真成也认出江朔来了，道你是那个小鬼。江朔笑道：「井郎一向可好？」

    井真成也不答话，向着江朔疾跑过来，江朔知他武功深浅，不趋不避，只待他发招。井真成果然凌空跃起挥动长刀向江朔当头砍落，不知是他太着急还是不想对江朔白刃相向，刀竟未出鞘，连刀带鞘一起向江朔劈砍过来，江朔一伸手将那刀鞘接个正着。

    殊不知井真成等得就是他接刀鞘，他所学的东瀛功夫称作「志能便」，尽是奇招怪招险招。井真成就势往回一拉，千牛刀出鞘，江朔早防着他这一招，早做好了长刀攮过来的准备，岂料井真成却不刺来，而是再空中一团身，向着边上的窗户撞去，长刀过处，窗棂粉碎，他便随着破窗而出。

    换第二个人被他这一套怪招使下来，定然被他逃脱了，然而江朔身手何其迅捷，他施展北玄武危宿步，向后疾退，危宿名「危月燕」，为玄武之尾，这一宫的步法最善抄截，江朔逆踏星宫向后倒退出门滑步到窗前，拦在井真成前头，一手捏住千牛刀的刀背，一手一推他肩头，道：「进去吧。」

    井真成果然撒手扔刀，跌回屋中。独孤湘笑道：「井郎，你怎么这么听话？朔哥叫你进来，你就进来呀？」

    井真成却不答话，他心中震惊于江朔功夫成长之快速，上次交手时江朔明明还是一个不会拳脚功夫，却有一股奇特内力的小鬼，今日一夺一拍却尽显大家风范，显然内外功夫俱佳，井真成心中虽然讶异，脚下却不稍停，他一脚点地，随即又复跃起，向另一扇窗冲去，这次他手中无刀，只以单掌拍击窗棂震碎了窗户，江朔却早已候在外面，江朔在外，井真成在内，无论井真成动作再快，也不可能突破江朔的阻拦。他见江朔在窗外，自知不敌，也不递招，则身就去拍打第三扇窗户。

    江朔移步到第三扇窗前，却不见窗户破碎，他忙要挥掌推开窗户，却听屋内独孤湘喊道：「朔哥不要推窗！」

    江朔见机极快，中途收掌，偏身旋转，从先前被井真成打破的窗户跃入，又听独孤湘喊道：「小心脚下！」

    江朔人在半空，一眼瞥见地上抛了数枚细小的铁蒺藜，定是井真成方才布下的陷阱，而井真成已向屋后窗户冲去。江朔在空中身子打横，凌空发力一脚蹬在窗下墙上，借力似箭射出，向着井真成扑来。

    井真成耳听得背后劲风袭来，忙抱头在地上连滚，避开江朔之抓，地上却又已留下了数枚铁蒺藜，他的功夫与中原无数大异其趣，如虫蚁鼠獐，窜来滚去，看来好不狼狈，但都极其实用，退避途中更是频频布下杀招，寻常高手非但抓他不到，一个不小心还要遭他暗算。

    江朔却眼明心亮，井真成快他变招更快，使个千斤坠的功夫，硬生生提前落地，就地横扫，刮起劲风

    将地上的铁蒺藜扫起，向着井真成后背打来，井真成又是抱头一滚避开了，却一长身向着独孤湘扑来，他见这小女子两次出声提醒江朔，知道定是江朔亲近之人，他可不知道独孤湘的厉害，只道她是个纤弱少女，还能每个少男少女都如江朔一般小小年纪就功夫高的邪门吗？

    独孤湘见他扑来，佯作惊慌，「妈耶」一声抱头就跑，井真成亦折转身形想去拿她，却不料肋下一麻，登时不能动弹了，原来是湘儿背后的独孤问鬼魅般的出手封住了他的穴道。先前独孤湘假装害怕逃跑，就是给独孤问留出出手的空间，独孤问经过半年的治疗，早已痊愈，他虽说以轻功闻名天下，但内力也自不弱，点井真成的穴道还不手到擒来。井真成虽在习习山庄见过独孤问，却只道他是个痴迷乐律的老艺人，哪知他有竟如此身手？

    江朔走到险些推窗而入的那扇窗边细看，见窗户缝隙间插着细针，若他刚才推窗而入，难保不会被这细针扎上。

    江朔回到井真成身边道：「井郎我们远日无怨近日无仇，你一言不和就动手也就罢了，怎还使如此阴毒的陷阱，非欲置我与死地呢？」

    井真成道：「今日落在你们江湖盟的手里，还能有什么好？真成死则死矣，这是可叹我阿爷等四百余日本遣唐使者的冤仇再无水落石出的一天了。」

    江朔见他说得义愤填膺，便收起调侃的语气，问道：「井郎，这两年你查到什么新的线索了吗？」

    井真成瞪眼道：「你自去问李邕便了，何必多此一举来问我？」

    江朔道：「井郎，我并非要替李使君遮掩，只是觉得此事有颇多不合情理之事，如你有什么新的线索还望不吝赐教。」

    井真成道：「嘿……你们唐人最是惺惺作态，好，我便将这两年打探到的消息说与你听听！」

    江朔叉手道：「井郎，我实不知，若你所言为实，我自然不会一味回护李使君。」

    井真成不知江朔已做了江湖盟主，心道这小鬼口气好大，但他此刻受制于人，也没心思和江朔斗口，便道：「好，我那日离开越州鉴湖之后，虽然李邕承认是他下令杀害了两船四百多日本人，但他说是轻信人言才铸成大错，我便想追索真相，搞明白这传信之人究竟是谁，为何对我们东瀛人如此憎恨，竟因他一句谣言害了四百条性命。」

    江朔道：「可是李使君不愿说，井郎你也无法可想啊。」

    井真成道：「我自然是先去问了牛肃。」

    独孤湘道：「谁是牛肃？」

    江朔道：「就是李使君的那个僚属，将日本人被屠杀的消息告诉井郎之人。」独孤问在一旁插话道：「我还以为你早就将牛肃杀了。」

    井真成怪道：「牛肃与杀人之事毫无无关，我又何必杀他？我为让他说实话虽然用了些手段，但事了之后，也厚将报答，并未伤他。」.

    独孤问哈哈大笑道：「是老丈我以己度人咯，井郎你见谅。」

    井真成道：「然而李邕将此事藏的极隐秘，便是牛肃也不得而知。我只能自己去调查。」

    独孤湘道：「既然李使君将此事藏得极深，连他最亲信也不知晓，你却还去哪里调查呢？」

    井真成道：「我想能让李邕无条件相信的人，要么是武林中成名的侠客，要么是朝中的***。我先在武林各派的名耆中寻找。」

    独孤问摇头道：「怕是没什么结果，李泰和与武林众人行走并不多……」

    井真成道：「不错，我也没想到李邕堂堂江湖盟主，竟然并非江湖中人，他虽负侠名却不会武功，除了与茅山、少林掌门私交不错以外，和各大门派都没什么深交。于是我只能转而在朝臣中寻找。」

    江朔道：「当年的朝臣，如今

    可剩不下几个了吧？」

    井真成道：「神龙二年以来四十年的太平盛世，长寿之人颇多，活到现在的老臣还真有不少。我一一寻访之下，却仍然是毫无进展。我就这样毫无头绪地找了两年，才忽然找了线索，原来李邕结交之人不止汉人，当年在唐庭还有一个新罗质子与李邕过从甚密。」

    江朔心中一动，道：「是新罗人？」

    井真成道：「不错，新罗与日本素来不睦。尤其是新罗圣德王金兴光，他筑毛伐郡城以防日本，曾派遣水军与日本海军大战，更是互相驱逐使者，终其一世，新罗与日本剑吧弩张，说他要故意陷害日本遣唐使，我倒是有几分信的。」

    江朔道：「那你也不能捕风捉影，如此与构陷何异？」

    井真成冷笑道：「金兴光也等不到我构陷了，七年前的开元廿五年，金兴光便已驾崩了，谥号圣德王。况且李邕与他也没什么交情，然而新罗对大唐表表示横幅，自请仿照春秋战国之旧制度，向大唐派出王族子孙作为质子，当时的质子名叫金思兰，是金兴光的从弟，恰又与李邕关系亲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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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7章，禁中秘闻

    众人虽不明就里，但被井真成的言语所吸引，都围拢过来，独孤问忙打断井真成道：「漕帮的诸位兄弟，多有得罪，不过此事涉及江湖盟的机密，各位还是不要与闻的好。」

    徐来道：「少主，孤独丈，天气寒冷，窗户被这位井郎砸了几个大洞，不如你们移步左厢，我与弟兄们把这里修一修。」

    独孤问道：「不妨事，你们带秦大贤夫妇去厢房歇息吧，我们不怕冷。」

    徐来只得领命，却让手下取了几床被子，将窗户的破洞牢牢封住，便告辞出去了，秦越人、云姑亦不愿探听他人机密，也随着徐来一起走了。

    独孤问这才问井真成道：「难道说是新罗人假手李使君屠杀日本人？李使君和这新罗人有这么深的交情吗？能替他做此等事？」

    井真成道：「老丈所言很有见地，只是吾当时好不容易得到这个线索，心情急躁，全想不到这一节。吾听闻金思兰居然尚在人间，只是早已回到新罗，便星夜兼程赶去新罗。」

    独孤湘道：「那你是去新罗的路上咯？」

    井真成道：「非也，非也。」他想要摇头，才突然发现自己穴道还被封着，身子动弹不得，不禁「哎哟」呻吟了一声。

    江朔道：「井郎，我可以替你解穴，但你可不能跑。」

    井真成道：「好，吾决计不跑，君子一言快马一鞭。」

    江朔心中好笑，这日本人不知哪里学的汉语，时而显得十分幼稚，时而又连着蹦出成语、熟语，但他知道这日本人颇重礼节，既然答应不走，想必不会食言。便伸手点了他几处穴道，江朔内力精深，只轻轻一拂便解开了他的穴道。

    井真成揉肩撑腿，舒展了一番筋骨，果然没有要跑的意思，不客气地在身边一张榻盘膝坐下，江朔、湘儿、独孤问也一齐坐下，但三人隐隐围成犄角之势，仍是防着他逃跑。

    井真成微微一笑，双手按膝，坐着稽首道：「江小友不用担心，吾说了不跑便绝对不会跑的。」

    江朔也是微微一笑，既不反驳也不动地方。

    井真成于是继续说道：「吾可不是去新罗，而是从新罗回大唐的路上。」

    江朔道：「听你在海上唱儿歌，看来是打探到了什么消息，故而心情大好咯。」

    井真成奇道：「这是儿歌？吾听歌诀深奥，其意深远，还道是什么名家诗歌呢。」

    独孤湘捂嘴笑道：「这明明是小儿都会的儿歌，你居然说是什么名家名篇，真是好笑。」

    井真成叹道：「在吾日本国内，能做这样诗歌的便是博学鸿儒啦。大唐人才何其多哉，故此吾国才会不断派出遣唐使来大唐学习。」

    原本三人都觉得井真成所言都觉得好笑，但他此言一出，三人都止住了笑意，独孤问叹道：「日本人如此醉心汉学，现在虽如孩童学步，但早晚必有所成。」

    独孤湘道：「这可扯远了，井郎，你快说，到新罗了却怎样？」

    井真成道：「新罗王城在良州金城，渡过浿水后还需山行九百里才能到达……」

    独孤湘咋舌道：「我还道新罗是蕞尔小国呢，国内也有九百里这么远呢。」

    井真成道：「大唐幅员万里，与大唐相比，新罗可不是蕞尔小国么？不过新罗多山，道路险峻难行，这九百里路可是不好走，吾要避开各个关卡盘查，更是多绕了不少路，用了数月时间才终于到达新罗王城找到了金思兰。」

    他寥寥数语说得轻松，但江朔等三人半年前刚在辽东山岭中行走过，知道东北行路之难，倒也不禁佩服井真成的毅力。独孤问道：「不过李使君将此事说得如此隐秘，金思兰会这么痛快的告诉你么？」

    井真成道：「他自

    然是不肯的，不过吾自有法让他开口，只是其中所用之手段不足为道，若说讲出来没得污了诸君之耳。」

    三人听了心中都是一寒，不知他用了什么阴毒的法子撬开金思兰的嘴。

    金真成续道：「原来却是吾想错了，金思兰给李邕传递的消息，与新罗无关，却与大唐有莫大的关系。」

    独孤湘道：「金思兰一个新罗人，怎能与闻什么大唐的机密？」

    独孤问道：「湘儿这你就不懂了，大唐皇宫的宿卫侍从多由亲贵子弟担任，金思兰是新罗王族，而新罗是大唐诸侯，因此金思兰便有资格成为宫廷内卫，内卫不是官却能有意无意与闻很多禁中机密事。」

    井真成点头道：「老丈果然见识广博。」他却不知独孤问是陇右独孤家的大家长，独孤家进入宫廷的子弟也不在少数，因此自然知道这些规矩。

    井真成续道：「这金思兰可也不简单，他自武周朝入宫，开元年间已官至太仆员外卿，后来开元二十年，渤海王大武艺入寇登州，圣人派金思兰回新罗加封圣德王金兴光为开府仪同三司、宁海军使，并发十万新罗兵攻打渤海的南部边境，但彼时新罗与大唐的交通为渤海阻隔，金思兰用了大半年才回到新罗，待其点起人马时已是严冬，新罗往渤海的道路早已被大雪封断无法行军了，虽然最后大唐平定了渤海靺鞨的叛乱，但新罗却无功而返，金思兰恐圣人见罪，也就不敢再回唐庭，就此留在新罗。」

    江朔道：「还有此等事，我听大信义说过，大武艺是大祚荣之子，现任渤海王大钦茂之父。没想到当年他还入寇过登州。」

    独孤问道：「这事当年闹的挺大，渤海大将张文休得海贼相助，率军进犯登州，把登州刺史韦俊都给杀了，大武艺亲自率领陆路大军攻至范阳马都山，屠城陷邑为害甚广，不过在唐军集结后尚未出兵，大武艺就主动撤军了，此后他派人到唐朝送去请罪表，圣人亦尽恕其罪不予追究。渤海之乱这才平息。」

    井真成道：「虽然后来的金思兰官至从四品上太仆卿，但在神龙年间时，却只是个没有品级的禁中内卫。」

    三人知道他要说回整体，当即也不再东拉西扯，细听井真成分解。

    井真成续道：「却说神龙元年正月，宰相张柬之等趁着武后重病拥立中宗复辟，武周还政于唐，武后的面首二张兄弟等人皆被斩杀，但诸武非但未受诛连，反而仍受重用，武三思为司空、同中书门下三品，武攸暨为司徒，封定王。岂非咄咄怪事？」

    独孤问道：「此时我也甚觉奇怪，想来是圣人顾念母亲，才善待武氏一族。」

    井真成道：「世人多持此论，但金思兰却听到了不同的说法……一日夜里正轮到金思兰值夜，忽然闻报左威卫将军、波斯都护府大都督泥涅师有要事求见，金思兰倒不是有意偷听，而是守在门外，恰好听到了只言片语。」

    江朔一惊，心道：秦越人大贤说过泥涅师大王带回来一个了不得，能颠覆大唐的秘密，难道就是这件事？但秦越人说泥涅师只将此秘密传给了景教法王，想来是并未告诉唐皇，否则这秘密又有什么保守的价值？

    却听井真成续道：「泥涅师道调露元年，他随定襄道行军总管吏部侍郎裴行俭西征突厥，二人同时身背两个秘密使命，其一是召集波斯旧部伺机从大食人手中恢复波斯，其二就是要寻个什么事物……当时是二圣共治天下，这项事物却是帝党、后党都争向寻找之物。」

    独孤湘道：「这么重要是什么东西呀……那后来找到了么？」

    井真成摇头道：「据泥涅师道当时是没找到，非但没找到，此后短短几年间，涉及此事的裴行俭、王方翼和裴炎、程务挺等人都或贬黜或被诛杀，但二十五年后的长安四年，泥涅师率兵重返故

    地解救被围困的碎叶城时，却意外带回了重要的线索。」

    独孤问捻须道：「裴行俭、王方翼是帝党，裴炎、程务挺却是后党，世人皆认为这四人不得善终是因为触怒了武后的缘故，难道其中还有别的隐情？」

    井真成道：「是耶非耶，泥涅师也不敢确定，只是他带回的这个线索，却甚犹豫。」

    江朔问道：「犹豫什么？」

    井真成道：「犹豫交给谁，按说为大唐江山稳固计，应当将此线索交给李唐皇族；但泥涅师深受高宗李治和武后的厚恩，当年他和裴行俭发兵之际，高宗皇帝特地吩咐如发现了线索当交给武后，说这是武氏一族的保命符。」

    独孤湘直听得百爪挠心，道：「啊呀……这到底是个什么秘密啊？井郎，你就不要这样吊人胃口了，快说出来吧。」

    井真成道：「并非吾藏私，而是金思兰说当年泥涅师与中宗皇帝也是这样打哑谜一般的说出来的。」

    独孤问惊道：「对皇帝说话还敢藏私？两年后泥涅师就突然逝世了，恐怕和这事也有关联。」

    井真成道：「诚哉斯言，金思兰也是这般说，泥涅师当时说，希望中宗善待武氏一族，这样他就无需公布这个大秘密，但他会设法代代保守此秘密，若后世唐皇对诸武动手，自然有他的后人会将这个大秘密公之于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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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8章，信物之谜

    江朔心中咯噔一下，心中灵光一闪——这下刀对了鞘了，当日秦越人说泥捏师将一个大秘密在景教法王中代代相传，众人还在想既然不想泄漏，为何不直接将这个秘密带进棺材里，而要一代代地传下去呢？独孤问原以为是想要留做要挟或自保的筹码，看来却是小看泥捏师了，原来他保留这个秘密不是为了自己。

    井真成道：「若说波斯人能有容身之处，那全靠当年李唐太宗、高宗二帝的收留；但若说到泥捏师自己，当年出兵护送他西征，以及此后供给吐火罗地波斯人粮饷二十几年，则全是则天女皇的恩典了，李唐、武氏可说都是波斯的恩人，因此泥捏师甘冒杀身之祸，也想要同时保全二族。」

    众人虽不知这个秘密是什么，但想来这个秘密如透露出来必然对李唐皇室极其不利，泥捏师不泄漏秘密是为报李唐皇室容留波斯遗民之恩，而保留这个秘密则是为了替恩主则天女皇保存武氏一族的血脉。想到当年泥捏师的彷徨与决绝，江朔等三人都不禁唏嘘。

    「不过……」独孤问道：「井郎，你说了这一大段，和你们日本遣唐使被杀又有什么关系呢？」

    井真成道：「泥捏师带回来的秘密可不止是几句话而已，而是一个人，一件物，一个故事，这人、物、事自然不能聚在一处，而是离得越远越安全，泥捏师自己带着故事回到雒阳，带回的人证早已半途离去，连泥捏师自己都不知道他的去向，还有一件东西……」

    独孤问道：「慢来，慢来，你都说这事是金思兰是听壁角听来的，泥捏师为了安全起见，将人、物、事分开，又怎会告诉皇帝东西给了谁呢？」

    井真成道：「泥捏师当然没说，他只说有一件可做凭证的信物，交给了妥帖之人，为的是让皇帝知道杀了他也无法掐灭这个秘密，更说现在那人非但已经不在雒阳，只怕早已离开了唐境。若是换了旁人也就作罢了，但金思兰此人心思极其细密，他先查访了泥捏师回到中原的时间，发现他一个多月前到的长安，此后马不停蹄来了雒阳，想来他在雒阳将物件交出的可能性更大，他又想泥捏师说此人已离开唐境，他便推想一个月时间向西是决计出不了安西都护府的，况且泥捏师自己从西域回返，也不可能将东西带出来再送回去这样多此一举。」

    独孤问点头道：「南下道路迂回曲折，一个月时间也难以抵达广州或者南诏边境。」

    井真成道：「唯二的可能性就是北出漠北和东出大海，金思兰凭着内卫职务之便，调查了一个月来雒阳四方馆使节来往的记录，发现有一支日本遣唐使的使团行踪甚是诡异，刚到雒阳，都没拜见皇帝，就忽然东归了。」

    江朔道：「啊呀……那是因为日本使团写错了国书，才折回的……」

    井真成道：「不错，井真成却不知道此中原委，自作聪明地认为泥涅师定是将这件信物交给日本人保管了。」

    独孤湘道：「金思兰也真是莽撞，泥捏师一个极西之地的波斯人，怎么会把如此重要的信物交给素昧平生的东瀛人呢？」

    井真成道：「在金思兰看来却是有理由的，因为则天女皇对日本人有极大的恩情！」

    江朔奇道：「此话怎讲？」

    井真成道：「以吾国语言发音，吾国当称邪马台国，在西汉光武帝时，吾王遣使到大汉来朝拜，由于传译有误，竟被译作了「倭奴国」，光武帝更是御赐「汉倭奴国王」金印。后汉三国时，吾国分为南北两国交战，其中北方的卑弥呼女王向大魏递交国书，希望得到***的支持，但传译有误，竟然将两国译为「倭奴国」和「狗奴国来……」

    说到此处，独孤湘忍不住「噗呲」一声笑了出来，她自觉失礼，吐吐舌头道：「井郎你见谅，但……但这两个名字译的实在是太可笑了。」

    井真成却笑不出来，一本正经地道：「此后日本历代天皇……」

    听到「天皇」二字，独孤湘又「噗呲」一声笑了出来，井真成怒道：「这又有什么可笑的！」

    独孤湘可不敢和他说什么「小国之君也敢称天皇」这样的话，只得：「对不住，我前面没笑够……井郎你接着说。」

    井真成狠狠瞪了她一眼，却也不敢拿她怎么样，只得继续道：「此后吾国便一直被中原王朝传译为「倭国」，虽然历朝历代吾国使者递交的国书中都恳请中原王朝为吾国正名，却一直无人搭理。」

    独孤问道：「是了，汉晋之际，汉人唯我独尊，视中华以外皆为蛮夷，给周边国家的译名多用恶词。」

    井真成道：「直到第七次遣唐使使团到访大唐，粟田朝臣真人大使再次递交国书，却意获得当时的皇帝御批，正名为「日本」，乃取其国在日出之地的意思。」

    独孤问道：「想必粟田真人所见的皇帝就是则天女皇吧。」

    井真成道：「不错，粟田真人是吾国正四位下的大臣，其职犹大唐户部尚书，他好读经史，解属文，仪容大净、举止温雅，深得女皇喜爱，真人到访时，正值女皇亦在自改国号为周，并自创文字等前人所未有之新奇事。遂应允了真人奏请改国号之事，亲自改「倭」为「日本」。自此以后，大唐国书才对吾国以「日本」相称。」

    独孤湘道：「改个国名而已，有没有什么实际的好处，日本人就会对则天女皇感恩戴德至斯么？」

    井真成道：「此言差矣，吾国自称「君子之国」，虽是蕞尔小国……」他说到此处，三人又感好笑，哪有人自称本国为「蕞尔小国」的？井真成也不知道他们笑什么，索性不理，继续说道：「吾国礼仪敦行，所谓名不正则言不顺，女皇正名之德，吾国上至君臣下至黎庶莫不感恩戴德。」

    独孤问道：「如此说来，日本遣唐使确实有帮助武氏的理由。且日本与大唐之间有东海相隔，真把那信物送到日本国，确实比西域、漠北都安全的多。」

    井真成道：「金思兰也是这样想，金思兰是皇党，因为李唐素重新罗，而女皇重日本而轻新罗，因此新罗人对女皇没什么好感，当时虽然女皇已还政中宗，但诸武复振都做了***，时人谓诸武不除，天下难安，听泥捏师竟然要保武氏，金思兰如何不急？但他身为内卫，一日也离不开禁中，且以他一人之力，也兜截不住日本四百人的遣唐使队伍。于是他想到了一个旧相识——江湖盟主李邕，李邕时任海洲刺史，金思兰心想若天不佑唐，日本人已走南岛路离去了，茫茫大海无处追索，若天佑大唐，则日本人当走北岛路，北岛路沿岸水行，就算过了海洲，也能找到蛛丝马迹。」

    江朔叹道：「没想到日本人非但就是走的北岛路，行程还被耽搁。」

    井真成叹息道：「时也命也运也……金思兰无法离开雒阳，写了一封密函让他从弟金芝兰骑马送去海洲。」

    独孤湘道：「日本人东归走了一个月，金芝兰虽然单人独骑，到海洲也要不少时间吧？」

    井真成道：「金思兰有一匹千里宝马，雒阳到海洲又有驿道联通，金芝兰只用了两日就到了一千三百里的外海洲。」

    江朔心道：原来世上还有脚力能与老黄马相匹敌的良驹。

    独孤湘却问道：「这样说来李使君也是皇党咯？金思兰笃定他得到消息就会杀尽日本人？」

    独孤问摇头道：「李邕不是皇党也不是后党，但他坚持「正义」，对自己认准的事虽死不惧，则天女皇时他曾官拜左拾遗，在朝堂之上当着女皇的面，就敢和御史中丞宋璟一同指责则天皇帝的面首张易之、张昌宗兄弟以权谋私，女皇虽然震怒，却最终接受了他的谏

    言。便如时人孔璋所言——往者张易之用权，人畏其口，而邕折其角。」.

    井真成冷笑道：「李邕所谓的正义，就是屠杀了毫无准备的日本遣唐使团么？」

    独孤问无言以对，只得沉默以对，井真成见他不言语，自顾说道：「金芝兰将信笺交予李邕，李邕也不做调查便全盘相信了金思兰所言，召集江湖盟的凶徒，在那一夜于海上杀尽了两船四百余日本人。」

    江朔道：「这样说来，李使君那日在习习山庄说误信人言，没找到东西，便是说的误信金思兰之言，没找到他所说的信物。」

    井真成点头道：「便是如此，你们也都听李邕亲口承认错杀了好人，想来在船上并未找到那信物。」

    独孤湘道：「那为什么李使君那日不说出来，却要为金思兰遮掩呢？」

    独孤问道：「这便是李邕的为人，他好侠重义，不愿出卖朋友，所以把所有责任都自己一肩扛了。」

    井真成冷笑一声，道：「金思兰却有不同的看法，他认为李邕实际是发现了那件信物，也得知了内情，但却处于种种原因选择和泥捏师一样，既不销毁也不公诸于众。在金思兰这里再也问不出什么了，吾便回转大唐，想要再找李使君问个明白。」

    独孤问忽然问道：「那你把金思兰怎么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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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9章，筏冰渡海

    井真成冷冷地道：「无论当年遣唐使是否拿走了信物，金思兰以一言而害了四百条性命，总是难辞其咎。」

    独孤问道：「所以你便杀了他？」

    井真成道：「我见金思兰时，他已垂垂老矣，早已经卧床不起，四肢虚弱脑子偏又清醒的很，屎尿都无法自理却又死不了。他对当年之事也甚悔恨，反倒求吾帮他了断，然而吾又何必出手，他此刻活着便是最大的折磨，死了反成了解脱，吾只会祝他长命百岁，在悔恨中承受无尽的痛苦……」

    三人听了都默然不语，金思兰当年所为并非出于私心，但事实上夺去了四百人的性命，他说怀疑李邕实际得了信物，恐怕也是为了让自己求得解脱的自我安慰罢了。」

    独孤问道：「然而泥涅师也好，金思兰也罢，他们并没有能够保住武家，神龙三年，武三思、武崇训谋废太子李重俊，却反被李重俊所杀，中宗追封武三思为梁王，追封武崇训为鲁王，而「唐隆之变」后睿宗继位，他下令将武三思、武崇训斩棺、暴尸，平其坟墓，武氏家族几乎被灭族。」

    独孤湘道：「那也没见到景教或者其他人抛出什么机密来挽救武氏家族么？」

    独孤问道：「想来是武氏勾结韦后家族，意图谋反，此番是自作孽，并非外人加害，因此手持秘密之人才没有出头。」

    独孤湘颇为泄气地叹道：「看来这个大秘密恐怕是再也没有揭晓的一天咯。」

    江朔笑道：「湘儿，这事儿还是不要知道的好，如今圣天子临朝，我看什么秘密都无法撼动大唐的根基，可别再害了谁人的性命了。」

    井真成道：「好了，该说的不该说的都已说完，你要如何处置吾？快快动手吧。」

    江朔道：「井郎，我没有要把你怎样啊……是你一言不合就出手，又是长刀，又是铁蒺藜的。我们只能先制住你，才能让你好好说话。」

    井真成起身道：「既然如此，那我便去了……」

    江朔一把拉住他道：「哎……井郎，慢来，慢来，你是要去找李使君么？」

    井真成眼一翻道：「不错！你若要拦吾，这就动手吧。」他自知不是江朔对手，索性叉开双腿箕坐榻上，双手抱在胸前，把头一昂，等着江朔动手。

    江朔道：「井郎，你要去找李使君我也不拦你，但我有一请，想随你一起去。」

    井真成道：「嘿……你是怕吾出手杀了李邕么？」

    江朔道：「我只是想随你一同去。」

    井真成冷笑道：「吾且问你，如果李邕承认罪责，你会让吾杀他么？」

    江朔想了想，诚恳地道：「我不知道……」

    江朔虽然尊重李邕，但老实说他和李邕相处时日甚短，虽然现在知道李邕杀日本遣唐使并非因其酷滥好杀，但毕竟是四百条无辜的人命，江朔实在不知道如何取舍，但他必须要去找李邕，因为江湖盟盟主之宝，因为叛徒程昂，有些事情他也必须和李邕当面问明。

    独孤湘笑道：「井郎，就算朔哥不随你去，你也是杀不了李使君的，南八现在和李使君在一起呢，你自问是南八的对手么？」

    江朔心道：险些忘了为防程昂偷袭，南霁云大哥自请先行去北海保护李使君了，一晃大半年，可也忘了请徐来大哥去打听南八的消息，又想：程昂仿佛也是泥牛入海了，在北地这些时候也没见到他的踪迹，不知道他是否去过北海。

    江朔不禁开始焦急起来，现在是严冬季节，本来在这海外孤岛窝冬甚觉闲适，但现在想到与李使君相关的这些事，反恨冬季无法立即上路横渡乌湖海回中原了。

    江朔道：「井郎如不嫌弃，先在岛上住下来，开春之后再回中原去寻李使君。」

    井真成奇道：「这岛上有甚好，为何还要多住这几个月？」

    江朔亦奇道：「严冬海上多浮冰，无法横渡乌湖海，难道你想走陆路么？听说北地道路亦被冰雪阻塞，难以行走。」

    井真成道：「自然是走海路啊，我一人独骑，要是春季倒反而不能走了。」

    他这一说，连独孤问都觉得奇怪，道：「东瀛有什么在海上行走的奇术么？为何春季不行，寒冬反而能行？」

    井真成道：「我从新罗出来时，已是冬季，新罗通往安东的道路都是山路，早就不能通行了，我便只能走海路了。」

    三人听了愈加奇怪，江朔想起井真成来时做乘的木筏，道：「难道你是乘着这个木筏从新罗一路来到这里？」

    井真成道：「我自熊津任存城出海，就凭着这个小筏子，循岸而行，寒冬季节大海不会结冰，沿岸三五里却多有海冰凝结，海冰对于船只航行有害，因此冬季无法行船，但海冰却有一项好处，就是海冰覆盖之下，海水再无波澜，便是一个小小的木筏也能在海冰间游走，且木筏吃水浅不怕撞上浮冰，还能在冰面上滑行，岂不妙哉？」

    独孤湘最是喜欢这些奇闻逸事，追问道：「原来如此，那为什么开春了反而不能乘木筏了呢？」

    井真成哈哈大笑道：「开春后海冰融化，大海复归澎湃，海浪动辄丈许高，如墙而至，小小木筏不消片刻就溃散破碎了。因此说这木筏渡海之法只有冬季才行得通。」

    江朔大喜，道：「这样我们马上就可以出发回中原了。」

    当即从召回徐来等人，江朔对徐来道：「徐大哥，此间左右无事，我们准备按井郎之法，乘木筏渡海现在就回中原。」

    徐来大吃一惊道：「少主，这可使不得啊！我虽也听过筏冰渡海之法，但冬季渡海毕竟太过凶险，还是开春后坐海船来的稳妥。」

    江朔和独孤湘都是少年人心性，少年人就是喜欢冒险，原先不知道「筏冰渡海」也就罢了，现在听徐来说也知道有此法，那是无论如何也要尝试一番，却怕什么危险。

    江朔道：「井郎自新罗来，已在海上行了千里有余，他千里都行得，我们只行三百里又何不可？」

    徐来急道：「这倭人所言不尽不实，少主不可轻信啊！况且此人是敌非友，要是和此人一起出海，他在海中突然发难却又如何是好？」

    江朔笑道：「徐大哥，我们只循着海冰前行，如他要发难，便在冰上打一架好了。」

    井真成道：「吾二人虽称不上朋友，但吾国人称君子国，既然相约结伴而行，那就绝不会半路偷袭。」

    徐来冷笑道：「我看你方才与少主交手，多是偷袭暗算的招数，可看不出什么「君子」的路数。」

    井真成道：「吾国「志能便」之术乃是实用的武术，只求取胜不顾其他，但绝不会乘人不备背后偷袭。」

    徐来只管摇头道：「任你怎么说，我就是不信。」

    井真成也负手气道：「随你信不信，我又不求你们与我同行。」

    徐来还待要反唇相讥，江朔拦住他道：「徐大哥，我意已决，你就不要再多说了。」

    徐来跺脚道：「既然少主飞走不可，那我与你们同去。」

    江朔知道徐来的脾气，要他不跟着去是万万不能的，便道：「好，那就有劳徐大哥了。」又转向秦越人、云姑道：「我们急着回中原，故而涉冰南下，两位却无需陪我们冒险。」

    秦越人望了一眼云姑，对江朔道：「江小友，我们方才已经商量好了，我二人久别重逢，原是想结伴避世遨游的，只是独孤丈的伤情离不得人，才与你们一同住了半载，独孤丈痊愈后，我们就准备要告辞的了。如

    今你们要南下中原，便正好以此为契机，大家就此分别吧。」

    江朔、独孤湘闻言一起跪下给秦越人磕头，谢他救治独孤问的恩情，又问他们此后的打算。

    这次却是云姑作答道：「江小友你只管派人把我们送回青泥浦岸上，我本是辽东人，越人也对白山熟悉的很，我们自有去处，等游够了，便回扶余府找我们的儿子，燕军也好、契丹也罢，只要敢来，定叫他们有来无回！」.

    江朔料想秦越人和云姑是要重游四十几年前的旧地，心想二人因误会分别四十年，重逢之后却感情仍笃，叫人好不艳羡。随着他年岁日长，对着男女之情愈发生出朦胧的向往之情。江朔向二人叉手道：「二位老人家，无论你们或大信义城主将来遇到什么困难，只需到青泥浦漕帮分舵传个口信，朔儿便是赴汤蹈火也绝不推辞。」

    秦越人点点头道：「溯之，我知道你是个好孩子，你的心意我们领了。」

    这一晚自然不能再出发了，江朔让井真成同徐来一个屋子睡了，井真成倒是毫无心事，到头便睡，徐来却安排人手暗中盯着他，以防他有什么不轨的举动。

    第二日，再找井真成的木筏却找不到了，雪下了一夜，积了有数尺厚，徐来却道：「小小木筏费那劳什子劲找它做甚。」当即安排手下伐木扎筏。漕帮帮众本都是靠江海吃饭的船民，做筏子的本事比井真成可强太多了，只用了二三日便做成了三四张大木筏。井真成看了亦赞叹不已。

    这一日，雪住天晴，北风亦不甚烈，众人便要出发南下了，为轻装简从，只带了徐来一人同行，其余漕帮兄弟则继续留守岛上，并择时机送秦越人和云姑回岸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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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0章，天马由来

    三山岛上本有漕帮预存在岛上用作修补海船之用的原木，徐来又指挥帮众在三山岛上伐木，凑齐木料共做了四个木筏，第一个不大的木筏给井真成乘坐；第二个木筏最大，则是江朔、独孤问、独孤湘和徐来所乘；第三、第四个木筏都是中等大小，第三个用于运载江朔和独孤湘的两匹马，为防二马在海上受惊乱跑，将四蹄和笼头都用皮绳在木筏上固定好了；第四个则是备用，放置了行李、干粮等物品。

    四个木筏以铁锁相连，不会散逸，井成真不但难以暗算偷袭，想要逃跑却也不能够，江朔心中暗暗称赞徐来外貌看似粗豪，其实心思细腻，安排的甚为妥帖，看来在漕帮众能做到一堂舵主的，都不是泛泛之辈，更非只是武功好就可以胜任的。

    众人再次拜别秦越人和云姑二人，将筏子推入冰海，井真成自己做的那个木筏结构非常简单，船帆是固定的，遇到风向不对，便只能收帆用一根长竹竿在冰面撑行。而徐来制作的木筏，船帆就精巧的多，可以「调戗使风」，只要不是大逆风，都可以转动帆面吃着风向南航行，此刻又正是冬季，北风盛行，因此木筏在冰海上航行的颇为迅速。

    此处徐来又多留了一个心眼，他给井真成木筏上装的是小帆，后面三个木筏上却是大帆，如果井真成斩断铁索，也摆脱不了后面的木筏。

    井真成自然明白徐来的心思，但他知道江朔的武艺绝非自己能敌，又知李邕已有南霁云保护，要找到李邕问个明白，怕还少不得江朔从中穿引，故确也不想使诈，反而对徐来的安排坦然处之，更在几个木筏上跃来跃去，前后往来观看，对汉人的手艺赞不绝口。

    井真成到第三个筏子上见了两匹马更是颇感兴趣，先看了独孤湘的桃花马，他又是拍打颈背，又是摆弄马掌，看来很是内行，良久才道：「此乃叱拨，是一匹好马，不过此马是临泾宜禄马坊所饲养的，已与西域原种有异了。」

    独孤湘道：「井郎，每次见你都是步行，不见你骑马，没想到你还懂马，你怎能看一眼就知道桃花马出自哪个马场？」

    井真成道：「遣唐使遴选非常严格，因为人数有限，出来博学大儒，其他人都必须有一技之长，吾成为遣唐使可不是凭着拳脚功夫，而是牧马之术，吾国虽然有也马，但日本马矮小只能做挽马，不产胜甲良马。因此遣唐使也会到大唐买一些良马带回去，然而马这畜生甚是奇特，任是什么宝马良驹只要换了地方，产下后代必然不如祖先，大唐买来的良马，在日本饲养过不了三代便生的和本地马个头没什么两样了。」

    独孤问道：「这也没什么稀奇，听说马的体型和饲养地的大小有关系，马场越是广阔，养出的马便越是高大，脚力也越好。」

    井真成道：「老丈说的不错，想来是吾国山多地窄，良马不得施展，因而后代都退化了。但历代天皇却都不死心，每次遣唐使都有会携带若干善于相马之人，为的便是买良马带回日本。吾便是凭着这相马的本事才选入遣唐使。」

    独孤湘道：「那这桃花马是好还是不好呢？」

    井真成道：「早就听闻大唐牧马监之能，今日见之诚不吾欺，此马体型虽然小于大宛原种，但看它的筋骨、肌腱，却毫不逊色，且体型更加匀称，想必耐力更胜大宛马。小女子你来骑乘的话，比高头大马更好。」

    独孤湘问道：「这又有什么讲究？」

    井真成道：「马经曰，其状则八尺之戎、七尺之騋、六尺之骄、三尺之果下。这里的尺乃是汉尺，戎与騋虽然看似神骏，但凡生的高大的军马，其实耐力不佳，只适合做军马冲锋之用，跳跃颠簸，作为骑乘之用实不如此马，此桃花马高度在騋、骄之间，骑乘舒适又不失威仪，选马之人实是个中高手。」

    独孤湘听了甚喜，道：「这

    是郭军使亲自给我挑选的，自然是最适合我的马啦。」又对井真成道：「你再看看朔哥的老马。」

    井真成初看黄马还不是很在意，但他走近细看，却越看越惊，那老马见他围着自己不住打量，又一直抚摸拍打，它可没有桃花马这么好脾气，忽然发出一声高亢的嘶鸣，井真成一惊，不禁道：「呀……这莫不是龙驹天马吗？没想到真有这样的马！」

    独孤湘道：「井郎，铁叔也曾说朔哥这匹马是天马，到底什么是天马？」她说的「铁叔」便是当年西军派到习习山庄的骑军将领仆骨怀恩，也是朔方军中牧马的高手，便是他告诉江朔这个看似其貌不扬的老马是「天马」。

    井真成道：「天马之名出自汉代，初将乌孙进贡之马名为天马，后因大宛的汗血马更加神骏，又将汗血马称为天马，汉武帝《天马歌》便有「太一贡兮天马下。沾赤汗兮沫流赭；骋容与兮跇万里。今安匹兮龙为友。」之句。」

    独孤问道：「诗中说天马汗是红色的，沫是赭色的，恐怕不尽不实，又说天马是龙种，寻常马不不能与之相配，只能为友，怕也是夸大其词。」

    井真成道：「不错！其实历朝历代都没有放弃过与西域优良马种配种的努力，根据《汉书音义》记载，天马生活于大宛国的高山之上，但人力无法驯服，于是当地人在山麓放养五色母马，引诱天马前来，生下的马驹号称天马之子。」

    独孤湘捂嘴笑道：「没想到这牧马也能以用美人计。」

    江朔却道：「没想到井郎对我们汉家经典竟如此熟悉，你说的这些我可是闻所未闻。」江朔记性极好，若他听过、见过的，必然会留下印象。

    井真成道：「吾国遣使来大唐求学，亦知汉家文章典籍浩如烟海，别说学了，就是抄录书籍都要花费数十上百年，因此便求专不求博，比如真成学牧马，便只读和相马、牧马有关的典籍，这样每人只学一样技艺短时期内便能学有所成，再带回国内汇总起来。」

    独孤问叹道：「东瀛人勤学至此，确也令人钦佩。」

    独孤湘却不管这些，道：「井郎，你快接着往下说。」

    井真成道：「其实天马可不是只有一种，据《魏书·吐谷浑传》记载，吐谷浑人也用相似的方法获得良马，吐谷浑有湖名西海，这湖说来也怪，方圆千余里，且水湛如海，也和海水一样咸，因此被称为「西海」，也叫「青海」。在西海中央有一小山，每年冬天湖面结冰之后，吐谷浑人就会挑选矫健的母马放养在此山中，等来年春天冰雪消融之前再将母马收回，这些母马有孕所生的马驹，神骏异常，号为龙种，湖心山因此得名龙驹岛。」

    独孤问捻须道：「我在陇右时也听过这个故事，湖心岛所产良马名「青海骢」，只可惜吐谷浑早已被吐蕃给灭了，现在进入西海之要津石堡城也掌握在吐蕃手中，唐人无法登上西海龙驹岛咯。」

    江朔听独孤问提及「石堡城」，心想难怪圣人心心念念要夺取石堡城，怕也是想要争夺龙驹「青海骢」。其实他这样想可就有点小看当今圣人了，石堡城扼守进入青海的要道，一旦控制了石堡城，西海周边方圆千里便再也无险可守，反过来，石堡城对大唐而言却只是一个边陲小城，就算失去此城，大唐还有宁塞，临洮、宣威诸多屏障。因此才说石堡城对于吐蕃是必夺之地，而对大唐则是可有可无。

    这也是王忠嗣反对进攻石堡城的原因，但如今的圣人早将姚崇的告诫抛出脑后，一心想着开疆拓土，才会要夺石堡城，目的是要尽夺青海之地。

    井真成道：「隋大业五年，炀帝也曾在龙驹岛放牧母马，想要如吐谷浑人一般，获得「龙种」，却未成功，也不知是放牧不得法，还是传言不实。不过大唐时，在另一个地方依照此法却得到了龙种天马

    。」

    独孤湘催促道：「是哪里？快说快说！」

    井真成道：「便在月支窟，月支出自敦煌祁连之间，汉代为匈奴所逐，乃远去过宛，居沩水之北，这里说的月支窟却是其故地，便是沙洲敦煌郡。」

    独孤湘道：「在这里培育出了天马？」

    井真成道：「不错，敦煌城南有阳关，其南有龙勒山，山下有水名渥洼，自古以来亦是产良驹之地，其实刨去神话色彩，此地也是以豢养之马与山上野马相配，以获得良驹。」

    独孤湘道：「那你怎么知道朔哥这匹老马便是产自月支窟的天马呢？」

    井真成道：「只因此地所产天马与别处大不相同，乍看之下其貌不扬，却有所谓「虎纹龙翼」，又说嘶透青云能招来真龙。你们看这马虽看似瘦削，却极高大，堪堪有八尺可称戎马，戎、龙发音相近，想来是后世误将「戎马」当做了「龙马」，我也是方才听它嘶鸣才知此乃神马，细看此马的臀背毛色斑驳，可不就是「虎纹」么？再看他肋下骨相奇骏……」.

    江朔忽然想起习习山庄听仆骨怀恩之言，道：「是了，仆骨大哥曾说种骨相叫「透骨龙」。」

    井真成击节赞叹道：「好一个「透骨龙」，形容此马的骨相真是再贴切不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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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1章，冰海鱼狸

    其时北风正劲，众人说话间，木筏已不知不觉在冰海中行出十几里，三山岛早已隐没在身后，徐来没有加入他们相马的对话，而是一门心思调整风帆的位置，在他的操持下，木筏快速地推挤开浮冰，向南航行。

    初时西边远处还能依稀见到一点陆地，又行了半日，连海岸都见不到了，举目四望但见冰海茫茫，满眼都是浮冰。独孤湘不禁有些担心，问徐来道：「徐大哥，不是循岛水行么？怎么现在非但不见海岸，连岛屿也不见了？」

    徐来道：「辽东至登州海峡有三百里宽，但岛屿分布却是北疏南密，出了青泥浦后第一个海岛乌湖岛却在两百里外，只要能准确寻到乌湖岛，此后诸岛相距都不出二十里，晴日里可遥遥望见。」

    独孤湘道：「呀……那大海茫茫，此刻又不是晚上，不见星光无法观星定位，徐大哥你又怎知现在的航路就是对准了百里之外的乌湖岛呢？」

    徐来道：「若在其他季节么，看海水颜色就知道，这条航行的水道正是勃海和乌湖海的分界线，以辽东岬角为限，西为勃海，东为乌湖海。勃海三面被齐、燕之地环抱，且有多条大河注入，故而水浅且浊；乌湖海则是外海，水深且湛，两海之水互不相容，一深一浅，一浊一清，顺着这条分界线航行自然就能找到乌湖岛了。」

    独孤湘望着飘满浮冰的海面道：「现在到处都是浮冰，可看不清水色。」

    徐来道：「湘儿别急啊，我说的是其他季节可以通过看水色来定航向，冬季么则是看冰。」

    独孤湘道：「大海茫茫，那里都是冰，却能看出什么分别？」

    徐来道：「勃海有多条河水注入，其盐卤不如乌湖海，且勃海水流慢乌湖海水流快，海水越卤、潮流越快结冰越慢，因此勃海比乌湖海封冻的更快。」

    独孤湘道：「就算初时有所不同，可是现在都结成海冰啦，可也看不出来凝结之时是谁快谁慢啦。」

    徐来笑道：「勃海之水先冻结之时，乌湖海尚未冰封，待乌湖海冻结之时与已然凝结的勃海海冰互相撞击，便形成了一圈圈圆形的凸起，远看便如片片莲叶一般，只要循着圆形莲叶冰，便能找到水道。」

    独孤湘仔细辨别，果然木筏的右侧尽是大块大块平整的海冰，左侧则是中央低四周高，形似莲叶的圆形浮冰，道：「还真如此，若不是徐大哥你说，我可不会注意到这冰与冰还有甚么区别。」

    井真成也赞道：「原来还有此等诀窍，两海之间的海冰互相碰撞，难以冻结成一大片，因此也是冰海最薄弱的环节，循着这水道航行最是迅捷，徐郎操舟的技艺，吾实钦佩。」

    徐来对东瀛日本人素无好感，鼻子里「哼」了一声，却不回应他。

    如此行至晚间，这一日是北方冬季难得的好天气，满天星斗分外明亮，徐来仰头观星，道：「我们离乌湖岛已经很近了，今夜可以靠泊乌湖岛，明日再继续航行，此后行程循岛而行，可就轻松的多了。」

    江朔忽然指着海面，道：「那是什么？」

    他在夜间目力极好，其他人却都没看到，独孤湘奇道：「朔哥你看到什么？」

    江朔道：「徐大哥向左转一些，海冰上似乎有个活物。」

    徐来便转向边惊讶道：「这数九严寒的天气，冰海之上不见鱼虾，更不可能有飞禽走兽，怎会又活物？」

    独孤湘听了，心里不觉害怕，颤声道：「朔哥，不会是鬼吧？」别看她武功极高，但毕竟还是个未成年的少女，胆小的很，独孤湘自小不喜读书，最喜欢看的就是《山海经》，此刻听江朔说冰海上有活物，又想起《山海经》中所记述的哪些海中精怪，不禁有些害怕地躲在江朔背后。

    江朔笑道：「湘儿，世上哪

    有这么许多精怪？要我说就是条跃出冰海的大鱼，落在浮冰上回不了大海了，你看它还在扭呢。」

    独孤湘道：「朔哥，你听这东西还在叫呢，鱼都是哑巴，这可不像是什么大鱼。」

    井真成道：「乌湖海与吾之故国相类，有一种鱼狸，其头浑圆似猫，却长了肥短的鱼身子，背上皮毛有环形斑点，腹部却是青白色的，日本、新罗渔民多捕来做御寒的衣物，称为「鱼服」，那可是既暖和又漂亮。」

    独孤湘一听不是妖怪，而是一种从没见过的怪鱼，登时来了兴趣，道：「徐大哥，快将筏子调转过去看看！」

    徐来白了井真成一眼，心里怪他多嘴，说什么鱼狸皮毛暖和，只怕湘儿要捉了来剥皮做袄子，但他知独孤湘与江朔亲近，也不好拂她的兴致，只得调转木筏，向着那「鱼狸」驶去。

    其实江朔内力甚高自不待言，独孤湘内力也不弱，就算穿着单衣也不觉得寒冷，独孤湘对鱼狸的皮毛自然没什么兴趣，只是她听说鱼狸鱼身而猫首，实在好奇的很，倒想看看这鱼狸长得什么样子。

    眼看靠近了那黑影，井真成轻声道：「莫要言语，别要惊走它，鱼狸在海中速度极快，跑了可没处去捉。」

    这时别说独孤湘，江朔也兴奋地捂着嘴点点头，鱼狸其实并非什么稀罕物，徐来也曾见过，心道这有什么稀奇的还要特地绕过去看，但既然少主江朔也颇感兴趣，他也不好出声阻拦，但他依稀听到那黑影叫喊之声，眉头一皱道：「这似乎不是鱼狸，鱼狸的叫声是「哄哄」、「呃呃」之音，可没有这么高亢。」

    这时井真成也听出有异了，道：「是不太一样，体型也大的多。」但此时木筏顺风而行，黑影在下风口，一时难以在呼啸的北风中辨明黑影的喊的是什么。

    独孤湘原为了看鱼狸，抢在最前头，此刻听二人之言黑影似乎不是鱼狸，心道不好，怕还是精怪，又不禁向江朔身边挪了挪步子。

    江朔耳音更胜几人，道：「这似乎……似乎是人的呼救声！」

    徐来也听出来了，道：「是人声，不是求救，是骂人呢。」

    这时筏子离黑影更近了，江朔果见那黑影可不就是个人么？那人半个身子趴在浮冰之上，下半身子在水中扑腾不止，但看来冰面溜滑难以着力，那人虽然不断挣扎，却始终爬不上冰面，口中奶奶、孙子的骂不绝口。

    眼看那人就要坚持不住了，木筏与那人却还有十几丈的距离，江朔唯恐不及救人，对徐来和独孤湘道：「我去救人，徐大哥、湘儿你们应我。」

    徐来一听大吃一惊，忙喊道：「少主不可……」他「以身犯险」四字还未出口，江朔已从木筏上飞身跃出，落在一丈开外的莲叶冰上，莲叶冰比一般海冰要薄很多，一踏之下立时倾覆，然而江朔足尖只是轻轻一点，不等浮冰翻沉，已飞也似地跃到前面的莲叶冰上。

    他就这样踏着浮冰一路冲到落水那人面前，俯身一伸手抓住了那人乱刨的右手，不想那人竟然极其沉重，江朔脚下一滑，险些被他拉入水中，他忙运罡炁于双足，一股灼热的内息自足底传出，冰面上登时「嗤」地一声冒起一阵白雾在冰面上融出两个寸许深的脚印，江朔借此将双足牢牢嵌入冰面之中稳住了身形。

    江朔手臂叫力，向上一提，将那人提出水面，回头向着木筏就跑，那人坠在他身后，感觉远比普通人来得沉重，回头看却也只是一人而已，身后并无他物。

    江朔一落到浮冰之上，立刻将冰面压塌，他心中一惊，也顾不得回头看，提气向前猛冲，浮冰便在他身后不断塌落，几次脚都已经踩入海水之中了，若非他轻功了得，早就被那人拖拽着沉入海底了。

    独孤湘和徐来在筏子上一齐惊叫，独孤湘喊的是：「朔哥快

    跑！」徐来则喊：「放手！快放手！」

    江朔却不肯放手，他咬紧牙关，牢牢抓住那人的腕子，提气疾纵，离着筏子还有丈许之时，却见眼前再无莲叶浮冰，只剩一片黝黑的冰海，江朔头皮一紧，丈许的距离对他而言本不算什么，但此刻手中那人拉着他直往下坠，却势难飞跃这段距离，然而此刻脚下冰面已经在崩塌了，江朔只能硬着头皮向前一纵。

    飞到半空果然被坠得极速下落，他拉拽着的那人已然浸入海水之中，海水的阻力导致江朔身子更感重拙，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忽然腰间一紧，却是独孤湘抛出长索缠住了他的腰。

    独孤湘长索一端的飞爪被新罗「大上等」金万宗打断，这飞爪制作极其精巧，在北地无法修复，独孤问便给她装了一个金环作为替代，此刻长索飞来在江朔腰间绕了一圈，江朔手急眼快，一把抓住了那个金环，筏子上徐来和独孤湘立即一起用力拖拽，江朔借着腰间拉拽之力，再提一口气，竟而在空中又凭空向上纵高了数尺，同时一扬手，将水中那人抛了起来，托在头顶一齐落回到木筏一角。

    他脚一沾筏，木筏这一角竟然也向下沉入水中，徐来和独孤湘忙拉着长索向后急退，稳住木筏的平衡。

    江朔还不及长吁一口气，忽听独孤湘惊声尖叫，抬头见井真成已拔出腰间凤首千牛刀在手，向着他横劈而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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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2章，大食船队

    独孤湘和徐来拉着长索都在向后退，待得发现井真成突然发难之际，想要上前阻住已是不及，奇怪的是江朔毫不惊慌，他只提着手中之人向上一举，井真成手中千牛刀如风扫过，却听「嗤」地一声轻响，接着众人均觉筏上一轻。

    先前木筏已大半浸没到水中，此刻却再度浮上了海面，独孤湘这才看到江朔举着那人的脚上系了一根粗麻绳，显然方才坠着木筏向下沉的是那人脚上系着的什么重物，独孤湘和徐来只顾着拉拽江朔，唯有井真成冷静地观察到了那人脚上系着重物。

    江朔此刻内外功夫已臻化境，一瞄井真成出刀的方位，便知他并非斩向自己，因此端立不动，任由他长刀从身侧划过，斩断了绳索。

    井真成一刀挥出斩断绳索便收刀还鞘，从出刀到收招干净利落，绝无多余动作，独孤湘看他与江朔、独孤问交手时毫无还手之力，还道他功夫只是稀松平常，今日见他挥刀干净利落，才知他刀剑的功夫也自不弱。

    江朔还不及向井真成道谢，便听他举着的那人喊道：「猴崽子快放你爷爷下来。」

    江朔这才想起方才他将那人拽出水面之后，他便咒骂不断，期间落入水中还被灌了几口海水，那人却仍不住口地叫骂，听他的声音却甚是熟悉，江朔将他轻轻放下，那人还待要骂，徐来上去左右开弓，啪啪扇了他两个耳光，吼道：「彭孤帆，你胡喷什么？你也不看看是谁将你救上来的？」

    原来江朔从冰海中救起的正是徐来属下小头目——彭孤帆。

    彭孤帆这才看清来人是江朔和徐来，他揉了揉眼睛道：「呀，江少主怎么是你……」忽然想起自己方才的无礼谩骂，忙翻身跪倒磕头道：「孤帆言语无状，冲撞了少主，还请少主降罪。」他说话时牙齿打颤，「咯咯咯」响个不停，这严寒天气落入海中可不是好玩的，寻常人不消一炷香的功夫便要被活活冻死，彭孤帆仗着还有些功夫底子，才在冰海中坚持了好一阵子，但泡在海中的下半身也早已冻的没有知觉了。

    江朔忙将彭孤帆搀起，道：「彭大哥说的哪里话来，不知者无罪，你险些遇难，心情有些急躁也是人之常情。」

    落水之人第一要擦干水分，第二就是要烘干衣物，这两项要求在木筏之上都难以实现，如彭孤帆仍穿着被冰冷的海水浸湿的外袍、中衣，不消一时三刻也还是要被冻死。但江朔心中已有计较，他一手扶着彭孤帆的背心注入灼热的罡气助他疏通被冻的麻木的腿脚经脉，一手将罡气自掌心劳宫穴喷出，江朔舞动右手，在彭孤帆身上所穿衣物上游走，那灼热的罡气遇着寒冷的天气，立刻化成一道白色的雾气。

    这白雾也从彭孤帆背后涌起，彭孤帆感觉道身前背后一股灼热之感，不禁颤了一下，江朔早已拿住了他督脉上的身柱穴，彭孤帆就是想挣扎也挣脱不开，江朔轻声道：「彭大哥休要慌张，我是来助你的。」

    木筏上刚刚被冰冷的海谁浸泡过仍是寒冷湿漉的，江朔也不让彭孤帆坐在地上，就这样一手扶着，一手快速上下舞动，不消片刻之间白雾弥漫，几乎将彭孤帆整个人都笼罩起来，只一盏的功夫，彭孤帆身上的衣物已然干透，四肢百骸更是觉得暖洋洋的，彭孤帆知道自己这条命此刻才算是保住了，又要下跪拜谢，江朔忙将他搀住，不让他拜，道：「彭大哥，筏子潮湿，不要再跪了。我们既以兄弟相称，便不要拘泥于这些小的礼节了。」

    独孤湘却好奇地问道：「彭大哥，你这卖石头的买卖怎么把自己扔海里了？」

    彭孤帆道：「独孤娘子，你就不要那我玩笑了，自少主叫我不得做杀人越货的勾当，石头可是早就不卖了，顶多卖卖沙子……」他说的「卖石头」便是杀人沉海，而卖沙子则是贩卖私盐，江朔无法禁绝所有的不法勾当，只得与徐来、彭孤帆约

    定决不能做害人性命的勾当，因此彭孤帆说他现在不做杀人的买卖，只做些走私的勾当。

    独孤湘道：「那你怎么被绑了石头扔到海里？」

    彭孤帆骂道：「他奶奶的，可不是石头，是一柄四爪铁锚。」

    徐来听了一愣，道：「怎么搞的？船工哗变了？」

    彭孤帆道：「咱自家兄弟可做不出这等事，今日是撞鬼了！」

    独孤湘一惊道：「朔哥，果然有鬼!」

    徐来道：「湘儿，你别害怕，这个鬼不是鬼怪的意思，船民称外洋人为「鬼」，不过这极北之地，除了新罗人，可是很少看到外洋来的人。孤帆，你从头说起，你到底是怎么被绑了铁锚仍在此处的？」

    彭孤帆叉手称是，道：「我会送各位大贤回到中原后，箫把头便叫我在这诸岛之间巡弋，随时接应少主回中原，后来天气渐寒，下了几场大雪，勃海和乌湖海先后冻结，我便索性窝在乌湖岛上，只等开春再北上接应少主和徐堂主。」

    江朔道：「徐大哥、彭大哥，为了我一人，把你们都耽搁在海岛上了，我心中实在不安。」

    徐来叉手道：「少主说的哪里话来？属下随扈在帮主身侧，本就是应该的。」

    彭孤帆道：「是啊，我在岛上不用跑船，反倒闲适的很。可是今日一早，乌湖岛却忽然来了一支大食船队。」

    江朔奇道：「就是那种全身罩袍黝黑的大食人么？」

    彭孤帆奇道：「少主你和大食人打过交道么？还知道他们的穿衣风俗。这大食说也奇怪，早先年都是穿白色袍子的，不知何时其，又都改穿黑袍了。」他们却不知先前穿白衣的是「白衣大食」，这些年来的却是「黑衣大食」。此刻在波斯故地之主仍是白衣大食，但是早已颓败不堪，真正掌握国家命脉的是黑衣大食，因此如今进入大唐各处港口的商船多是黑船黑帆的黑衣大食一族了。

    徐来奇道：「大食人来这里做什么？此前可不见大食人商贾来过这么北面的地方。」

    彭孤帆道：「他们可不是做普通生意的商贾……」他忽然想起什么，大叫一声不好，对徐来道：「快停船快停船，现在拿帮大食来的大胡子可还都在乌湖岛呢，徐堂主，你这样直直航向乌湖岛，岂不成了自投罗网。」

    徐来瞪着彭孤帆道：「慌什么？你也不看看木筏之上哪有停船的锚具？」

    彭孤帆不断拍头道：「早知道刚才的铁锚不任其沉入大海就好了……」

    江朔道：「方才井郎不斩断绳索的话，不止你我，恐怕整个木筏都沉入海中。」

    彭孤帆突然道：「啊呀……糟糕糟糕……说话间乌湖岛已在眼前了。」

    众人向南观瞧，果然见到几座大小岛屿的轮廓在前方海域中显现出来，依稀还有灯光闪现，这岂不危险，。

    徐来道：「要停船也不是非用船锚不可……」说着扳动船帆，让木筏撞入勃海一侧的浮冰之中，勃海潮流盐卤少且潮流缓慢，因此无论是海冰的数量还是厚度都远胜乌湖海。木筏撞上越来越密的海冰，自然越行越缓，最终卡在浮冰之中停住了，徐来忙收起风帆，以免被北风卷走。

    待木筏停止之后再举目眺望，见木筏此刻已在乌湖岛的西面，距离乌湖岛约莫只有里许的距离了。这乌湖岛其实不是一个岛，而是两座在海中互为犄角的岛屿，北岛上有山崖高耸，最高处有五六十丈，南岛则甚是平坦，状如耙犁，二岛互抱成了一处天然额避风安全港。从西面豁口望进去，正是只见南岛的避风港内停泊了三艘黑色大船，便是船上灯火游动闪烁，显得热闹非凡。

    那三艘船皆涂成黑色，两头上翘，艉楼高耸，虽然船帆都已降下，但从这黑船的特征来看，与那日江朔在洪泽

    湖上遇到的大食坐船颇位相似，只是还要更大一些。

    独孤湘和徐来也在洪泽见过黑衣大食的黑船，与江朔对视一眼，轻轻地点了点头。

    江朔问彭孤帆：「彭大哥，你是怎么和大食人起的冲突，又是怎么到了数里之外的浮冰上？」

    彭孤帆道：「我也不知道，乌湖岛乃是因为它面向乌湖海开口，历来被视为乌湖海的门户，故而得名，而当地渔民按其外观命名为「隍岛」，「隍」是没有护城河的城，这二岛围合便颇似一座小城。这岛屿并非谁人所独有，人人可在此二岛上避风修整，我东帮在岛上建有茅屋，这几日便是一艘船并数十人便在此处靠泊歇脚。」

    江朔心道：东帮在各个岛屿上都有立足点，看来东帮经营北岛路也不是一两天了。」

    彭孤帆却道：「今日却从南面来了这三条黑船，船上下来的人可不都是大食人，也有汉人，他们一齐不由分说举刀就砍，我们眼见不敌，勉强驾船出海，却因为浮冰阻止，只走了几里地便被追上了，他们俘虏了海船并一船的船工去，却把我脚上绑了铁锚扔入海中，我趴在一块大浮冰上，只因脚下太过沉重无法爬上冰面，却又不甘心就此死了，在海上扑腾了也不知道多少时间。不想遇到少主，这才死中得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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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3章，东瀛忍术

    江朔道：「大食人来北地做什么？」

    徐来道：「少主有所不知，大食人重商轻农，他们的商船遍布各地，别说扬州、明州这样的江南大港，北方登州港也多有大食人到访，不止我大唐，就是新罗国的港口也不时能见到大食商船。」

    彭孤帆道：「这支船队可不太一样，船上没见商人，都是武士，还有不少燕军曳落河穿着的人。他们莫不是想要袭击登州么？」

    独孤问摇头道：「绝不可能，自开元二十年渤海国入侵后，登州城防已经加强了，沿岸更增设了东莱、东牟二守捉城拱卫，登州周边驻军加起来不说一万也有八千，这三船大食人就是各个三头六臂，也拿不下登州，况且登州距离大食万里之遥，就算攻下也守不住的。」

    徐来也道：「大食还要和大唐做生意，不太可能袭击大唐港口。」

    江朔道：「我过去看看他们打的什么算盘。」

    徐来和彭孤帆听了忙摇手制止，徐来道：「不行，不行，太危险了！」

    彭孤帆也道：「大食人功夫虽然诡异，但还不难对付，船上的汉人手段却厉害的很，我们先时和大食人打的还有来有回，那汉人只一人却制服了我们所有人。」

    江朔问：「那汉人长什么样子？使得什么武器？」

    彭孤帆道：「那人戴着面具，看不清面貌，只是生的极高，比某还高了一头，使得是一対短棍，不过……不怕少主你笑话，他可没用兵器，我和他只一照面，不知怎地就被他拿住了……」

    江朔听了一惊，和独孤湘对望一眼，转头问彭孤帆道：「他所戴的面具鼻根上是不是嵌了一颗黄色的玉石？」

    彭孤帆奇道：「咦……少主你怎么知道？」

    独孤湘点头道：「那就错不了了，是月孛向润客！」

    江朔点点头，又问彭孤帆：「彭大哥，你还见到什么人？有没有戴眉心镶嵌紫色宝石面具的人？」向润客功夫虽然高强，江朔倒也不太担心，六曜中他最怕的还是李归仁。

    彭孤帆仔细想了想，摇摇头道：「没见到，还有一个没戴面具的老者，不过他可没出手，那老人看着枯瘦枯瘦的，从衣着来看，好像是个文士。」

    独孤问阴沉着脸道：「此老者当是高不危。」独孤问在松漠被高不危的毒爪所伤，若非秦越人救治，就算不死也要残废，他虽生性洒脱乐观，晚年极少动怒，但听到高不危就在左近也不禁有些仇忾之心。

    独孤问对江朔道：「向润客不足为虑，高不危阴险诡诈，却要小心谨慎。」

    徐来道：「老前辈，怎么你也同意让少主去涉险么？」

    独孤问道：「也不知除了这三艘黑船附近其他岛屿上还有没有其他船只，依我老丈说还是去打探一下为好，否则被人包围了都不知道，更何况有高不危的地方就有阴谋，他和大食人不知又在搞什么密谋，我等既自称侠客，便须得弄个明白，如彼等有什么为害天下的举动，还得设法阻止才好。」

    徐来道：「好，既这样说，老前辈和少主在此歇息，由我去一探究竟……」

    独孤问道：「徐世侄，莫怪老丈我口直，以你的修为，只怕无法在向润客和高不危面前全身而退。」

    江朔道：「徐大哥，不要再争了，我也不和他们动手，去看看便回。」

    独孤湘道：「朔哥，我和你一起去。」江朔知道叫她不肯去，她也定是不肯的，便点头应允。

    这时井真成开口道：「江少主，吾也随你一同去，论武功吾非你敌手，若要说藏踪匿迹打探消息，天下无出志能便者。」

    徐来道：「不可！不可！万万不可！你个倭人狡诈的很，陪着少主去能按的什么好心？定是想要伺机加

    害我家少主！」

    井真成道：「吾确实包藏私心，但却不是坏心思。吾是怕江少主有个什么好歹，影响了吾之大计，故而要保护他。」

    井真成这番话其没头没尾，徐来自然听不懂，江朔却知道他说的是去北海寻李邕之事，便道：「徐大哥，我看井郎不是这样的人，井郎你就和我们一同去吧。」

    徐来还要阻拦，独孤问却拉住他道：「好啦，徐老弟，少年人有少年人的打算，劝是劝不住的，你就和我一起在此处等候吧。」

    徐来道：「老前辈，你倒是好修行……」他本想说让这一对少男少女去涉险，但想这样说的话，有点轻视帮主的意思，话到嘴边赶紧忍住了。

    独孤问却道：「儿孙自有儿孙福，我哪管得了这么许多。」说着一拽彭孤帆道：「彭头领，你也歇够了吧，我们看看怎么把木筏转移到乌湖岛南面，朔儿他们回来之后还要继续渡海南下呢。」

    徐来登时醒悟，原来独孤问是要给江朔他们预备好退路，若江朔他们和黑船上的人动起手来，木筏还困在冰上可就不妙了。忙叉手道：「老前辈说的是，少主，我们这便设法绕到乌湖岛西南面的歆岛，无论你们成败如何，便在西南面汇合。」

    徐来给独孤湘致命了星位，独孤湘这些月来一直跟着徐来学习在海上观星定位之法，因此徐来一给她指示，她便知道歆岛所在的方位了。

    此处靠近乌湖岛，天寒水浅，因此海冰甚为厚实，料想踏着冰面前往峡湾也非难事，江朔和独孤湘就准备直接跃下木筏踏冰前进，井真成却止住二人道：「小心在冰面上留下痕迹，被望哨的人发现就糟了。」说着问徐来要来一件熊皮袄子。

    独孤湘道：「井郎，你不用麻烦啦，我们修炼内功不觉得寒冷呢。」

    井真成却不是给他们穿的，他将皮袄撕成一条条的，包在脚上，道：「这样又防滑又不会在冰面上留下痕迹。」

    说着他以用熊皮裹了的双脚在冰面上走了几步，他只是随意行走，并没有用轻功提纵之术，却也没有留下一丝一毫的痕迹。

    独孤湘也照他的样子试了试，道：「还真是，井郎你倒是知道的不少么。」

    井真成道：「这都是吾国「志能便」之术，志能便又称「忍术」，可不仅仅是一门武功，还包括伪装、匿行、追踪等诸多秘术，可谓包罗万象。」

    江朔赞道：「东瀛志能便之术果然有其独到之处。」

    三人穿戴已毕，便向着大食船队行去，三艘黑船还在一里之外，鞋底包裹了熊皮，江朔和独孤湘运用穿星步的轻功，在冰面上穿行便毫不费力。再看井真成弯腰低背，蹲低身子，双脚如踏水车，跑步姿势甚是怪异，然而就是这种奇怪的姿势，行进起来却迅捷无比，跟在朔湘二人身后，速度豪不落下风。

    穿星步虽然飘逸绝伦，丝毫不考虑藏匿行踪，而志能便的跑法非但迅疾，而且将身形压到最为低矮，远看起来穿星步形如鬼魅，志能便却像一个小动物在冰面上穿行，单以藏匿行踪来说，志能便可说是更胜一筹。

    无论如何迅捷、如何隐匿，毕竟冰面上毫无遮拦，三人亦恐被船上瞭望之人发现，井真成从后面拍拍江朔，向北一指，江朔随即会意，携着独孤湘向北转向，绕到北岛之后，北岛是一座高山，黑船的视野完全被遮挡，三人便放心大胆一路行到北岛山下。

    北岛上原本树木茂密，但此刻时值严冬，草木凋敝，放眼望去全无遮拦，江朔目力极好，对着荒山上下审视一番，道：「这里没有岗哨。」

    井真成摇头道：「这可太不小心了，若是我定然要在船上望不见的地方安排暗哨。」

    独孤湘却道：「没有岗哨不是挺好，我们快绕到南面去吧，这北风吹的

    越来越紧。」

    三人登上北岛高山，向下俯瞰峡湾中的大食船队，此处地形也真是神奇，北面、西面属于勃海，海面冰封，浮冰几乎连成一片，东面、南面则属于乌湖海，浮冰多是松散的莲叶冰，南岛的峡湾，由于有北岛上的高山挡住了北风，反而并未封冻，只漂浮着零星的碎冰。

    三艘黑船成品字形排列，江朔仔细看时，三艘船上果然都有身穿黑袍的瞭望手。海船上都配备瞭望手，用以寻找陆地、预先发现海中礁石等，因此目力均甚好，要不惊动他们接近黑船绝非易事。

    井真成对江朔道：「我先去。」不待江朔回话，他便伏低身子出发了，江朔和独孤湘见他蹲低身子在枯木荒草间穿行，真就像个小动物一般，果然船上的瞭望手很快就发现了他，却以为是岛上的小兽并未出声预警。.

    井真成很快接近了黑船，藏身在岸边长草之中，独孤湘道：「这三艘船泊在海中，他却怎么过去?」

    江朔摇头道：「这我可也没注意啦。」

    然而一开始草堆还窸窸窣窣地抖动，之后便归于寂静，很长时间未见井真成在长草中冒头，独孤湘奇道：「井郎怎么不动？」

    江朔向最右一艘黑船一指道：「你看右边船舷。」独孤湘凝目细看才发现一条黑影正从水中悄悄爬上船舷，原来是井真成不知用的什么法子，竟能长时间闭气，从冰海中潜泳过去，又从水中爬上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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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4章，重登黑船

    江朔和独孤湘远远望着井真成攀爬的身影，他本就生的矮小，动作又似乎刻意模仿小兽，若不是事先知晓，他们也要以为是什么海兽在往船上攀爬了，独孤湘咋舌道：「没想到井郎内功修为不错啊，在这冰冷的水中潜泳我可也不一定受得了。」

    江朔道：「我怕也不成，想来是井郎贴身穿了什么防寒避水的衣衫，才能如此。」

    独孤湘道：「以后可要要问问他是什么宝衣，我也来一件。」

    江朔笑道：「我估摸着是什么深海鱼皮做的，不过听说鱼皮做的衣服腥臭无比……」

    独孤湘道：「哎呀……难怪井郎身上总有一股怪味，搞得身上臭烘烘的我可不要。」

    两人说笑间，井真成已偷偷爬上了黑船，那黑船有三桅，中间一桅上设有望斗，瞭望手就在斗内藏着，甲板上虽然也有流动的岗哨，但毕竟视野有限，远不如望斗内瞭望手的威胁大。

    井真成避开巡弋的黑衣人，绕到中桅之下，顺着桅杆爬上去，他可不是直直地往攀爬上，而是绕着桅杆旋转而上，这样无论从哪个角度看他都是一闪而过，显露出的形体可又比实际身形小的多了。

    不一会儿，井真成已攀上了桅杆顶部望斗以下，看来他的手脚极轻，仅隔着薄薄一层木板，望斗内人居然毫无察觉。井真成在望斗下不知拿什么东西钻了一阵子，然后双手把住望斗的边缘，如猿猱般一个翻身，便落入斗内，而那斗内的瞭望手竟然毫不反抗，想必方才井真成在板下用什么带毒的兵器钻透了木板，扎到那人身上悄无声息地干掉了他。

    他似乎是确认了斗内之人依然毙命，不消片刻又原路返回滑下桅杆，他下来的身法也极其怪异，类似「蝎子倒爬城」的功夫，两脚在上，脑袋在下，这样他就能边爬边观察下面巡弋黑衣人的方位，随着他们的方位转动身子避开视线。

    如此井真成不惊动一人下得桅杆，绕到另侧船舷，背靠舷板如壁虎般向下游动，这一次他倒是头上脚下，但却是面孔朝外，手脚反过来扒在船板上，他身处阴影之中，如对面船上巡弋之人望来，他便停住身形，在阴影里一动不动，直到那人转过身去，才继续下行。

    如此停了两停，井真成重又慢慢进入水中，片刻之后，又从另一艘船的舷下浮了出了，真如水鬼一般，非但悄无声息，连海水都不曾产生大的波动。

    江朔道：「这志能便之术果然与中原武功大异其趣，你看井郎的动作也不十分迅捷，但是极其隐蔽，若是你我，速度再快，这么多耳目之下，也不免要被发现。」

    独孤湘眯着眼睛点点头，道：「嗯，以后要对这东瀛倭人多加小心，否则哪天夜里被他把脑袋摘了下来，你还兀自不知，继续说梦话呢。」说着拿手比刀在江朔颈上轻轻斩了一下。

    江朔笑道：「湘儿，你老拿我取笑，我以诚待人，井郎又怎会来摘我的头去？」

    独孤湘止住笑声，正色道：「哎……朔哥我问你，若那些日本遣唐使之死确实错在李使君，你却待如何？」

    江朔脸上的笑容登时凝住了，道：「这……我可也不知道……」

    独孤湘道：「我看井郎对此事绝不会善罢甘休的，如他强要动手你会阻拦么？」

    江朔叹了口气道：「当然最好是能劝住他，或者为他们日本做一件大事来抵消他的怨念。」他这样说便是心里认定李邕恐怕确实难辞其咎了，独孤湘听了也不禁叹了口气。

    二人说话之时，那边井真成已经悄悄又干掉了中间船上望斗内的瞭望手，之后仍是原样施为下了桅杆，潜入水中向第三艘船摸去。

    独孤湘道：「朔哥，井郎为什么不逐一干掉船上的人，却先去摸每艘船桅杆篮子里的人？」

    江朔道

    ：「桅杆上的人看的更广，若在一艘船上大开杀戒，很难不被邻船上的瞭望之人发现。而船上巡弋之人只能见看到自己眼前的方寸之地，实是不足为惧。」

    独孤湘道：「井郎的潜行功夫厉害是厉害，就是太慢，要等他杀光这全船的人可不知道要等到猴年马月咯。」

    江朔道：「胡说，我们只是来打探消息的，怎能把三船的人都杀了？待他解决了三个瞭望手，我们就下去用点穴之法制住甲板上的人。」

    独孤湘道：「朔哥，你刚刚自己也说了，我们可没有井郎冰海潜泳的本事，却怎么接近黑船而不被发现呢？」

    江朔道：「这个我已有计较，待会儿你就知道了。」

    说话间那边井真成已顺利干掉了第三个瞭望手，江朔道：「湘儿，我们走。」说着写着独孤湘的手向山下飞奔，此刻三个桅杆上已无人瞭望，二人放心大胆的沿坡而下，江朔带着独孤湘到了海边，可他并非道靠近船队泊地的岸边，而是跑到了东北角靠近乌湖海一侧的海岬，此时正赶上涨潮，无数莲叶冰被海浪推着涌入峡湾。

    江朔找了一块大浮冰，轻轻跃了上去，他此前踏碎海冰是因为彭孤帆坠着铁锚实在太过沉重的缘故，此刻他轻轻落在浮冰之上自然无碍，独孤湘道：「这个好玩。」也跃了上去，这块莲叶冰甚大，堪堪能容纳二人，在夜潮的推送之下载着二人向黑船漂去。

    独孤湘问道：「朔哥，这浮冰为船虽然好玩，但大食人也不是瞎子、也不是傻子，我们这样大摇大摆的漂过去他们看不见么？」

    江朔却不回答，伸手按在边上另一块浮冰上，手心发出凛炁，瞬间就和冰面粘在了一起，他轻轻向上一提，将那块浮冰如伞盖一般遮在了自己和独孤湘的头上。

    独孤湘赶紧趴低身子，笑道：「妙啊，这下我们可变成海里两个大海龟啦。」

    江朔也笑道：「可不是两个海龟，现在我们二人可是盖了同一床冰被呢。」

    独孤湘和江朔虽然每日里腻在一起，但二人两小无猜，可没有同床共被过，此刻听江朔说同盖一床被子，虽然这床是冰做的，被子也是冰的，湘儿仍不禁脸上一红，一向牙尖嘴利的湘儿竟然难的没有回嘴。

    江朔未察觉有异，伏在两块莲叶冰之间，双眼紧盯着黑船，只见井真成在第三艘船的望斗上探出头了，向中间那艘船一指，江朔知他的意思是重要人物在中间那艘船上。

    此时潮头正劲，推着浮冰噼噼啪啪地撞在黑船之上，不一会儿江朔和独孤湘所乘的浮冰也撞上了最外侧的黑船，果然没有引起船上人的丝毫警觉，江朔手上内炁转换，变凛为罡，冰盖立时与手掌分离，江朔趁着海冰推挤之际，将那冰盖也斜着投入水中，便似冰块互相倾轧拱出海面的一般。

    他轻轻往上一跃，手指在黑船舷板上一插，几个手指便是几个窟窿，这招他在洪泽上黑船时就用过，此刻如法炮制，在船身上随插随走，兜过了大半个船身，独孤湘可没他这样的内力，便循着江朔的路径，用手指抠着江朔插出的洞前进，她心里觉得好玩，但此刻也不敢乐，只得憋住笑跟在江朔身后。

    江朔转过来时，已见到井真成重又攀上中间一艘船的舷板了，井真成自然也没有江朔的内力，但他不知用的什么法子，在滑溜溜的木板上攀爬甚是自如，江朔心道：比内力我虽胜过井郎，但要说这游墙潜行之术，井郎可是比我强的多啦。

    三艘大食黑船靠泊的甚近，江朔见井真成已爬上中间那船，便对独孤湘道：「湘儿，伏在我背上。」

    独孤湘也不多问，径直趴在江朔背上，江朔猛地一蹬船舷，想对面船飞去，在空中转身，双手箕张十根手指一齐插入木板之中，挂在了井真成的身侧。

    他这一蹬一挂

    虽难免闹出了一些动静，不如井真成那般悄无声息，但此刻大量浮冰正不断碰撞黑船，黑船本就摇摆不定故而船上之人仍未察觉有异。

    井真成见江朔背着一人竟然飞越竟仍如此轻盈，也是大吃一惊，但他原本料想江朔飞跃过来无论是如何抓不牢船板的，心中还怪江朔竟然如此行险。没想到江朔竟然以十指插入木板稳住了身形。

    大食黑船乃是海船，船身以极其坚厚的柚木制成，江朔十指插来却如插豆腐，其内功之高实在是到了匪夷所思的地步，井真成这才知道原来江朔和他交手之时是手下留情了的，否则以这插木头的手段，***身上任何部位可不都是十个血窟窿么。

    江朔又在船板上插了几个窟窿，让独孤湘从他背上下来，挂到船侧，朔湘二人刚想向上爬，井真成在一旁腾出一只手来忙不迭地摇动，示意他们不必向上，而是带头横着向船尾爬去，朔湘二人忙跟随他身后，江朔此刻贴近细看井真成，原来他带着一副黑色的手套，背面看也不知是丝是革，掌心却布满倒刺，他脚上的熊皮早已去掉，并未着靴，而是穿了双和手套类似质地的袜子，指掌之间也布满了倒刺，看来井真成就是靠着套手套、袜子才能在船舷上攀爬自如的。

    江朔正想着出神，井真成却停了下来，拿手向上指了指，江朔不禁哑然失笑，原来井真成选择的这个偷听的位置和他那日在洪泽黑船上寻的位置几乎一摸一样，又见此处木头似乎是新补的，心想这……不会就是洪泽那艘船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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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5章，五路攻唐

    三人扒在黑船艉楼之上，各自寻找木板间的罅隙向内观瞧，一样的事江朔在今春干过一次，没想到今日竟会重演此情景，只是当日是他一人，今日却是三人。

    井真成看来对这类听壁脚的事是驾轻就熟，像个大壁虎一般吸在船板上，一动不动，呼吸也变得极其缓慢，江朔知他没什么内功修为，反而更加钦佩日本志能便之术，心道果然各国各族的武术都有其专善。

    独孤湘则是第一次做此等事，显得颇为兴奋，身子不断扭动，一会儿顺着板缝向内看，一会儿探出头来东张西望，好在此刻北风忽起，开始下起雪来，下面海面洪波翻涌，海水和浮冰轮番拍击在船身上，扰得黑船剧烈地晃动起来，风雪、波涛和船体自身发出的巨大声响完全淹没了独孤湘发出的轻微声响，江朔料知无碍，专心透过板缝向船内看去。

    只见舱内布置与半年前所见相差无几，正中背对江朔坐着的主人头戴黑布包头，看来背影却比那日的闹文大王宽大了不少，主人面前的织锦地毯上放了个金灿灿的大火盆，里面正熊熊燃烧着炭火，江朔隔着木板都觉得一阵阵热浪舔着他的脸，但那主人却仍冷的不住颤抖。

    再往两厢看，一侧坐着的是一列身披黑袍的大食人，另一侧最末席坐着一极其高大之人，此刻他已摘下了面具，果然是曳落河六曜之一的向润客，他双手拢在身前，看来折断的手臂已然痊愈了，但他低着个头，丝毫没有原先趾高气昂的样子。坐在上垂首第一的却是一个圆脸细目的年轻人，身侧坐着一老一少两个书生模样的人。

    那老者却并非高不危，与高不危的猥琐长相不同，此人相貌颇为不俗，只是目光中透着一股凶厉之气，正是北溟子的首徒尹子奇！首席的青年和那年轻书生自然就是安禄山次子安庆绪和孔目官严庄了。再往他们身后看，何万载、何千年兄弟和一众璇玑阵武士随侍在左右。

    江朔不禁头皮发紧，上次江朔能胜向润客也是占了向润客断了一臂的便宜，如今遇着伤愈的向润客，江朔也没有必胜的把握，更遑论还有个带着全套璇玑阵的尹子奇。

    江朔心道今日可不能轻举妄动，只待探明燕军和大食人在此聚头的目的，回去再从长计议。想到此处他不禁转头四望，唯恐被人发现。只见空中星月已被乌云整个遮住，北风呜咽、风雪大作，四周黑沉沉的一片。

    大食黑船艉楼高高翘起，从船上看是一个视线的死角，大食人原也考虑到了这一层，将三艘船呈品字形排列，将中间这艘船凸在前面，这样两侧船上望斗内的瞭望手可以随时监视艉楼的情况，但没想三艘船上瞭望手都被井真成给结果了此刻在浓重的黑夜之中两船甲板上的巡弋之人也难以发现艉楼上挂着人。

    江朔看了一圈周边形势，这才放心，重新将眼睛贴上板缝向内看去。只听居中坐着的主人正在以江朔听不懂的大食咒骂个不停。江朔见安庆绪脸上笑盈盈地，嘴里却不耐放地问严庄道：「这个番人哇啦哇啦说些什么？」

    严庄道：「闹文大王在说这天气呢，说北地实在太过寒冷，他们从南方来，骤然到了这冰天雪地的北国可实在有些受不了啦。」

    原来此人就是闹文，怎么比前番胖大了这么许多，江朔再一想立时醒悟，原来不是他变胖了，而是身上又是锦袍又是狐裘的，才把身子包裹的胖大了一大圈。

    安庆绪嘟囔道：「我还没怨他这船颠簸呢，这大食黑船看着挺唬人，怎地泊在锚地还摇晃的这么厉害？」

    严庄轻声道：「这倒不能怪大食人……」

    安庆绪道：「怎地？他大食人的船不好，难道还怪我们不成？」

    严庄道：「倒是怪不到咱们头上……」

    尹子奇冷哼一声，道：「若非向都尉把一条船锚绑在今日遇着

    那海贼足上，现在又何至于受此颠簸之苦？」

    江朔这才想起他在冰海中救起彭孤帆之际，彭孤帆确实是脚下绑了一条粗麻绳，虽然那锚坠在水中没见着真容，但从入手的分量来看定是个大铁锚。江朔撤回头，见独孤湘正笑嘻嘻地望着他，对着艉楼两端指了指。

    江朔一看，艉楼左侧垂下一根粗绳，和彭孤帆脚上所绑的相同，此刻绳索吃劲绷的笔直，想必水中有铁锚拽着，右侧却空荡荡的，想来右侧原来应该也有一根相同的长绳，但这段铁锚被向润客用来绑在彭孤帆的脚上给抛出去了，难怪从刚才就看向润客一直低着个头，面有惭色。

    江朔再度将眼睛凑到缝隙上，见严庄正在用大食语安抚闹文，闹文又呱唧呱唧说了一大通，严庄向安庆绪翻译道：「闹文大王问安帅约他在此碰头，怎么来的还是公子你，看样子他可有点不高兴，言语中颇不客气。」

    安庆绪忙叉手对闹文道：「父帅原是要亲至的，但今夏唐皇忽然见招，他不得不去，已去了小半年了，至今未回。」

    严庄译给闹文听了，闹文又出口详询，这次江朔都能听出言语中有些紧张。

    严庄道：「闹文大王问，难道是圣人发现了什么端倪，将中丞扣住了？」闹文自然不知安禄山在朝领的御史中丞职衔，这是严庄给安禄山加的敬语。」

    安庆绪笑着连连摆手道：「不会，不会，唐皇对父帅甚是信任，今夏各镇节度使入朝，皇甫惟明率军出征后，别个节度使都回驻地去了，只有父帅被圣人留在身边，千秋节后同游骊山华清池，因此未回。」

    严庄又翻译闹文的言语道：「闹文大王道，说好的五路夹击，怎么吐蕃人先动手了？」

    安庆绪道：「可不是吐蕃出兵，而是唐皇先出手了，至于是否察觉吐蕃有异动才先手攻打石堡城，可就不得而知了，不过吐蕃兵势强盛，已大败陇右节度使皇甫惟明，阵斩副将褚琍。」

    安庆绪说道唐军大败，脸上甚有得色，江朔气得指关节咯咯直响，坚硬的柚木板在他指中片片碎落，井真成察觉有异，忙轻轻拍了拍江朔，江朔这才住手，要是井真成晚提醒他片刻，那厚木板可就要被江朔抠穿了。

    闹文却甚是欢畅，哈哈大笑，又说了一大通，严庄道：「闹文大王说，唐军果然外强中干，西军号称唐军最强战力，却也不过尔尔，吐蕃一支偏师便将他们打的大败。」

    安庆绪道：「那可不能这样说，打仗除了看兵，还要看将，皇甫惟明是个草包不假，但若是王忠嗣，或是哥舒翰这样的名将，石堡城也未必拿不下来。」

    严庄踟蹰道：「二公子，安中丞走时吩咐，可尽力诋毁西军，好让大食下定攻唐的决心。」

    安庆绪一脸厌弃地挥挥手道：「那你便随着这个意思，自己说吧。」

    严庄叉手向安庆绪行了一礼，转身对闹文眉飞色舞地说了一通，果然闹文听了大喜，手舞足蹈大笑不止，看来严庄显然没有按安庆绪所说的翻译，而是投其所好，将大唐西军说的甚为不堪。

    安庆绪道：「好啦，别吹了，你问他大食何时出兵吐火罗地?」

    江朔听他说「吐火罗地」，心道这不是波斯都护府所在的大唐极西边疆之地么？若大食要进攻吐火罗地，我得设法通知波斯人，不过又想到秦越人大贤并未回中原，他也不能折回去找他，忽然又想到，景教法王伊斯不是波斯人么？说不定他有法子通知吐火罗地的波斯人，伊斯在雒阳给过江朔长安景教波斯寺的地址，总之无论如何回去之后得到长安景寺去找一下伊斯。

    这时严庄翻译闹文的言语道：「阿拔斯家族掌握大食全境已成定局，但倭马亚王朝百足之虫死而不僵，要彻底夺权还得等些时日。」他又补充道：「闹文大王请

    二公子放心，吐火罗紧贴呼罗珊，而呼罗珊是阿拔斯家族的根本之地，能发动大量兵卒，只要阿布大首领夺取大食汗位之后，下一步便是拿下吐火罗地。」

    安庆绪抚掌道：「那可太好了……西有大食，南有吐蕃、南诏，东有我大燕，北有回纥，有朝一日一齐发力，要灭大唐可是易如反掌。」

    江朔听了更惊，心道，怎么回纥也和安禄山一个鼻孔出气么？他领教过回纥大汗骨力裴罗的功夫，若这位漠北雄主真要反唐，那可也难办的很。至于南诏，江朔想起独孤问说北溟子挑战天下英雄之时，曾与南诏王皮逻阁交手，皮逻阁的炁剑之术听说也是非同小可……对了，李归仁的炁剑术是不是也是出自皮逻阁一派呢？这些疑问谜团可是一时也难以尽明。

    正当在江朔伏在艉楼外思忖之时，忽听人高喊，声音似乎就在身后，江朔忙转头回望，却见一群身着黑衣的大事武士，在斜后方的两艘船上又喊又叫，看来是发现他们三人了。江朔不通大食文，不知道哪些大食武士在喊些什么，但想必不是好话，他正在性对之法，却听劲风扑面，他忙一偏头，却听嘭地一声，弓弩射在他头侧的。箭头没入木中，尾羽露在外面不住地颤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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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6章，搅乱之计

    江朔大吃一惊，但他看到身边独孤湘的模样，登时醒悟，风雪中他们隐身在艉楼后的阴影中，原本左右两船上的人绝难发现，但是三人专心观察舱内的情景身子一动不动，鹅毛大雪下了一阵子，三人头上肩上都积了厚厚一层雪，远看便似艉楼上挂了三个白色的雪人，可不就露馅了么。

    独孤湘看了一眼江朔身上的雪痕也明白是怎么回事，嘻笑道：「朔哥，可没想到，一场大雪给咱三个现了形。」

    不等江朔回话，忽听卡啦一声响，独孤湘身下的舱板爆裂开来，奇的是这舱板不像外外虽猎，反是向便倒，这一下变故极其突然，独孤湘不及反应，连人带板扑倒在地。江朔见状忙冲进去，挡在独孤湘身前，嘴里却道：「井郎，你先走！」

    然而哪里还有人回应，江朔回头一看，身后的井真成早已不知去想了，他不禁摇头暗笑自己蠢笨，井真成和二人非亲非故，怎会陪二人赴死，他有潜渡冰海之能，想必是早已潜入水中逃遁了。

    江朔再回头看时，只见尹子奇居中，两侧二何兄弟等一众武士早已展开成阵势已将他团团围住，想必刚才拉塌舱板就是尹子奇所为，他先是听到外面大食人示警，又隔着舱板听到独孤湘的嬉笑，便隔着舱板发难，他这一下实是运用了极高深的内力，一击之下舱板不向外落，反而向内跌，定是用内力吸住舱板才能将独孤湘一起拽了进来，否则以独孤湘的轻功，就算尹子奇这一击在迅捷，她总也有逃脱的时机，不至于一齐扑跌进舱。

    想到此处江朔不禁有点担心独孤湘受了什么内伤，忙询问道：「湘儿，你还好吗？有没有受内伤？」

    还好独孤湘一骨碌身从板上跃起，道：「朔哥，我没事。」

    尹子奇方才不知道外面是谁，因此未下杀手，内力一吐便收，只是将独孤湘拉了进来而没有伤害她。江朔见独孤湘没事，心中稍定，抖擞精神向尹子奇抱拳行礼道：「尹先生，好久不见。」

    尹子奇眯起眼睛端详了片刻，道：「江溯之！居然又是你……」

    那闹文大王也在一旁哇哇乱叫，江朔也不知他是因为又见到自己而咒骂，还是因为尹子奇又破坏了他的船舱而咒骂。严庄倒是尽职尽责，在一旁翻译道：「江少主，闹文大王向你问好。」但看闹文那副气势汹汹的模样，定然不是好言好地「问好」。

    向润客也霍然站起道：「是你小子！来来来，我如今手臂好了，我们再好好重新打过！」他上次败在江朔手上，心中一直甚为不服，今日见到江朔定要和他再决胜负，找回面子。

    尹子奇怒道：「向润客，老夫面前哪有你说话的余地！」

    向润客嘿嘿冷笑道：「尹将军，你可不要倚老卖老，我曳落河和你并无藩属。」

    尹子奇拿眼一睨，二何兄弟立刻率着璇玑阵兜转过来，反而兜住了向润客，原来燕军中竟也朋党林立，李归仁的曳落河一系和尹子奇的渔阳铁骑便不是一路，互相看不对眼。

    眼见自己人先要内讧起来，安庆绪忙打圆场道：「尹先生不要和向都尉一般见识，便是曳落河的本军都尉李归仁也管他不住。」

    独孤湘道：「是了，向润客，你道他们为什么派你来？就是李归仁嫌你不服管，想要假手二公子和尹先生将你杀了，一了百了。」

    向润客奇道：「小女子，你怎知道李归仁要将我一了百了？」

    其实独孤湘又怎会知道？只是她颖悟力极强，听到尹子奇和向润客的对话，便猜到他二人素来不睦，又在松漠见过向润客和李归仁内讧交手，知他是个浑楞之人，因此出言挑唆，至于假手杀人云云都是她胡乱猜测的。

    其实向润客会和安庆绪、尹子奇在一起，是因为安禄山奉旨入京之时他伤臂未愈，故而留他在范

    阳养伤，却带着六曜其他五人并高不危一起去了长安，向润客伤愈后，让他暂归二公子安庆绪统属，也暗暗有监视之意。

    然而向润客向来浑楞，怎能做得好暗中监视？他奉了密旨便似得了尚方斩马剑，平素颐指气使，惹得安庆绪、严庄、尹子奇等人甚是恼火，但碍于安禄山的安排，却也不敢拿他怎么样。

    今日独孤湘说李归仁要假尹子奇之手除掉向润客，原是胡说八道，却让向润客这颗脑袋中有了灵光一闪之感。他怒道道：「我就知道李归仁这个龟儿子坏得很，没想到竟然想假手于人害我性命。」

    安庆绪忙道：「绝无此事，向都尉，独孤家小妮子这是挑拨离间之语，你可千万别上了她的当。」

    尹子奇却自重身份，不愿解释，只是不住冷笑，向润客此刻浑劲又上来了，向着安庆绪叉手道：「二公子，你待我很好，不过尹子奇老贼想要杀我不是一天两天，今日我为求自保，才和他动手，二公子你可要给我做个见证。」

    安庆绪被他闹了个苦笑不得，连忙摆手道：「不，不，不，向都尉你误会了……」

    独孤湘却道：「安二公子，向润客虽然蠢，但只怕已经戳穿了你们的全盘诡计，你现在再强行狡辩，恐怕是来不及了的。」

    安庆绪、严庄虽也是计谋百出，但被独孤湘这一顿抢白，不能不说部分戳中了他们心中所思所想，因此一时噎在哪里不知说什么好。

    安庆绪说不出话，独孤湘却有话说，喊道：「何万载、何千年，你们还等什么？先下手为强啊！」

    二何兄弟也是心思单纯之人，闻言虽然没有立刻动手，但都紧握刀柄，似乎随时要出手的样子，这下却彻底激怒了向润客，他大怒道：「好啊，你们果然要动手！」他也知道二何兄弟璇玑阵的厉害，心想独孤小妮子说的不错，先下手为强后下手遭殃，现在不动手等着被任人宰割不成？于是暴喝一声，抽出双杖，分别照着二何兄弟脑袋上砸落。

    向润客虽然为人糊涂蒙楞，但武功却是极高的，他在六曜中名列第二，仅次于李归仁，手上樫木双杖的功夫实在非同小可。二何兄弟见他打来，知道厉害，自然不敢硬接硬架，忙向后疾退，同时呼喝周围武士向上夹击。

    两侧武士按璇玑阵展开，一两个北斗阵护卫正逆，将向润客团团围住，璇玑阵一经发动，便往旋转复不断，十四并弯刀纷至砍来，连绵不绝。只是尹子奇没有参战，璇玑阵缺了阵眼威力大减，饶是如此十四人组成的双阵也另向润客手忙脚乱，守多攻少。.

    向润客的龙虎双杖果然厉害，更兼他身高臂长，常常从匪夷所思的角度打来，此刻虽然以一敌十五，难以脱身，但竟然守御的密不透风，全不落下风，十几招过后更是转守为攻，和二何兄弟的双阵打的有来有回。江朔见他这双杖招式精奇，心道好险，当日自己和向润客交手时若不是他先被北溟子伤了一臂，自己恐怕不是他的对手。

    江朔还待要看向润客独战璇玑阵，独孤湘却一扽他袖子，道：「朔哥，别看了，趁他们内斗，我们快走。」江朔这才醒悟，独孤湘再次激得向润客内斗，可不就是为了搅乱众人，寻着脱身的良机么？他携着独孤湘的手，刚想离开，却见安庆绪和尹子奇二人已堵在了方才被尹子奇抓破的洞口。

    尹子奇冷笑道：「小妮子，挑起事来，便想走了么？」

    独孤湘道：「尹先生，这你可冤枉我了，我看这向润客素有反心，我只是以言语相激让他早点曝露出来，你非但不谢我，怎还埋怨我？」

    尹子奇道：「好个牙尖嘴利的小妮子，看我今天不扒了你这满口尖牙利齿。」说着欺身上前，就要拿独孤湘的腕子，论内功修为独孤湘不到尹子奇的一成，但她穿星步的轻功却着实了得，假装害怕

    尖叫一声，向后便退，尹子奇这一抓竟然抓空了，他再要抢攻时，已被江朔接过，江朔见尹子奇没用兵器，他便也不使七星宝剑，只以一双肉掌迎敌。

    这时大食人可也没闲着，闹文呼喝之下，十数名大食武士抽出长刀向独孤湘砍来，独孤湘不敢和尹子奇交手，却不怕这些武士，她抽出腰间长索以银球、金环向众人招呼。这些大食武士的招术果然奇绝诡异，和中原武功大不相同，但在独孤湘极快的速度面前却还没来得及施展就被她一一闪过，并以长索击中手、脚上的穴道。被打中手腕、肘腋的长刀落地自不待言不说，更有不少人被集中膝弯、脚踝，登时摔倒在地，一时不得起身。

    闹文气的哇哇大叫，更多的大食武士手持兵刃闯进艉楼舱内，然而这舱室大小有限，二何兄弟的璇玑阵本施展需要空间，这么多大食人涌入，登时将室内挤了个满满登登，大食人杂乱无章的阵势反而干扰了北斗阵的运行。

    向润客的压力陡轻，哈哈大笑道：「多谢你们替我解围。」

    他说的感谢是指大食人涌入冲散了璇玑阵，独孤湘却顺嘴答音道：「向都尉这么客气作啥？向郎，我便替你把这璇玑阵也彻底破一破吧。」说着银球向何千年的头顶便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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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7章，舱内乱战

    二何兄弟在笼火城就吃过「月影素寒流」的苦头，何千年知道独孤湘的银球变化多端尤如活物，无论如何招架，她都能绕过兵器再行攻击，当下也不还招，抽刀便退，不料身后一个大食人正好抢上来，何千年后心撞个正着。

    何千年的功夫不弱，他感到身后有人，忙运功向后猛地一挺，原拟将那人弹飞，不想那人竟似突然消失，何千年用尽全力撞去却全不着力，他收力不及，向后跌倒，一屁股坐在地上。

    好在这一下也颇出乎独孤湘的意料，银球走空从他头上略过，独孤湘往回一拉长索，顺手带倒几人，她攻击时可不分什么大食、燕军，反正都是敌非友，长索划过打倒了数人，船舱里本就挤满了人，有人倒地之后场面更加混乱。互相践踏登时鬼哭狼嚎、骂声一片。

    何千年倒地之后，后面大食人止不住脚地踩踏过来，他忙就地连滚避开，刚想起身，却不料一个大食人脚步踉跄撞来，不偏不倚一脚踢在他腰间，何千年吃痛又是一滚，那大食人却如影而至，脚下拌蒜却似追着他踩来。何千年怒道：「你做什么！」

    那大食人也是呜噜呜噜地大骂，似乎在责怪何千年躺在地上挡了他的道，何千年怒极，把心一横，心道管你大食小食，先吃我一刀，手中弯刀横削向那大食人双腿砍去，那人怪叫一声，转身就跑，待何千年起身再看时，大食人皆穿着宽大的黑袍，头上黑布缠头，又都留着连鬓络腮的大胡子，哪里分的清方才踩他的是谁？

    何千年啐了一口，道声晦气，转头再看时，他所率的北斗阵缺了督率之人早都被独孤湘打的东倒西歪，何万载的北斗阵队形虽然还算完整，但与向润客交锋已明显落入下风，向润客脑筋虽然不灵光，功夫倒是真不赖，打得何万载等七人连连后退，他此刻打的兴起，不管是谁挡在他面前，一律抡杖就砸。燕军武士在何万载的指挥下，结阵互守还能勉强应付，大食武士可就可怜了，被龙虎双杖砸中，莫不骨断筋折，或死或伤倒了一大片。

    闹文见他杀红了眼，惊恐地直往后退，嘴里高声呼喊，估计是护驾之类的言语，大食武士纷纷向他靠拢过来，拥着闹文向舱外退去，何万载见大食武士撤出，忙与何千年汇合一处，重新整顿阵型，万幸无人死伤，仍能组成完整的阵势。两边一拉开，舱室中央顿时一空，眼看闹文就要退出舱外，他身后一名大食武士忽然脚下一滑向前扑跌，双掌下意识地一推，拍在闹文背后，将闹文生生推向向润客。

    向润客早已杀红了眼，眼看一人向他扑来，也不看是谁，挥杖就打，这一杖若是将闹文打死，那燕军不管什么阴谋阳谋可就统统落空了，安庆绪忙喊道：「向都尉快住手！」同时挺刀上前往向润客腰肋处便刺，想逼他撤招。严庄却高喊道：「尹将军快救闹文！」他知道向润客此刻听不进人言，叫他住手不如叫尹子奇来救。

    尹子奇与江朔相斗正自心惊，心道这个小儿怎么半年不见，武功又有大进，且隐隐有克制自己武功之感。他怎知道江朔这半年来又有奇遇，一来得了北溟子亲自指点，虽只是只言片语却如破云见日，外功上大有精进；二来协助秦越人替独孤问运炁疗时，对气脉运行之法又有了深刻的领悟，内功也更加收发自如。今日之江朔与尹子奇实已不分伯仲，若不是他临敌经验还有所欠缺，只怕已略胜尹子奇一筹了。

    忽听严庄呼救，尹子奇百忙中甩头一看，见向润客手中短杖竟向闹文脑袋打落。这闹文飞扬跋扈，尹子奇也甚不喜此人，但事关安禄山联合大食攻唐的大计，他却也不敢坐视向润客打死闹文不管，当下猛击一掌将江朔逼退一步，翻身向二人冲了过来。

    这时向润客已觉安庆绪的长刀刺来，看也不看，右手杖仍是向闹文砸去，左手杖却从右臂下穿出，杖头与安庆绪的刀尖搥个正着。向润客的内力

    比安庆绪高到不知哪里去了，这一击将安庆绪整个人震的飞了出去，手中长刀飞出，后背重重地砸在船舱板上，口吐鲜血，顿时委顿在地。

    严庄惊叫一声：「二公子！」向润客这才惊觉自己方才打的是安庆绪，他再浑也知道安庆绪是安禄山的儿子，打伤安庆绪可是闯了大祸，不禁一愣，向着闹文脑袋上的这一杖也停在空中不再下砸了。

    就在向润客一愣神的功夫，尹子奇已经赶到，他出手如电，疾点向润客胁下章门、期门诸穴，若论真刀真枪的对决，向润客原本与尹子奇在伯仲之间，但他因为误击安庆绪而惊惧交加、心绪混乱，这才被尹子奇一招之间封住了穴道。

    尹子奇一招制住向润客，心中暗道一声侥幸，却不料胁下一麻，竟而也被点了穴道，原来他急于救闹文，却忘了江朔还在身后，江朔原本不会行此偷袭之事，但他见今日若不制住尹子奇，实难脱身，只得依葫芦画瓢，学着尹子奇偷袭向润客的样子，点了他胁下的穴道。

    江朔不为己甚，一招得手，便退开一步，叉手道：「尹先生，事急从权，多有得罪。」

    独孤湘却道：「朔哥，你和尹子奇客气什么，他不是也偷袭向润客么？同样的招术他使得，你就使不得？」

    向润客被制住穴道，动弹不得，嘴里却还能说话，他高喊道：「说的不错，尹子奇老贼一贯的道貌岸然，姓江的小子，你不要他性命已经是大恩德了，却说什么得罪？」

    尹子奇冷冷道：「向润客，你还真以为自己和他们是一伙的啦？江溯之杀了我，与你又有什么好处？」独孤湘虽然极尽挑拨之能事，但尹子奇知道向润客绝无造反的可能，只是他厌恶向润客，懒得替他解释。

    尹子奇更知江朔为人，知道他绝不会趁人之危伤自己性命，因此潜心运功冲穴，并不担心江朔会突施杀手。

    那大食闹文大王生的倒是高大壮实，却实是个色厉内荏之徒，没什么真实的本领，刚才被推得跌了个狗吃屎，又见向润客短杖打来，只吓得魂飞魄散，两腿发软，别说躲避，连动弹一下都不能够。直到尹子奇点了向润客的穴道，他才从惊慌中恢复过来，在地上连滚带爬想要往回退，刚才推他的那个大食武士或许是想要将功赎罪，抢上前去搀扶他。

    闹文便往起站便破口大骂，只是大食语古怪，江朔和独孤湘都听不懂他在说什么，岂料那大食武士搀起他来，却紧紧抓住他的腕子不放手，闹文大怒，还待要骂，却见那大食武士手中长刀向上斜指，架在了他的脖子上。

    独孤湘嬉笑道：「朔哥，这是怎么回事？怎么大食人中也有「向润客」啊？」

    向润客身子不能转动，却还依旧奇道：「什么向润客？大食人中怎会有我？」

    尹子奇骂道：「真正蠢材，那小女子是说大食人中也出了叛徒。」

    向润客急道：「我又不是叛徒，小女子，此人可不是什么大食人中的向润客，而是……而是……而是大食人中的尹子奇。」向润客口不择言，胡言乱语，听得尹子奇心里暗骂自己怎和这浑人一般见识，闭口不言再不出声了。

    江朔却指指那人手中长刀的刀柄，刀柄端头有一枚金色的凤首，独孤湘奇道：「原来是井郎，但他怎么忽然长高了？」

    那柄长刀正是井真成所用的千牛刀，只是这黑袍大食人看来生的极其高大，一张肥脸上又长满了连鬓络腮的胡子，怎么看也不像是瘦小如孩童的井真成。

    挟持闹文之人却对着严庄喝道：「叫大食人让开！」听声音确实是井真成的古怪口音。

    严庄微微一笑，依他之言给堵在舱门口的众大食武士译了，显然闹文在大食地位颇为尊贵，那些武士不敢违拗而伤了闹文的性命，纷纷后退，让出舱门。

    井真成将闹文挡在身前，一手持刀抵住他喉头，一手推着他前进，同时对江朔、独孤湘二人道：「跟在我身后，一起走。」

    朔湘二人一左一右，跟在他背后，一起缓缓退出艉楼船舱，大食人怕他们伤了闹文，随着二人前进而不断后退，脚步不敢稍缓。被刚才一闹，燕军只剩下二何兄弟的璇玑阵可以一战，但二人一来忌惮江朔的武功，二来见井真成挟持了闹文，投鼠忌器，干敢轻举妄动。

    眼看江朔和独孤湘要随着井真成一起退出船舱，被向润客击伤坐倒在船舱一角的安庆绪忽然问江朔：「溯之且慢，我有一言。」

    江朔这时已退到舱门口，听安庆绪所言身子一顿，禁不住问道：「何事？」

    安庆绪口中喷出一口血沫，嘿嘿笑道：「别看今日又叫你走脱了，总有一天要叫你折在我手里。」

    江朔闻言一笑，道：「我也劝你莫再为恶，否则我可也不饶你。」他见安庆绪已经咳血，自然不会趁人之危去取他性命，只是一拱手便随着井真成、独孤湘一齐退出船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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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8章，乱译设陷

    三人挟持着闹文退出船舱，来到甲板之上，才发现不知何时风雪已停，一轮冰轮重新悬于海上，船下海浪拍击之声已歇，放眼望去海面上白茫茫一片，酷寒之下峡湾竟而冻结，海冰互相推挤中渐渐封冻，在冰面上拱起无数冰牙。

    这时舱内大食人也纷纷涌出，连同留守在甲板上的大食武士一齐将三人团团围住，再看左右二船之上的大食武士各引长弓向这边瞄准，只是顾忌闹文在井真成手上才没发射。

    一个貌似领军之人对着江朔三人哇哇乱叫，也不知说的什么，这时严庄从人群中挤了出来，向江朔一拱手道：「江少主，这位大食苏腊蛮将军说请你们放了闹文大王，他可以既往不咎，放诸位平安离去。」

    独孤湘道：「严生，我看这大食将军讲话时面目扭曲，凶神恶煞一般，估摸他说的可不像你传译的这般友善吧。」

    严庄偏头以大食话对那苏腊蛮将军说了几句，苏腊蛮恨恨地又说了几句话，严庄语气平缓地又回了几句，苏腊蛮不待他说完嗷嗷大叫着打断他，苏腊蛮的语速越来越快，面目愈发狰狞，严庄却一直是那副好整以暇的模样，出言不疾不徐毫无波澜，终于苏腊蛮的语气减缓下来，面色也变得踟蹰起来。

    忽然，苏腊蛮改了一副面孔，满脸堆笑柔声细语地说起话来，严庄转头笑着对独孤湘道：「苏将军说他生的粗豪，并非有意唐突佳人，独孤小娘子不要见怪。」

    孤独湘陡见苏腊蛮脸色说变就变，反倒被吓了一跳，道：「乖乖……这大食人变脸的速度也太快了吧？」

    严庄依旧笑盈盈地道：「独孤小娘子你有所不知，大食人多是商人出身，商人么可不就是说笑就笑说哭就哭么。」

    似乎为了回应严庄这句话，苏腊蛮忽然呜咽起来，右手捂胸连连鞠躬，似在恳请。

    独孤湘觉得有趣，问严庄道：「严生，他又说了什么？」

    严庄道：「苏将军在求你们高抬贵手放了闹文大王，否则按大食律法，主帅被擒，护卫皆斩，要是闹文大王在你们手中有个好歹，他们这三船人可就都活不了啦。」

    独孤湘嬉笑道：「严生你这传译准不准啊？我怎么有点不信呢。」说着拿手一按井真成手中的长刀，将刀刃向闹文粗短的脖颈推近了寸许，闹文忙哇哇求饶，一群大食人更是吓得不轻，以苏腊蛮为首的一众大食武士纷纷跪地讨饶，苏腊蛮更是双手捂脸似在恸哭。

    严庄笑着对独孤湘道：「你看，这可不是真的么？大食词句不甚通达，若直译怕你听不懂，因此转成我们唐人能理解的话语来说，小娘子勿怪。」

    独孤湘道：「那你叫他们都让开，别围着我们。」

    严庄对苏腊蛮说了，苏腊蛮立时起身，两眼一瞪一手叉腰，对着手下一顿呼喝，大食武士竟不敢起身，纷纷匍匐着向后退去。武士们退下之后，苏腊蛮马上又换上那副谄媚的嘴脸，笑盈盈地对独孤湘柔声说话，再看他脸上毫无泪痕，显然方才的恸哭也是干打雷不下雨，做做样子而已。

    独孤湘啧舌道：「这大食人青白眼的功夫可太厉害了。」

    严庄道：「大食人天生都是商人么，就是做了将军也改不了商人习气，对他们来说逐利是第一位的，脸面什么的可都不太看中。」

    江朔插口道：「我们怎能信他？放了闹文，他又翻脸发难怎么办？」

    严庄道：「江少主有所不知，商人重诺，没有诚信的商人是做不了生意的，因此大食人只要答应的事情，鲜有反悔的。」

    井真成在后面道：「我听说大食人笃信大食教，从不敢欺瞒教主，你叫他以胡大之名立个誓。」

    严庄笑着点头道：「井郎见识广博，令人佩服。」井真成虽然扮作大食人的样子，但

    他这古怪的口音却瞒不过严庄，当年他们曾一起结伴去到习习山庄，因此严庄听声而知此人是井真成。

    严庄又向苏腊蛮说了一番，苏腊蛮立刻起身东张西望了一番，最终向西南跪倒，望空抬⼿祝祷曰：「安拉乎艾克⽩尔。」随即抄⼿⽴起念道：「苏不罕乃，看拉混埋，我⽐哈⽊开，我台⼋勒开思⽊开，我台阿俩占独开，我俩⼀俩孩艾卢开。」言毕匍匐叩首，他身后的大食武士亦纷纷跪倒磕头，口诵「艾欧足」、「台思⽶」、「法提哈」。苏腊蛮随即再拜再叩，祝祷不止，如是三番才起身，众大食人一齐吟诵道「安拉乎艾克⽩尔。」

    江朔对独孤湘耳语道：「我看他祝祷时表情虔诚不像作伪，闹文虽然可恶，但也只是个使者，就算我们杀尽这三船人也不可能改变大食的国策。」

    独孤湘本也不关心国家大事，点点头道：「朔哥，我们不趟这趟浑水，放了闹文快些走吧，免得尹子奇和向润客解开穴道，那可就走不脱咯。」

    井真成道：「江少主，你们先走，我来断后。」

    江朔道：「井郎，此事本与你无关，还是你先走吧。」江朔本以为井真成独自逃走了，没想到他其实是乔装改扮混入大食人之中，在关键时刻搅乱了二何兄弟的璇玑阵，江朔能制住尹子奇也是他先将闹文推向向润客的功劳，最后又出手擒住了闹文，三人这才能顺利脱出，因此江朔对井真成满是感激。

    井真成紧紧抓着闹文道：「江少主不用客套了，你们先下冰面探路，我随后就到。」

    江朔心道不错，船上形势已十分明了，若冰面上有伏兵，让井真成先走反而危险，不如自己和湘儿先去探路，道一声好，携着湘儿一起跃到冰面上。

    北风之寒实是非同小可，只这一会儿的功夫，海冰竟然完全冻结，虽然仍不甚厚，但江朔独孤湘的轻功具臻上品，这层薄薄的冰面已尽可以支撑。江朔四下一望并无埋伏，对船上喊道：「井郎快下来吧。」

    只见一个黑色的圆球从船上飞出，落在冰面上其势不减，咕噜噜向前又滚了数匝才看清是井真成，原来井真成内力不及江朔和独孤湘，这大食海船的干舷距离冰面一丈有余，若他直接跃下无有朔湘二人提纵之能，恐怕冰面承载不住，因此他团身飞出，落在冰面上似车轮般的滚动，这才抵消了大部分下坠之力，方得不砸破冰面。

    独孤湘赞道：「这志能便之术真有意思。」她生性喜欢取巧，见井真成其实武功并不十分高强，但却能以各种巧劲异术化解难题，不禁对志能便这样的「聪明功夫」大加赞赏。

    三人汇合一处，井真成却道：「中计亦，快跑！」

    井真成话音未落，只听背后羽箭离弦之声大作，月光线，见无数黑色箭影袭来，江朔忙一拉独孤湘和井真成，躲到一块翘起的「冰牙」之后，这「冰牙」乃是海潮推送来的外海浮冰，峡湾海水冻结之时，浮冰拱起而成了一个个翘起的「冰牙」。这些冰牙极厚，三人刚躲到冰牙后面，就听「咔」、「咔」几声脆响，有数枝羽箭插上了冰牙，打的白色碎冰飞溅。

    海冰结得甚为牢固，箭矢竟然不能穿透，江朔心中稍定，对船上严庄喊道：「严生，你不是说大食人最重诺守信么？怎地我们才放了闹文，他们就拿弓箭射我们？」

    严庄在船上哈哈大笑道：「不错，大食人如对教主胡大起誓，那是绝不会毁誓的，但方才苏腊蛮将军只是背诵了几段大食教的经书，顺便向胡大请安，可没有立什么不为难你们的誓言哦。」

    江朔这才知道原来是严庄胡乱翻译，三人不通大食语，因此中计。

    井真成歉然道：「江少主，怪我说什么立誓之言，以致中计……」

    独孤湘怒道：「怎么怪你，都怪那严庄狡诈，朔哥，我们

    这就回去把他的嘴撕烂！」

    江朔忙拉住她道：「湘儿不要置气了，你看尹子奇来了。」

    独孤湘回头一看，果见尹子奇已登上舷栅了，叫道：「妈耶，朔哥快跑……」

    这时羽箭仍在不断射来，将挡在三人面前的冰牙击得粉碎，三人本也藏身不住，忙施展轻功向南奔逃，江朔和独孤湘所学穿星步的轻功又名「飞燕穿星」，在这冰面上飞奔便如两只贴地飞行的雨燕一般轻灵迅捷，在一枚枚冰牙之间穿行，引得大食人的弓箭尽都射在冰牙之上，激得碎冰腾空形成一片片白雾，愈发地瞄准不了。

    而井真成的志能便之术亦有独到之处，他撅着屁股贴地疾驰，竟然能紧跟在朔湘二人身后而不掉队，他奔跑姿势虽然难看，但这样大大减小了身形的大小，看来如个小兽在冰面上穿行一般，大食的弓箭手亦难以射中。

    然而最大的威胁却不是来自三艘黑船上的大食弓箭手，而是落到冰面上的尹子奇，尹子奇轻功了得，跃下船来亦不曾踏破冰面，他被江朔偷袭得手心中恼怒，施展全力紧追三人，而大食人则没有这个能耐，他们从大船上放下月牙型两头上翘的小舟，砸破冰面，划船来追。

    江朔倒并不是害怕尹子奇，只是如与尹子奇缠斗，怕上百个回合也难分胜负，这样就难免要被大食人追上围困。

    耳听得身后尹子奇越追越近，忽听他「哎呦」一声喊，向后坐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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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9章，再陷敌阵

    江朔回头一看，立时醒悟，原来尹子奇是踩中了井真成边跑边在地上撒的铁蒺藜。井真成在习习山庄清风洞中逃遁时就撒过铁蒺藜，结果被葛庄主识破，后来在青泥浦外三山岛上又用过一次，则是被独孤湘喊破了。此次井真成故技重施，却没有人替尹子奇提醒咯。

    井真成所用的铁蒺藜远比一般拒马用的铁蒺藜要小的多，但是锋锐异常，任你穿的什么厚底的靴子，也是扎就透。尹子奇察觉踩到暗器，不知这铁蒺藜是否有毒，当即不敢托大，坐倒在地，这时安庆绪、二何兄弟搭乘大食人的小艇也赶到了，他们打着火炬，见尹子奇坐在冰上，忙将他拉进艇中，尹子奇除去靴袜，在火光下观瞧，见脚心扎破之处留出的血是殷红色的，知道此暗器无毒这才放心。

    大食小艇要压破冰面才能前进，自然追不上江朔等三人，眼见三人已踏冰而行去的远了，尹子奇重新穿好靴袜，再次踏冰追击，二何兄弟和璇玑阵的众武士却没有这在薄冰上奔行的能耐，只能干瞪着眼坐在小艇等着大食人破冰前行。

    不消片刻，三人已逃出了弓箭的射程，踏上了陆地。

    乌湖岛分为南北二岛，这峡湾锚地本就距离南岛岸边不远，三人脚踏实地，跑的更快，江朔问独孤湘：「湘儿，徐大哥和你说的方位你可还记得？」

    此刻雪停风歇，夜空澄明，独孤湘望着满天星斗，迅速在南天群星中找明了方向，向西南一指道：「往这边翻越这个小山塬就是。」

    乌湖岛南北两岛皆山，两山耸峙如城垣合抱，因此又称为隍城二岛。只不过南岛比北岛之山矮的多，以三人的轻功，不消片刻就跃上南岛山塬之顶，往西南眺望隐约见有海岛存焉，往近处看邻近南岛的岸边果然泊着木筏。

    四张木筏航行艰难，徐来和彭孤帆已经对筏子做了改造，将中间两张筏子绑扎在一起，成了一张双帆的大木筏，而把原来供井真成单独乘坐的木筏和放置行李的木筏拆离了，为防被追兵利用，他们割断了绑扎木筏的绳索，并摧折了桅杆，现下碎木皆漂浮在冰海之上。

    三人见徐来在此接应，顿时精神一振，向山下飞奔而去，这山塬北坡甚是平整，南坡却布满了许多半人高的石头，不知如此怪异的地势是如何形成的。耳听得背后呼喝声起，料想是大食人的小艇终于登岸了，正随着尹子奇杀来。井真成道：「快冲下山，敌人无法将小艇运过山塬，只要登上木筏他们便追不上了。」

    三人绕石而行，速度难免受阻，行了半程，江朔眼看徐来的木筏就在前头百步之遥，又见那些石头相距不到丈许，便腾身飞跃而起，想要从石头上跳跃而行，然而他踩到第一块石头上，竟觉脚下一软，江朔忙提气急纵向前窜去，却转头回望，只见那「石头」忽地暴长而起，竟是一人伪装的，跟在江朔身后的独孤湘险些迎面撞上那假扮石头之人，叫一声「妈耶」，侧身便闪，身边另一块「石头」却不知什么什么移了过来，却原来也是一人，独孤湘见机极快，脚下施展穿星步中西方白虎觜宿步法，一跃而起，不待那人起身先踏着他的肩头跃了过去。.br>

    紧随在独孤湘身后的井真成已不及变换方位，只得也跟着独孤湘跃起，然后他跃在半空之时，扮作那两块石头之人以然完全起身，二人手中武器相互交击，登时腾起火焰，借着火光可以看出是两把火焰刀，二人发一声喊，双刀一齐向着井真成双足砍来。

    井真成虽然已尽力纵跃却还是差了一截，双胫被火焰双刀砍个正着，「噗嗤」一声简直比切萝卜还脆，井真成双足被齐齐削断，滚落在地上。

    江朔大惊，在空中旋转身子，向后一踢，将挡在前方的一块「石头」踢去，那石头果然也是人伪装的，他还不及起身就被江朔一脚踢中，顿时口中鲜血狂喷，眼看是不活了。

    江朔却借这一踢之力折回到井真成面前。

    不料井真成就地一滚却旋即起身，似乎并未受伤，江朔惊道：「井郎，你的脚……」

    井真成哈哈大笑，将身上裹着的黑袍抖落，却原来是他脚下踩了两截木头高跷，他本生的极矮，为装扮成高大的大食武士，在脚下先踩了两段木头高跷，再罩上黑色长袍，才不至于在身高上露馅。突袭他的二人却不知晓，火焰双刀正斩在他脚下蹬着的木高跷之上，因此井真成并未受伤。

    井真成挥动手中凤首千牛刀道：「好贼子，在此偷袭吾辈。」将头上戴着的黑布包头和假胡子一齐扯下，同时双脚连踢，将脚下半截高跷向着二人面门踢去。

    二人各自舞刀磕掉飞来的木头，却一齐朗声对江朔道：「江少主又见面了。」

    江朔也已看清二人面目，道：「崔右使、田左使，果然是冤家路窄，不想在此处又碰上了。」偷袭之人正是魔教左右光明使，崔乾佑和田乾真。这时只听呼哨连响，山坡上的石头纷纷起身，将手中长刀尽皆点燃了，将这片山麓照的通明，原来摩尼教在此处埋伏了上百教徒，三人不知就里闯入阵中，好巧不巧，江朔跃起时正踏在居于中军主帅位置的崔乾佑身上，崔田二人这才忽然暴起发难，若非他们不知道井真成踩着高跷，双刀再砍的高些，那井真成的双足就真的要被削掉了。

    田乾真道：「严孔目果然神机妙算，让我等埋伏于此，果然遇着江少主你们。」

    崔乾佑却啐道：「甚神机妙算，严庄让在南岛各处都埋伏了人手，为的是防备沿海登州方向，他怎能料到江溯之从北方而来。」

    江朔却没心情听他二人斗口，招呼独孤湘和井真成道：「快跑！」三人转身打翻数人，向着海岸冲去。

    魔教教虽众，却哪里是这三人的对手，登时被杀了个人仰马翻，眼看不及合围就要被三人冲过去，崔乾佑大急，高喊：「拉绊索，拉绊索！」

    魔教徒立刻蹲下站起忙做一团，在暗夜中原本是看不清的，只有江朔夜间视力绝伦，见到地上纵横交织地拉起了无数绊马索般的细索，他还不及出声示警，井真成便撞上了其中一道细索，井真成脚下拌蒜险些倒地，江朔忙上前一托，帮他稳住身子，独孤湘却已经挥舞长索和魔教众人打了起来。

    那些魔教教徒并不与独孤湘交手，只管闪避，同时拉着这地上的绊索直走斜行，专向三人脚下招呼。眼看一条绊索移来，江朔抽出七星宝剑，往地上一插等着绊索撞上来自行割断，不料那细索撞上剑刃却似乎被撑长一些了，并未断开，拉扯这根绊索的魔教教徒忙变换位置，斜着转过来，避开剑锋。

    江朔追着那绊索又是一剑斩去，这下将那绊索砸在山石之上，一阵火星乱窜，却仍然未能斩断这索子。想来这绊索也是天蚕丝之类东西编成的，极其坚韧却又有弹性，江朔手中的七星宝剑亦无法将其斩断。

    眼看魔教教徒越聚越多，拉着数十道长索将三人围在中心，三人背身而立，江朔和井真成的刀剑插在地里虽然不能斩断绊索，却能阻止其推进，而独孤湘手上的白练长索可就没有这项好处了。

    崔乾佑得意笑道：「江溯之，我神教蛛网阵如何啊？」

    江朔不答，提剑向邻近一魔教教徒刺去，那人如何敢接，转身就跑，江朔人在空中，脚下数道绊索已然垫在了他落脚之处，江朔也是艺高人胆大，足尖一点，正踩在一条绊索之上，不等魔教教徒拉拽，他已重新跃起，向另一人扑击而去，那人也是转头就跑，其他人则仍是拉着绊索向江朔脚底招呼。

    江朔还想再追，却听独孤湘呼救，原来是崔、田二使挥舞着火焰刀杀到了，二人不是江朔对手，对付独孤湘、井真成却绰绰有余，原本独孤湘凭借着自己的绝顶轻功与二

    人周旋也非难事，但魔教徒在脚下拉索扰乱却叫她甚感难受，穿星步难以发挥威力，顷刻间便险象环生了。

    江朔忙回身刺向田乾真，田乾真亦如普通教徒一般，向后就撤，自然又有教徒拉动绊索挡在江朔追击的必经之路上，江朔也不缠斗，转身再去寻崔乾佑，才发现崔乾佑早已撤入阵中。

    才一犹豫的功夫，崔乾佑已从另一侧窜出，手中火焰刀向井真成当头劈到，井真成挥刀硬接，只听「当」的一声，井真成只觉手臂发麻，胸口烦闷，一口鲜血喷了出来，这东瀛志能便之术虽然奇巧，但终究在真功夫上逊了一筹，若站桩不动与魔教二使相斗，则井真成绝非敌手。

    此刻尹子奇率领众人也已追到，却并不上前抢攻，他见魔教蛛网阵困住了三人，便以眼示意二何兄弟兜到南面布置璇玑阵，以防木筏上的三人来救，自己则与大食武士一齐站定阵北，防备三人原路冲回。

    如此一来内有蛛网阵外有璇玑阵，江朔三人被牢牢困在南岛山麓这片小小的坡地之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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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0章，金匕显威

    蜘网阵果然厉害，每一条绊索约莫三四丈长，比之一般绳索却要纤细许多，魔教教徒远远地拉着，一条条绊索便如蛛丝一般织成一张大网，向三人脚下不断扫来。若想要向突袭拉网之人，则守阵的崔、田二使便上来截击，凭着二人的火焰双刀，虽然不是江朔的对手，但三五招内亦不至于落败，只缓得这一会儿功夫，下面的蛛丝可就又结成网了。

    独孤湘的月影素寒流功夫原本用来破包围那是最好用不过，不过此时面对蛛网阵，柔软的白练长索无法阻挡蛛丝，反而成了劣势，江朔和井真成凭着手中刀剑，虽攻不出去，但自守尚且有余，独孤湘的长索则是想打打不到，想守没得守，令她十分气恼。

    独孤湘急道：「朔哥，他们欺负人，我这长索只有丈许，他们离得这么远我打不到，我没有硬兵器可又阻拦不住这细绳索。」

    江朔回头一看，忽瞥见独孤湘腰间金光一闪，忙道：「湘儿，你腰间不是还挂着金牙匕么？」

    金牙匕乃是回纥王子移地健赠予江朔的礼物，后来江朔与怀秀结拜，得了他的玄铁短刀，便将金牙匕转赠独孤湘佩戴，独孤湘喜这匕首外鞘精美，因此一直挂在腰间做装饰，却从没用过。

    经江朔点醒，独孤湘这才想起身上还揣着一件利器，她平时腰里围着白练长索佯做腰带，内里却还系着一条细革带，金牙匕便系在这条革带上，独孤湘当即将长索交到左手，右手拔出金牙匕。

    金牙匕外观刀装都是金灿灿的，镶金嵌玉好不华贵，匕身却是通体雪白如猛兽的獠牙，此刻匕首出鞘在清寒的月光下更显森冷。独孤湘利刃在手不禁胆气一壮，眼看又有一条蛛丝向她脚面扫来，立即竖起匕首向下刺出，阻在蛛丝之前。

    这时怪异的事情发生了，金牙匕撞上蛛丝，竟然如刃割鬃，发出一阵「刺啦啦」的声响，虽然不太利落，但确实是将蛛丝割断了。

    独孤湘喜道：「朔哥，你怎知道这金牙匕是蛛网的克星！」

    江朔也是大吃一惊，他只道独孤湘可以用这匕首阻一阻蛛丝而已，却不料金牙匕竟然能割断七星宝剑也斩不断的蛛丝绊索！这可真是意外之喜，江朔道：「湘儿，你快割断地上蛛丝，我们就能出阵了！」

    这金牙匕底肥首尖，弯曲如牙，四面见棱，锐则锐矣却不甚长，实战中作用不大，只堪防身之用，而独孤湘本不会什么刀剑功夫，真要给她一把长刀大剑她还使用不来，这把短匕握在手中反倒颇觉趁手，当即也不管什么招式不招式，下腰俯身以金牙匕一撩，正挂上了一根蛛丝，匕首稍微顿了一顿，旋即伴随着裂帛之声又一次隔断了这根蛛丝。

    这下独孤湘真是大喜过望，欢呼道：「朔哥，真的可以！这金牙匕竟然比你的七星宝剑还要锋锐！」

    独孤湘只知金牙匕是魔教「蛛网」的克星，却不明其理，其实匕首和宝剑用途不同，铸造之法也不相同，须知一件兵器的锋利与坚实其实是两回事，利刃因为坚硬往往更易摧折。七星宝剑是临阵杀敌的兵器，要有一定的厚度和重量，这样遇到沉重的兵器才不会吃亏，江朔曾遇到曳落河的啄锤、新罗人的三尖两刃锤这样的破刃武器，能够全身而退全凭的七星宝剑铸造的足够厚实坚固，因此七星宝剑的刃口虽利却不能打造的过于尖锐。

    而金牙匕则是防身用的短兵器，铸造出来就不是用来和长兵交锋的，因此将锐利做到了极致。独孤问当年看出来金牙匕绝非漠北回纥人自己所能铸造的，但他说是中原大匠所铸却也猜错了，其实金牙匕乃天竺铸剑大师所铸。

    天竺南部出产一种特殊的铁矿，寻常铁矿非赤既黑，而这种铁矿却是纯白色的，当地人称之为「白金」，以此铁矿熔铸锻造而成的武器极其坚硬，却也佼佼易折，故而只能做成小刀匕首，金牙匕这

    样的长度已算得是「白金」所能铸造的最长武器了。

    这蛛网阵所用蛛丝其实也是从天竺传来的天蚕丝，传说天蚕出自天竺南部高止山，中原桑蚕食桑叶而吐丝成茧可以织布，这天竺天蚕却是食山中动物骨血而吐丝，故而其丝之地大异与中原桑蚕，极是坚韧，用以制衣则太硬，只能编成绳索或制成武器。

    天蚕既坚且韧，曾有人说世上任何刀剑都斩不断天蚕丝，这可就不对了，若天蚕丝无法斩断，编制之时又是如何切割加工的呢？所谓一物降一物，距离天蚕产地五百里远的一处谷地便是白金产地，天竺工匠发现只有白金匕才能切割天蚕丝，而这把金牙匕本就是天竺匠人所用的工具刀，只是有好事的商人发现此匕长度刚好可以作为防身匕首之用，才高价收来重新装了刀柄，配上了装饰华美的刀鞘，在西域辗转多年，最后才被回纥人高价买回献与移地健。

    因此说这金牙匕确实是魔教蛛网阵「蛛丝」的克星，只是这其中的故事江朔、独孤湘却从何得知？不过独孤湘也无需知晓，她只需要知道金牙匕可以割断天蚕丝即可，这下她有恃无恐，迎着蛛丝去削。

    魔教来自波斯故地，传入中原尚不到百年，但其实在东汉末年建安年间就在波斯立教，至今已五百年挂零，建教二百年时，教中一位天竺慕阇以家乡的天蚕丝为材料，创制了「蛛丝」长索和蛛网阵，摩尼教尊明尊为教主，因此并无凡人教主，而是十二慕阇共掌教务，按其执掌区域又分四大慕阇，四中慕阇和四小慕阇，蛛网阵一共只有四套，便只有四大慕阇才各有一套。

    大唐的这一支原是来自西域赭时国的东方大慕阇，则天女皇延载元年，东方大慕阇东迁入唐，因此大唐魔教才会有这么一套蛛网阵，只不过蛛丝以什么材料所制，如何制造，早就已经失传了，教中历代慕阇只道是明尊所赐的上古神物，刀剑难断，水火难侵，天下无可断之物，无往而不利。

    由于蛛网阵的材料早已失传，习练蛛网阵的教徒都是最虔诚的阿罗缓，大慕阇更是轻易不敢使用此阵，不过今岁在王屋山盘谷寺和襄平龙泉寺两次折在江朔手上，燕军对魔教战力已颇为不满，因此此番阿波才拿出这压箱底的蛛网阵来，严庄叫魔教在此布阵原是防备海贼搅扰，却不想江朔又一次鬼使神差闯了进来。

    崔乾佑、田乾真见是江朔原有些发怵，但见他也拿蛛网阵没办法，不禁又精神大振，想要将江朔等三人困死在此阵中，方报了两败其手之仇。不想独孤湘又不知哪里得来的这把神奇的匕首，竟然能斩断号称「天下无可断之物」的天蚕丝。

    独孤湘割断三根蛛丝后，结成蛛网阵的魔教教徒已经士气全无，纷纷后退，独孤湘如何肯放过他们，得寸进尺，追着蛛丝割削，此刻穿星步可又显出神妙来了，独孤湘展开南朱雀翼宿步，翩跹起舞一般后发先至，追上蛛丝拿脚踏住了挥匕首割断，顷刻间又隔断了五六根蛛丝，此时蛛网阵完全乱套了，众人撞上独孤湘仿佛见了瘟神转身就跑，成了独孤湘一人追杀百人的奇观。

    危急时刻田乾真居然跪倒在地不住磕头祈祝，崔乾佑大怒道：「你做什么？还不起来阻止那个小妮子！」

    田乾真抬起头来，已是泪流满脸，他哭丧着脸道：「崔右使，我看这是明尊要亡我教啊，否则怎么几次三番都撞在江朔手上，非但光明盐对他无效、现在连「无可断之物」的蛛丝都被他的女伴轻易斩断了。」

    田乾真是极虔诚的摩尼教徒，上次他就认为江朔是明尊使者，此番受挫更是气馁，只道定是明尊降罪，不然哪有这么巧的事，克制本教的神物恰好都掌握在江朔手中？

    崔乾佑虽为右使，却不信明尊降罪这一套，他冲冲大怒道：「明尊会不会降罪我不知道，蛛丝是传了三百年的神器，损毁其一就是死罪，如今若被

    这小妮子尽数割断了，我们非但在大慕阇面前无法交代，更是我教立教以来最大的罪人，待你焚尽残躯见了明尊，看他怪你不怪？」

    田乾真心道不错，长啸声中一跃而起，手持火焰刀向独孤湘扑去，崔乾佑也持刀紧随其后，二人结成鸳鸯刀阵，向着独孤湘猛冲猛打，独孤湘其实并不会使用匕首的武功，切割蛛丝只是追上拿刀割断而已，真要动武莫说光明二使，就是其中一人她也不是敌手，眼见二人恶狠狠地扑来，那还理会那些蛛丝，转头就跑，她边跑心中边埋怨——爷爷独孤问毒伤已愈，在此处接应，眼见三人受困，怎还不来帮忙？

    想到此处，独孤湘百忙中转头一看海中木筏，才突然惊觉那筏子上空荡荡的，莫说人，连两匹马都已不见踪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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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1章，天降飞石

    江朔初见独孤湘追着割蛛丝甚觉有趣，也没有上前协助。待见独孤湘被崔田二使追逐，忙持剑上前相助。崔乾真喊道：「蛛网阵快挡住姓江的小贼！」

    魔教众人听令拉开阵势又围了上来，江朔忽然想起自己也有一把李怀秀送的玄铁短刀，一直佩在腰后，心道：湘儿的金牙匕能割断蛛丝，不晓得我这把玄铁短刀能不能成？于是反手抽出玄铁短刀，向着一根蛛丝割去，这玄铁短刀是用打造李怀秀的玄铁大刀剩余的边角料制造的，比一般短刀还要短了许多，看来就像一把略长些的匕首。

    江朔一刀割在蛛丝上，如指触弦，「铮」的一声响，蛛丝毫无损伤，他自嘲地笑道：「果然还是金牙匕锋锐，不是因为家伙长短的缘故。」

    然而魔教众人已被独孤湘吓破了胆，见江朔竟然也有一把短匕似的武器，且独孤湘的金牙匕是白色的，江朔这把玄铁刀是黑色的，众人想当然的认为黑白双刃是雌雄一对，虽然江朔这一下并未割断蛛丝，但魔教中人仍如退潮般地撤开去，不敢再上前围他了。

    江朔心里好笑，也不追逐，转身去助独孤湘，独孤湘虽然功夫不及光明二使，但她的轻功却远在二人之上，领着二人左奔右突，好不热闹，一时倒也有惊无险。

    江朔刚要上前，忽听一声巨大呼啸声，紧接着大地一震，不知何处飞来的一块巨石正落在魔教教徒身畔，巨石落地碎裂，飞溅出无数碎块，登时将数名魔教教徒砸得头破血流，还没等他们回过神来，又有一块巨石飞来，这次却落在人丛之中，造成了更大的伤亡。

    这两声巨响令得独孤湘和光明二使都是一愣，这时巨石接二连三的飞来，不仅是蛛网阵这边，连海岸边二何兄弟的璇玑阵以及山塬顶端的尹子奇和大食人都遭到了攻击。

    江朔、井真成与独孤湘汇合一处，独孤湘道：「天哪，这天降落石是什么异象。」

    井真成向海上一指道：「不是天降落石，巨石是海岛那边发射过来的。」

    江朔和独孤湘还不明就里，井真成解释道：「是海贼！大海贼！」见二人还是一脸懵懂，井真成甚觉奇怪，道：「汝等居然不知？北岛路向来不太平，有海中巨寇常常沿途劫掠，彼等什么船都劫，只有一条，从不劫掠汉人船只。」

    独孤湘拍着胸脯道：「我们就是汉人啊，他们怎么扔石头打我们？」

    井真成道：「海贼定是被峡湾里停泊的三艘大食黑船吸引来的，看来此处的伏兵原也不是给吾等准备的……看！来了……」

    三人再看海面上有数个黑点渐渐从远处岛屿的阴影中分离出来，原来是数艘艨艟巨舰，现在正是逆风，这些船均未升帆，却也没见到船的两侧有桨棹，在船体中央两侧船舷外安装了两具水车一般的巨轮，正在飞快地滚动，水车拍击之下将海上浮冰打的粉碎，竟能推动巨舰前进，船头装有包铁的撞角，能轻易撞破冰面，数艘巨舰向乌湖岛这边飞速驶来的同时，船上数架投石机接连发射，将巨石抛掷过来。

    独孤湘道：「好大的船，比大食人的黑船还大的多呢。」独孤湘从未出海，没见过海船，原先见了大食人的海船已觉得比江河之中的船只大的多，没想到这几艘海贼船竟然比大食黑船还要大的多。

    井真成道：「何止是大食人，比大唐水军都不遑多让，这些船名「海鳅」，海鳅乃是东海中的巨鱼，作为船名，乃是言其巨大且迅速。这些海鳅船都是五层高的楼船，舱内数十人在舱内踏动踏板带动船外的水车旋转推进大船前进，故而能不分寒暑在海面上来去如风。」

    江朔奇道：「那为什么大唐水军不去剿灭？任由海贼壮大如斯？」

    井真成道：「这些海贼藏匿在外洋海岛之上，唐军亦不知其藏身之处，更因彼等专事劫掠过往各

    国商船，却从不攻击唐船，因此大唐水军轻易也不会去剿灭。」

    独孤湘道：「那看来我们是安全的咯。」

    江朔道：「黑灯瞎火的，那些个海贼哪里分的清你是唐人还是别国人？」正说话间，耳听得密集的破空之声，原来是海鳅船上的海贼射出密集的羽箭。

    三人忙各挥武器拨打雕翎，好在海鳅船离得既远，羽箭散布面又太过宽广，对高手来说威胁不大，再看尹子奇、二何兄弟、光明二使等人也都在纷纷打落羽箭，大食人和魔教教徒却有不少中箭的。

    崔乾佑高呼：「风紧扯呼！」率着一众教众向山后退去，百忙之中他却忘了叫众人将手中刀剑上燃着的火焰熄灭，在黑夜中简直就是在为对方指示目标，引得海贼齐射，死伤颇为惨重。

    江朔三人反向海岸边跑去，只见居中一艘大船上放下一艘小艇，有八人划船，在冰海上如飞而至，船头伫立一人正是徐来，徐来却没看见他们，兀自在高呼：「江少主，你在哪里？」

    江朔大喊道：「徐大哥，我们在这里！」

    徐来忙让划船之人调整方向，小艇冲上海滩，他三步并做两步冲到江朔面前，叉手道：「少主，受惊了。」

    独孤湘嬉笑道：「徐大哥，你怎么改行做海贼了？」

    徐来道：「独孤小娘子说笑了，我可不是海贼，只是常年海运，与海上的首领们有些交情罢了。恰缝今日崖州冯大首领难得来此处做点买卖，顺道载我们一程。」

    江朔三人登上小艇，艇上八人将船重新推回海中，桨棹齐摇，一会儿就回到海鳅船下，海鳅船的甲板距离海面极高，船上抛下绳梯子让众人攀爬，江朔携着独孤湘向上跃起，二人只踏了两次绳梯，便上到两三丈高的海鳅船上，引得船上船下众海贼一齐欢呼叫好。

    徐来、井真成则老老实实顺着绳梯爬了上来，独孤问早已在船上等着他们了，独孤湘道：「爷爷，原来你早就上了这大船了，也不来接应我，害得我和朔哥险些被困在魔教的什么蛛网阵中，得亏我的金牙匕……」她不住口的说个不停，却省略了前因后果，除了她自己估计没人听得懂，独孤问笑道：「好啦，好啦，湘儿有什么话稍后再说，且看冯头领如何对付大食人。」

    江朔见这位冯头领是一个短小精干的老者，他身上穿着裘皮袄子，头戴皮帽，足蹬衬毛的皮靴，双手拢在袖子中，往脸上看倒是生得慈眉善目，唇上雪白的胡须修得齐齐整整，看来像个初到北地怕冷的富家翁，又像个精明狡黠的商人，实难想象是海中巨寇。.

    冯头领对江朔颔首笑道：「这位就是少年英雄江朔小兄弟？我只听说新晋江湖盟主、曹帮帮主是个年轻的后生，可没想到竟然如此年轻。」

    徐来叉手道：「冯大首领可不要小看我家少主，他虽年纪轻轻，但人品俊逸，武艺更是出神入化。」

    冯头领含笑道：「好，好，后生可畏。」心中却大大地不以为然，心想人品俊逸云云只是空口白话，武艺来说，就算这少年天资英特，一生下来就练功不辍，又能有几成功力？他素知漕运四帮互相间龃龉不断，这次也不知搞得什么幺蛾子，让这么一个小小少年做了共主，但此刻他也没心思询问详情，只随口敷衍了几句，转而问手下吩咐道：「舵手转向，大食人差不多要出来了。」

    船只向东转向之际，桅杆上望斗内的瞭望手高喊道：「来了！」

    江朔和独孤湘也循声望去，只见三艘大食黑船已转过乌湖岛南岛海岬向着海鳅船驶来，两相接近，大食人率先引长弓齐射，海贼们举起包着牛皮的木盾抵挡，却不反击，只是调整好船头方向，向着大食黑船冲去。

    这时大食人又已齐射了一轮，但海鳅船的墙板甚为厚实，弓箭难以穿透，顶层

    甲板上诸人又有盾牌保护，大食人的弓箭难以造成实质伤害。

    独孤湘道：「冯头领，怎么不还击？难道是你们的弓箭射程不如大食人么？」

    冯头领哈哈大笑道：「小女子，你不懂得海上交战之道，你看现在又起风了，海船在海上颠簸起伏，弓箭准头极差，想靠箭矢取胜无异于痴人说梦。」

    独孤湘噘嘴道：「那也不能只挨打不还手啊。」

    徐来见独孤湘说话没大没小，恐怕惹恼了冯头领，忙道：「湘儿，你别急，冯头领威震四海，自有其战法。」

    江朔也扯了一下她道：「湘儿，你不懂海战，还是多看少问吧。」

    独孤湘这才住口，扒着船上的木垛，看着大食船又齐射了几轮，只能干着急去使不上劲，不过确实如冯头领所说，此刻是横风，大食人射来的羽箭被风吹得七零八落，大部分落到了海中，少数射上海鳅船的，也已变得绵软无力。

    几艘海鳅船仍不还击，两侧水车轮转如飞，向着大食船急速靠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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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2章，怒海争锋

    双方船队相向而行，大食黑船与停泊时一样，仍是排成一个三角阵，三船之间甚为紧密，而这边海鳅船共是五艘，却只是大约一字排开，各船有前有后，相互间也离得很远，江朔心想：看来海贼毕竟不同官军，这几艘船排成的阵势如此松散，虽然船更大些，只怕未必能胜大食人，他曾听郭子仪面授过行军布阵的要诀，知道军阵第一要务就是保持队形齐整紧密。

    江朔与冯若芳所乘的海鳅船居中，三艘大食船似乎看准了这是首领坐船，齐齐对准了此船，此刻大食船顺风，风帆鼓起直冲过来。若按现在的航向，江朔所在这艘船势必与对面中央黑船相撞，独孤湘急道：「快转向，快转向，要撞了！要撞了！」

    冯如芳却岿然不动如山，高呼道：「保持航向，船艏对敌！」他声音洪亮，虽然没有内力加持，但仍能传遍全船，江朔心道：这冯大首领倒是颇具大将之风，不过他转头看两侧其余四船，又不禁摇头，原来另外四艘海鳅船竟然浪里飘萍，与中央大船离得越来越远，更有两艘堕到了后头，这样己方船多的优势可就化为乌有咯，反而成了单舰陷入对方三船的包围之中了。

    江朔不禁握紧了七星宝剑的剑柄，心道一会儿接战，难免一场恶斗，不知道海贼之中可有高手，尹子奇等人若都跳到船上，大海上可没有腾挪的余地。

    独孤湘见己船始终不转向，抬头见船上悬着数条大木杆，顶端挂着巨石，料想这就是投石器，又喊道：「抛飞石砸他们！把对方砸沉便好。」

    众水手只奉大首领冯如芳的号令，如何会听独孤湘的调遣，听她咋咋呼呼的也不回应，只是笑笑而已。徐来对独孤湘道：「独孤小娘子，海上风浪大，两船急速靠近，飞石可打不准。」

    独孤湘急道：「那也不能坐以待毙啊！」

    徐来道：「这……我想海鳅船更大些，就算迎头撞上，也不吃亏吧……」

    独孤湘跳脚道：「这个伤敌一千自损八百的法子也太笨了吧？」

    徐来也不知冯如芳做的什么盘算，只得道：「冯大首领精于水战，定有他的道理吧……」

    海鳅船虽然逆风，但是水车亦转动的极快，推动着海鳅船向着敌舰猛冲过去，眼看两船就要撞到一处，大食人终于先怯了，中央黑船船艏向左微微转动，避开了海鳅船的船艏，擦着左舷挤了过去，海水在两船的推挤之下，在两船之间激起数丈高的巨浪，在两船甲板上泻下一阵暴雨。

    冯如芳忽又高呼：「左转撞击敌船！」

    船艉水手闻言立刻全力向左打舵，然而海上行舟不比陆上行舟，转向哪有这么容易，何况海鳅船这种大船，徐来这样使船的行家听了都不禁心中暗暗摇头，等大船转过来，大食黑船早就穿过去了，哪里撞得到敌船？

    徐来却不知海鳅船与普通海船不同，大船左侧水车忽然逆转，右侧水轮仍然正转，如此一来大船忽然急速转向，船艏撞角正插在大食黑船侧舷之上。

    寻常海战，船只用撞角撞击敌舰须得垂直撞击方能击破船舷，此刻海鳅船虽然撞上大食黑船，但角度太窄，势难击破，但海鳅船是艨艟巨舰，比大食黑船大的多，撞击之后，成推挤之势，如犁翻土，竟然硬生生将大食黑船给顶翻了！

    这时大食船互相距离太近的问题就显现出来了，中央黑船倾倒之际，桅杆打到了左侧另一艘船上，那船避让不及被桅杆将艉楼拍个粉碎，损毁了船舵，风帆却依旧吃满了风，向南自顾自驶得远了，船上大食人大呼小叫却于事无补，只能眼睁睁看着己船距离战场越来越远。

    中央黑船虽然被打翻，但船上水手哪有不会水的？黑船侧翻之后，木制船身浮力仍在，如半死的鱼侧身躺在海中，并不沉没，大食船上的武士纷纷爬上露在海面上的侧舷之上

    ，抽出弯刀，他们愤怒的面目都清晰可见，其中有人舞动勾索，准备跳到海鳅船上与海贼短兵接战。

    江朔和独孤湘只顾着扒着左舷看这艘翻覆黑船上的情形，却忽然听到一声巨响，海鳅船巨震了一下，独孤湘站立不稳险些坠下船去，江朔忙一把拉住了她，二人再到右舷观看，却见另一艘大食黑船已经靠上海鳅船右舷了，船上大食武士亦摩拳擦掌准备跳帮作战。

    江朔细心一数，己船上水手不多，腰间也只悬挂着寻常的刀剑，也不知刚才用什么射出的这么多羽箭，大食武士若跳上船来难免一场恶斗。

    再看冯若芳却毫不惊慌，面露喜色道：「敌入我彀中矣！上拍杆！」

    江朔不知「拍杆」是什么东西，正自琢磨，忽见船上水手将系住吊着巨石的木杆的绳索解开，这些木杆左右各有三组，一经释放，木杆皆如摆锤一般向下转动，木杆端头绑着的巨石如同一枚大号的流星锤呼啸而下，以雷霆万钧之势拍在大食船上。

    海鳅船的甲板本就比大食船高出丈许，「拍杆」则在甲板的基础上又高出丈许，端头用五尺长的绳索绑着重逾百钧的巨石，这如此一来巨石下砸之力便如守城士兵抛下的滚木礌石一般，登时在左右两船上各砸出三个大洞。

    右侧黑船还好，虽然遭到重击，但船上水手还有闪躲的空间，无人被巨石直接打中，甲板上被砸出三个大洞却也不至于立刻沉没。而左舷的黑船就惨了，此船本已侧倾，露出海面的只有一小块侧舷，大食人拥挤在一起，巨石击来之时，你推我搡一时不得全数躲开，登时有数人被拍成了肉酱，船舷上血肉横飞，好不惨烈！

    更恐怖的是拍杆不像飞石可以重复拍击，海鳅船上水手拉动绳索将拍杆重新提起，拍杆底座可以转动，他们调整好方位，再次释放拍杆，右侧拍杆拍在不同部位，将船体框架几乎打碎，在海浪的冲击下吱呀乱响，几乎要散架，左侧的拍杆则照着露出海面的侧舷猛击，使得左船加速下沉，落水的大食人竟无立锥之地。

    大食武士自然不能坐以待毙，在海中、船上向上抛出勾爪飞索，勾在海鳅船两舷，纷纷向上攀援，江朔抽出七星宝剑道：「大首领，我助你守船！」

    冯若芳笑着摆手道：「江小友，你在船上是客，不用你动手，看着就好了。」

    江朔感到奇怪，只见两舷上已有数十人拉着飞索爬了上来，爬到一半位置，忽听一阵梆子响，海鳅船侧舷打开数十个小方窗格，有弓箭手探出身来，向着攀爬的大食人发射箭矢，那些大食人悬在半空中无处闪避，反应快的撒手跳回海里还能保全性命，还缒在绳索上的则立时被射成了刺猬。

    这些弓箭手一轮射毕，回到舱内，立时又有人探身出来攒射，看来舱内还不止一波弓箭手，这样轮番攒射，大食人如何爬的上来，弓箭手们射完了爬上来的大食武士，又向海中、船上的大食人继续射击，一时打得大食人鬼哭狼嚎，溃不成军，早没有了方才跳帮肉搏的凶戾气。

    甲板上的水手也没闲着，将拍杆再次升起，松开，拍杆第三次狠狠拍下，终于击穿了右侧大食黑船的舱室，将底部龙骨打折，那船从中摧折断为两截，快速沉了下去。左侧倾覆之船的侧舷则被打的粉碎，碎木漂浮在海面上，大食人无可以站立的大片船板，只能各自抱着碎木在海中飘荡，再也无法组织起反击了。

    无论是是江朔、独孤湘还是徐来、彭孤帆，均没料到海鳅船上竟然有这么厉害的后手，只用了不到一顿饭的功夫就击伤一船，击沉两船，独孤湘拍手笑道：「打得好，打得好，这拍杆可太厉害了！」

    冯大首领这才笑眯眯地对独孤湘道：「小妮子，现在知道老夫的手段了吧？」

    独孤湘佩服的五体投地，赞道：「冯老爷子指挥若定，谈

    笑间击沉两船，便是三国周瑜在世，也不过如此。」

    冯如芳听了仰天大笑，道：「小妮子嘴还挺甜，不过，你可数错了，是三艘尽没可不是两艘。」

    独孤湘指着南面奇道：「可那边……咦！」

    原来这边还在海战之时，堕后的两艘海鳅船已经调头追上了那艘尾舵受损的大食黑船，那艘船更惨，尾舵受损无法转向，只能眼睁睁看着被速度更快的海鳅船追上，两艘海鳅船夹住黑船，运用拍杆交替拍击，瞬间就把此船拍成了碎片，待独孤湘望过去的时候，海面上已经只剩下漂浮着无数碎木和蚂蚁般的人头了。

    独孤湘叉手道：「大首领算无遗策，小女子佩服的紧！」

    冯如芳笑得更加得意，转头吩咐手下道：「让落水之人抛了武器之后，把他们从海里捞上来吧。」

    江朔闻言叉手道：「大首领悲天悯人，大获全胜之后能够把落水之人救起，实是大仁大义！」

    船上众水手闻言皆哈哈大笑起来，冯如芳表情怪异地瞥了一眼江朔，对着手下笑骂道：「你们这群贼厮笑什么？江小友说的不错，老夫笃信佛法，自然是悲天悯人的很，大仁大义的很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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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3章，崖州海贼

    冯若芳此言一出，手下的海贼们愈加欢乐，笑答道：「是了，大首领是天下第一大善人！」

    冯若芳亦大笑道：「崽子们少要矫舌，干活！」

    海贼们手把舷栅，向着海面高喊：「爷死爹死烂木！爷死爹死烂木！」

    独孤湘奇道：「这喊的什么呀？又是爷死，又是爹死，可太不吉利了。」

    彭孤帆附和道：「可能是对大食人说，你们爷爷也死了，爹爹也死了，一会儿木头泡烂了，你们也得死，不如早点投降算了。」

    独孤湘道：「他们怎知道大食人就是爷死、爹死了呢？搞不好是孙死、儿死呢？」

    独孤问啐道：「别胡说了，他们喊的是大食语。」

    独孤湘奇道：「爷爷你还懂大食话？」

    独孤问道：「只懂这一句，是「投降」的意思。」

    冯若芳笑着向着独孤问点点头道：「不错，崽子们正是在招降。」

    独孤湘好奇地问独孤问道：「爷爷，你怎会知道这句大食语？」

    独孤问阴沉着脸道：「我在长安时认得一个昆仑奴，他告诉我他怎么来的大唐，怎么成的奴隶。」

    独孤湘道：「还能怎么来，不是买来的么？」

    独孤问摇头道：「昆仑奴、新罗婢、菩萨蛮，他们的家乡与大唐远隔崇山大海，哪个会万里迢迢跑来大唐卖身为奴？」

    江朔听了也好奇起来，问道：「我听说长安、雒阳权贵之家都有外族的奴婢，其中尤以昆仑奴、新罗婢、菩萨蛮为最佳，这些奴婢都是哪里来的呢？」

    独孤问一努嘴道：「喏，你看……」

    值此数九寒冬，海水冰冷，大食人在海中泡了这一会儿便都已冻得牙关寒颤，没有抵抗之力了，崖州海贼们放下数艘小艇，将抛了武器投降的大食人从冰海中捞出，再以绳索系住拉上船，海鳅船中央是一个巨大的舱室，朝天敞口以铁栅封口，此时铁栅门已然打开，海贼让大食人将身上的衣袍尽数除去，只剩中衣，江朔原道是海贼体恤大食人落水后衣衫尽湿，要给他们替换衣物，不想海贼就这样驱赶着瑟瑟发抖的大食人进入了那个舱仓之中。:

    江朔不禁问道：「爷爷，这是要做什么？」

    独孤问却不回答他这个问题，道：「当年那个昆仑奴告诉我他本是大食商船上的水手，他们的商船不远万里从波斯出发，经天竺、扶南、真蜡，直至涨海……」

    独孤湘打断道：「涨海又是哪里？」

    独孤问道：「南溟者天池也，地极燠，故曰炎海，水恒溢，故曰涨海。这「涨海」便是「南海」，也称「炎海」，是大唐南面的外洋，大唐在岭南广府设市舶司，接待各国商旅。商船渡过了涨海，广府便是近在咫尺了，不料在崖州以外的九州石遇到了劫掠的海盗，海盗夺走了他们所有的财物不说，还将船上所有人抓走。」

    江朔心想：原来崖州远在南溟涨海，冯大首领他们一路到乌湖海可是走的够远的，独孤湘却问独孤问道：「海盗不就为了图财么？抓人干嘛？」

    独孤问道：「赚钱呀，这些俘虏被千里转运到京畿，便都成了炙手可热的外族奴隶，不过么波斯、大食人并不十分值钱，最值钱的还是身体健硕、皮肤黝黑的昆仑奴。那老奴说他当时就是被大船以拍杆击毁了商船，再向落海之人高呼「爷死爹死烂木」、「漾派」、「门也鲁哈」等等……」

    独孤湘道：「这都是大食语么？说的是什么？」

    独孤问道：「这些是南洋诸国的不同语言，除了大食语、还有天竺、真腊等沿海各国的语言，这些话都是一个意思，便是「投降」！」

    江朔忽然醒悟道：「我明白了！昆仑奴都是遭海盗掳掠后贩卖

    到京畿的……崖州……冯大首领就是崖州大首领……」

    这下江朔终于明白先前海贼没笑话他什么了，冯若芳救起落水的大食人不是因为心善，而是要把他们抓了卖给京城富贵人家做奴隶！对于崖州海贼来说，这些被俘的大食人已经不是人了，而是牲口一样的财货。

    只见崖州海贼们将身着单衣瑟瑟发抖的大食人押入大舱中关押，还一边品评道这次捉的这些可都太白净了，没有昆仑奴，卖不出好价钱……

    自然也有不愿为奴，不肯投降的，小艇上的海贼要么用鱼叉一叉捅死，要么放任其在冰海中冻毙。此刻已近黎明，海上天转明的极快，东边刚刚鱼肚露白，不消片刻就已经朝霞满天了，连日的风雪之后，好不容易迎来了一个晴日，冰海上却一片哀鸿遍野，甚是凄凉。

    江朔不禁心中慨叹，独孤问悄声对他说：「朔儿，我们现在为客，还是隐忍为上，你可不要和冯大首领起争执……」

    江朔道：「朔儿识得，这些大食人阴谋攻唐，本也不是什么好人，被卖身为奴也可说是咎由自取，不过……」

    独孤问道：「朔儿，我知道你心善，但这大海之上可不是咱们爷们说了算。」

    徐来也凑上来道：「少主，冯大首领也算为我们解了围，漕帮兄弟们要在海上跑船，还要多多仰仗海贼的照拂，可别……」

    江朔拦住他道：「我识得，不过徐大哥、彭大哥，这买卖人口的事，我帮的兄弟可万万不能做，否则别怪我不讲弟兄情义。」徐来和彭孤帆忙叉手讷讷称是。

    独孤湘忽然想起，问道：「尹子奇、安庆绪、闹文等人呢？别人不说，尹子奇和向润客武艺高强、不可能就这样悄无声息地葬身海底吧？」

    徐来沉吟道：「不知道你说的这几位水性如何，如落入冰海，仍你武艺再高强，如不通水性也是无用。」

    江朔和独孤湘互相望了一眼，摇摇头，两人不知尹子奇、向润客之流水性如何，不过看抓上船来的俘虏之中并没有燕军诸人的身影。正狐疑间，忽见众海盗拉上来一个极长大的大食人，那人全身罩在一领大黑袍之内，看不清面目，一落到甲板上，就伏地哇哇吐水，有海贼上去扒他外袍，一海贼笑道：「没想到大食水手中还有旱鸭子，此獠可是灌了不少……」另一人笑道：「你看他还抱着两根烂木头呢，看来真是淹怕了……」

    江朔心知有异，想上前时却已经来不及了，那黑袍长人忽然起身，双手挥动手中短杖，「啪」、「啪」两声脆响，已将身边那两个海贼头颅击碎。

    冯若芳见状怒道：「贼獠还敢反抗！给我拿下！」

    众海贼立刻各抄家伙上前，那长人抖落长袍，正是月孛向润客，他身上黑衣早已湿透贴在身上，却仍然戴着那张镶嵌着黄色水晶的面具，看来极其诡异，众海贼都不禁一凛，向润客哈哈大笑道：「好贼子，害得你爷爷险些丧命，与我纳命来吧！」不待海贼来攻，自己挥动短杖攻了过去。

    向润客不善游水，龙虎双杖是南海樫木所制，南海樫木性如坚铁极其沉重，没有浮力落水即沉。他舍不得抛弃双杖，在海中扑腾险些被淹死，却也灌了不少海水，如今上得船来，不禁凶性大发，甫一出手就下了死手。

    崖州海贼中并没什么了不得的高手，向润客简直如虎入羊群，手中双杖只向着海贼脑袋招呼，不及招架的海贼自然被打的脑浆迸裂，就算及时举起兵刃招架的，寻常刀剑斩不断南海樫木，反而被祥润客的怪力砸了回来，刀剑反插入头颅，亦落得惨死。

    江朔再次抽出七星宝剑，就要上前去战向润客，独孤问却暗暗一拉他的袖子，轻声道：「朔儿，且等一等。」

    江朔心道：难道爷爷怪冯大首领倨傲，有意让崖州海贼露丑？但

    难道就由着向润客屠戮人命？

    这时海贼已看出向润客厉害，纷纷后退，后面赶来的海贼竟然拉起一张张渔网，向润客哈哈大笑道：「贼子当你爷爷是大鱼么？却用什么网子！」说着挥杖冲去，海贼们果然如捕鱼一般向着向润客撒出网去。向润客挥杖去拨那渔网，却发现渔网颇为沉重，原来渔网四边都坠着铁球，难怪需要多人一起抛掷。

    向润客发一声喊，勉力将这张渔网拨开，却又有数张渔网兜头罩来，他怒极，杖交单手，伸左手去抓渔网，却不料掌心刺痛，原来渔网上挂了不少细小的鱼钩，渔网是粗麻绳编织而成，这些细小的铁钩藏在绳内，若非抓握，难以发现。

    向润客忙撒手扔网，再想挥杖时，却已有渔网罩到他身上，登时又有不少小钩子勾上了他的头发、衣服，叫他甩脱不得，众海贼见网住了他，一起抓住渔网的四角拉着旋转，想把向润客裹在里面，但向润客一身怪力绝伦，发一声喊竟而连网带人拽着一齐向前冲去，迎面之人怪叫一声，转头就跑，向润客只顾追去，众海贼齐向后拉拽竟然拉他不动，十几人就这样被他拖着走，向润客势如疯虎，任凭小鱼钩嵌入皮肉，扯得鲜血淋漓，也浑如未觉。

    向润客虽然猛恶，毕竟身上坠着几十个人，竟追不上头里逃跑的那人，他心中怒气勃发，忽然转身，身后拖拽渔网之人出乎意料，一时收不住脚步，纷纷倒地，向润客哈哈大笑，挥杖要打，却忽然脑袋嗡的一声，两眼一黑，继而扑跌在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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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4章，猰貐刀法

    江朔见向润客忽然扑倒，不禁一愣，难道是他先前落水真气受损，打了一会儿忽然脱力了？但随即醒悟，定是那鱼钩上喂有毒药。果然见那些持渔网之人都带着皮制手套，小心翼翼地将渔网上的钩子从一一从向润客身上摘下来，若鱼钩无毒又何必如此小心呢。

    一头目向冯若芳叉手道：「大首领如何处置此人？」

    冯若芳道：「先将他绑了，待他醒了再问话。」

    那头目道一声好，对手下道：「此獠端的厉害，务须绑紧了，可别叫他挣脱。」

    就在众人都关注着捆绑向润客之际，独孤问忽然一杵江朔道：「来了！」

    江朔回头一看，只见另一侧船舷上飞来一个灰色的人影，直扑冯若芳而来，冯若芳身边自然有护卫，但那人武功颇为高强，手中武器划出一道弧光，冲上来的两名护卫旋即喉头喷血栽倒在地。江朔已认出这人是尹子奇，原来尹子奇其实水性极好，已先一步藏身海鳅船的舷侧，借着一堆漂浮在海面的碎木藏身，见向润客被俘拉上甲板，便悄悄移到海鳅船的另一侧爬到船舷外侧，直到看出冯若芳是群盗的首领，才现身来擒冯若芳。

    尹子奇手中使的长刀名新亭侯，乃汉末神兵，尹子奇自恃武艺高强，鲜少使用武器，此刻看来也是为求一击必胜才用上了兵刃。江朔现在才知独孤问方才叫住自己不是因为小器，想看崖州海贼笑话，而是料知向润客只是个饵，尹子奇如要脱困，必须擒贼擒王，拿住海贼的大头目冯若芳，因此叫他静待局势变化。

    江朔忙抽七星宝剑迎上前去，这会儿尹子奇已又杀了四人，与冯若芳交上了手，冯若芳使的是一杆三尖鱼叉，那鱼叉甚为长大，通体镀金，叉身用革带缠绕，看来又颇为富贵。这兵器并非大唐制式，而是波斯以西的大秦国的能工巧匠所打造，曰「三股托天海王叉」，冯若芳爱其「海王」之名，因此一直带在身边，只是他生的矮胖，这海王叉比他高了两头，携带颇有不便，便效法关云长之用周仓，专门选了两个小厮每日里抬着海王叉跟在他身后。

    这海王叉有鹅卵般粗细，长逾七尺，外表金灿灿的，实乃镔铁打造，少说也有五六十斤，冯若芳身长不过五尺出头，但膂力亦甚至惊人，操起大叉毫不费力。他见尹子奇顷刻间杀了六人，知道是个硬茬子，一挺海王叉便使了生平绝技，叫做翻江闹海式，叉头一抖，三尖化作九尖向着尹子奇上中下三路齐齐刺到。

    这海王叉裹着疾风而至，呼啸有声，倒也显得异常猛恶，尹子奇却冷笑一声，脚踏北狩七星步，只一步便绕开了这三叉，手里新亭侯向上一撩，喝道：「去吧！」

    新亭侯虽是汉末神兵，但也难以斩断鹅卵粗的镔铁叉身，更兼钢刀的重量不过海王的十之一二，要向上格挡谈何容易？尹子奇将新亭侯打横，将内力灌注入刀身，敲击在叉柄上，只听「当」的一声巨响，冯若芳感到有似有千钧之力向上涌起，手里拿捏不住，撒手扔叉，那海王叉画出一条金色的弧线，折着筋斗远远地掉入海中。尹子奇脚下不停，跨上一步伸手去锁他喉头。

    冯若芳金叉一离手便知自己绝非尹子奇的对手，见尹子奇抓来，也顾不得大首领的威严，向后便倒，就地连滚避开去。尹子奇也没料到冯若芳堂堂大首领居然使出这市井泼皮打架的手段，这一击竟然被冯若芳堪堪躲过，他本只需长刀一递便能立时取了冯若芳的性命，江朔无论如何也是不及救援的，但他想要生擒冯若芳，用以胁迫海贼将他们送回岸上，因此才会伸手去捉，反让他逃脱了。

    第一招未能得手，便错过了擒拿冯若芳的最佳时机，尹子奇再要上前，只见一道寒光扫来，他连忙缩手撤招，却是江朔手中的七星宝剑刺到了。尹子奇见是江朔也不搭话，一振新亭侯化作七点寒星向江朔周身七处要穴一齐

    刺到。

    尹子奇昨夜刚和江朔交过一次手，知道江朔的厉害，而他此刻与昨夜的心境已大不相同，为求速胜上来便连使杀招，他这路刀法亦得自北溟子，但却并非北溟子所创，而是源自尹子奇的家传绝学。

    尹子奇家是河北道景城郡的豪族，景城在天宝元年之前原名沧州，此地自古以来就是武术之乡，民风尚武，尹氏家传武学亦自不凡，当年北溟子离开渤海国，游历天下之际，最早到的就是河北沧州府，尹子奇之父早丧，他作为尹氏一族的长房嫡子，年纪轻轻就做了尹家的族长，更兼他天资聪颖，武艺不但远超同龄人，在沧州也堪称翘楚，以致于养成了目空一切的性格。

    直至遇到北溟子，被他一招制服，尹子奇才知天外有天，人上有人，死缠着北溟子月余要拜入其门下，也合着当时北溟子武功虽高却是初涉江湖，还从没被人这样追捧过，心一软就收了北溟子为徒，不但传授他自己自创的「北狩步」和「烛龙功」两项绝学，更将尹家的祖传武功一项项拿出来加以品评、批驳，这些武功多不入北溟子的法眼，只有这路刀法，北溟子却赞赏有加，并在原有十八路的基础上，增删而成了二十四路，对应「二十四节气」，北溟子称这套刀法为「猰貐刀法」，猰貐乃《山海经》传说中的烛龙之子，北溟子自创的武功称为「烛龙功」，可见他对这套刀法的偏爱。

    古人按北斗斗柄的指向而定节气，斗柄所指之辰谓之「斗建」，比如「立春」斗建在艮，《易传》云：「艮，东北之卦也，万物之所成终而所成始也。」因此立春便是一年之始。而「北狩步」本就是北溟子根据北斗七星的璇玑四游之象而创制的，因此二十四路猰貐刀法便以「北狩步」为纲演化出的二十四路刀法。

    之后北溟子察觉尹子奇人品不佳，德行有亏而与他分道扬镳那都是后话了，之后三十年间，尹子奇只凭着「北狩步」和「烛龙功」便已独步北地，几乎从没遇上过敌手，这「猰貐刀法」自然鲜少使用，今日他知道身陷重围之中，如不能迅速通过江朔这一关，待渔网阵围上来，自己也就毫无胜算了。

    江朔曾见安庆绪与李珠儿都使过猰貐刀法，但尹子奇使来气象与二人殊为不同，他的刀法中配合烛龙功，将二十四路刀法分为四季轮替，夏季六节气使阳炁，冬季六节气使阴炁，春、秋各六个节气，则是阴阳掺杂。这一招「剑聚七星」就是以剑招入刀招，没有烛龙功的加持，只不过是一实六虚的花俏招式，而尹子奇使来却是皆可为虚招也皆可为实招，方合猰貐刀法中「阴阳并用，虚实相生」的总诀。

    江朔经过松漠与六曜一战，眼界的提高更甚于武功，对方招式的强弱一望而知，现在看尹子奇这刀中剑的一招，知道厉害，但他若后退则不免将冯若芳交到了对方手中，只得硬着头皮接这一招。

    江朔想起神枢剑中有「晓阳升而驱残星」之招数，当即运起纯阳罡炁，将七星宝剑对准尹子奇七剑中间天权星位猛刺过去，这一招不管尹子奇招术中的诸多虚实变化，只是中宫直进，反倒令尹子奇这巧妙的一招显得犹豫不决。

    尹子奇见江朔一阳突进，立时变招，新亭侯划出一个圆弧，将七星宝剑笼罩其中，此乃盈月欺日之象，以盛阴斗孤阳。尹子奇看似轻描淡写的画圈，实是将至阴内力外化于圆弧之中，江朔只觉持剑的腕子上一阵奇寒袭来，剑招立见凝滞。

    若是寻常人，任你武功再高，内功总是非阴既阳，烛龙功兼修阴阳二炁实是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的神功，尹子奇第一招负阴抱阳，看似犹豫，其实是试探对手内功的路数，第二招则以与对手相反的阴阳之炁还击，便可一招致胜，然而偏偏江朔天授而得阴阳二炁，堪与烛龙功一较短长，新亭侯刀锋带着阴炁袭来之际，江朔体内凛炁感而自生，与尹子奇阴炁同性而生相斥之力，反

    将他的长刀弹开。

    尹子奇吃了一惊，这才想起来在笼火城中与江朔比拼内力之际，江朔就曾使出过阴阳两种内力，还一度以为他是得北溟子传授的烛龙功，但时候细想，江朔的运炁、发功之法与烛龙功有颇多不同之处，尹子奇一来放心于江朔并非北溟子的弟子，二来越加想不明白江朔的古怪内力从何处修炼而得。

    此刻不及再想，尹子奇脚踏七星，避开江朔的直刺，向左横跨，长刀画圈横扫江朔腰腹，江朔亦向左转，却是长剑斜刺尹子奇的胁下。不料尹子奇手中长刀横扫到一半，突然由阴转阳、由钝变锐，直刺向着江朔当胸刺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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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5章，江湖阅历

    江朔全没料到尹子奇的猰貐刀法竟如此奇诡，他当年遇着安庆绪使用此刀法尽是攮刺的阳锐招式，简直像剑招一般，后来见李珠儿使用，则如舞弯刀，皆是圆曲流动的阴柔招数，全没想到二人所使的是同一套刀法。

    今日方知这套刀法中的阴阳并非对立，而是相生相长，阳可以突然变阴，阴也可以突然变阳，只是需要极强的阴阳两股内力从内推动才能同时使出阴阳变化的刀法，因此说猰貐刀法是以烛龙功为基础，便如烛龙的猰貐的父子关系。

    安庆绪和李珠儿是儿时玩伴，当年安禄山延请尹子奇做军中总教习，他传授安庆绪、李珠儿这套刀法时，两人尚且年幼，并未修炼烛龙功的高妙内功，因此尹子奇将一套刀法拆做了阴阳二套刀法，分别传授给了二人，奇妙的是猰貐刀法原本每一路都是阴阳合抱的招数，因此拆成两套刀法之后，并非十二路，仍是各有二十四路完整的刀法，因此江朔虽见过二人分使这套刀法，但面对尹子奇这套完整刀法之时，仍感十分陌生。

    尹子奇的佩刀新亭侯本就是一把直刃刀，刀尖前端像剑一样开了双刃，直刺之际便和使长剑也没什么两样，江朔手中七星宝剑已不及撤回，忙以穿星步后撤闪避，尹子奇一招得手，怎肯罢休？他脚下北狩步脚踏七星紧追不放，手中新亭侯忽阴忽阳连环出击，端的变化万千。

    江朔这一年间虽然功夫大进，但与尹子奇仍只在伯仲之间，更兼他对战经验毕竟太少，既然被尹子奇抢占了先机，立时落了下风，只能连退两步闪避。然而江朔却忽略了尹子奇的目标本就不是他，趁着江朔退让的时机，尹子奇横跨一步，一伸左手扣住了尚未来得及逃开的冯若芳的腕子。

    江朔发现中计，忙挺剑去削尹子奇的手肘，希望籍此让他放开冯若芳。尹子奇却不就范，顺势一扯，将冯若芳的身子挡在身前，江朔若再递招，还没等砍上尹子奇，就先把冯若芳砍成两截了。江朔见状只能撤招，他长剑斜指想要绕过冯若芳去攻尹子奇两肋，然而他才一起念，尹子奇便扯着冯若芳挡在了他的剑路上。

    江朔改换了几次方位，一边迈步一边心里暗忖着如何出招，然而每次江朔只是长剑稍微改变一下方位，尹子奇便跟着扯动冯若芳，将他出剑的路线挡得严严实实，江朔这才知道经验阅历和武功修为是两回事，自己虽然在内外功夫上几乎可与尹子奇比肩，但绝对还不具备尹子奇这份眼力见识，江朔每次只能等对手出招后才能见招拆招，不似尹子奇这般料敌机先。

    冯若芳原本也是个凶悍的海盗首领，但此刻被尹子奇抓住手中，真如鼠落猫爪一般，毫无反抗之力，他性子甚为刚烈，宁死不愿受辱，怒气勃发地吼道：「江小友，你只管拿剑刺我，这老小子深陷重围，所持者不过就是我的性命，我若死了，他定也走不脱，你只拿剑像我要害刺，却看看他敢不敢还将我挡在前面。」

    冯若芳不愧是老江湖，他说的不错，此刻崖州海贼的已张开渔网将三人团团围住了，别看现在尹子奇将他当盾牌挡在身前，如江朔真狠下心来刺自己要害，尹子奇反而还要护着他了。

    然而一则江朔不敢涉险，二则以他的性格实在也做不出这样的勾当，只能和尹子奇隔着冯若芳对峙。

    尹子奇笑这对冯若芳道：「这位大首领，看来你还不了解江溯之啊，叫他在你身上刺几个透明窟窿，可比刺他自己更难。」

    江朔听了尹子奇之言，索性放低长剑，道：「尹先生，你说的不错，不如我放你走，你也不要伤害冯大首领吧。」

    尹子奇怒极反笑，啐道：「小畜生，真当自己是个大人物了？尹某想来便来想走便走，难道你还拦得住我么？」

    冯若芳虽然被擒，却仍不失大首领的气度，语气仍然坚定豪阔，绝无半分恐惧之色，

    冷笑道：「这样说来，尹先生是有别的要求咯？」.

    其实冯若芳早已料到尹子奇既然捉了自己，那就是不想取自己性命，如尹子奇正要杀了自己，适方才就可一刀杀了自己，此刻也早就跳海逃远了，既然捉了自己那定是别有所图。

    不等尹子奇回答，独孤问在圈外笑道：「冯大首领，不用费劲问他啦，尹子奇所图么，我已经替你找出来了。」

    江朔与尹子奇同时转头看向独孤问，只见独孤问一手提着闹文，一手提着安庆绪，笑嘻嘻地站在站在人丛之中，二人神色委顿，一动不动，显然是被点了穴道。

    独孤问能被称为中原三子之一，可不是只靠着轻功卓著而已，他的拳脚功夫亦甚不俗，只不过不如他的轻功那般独步江湖、广为人知罢了。

    独孤问早已看出尹子奇这样冒险擒拿冯若芳，就是想拿一个重要的筹码，换海贼放安庆绪、闹文大平安离去，因此他细心观察海面，不消片刻就在纷乱的海面上发现了一群黑袍大食人聚在一块大船板浮木碎片之上，更有数人拉起风帽遮住了面目，那一片浮木是船艉楼的碎片，甚是宽大平整，却只站了十人不到，其他大食武士宁可自己浮在冰海之中也不敢爬上浮木，独孤问便知有异。

    独孤问纵身一跃从海鳅船上飞出，踏着海贼的小艇、碎穿的浮木、以及海中众多待救人的肩头，一路冲到那片大船板上，这一下神兵突降，一众围在浮木周围水里的大食武士可来不及爬上浮木阻击。浮木之上为首的正是安禄山的二公子安庆绪和大食闹文大王，此外，还有二何兄弟和几名高阶的大食将领各拉兵刃守卫在二人身边，其他侍卫便只能在海里漂着了，

    见独孤问跳上浮木，何万载、何千年兄弟立刻各抽弯刀上前阻挡，不过二人武功虽也不弱，但想要和独孤问这样的一流高手交手，必得借着璇玑阵法，然而此刻二人手下早已被打得七零八落，攒不出一个完整的阵式，且在冰海之中泡了这么久，冻饿麻痹，一时反应不过来援护主人。

    二何兄弟组不成璇玑阵，那便无一人是独孤问的敌手，独孤问如入无人之境一般，在人丛中倏忽来去，如穿花绕步一般从每个人面前滑过，他和尹子奇一样，先不急于动手，因为他也不知浮木上的人中哪些是官身，又有哪些是首领，便以此法看众侍卫抢着护谁，那谁就是首领。

    待看清了燕军和大食的残兵所保护的是安庆绪、闹文二人，独孤问这才出手捉人，他最强之处在于轻功，自然轻易避开两人和周边武士的反击，出手如电，将安庆绪和闹文周身经脉要穴一并封住，这才左右手各提了一人，飞跃回大船之上，期间二何兄弟除了追着毫无用处地猛砍一通之外，连独孤问的衣袖都未沾到一片。

    尹子奇见独孤问轻易捉住了安庆绪和闹文，不禁叹道：「姜还是老的辣，没想到独孤前辈也在此处……不过堂堂陇右独孤家的大族长，竟然帮海盗出头，我可也是没想到。」

    独孤问笑道：「为唐皇镇守北地边陲的范阳燕军竟然和大食人一路密谋叛唐，我可也是没想到呢。」

    这时忽听一人朗声笑道：「独孤前辈说的哪里话来？这些大食人是来大唐做买卖的，平白被海盗毁了船只，正无处讲理去呢，怎到成了密谋叛唐？」

    说话之人正是严庄，他刚刚被海贼捉上来，身上被冰水浸透的长袍紧贴在看似瘦弱的身上，幞头不知何时已经掉了，头发披散下来，湿漉漉的，显得颇为狼狈，但说话口气仍是不疾不徐，江朔都不禁有些佩服这个不会武功的书生的胆气。

    见严庄这样罔顾事实信口雌黄，独孤问也不动怒，道：「严生，大食人互市有市舶司管着，据我所知可都在广州、明州这样的南方大港么？大食人来自南方，喜热畏寒，可从没听过大冬月的跑到极北之地

    来做买卖呢。」

    严庄神情夸张地一揖到地，对着独孤问道：「独孤前辈说的是，不过前辈有所不知，这位大食商人闹文所率一行三艘船，本确是去广州市舶司做买卖。不料才过了崖州就遇上了这帮海贼，大食商船被海贼逼迫的紧，无法进入广州府，只得一路向北躲避，寻常海贼追个十几里水路最不上也就放弃了，岂料这支海贼竟然从崖州外海，一直追到出处。大食人实是被撵着，才躲避到冰天雪地的乌湖海中的。」

    严庄是尹子奇的同乡，不过比尹子奇年轻的多，现今不过四十不到的年纪，他是景城郡少有的文士，也是安禄山两大智囊之一。尹子奇自视甚高，不善矫饰，而严庄扯起谎来却毫无心理负担，瞎话张口就来。

    他这番话，江朔一行人自然不信，但却也提醒了独孤问，他问冯若芳道：「大首领，你们正是从南溟崖州来的么？你们是为了什么从南到北追踪六千里，紧追这三艘大食船不放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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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6章，严庄鼓舌

    冯若芳虽然被尹子奇擒住，却神色毫不慌张，听独孤问问起，便道：「好，闲来无事，便和你说道说道。」他此刻受制于人，却一副好整以暇的模样，倒是颇有一番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气度。

    尹子奇也不加阻拦，任由冯若芳说下去，冯若芳道：「不瞒独孤丈，我等既然称海盗，当然少不了在海上做些个卖石头的买卖，涨海商船以大食人为多，我们自然也没少劫，不过么大家也没什么深仇大恨，遇着机灵跑的快的，也不会赶尽杀绝，追个几里地追不上也就算了。」.

    江朔听了心中奇怪，那为什么冯若芳会亲自追踪三条大食船六千里呢？

    冯若芳接着道：「冯某做的虽然是无本买卖，手下也有上千的弟兄，几十条大小船，可也没这闲工夫去追几艘逃脱的商船。」

    独孤问道：「是啊，此乃人之常情，那冯大首领你又为何独独要追这三条船呢？」

    冯若芳道：「那是因为我手下小弟兄做买卖的时候，这伙大食人非但没逃，还凿沉了两艘船，杀了我两船几十号小厮，独孤老爷子，你说这事儿能这么算了么？」

    独孤问道：「原来如此，你们只道他们是寻常大食商船，却不料对方其实是大食武士伪装的，自然不肯就范。」

    冯若芳恍然大悟道：「原来他们是军队！难怪携了这么多弓矢武器，大食人派军队到我大唐来做什么？」

    独孤湘道：「原来冯大首领你不知道啊？他们是来和安禄山密谋五路攻唐的。」

    冯若芳一翻眼珠道：「什么五路攻唐？」

    独孤湘当即将波斯黑船上密谋的一切绘声绘色地诉说一遍，她原以为冯若芳会冲冲大怒，没想到冯若芳哈哈大笑道：「哪来的五路宵小？以大唐兵势之盛，还不是有来无回？」

    时值开元天宝盛世，别说普通黎庶，就是冯若芳这样的江洋大盗，对大唐的无双军力也是颇有信心，因此他非但不怒反而觉得可笑。

    冯若芳对独孤问道：「独孤丈，你不用管我，先将这个什么闹文大王和安贼之子都杀了。我倒要看看尹子奇老贼杀了我能不能全身而退。」

    不等独孤问接口，严庄先放声大笑起来，冯若芳怒道：「你笑什么？」

    严庄仿佛遇到了生平所遇最好笑之事，捧腹大笑良久方止，道：「大首领果然是怕了，却说得这么大义凛然。」

    冯若芳冷笑道：「我死尚且不怕，你却说我怕什么？」

    严庄亦虽然止住笑声，却仍嘴角上扬，显得颇为不屑地道：「大首领口里说不怕，我看心里怕的很呢。」

    冯若芳眉毛一立，瞪眼道：「我怕什么？就算真有五路攻唐，我自在海上做我的买卖，又与我何干？怕从何来？」

    严庄一脸坏笑道：「大首领还在佯装不知，真正好笑。这五路攻唐之中有一路便是大食人从海路进攻犯，大食在西溟有上千战船，若一齐从海上攻来，崖州可是首当其中。大首领知道现在闹文大王和安二公子在独孤前辈手上，尹将军投鼠忌器不敢把你怎样，才敢装作这副大义凛然的模样，然而大食军队若来，崖州海贼不免灰飞烟灭，大首领焉有不怕之理？」

    大唐与大食并不接壤，唐人对葱岭以外的地理并不十分清楚，大唐虽然开放互市贸易，但只许外国人来大唐做买卖，却不需唐人出海，冯若芳是南人，虽然大唐律令管不了海盗，但崖州海盗也不过在涨海之北活动，他们是海盗不是商人，自然不会远涉重洋。

    唐人所见的大食人都是从涨海之南坐船而来的商人，料想大食应在西溟，不过西溟在哪里，大食其国方圆几何，唐人却不多知晓。哪怕独孤问这样的出生陇右之人，也不知道其实大食就在葱岭以西的波斯故地。

    江朔虽然觉得方才黑船上密谋的大食攻唐之策似乎并非走的海路，但他亦不知大食在何处，虽然隐隐感觉不对，却也不好出声反驳严庄。

    严庄之所以这么说，是他看出冯若芳性子刚烈，虽然尹子奇拿住了他，但要以他为要挟，不说江朔、独孤问，冯若芳自己就绝不会为了活命，而服软讨饶，因此严庄索性兵行险着，反其道而行之，说冯若芳怕大食海军，果然将冯若芳给激怒了，冯若芳气咻咻地道：「严生你可别吹大气，别说大食没有千艘战船，就是有，只要他们胆敢来犯，别说大唐海军，就是我崖州，他们都过不去！」

    严庄冷笑道：「要我说大首领才是吹大气，要我说你追逐大食船队六千里，便是怕了。」

    冯若芳怒极反笑道：「什么？什么？我追了六千里，倒是我怕了？」

    严庄正色道：「正是，大首领不就是怕闹文等人回到大食，点齐海军舰队来平崖州么？因此今日必欲借独孤前辈之手，将闹文于死地，这些个大食人更是要刀刀斩尽刃刃诛诀。如此一来就算大首领今日身死，也算为崖州的上千弟兄留了条活路啊。」

    严庄这一番话可说是本末倒置，冯若芳追击闹文的三艘船，是因为大食人杀人毁船，可不知道什么子虚乌有的大食舰队。然而冯若芳如这样做解释，不免显得气短了，话赶话说到这个份上，冯若芳自然不肯输了气势，冷笑道：「我要取闹文性命，何必假手他人？便放了闹文回去，只要他敢领兵回来，我再擒了他杀了，好叫他服气。」

    徐来听了大吃一惊，道：「冯大首领，不可啊，这严庄摇唇鼓舌，所言不尽不实，若放了闹文回去，他并不带着舰队回来，岂不是让他白白逃脱了性命？」

    冯若芳道：「逃了便逃了，我还非要这大食狗贼的性命不成？今日如杀了他岂不堕了我崖州的威名？」

    徐来道：「啊呀……冯大首领，今日将这些人全数砌秋咔嚓一杀，却哪有人去瞎传？如何堕得了大首领的威风？」

    严庄道：「不错，不错，正是这个计较……请先杀严庄！」说着他脖子一梗，摆出一副引颈就戮的慷慨模样，他知道今日实已陷入绝地，自己不会武功，示弱反而必死，索性表现的大义凛然。

    徐来道：「好，我便先杀了你这矫舌的狗贼！」说着迈步上前，举起拳头就要打，严庄不会武功，徐来也不需武器，一拳一掌便能要了他的性命。

    冯若芳道：「在某的船上，我看谁敢造次！」他虽被尹子奇所擒，但船上众海贼仍是以他的马首是瞻，闻言立刻就张开网挡在徐来面前。

    徐来知道渔网阵的厉害，也不敢造次硬闯，急的跳脚道：「大首领……」

    冯若芳道：「徐郎勿复多言，我意已决，就放了闹文回去，倒要看看大食海军有什么了不得的能耐。」

    徐来转向独孤问道：「独孤前辈，你可不能听冯大首领的，这大食人是个祸害，可不能放。」

    不等独孤问说话，冯若芳道：「独孤丈，我虽敬你是前辈，但你若杀了这大食人，可别怪我翻脸不认人。」

    独孤问道：「冯大首领，这严庄所言未必是事实，若放走了闹文，而大食真有攻唐的打算，岂不是遗祸无穷？」

    冯若芳道：「我已说了，如大食人敢来，便叫他们知道知道我冯某的手段！」

    独孤问道：「若大食人不从海上来，而走陆路那便如何是好？」

    冯若芳哈哈大笑道：「独孤丈亏你还是陇右独孤氏的族长，大食若从西边来，遇着西军，还能讨着好么？」

    天宝初年，大唐军力半数在西边，独孤问道：「话虽如此……」

    冯如芳听徐来所说有些后悔，又见独孤问似乎也不赞成放人，倒有几分不想

    放闹文了，但他方才话说的太满，不好自食其言，便问江朔道：「江少主，你是江湖盗魁，你说说着闹文该不该放？」

    历代江湖盟的盟主都被称为「盗魁」，冯若芳初见江朔时有些轻慢，但后来他和尹子奇交手一招就被打飞了兵器，江朔却和尹子奇打的有来有回，冯若芳倒对江朔不再小觑了，他想江朔和独孤问、徐来是一路的，自然也是反对放闹文的，因此问他，这样才能名正言顺收回自己说的话。

    然而他却没想到江朔还是个二十不到的少年，毕竟有少年人的心性，江朔道：「朔儿以为闹文虽然可恶，但攻唐之说毕竟没有实施，不若放了，如他能痛改前非那是最好，如真敢率军攻唐，无论是海路来，还是陆路来，我大唐军威既盛，民间更多仁人志士，定叫他们有来无回。」

    冯如芳万没料到江朔居然赞成放走闹文，愣了一愣，哈哈大笑道：「江少主果然英雄出少年，独孤丈以为如何啊？」

    独孤湘也是不嫌事大，对独孤问道：「爷爷，你就把闹文放了吧，我看大食人没什么能人高手，就算引军来攻，又怕他们什么？」

    独孤问虽然施展绝技擒住了闹文和安庆绪，但他自重身份，原也不愿意杀了二人，此刻听江朔这样说，便笑道：「朔儿说的不错，便放了这大食贼子又如何，只是安庆绪、严庄怎么办？」

    江朔道：「严庄不会武功，杀了他也不没什么光彩，安庆绪在五阮关放我们过关，今次如杀了他，怕他也不服。」

    独孤问点头道：「好，那便都放了吧，尹子奇，你把冯大首领放了，我们便放你们离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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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7章，蜃楼奇观

    尹子奇擒住冯若芳，本也不是为了取伤他性命，只是为了作为解救安庆绪的筹码，不想对方居然将闹文和安庆绪一齐放了，实是意外之喜，不过尹子奇江湖阅历丰富，越是这种时候越是不敢有丝毫放松，当即道：「独孤丈，你是江湖成名已久的前辈高人，可不能打诳。」

    独孤问笑道：「老丈我自然说话算话。」他知道尹子奇更关心安庆绪的生死，故意扣住安庆绪，却将闹文随手向身前一抛，道：「喏，先还你一个。」

    闹文不会武功，被独孤问抓了这会儿时间，只觉得骨酥筋麻，闹文养尊处优惯了，竟而瘫倒在地无法起身，此时甲板上的大食武士都自身难保无暇他顾，众海贼自然无人去搀扶他，严庄只得抢上前去见他搀扶起来。

    闹文见是严庄，知道他会说大食话，忙叽里咕噜地询问他，独孤问道：「严生，叫他不用多余问了，冯大首领说放他一条生路。」

    严庄却没有立刻打断闹文，一直笑眯眯地等着闹文说完，才按独孤问所说给他翻译了，闹文全没想到自己还能死中得活，但他倒还有点骨气，神情倨傲地嘟囔了几句，估计在说什么场面话，但严庄只是笑笑，没给他翻译，因此众人不知他说的什么。

    尹子奇知道现大海之上还是冯若芳说了算，放开冯若芳的腕子道：「大首领，多有得罪。」

    尹子奇所惧者仅江朔一人，他虽然放开冯若芳，但实则外松内紧，攥紧了手中新亭侯，如冯若芳想跑，或者江朔敢突然发难，他也有把握重新控制住冯若芳。

    冯若芳如何不知，他好整以暇，对独孤问道：「独孤丈，你也把安二公子放了吧。」

    独孤问随即放开安庆绪，不料安庆绪翻身，左掌做刀劈向独孤问肩头，右手握拳打独孤问小腹，此乃猰貐刀法中刀里加拳的招式，只不过是以掌代剑。他拜尹子奇为师，在烛龙功和猰貐刀中颇下了一番苦功，自以为得了真传，只道刚才一时大意才失手被擒，心中颇为不服，竟然突然发难偷袭独孤问。

    独孤问嘻嘻一笑，右手一推安庆绪的左肘，左手却托右肘，同时以脚尖极隐秘地一踢他左膝犊鼻穴，安庆绪只觉膝下一软，单腿跪地，不由自主地双臂内弯，左掌拍地一声击在右拳之上。外人看来倒似安庆绪给独孤问下跪请安一般。

    独孤问嘿嘿一笑道：「安二公子怎么这么客气，临走还给老丈磕一个。」

    安庆绪此时方知自己和独孤问相差实在太多，跪都跪了，索性双膝跪倒道：「不服高人有罪，独孤丈手下留情，庆绪自当拜谢。」他这番话倒是得体，不过看他脸红脖子粗的模样，明眼人自然知道他实是吃了大亏。

    尹子奇看了不禁哼了一声，道：「独孤丈当年号称中原三子，家事都礼敬有加，小子怎知他老人家的手段。」

    安庆绪这才起身，不敢再造次，低头讷讷称是。

    冯若芳吩咐手下：「安排一条小艇，送安二公子、尹先生和闹文大王离去，谁也不得阻拦。」他最后一句话却是对着徐来说的。

    尹子奇道：「严生是安帅的孔目官，还请大首领赐还。」又拿手一指海中浮木之上的何万载、何千年兄弟，道：「这些契丹人，大首领留着也无用，不如留给我们做划船的桨手吧。」

    二何兄弟一直是一副契丹猎人的打扮，此刻头顶缠头裹布早已掉落，露出髡发秃顶，冯若芳斜睨了一眼，道：「契丹蛮子没人要，不值钱，便给尹先生一个面子。不过大食人除了闹文可一个不能还，我们这趟买卖已亏得大了，这些个石头，我们都要带回去。」

    海盗称贩卖人口为「买石头」，大食奴虽比不得昆仑奴值钱，但物以稀为贵，总还价值不菲。

    闹文不通汉语，直至随着尹子奇等人一齐被放下小艇

    才发现大食人都未被放回，忙嚷嚷着询问严庄，严庄给他翻译了冯若芳所言，闹文大吃一惊，大呼小叫，然而谁此刻这片大海之上，谁会听他的吵嚷？尹子奇不耐烦地出手点了他脑后的穴道，闹文便软疲疲地倒在小艇之上。

    二何兄弟和璇玑阵中幸存的众武士一齐操起船桨，他们本不是船工桨手，但胜在动作整齐划一，一齐挥桨，竟然也推着小艇歪歪扭扭地在冰海中艰难前行。小艇难抗风浪，自然不敢向外海再行，而是折而向西北，驶入冰封的勃海，穿过浮冰区到了坚冰之上，便可以弃舟在冰面上徒步回西岸的范阳节度使辖区。

    崖州海贼则继续打捞大食人，直到晌午时分才打捞完毕，船队转而向南行，不过八十里，便至乌湖海岛链的最后一个岛屿，大榭岛以北，冯若芳对道：「独孤丈，江少主，转过大榭岛便是登州了，有道是兵匪不同路，我虽然不惧登州府的水军，但这次北上六千里已经大大地亏本了，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我们便相送到此咯。」

    于是缒下一支小艇，给江朔他们使用，江朔还想替船上被俘的大食人求情，对着冯若芳叉手道：「大首领，这些大食人……」

    冯若芳道：「大食人不入京畿的达官显贵的眼，我们要把他们拉到江南明州，撞撞运气看能不能卖个好价钱。怎么，江少主有什么见教吗？」

    江朔还待要说，独孤问打断江朔的话头，向着冯若芳拱手道：「就此别过，祝冯大首领生意兴隆。」

    冯若芳嘿嘿冷笑一声，道：「好说，好说。」

    江朔明白独孤问的意思，冯若芳喜怒无常，在大海之上是说一不二的狠角色，他在海上追杀大食人不惜数月行了六千里，坚持要将大食人卖做奴隶，势难劝说。」只能把嘴边的话咽了回去，和独孤问一同向冯若芳抱拳告辞，冯若芳志得意满，令船队转向，绕行登州半岛，回南方去了。

    这小艇说是小艇，那是相比海鳅船的巨大而言，其实装了江朔、独孤问、独孤湘、徐来、彭孤帆和两匹马，尚不嫌拥挤，船上一应船具俱全，徐来和彭孤帆都是操舟的行家里手，虽然只有两人，但一番操持之下，竟然比二何兄弟等十几人划桨行的速度更快，小艇灵活地转向西绕过大榭岛，向着登州驶去。

    登州乃北方第一大港，早在春秋时齐国便已在此建设海港，其港口位于齐地最北端，与大榭岛隔着一条十五里宽的水道遥遥相望。

    徐来在小艇上向南指点，对江朔道：「少主，南面便是登州港，又名蓬莱。」

    独孤湘道：「我听说蓬莱乃海上仙岛，怎么在陆上？」

    彭孤帆笑道：「我们常走北岛路的皆知，世上哪有什么仙岛，秦时传说溟海中有蓬莱、方丈、瀛洲三大仙山，秦汉时燕齐之人以渤海为北溟，秦皇、汉武皆曾派人自此出海求仙，直至汉武帝时，索性将这片陆地称为「蓬莱」。」

    江朔道：「哦，我知道，这叫压胜之法。」

    正说话间，忽见三艘巨大的艨艟巨舰向着小艇驶来，江朔道：「咦……冯大首领怎么去而复回？」

    独孤湘颤声道：「什么去而复回，这是想要撞沉我们呢！难道是害怕我们去将他们贩卖人口的勾当报官，才想来杀人灭口。」

    江朔道：「这……徐大哥，快设法闪避。」他一边说话一边抽出七星宝剑，道：「事到如今只能拼死一搏了。」

    徐来和彭孤帆却哈哈大笑，并不去操舟转向。

    江朔惊道：「二位大哥，此刻还有心情大笑？」

    独孤问却已看出了点端倪，他对江朔和湘儿道：「朔儿、湘儿，你们看那三艘船的下面。」

    朔湘二人向船下看，才发现三艘大船在浮冰之上航行之际，竟然丝毫没有推开海水、浮冰，直

    似从海上飘过来的一般。

    独孤湘道：「呀……是幽灵船！」

    这是三艘大船驶得近了，忽然倏地一下凭空化为烟气消失了。

    朔湘二人都被眼前的景象惊呆了，独孤湘使劲揉了揉眼睛道：「怎么突然不见了？真是幽灵船么？」

    独孤问已经明白了，捻须道：「是海市蜃楼。」

    独孤湘问道：「爷爷，这「海市蜃楼」是什么呀？」

    彭孤帆道：「相传溟海中有一种巨大的蛤蜊，称为「蜃」，蜃在海中吐气幻化而形成海市奇观，并不是真的有仙山，这海船也是一样的，都是海市蜃楼之景。」

    独孤问却摇头道：「相传漠北瀚海之中也有蜃楼之景，那里可没有什么大蛤蜊，应该是天空折射之故，这三艘船看来和冯头领的三艘海鳅船颇为想象，恐怕就是特殊的云雾将三艘船的影子投射在海面之上。」

    独孤湘不喜读书，只爱看一本书就是《山海经》，其中多有志怪之说，她看多了此书，只道书中所记载的神仙妖怪都是真实存在的，现在听彭孤帆说海外仙山不存在，爷爷又说海蜃吐气之说也不存在，不禁撅着嘴闷闷不乐。

    徐来道：「不管是什么原因造成的，蜃楼奇观都甚为罕见，且多出于春夏，岁晚不复见，少主如今在冬月之中竟然见此奇景，实属难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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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8章，蓬莱水城

    江朔道：「不是真的有船来袭就好。」他忽然又向东一指道：「啊呀……徐大哥，你看海港就在前面了。没想到和么近。」

    独孤湘顺着他所指方向望去，只见亭台楼阁竟已近在咫尺，似是一处海边大港，但海上起了浓雾，楼阁如在云雾中。更加诡异的是这港口是看来颇为热闹，却又寂静无声。

    徐来笑道：「这也是「海市蜃楼」，少主所见，乃蓬莱水城在空中的投影，真正的海港还在南面十里之外呢。」

    独孤湘一下子又来了兴致，抚掌笑道：「这海市蜃楼看来如此逼真，看起来好像海中真有一座城一般，好玩，好玩。」

    船又向南行了一阵子，独孤湘指着前面赤色的山崖道：「哇……这山崖也是蜃景么，可太神奇了。」

    此时正值隆冬，这面山崖却露出一片殷红的石头，并无积雪覆盖，难怪孤独湘认为这也是蜃景。

    徐来笑道：「这可不是蜃景，此丹崖山便是登州港的标志，此山从陆上插入海中，原本四面来风颇为寒冷，但山内有热泉，故而雪积不住，虽凛冬亦不改殷赤，当地人称之为神龙分海，山的东面是乌湖海，西面则是勃海。登州港亦一分为二，丹崖山以西是蓬莱民港，丹崖山以东则是水城军港。」

    江朔见徐来和彭孤帆操着小艇向东驶去，奇道：「徐大哥，我们又不是水军，你怎么向东边军港去呢？」

    徐来道：「现在这个天气，西边的民港早就封冻了，我们的船可进不去。」

    独孤湘道：「徐大哥，东港和西港只隔了一个丹崖山，难道会一个封冻，另一个就不封冻啦？」

    徐来笑道：「湘儿去看了了，你就知道咯。」船向东绕过丹崖，见浮冰之间依稀有一条水道，小艇便沿着这条水道一路向岸边驶去，这浮冰在冰海上互相撞击，空空有声，看来也凶险的很，但徐来操舟技术甚是了得，无论什么凶险的都被他以熟练的技法化险为夷了。

    这是可以看见岸边有一座小石砌小城，这小城直顶到海边，一点滩涂都没有，城墙上开有木栅水门，独孤湘一脸严肃地对江朔道：「朔哥，一会儿又要派你的用场了。」

    江朔奇道：「派我什么用场？」

    独孤湘嬉道：「你看这木栅门可眼熟么？徐来大哥是要你再现当年在河阴踏钺破坝的壮举，打破这个木栅门。」

    江朔这才知道独孤湘在拿他耍笑，不等他回口，却见徐来在船头高举一枚铜鱼符，守城军士见状，将木栅门缓缓升起，内里露出一片不小的水域，而这片水域居然没有冰封，停泊了大大小小数十艘船，守水门的军卒似乎与徐来颇熟，并未勘验便放众人进入城内了。

    江朔道：「原来这登州军港是在陆地上开挖的大池。」

    徐来道：「不错，前朝炀帝穷兵黩武，连年东征高句丽，但苦于冰封海港，战船冬季无法出港，还是造巨匠宇文恺献策，开凿了这方内港，引入海水与此地底涌出的额热泉相混合，因此虽冬季亦不封冻，围绕着这方池的所筑港口和石头城便被称为「蓬莱水城」。」

    独孤问哂笑道：「就算军港不冻又如何？战船穿过乌湖海，那边北地不还是冰雪世界，又如何能打省仗？」

    徐来道：「独孤丈说的不错，人力虽巧，但也终究无法胜天，有隋一代，攻伐不断也没能攻下高句丽，直到我朝总章元年才平了高句丽，不过我朝出征高句丽的水军也多是从此水城出发的。」

    此刻小艇已经在蓬莱水城之中航行了，江朔见两边靠泊的水军战船，果然都甚是巨大坚固，其中不乏巨大的悬挂着拍杆的海鳅船，当然其他小一号的船，也但得起艨艟战舰之名。江朔不通船务，也不知何形制。

    独孤湘道：「徐大哥，你在黑白两道

    都很吃得开么？刚坐了海贼船回北方，现在又要停靠在官军的港口么？」

    徐来笑道：「湘儿说笑了，我常年在北岛路上各个岛穿行，因此各方都熟稔些，至于这军港么，我有个弟子的阿爷在此城做镇守使，故此特许我在冬季进港。」

    正说话间小艇已然靠岸，只见岸上一支马队飞驰而来，离得尚远便已勒住了马，其中一鲜衣怒马的少年滚鞍下马，急趋几步到了徐来面前，一揖到地道：「师父一向可好，慎儿有礼了。」

    徐来笑道：「慎儿不必多礼，这位就是我长跟你提起的我漕帮江帮主讳朔，表字溯之，快来拜见。」又转向江朔道：「少主，这位便是本地镇守使之子，名叫牛慎。」

    牛慎忙上前拜见江朔，口道久仰心中却奇怪，原来这江少主生的如此年轻，却不知他有有什么了不得的本领，竟然令徐师父百夫如敬佩有加。

    牛慎上前一步单膝下跪，江朔忙上前搀扶道：「牛兄，轮年齿你还比我大些，万不可如此。」说着伸手在牛慎双臂弯下轻轻一托，将牛慎扶起。

    徐来的功夫比之尹子奇、江朔虽然多有不及，但在齐地武士中，也称得起是个中翘楚。牛慎得他真传，武功亦自不弱，徐来的功夫下盘尤其稳，牛慎下拜之时暗运内力，使了个千斤坠的功夫。人便牢牢钉在地上，倒要看看江朔有什么手段。

    江朔却浑如未知，双手仍然是向上一托，牛慎忽觉臂膀下一股巨力涌来，却哪里顶得住，毫不迟滞地被扶了起来，他上升之势甚猛，照此下去非得飞离地面不可，但他才升得一半，忽觉臂下之力将他往下来，站了个身体笔直。

    但在外人看来，牛慎从拜礼、到下跪，到健硕搀扶，牛慎起身一气呵成，二人之间发生的细微较量，外人无从得知。

    江朔这下既展示了实力，又保全了牛慎的面子，牛慎自然感激不尽，此刻亦知江朔的功夫实在不知比自己高到哪里去了，这才诚心叉手施礼。

    徐来又给牛慎一一介绍了独孤问等人，牛慎忙向众人施礼，到了最后一个井真成时，他忽而觉得此人有些面熟，他正在端详之际，井真成突然向着牛慎道：「牛世侄，不认识吾了么？」

    牛慎见是井真成不禁大吃一惊，干笑道：「原来是东瀛来的井前辈。」

    井真成可毫无尴尬之色，笑道：「你耶耶如何啦？」

    独孤湘道：「井郎，你还认得牛慎的耶耶呀。」

    井真成笑道：「说起来这人你们都认得，便是李使君以前的幕僚，牛肃!」:

    此言一出，不说江朔、就独孤爷孙都大吃一惊，井真成说他最初查到李邕屠杀日本遣唐使之事，就是源自牛肃，众人早当他已死了，不想竟然一直活在人世间，只不过井真从牛肃口中成套取情报，只怕用的也不是什么光明磊落的手段，想到此间众人不禁一起担心起来。

    然而牛慎并未再说下去，井真成亦闭口不言。正在此时，靠海边的两座城楼上忽然传出了「当当当」的声音，牛慎紧张道：「海上有人来！」

    十四年前，开元二十年，成平日久武备松弛的登州曾被渤海王大武艺的派遣大将张文休领兵攻占，登州刺史韦俊被杀，自此以后蓬莱水城和登州城防强固了不少，不敢懈怠。因此「当当」击点之声传来，立刻有大批唐军涌上城墙，准备守御攻击。

    牛慎亦领着马队向穿过水城内的街道奔到海边。江朔对独孤湘道：「走我们去看看。」

    此言正合独孤湘的心意，自然说去就去，「好」字尚未说出口，便已经跟着马队跑下去了。江朔、独孤问并其他人见状，也跟住马队跑起来。

    牛慎正跑着，忽见独孤湘和江朔竟然从远趋近，不禁大吃一惊，他们一行所乘军马虽非宝马良驹，

    但脚力也颇了得，从未有过被人在追上之事，更不要说两个小小少男少女了。

    他咬咬牙，急催战马快些跑，江朔知道牛慎这是好面子，因此没有穷追不舍，只是拉住孤独湘，不疾不徐地跟在牛慎众人身后，

    如此跑了一阵子，牛慎果然率先到了蓬莱水城北面的城楼之上，不消片刻江朔和独孤湘也一起到了，他二人并未划船，而是在陆地上施展穿星步的神妙轻功，紧跟在牛慎身后。牛慎见二人竟然面不改色气不喘，知道二人尚未尽全力，对二人愈加不敢小觑了。

    江朔双手扒住城垛，向下看，冰海茫茫似乎没什么异常，但经城头上瞭望的军卒指点，才发北面远处冰面上，有一艘船卡在浮冰之间，后面数条大船紧追不舍，却也受限于冰海，在浮冰间航行也显得有些力不从心。

    那船被困的地点距离蓬莱水城还是一箭之外，虽然唐军弓箭手已经就位，但也真能干瞪眼，射箭无法明命中对方。

    江朔道：「我去看看。」说着从城头一跃而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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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9章，同根相残

    见江朔跳出城外，牛慎高呼不可，这石城虽只有一丈高，哪怕是寻常武师也尽可以跃下，但城下面就是冰海，城外海冰受蓬莱水城中渗出的暖流影响，海冰并不甚厚实，从城头跃下难免要踩碎海冰，但牛慎喊的慢了，他话出口之时，江朔早已跃在半空中了。

    眼看江朔快速下落，眼看就要踏碎冰面之时，他忽然在空中打横，双脚向着城墙连环踢出，借着蹬踹之力，变下落之为横纵，向前跃出丈许，才足尖落在冰面行，那冰壳果然碎裂，然而江朔早有准备，脚下只轻轻一点，看似轻盈无立，却又立刻向前飞出，三步之内已距离城墙三四丈开外了。

    江朔继续向北飞奔，感到距离水城越远，脚下冰壳就越厚实，他脚下逐渐发力，越纵越远，越跑越快。

    蓬莱水城城墙上近两百军士眼见江朔身如此了得手，直如在冰面上飞行一般，竟一齐轰然欢呼起来，牛慎站在城墙上手扒雉口，瞪大眼睛望着江朔远去的背影，禁不住赞叹道：「若非亲眼所见，实难想象世上竟有如此轻捷的功夫。」

    徐来笑着拍着他的肩头道：「好啦，莫说是你，就是为师我在认得江少主之前都没见过哩。还愣着干嘛？我可没这个踏冰而行的本事，还不快安排战船出海去给少主压阵！」

    牛慎如梦初醒，忙喝令手下军士驾船出海。

    却说江朔向着困在浮冰中的那些船只靠拢之际，见双方都已下船，当先那船上的人弃船向南奔来，后面追逐的两船则放下了更多的武士。两船人皆着白衣头戴平帽，从衣着来看都是新罗人，只是前面逃跑的都在帽子上绑了红色长丝带，而后面追杀之人都在手臂上绑了黑色的缚臂，冰面之上一红一黑甚为分明。

    后面黑缚臂武士抽出长弓，望空放弦，箭矢向着红帽带武士曲射而至，立时有数人中箭倒地，红帽带武士中的首领一声喊，逃跑的队伍中立刻分出一拨人引弓反击。

    然而黑缚臂武士人数更多，何况红帽带武士只分出了部分人来反击，双方对射了一阵，反击的武士尽数被射杀，红新罗人的长弓射程颇远，红帽带武士中领头之人高喊一声，众人一起转身，却不用弓箭，抽出平头三尖两刃锤，高喊着向追兵反冲过去，黑缚臂武士见他们回身，整合心意，继续引弓射击，红帽带武士登时又有数人倒地。

    这时江朔已跑的近了，他目力极好，已看出红帽带武士中领头之人是谁，脚下加紧，直插入红帽带武士的冲击阵型之中，所有红帽带武士原都集中精神盯着对面黑缚臂武士，不料竟然有人从身后冲入阵中，后排武士不禁大惊，挥三尖两刃锤向着江朔便砸。

    新罗人的这独门兵器，既沉重又锐利，既可以当锤砸，又可以当刀砍，挨着碰着非死即伤。但江朔可全不将这类沉重的兵器放在眼里，他所使穿星步轻捷如飞，沉重的兵器却如何碰触得到他？几个回旋起落，江朔便到了红帽带武士头领的身边，挥动手为他拨开一支飞矢，道：「金侍中，半载未见，你怎么被自己人追杀？」

    那被追杀的红帽带武士的首领正是新罗侍中金良相，金良相见是江朔，大喜过望，忙道：「溯之救我！」

    这时黑色傅臂武士再次引弓齐射，红帽带武士挥动三尖两刃锤磕打飞矢，然而他们的兵器过分沉重，转动速度不够快，虽然江朔以七星宝剑剑鞘帮忙打掉了不少飞矢，但终究覆盖不了这么多人，登时又有数人中箭。

    江朔急道：「只守不攻可不行！」

    金良相道：「溯之，我们一起冲！」

    江朔已一马当先飞奔而出，他的速度比新罗武士可快的多了，对面黑缚臂武士发现时，他已冲到百步以内，对面立刻瞄准他发起了一轮齐射，但黑缚臂武士们错误的估计了江朔的速度，曲射而来的箭矢皆落在了他的身后，江

    朔仍在向前疾冲，双方的距离已缩小到五十步了，黑缚臂武士此时已经不需曲射，一齐平端长弓，向着江朔攒射。

    弓箭平射而来，江朔满可以直接闪开，然而他身后还跟着金良相和他麾下的武士，唯恐会危及身后的新罗武士，江朔抽出七星宝剑，抢步侧身从箭雨丛中闪过的同时，手中长剑划出一道光弧向着箭身一扫，斩掉了十几个箭头。

    然而其实是江朔多虑了，他抢在前头并未回头看金良相等人，其实常人五十步的距离江朔只用了十步，金良相等人早被他远远抛在身后了，眼见断与未断之箭都落在离金良相等人身前数丈远，江朔不禁自觉好笑，回身向前冲的更急。

    黑缚臂武士见他来的这么快，闪避箭矢也就罢了，竟然还能回身斩掉箭头，实是平生所未见，众武士大受震撼，一时握着弓箭楞在当场，不知是否该继续射箭。

    眼看江朔冲到眼前，忽有一个首领模样的人大声呼喝，众武士这才醒悟，立刻抛掉手中弓箭，抽出武器来，他们的武器就比较驳杂了，有使刀的，有使剑的，更有短叉、钢鞭这些奇门兵器的，一起怒吼壮胆，迎着江朔冲来。

    江朔哪将这些武士放在眼里，在人群中急速穿行，向着刚才发号施令的首领猛冲过去，那人到也颇彪悍，见江朔冲来，并不闪避挥舞手中一柄铁骨朵向江朔砸来，江朔有心立威，并不以七星宝剑的锋利取胜，将七星宝剑打横，迎着铁骨朵向上挥击。

    铁骨朵是破甲兵器，寻常刀剑之类的兵器被砸中，极易折断。然而江朔已内力灌注入七星宝剑之中，向上磕打在铁骨朵的杖头之上，那首领怪叫一声，双手向上一举，铁骨朵望空飞起数丈高，双手虎口震裂鲜血长流也就罢了，肩膀也被这雷霆一击震得脱臼，双臂立刻软疲疲地荡了下来。.

    江朔右手提剑，左手迎面点他足少阳神封穴、足厥阴期门穴，另其双足无法移动，同时脚步不停，又转到他身后，点督脉身柱穴，那人立刻浑身酸麻无法活动。江朔右手一挥，七星宝剑顺势搭在了那人脖项之间。

    口中道：「大上等，你和侍中不是一路的么？怎么自己人兵戎相向起来了？」原来江朔制住的这首领就是新罗大上等金万宗。

    黑缚臂武士原本见江朔如此神勇，早已有些怯了，皆因金万宗呼喝弹压才硬着头皮迎战，此刻见江朔一招之间就制住了首领，立时斗志全无，握着兵器不住后退，不敢上前。

    这时金良相也已冲到了，他以新罗语高声呼喊数声，这时江朔已看清哪些武士都面上涂着大白脸，他想起这样打扮的都是新罗贵族的后代，称为「花郎」，这些花郎听金良相呼喝，不禁面露犹疑之色，江朔猜测金良相是在喝令花郎投降，他身前的金万宗却高声呼喊，显然是不肯认输，要手下继续打斗。

    江朔伸手疾点了金万宗的哑穴，他登时无法发生，张口结舌，咿咿吖吖了半天，吐不出一个字。江朔点穴用的是东岩子赵蕤所传授的「袖里乾坤」的功夫，众花郎见他只随手一拂，首领便做声不得，新罗人不知此乃中原武术中的点穴秘术，还道他会什么神仙道术，刚才金万宗虽然叫他们死战到底，但众人皆想对方是神非人，抵抗还不是白白送死？一时竟无一人敢上前邀战。

    金良相看出了花郎们的犹豫，以新罗语高呼：「此乃白头山大神派来的仙童，看来大神认为我金良相不该死，你们要违背神的旨意，顽抗到底么？」

    新罗虽然效法中原，也有佛寺、道观，但最多的还是信仰古老的珊蛮教，珊蛮教认为万物有灵，山有山神，水有水神，北地最大的白头山山神自然就是最高神祇了，他此言一出，众花郎，更显犹豫，手中武器已都指向地面，不敢再对着江朔了。

    江朔身前金万宗嘴里咿呀挣扎，额头青筋暴起，却说不出

    一句话。

    金良相对江朔道：「溯之，烦请你将大上等的哑穴解开。」

    江朔点头照办，那人破口大骂道：「金良相，你个狗杀才，江溯之我们一早就都认得，他又怎会是神仙使者？」

    金良相道：「我说溯之是大神使者有什么不对？今日你率人追杀我，若非溯之我早已被你杀了，溯之神兵天降岂非神的旨意？我王在新罗汉化改制，便是受了白头山大神的启示，唯有推行大唐制度，才能使我新罗富强。」

    金万宗怒道：「放屁、放屁。汝等违背祖宗成法，行察举而废禄邑，祖宗在天有灵怎会支持？」

    金良相道：「大上等，你现在说的汉话，可也不是祖宗留下来的，新罗占有高句丽、百济之地，可也不是祖宗的故地。要统治好大唐赐予的九州之地，便该用汉化行唐法。」

    金万宗只是不服，脖子一梗道：「今日事败，有死而已，快快动手，休再多言。」

    金良相道：「你我都是真骨贵族，本是一家，你又长我一辈，我怎会同族相残？但若国家不行改化革新，仍以骨品用人，统治必无法久长，今我圣王派我入唐朝贡并求官，就是为了学习大唐国富民强的制度，为我新罗所用。大上等却率军截杀，实是不以国家为先，只担心自己利益受损，实非君子所当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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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0章，新罗改制

    江朔没想到金良相和金万宗二人竟然会刀兵相向，他撤下架在金万宗脖子上的七星宝剑，还剑入鞘，对金万宗叉手道：「大上等，多有冒犯还请见谅，不过我记得你不是也支持汉化改制的么？那日里你还说信行和安禄山勾结做的不对，怎么如今你也反对改制了？」

    金万宗哼了一声道：「学汉家礼仪教化，我当然是赞成的，汉字典雅、韩文粗鄙，在真骨贵族中推行汉学我也是支持的，但现在金良相撺掇圣王废除禄邑，却是动摇了我国的根本，实乃亡国取乱之道，我如何能答应？」

    江朔不解道：「禄邑是什么？」

    金良相道：「江少主，你有所不知，这禄邑制度乃我新罗官制，所谓禄邑，就是按官阶高低，授予官员土地作为俸禄。其实这一制度并非我新罗独创，亦是源自中原，不过中原早已废止的故制，我新罗却还一直死抱着不放罢了。」

    江朔道：「金侍中所言我听着像「食邑」么？就是君王以田邑分封功臣贵胄，受封臣子乃至后代子孙都可以食其租税，这在大唐也有啊。」

    金良相道：「大唐的食邑与我国禄邑不同，大唐的分封其实是虚领，虽享有租税之利，却无牧民之权柄，而新罗的禄邑制类似先秦时的「采邑」制度，一旦分封，这片土地上的田租、人口尽归授封的勋贵所有，新罗王亦无权过问，长此以往，势必诸侯不断坐大，王权日渐式微。」

    江朔道：「呀，是了，我听说春秋战国诸侯互相攻伐五百多年，皆因周王室式微，无法约束诸侯所致，晋有八王之乱也是实封诸侯王所致。」

    金良相道：「是啊，大上等，你看此理在中原人人皆知，便是江少主这样的尚未弱冠的少年也知晓。你却为何依旧冥顽不灵呢？」

    金万宗道：「禄邑制虽不能说尽善尽美，但这是祖宗成法，新罗一向是圣骨、真骨共治天下，如要废弃禄邑，那便是叫猛虎吐出到嘴的肉，不但难以成功，更是取死之道啊！」

    金良相道：「大上等，禄邑制不仅削弱王权，更堵塞人才进身之阶，你看现在朝中都是真骨贵族之后，做官看的不是能力而是出生，魏晋大搞九品中正的门阀政治，结果招致五胡乱华，一百多年间汉人几乎遭到灭顶之灾。而大唐之所以强盛，还是得益于广开科举取士，打破了门阀贵族垄断之故。你看看我们新罗现在世卿世禄，花郎子弟本应弓马娴熟、能文能武，现如今却多是涂脂抹粉，清谈玄言之辈。」

    金万宗道：「嘿，世卿世禄可也出了谢安这样的大贤，谢安尝曰「秦任商鞅，二世而亡，岂清言致患邪？」侍中难道是要做我新罗的商鞅么？」

    二人唇枪舌剑，旁征博引皆是汉人典故，且多为江朔所不知，他不禁听得目瞪口呆，亦深感新罗受汉学影响之深。

    金良相慨然长叹道：「若能使我新罗富强，良相便是五马分尸，死了也甘心。」

    金万宗冷笑道：「你既不怕死，又怎让我追了一路，早在新罗就引颈就戮多好？省了某多少力气。」

    金良相叉手道：「汉化大业未成，良相还不敢死。」

    金万宗道：「但使老夫有一口气在，便不能坐视小辈胡闹，今日既然失手被擒，你杀了我便了，要我支持你们改制想也休想。」

    金万宗是真骨贵族的中的耆老，比金良相和新罗王金宪英都长了一辈，因此对金良相说话的口气都似长辈教训小辈一般。

    江朔心道：他二人谁也说服不了对方，有我在此，要保侍中平安，也不能让让侍中杀了大上等，在他内心之中却更倾向于想要按唐制改革的金良相。

    金良相突然在冰面上双膝跪地，向金万宗磕头泣道：「大上等，你便让我们试一试又如何？我们也不立即就和大唐一样搞科举取士，先

    按汉武帝「推恩令」之法，逐代削弱世袭贵族的权势，推行察举，征辟民间遗贤。」.

    金万宗语重心长地道：「良相啊，我并非非要置你于死地不可，但纵观汉家历史，首倡改制之人往往不得善终也就罢了，更要祸延子孙，我与你父金孝芳相交甚厚，实不愿你一族因你而遭株连啊……」

    金良相见金万宗的言语有松动，继续磕头道：「大上等，汉家改制也不是每次都失败，大汉武帝、大隋文帝、本朝则天女皇不都成功了么？但我们在新罗能看到的史料有限，圣王派我去大唐为官就是为了能够详细查阅这三代相关典章制度的记载，找出改制成功的锁匙。」

    金万宗一愣，沉吟道：「原来你向西行不是因为逃跑时慌不择路，而是本就要来大唐为官。」

    金良相跪在地上叉手道：「大唐圣人已封我为检校秘书监，原本是要开春了才出发，听说大上等率军来拿我，这才不顾恶劣天气强行启航。」

    江朔听到「秘书监」一职，不禁想到了贺知章，他辞官归乡之前就是秘书监，心道：秘书监是正三品的***，难得圣人封金侍中这么高的官阶，他却不知道加了「检校」二字，便有九成九是虚职了，金良相作为外臣，得授「检校秘书监」，不过是有了查阅典籍的名头而已，却非实职。

    金万宗瞪眼道：「怎是我来拿你，我是听到密报，说你通敌叛国才率军来截你的，若你不是东窗事发，却又为何要仓皇逃跑？。」

    江朔忙道：「大上等、侍中，看来这传信之人是故意误导，挑唆你们内斗，乾运也说了新罗国内有燕军的细作间人，难道给你们传信之人就是细作？不可不查啊。」

    金万宗、金良相也已知有异，互相对望了一眼，金万宗问金良相：「良相，你能逃脱定然是有我这边的人给你通风报信，你给我据实说，到底是谁给你传递的消息。」

    金良相不想出卖给他报信之人，犹豫道：「这……」

    金万宗急道：「啊呀，良相，都什么时候了，你还要护着旁人？这样，我先说，向我禀报你要逃跑的人就是金仁德。」说着他向人群中一指，却奇道：「咦……金仁德这小贼人呢？」

    江朔转头四下里张望，天空中不知何时刮起了白毛风，冰面上风雪交织，白茫茫地一片，稍远些就看不清人影了，江朔目光锐利，已看出一人蹒跚着快步向回走去。江朔道：「我去擒他！」然而还没等他出手，就有数名黑缚臂武士上前将那人提了回来。

    他们将那人往地上一扔，以新罗语高声向金万宗高声禀报，江朔不通新罗语，预计他们说的是已将此人抓回，听凭大上等处置云云。

    金万宗对着那人高声喝问，那人挣扎着想要起身，却被其他花郎武士则压肩的压肩，踏腿的踏腿，不得起身，他索性把头一低，把眼一闭，一声不吭。

    金良相也对他以新罗语询问，虽不如金万宗声大，言辞亦甚严厉，但那人只是低着头默不作声，任二人如何喝问就是一言不发，押着他的一众武士见状一起喝骂，对着他一顿拳打脚踢，金良相见状唯恐他们把人打死，导致死无对证，忙上前阻止。

    不料他才搭上围殴人群中一人的臂膀，那人忽然反手抓住他的腕子，从怀中掏出一把匕首向着他的小腹便攮。

    金良相吃了一惊，但他武功甚高，见右手被那人死死钳住一时甩脱不开，忙出左手向那人握着匕首的右手肩头一拍，那人右肩立时脱臼，手中一软，匕首当啷落在冰面上。

    不待金良相拉开他的左手，便感身后恶风不善，却是又有一把匕首刺来，金良相临危不乱，右手一甩，扯着那人旋转身子，刺杀之人收势不及，一匕首正刺在此人背上，那人吃痛怪叫一声，手上一松，金良相这才得以脱出手来，然而更

    多的手向他抓来，更多的匕首向他刺来，原来方才捉拿、押送金仁德的这一众花郎都是在演戏，只是为了引金良相上钩。

    金良相武功虽高，但众花郎施展摔跤角力似的身法，一边去抓金良相的手脚，一边以匕首乱刺，如此贴身死缠烂打，一时金良相的处境异常危急，金良相只得勉力施展腾挪的身法，尽力避让、格挡。

    金万宗忙道：「溯之，快给我解穴，啊呀……来不及了，快去救良相！」别看方才金万宗言语激烈，对金良相更似乎是必欲除之而后快，但此刻见他遇险，却忙不迭地叫江朔去救。

    江朔不等金万宗出声便已出手，那些花郎也没什么特别的高手，只是借着突然发难才困住了金良相，江朔也不拔剑，挥动一双肉掌冲入人群，抓住一人后心向后一扬摔了出去，又抓起一人后心向后摔出，如此随抓随摔，那些花郎直如婴孩，毫无反抗之力，无论是功是守，被江朔后心一捏，便即骨酥筋麻，手上无力，还明白过来是怎么回事，便像断了线的风筝般地向外飞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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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1章，花郎叛乱

    被江朔摔出的花郎一落地，便有其他武士上前押住，他们惊奇地发现，这些花郎看来并未受伤却都瘫软在地毫无反抗之力。新罗人不知这是中原武功中点穴的秘术，更兼江朔用的是赵蕤所授「袖里乾坤」的小巧功夫，手法颇为隐蔽，众人皆不知他如何施为，竟然令一众凶悍的花郎毫无反抗之力，只道江朔真是白头山山神派来的仙童。

    江朔转头再去寻金仁德，差点气乐了，别的花郎围攻金良相之际，金仁德这个罪魁祸首反倒起身又向外跑，这下金良相、金万宗手下的武士可都不放他走了，纷纷挥舞武器挡住他的去路。金仁德不敢接战，只顾逃窜，然而围堵的武士众多，他慌不择路竟然折了回来，江朔心里又好气又好笑，抢步上前，拿手一戳，正点在他胁下章门穴上，金仁德登时双腿发麻摔倒在地。

    众新罗武士一拥而上将金仁德绑了，之后纷纷向江朔下跪叩拜，显然已将他奉若神明了。江朔来不及去阻止他们跪拜，先把金良相扶了起来，但见金良相手臂、腿脚上已被划了不少口子，看来浑身是血甚是吓人，但细看之下，却都是皮外伤，金良相武功不弱，先前被围虽然挣脱不开，但以短打之法闪转腾挪，幸而没有受什么致命伤。

    金万宗见金良相浑身是血，不禁担心，高喊：「溯之，你快给我解穴，我有伤药。」

    江朔起身道：「大上等，我给你解穴可以，但你可不能再对金侍中动动手。」

    金万宗急道：「啊呀……现在的情形还不明白吗？这帮猴崽子两面使间，老夫可也叫他们给骗啦……你快些给我解穴，我亲自为良相上药。」

    江朔这才替金万宗解了穴道，此时是冬季，金万宗见金良相的鲜血已经冻结在衣衫上了，天寒如斯，他也不敢撕开衣衫，无法上药，不禁大急。

    正在此时，耳听得南方传来破冰之声，风雪中浮现出一艘艨艟巨舰的身影，却是牛慎行率着登州水军到了，唐舰船头装有破冰铁钺，得以压碎冰面冲到且近，

    船上百名唐军军卒手持臂张弩瞄准了新罗武士，唐军有战舰舷栅掩护，弩机射速更是数倍于长弓，相比冰面上毫无遮掩的新罗武士可谓立于不败之地。牛慎行手扶舷栅，先问江朔：「江少主，你怎么样？」

    江朔道：「我没事，不过这位金侍中受了伤，需要尽快救治。」

    牛慎行向着金万宗喝问道：「你们是何人？到此何干？」

    金万宗叉手道：「在下有唐新罗国金万宗，官拜角干。」又一指金良相道：「这位是新罗侍中，金良相。」

    新罗为大唐藩属，正式国名便是「有唐新罗国」，大上等并非官衔而是勋位，乃新罗国真骨贵族与国王共治的「和白大会」之首脑，因此金万宗通报的是自己朝中官阶「角干」，此时新罗官阶体系混杂，既有自己原来的一套，又有唐制的一套，牛慎行不知「角干」是什么官，却知道侍中是宰相之一，不禁吃了一惊。

    虽说新罗是大唐藩属，但毕竟对方是新罗的***，牛慎行不过一个小小镇守使的公子，还没正式的官身，倒也一时不敢造次，向金万宗和金良相叉手道：「值此数九寒天，新罗人为何不经通报便靠近我大唐军港？二位……似乎还在此……这个……演武……这个……所谓何来？」

    牛慎行见地上横七竖八躺了不少新罗武士，更有十几人被绳捆索绑，便知他们闹了内讧，但他不好说「火并」一词，憋了半天憋出个「演武」。

    金万宗为人耿介，却不遮掩地道：「我先前误会了金侍中，险些酿成大错，他现在受了伤，请小将军让他进城医治。」

    牛慎行为难道：「唐之规定，属国官员非经传召不得入唐，何况你们还有还是军队，那是万万不能入城的。」

    自从十四年前渤

    海国突袭登州之后，大唐便加强了对藩属国的防备，规定所有属国大臣进入大唐均需鸿胪寺签发过所公验，如是军队过境则需兵部的调兵鱼符。

    金良相道：「小将军，我身上有过所。」说着伸手要去怀中取，但他手上有刀伤，此刻冰血混凝在伤口之上，整个手臂都是木的，竟然抬不起来。

    江朔忙抢上前，替他从怀中摸出一张折好的公验，对金良相道：「侍中，我替你递送。」见金良相点头，便飞身跃上船头，此船虽不比海鳅巨舰，但船舷亦有七八尺高，江朔竟然轻轻松松一跃而上，船上唐军船下新罗武士不禁一齐喝起彩来。

    牛慎行展开文书，见上面写着授予金良相「检校秘书监」之职，虽然有「检校」二字并非实授，但终是大唐的官阶，牛慎行忙叉手道：「请金监登舟，随我回水城医治伤势，其他人等么……恕难招待。」

    众军士立刻就要放下绳梯去接金良相，江朔却道：「不用这么麻烦，我来。」说着重又跃下船来，搀扶着金良相要重新上船，金万宗忙拦住他道：「溯之，慢来慢来……」

    金万宗从怀中掏出一个小瓷瓶交给江朔道：「此乃我新罗金创药，颇有灵效，我不能入城，就只能烦劳江少主了。」又对金良相道：「良相，我遭小崽子们蒙蔽，误会了你，你去大唐做官，我不能拦你，至于回国之后是否推行改制，如何改制，留待从长计议吧。」

    金良相叉手拜道：「多谢大上等。」

    金万宗摆手道：「不要谢我，我可还没答应你全面改制，一切留给和白大会决定，就是新罗圣王也不能任性而为。」

    金良相知道金万宗能做此让步已经殊为不易，当即也不再争辩，点头道：「我入唐少则三年，多则五年，定然回国，到时候再向大上等详细解释改制之法。」

    金万宗点点头道：「好，你安心去长安吧，三年也好五载也罢，新罗国内真骨花郎这帮猴崽子么，我会弹压住的。」

    金良相向金万宗叉手再拜了三拜，江朔道：「侍中，我们走吧。」说着携起金良相重又跃上船头，他刚才空身跃上战船已引发众人喝彩，此刻携了一人仍然飞纵自如，登时海面上爆发出如雷的彩声。

    金良相在船上向金万宗又是一拜，金万宗回了一礼，朗声道：「我这便回去了，崽子们，把金仁德一应叛徒通通给我绑牢了，回去再做计较。」

    金良相带来的系着红帽带的武士纷纷望向船上的金良相，金良相摆摆手道：「误会已然解除，你们都随大上等回国吧，大上等恢廓大度，定然不会为难你们的。」

    金万宗亦笑道：「猴崽子们，你们入不了大唐，去不得长安的，都随我回去吧。」

    牛慎行道：「金角干，你们的坐船被困在浮冰之中，我派船给你们疏通航道吧。」

    金万宗神色傲然道：「不必！新罗儿郎自有办法。」说着带着众新罗武士快步回船上去了，他们自行凿冰疏通，慢慢脱困回国自不待言。

    见金万宗等走了，金良相身子晃了两晃，忽然颓然倒下，若非江朔在旁扶住他腰胁，险些就要跌下船去，他虽然未受致命伤，但失血过多，更兼天寒地冻，身子迅速的失温，仍甚凶险。

    独孤问见金良相双目紧闭，面色苍白，身体触手冰凉，直如死人一般，忙道：「这是失温症！朔儿你快给他输些热气，否则要有性命之虞。」

    江朔忙伸手抵住金良相的后腰，将罡气化作热流缓缓注入他的身子，独孤问、徐来等人纷纷解下外袍裹在金良相身上，半盏茶的功夫金良相面上才恢复了些许红润。牛慎行喝令众军士赶紧回水城，这艘船是专用于冰上行船的战船，前后完全对称，两头设钺又两头设舵，在冰上行走不需掉头，原地回航省却了许多麻烦。

    船回到港口，牛慎行一指岸上一处大房舍，道：「那里是值房，有炭火，快送金监过去。」金良相有大唐的官身，若有个好歹，登州府可也有不小的麻烦，因此牛慎行也甚是紧张。

    江朔不等船靠岸，尚有两丈远便抱着金良相飞纵而出，轻巧的落在码头驳岸之上，脚不沾地飞奔冲入值房，这屋子甚大，内里烧着数个大炭盆果然十分和暖，但房内还有不少轮换的军卒正在里面歇息取暖，陡见门帘掀开，一个少年抱着个中年夷人冲了进来，都吃惊不小，他们见江朔是个少年，也不动兵刃纷纷上前抓他肩头，边抓边喝道：「什么人！」「快站住！」「干什么？」「啊呀……」「哎哟……」

    原来是江朔没工夫和他们多做解释，遇着拦路的，也不用手，只是用肩头一撞，便将那人撞开去，他脚下穿星步神妙无比，众军士非但抓他不到，更是躲不开他肩头的撞击，瞬间倒了数人，大屋内一片人仰马翻。

    军士们又惊又怒，各抄兵刃还待要上，这时徐来冲了进来，高声喊道：「自己人！别动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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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2章，王不留行

    徐来是蓬莱水城的常客，很多军卒都认得他，见是徐来，众人都愣了一下，这时牛慎行和独孤问、独孤湘等人也赶到了，军卒挥手道：「都出去。」牛慎行虽然没有官身，但他是镇守使的公子，众军卒不敢得罪，闻言拽起被江朔撞到的同伴一齐出去了。

    牛慎行向江朔叉手道：「江少主，新罗金监来登州之事，我需立刻禀报父亲，这间屋子便交给你们使用，我会派军卒守门。」他看了一眼金良相，又问道：「需要我找军医来吗？」

    独孤问看了看金良相的伤情，又打开江朔递给他的金万宗留下的瓷瓶看了看，对牛慎行道：「不用了，有这药就足够了。」

    牛慎行道一声「好」，便转身出去了。

    独孤湘未见到金万宗给江朔瓷瓶，好奇地问道：「这小瓷瓶是什么？」

    独孤问道：「这是金疮药。」

    独孤湘失望地道：「啊……金疮药呀，就是捉蛇的游方郎中也会调配，又有什么稀奇。」

    游方郎中单靠问诊赚不到几个铜板，因此走南闯北的同时也采些药材换钱，药材可不仅仅是草药这样的死物，鱼兽虫鸟莫不能入药，尤其是蛇浑身是宝，蛇皮、蛇骨、蛇胆、蛇血皆可入药，是郎中们最爱捉的野物，因此捕蛇人几乎成了游方郎中的代称。而游方郎中最爱卖的药就是治疗各种刀斧外伤的「金疮药」，因此独孤湘听说这是金疮药时，神情颇为失望。

    独孤问却笑道：「游方郎中卖的刀伤药不过是假托金疮之名，并非真品，这一瓶才是真正的「金疮药」。」

    独孤湘奇道：「金疮药不就是刀伤药么？有什么真的假的？」

    独孤问摇头道：「哎……大大地不一样，世间常见的「金疮药」配方是——以豭猪油、松香、黄蜡熬煮后滤去渣滓，加入炒制细筛过的面粉，最后拌入少许研磨得极细的樟脑、麝香、冰片、血竭、儿茶、没药等几味草药制成。最后添加的草药每个郎中各有不同，但其实无论哪种配方，草药都放的极少，猪油、面粉这些主要原料，却是人人相同。」

    独孤湘道：「啊……那不就是那油面坨坨把伤口糊上么？我就说金疮药没什么特别的么。」

    独孤问道：「湘儿，你这这猴儿性子改不了，先听说我说完么，世人所谓金疮药其实不过是刀伤药，而真正的金疮药配方大不一样。」他转头对江朔道：「金侍中身子和暖了，你帮他把衣服剪开。」

    江朔可没做过这样的活，徐来抢上来道：「我来，我来……」他江湖阅历丰富的很，此时金良相尚未醒来，伤口流出的鲜血已经凝固结痂和衣衫粘在一起，若直接剥下必然牵动伤口，徐来取了一把小匕首，将金良相身上的衣衫割开撕下，再用温水擦拭，才取下伤口上的破布。

    独孤问却拿瓷瓶给独孤湘看，道：「寻常刀伤药因为用了猪油、松香、面粉这些东西，都是一盒粘稠的油膏，你看这个瓷瓶里是这样么？」

    独孤湘凑近看瓶内，道：「咦，是粉末，可不是油膏。」

    独孤问道：「是了，这些粉末除了血竭、没药之类的草药以外，还有一味特殊的草药，名唤做「王不留行」。」

    江朔、徐来也被吸引过来，江朔问道：「王不留行，这个名字好奇怪。」

    独孤问道：「这说起来可就话长了，隋朝末年，太宗皇帝，哦，那时还是秦王殿下，与隋军决战于太行山下，隋军战力普遍不强，但那一支隋军却是征东高丽的主力，作战颇为悍勇，双方连日激战仍然势均力敌难分胜负，伤亡都十分惨重，如能让伤员尽快康复回到战场，便能取得决胜的优势。正当秦王一筹莫展时，有一个叫吴行的农夫携一捆野草求见，称该草对刀枪伤有特效，秦王虽然将信将疑，但左右没有其他办法，便让吴

    行一试，吴行取下野草的种子研碎后撒在一个伤兵的伤口上，不到一个时辰，这士兵伤口结痂，伤痛也大减。秦王大喜，忙命士兵大量收集此草如法炮制。三日后，伤兵大多得以康复，唐军士气大振，终于赢了这场决战。」

    江朔道：「这个草药就是「王不留行」么？但是为什么叫这个古怪的名字……王不留行……」他忽然悚然一惊，道：「啊，难道……」

    独孤问猜到他心中所想，点点头道：「就是这个意思，见此药果有奇效，秦王问明了此药为此处山谷所独有，为了不让敌军得到这个方子，秦王先命隋军医师带回几十株草药回长安移栽，之后下令放火焚山烧尽了这片山谷，又派人悄悄将吴行杀害。后来野草便只在长安升平坊东宫药圃才有种植，老丈我在长安时曾有幸得见，因而记得这个气味，而药圃的医官给这草药取了一个颇为讽刺的名字以纪念吴行，便是「王不留行」。」

    江朔唏嘘道：「都说我朝太宗皇帝是不世出的明君圣主，没想到也这样为了一己私利滥杀无辜。」

    独孤问嘿嘿冷笑道：「太宗皇帝贤明是不假，残忍也是真的，当年在玄武门设伏杀了自己兄弟，逼迫自己阿爷逊位时，又何尝有仁义二字，所谓明君圣主，逆取顺守而已。」

    独孤湘道：「爷爷，既然这种草药除了皇家，早已不见于世，新罗人的金疮药里又怎会有此种草药，不会是你老了鼻子不灵，嗅错了吧。」

    不等湘儿说完，独孤问一个暴栗打在她脑袋上，笑叱道：「小妮子胡说八道，这草药难道这么巧只在太行山这一片山谷中才有吗？太宗登基之后，仍记得此事，曾派人寻访天下，一见此药便斩草除根，再放火烧之，令其不能复生，大唐境内确实难以在觅得此种草药的身影。」

    独孤湘道：「哦，那我知道了，定是新罗人潜入大唐东宫药圃偷的！」

    独孤问道：「应该不是偷的，我当年就听说，皇帝管得了大唐境内，却管不了域外之地，有南诏、新罗两国的医师在大唐国内听得了这个传说中的方子，回国悉心寻找，果然寻得了这种草药，取其种子研磨成细粉，再添加其他活血祛瘀的药材，便制成了这真正的「金疮药」。据说此药性平、味苦，闻起来有一股淡淡的血腥气，有人说是吴行之血，这当然是无稽之谈，但从这特殊血腥味便可以轻易分辨出金疮药中是否含有王不留行的成分。」

    江朔、独孤湘、徐来纷纷凑上去嗅了嗅，果然有一股若有似无的血腥气息。

    独孤问续道：「此药可内外两用，外敷可以止血收痂，内服可以拔毒活血，乃阳明冲任之药也。」

    莫说江朔，徐来都是第一次听说「王不留行」这种草药，听独孤问说得这么神，都不禁摩拳擦掌想要一试为快。独孤问看出他们的焦急，笑呵呵地道：「莫急，莫急……徐舵主，麻烦你去讨一碗清水和一碗醋，再取两个汤匙来。」

    徐来了答应一声转身出屋，他在此间人头极广，须臾便回，手中端了两个大碗，一碗是黑醋，一碗是白水，他下盘功夫确有独到之处，手中两个大海碗装的满满登登，走的飞快，两个碗中却没有一滴醋或者水掉出来。

    徐来放下两个大碗，对独孤问道：「独孤丈，此间是水军城塞，没有白醋，只寻了点黑醋来。」

    独孤问笑道：「不碍事，只是太多了，以醋、水为引调制金疮药，用不了这么许多。」

    徐来忙在屋中翻出两个空碗，道：「我拿了这许多还怕不够，既然多了，独孤丈倒些出来用便了。」

    独孤问先取了一些药粉倒入空碗中，加入醋用汤匙搅拌，那药粉慢慢变得粘稠起来，最终凝结成了膏状，独孤问笑道：「我曾听御中太医朋友告诉我调制之法，一试果然有效！」

    独孤湘拍拍胸口，吁了一口气道：「还好爷爷你的朋友靠谱，不然只这一点药粉可经不起浪费。」

    独孤问白了她一眼，将药膏交给徐来，道：「给金侍中外敷。」又在另一个空碗中倒了些药粉，这次加入白水调制，却是一碗汤剂，却递给江朔道：「朔儿，你撬开他的牙关，将这个直接灌下去。」.

    独孤湘道：「爷爷，这行吗？外敷的也就罢了，这个内服的也不烧煮，不会吃出人命吧？」江朔知道她在说笑，也不理她，撬开金良相的牙关，把一小碗药都灌了进去。

    江朔见金良相身上的伤口果然有收敛之效，摸他脉门，似乎脉搏也渐渐变强了，笑道：「爷爷，这药果然有效。」独孤问见瓷瓶里还有大半药粉，重新塞好了交给江朔道：「朔儿，收起来吧，将来或许还会有用。」

    江朔口中称是，将瓷瓶收入怀中，心道这是新罗神药，我可不能据为己有，等金侍中再给他便了。忽然发现井真成不在此处，江朔道一声不好，问徐来：「徐大哥，镇守使现在哪里？」

    徐来告诉他衙署的路径，奇道：「少主，怎么了？」

    江朔已经冲出门外，道：「徐大哥，你照料一下金侍中，我担心井郎对牛大人不利，放心不下，过去看看。」

    独孤湘道：「我也去！」紧跟着江朔跑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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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3章，丹崖暖阁

    天宝元年改登州为东牟郡，世人却仍然习惯称之为登州，主官在蓬莱城中，牛肃作为州司马，统管水城军务，衙署则在蓬莱水城西侧，紧贴着丹崖山麓。。

    江朔独孤湘根据徐来指引向西穿过军营，时值数九寒天，路上并无行人，雪地上马蹄印甚为清晰，想来是牛慎行一行人留下的，江朔知道井真成志能便潜行之术厉害，定然不会留下脚印，只管追着牛慎行留下的马蹄印跑去。

    朔湘二人遥遥望见衙署门口有守门军卒，江朔不愿多费口舌，与独孤湘离了老远便绕到衙署侧面，逾墙而入，院内廊下亦有军卒，他们刚想出声喝问，江朔和独孤问分头抢上，点了几人的穴道，那些军卒便如木雕泥塑般杵在廊下，好在有屋檐遮蔽风雪，不用担心变成雪人。

    听西厢有人声传出，江朔和湘儿携手闯入，面对眼前的场景却吃了一惊。

    这是一处暖阁，门窗上都挂了厚厚的布帘隔开了外面的寒风，屋中生了炭火十分和暖，暖阁不大，只放了两张大榻，一中年官员坐在主位，井真成坐在他对面榻上，牛慎行则在他下垂手煮茶，此外再无一人，场面看来十分和谐，并没有江朔所想象的剑拔弩张。

    由于暖阁门窗都遮住了，天光无法透入，原本不甚明亮，江朔陡然推开房门，屋内登时大亮，那中年官员不禁眯起眼睛来，见是一对少年少女的身影，笑道：「来的莫不是江溯之和独孤小娘子吧？快请进来坐。」

    牛慎行起身迎二人入座，反手将暖阁的门关上，室内顿时重归昏暗，不知怎的，江朔想起了当年习习山庄的那个枕着山崖的暖阁。

    井真成要将首席让与江朔，江朔忙按住他，自与独孤湘在下垂手坐了，牛慎行给他二人奉茶已毕，江朔向那官员叉手道：「尊驾想必便是此间主官牛司马？」

    那官员还礼道：「某正是牛肃，江少主不必多礼，新罗金秘书监伤势如何了？。」

    此人果然是牛肃，但见他和井真成相对而坐，面色平和非但没什么冲突迹象，似乎还甚是欢畅，江朔一时琢磨不透，叉手回牛肃道：「用了伤药，已无大碍了。」他见牛肃叉手之时，左手小指缺了一节。

    牛肃见江朔目光停在自己手上，知他所想，举起左手笑道：「不错，牛某的这节尾指正是日本井郎切断的。」

    独孤湘轻轻「啊」了一声，和江朔一齐望向井真成。

    牛肃不等井真成开口，自顾接着说道：「当年井郎寻到我，怕我不告诉他真相，先切了我一节指头立威……」

    井真成闻言，立刻改坐为跪，但日本人跪姿十分奇特，两膝不并拢却远远分开，他双拳抵膝，向牛肃顿首道：「当年是真成莽撞了，还请牛大人多多原谅。」

    牛肃摆手道：「井郎，你道歉的话已说了好多次了，以后再也休提了。」

    江朔和独孤湘愈发的奇怪，又转而一齐望向牛肃，心想井真成既然切了他一指，后面必然是私刑逼迫，怎么牛肃毫不怨恨反出言宽慰他？

    牛肃笑道：「江少主、独孤小娘子，你们一定在奇怪为什么井郎切了我一指，今日我二人却还能在这里对坐饮茶？那是因为他发现其实根本不需要严刑逼供，我自会把我所知道的全部真相和盘托出。」

    江朔听了不禁眉毛一扬，心道这位牛司马也太没骨气了吧？子曰：「为尊者讳，为亲者讳，为贤者讳。」他既为李使君的僚属，就应该为长官遮掩一二啊，怎地未经拷打就全说了？

    牛肃道：「江少主，你一定在想牛某是个软骨头，切了个指头就全说了，其实我对井郎知无不言，是因为我心中亦充满了疑惑——李使君虽是个文官，却一贯侠义为怀，怎会下令杀了四百日本遣唐使？此后他又绝口不提原因，若说是为人胁迫，当年他犯

    颜直谏武皇尚且不惧，谁又能胁迫他做违心之事呢？如是误信人言，那也应该有个解释，可是无论我如何问他，李使君都闭口不言。牛某只是一介小吏，无法彻查真相，这个问题困扰了我很多年，直到井郎寻来，我便决定把我所知道的都告诉他，唯一的条件就是查明真相之后，能将这个真相告诉我。」

    独孤湘道：「牛司马，你肯定很不喜欢李使君，时隔这么多年还心心念念要揭他的短。」

    井真成摇头道：「恰恰相反，牛司马甚爱李使君，在他看来李使君刚正不阿，任侠好义，绝不会胡乱杀一人，又何况是两船四百余人。」

    牛肃点头道：「不错，我一直相信李使君当年这样做一定是另有隐情，他既不肯说，索性让井郎去查个清楚。」

    江朔道：「现在这个谜可是已经解开一半了。」

    牛肃道：「井郎已经告诉我金思兰传信之事了，对你和井郎来说可能是解开了一半，对我来说已经可以释然了，李使君果然是听信人言，他之所以不解释，那是不想把关涉李唐皇室的秘密展露出来。」说到这里，牛肃正色对江朔道：「江少主，你是唐人，我劝你不要再去探究下去了，皇家的秘密要是假消息也就罢了，若真有其事，不小心泄漏于世，你就不怕造成天下大乱而至生灵涂炭吗？」

    江朔听了心念一动，他此前只想要搞清楚真相，从没想过揭开秘密的后果，牛肃所言不能说是杞人忧天，但依江朔的少年心性又怎能就此放下？一时不知该如何应答，不自觉地转头看了看井真成。牛肃道：「我也已劝过井郎了。」

    井真成不待江朔开口抢先道：「是非总要有个公断，对真成而言，阿爷不能死的不明不白，终是要搞清楚这一切，至于大唐皇室的秘密与我没什么干系，我现在就可以指天为誓，无论真相为何，我都不会泄漏给任何人。」

    江朔也鼓足勇气道：「牛司马，我也是如此想，李使君将江湖盟交到我手上，但如若李使君犯下大错，违背江湖道义，那他早就不配做江湖盟主，传位给我自然也做不的数……因此我一定要搞个水落石出，我也可以和井郎一样起誓，绝不泄漏给任何人。」

    牛肃看着二人问：「那如果李使君坚持不肯说呢？」

    江朔和井真成知道牛肃所言是很有可能的，李邕此前对谁都没说，难道这次就会说？江朔心想无论李使君说与不说，我总也不能让井郎对他有任何伤害之举。

    井真成叉手道：「吾之半生一直在追索此事，断难止步于此，至于李使君说与不说，唯有尽人事听天命了。」

    牛肃晃了晃左手道：「只要你不要像对牛某一样，伤害李使君就好了。」

    江朔道：「牛司马这却不用担心，我和井郎一起去见李使君，定不让他伤害李使君。」

    正说话间，忽听到外面喧哗声起，牛慎行道：「是我师父来了。」

    牛肃让儿子开门，众人出了暖阁，却见守门的军卒正在阻拦徐来，一人道：「徐师父，司马说了不让任何人打扰，你看……咦……」

    原来那军卒见暖阁外的军卒站的笔直，全无异状，却见暖阁门打开，出来的人中却多了一对少男少女，不禁瞪大了眼睛愣在原地。

    徐来却道：「你看，我说少主在此吧，撞开拦阻的军卒，上前向江朔行礼，牛慎行也上前向徐来行礼，江朔见金良相套了一件外袍，由彭孤帆搀扶着前来，上前喜道：「金侍中你醒了？」金良相虽然醒了，但由于失血过多脸上仍然缺少血色，他向江朔笑笑道：「不碍事了，后面将养些时日便好了。」

    牛肃已听牛慎行说过金良相之事，道：「金秘书监，现在是隆冬季节，不适合行路，不如在这里住到开春再往长安去吧。」

    金良相道

    ：「也好，不知江少主怎么安排？」

    江朔和井真成互相望了一眼，道：「风雪于我等无碍，此地离北海已经不远，我们想尽快出发。」

    牛肃道：「江少主，井郎，我知道劝你们不住，不过还是想请你们在此多耽搁几日，让牛某也一尽地主之谊。」

    牛慎行也一再挽留，他见江朔施展神技，早已倾心折服，只愿与他多亲多近，多相处几日才好。

    徐来也道：「少主，我想在此耽个十日八日的，给慎行传艺，之后再护着少主一起去北海可好？少主武功虽强，但此地地面我熟悉些，跟随少主左右，食宿也好照应些个。」

    独孤问也道：「溯之，我们便耽几日吧，金侍中身子尚且虚弱，此地离新罗不远，若又有新罗刺客前来，金侍中现在可是没有还手之力，我们守他十日，等他痊愈了再走，才算功德圆满。」

    江朔只得称是，转头对井真成道：「井郎，烦请你再等十日吧。」

    井真成虽然心中不愿，但也只得同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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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4章，虎鹤双形

    牛肃安排了一处清净的宅院给江朔一行人居住，蓬莱水城是军港，住宅称不上雅致，但干净整洁，每日里备足炭火，屋外虽是寒冬屋内却和暖的很。

    时值凛冬季节，没有商船往来，军士无法出操，牛氏父子亦甚清闲，牛慎行每日来找徐来学艺，江朔此时已不比从前懵懂无知，知道别派传艺之时不能与闻，本要和湘儿避开，但徐来知江朔武功既高人品更是一流，绝不会觊觎自家武功，且他早已将心法传给了牛慎行，只是演练招式不怕泄露本门功法，故而也不避江朔。

    江朔与徐来这大半年虽然朝夕相处，但其实江朔对他的武功路数也不甚明了，这一日他和独孤湘一齐看徐来传授牛慎行功夫，这才第一次看徐来打了一整套拳，他这门功夫确有独到之处，下盘扎实稳健出拳雄浑，不过有时却也倏忽来去迅捷无比，直如两套拳脚功夫掺杂在一起。江朔虽不知其心法，但仍能看出这套功夫非同小可，他对徐来道：「徐大哥，你这套功夫气象宏大，颇具大家风范，只是……只是……」

    徐来道：「只是似乎还练的不到家。」

    江朔颇不好意思的点点头，他看出徐来这套功夫根基扎实，看似简单，实则蕴含了无穷的变化，但牛慎行练来火候差得远也就罢了，徐来传授时攻守转换仍然滞涩，似乎也尚未尽得其妙。

    徐来笑道：「少主目光如炬，无需讳言，我这拳脚功夫不比少主所学，是个水磨慢工，学艺三年才算入门，十年或可得小成，要融会贯通非得下二三十年的苦功不可。」

    独孤湘不禁咋舌道：「这可是天底下最笨的功夫啦……」

    江朔道：「湘儿，我听说世上的功夫要得大成都得下几十年的苦功，似你这般学些取巧的功夫，对付寻常好手还罢了，遇到真正顶尖的人物可就不行咯。」

    独孤湘撅嘴道：「朔哥，你自己还不是小小年纪就练成神功了？我可没见你练个二三十年呢。」

    江朔道：「湘儿，我获得阴阳二炁只是机缘巧合，要说拳脚功夫可还差的远呢，单说这袖里乾坤的功夫，可就不如赵夫子多矣。。」

    徐来叉手道：「难得少主武功卓绝，却还谦恭若此。」

    独孤湘贼兮兮地瞟着徐来笑道：「徐大哥，看你长得浓眉大眼的，倒也颇通人情么……话说，你这门笨功夫是谁教的呀？」

    徐来听到问他师承，登时严肃起来，正色道：「徐某师承嵩山少林寺同光大师，同光为普寂禅师之徒，位列少林罗汉堂首座。」

    普寂、同光都是闻名遐迩，震动天下的高僧，但江朔却全然不知晓，不好意思地挠挠头道：「徐大哥，北宗我只知道一位神秀大师。」

    不想他说了「北宗」二字，徐来竟然勃然大怒，道：「少主哪里听来的什么南宗北宗，这可都是无稽之谈，少主万不可轻信！」

    江朔惊讶道：「我听神会大师说，少林五祖弘忍传衣钵给六祖慧能，慧能南下漕溪而成南宗……」

    徐来原本对江朔颇为恭敬，但此番却不等他把话说完，粗暴地打断他道：「神会算得什么大师，开元二十二年，在滑台大云寺召开无遮大会，神会与山东崇远论战，曾公开诘难神秀上座和普寂禅师的修行法门，说什么「师承是傍，法门是渐」，当即遭到嵩山少林正宗的驳斥，不久后神会本人被朝廷流放，孰对孰错可谓明矣！」

    江朔不知道神会大师还有这段经历，心中暗暗吃惊，徐来却不停口地道：「六祖弘忍对神秀上座深为器重，称其为「悬解圆照第一」，又说「东山之法，尽在秀矣」。这可不就是说神秀上座才是真正的传人么？一个不认字的火头僧，偷了传法袈裟去，就说自己是衣钵传人，这可太儿戏了吧？谁人能服？」

    江朔心想，那日听黑羽

    鸦人井宽仁所说慧能的言行，慧能大师是真的有大智慧之人，绝非欺世盗名之辈，但他并未亲眼见过、亲耳听过，也不敢骤下定论，只由得徐来说下去。

    独孤湘却问：「咦，我听人说，惠能是禅宗六祖，徐大哥你却说弘忍是六祖，那神秀岂不是七祖？到比慧能矮一辈啦。」

    独孤湘生在南方，爷爷独孤问又与慧能、神会交情深厚，独孤湘见过很多次神会大师，心中自然生出亲近之情，故意胡拉乱扯贬低北宗。

    徐来却一本正经地道：「湘儿，就是所谓「南宗」欺师灭祖了，他们唯武术论，以菩提达摩为初祖，少林乃禅宗祖庭，禅学是主武术是末，而根据《楞伽师资记》记载，求那跋陀罗方为禅宗初祖，菩提达摩为二祖，其后三祖慧可，四祖僧璨，五祖道信，弘忍、神秀可不就是六祖、七祖么？」

    江朔这一年多来行走江湖，已知江湖人物最重名头、位序，旁人眼中其中一点些微的差别，都能引发大论战甚至兵刃相向不死不休，他看徐来此刻眼睛都瞪红了，知道若再辩论下去，难免伤了自家兄弟的和气。

    漕帮并非一个武林门派，帮中有武林高手也有普通黎庶，习武的兄弟更是来自天下各门各派，漕帮中东、北二帮众中自北少林的俗家弟子可不在少数，须得小心处理，才能凝聚人心。

    江朔道：「徐大哥，佛法我和湘儿也不懂，你还是和我们多说说少林功夫吧。」

    徐来这时也觉出自己先前的态度太粗暴了些，听江朔之言，赶紧就坡下驴，道：「说到少林功夫，那可更是嵩山少林寺才是正宗了，嵩山少林寺最初为西域高僧跋陀所建，寺庙建成三十年后，达摩祖师才来到寺中。」

    独孤湘道：「原来少林寺不是达摩祖师所建呀？」

    徐来道：「达摩祖师虽未建寺，但他带来了禅宗，开创了少林以武悟禅的修习之法。达摩祖师北渡来到少林寺时，见众憎坐禅萎靡不振难以入定，有碍研习佛法，细究其由乃因躯体衰弱所致，于此悟到修习佛事必先强健体魄，他面壁九年悟出武学要义，遂传《易筋》、《洗髓》二经，不过此二经乃少林秘宝，非寺中得道高僧不传，我们俗家弟子可是不得传授的。」

    独孤湘泄气道：「徐大哥，你说的这么热闹，结果没学到啊。」

    徐来道：「其实二经不传俗家弟子另有一理，二经虽妙修炼时却需要摒除一切杂念，极易走火入魔，没有高深的佛法修为加持，练来有百害而无一利，故此规定只有寺中高僧大德才能修炼，慧能离开少林时只不过是个火头僧，二经自然是不曾得传授的。」

    江朔和独孤湘一齐点头，心想此说倒也不错。

    徐来续道：「且不说这二经，少林功夫开枝散叶，内外功夫、拳脚、刀剑、枪棍，各类功夫不下七百种，其中更有绝技七十二项，任你再聪颖再勤奋总也学不全的，因此说慧能也绝不可能将少林武功合盘带出少林。」

    江朔点头道：「如此说来正宗少林功夫还得是在嵩山。」

    徐来早已看出江朔先前虽然打圆场，但心中其实并不认可自己所言，此番点头才是真正认可了少林正宗仍在嵩山，不禁心中欢喜，接着说道：「达摩祖师也想到了二经太过深奥，难以惠及所有僧人，于是又效鸟兽神态创立了五套拳法，分别为龙拳练神、虎拳练骨、豹拳练力、蛇拳练气、鹤拳练精。」

    独孤湘道：「哦，徐大哥，你是船民出生，练的定是龙拳！」

    徐来摆手道：「湘儿不可看个名字就想当然，师父说我生的矮短，神、气这些外秀的东西练不来，又兼我是船民，下盘牢固最是紧要，因此先传了我虎拳，虎拳练筋锻骨，下盘扎实靠的便是筋骨扎实，但船行船除了稳固也需要灵活，因此又传了我鹤拳，鹤拳练精

    ，操舟弄帆可得轻捷之利。此所谓虎鹤双形。」

    江朔听徐来详细解释自己武功出处，回想他和牛慎行此前演练的武功，果然是伏如猛虎，行如逸鹤，纵跃打击仿佛虎搏鹤扑，赞赏道：「选的好！尊师同光大师果然是名师。」

    徐来听江朔赞赏自己的师父，自也欣然。

    此刻江朔也想明白徐来功夫中欠缺什么了，这虎鹤双形，讲究的是两套拳法既相融会又能贯通，沉稳凶猛时就要全如虎形，而灵巧扑击时则全用鹤形。徐来现在则是虎鹤双形掺杂，转换之际难以各尽纯粹，虎中有鹤，下盘虽有隐患但终究还算安稳，破绽不大，但鹤中有虎问题就大了，攻击躲闪需要以快打快之时破绽、断续之处颇多，可就威力大减了。

    他把这个想法对徐来说了，徐来叉手道：「少主果然好见地，家师也是这样说，不过，这可急不得，只能通过经年累月的刻苦勤练才能最终练成。」

    江朔想了想，若是北溟子前辈或许立时就能有办法，自己却想不出来除了勤加练习之外还有能什么别的捷径可走，点头称是道：「确实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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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5章，五木之戏

    就这样在蓬莱耽了十几日，要走时赶上了正月新春，牛氏父子说什么也不让江朔他们走，军营虽然朴素，但登州繁华富庶，蓬莱水城之中自然什么都不缺，每日里烹牛宰羊，大盏喝酒，倒也快活。

    徐来、彭孤帆则愈加欢乐，因为可以玩博戏，博戏就赌博，其实历朝历代都是禁赌的，大唐也概莫能外，《唐律》就规定聚众赌博者要打一百板子，本朝圣人初登大宝之时，更规定在家开设赌坊，所赢钱财做偷盗论处，然而博戏在民间却屡禁不止，军旅、脚力、船民这些贫苦人扎堆的地方，博戏更加流行，难以禁绝。

    但平日里军卒只能偷偷赌钱，明面上总还是不准赌的，只有新春正月十五上元节以前，普天同庆的日子里，军营中亦有所放松，军卒们可以尽情尽兴地赌一会子，军中最流行的博戏是樗蒲，樗蒲兴自汉末，因博戏中投掷用的骰子乃樗木所制，故称樗蒲，蒲者「簙」之音转，乃棋戏之意。

    没想到独孤湘居然也深谙樗蒲之道，每日里跟着徐来、彭孤帆出入军营，掷采为乐。樗蒲共有五个木制骰子，故而又称「五木之戏」，骰子外形两头尖中间扁，形似压扁的杏仁核，樗木树枝上叶子脱落处会留疤，即使斫成了骰子，木上结疤依然清晰可见，如同鼠噬虫咬一般，赌徒便称之为「齿」，掷出的花色称为「齿采」。.

    樗蒲五木都是一般正面涂黑画一白牛，反面涂白画一黑鸡，「齿采」最上者乃五木皆黑，称为「卢」，四黑一白称为「雉」，此为贵采，以下还有「枭」、「犊」、「塞」就是杂采了。

    博戏之时，在素旃棋盘上布上棋子，各人按所掷骰子行棋追逐，得贵采者可以连掷、打马、吃子等等，杂采则只能任人宰割了。人人想得贵采，投掷骰子之时都嘬口呼「卢」，因此樗蒲又称「呼卢」，正月这几日整个军营中都回荡着独孤湘大呼小叫的呼卢之声。

    军卒虽好博戏，但都是苦人儿出身，所博者无非几个铜钱而已，徐来知道湘儿和江朔最好，便大方地给了她一贯铜钱做赌本，一吊钱在两京市井算不得什么，在军营里可算得是大钱了，就是输也够她输个几日了，万没想到独孤湘博戏技巧竟然十分高超，一天的功夫，就赢回了几百文，此后她越玩玩顺手，最多一日竟然赢了两千多文。

    其实独孤湘能常胜不败，一来是她心性聪颖，精于算计行棋路线，不似军中老粗胡乱行棋全凭运气，但最主要是她手上有功夫，抛掷五木莫不按照她的心意，想要「卢」便有「卢」，想要「雉」便有「雉」，如此一来焉有不赢之理？

    好在独孤湘绝不吝啬，其实她热衷博戏并非因为爱财，只是当作玩耍罢了，每日赢了钱都全数交给徐来，买了食玩之物分与一齐博戏的军卒。因此她虽然每日都大赢特赢，水城的军卒们却对她非但不怨恨反到都盼着她赢，因为她赢了大家还有的吃喝玩乐，要是换了旁人还不赶紧揣自己兜里牢牢捂紧了。

    江朔却不喜这些热闹，每日里窝在衙署里看书，大家都笑称看样子独孤湘才像是纨绔公子，江朔倒似个大家闺秀。

    牛肃虽是水军司马，但他是文吏出身，衙署中除了通奏报公事的「邸报」之外，还有各类「抄报」和「杂报」传递各地的文章、诗歌，江朔做李白书童时经常到县城借阅杂报，看上面抄录的诗词，如今复见，感觉直如前尘往事一般。

    徐来之类的江湖豪客，识字不多，别说诗词，就是「宫门抄」、「辕门抄」这样不讲文采的文书都不一定看得懂，但见江朔持着杂报细细品读，牛肃不禁好奇，心道：这江少主年纪轻轻武功就已经如此出众，想必是从小练的童子功，又能有多少时间用在读书识字上，怎么可能识得这么多字？想来只是做做样子而已。

    但见江朔展卷一路读下来，看的津津有味，却似乎真

    能看得懂，牛肃却不知道江朔自小陪着伯禽少爷读书，后来在积金洞中又随赵夫子学了两年文墨，别说千字文这样的发蒙之书，就是四书五经也能略知一二，诗词而论，诗经、楚辞、汉乐府也都通读过几遍了，江朔有过目不忘之能，虽然彼时年纪尚幼，不解其中真意，但词句却记了个七七八八，单论识字与记诗，恐怕不比同龄的太学生要少。

    牛肃观察了良久实在忍不住，问江朔道：「溯之，这些诗文你都看的懂么？」

    江朔道：「字尽都识得，只是有些典故不知出处。」

    牛肃有些不信，指着其中一篇，道：「溯之，你把这篇念给我听听。」他这样是说话简直像师傅教学生一样，略含命令的语气，江朔却不以为意，朗声诵读道：「

    梁山感杞妻，恸哭为之倾。

    金石忽暂开，都由激深情。

    东海有勇妇，何惭苏子卿。

    学剑越处子，超腾若流星。

    捐躯报夫仇，万死不顾生。

    白刃耀素雪，苍天感精诚。

    北海李使君，飞章奏天庭。」

    读到这里，江朔忽然停下，道：「北海李使君，这位为东海勇妇上奏免罪的李使君，是李邕李使君吗？」

    牛肃对于江朔能读出这首诗已经颇出意料之外了，而听他话里意思竟然还认得李邕，更感意外，道：「不错，这里写的李使君便是北海太守李邕，这位勇妇替丈夫报仇之故事发生在今夏，世人多感佩她为夫报仇之节烈，正是李使君上奏朝廷，才免了她一切罪责。今秋故翰林李太白携友同游齐鲁之时，听闻此事，才写下了这篇五言古诗《东海有勇妇》。」

    江朔一听，更是惊喜，道：「我说这首诗怎么文笔如此熟悉，原来是太白先生所作，他也在北海郡么？」

    牛肃听了更奇道：「溯之，你还认得李太白？」

    江朔叉手道：「牛司马，实不相瞒，我本是太白先生的书僮，当年陪着他走水路北上西京，但在汉水上遇到了意外坠入河中，从此主仆再未相遇。其后，太白先生入京为翰林侍奉，又被赐金放还，我则误打误撞做了江湖盟主、漕帮帮主，又游历了东北半壁山河。现在想来虽只四五年光景却恍如隔世。」

    牛肃惊讶的合不拢嘴巴，道：「此话当真，你真的曾是李白的书僮？」

    江朔道：「千真万确，不信司马请看此物。」他从怀中掏出一个油布包，打开来看是一个随身卷子，递于牛肃。

    牛肃见那卷子甚厚，外层沾满了黑色的不知是血是油的东西，展开来看，这卷子由不同纸张拼贴连缀而成，边缘已经多有磨损，更有水沁火燎的痕迹，展开卷子，只见卷首写了李太白诗集第十一，上面以蝇头小楷密密麻麻记载了一首首诗歌，开始十几首的字迹甚是稚拙，到后后来就写的熟练圆润的多了，墨色有浓有淡，显然不是一次写就的。

    细看其中的诗篇，有一些他在杂报中曾见过，大部分却都没未曾见过，他见过的多是李白在寺庙或者酒楼的题壁之作，未见的则是李白日常所写，李白作诗随写随弃，若非江朔记载，这些诗歌可就难以存世了。

    牛肃是文士，手里握着此卷轴如获至宝，如何肯放下，这样看了快一柱香的功夫，才恋恋不舍地掩卷慨叹，对江朔道：「溯之，你果然是太白先生的书僮，何等奇遇，竟然让你做了江湖盟主……奇哉，奇哉……」又道：「你说你四五年前还是李白书僮？如此说来你习武至多不过五年光景？难道说……世人说李白师从裴旻，剑术非凡，竟然是真的？」

    江朔道：「不敢欺瞒司马，我确是四年前才开始学艺的，武功并非太白先生所授，只是其中种种神奇经历、机缘巧合，可说是一言难尽了。」

    牛肃知江朔不愿提及自己功夫传承，这在武林中原也是常事，江朔身兼两个大帮的盟主，背后的师父定然是武林响当当的耆宿，他既然不愿说，牛肃也不好深问，不过他可完全想错了，江朔要刻意隐藏的不过是自己所学神功的来源，背后却没什么名宿高人。

    牛肃此时的心思却难以从李白诗集中抽出，道：「溯之，这卷轴纸张不佳，更兼毁损严重，若不重新誊撰，恐怕难以就存啊。」

    这卷轴自那日江朔坠落汉水时，就携在身上，幸得油纸保护，才没有毁去，但留下水沁的痕迹却是难免的了。此后他出生入死，在松漠更是经历了烟熏火燎，血染征袍，这个随身卷子还能大致保存完整，已是殊为不易了。

    牛肃建议道：「不如重新誊写一遍吧，我这里有上好的剡溪藤纸。」

    江朔叉手道：「怎敢有劳司马，给我纸笔我自己来誊吧。」

    牛肃笑道：「可不是我誊，我这里刀笔吏有的是，正月里没有公文往来，闲来无事让他们誊写也无妨。不过我可也不是白做，这卷子须得让我也留个底稿。」

    江朔这才知道牛肃也深爱太白之诗，欣然应允，将卷子留给牛肃重新誊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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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6章，李杜之交

    江朔又问牛肃李白的下落，牛肃道：「太白先生现在是否在北海我可就不知道了，我只知道他今夏与李使君在临淄郡同游。」

    说着牛肃指着那卷杂报前一段文字道：「溯之你看，这里记载了临淄郡太守李之芳在历山脚下建一新亭，名「历下亭」，广邀名士同游。这三首《陪从祖济南太守泛鹊山湖》也是太白先生所做，天宝初齐州改名临淄郡，诗名中的济南郡则是其汉时旧称。可见当时李太白是在临淄的。」

    这是三首短小的五言绝句，江朔通读一遍后问道：「牛司马，这里面也没有提到李使君啊，你怎知他们是同游临淄呢？」

    牛肃道：「溯之，你别急啊，再看这一篇《登历下古城员外孙新亭》，此乃李使君所作，临淄太守李之芳是他从祖孙，可见李使君也在临淄。」

    江朔从未见过李邕写的诗，见诗中有「太山雄地理，巨壑眇云庄」之句确也气象宏大，文笔奇骏，但心中依然疑惑，问道：「一写鹊山湖，一写历山，似乎不是一个地方啊。」

    牛肃笑道：「我虽能未躬逢历山亭盛会，但以前去过临淄，知道其大约方位，此亭背枕历山面向鹊湖，两人作诗其实是在同一处。」又展一卷指点道：「还有这两首《同李太守登历下古城员外新亭》，《陪李北海宴历下亭》，可不都对上了么？」

    那《陪李北海宴历下亭》是一首五言排律诗，写的是：

    东藩驻皂盖，北渚凌青荷。

    海内此亭古，济南名士多。

    云山已发兴，玉佩仍当歌。

    修竹不受暑，交流空涌波。

    蕴真惬所遇，落日将如何。

    贵贱俱物役，从公难重过。

    江朔读后不禁拍案道：「这律诗写的好工整！词义亦淡泊深远，不过似非太白先生手笔。」

    牛肃哈哈大笑道：「溯之，你果然是懂诗的，太白先生文辞虽美，但格律往往有失工整，写律诗可不是他的强项，这两首诗都是一位年轻后生写的，叫杜甫，字子美。」

    后人说到唐诗必称「李杜」，但在当时，世人只知有李不知有杜，如牛肃之辈，见了杜诗虽也称绝，但也只是赞叹而已了，杜甫之名依然不彰于世。

    牛肃续道：「当时在临淄的名士可还不止这几位，你再看这首《奉酬北海李太守丈人夏日平阴亭》，历山亭在历山之北，鹊山湖之南，而平阴亭呢，则在历山之南，其实离得都颇近。」

    这是一篇五言古诗，江朔读到其中「……盛烈播南史，雄词豁东溟。谁谓整隼旟，翻然忆柴扃……」的词句不自禁地轻声哼唱起来，读毕对牛肃道：「这首五言古诗写的气势雄浑，似读歌行，让人忍不住要唱出来。」

    牛肃击节赞叹道：「溯之，我真要对你对你刮目相看了，原只道你少年英雄，功夫了得，不想文学上竟也有如此造诣！不错，作此诗的渤海高适正是歌行体的圣手，高适之词朔气纵横，调响气佚，确实最适合慷慨而歌！」

    江朔想起在松漠时，北溟子与独孤问一吹一唱的《燕歌行》，脱口而出道：「是作《燕歌行》的高适么？」

    牛肃道：「不错，就是这位高适，高达夫！高适虽然才高，但他为人耿介，不善作试帖诗，因为屡试不第，亦不知圆滑变通，先后出入朔方信安王、幽州张守珪幕府，也都做不长久。」

    江朔点头道：「能写出「战士军前半死生，美人帐下犹歌舞」的词句，不为长官所喜也是意料之中的了。」

    牛肃笑道：「作《燕歌行》时，高适已离开张守珪幕府三年有余了，高适虽然耿介，却也不鲁莽。高适离开幽州幕府后便一直居于宋州——也就是现在的睢阳郡。天宝三载秋李白与杜甫同游梁宋，听闻高适的诗名前

    去拜访，三人互相作诗酬答，互相引为知己，结伴同游，天宝四载春夏，三人又同游东鲁，多有诗歌相印证。」

    牛肃翻找了一番，寻出另一卷杂报来，指着上面的两首诗道：「你看，这两首《送杨山人归嵩阳》名字一模一样，一为高适所写，一为李白所作。」又展一卷道：「这首杜甫的《与李十二白同寻范十隐居》与李白的《寻鲁城北范居士》是李杜同游东鲁时各自所作。」

    江朔听牛肃如数家珍娓娓道来，也暗自佩服，心道，原来杂报还可以专业那个看，牛肃通过杂报中记载的诗歌，就能推断出谁和谁在一起，做些什么，见微知著之能实在叫人钦佩。

    看到《与李十二白同寻范十隐居》中「醉眠秋共被，携手日同行」的句子时，江朔不禁心生向往，心中似百爪挠心，恨不能马上拜别牛肃，去北海寻李白等人。

    牛肃拦他道：「溯之，太白先生他们在北海或者临淄的可能性都不太大，他们这些年遍游河南、河北诸地，鲜有在某地长住的。」

    江朔心中仍存有万一之想，对牛肃叉手道：「我们本就要去北海寻李使君，耽了这么久也该启程了，哪怕遇不上太白先生，待李使君这边事毕再打探他的去向再去寻访就好了。」

    牛肃道：「那也等十五以后再走吧，这卷子誊写也需要时日。」

    江朔只得答应。

    其实牛肃手下书记专职抄写，一卷诗才几个字，一日就抄写完毕了，其后装帧也不过多一日而已，但牛肃知道江朔和井真成去找李邕所谓何事，他虽嘴上说不会阻拦，但事到临头心中毕竟有些忐忑，总是能拖一日是一日，又拖了几日，过了上元节，终是不能再拖了。

    这一日牛肃将重新誊好的卷子交给江朔，江朔接过来见那卷子纸质坚滑，果然是上好的剡溪越纸，但不似那日圣人传召李白时所用的白藤纸，而是微微有些发黄的黄藤纸。黄藤纸是官署行文常用的纸张，虽然比不上白藤纸，但比江朔原来用的纸张可是好的多了。展开来看卷子上以蝇头小楷誊写的工工整整，非但字迹清晰端正，排列亦纵横整齐、间隙匀称，虽然牛肃名加上了《陪从祖济南太守泛鹊山湖》、《寻鲁城北范居士》等诗，卷子的长度比江朔的原本的反而还短了不少，末尾更留白不少，可供将来抄录之用。

    江朔将那卷子重新卷好，牛肃给他预备了鹿皮囊，江朔先用油纸包了，再装入囊中，更添了一份安全，即使如此也比原先的那个包裹要小不少，江朔由衷赞叹道：「术业有专攻，书记工作也是一门学问啊。」

    井真成开始几日就已等的心焦了，但后来发现牛慎行深爱战马，在蓬莱水城中饲养了数匹好马，井真成每日里跟着牛慎行一齐照料马匹，学到了不少唐军独有的饲养之法，而饮喂「玉顶干草黄」和「桃花叱拨」两匹千里良驹，更感其乐无穷，故而竟然一次也没催促江朔，不过他听说江朔终于准备要走了也感道振奋立刻将行李收拾停当，独孤湘亦玩够了，想着却北海看看有什么别的乐子，也催促江朔尽快动身。

    江朔笑道：「倒说的像是我在拖来你们似的，也不知是谁每日在那里呼卢，半个蓬莱水城都听见啦，再不走登州太守可要来拿人了。」众人听了一齐大笑。

    徐来、彭孤帆本要随着江朔一齐去，江朔却道不妥，对徐、彭二人道：「此行去北海毕竟事关江湖盟之根本，我虽身兼两帮之主，但两边的事务还是要分开的好，两位大哥是漕帮中人，还是不要去了。」

    彭孤帆还待说什么，徐来却拦住他，对江朔叉手道：「少主说的是，漕帮在临淄郡治所历城有分舵，北海紧邻临淄郡，我和彭兄弟就在历城等少主。」

    见江朔答应下来，徐来一扯彭孤帆道：「少主，那我们就先去历城做些准备，以备少主随时

    驱策。」

    江朔道：「如此最好，有劳两位大哥。」

    徐来和彭孤帆走后，独孤问也对江朔道：「老丈我老胳膊老腿的，不似你们年轻人灵便咯，陪了你们小一年，一条老命差点扔在松漠，好不容易回到中原，如今你们两个娃娃自己去历练吧，我可得缓缓啦。」

    江朔知道独孤问和李邕私交甚厚，若和自己一起去北海，立场会十分尴尬，故而还是不要现身的好，况且虽然独孤问说的好像要撒手不管，但以他的身手，真有什么事立时就会出现。

    独孤湘自然也知道自己这个爷爷的秉性，亦不甚担心，道：「爷爷，你放心的去吧，我和朔哥自去北海料也无妨。」

    独孤问道：「呸呸呸……什么「放心的去吧」，好像老丈我马上就要两脚一蹬一样……我就在蓬莱多耽几日歇息歇息，待开春后在齐鲁好好游历一番，不必记挂我啦。」

    牛肃忙道：「独孤丈愿意在蓬莱多住些日子，那是再好不过，溯之、湘儿，你们不用担心。」

    如此交代一番之后，最后便只剩下江朔、独孤湘和井真成三人结伴上路了，江朔、独孤湘骑自己的两匹宝马，牛慎行选了一匹健马给井真成骑乘，又给了他们一匹驮马运行李，

    天宝五载春，江朔与众人依依惜别，三人四马出发向北海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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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7章，孟春獭祭

    北海郡是天宝元年改州置郡时定的名字，它过去的名字其实更为响亮，唤作「青州」！

    大禹治水后，划天下为九州，这其中就有青州，青州在古中原的正东，按五行论正东属青，故称「青州」，《尚书·禹贡》称青州「东北据海，西南距岱」，岱就是泰山，海即指勃海，青州背枕泰山，东扼半岛，北望勃海，南控沂蒙，地处交通要冲，右有山河之固，左有负海之饶，为历代军事重镇。

    隋朝时设青州总管府，下辖齐、淄、青、登、莱、密、沂各州，治所便在青州，虽然大唐贞观后总管府早已废止，但青州仍是齐鲁各州之冠，李邕在此为太守，以他的身份地位，也俨然是齐鲁地方官员的领袖。

    青州治所距离登州蓬莱不到六百里，江朔三人打马离开蓬莱水城，沿海一路西行，此时冬尽春来，已是雨水节气，虽然路上依然行人稀少，但冰雪逐渐消融，大地复苏，春意已然悄悄萌动。这一日三人到了潍水岸边，《禹贡》云「海岱惟青州……潍淄其道」，渡过潍水便是进入青州地界了。

    此时河冰已开始消融，但春汛未至，河水尚浅，三人寻一水浅之处，打马涉水渡河，初春的河水依然凛冽，四匹马被冰水一激，均唏律律地叫唤，不肯渡河。江朔赵蕤所授以马语喷着鼻子与马儿们交流，终于说服四马涉冰渡河。

    见四匹马初时足蹬鞭打都不肯渡河，江朔学着马儿「唏唏」、「咴咴」了几句便不需扬鞭，自己向着冰河跑去，井真成大奇，问江朔：「江少主，难道你真的会巫觋之术么？怎能操控马的心智？」

    江朔笑答道：「这可不是巫觋，更非操控之术，我是以马语说服几位马兄——涉过冰河后，便给他们吃豆子精料，马儿搀豆子，才会争先渡河。」

    井真成由衷赞佩道：「唐人聪颖如斯，竟然能与马儿沟通！」他却不知此乃赵蕤的独门秘籍，只传授了李白和江朔二人，李白还只学了个半吊子，因此世上其实只有两个半人会此术而已。

    独孤湘、叶清杳都曾经想学这门口技，但不知怎地，这门江朔一学就会的口技，二女却无论如何学不会。

    江朔不知道其实这门功夫需要赵蕤本门的内功为底，他随着赵蕤的两年间，赵夫子早已潜移默化地将自己的一身本领都授予江朔，只是他彼时年幼不自知罢了，江朔还道是自己教的不得其法，此后便也不再敢再教别人了，因此对于井真成的赞叹也只笑笑而已，绝口不提教他马语，井真成只道是唐人秘术，也不好贸然请求学。

    说话间四匹马已先后冲入冰河，涉水抢渡，三人不坐在马上，却各自施展轻功，在河面残存的浮冰上点跃借力而过，三人功夫既高滴水也未沾身。

    独孤湘渡水之际，见河鱼从冰缝中跃出水面，落回之时却有很多坠落在冰面上，拼命弹跳却回不到水中。她惊叫道：「这些鱼疯魔啦，怎么都跳出水面自杀？」

    井真成跑步的姿势怪异，身子几乎贴着冰面，鱼儿从河中跃出正和他低伏的身子高度相当，独孤湘惊呼的功夫，井真成伸手连抓，已捉了两尾鱼在手中，河鱼身上黏溜，也不知他用的什么手法，牢牢钳住两尾鱼奔跑之时亦不会滑脱。

    井真成举着两尾鱼，哈哈大笑道：「今日的吃食有着落咯。」

    三人上到对岸，四匹马儿已先到了，井真成甚是爱护马匹，见马儿冷的浑身打颤，将两尾鱼交给江朔，自己取了一块大帕子替马儿擦干身子，又取了驮马负着的皮囊里取了几把豆子，喂四匹马吃了，这是江朔刚才答应他们的条件。

    独孤湘问道：「井郎，你怎知道这些鱼儿的习性？还有，你怎么捕鱼的功夫这么高超？」

    井真成道：「吾之祖国，东瀛日本与中原北地风物颇为相似，吾日本家乡也有这么一条

    河，每到冬春之交便随着村里大孩子一起抓鱼，因此颇为熟稔。」

    独孤湘又追问道：「那日本鱼也会下像这样跃出冰面自杀么？」

    井真成笑道：「这可不是自杀，其中原因么，冬季河面冰封，河水上冷下暖，鱼儿都沉底潜泳，开春之后，冰层破裂，日光照耀之下河水变为上暖下冷，因此鱼儿离底上浮，盖应鱼儿喜阳，一旦冰层破开阳光射入，鱼儿就会趋光而跃出水面，最终却落在冰面上无法回到河中。」

    江朔和湘儿听了频频点头，心道这东瀛人原来除了暗杀，倒还会捕鱼之事，正说话间，井真成忽然指着河岸激动地道：「塔塞！塔塞！」

    江朔和独孤湘顺着他手指的方向望去，只见河畔有一只两三尺长的小兽，正从冰面上拖拽鱼儿到岸上，它捉鱼的本事极佳，逮到鱼便一口咬死，撕咬了几口后，便置于岸上弃之不顾，不一会儿残鱼已在岸上铺排成一堆，如同陈列供品祭祀。

    湘儿道：「这是黄鼠狼子么？怎么这么大？」

    寻常黄鼠狼只有一尺来长，江朔看那小兽足有黄鼠狼两倍大，却生的甚是瘦长，一双圆眼从脑袋上突出来，嘴短耳小，四肢细短，更兼毛色深褐，与黄鼠狼大不相同。

    井真成道：「我的家乡也有此兽，称之为「塔」，这小兽最是凶残不过，每捕一尾鱼，食不两口，便抛诸一边，再捕一尾，如此在岸上将残剩的鱼堆积在岸边，谓之「塔塞」，塞者日本语「祭祀」之意也。不想在中原竟然也能见到这番景象。」

    井真成离开故土来到大唐已有三十年了，如今见到这番和家乡相类的景色，不禁睹物思怀，说话间眼角已然带泪了。

    独孤湘稀奇道：「这「塔塞」真是神奇，我可也没听说过……」

    江朔亦道：「湘儿，你啊……就是不爱读书，这事儿《礼记·月令》中早有记载，《月令》云孟春之月．日在营室……东风解冻．蛰虫始振．鱼上冰．獭祭鱼……你看「鱼上冰」和「獭祭鱼」不都有明文记载么？」

    独孤湘噘嘴道：「朔哥，你道人人和你一样，过目不忘啊？别说月令七十二候，就是二十四节气，我都记不全哩。」

    井真成却由衷赞叹道：「中原典籍浩如烟海，獭祭鱼这样的小事居然也见于经典，实在叫人钦佩。」

    他转头一看，忽然发现江朔居然在捯饬鱼，忙抢上前去道：「啊呀，江少主，你哪里会搞这些个粗活，我来……」

    再看江朔已经手脚麻利地用玄铁短刀将两尾鱼剖洗干净了，井真成只道江朔能做江湖盟和漕帮的少主，决计不可能是仅凭自己的本事，背后定然有什么武林耆老，定然是养尊处优的贵公子，哪里知道他居然也是服侍人的童仆出身，其实江朔别说杀鱼，灶上厨下的活计他样样做得像模像样。

    江朔将两尾鱼在河中清洗干净交给井真成，他知道井真成既然善于捉鱼，自然也会烹饪，他不想越俎代庖，因此只是将鱼处理好便交还给井真成料理。

    井真成先前还有一丝怀疑，心想江朔是不是不放心自己做鱼时会放入毒药害他，才会自己处理，没想到江朔杀洗完毕竟然又将鱼交还给他。心中一是佩服江朔的胸襟，二也感激他的信任，当即接过鱼来也不客气，从怀中掏出一把小刀，这刀是专门料理鱼所用。

    井真成将两尾鱼一割一烹，一尾做了生鱼侩，一尾做成了烤鱼，用得都是东瀛日本的手法，江朔和独孤湘尝了，一起拍手叫好，独孤湘道：「井郎，你这做鱼的手艺可是一绝啊，这要是在长安、雒阳开个食肆，绝对能赚大钱，还要东奔西颠做什么呀？」

    井真成笑道：「我这手艺在故乡也只是寻常，两位不过是吃个新鲜罢了，且我志不在此……」

    江朔忙道：「井郎

    ，湘儿只是和你开玩笑，不要放在心上。」

    经此一事，三人的关系倒进了一大步，互相建立起了好感与信任。井真成一直以为江朔是武林中靠先辈庇护的纨绔子弟，今日才知他也是苦人儿出生，对他好感大增。而朔湘二人原本看井真成就是个古怪冷血的东瀛杀手，今日才知他也是个有血有肉，会思念故乡的，会做鱼侩的寻常人。

    三人在潍水边歇息了一夜，第二日策马二百里便到了北海郡治所益阳城，益阳地处淄水之南，与临淄城隔河相对，乃是一处繁华都市，一条南阳河穿城而过，沿河商铺、食肆鳞次栉比，好不热闹，倒似一个小号的扬州。

    三人凭着牛肃出具的过所公验顺利入城，正欲寻找府衙的所在，独孤湘忽然一指前面，对江朔道：「朔哥，你看哪儿……」

    江朔见一是一处食肆的畜栏，用以饲喂客人的脚力牲畜，夹杂在一众驴马丛中，突兀地出现了三匹异常高大的白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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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8章，易容打探

    井真成不明就里，江朔和独孤湘却都知道这三峰白驼的主人是何人，二人对视一眼，独孤湘道：「这三个回纥人怎么到这里来了？」那日三个回纥人对朔湘二人极其友善，更各自赠送了他们一样贵重的礼物，因此独孤湘对他们的印象极好，一拉江朔就要往那家酒店去。

    江朔却道：「湘儿且慢，我们行走江湖也有些日子了，你怎还如此鲁莽？你不记得当日在乌湖岛回纥黑船上的所见所闻了么？」

    独孤湘奇道：「啊？说了什么？和回纥有关吗？」

    井真成冷冷地道：「那日在黑船上大食的闹文大王说什么燕、大食、南诏、吐蕃、回纥五路攻唐，其中可就有回纥。」

    独孤湘奇道：「啊……我看萨合蛮老先生甚是亲切，两个伴当也甚友善，回纥人不会参与攻唐吧？」

    江朔纠正道：「什么萨合蛮，是回纥汗王骨力裴罗和他两个王孙叶护和移地健。」

    井真成冷笑道：「国与国之间的利益同人的良善与否可没什么关系，只要有重利可图，什么事都难保不会发生。」

    江朔道：「是啊，骨力裴罗灭了后突厥白眉可汗，占后突厥之地建的回纥国，突厥原来就屡犯大唐边疆，难保回纥这个继承者不会重走老路。」

    独孤湘吐吐舌头道：「我看叶护大哥人挺好的，最好别走到这一步。」

    江朔道：「我也希望只是杞人忧天，不过么，还是谨慎些的好。」

    独孤湘道：「那朔哥，你说现在怎么办？」

    江朔叹息道：「要是珠儿姊姊在这里就好了……她会易容术，我们改变容貌进去，回纥人可就认不出我们啦，不过现在……」

    井真成闻言笑道：「这有何难？我日本志能便之术亦有易容改妆之术，且待我为你们改来。」

    三人远远绕过这家食肆，找到一家衣肆，拴好马，进到店里，店铺伙计见进来一对衣着华贵的少男少女和一个大马猴似的倭人，又都各佩戴着刀剑，看不出来三人什么路数，都远远围着观望，一时竟无人上前接待。

    井真成把眼一瞪，道：「怎没个人来招呼？有会喘气的么？滚一个过来！」

    众人一看，呦，这马猴成精的小个子还会说人言，更感新奇，但只当看热闹围观，却仍无人上前。

    井真成把千牛刀的刀鞘往地上一跺，从背后皮囊中取出一匹上好的绢来，往起一举，道：「嫌爷爷没财帛么？」

    这是一匹暗红色的上好缦绯，伙计们登时眼都直了，立刻有几人抢上来要接，抵在一起互不相让，井真成上去一人一脚将余人踢开，只留下一个看起来精明强干的伙计，将缦绯塞在他手中道：「给我们找几件粗布衣服，要成衣，要快！」

    那伙计为难道：「这……本店是益阳城内最大的衣肆，什么好衣服都有，客官就是要胡服、突厥服、新罗服，敝店都有，只是这下人穿的粗布衣服……敝店实在是没有啊，要不几位去城南的集市看看。」

    井真成一瞪眼道：「天下哪有往外赶人的店？是嫌我们出价不够么？」说着又掏出一匹缦绯，这些绢帛都是牛肃给的盘缠，唐代货品动辄几百上千钱，以铜钱结算甚为不便，因此价值更高，更轻便易于携带的布帛便成了流通货币，这两匹缦绯的价值别说三件粗布衣衫，就是上好的凌罗衣衫也尽都可以买了。

    江朔却不愿意以财压人，对那伙计温言道：「这位店家，烦请你想想办法，给我们搞三套粗布衣衫。」

    那伙计见江朔、独孤湘衣冠楚楚、相貌不凡，猜想是某个大户人家的少爷小姐闲来无事，想要扮作贫苦人做耍，这个倭人则是他们的管家奴仆。唐代有钱人喜欢猎奇，越是富贵之家所用的奴仆越是稀罕，昆仑奴、新罗婢莫不如

    此，那伙计见井真成生的矮短，好似马猴成精，更兼他口音特异，知道他不是中原人士，心道长这样的奴仆倒是没见过，这家主人的品味可真够特别的，不过么，越是没见过的就越值钱，主人的身份自然也就越高。

    这伙计不敢怠慢，眼珠子转了几转，道：「这……下人的衣衫也不是没有，我身上这件衫子乃䊶布所制，虽不是最差的粗麻布料，但也是下人所穿衣物，贵客若要扮作市井之徒做耍，䊶布衫子其实是最合适的，一来麻布糙硬，二位贵身娇肉贵穿着不舒服，二来穿粗布的都是干力气活的，酒楼食肆都进不去，在这城中行动多有不便啊。」

    井真成心道这伙计说的也不错，回纥人进的食肆看来也甚不俗，真穿着粗布衣衫，只怕进不了那家食肆的门，于是对那伙计道：「我们便要三件䊶布衫子，你有吗？」

    伙计见说动了三人，忙不迭地道：「有！有！这有何难？」转身找了另外两个相熟的，和江朔、独孤湘身材相若的伙计，回到里间各自取出一套自己的换洗衣衫交给井真成，换了这两匹缦绯，那伙计将一匹缦绯从中撕开给另两名伙计一人半匹，自己得了一个整匹，三人均欢喜无比。

    衣肆中有换衣的小间，三人去把衣衫都换了，这些伙计的衣衫都是素色的缺胯袍，外罩白色半袖短衫，井真成又买了两匹平纹织凌，将江朔的七星宝剑和自己的凤首千牛刀藏入其中，卷成一个卷，索性扮作布行送货的伙计。

    换完衣衫，井真成让江朔和独孤湘在店中稍坐，自己出去买了些面粉、蜂蜜和化妆色粉回来，以水、蜜调和面粉，做成黏面团子，用手捏出造型粘在二人脸上，再施以色彩遮饰，二人面目轮廓登时大变，又将二人的发髻打开梳了个缵，用软布包了头，朔湘二人对着铜镜一照，俨然成了两个布行的小伙计，不禁觉得有趣，对视哈哈大笑起来。

    回纥人没见过井真成，他自己却不用改妆了，只换了衣衫和发型，三人将自己的马匹、衣衫并行囊包裹都留在店中，又给了那伙计一百文的赏钱，道回来之后还有重赏，那伙计千恩万谢，拍胸脯保证帮三人照料马匹和行李。

    江朔和井真成各扛了一个布卷，独孤湘空着手，三人徒步返回那间食肆酒楼，见畜栏内三峰白驼仍在，心中稍感放心，才一齐进入店中。

    这家食肆雕梁画栋也颇为不俗，店内伙计见三个布行伙计打扮的人进来，忙往外轰，此刻井真成有口音容易引人注目，就不能说话了，换独孤湘来交涉，她粗着嗓子道：「我等今日往东城张员外家送货得了赏钱，来你们酒楼吃喝一番又有何不可？开门做生意哪有往外轰人的道理？」说着掏出十几个铜板塞在那伙计手中，那伙计拿人的手短，立刻换了一副嘴脸，请三人入内。

    独孤湘进店就要往二楼走，那伙计忙拦住他们道：「二楼是雅间，去不得。」

    独孤湘一瞪眼道：「你管我，我花得起……」

    那伙计道：「小哥儿，听为兄一句劝，大家都是苦人儿出身，二楼真没什么好去的，菜色都是一样的，何必去花那个冤枉钱呢？这样……你们就在一楼入座，我让厨房给你们的菜做足分量，再多给一壶酒，可不是实惠的多么？」

    独孤湘还要理论，江朔却扯了扯她的袖子，悄悄一指一楼角落，原来三个回纥人并没有在二楼雅间，而是在一楼角落落座。

    独孤湘忙改口道：「大哥说的是，是小弟孟浪了，一楼挺好，我们就在那边坐。」说着拿手一指回纥人那个方向。伙计见她不再坚持往二楼闯，大大地松了一口气，也不管独孤湘指的哪里，由着他们爱坐哪里便坐哪里。

    三人也不敢坐的离回纥人太近，与他们隔了两三席坐了，那伙计让独孤湘点菜，独孤湘胡乱点了几个菜，又要了一壶酒，还待再要给了那

    伙计几个铜板，那伙计却说什么也不要了，还劝独孤湘节俭为上，赚了钱也要记得孝敬父母，不要胡乱花了，独孤湘只能对他报以一笑，收回了赏钱。

    那伙计离去后，独孤湘笑嘻嘻地对江朔咬耳朵道：「朔哥，我知道为什么回纥人要坐一楼不去二楼。」不待江朔询问，她自问自答道：「一楼是席地而坐，二楼一般都是高榻，他们定是不习惯坐榻才不上楼。」

    井真成却一边摇头一边轻声道：「白驼极为罕有，以吾之见，三人应是怕坐在二楼离畜栏太远白驼被偷，才坐在这里，你看顺着这个方向还能看到畜栏哩。」

    江朔却道：「骨力裴罗武艺高强，谁敢偷他坐骑，我看呀，是他们送礼出手太过阔绰，将带出来的钱财花销的差不多了，现在不得不节俭度日了，毕竟骨力裴罗是爷爷，叶护和移地健是孙子，在瀚海老家还有个阿爷，还要存点钱孝敬父母，可不能再胡乱花了。」

    他学着方才那个伙计教训独孤湘的口气说话，独孤湘知道江朔是在取笑自己，笑着「呸」了一声。

    三人正在低声说笑之际，忽听见一彪形大汉闯入店来，那汉子对骨力裴罗叉手大笑道：「萨合蛮老先生久等了，俺老程来也。」

    江朔、独孤湘和井真成闻言同时愣住了，来者不是旁人，正是江湖盟的叛徒——程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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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9章，酒肆密谋

    骨力裴罗生的瘦长，盘坐在席上亦如鹤立鸡群一般，他向着程昂颔首道：「程郎你来啦。」

    江朔万没想到程昂和回纥人怎么会搅合到一起，不禁抓紧了身边的布卷，这布卷内藏着他的七星宝剑，井真成忙伸手压住他的腕子，示意先别动手，静观其变，江朔松开布卷，拍拍井真成的手，表示自己有分寸，恰在此时伙计端了酒菜上来，三人假模假式，推杯换盏吃喝起来。

    程昂走到回纥人席前，向叶护、移地健也行了礼，才面向骨力裴罗坐了下来。

    三人说话声音压的极低，井真成和独孤湘已经无法听清了，井真成还好听不见也就罢了，湘儿却皱着眉头努力想从食肆嘈杂的人声中分辨出四人说的什么，五官几乎皱缩在一起，但仍是只能听见只言片语，不能连缀成句。

    江朔内力远较二人为高，他运用玉玦心法，神光内敛，玉宇澄明，立刻便将四人的言语听的一清二楚，只听移地健压低声音道：「程将军怎么约在这种市井喧闹之处碰面，我看二楼有雅间，要不我们移席楼上？僻静些。」

    程昂「嘘」了一声道：「在此地可不要叫将军，只唤我老程或程郎便了。」

    骨力裴罗笑道：「我看程郎这地方选的极好，所谓大隐于市，在这喧闹之地碰面反而不会引人瞩目。」

    程昂笑道：「是啊，小公子须知隔墙有耳，躲在墙内自以为隐秘，却不知隔着一层薄薄的木板后面可能就有人在听壁脚。此处开阔且喧杂，远了听不见，想近身却立时就会被发现。」他说这话时颇为自得，却没料到不远处江朔便能听得清清楚楚还不被察觉。

    江朔向他们那边张望，见一楼这个角落，左右均是窗户，此刻春风和煦，所有窗户都大开着，两侧街景一览无遗，向内看则远离楼梯和庖厨，内外两边全无藏身之处，果如程昂和骨力裴罗所言，此处看似开敞，实则甚为安全。

    江朔和独孤湘正在张望间，忽见骨力裴罗双目如炬向着二人这里盯视过来，二人忙转过头来，独孤湘嚇道：「糟糕，糟糕，被汗王发现了。」

    井真成却镇定自若地道：「小女子且放宽心，这回纥老者天生异象，又长大异于常人，张望他是正常的，若看都不看一眼，反而要引起他怀疑。」

    朔湘二人转头看周边别席上的食客，果然都在不时张望回纥人那一席，江朔举盏赞道：「井大哥果然江湖阅历丰富，我们可是太沉不住气了。」

    井真成也举盏笑道：「江兄弟谬赞咯，吾在中原行走这么多年，再笨也学会些窍槛咯。」二人原来互相称谓颇为生分，但这些日子来却越来越亲近，已是大哥、兄弟相称了，两人这番说笑在旁人眼里就是偶尔打牙祭的布行小厮聚酒，独孤湘当即会意，也举盏说笑，更故以瞥了一眼骨力裴罗。

    果然骨力裴罗见三人举止没有特异之处，便将眼睛转了过去，他如此扫视了一圈见没什么异常，才将目光重新收回到程昂身上，道：「程郎见过李使君了么？」

    程昂点头道：「见过了，这不是刚从李使君出来，就马不停蹄地来见先生了。」

    江朔听了这一番对话不禁暗自吃惊，程昂怎么还敢去找李使君，难道李使君还不知道他叛盟之事？竟而又想到南八早大半年就应该到北海了，难道途中遇到了什么意外？他知道南八功夫不弱，程昂和他一对一应当不是对手。

    江朔胡思乱想之际，却听骨力裴罗问道：「程郎，见过李使君了么？」

    程昂点头道：「见过了，这不是刚从李使君处出来，就马不停蹄地来见先生了。」

    江朔听了这一番对话不禁暗自吃惊，程昂怎么还敢去找李使君，难道李使君还不知道他叛盟之事？进而又想到南八早大半年就应该到北海了，难道途中遇

    到了什么意外？他知道南八功夫不弱，程昂和他一对一应当不是对手。

    江朔胡思乱想之际，却听骨力裴罗问道：「李使君怎么说？」

    程昂道：「还没表态，不过我看肯定是动心了，李使君一直自负有宰相之才，武后朝他是皇党受排挤也就罢了，本朝又为李林甫这女干贼所妒，几经沉浮至今也不过是一郡太守，安中丞开出的条件他不可能不动心。」

    移地健拍手道：「太好了，爷爷，我看咱也不必犹豫了！」

    骨力裴罗斜睨了他一眼却没有说话，叶护用回纥语对移地健嘱咐了几句，移地健嘟囔了几句却不再说话了，估摸着是叶护劝移地健沉住气，不要轻易表态。

    骨力裴罗哈哈一笑，对程昂道：「程郎，这事也不着急，毕竟北边的商行刚刚建立，家里事情多，要南下做买卖，尚需采买置办，怎么也得要个几年光景。」

    程昂向骨力裴罗叉手道：「先生，这吐蕃人的商队可已经要开拔了呀，按高先生所言，南北并进，买卖更好做，更有的赚哦。」

    程昂和骨力裴罗似乎在谈生意，江朔心中却已有了清晰的判断，骨力裴罗假扮成商人南下中原，他自己说是为了在漠北建城，南下寻找石匠，只怕也有一探大唐虚实之意。他和程昂所说的买卖，恐怕不是什么正经生意，而是南下侵唐，采买置办就是要准备军械武器，至于吐蕃商队已要开拔，则和去岁他在乌湖海黑窗上听到的吐蕃要率先进攻大唐相印证，可知说的是吐蕃发兵已迫在眉捷。

    无论汉唐，串联西域的只有一个窄窄长长的陇右道，陇右道为东西走向，南为吐蕃，北为朔漠，朔漠现下便在回纥手中，若吐蕃、回纥南北夹击，切断陇右，则整个西域都将与中原腹地隔绝，想到此处江朔不禁又一次捏紧了布卷。

    独孤湘听不清四人对话的声音，急的百爪挠心，悄声问江朔：「朔哥，他们再说什么呀？」

    江朔道：「他们在说回纥要和吐蕃南北夹击陇右，似乎将了李使君也裹挟在其中。」

    独孤湘道：「陇右不是我独孤家的郡望么？远西边，这北海郡却在东方，两边能有什么关系呢？」

    井真成道：「可能安禄山的燕军也想借机起事，所谓五路攻唐么……安贼担心自己力量不够，想拉李使君一起造反！」

    江朔也想不明白此中道理，耳里听却到移地健帮他把这个问题问了出来，只听他对骨力裴罗道：「爷爷，我有一事不明，买卖在西边，我们为何要到东边来找李邕这个老狐狸呢？」

    骨力裴罗笑笑，向着叶护一伸手，叶护忙从怀中掏出一块羊皮，铺在桌上，江朔约莫看出是一块羊皮地图。骨力裴罗指点着羊皮道：「勃海沿岸陆地形式如弓，虽然平卢、范阳看起来淄青之地离得甚远，但河南道的登州东莱郡和河北道的营州柳城郡其实距离十分近。」

    那羊皮制果然是一张地图，移地健和叶护一齐凑近了观看，骨力裴罗继续指点道：「走陆路，北海到范阳就已不下九百里，但若走水路，从登州登船横渡勃海，到平卢不过五百里，安中丞是怕人以此「缩地术」渡海攻其腹背啊，那样买卖可就没得做咯。」

    移地健道：「那也应该去东牟郡，怎么反到来北海呢？」

    骨力裴罗这次来中原，有意要培养自己的两个孙儿，因此指点解说甚为详细，他笑着对移地健道：「小子问的好，开元二十年，勃海王大武艺曾渡海偷袭，占领了登州，登州刺史韦俊都被杀了，为什么不出一年就被唐军夺回了呢？因为登州是一个半岛，只要守住青州便是扼住了登州的咽喉。青州北海郡枕岱扼海，乃天下形胜之地也，反过来说只要控制了淄青二州，便能控制登、莱、密、沂、兖、齐各州。」

    叶护和移地健听的频

    频点头，程昂笑道：「萨合蛮老先生见识广博，对大唐地理如此熟悉，令人佩服。除了先生所言更有一节，李使君为文坛领袖，在官场深孚人望，只要他登高一呼，齐地官员必然望风而靡。」

    江朔一听原来安禄山不仅勾结外族攻唐，还要策动国内州郡反唐，不禁怒气勃发一拍案子，幸好他才一拍出就后悔自己鲁莽，急忙收力，只是轻轻拍在桌面上，饶是如此，也震得案上碗盏跳动，吱呀乱响，摇摇晃晃险些散架。

    众食客的目光登时齐刷刷望了过来，独孤湘忙出声遮掩，粗着嗓对井真成道：「水大哥，这就是你不对了，这一趟货是我们弟兄三人一齐送的，得了赏钱自然是三人平分，你又来扯什么家有八十老母做什么？谁家还没个父母么？」井真成姓井，独孤湘便给他换成了「水」姓。

    井真成见机亦快，忙叉手道：「是，是……是为兄错了，这个……海兄弟原谅则个……」他知道不能直称江朔之姓，临机给他改了个「海」姓。

    江朔也连忙举盏道：「小弟对大哥发怒亦是不对，都是自家兄弟，此事再也休提，再也休提……」

    众人原以为他们互呛便要打起来，都等着看热闹，不料三言两语就化解开了，眼看打不起来，都意兴阑珊地别过头去，回纥人也向这边张望了片刻，见是三个商行的伙计斗口也就不以为意了，移地健更是嗤笑一声，摇了摇头，叶护多看了几眼，终也转过头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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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0章，吐蕃四塞

    只听程昂继续压低声音道：「萨合蛮老先生，你准备什么时候回北方？」

    骨力裴罗道：「哎……我们难得来一次中原，自然要多上点货，这半年时间只带两个小子看了看河东、河北、河南的州城府县，可还没去过都畿、京畿呢。」

    骨力裴罗所说的都畿、京畿之地，就是以雒阳、长安为核心的两京地区。

    程昂道：「也好，从关内道向北出九原，倒是回朔漠的捷径。」

    骨力裴罗摇头道：「哎……怎么就回去了，我们还要去剑南道看看哩。」

    江朔见独孤湘阿焦急地看着他，轻声道：「汗王说要去两京转转，之后还要去剑南。」

    程昂听骨力裴罗这么说，一下子警觉起来了，问道：「老先生是要去吐蕃？还是南诏？」原来剑南道西接吐蕃，南连南诏，和高不危五路攻唐计划中的两路都有关系。

    骨力裴罗呵呵一笑，道：「南诏国小力弱，羁縻州之主一般都赐李姓，唯有给皮逻阁赐名蒙归义，可不是唐皇圣人看他不起么，既封皮逻阁为云南王，却又派了个云南太守，更是闻所未闻之事。」

    程昂听骨力裴罗言语中对南诏颇为轻视，知他不屑与其联手，反而更加担心，道：「难道是要与吐蕃会盟么？」

    吐蕃是大唐周边唯一未臣服的国家，七十五年前咸亨元年，吐蕃在大非川大败唐军，尽占吐谷浑之地，从此在西域一跃而成能与大唐分庭抗礼的豪强之国，吐蕃的国王曰赞普，乃「雄强丈夫」之意，现任赞普名尺带丹珠，自他上位以来，吐蕃与大唐龃龉不断，几乎是小仗年年有，隔个三年五载还要打一场大仗，虽然开元以来，大唐军事强盛，这些年胜多负少，但始终没有一场决定性的胜利压服吐蕃。

    骨力裴罗却先不答程昂的话，对叶护又一扬手道：「拿来。」

    叶护又取出一张羊皮地图，放在桌面上，江朔心中悚动，心道：这回纥汗王胸怀天下，他绘制了这么多地图要做什么？恐怕野心也不小。

    骨力裴罗对两个小王子道：「你们看看这地图，说说看吐蕃之地的优劣？」

    移地健是个急性子，抢先说道：「吐蕃占据高原四塞之地，易守难攻，向大唐用兵是以上击下，事半功倍。」

    叶护却少年老成，颇为持重，指着地图道：「但由于高山阻挡，吐蕃对外用兵只有四个出口——西可从大小勃律出葱岭，东可从青海出河西。南面有两个出路，一是从雅州会野出剑南，二是从聿赍城出云南。虽是四塞之地，但一旦出路被堵截，虽有雄兵百万也难以施展。」

    骨力裴罗赞赏地拍了拍叶护的肩头，道：「好小子，有些见地！」他指着地图一一细数：「大小勃律虽然依附与吐蕃，但勃律亦在高原，进入西域的入口在最西端，从此地出兵对吐蕃而言也是山高路远，当年吐蕃从此处打过安西，虽然数次夺下安西四镇，但只要大唐攻青海，动其根本，吐蕃就只能撤兵回援。」

    叶护点头道：「东西两路实是一体两面，只要不能截断河西走廊，唐军或驰援安西，或以围魏救赵之策攻打青海，吐蕃都难以应付。」

    骨力裴罗愈加赞赏道：「不错，而这南路么，南诏首鼠两端，同时向大唐和吐蕃称臣，且南路多山，蜀道艰难，就算攻入剑南道，兵力也难以展开。」

    独孤湘催促江朔道：「说什么呢，说什么呢？」

    江朔道：「他们在说吐蕃的地理，与唐攻伐利弊。」

    两个小王子听了骨力裴罗之言频频点头，移地健指着地图上的一个点道：「看来唯一出兵的口子就是青海头！」

    骨力裴罗道：「不错，石堡城！就是最关键的一个点！」

    江朔心中又是一动，此前听郭子

    仪说王忠嗣不同意攻打石堡城，而圣人换将也要攻打石堡城，现在才知道原来石堡城对于吐蕃意义如此重大，难怪圣人宁可死伤无数，也要占领石堡城。

    程昂对骨力裴罗教书似的循循善诱早就有些不耐烦了，插嘴道：「是了，去岁陇右节度使甫惟明攻打石堡城，结果惨遭重创，副将褚诩战死，唐军铩羽而归，吐蕃反击河西已是箭在弦上……」

    骨力裴罗笑***地看着程昂道：「听说由于皇甫惟明在河、陇战败，今岁正月大朝时，唐皇已然改任王忠嗣为西平郡太守、判武威郡事，兼任河西、陇右节度使。」

    江朔听了精神一振，他常听郭子仪讲王忠嗣的无敌战绩，对湘儿道：「圣人派王忠嗣节度河、陇，可有吐蕃人的苦头吃了。」

    那边移地健亦兴奋地道：「王忠嗣本就任朔方、河东节度使，如此一来王大将军佩四节度印，控地万里，大唐劲兵重镇尽归其掌握，还有谁有过如此殊荣？」

    骨力裴罗摇头道：「一个都没有，有唐以来，王忠嗣是第一个。」

    程昂皱眉道：「几位怎么尽涨别家的威风……」

    骨力裴罗双手拢在一起，闲适地道：「总之先看看吐蕃能不能对付王忠嗣再说吧。」

    程昂这才知道骨力裴罗一直有自己的情报渠道，他所说的王忠嗣为四镇节度之事自己便还不知晓，不禁怒道：「这么说来汗王是不准备……」

    骨力裴罗一拍程的手背，轻声打断他道：「哎……程郎，不是说在此间不要以汗王、将军相称么？」

    程昂被他一拍，指掌间骨痛欲裂，险些叫出声来，这才忆起骨力裴罗是当年威震海内的塞外五子之一，自己的功夫比起他来可是差远了，这才不敢造次，讷讷称是。

    骨力裴罗道：「总之，程郎你回去告诉安禄山和高不危，有王忠嗣在，他们的计划恐怕不能成功。」

    程昂默然点头，叉手道：「那我便去了……」

    骨力裴罗笑着点点头，见程昂要走，叶护凑上去对他耳语几句，骨力裴罗对程昂笑道：「哦，对了还有一件事，险些忘了讲……别从正门走，喏……有几个朋友正等着你呢。」

    江朔听了一惊，难道井真成的易容术有破绽被叶护识破了？那边程昂却哈哈大笑，从席边窗户一跃而出，江朔着急就想起身去追，不料井真成又是一拉他的袖子，江朔奇怪地一望井真成，心想都被识破了还不去追程昂么？但只缓得这一缓，却见身边各席的汉子一齐掷杯摔碗，起身或走门或走窗，一齐冲出店铺去追程昂。

    众伙计见状忙冲出来，为首一人喊道：「杀千刀的，不付帐就跑么？给我追！」

    骨力裴罗哈哈大笑，对那伙计招手道：「来来来，今天老丈我包圆了，都找我孙儿这边来会钱。」

    叶护掏出数匹绸缎交给那伙计，伙计立刻转怒为喜，笑嘻嘻地接过布来，叶护问道：「够了吧？」

    那伙计道：「够了，够了，尽都够了。」

    叶护一指江朔这桌道：「这一席也够了么？」

    伙计一看江朔他们这一席没点几个菜，也不是什么昂贵的菜品，笑道：「够，够，尽都够了。小爷你不是把这一楼尽都包圆了么？」

    江朔这才发现，整个一层原来都是伏击程昂的人，这些人呼啦啦冲出去之后，店内除了回纥人，便只剩自己这一桌了。登时颇觉尴尬。

    叶护叉手道：「江少主，湘儿妹子，好久不见一向可好？」

    独孤湘登时泄气道：「哎……井大哥，你这易容术不灵啊，还是被人发现了。」

    井真成还在纳罕之际，叶护却走过来笑道：「可不是这位大哥的易容术不好，一开始我们可是丝毫没有怀疑。」

    独孤湘好奇道：「那是哪里露馅了？」

    却见移地健涨红了脸走过来，道：「独孤娘子，你怎佩戴着我送给溯之兄弟的金牙匕？」

    江朔一看独孤湘虽然换了装，但她仍然系着自己的丝绦，这丝绦是她的武器，移地健所赠的金牙匕就掖在丝绦之内，露出半个把手和上面的流苏剑坠，一般人只道是个普通的装饰品，但移地健曾佩戴金牙匕数年，对其配饰极其熟悉，因此一眼就认了出来。

    江朔忙起身，不好意思地对移地健叉手道：「移地健兄弟，这……是我不对……只因这匕首精美，湘儿甚爱此匕，我才它转赠给湘儿佩戴，你可不要生气啊。」.br>

    江朔却不知道，回纥人男子赠人匕首可不是随意的举动，赠男子是皆为金兰之意，赠给女子却是定情之物，因此移地健见独孤湘佩戴了这把匕首登时羞得满脸通红。

    独孤湘却不明就里，她见易容术已被看破，索性拿手在脸上一抹，露出本来面目，笑靥如花地对移地健道：「移地健王子，这匕首这么漂亮，朔哥戴着可不配，我佩着比他好看多了，你转赠给我可好？」

    独孤湘已经是个半大的姑娘了，面目已渐脱稚气，此刻她抹去脸上的妆饰，露出清丽的面容，移地健见了更是大窘，连她的双眼都不敢对视，转头道：「可，可，可以……妹子你喜欢便好，喜欢便好……」丝毫没了刚才的豪迈气度。

    江朔却全没理会他们这边，径直向着骨力裴罗叉手道：「汗王，我敬你英雄气魄，但若汗王要和安禄山相勾结，觊觎大唐江山，朔儿虽然不才，也要不自量力阻一阻汗王的兵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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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1章，进入府衙

    骨力裴罗闻言哈哈大笑道：「小子无礼！你们汉人《左传》中说「国之大事，在祀与戎」，老夫又怎会因你一句恐吓的话就轻易改变军国大策？」

    江朔将手中布卷握得更紧了，他知道骨力裴罗的武功非同小可，防备着其突然暴起动手，叶护忙打圆场道：「溯之，汗王不是这个意思，我们和程千里的对话，不知道你听到没有？回纥可并不准备出兵攻唐。」

    湘儿插嘴道：「甚程千里？他不是叫程昂么？还有你们怎么称他为将军，他本江湖中人，何时成了将军？」

    叶护道：「这是安禄山帐下的程千里程将军么？你们又怎会认得他？」

    江朔叉手道：「叶护大哥，实不相瞒，此人原是江湖盟五湖主之一，后来他左右挑拨，引发江湖盟内斗，东窗事发之后他便逃的无影无踪了，我们最初北上其实是为了追查此人的下落，不料一路横生枝节，越走越远，绕了一大圈，没想到甫一到北海就撞到他又在这里挑动汗王入侵大唐。」

    叶护道：「还有此事？我们从五阮关进入河北道之后，就发现长了尾巴，被人盯梢咯，但对方既然不现身，我们也不说破，只管自己一路南下，到定州恒阳找了石匠，才知道大唐边关控制甚严，胡商进入中原虽然容易，匠人要离开大唐却是千难万难。」

    江朔点头道：「我听说太宗贞观年间，高僧玄奘法师去天竺取经，应未得唐皇准许，便私自离开了长安，被困在瓜州玉门关无法离境，后来他悄悄潜出关城，横穿杳无人烟的莫贺延碛，历经九死一生才到达西域高昌国。」

    独孤湘道：「嗯，这事儿我听爷爷说过，当时的瓜州刺史独孤达便是我祖先呢。」

    叶护道：「可惜没有一个工匠愿意同玄奘法师一样冒险出关，既然招揽不到石匠，我们便准备回朔漠，由于背后有人跟踪，我们便折而向西穿过井陉进入河东道，进入河东道后，那尾巴果然不再跟随了，想来这小尾巴是范阳那边派来的。」

    江朔道：「河东道在太行以西，而河南道则在河水之南，可谓背道而驰，你们又是怎么到这里来的呢？」

    叶护道：「穿过井陉，到了北都太原府，爷爷忽然又改了主意，说来都来了，莫如先不回朔漠，乘此机会带我们在大唐游历一番，让我们两个也多涨涨见识。我们在汾水放舟再度南下，这时候可又被另一批人给盯上了。」

    独孤湘道：「又是谁？难道是河东节度使的人？」

    江朔却已经明白了，道：「湘儿，定然是我们漕帮的弟兄，按脚程推算，汗王和两位小王子到达太原府的时间和谢、卢、萧三位大哥达到的时间差不多，他们在飞狐陉见过三位，在北都又见到定然心中生疑，安排帮中兄弟盯梢也是正常之举。」

    移地健道：「原来这次盯梢的人是溯之兄弟你的手下啊，我就说比范阳的那帮蠢家伙可是高明多了，范阳的尾巴跟了上百里也不换人，怎能不被发现？河东人可就聪明的多，至多十几里必定换人，且盯梢之人有扮作船工、有扮作渔人、也有扮作贩夫走卒，不管什么做的什么行当，行动举止可都看不出破绽，我们一度也怀疑到底是不是有人在盯我们的梢。」

    江朔道：「想来这必是卢玉铉卢郎的安排，不过有一点，移地健大哥你可是误会了，这些人并非扮作河边的百工，他们原本就是做这些行当的，漕帮内都是靠河吃饭的百姓，鱼龙混杂，什么样的人都有。」

    叶护道：「原来如此，我们原道走水路难以跟踪盯梢，原来却是正中漕帮下怀。我们见一直甩不掉跟踪监视，在绛郡弃舟登岸，穿过太行八陉最后一陉」轵关陉「，进入怀州河内郡，渡过河水之后，原想着去河南郡雒阳城，但一过了河水竟然又被人盯上了。」

    江朔笑道：「水边都

    是漕帮的势力，只要和水路交通有关，便有漕帮的眼线，你们可不是又被盯上了么？」

    移地健懊恼地跺脚道：「原来如此，我们怎么没想到……」

    叶护却无懊恼之色，神色自若地道：「我们再一次临时改变主意，从河阴顺汴渠南下，现在看来可又是自己在往漕帮的天罗地网里撞呢……到了宋州睢阳郡，爷爷说读了这么多圣贤书，要去曲阜瞻仰一下孔圣人的孔庙，才又向东东进入兖州，却在暇丘遇到了程千里，他说奉安禄山之命邀我们去范阳一聚，爷爷可没有答应，程千里又问我们下一步的行程，爷爷说要来北海拜访李邕，程昂便说他也要来北海见李使君，这才结伴来到此间。」

    独孤湘道：「嘿……叶护大哥，你们在中原游山玩水好不快活，我们在北地松漠却是九死一生，没想到最终却在这里相遇咯。」

    江朔却问道：「你们可见过李使君了？李使君与程昂本就有隙，怎么突然好了？安禄山许了李使君什么官职？」

    叶护道：「我们没见到李使君呢，我们也是今天刚到的北海，程千里说他先去府里打个前哨，至于溯之你说的程千里和李使君有隙为何还能相谈甚欢，我们可就不知道了。」.br>

    独孤湘嗤道：「定是程昂这贼厮胡说八道，我看他八成压根就没去找李使君。」

    江朔道：「不会吧？如果没见李使君，他编造出这些谎言又所为何来呢？」

    独孤湘道：「为了骗回纥人出兵呀。」

    这时骨力裴罗一振衣袖道：「好啦，聊的够多的了，在这里妄自揣测也没什么用，我们径直去李使君府里拜会如象先生，不就一切皆明了么？「

    独孤湘道：「那程昂呢？就这样放他跑了？」

    江朔道：「湘儿，你道我刚才为什么不追了？因为我看到外面追逐之人的首领是……」他故意拖长了尾音，独孤湘追问道：「是谁？是谁？快说、快说……」

    江朔这才道：「是南八！」

    独孤湘喜道：「你真的见到南大哥了？」

    江朔点头道：「南大哥的武器十分特别，我决计不会看错的，而南八的功夫还在程昂之上，更兼他们人多，料想程昂逃不脱，说不定一会儿在李使君府中就又见着了。」

    众人一齐离开食肆，江朔三人先去布行取了马匹行李，然后随着骨力裴罗向刺史府走去，从被叶护识破之后，井真成就一言不发，江朔不禁多看了几眼，见他神色如常，但江朔知道他善于掩藏情绪，乘人不备时突然发难，不敢大意一直暗中盯着他。

    到了刺史府，守门的兵丁见三匹高大的白驼都吓了一跳，问他们做什么，叶护上前道：「烦请通禀一声，我们是朔北来的回纥商人，这位是我爷爷萨合蛮老人家。」

    那军卒啐道：「既是商人就该去市集，来这里做什么？去去去……」

    如换做江朔，此刻就会改从侧院翻进去，叶护却并不便去，他一伸手，掌中握着一枚小小的玉环，向那军卒手中一塞，另一手拍那军卒的手背道：「小哥，通融则个。」

    那玉环入手温润，守门军卒不需看便知是好物什，立刻换了一副嘴脸，道：「回纥小哥，你稍等一会儿，我去替你通禀。」

    见那人一颠一颠地进府区了，江朔皱眉道：「李使君府中看门人怎么会是这副嘴脸？」

    叶护笑道：「溯之，你可是孤陋寡闻咯，传言李使君爱财，他的手下莫不贪财好物。」

    两人没说几句话，那军卒便回来说李使君有请。众人随着他进入府内，穿过了一进又一进的院子，这府邸果然好气派，占地广大，楼阁亭榭众多不提，庭院内更广植奇花异草，江朔心道，这宅子如此奢靡，看来叶护大哥所说的未必

    不实。

    终于到了一处雅致的小院，那军卒道：「李使君在书房前水榭中待客，诸位请罢。」三个回纥人衣着华丽，那军卒又收了好处，对他们自然殷勤的很，而江朔他们三人还穿着布行伙计的衣服，军卒只道是跟班的小厮，对他们却不闻不问，冷淡的很。

    江朔和独孤湘到也不与他一般见识，那军卒送到此处便走了，六人缓步进入庭院，见院内挖了一个小池，围绕着这方池塘建了不少轩榭，此时已是初春，树枝上以开始冒出新绿，但池塘和草地等依然枯败。只见池塘正面有一个半探入池中的有顶无窗的水榭，房梁间檐橼上披着素色绫幔，显得既奢华又不失雅致。

    只见这水榭甚大，有三楹宽，内部摆放了很多榻，倒像是个讲书的书斋，此刻水榭中一个使唤人都没有，居中坐着一位清瘦老者，峨冠博带身披鹤氅，相貌仙风道骨，正是如象先生李邕。

    江朔三人打算先不表露身份，因此仍扮作仆役小厮跟在骨力裴罗身后，江朔此前的化妆没有擦去，井真成帮独孤湘重新捏了脸，自己则踩了高跷、贴了胡子，裹了白袍扮作回纥人。

    李邕果然没有起疑，对骨力裴罗叉手道：「老先生出手好阔绰啊，不知寻李某所为何事？」说着将一枚碧绿的玉环扣在面前的桌案上，发出「叮」的一声清响，正是先前叶护塞给看门军卒的那一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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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2章，韦坚蒙冤

    这一下倒是颇出叶护的意料之外，他本以为那门卒是个见利忘义的小人，没想到他居然把玉环交给了李邕。江朔细细回想那门卒的反应，虽然反身进入府内之时显得雀跃无比，但现在想来有些刻意为之，领他们进府之时，更是步履凝稳，显然是个练家子。

    骨力裴罗却不似叶护这般变颜变色，他哈哈一笑，足下一点飞跃而出，庭院入口正对着水榭，但中间隔了个池塘，池塘中埋了大缸用以种植荷花，此刻初春水浅，荷叶亦未萌发，骨力裴罗就踏着缸沿从池塘上直穿过去，他姿态轻盈潇洒，几个起落便进入水榭，双足落地向着李邕行礼道：「回纥商人萨合蛮，久仰李使君大名，今日得见，果然有古之圣贤之相。」

    叶护和移地健可没有爷爷这样的本事，他们只能快步绕过池塘，江朔、独孤湘虽有横越池塘之能，但不敢显露功夫，和井真成一齐老老实实跟着两位回纥王子绕路进入水榭。

    李邕斜睨了一眼江朔等三人，笑道：「老翁除了北海玉，还带了布匹送我么？」

    江朔和井真成的兵刃太过扎眼，只能仍用那两个布卷作掩护，井真成装扮成了回纥人的样子，不能再抱布卷，便将裹着他长刀的布卷交给独孤湘，但抱着布卷进入食肆还不怎么引人注目，来拜见李邕就有些奇怪了。

    骨力裴罗自顾在客席坐下来，笑道：「这布帛的成色可不怎么好，是老夫买了给家里小厮胡乱用的，怎敢在李使君面前献拙。」转头对朔湘二人道：「你们两个退下吧，没得让人耻笑。」

    江朔和独孤湘依言退出水榭，好在水榭没有门窗，二人站在廊下，内里的情况依然一目了然。井真成由于扮成回纥人，得以留在水榭内，跟在叶护和移地健身后坐在最末一席。

    独孤湘嘟嘴轻声道：「早知道也扮成回纥人啦，就不用站在外面吃风咯……哎，朔哥，你说井大哥不会突然动手吧？」

    江朔轻声笑道：「不怕，他的长刀还在你手中呢。」

    孤独湘这才想起，把布卷抱的更紧了，讪讪笑道：「看来井郎终是失算了，且看看他们说些什么。」

    水榭内只有李邕一个主人，连个端茶倒水的小厮仆役都没有，来客却不奉茶实非待客之道，江朔心中颇感奇怪，轻声道：「怎么一个人也没有？这可不像是大方之家的做派。」

    那边骨力裴罗却似乎并不在意，笑道：「李使君怎知我这枚是北海玉？老夫自认为此玉润白，不输于阗美玉。」

    李邕道：「此玉确实白而无暇，论净白，只怕还在于阗之上，但此玉白洁其外，却黑褐其内，一望而知不是于阗真玉。」

    骨力裴罗闻言起身走到李邕案前，伸手拾起那枚白玉环，在掌中翻看却不得要领，李邕道：「请向光观之。」

    骨力裴罗走到水榭边，举起玉环对着阳光观看，果然阳光透过白玉，显露出内里一圈淡淡的黑雾。」

    叶护、移地健也凑上来，骨力裴罗将玉环递给二人，二人照着样子向阳观看，都见了那玉中的瑕疵，叶护将玉递还给骨力裴罗，骨力裴罗随手将那玉环一掷，抛入池中。

    李邕叹息道：「老翁这有是何必？此玉虽然不如于阗真玉，但在两京市上也能值得百贯。」

    独孤湘在外面打岔道：「是啊，老爷若是不喜欢，尽可以赏给我们下人，扔了多可惜啊？」

    李邕闻言眉毛轻轻一扬，骨力裴罗笑道：「小子无状，到叫李使君见笑了，我原道回纥美玉可比于阗，经李使君提点方知见识浅薄。」

    江朔轻声对独孤湘道：「湘儿，你可别胡闹了，小心露馅。」

    独孤湘这才吐吐舌头，住口不说了。

    李邕道：「老翁不远万里而来，可不单是为了请邕品鉴白玉

    成色的吧？」

    骨力裴罗重新归座，道：「那是自然，老夫辟居朔北，但有一事不明，特来请教李使君。」

    李邕冷冷地道：「老翁过谦了，有什么话但说无妨。」

    骨力裴罗道：「听闻李使君出身江夏李氏，少年成名，素有才名，则天女帝朝时即为殿中侍御史，为何宦海沉浮四五十载，今日仍然是个小小的北海太守？」

    在场众人都没料到骨力裴罗说话这么直接，都不禁一愣，李邕却轻轻一笑道：「朝有女干佞，能为一郡太守已是不易。」他拿起一卷文书在空中一扬，江朔识得这是传递公事的邸报，却听李邕道：「刚得的消息，韦坚和皇甫惟明一个是朝中贤臣，一个是封疆大吏，只因正月十五同游时巧遇太子李亨，便被李林甫诬陷，已经双双入狱了。」

    对于皇甫惟明，江朔只知道他在石堡城刚刚打了败仗，并没觉的有什么可惜；对于韦坚，他却太熟悉了，眼前不禁浮现出去年见疏浚河汴之时，韦坚头戴斗笠足蹬芒履，身披蓑衣模样，听说他竟然被诬陷下狱，忍不住「啊」了一声。

    李邕转头望了他一眼，道：「廊下的小兄弟也认得两位大臣么？」

    江朔只得躬身道：「小的原做过运河上的船工，见过韦大人几次，并无交情。」

    李邕微微点头道：「亏的你离开了漕帮，不然就凭你现在这句话，现在已然下狱咯……」

    江朔又惊又怒，道：「难道认得韦大人就是罪过么？就算韦大人真的有罪，却以何罪名将我下狱。」

    李邕一哂，道：「你道是李林甫将二人下狱就算了结了？林相要害人，必然是不死不休，二人虽然下狱却罪不至死，哪天圣人忆起二人的才能，说不定又会重新启用，皇甫惟明也还罢了，韦坚却常被称赞有宰相之才，若真有一日东山再起，和林相分庭抗礼也不是不可能。以李林甫的做派，又怎会不赶尽杀绝？」

    江朔心中已有所悟，却仍不敢相信，颤声道：「那……那他抓船工做什么？」

    李邕道：「李林甫一边派吉温严刑拷问二人，一边派罗希奭于发动江淮、东京缘河各转运使，恣求韦坚之罪，但凡是和韦坚有所牵扯的河工船夫多有牢狱之灾，运河各郡县监牢人满为患，听说已有不少人冤死于公府了。」

    江朔心道：这河工船夫岂不大多都是我漕帮兄弟？他知道几位把头和韦坚交情都不浅，不知道他们现在如何……想到此处不禁血贯瞳仁，瞪的眼珠子都红了恨不能立刻到河汴之地去一看究竟。

    李邕见这廊下的少年相貌甚是丑陋，皮肤蜡黄全无少年人的光彩，一双眼睛倒是精光四射，只是此刻他看来全没有劫后余生的庆幸表情，却把牙咬的咯咯直响，双眼发红似要喷出火来，李邕甚是奇怪，道：「小兄弟，你因何愤怒啊？」

    独孤湘道：「大人不知，我这哥哥做了多年船工，在运河上多有故人，听说官府大肆捉拿船工，他有些担心罢了。」

    李邕心道：这少年看来二十岁都不到，说什么做了多年船工，简直是信口雌黄，只是这矮个子少年说话声音怎么有些耳熟？却一时想不起来，他和江朔只见过一面，说过几句话，没有多深的印象，但他和习习山庄多有来往，对独孤湘甚是熟悉，然而这三年间独孤湘的身形相貌已有了极大的改变，就算不化妆，李邕也未必认得，因此他只是感到熟悉，却无论如何想不到廊下这双少年就是江朔和独孤湘。

    但此刻李邕却无暇细想这些，转过头对骨力裴罗道：「老翁还有什么见教？」

    骨力裴罗笑道：「那安禄山许了你什么官职呢？」

    李邕笑道：「老翁又何必明知故问？」

    骨力裴罗两眼一翻，奇道：「我实不知，李使君怎说我是明知故

    问？」

    李邕道：「宅子里已经被你们的人层层叠叠包围起来，老翁不会和邕说你们是恰好路过此地吧？」

    众人闻言大惊，难怪一路入宅一个仆役也没见到，原来已经有人来将宅子占领了！恐怕此刻李邕和他们对话也是在别人的监视之下，但骨力裴罗和江朔的内力何其高深，竟然没有察觉到附近有人埋伏？那又是何等样的高手？想到此处众人都觉背脊一冷。

    正在这时，忽听一人朗声笑道：「李使君，原是想让你和汗王单独谈谈，怎么这么快就把我等给牵扯出来了？」

    只见水榭后的书斋门户齐开，当先走出二人正是高不危和李归仁，在他们左右门内走出来的，一边是罗睺计都，一边是太阴太阳，六曜除了向润客，具都到齐了。

    李邕冷冷地道：「先是程郎，现在又是这些个回纥商人，高先生还有什么手段没有出来？」

    高不危哈哈笑，连连摆手道：「李使君误会了，这可不是高某的手段，李使君还不认得这位老翁吧？我来引荐一下，这位便是名震朔漠的回纥汗王骨力裴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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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3章，正朔之争

    李邕虽然已经想到眼前这位「萨合蛮」老人绝非普通回纥商人，但也没想到他竟然是刚刚灭了后突厥一统朔漠的回纥之主骨力裴罗，忙叉手施礼道：「没想到是怀仁可汗亲临，在下有礼了。」

    骨力裴罗受唐册封为骨咄禄毗伽阙怀仁可汗，天宝四载杀白眉可汗灭后突厥之后，加授厅骁卫员外大将军，说起来回纥算是大唐的属国，按唐律，属国君臣非受传召不得入唐境，骨力裴罗化妆深入河南道实乃逾矩之甚，不过李邕和骨力裴罗都是天不怕地不怕的任侠豪迈之士，对此丝毫不以为意，仍是谈笑自若。

    骨力裴罗笑着还礼道：「李使君不必多礼，老夫辟居朔漠时便已久仰李使君大名，但听人说盛名之下往往其实难副，故而以言语相试，还望勿怪。」

    李邕点点头，问道：「汗王此来也是为安禄山做说客的么？」

    骨力裴罗笑道：「老夫可还没这个闲工夫，不过么，老夫也接到了安禄山的提议，正想向李使君请教。」

    李邕问道：「安中丞给汗王开出的又是什么条件呢？」

    这时高不危已缓步走入水榭，在骨力裴罗对席坐了，向二人叉手道：「不如由高某来做解释吧？」

    李邕和骨力裴罗都是久历风云的老江湖了，颇沉得住气，点头示意高不危但说无妨，高不危微微一笑，却不说安禄山给两人什么许诺，而是先问道：「二位一是直谏名臣，一是开国贤王，高某倒想请教二位，如今李三郎治下这大唐可称得上盛世么？」

    当今天子李隆基是睿宗李旦三子，当年韦坚为陕郡太守时，开通广运潭使得漕运可以直通长安，通渠之日，于长安东九里长乐坡下，广运潭上建望春楼，河渠从楼下穿过，使驾船人皆大笠子、宽袖衫、芒屦，如吴楚之制，在船头歌曰：「楼下潭里船车闹，扬州铜器多。三郎当殿坐，看唱得宝歌。」称圣人为「三郎」，显得君民之间颇为亲切，而今日高不危口中的「李三郎」则颇有轻视之意。

    骨力裴罗见李邕双手拢在袖中，双目微瞑，不愿作答，便道：「如今圣天子临朝，人口赋税更胜太宗贞观之治，自然是盛世啦。」

    高不危道：「开元年间李三郎倒也称得上圣天子，不过天宝以来么……他愈发沉湎酒色，却又穷兵黩武，连年征伐不断，大地主不断兼并土地，均田的百姓却因土地而流离失所，以致中原各折冲府的兵员严重缺额，如今的李唐这棵大树早已外强中干，不消几年，便是一推就倒的枯木咯。」

    骨力裴罗道：「就算高先生你所言都是事实，安禄山却又有什么资格扯旗造反？」

    李邕不动声色地道：「高先生，恕我直言，造反总需要一个理由，或勤王靖难，或吊民伐罪。如今天下虽有积弊，但尚未到民不聊生的程度，天下思安，师出无名怕是无人响应。」

    高不危道：「怎么是师出无名？李林甫不是女干相么？听闻他刚刚又陷害了皇甫惟明和韦坚，现下正在罗织二人之罪呢。若非他从中作梗，以李使君之才又怎会久在地方不得入朝为官呢？安中丞常说若他为天下之主，当以使君为宰相。」

    骨力裴罗「哟」了一声，向李邕打趣道：「原来是要拜使君为相，恭喜恭喜……」

    李邕不接他话茬，摇头道：「李林甫虽然大权独握，蔽塞言路，排除异己，迫害贤能，但朝中仍有正直之士，更有忠臣良将，别个不说，单一个四镇节度王忠嗣在，就叫群小不敢妄动，安禄山不会因为自己叫「轧荦山」，就真以为自己是战神了吧？」

    安禄山的母亲是突厥人，有个突厥名唤「轧荦山」，乃突厥语战神之意，故而李邕以此调侃。

    高不危仰天打个哈哈，道：「李使君可知皇甫惟明和韦坚因何获罪？」

    见李邕不答

    ，高不危自问自答道：「因为李林甫说他们和太子勾结。今上当年就是以太子之身逼迫自己父皇退位让他做了皇帝，如今老了也害怕起自己的儿子来了，这些年一直再削弱太子羽翼，李林甫知道只要有大臣被打上」太子一党「的烙印，那就必死无疑咯。」

    骨力裴罗饶有趣味地看着高不危道：「王忠嗣是太子一党？我听说他是今上的养子，不应该忠于皇帝才是么？」

    高不危狞笑道：「欲加之罪何患无词？如果李林甫找不到太子与王忠嗣勾结的证据，我们可以帮他找一些么。」

    骨力裴罗皱眉道：「高不危，看不出来你一个读书人，挺狠毒啊？」

    李邕冷冷道：「汗王有所不知，安中丞手下可不止他一个坏种，还有一个景城严庄，擅各国语言，专事挑唆周边各国一齐反唐，还有个叫刘骆谷的常驻长安，专事收集情报、买通官员。」

    骨力裴罗点头笑道：「看来是老夫来的急了，本该在朔漠等着严庄来拜访才是，倒省了长途跋涉的辛苦。」

    高不危叉手道：「汗王说的哪里话来，严庄不过一介鼓舌之士，做不得主，高某为安中丞书记，汗王有任何要求，都可以通过我直接和安中丞提。」

    江朔知道高不危和严庄不和，二人从不一起行动，甚至互相拆台都是常有之事。

    骨力裴罗道：「就算能除掉王忠嗣，还有哥舒翰、高仙芝、安思顺……你们约我回纥一同起事还不是想让回纥拖住西军，这样东军就可以长驱直入直取二京咯，然而如此一来，我回纥流血你燕军吃肉，天下可没这么便宜的买卖！」

    高不危道：「怎么会让汗王只流血不吃肉？安中丞说了，事成之后，以汗王为西域之主，安中丞只取关内之地。」

    骨力裴罗嘿嘿冷笑道：「安禄山不是约了五路攻唐么？恐怕也曾把西域许给过大食和吐蕃吧？」

    高不危道：「吐蕃只要河西，大食得葱岭之外的吐火罗地，安西四镇皆归回纥。」

    骨力裴罗闻言哈哈大笑道：「高不危，也不知道你是坏还是蠢？吐蕃得了河西会不想要关内？大食得了吐火罗地会不想要安西？原本大家中间隔着个大唐，倒也相安无事，若真要将唐军逐出西域，到时候各家互相挞伐那可真是永无宁日咯。」qδ

    独孤湘悄声道：「朔哥，骨力裴罗老汗王所言倒是颇有见地。」

    江朔附和道：「是啊，汗王能不为眼前利益所打动，看的长远，不愧是一统朔漠的大英雄！」

    高不危却不慌不忙地道：「汗王想分哪一块土地，还可以从长计议，就是不要土地，也可以分些财货。不过汗王请想，等到大唐分崩离析之际，难道说汗王不取安西四镇，大食、吐蕃就不会去取么？朔漠苦寒，就此将安西膏腴之地举手与人，汗王不觉得可惜么？」

    李邕道：「高书记，听你这么说，似乎灭唐已然胜券在握呢？以燕军的实力，就算联合四国一齐动手，鹿死谁手也犹未可知吧？」

    高不危笑道：「自然还有杀手锏……李使君方才说无靖难、伐罪之名，其实是有的。」

    李邕奇道：「哦，愿闻其详。」

    高不危道：「高某还是想先问一句，李使君当年为何反对女帝临朝？」

    李邕道：「则天皇后虽称得上贤明之君，但她得位不正，故邕反对。」

    高不危点头道：「是了，当今皇帝可也是得位不正！」

    骨力裴罗道：「诶……就算李三郎逼他阿爹提前传位给他，也不能算得位不正，毕竟他本就是太子么。」

    高不危遥遥头道：「我说的不是这件事，李隆基也好，李旦也罢，都是太宗李世民的子孙……」

    骨力裴罗道：「不错啊

    ，这又什么问题？你总不会想说建唐一百二十余年了，正朔还在杨家吧？」

    高不危道：「我说李世民得位不正，乃指玄武门之变，李世民说自己是被逼无奈才杀了太子建成和王弟元吉，其实是他自己想要争帝位，才先下手为强杀死了自己的兄弟。」

    骨力裴罗道：「现在说这些可也晚啦……建成、元吉的子嗣可都已经被斩尽杀绝啦。」

    高不危道：「不错，李世民在玄武门之变之后，将李建成和李元吉的儿子不分长幼都残忍的杀害了，其中几个小王子还是不满十岁的黄口小儿也都遭毒手，更在宗室的名册上删除他们的名字，抹去了太子和元吉两枝的所有痕迹……但其实太子建成共有六子，史籍记载被杀的却只有五子。」

    移地健心中奇怪忍不住插嘴问道：「为何独独放走了这一个孩子？」

    高不危道：「可不是放走，而是逃走，当年可不是只有李世民手下有精兵强将，太子翊卫中有一护军名叫薛万彻，他的武功极高，秦王府的悍将秦琼、尉迟敬德都战他不过，据说太子翊卫最后寡不敌众，薛万彻也遁入终南山中不知所踪。其实他不是孤身一人，也没去中南山，而是带着建成最小的儿子，远离长安，去了西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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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4章，迷底揭开

    此言一出，李邕犹如未闻不动声色一言不发，骨力裴罗却显得颇感兴趣，身子前倾一手支颐道：「照你这么说，李世民一系传下来的子孙都非正朔，只有这个李建成的孩子才是真命天子？」

    李邕哼了一声道：「李世民、李建成兄弟阋墙谁对谁错且不去论，二人都是李渊的儿子，李世民坐了江山更开创了贞观之治，天下百姓谁还记得有一个隐太子李建成。」

    太宗即位后，先是将李建成绛为息王，谥号为隐，李元吉绛为海陵郡王，谥号为剌，是为海陵剌王，按谥法：「不显尸国曰隐，见美坚长曰隐。愎很遂过曰剌，不思忘爱曰剌。都是恶谥。但李世民坐稳江山后，对两个死去的兄弟却释放出了善意。

    贞观十三年，太宗李世民封庶出皇子李福为赵王，过继给李建成为嗣。高宗李治于显庆年间下达诏书，令自己最小的弟弟曹王李明，过继给已故皇叔李元吉为嗣。

    贞观十六年，下诏恢复息隐王李建成皇太子的封号，改封海陵剌王李元吉为巢王，谥号不变，故后世称两人为「隐太子」、「巢剌王」。两人生前的身份地位恢复了，但恶谥依然伴随着他们。

    李邕自然不能直呼李世民、李建成之名，故称李建成为隐太子。

    高不危道：「李建成之子早已不在人间了，连这个王子叫什么名字都无从考证了，但他的子嗣却延续了下来，要说他的后代自己跳出来想争夺皇权那无异是痴人说梦，但此人却可以作为一个绝佳的棋子。」

    叶护和移地健互相对望了一眼道：「……棋子？」

    骨力裴罗转头对二王子道：「确是一枚绝佳的棋子，你们仔细想想，如果有人想造反又怕师出无名，便可以动用这枚棋子，好比秦末项梁起义，找到楚怀王的后嗣熊心奉为楚王，当时熊心只是一个牧羊娃儿毫无权势，项梁却借着他使得楚地百姓群起响应，最终推翻了秦朝。」

    移地健道：「孙儿明白了，安禄山造反只是想要一个借口，这个建成的后嗣便是绝好的借口！」

    叶护道：「可不仅仅是个好的借口，这个后嗣没有根基，不仅能立更加易废，我记得熊心这个楚王在推翻秦朝之后便被项羽找个借口给干掉了。」

    骨力裴罗点头道：「说的好，叶护孙儿史书没白读！李世民就曾说过「览前王之得失，为在身之龟镜」。你们要多读汉人的史书，权谋智机都在其中。」

    独孤湘对江朔掩嘴笑道：「我看这个骨力裴罗汗王倒像我耶耶，不放过任何教育子孙的机会。」

    江朔道：「这个两个王子都颇有见识，只不过移地健急切功利，叶护似乎更宽仁一点。」

    那边高不危却道：「最初想到寻找李建成后裔的人。想的却是保留李唐的血脉。」

    移地健奇道：「李唐血脉并未断绝，哪里需要找李建成的后来来延续呢？」

    高不危道：「那是现下，当年女帝称制时，可没少屠戮李唐皇室，早在高宗尚在位的二圣时期，就有朝中大臣担心李唐会被武曌断绝血脉，因此才动了去西域寻找李建成的后代的念头，此事颇为隐秘，这些大臣的想法是先找到这股血脉暗中保护起来，视朝中局势变化再做决定，如果武氏真的临朝称制将李唐后代屠戮殆尽，那这股血脉便成了李唐忠臣志士最后效忠的对象，如武氏没有篡位便绝口不提此事。」

    骨力裴罗沉吟道：「此事老夫倒是第一次听说，不过武曌和李治同殿称制的时候距离玄武门之变已经过去六七十年了，想来这个李建成的血脉不那么好找吧。」

    高不危道：「确实不好找，最初去调西域寻找的是定襄道行军大总管裴行俭。」

    叶护道：「当年高宗李治准备立武曌为皇后，时任长安县令的裴行俭就因与顾命大

    臣长孙无忌、褚遂良秘密商议，而被贬为西州都督府长史。此人确是皇党的中坚。」

    高不危道：「调露元年，裴行俭奉诏率大军三十万讨伐突厥叛乱，他暗中还有一个使命就是寻找李建成的后嗣，后来裴行俭使计诱降突厥首领轻易平定了叛乱，却并没有找到建成之后，紧接着他回朝复命，但因后党排挤，不久就郁郁而终了。直到他临终时也没有得到关于建成后嗣的丝毫消息。」

    叶护道：「这么说裴行俭在西域还留了人继续追查此事。」

    高不危道：「那是自然，裴行俭手下有个副帅叫王方翼，裴行俭走前留他在素水河边筑城，王方翼乃一代名将，最擅筑城据守，素水河又名碎叶河，王方翼所建之城便取名「碎叶城」。」

    移地健道：「碎叶城是安西四镇最西一镇，没想到建城到现在还不到七十年了。」

    高不危道：「两位王子对我西域的城池、将领倒是颇为熟稔。」他意味深长的望了一眼骨力裴罗，如果骨力裴罗真像他自己说的对安西毫无兴趣，怎么他的子孙会对安西的地理、人事如此清楚。

    骨力裴罗呵呵一笑，无视高不危的眼神，道：「高不危，你还是先把你的故事说完吧。」

    高不危道：「但女帝手下密探甚多，怎么可能对皇党所为一无所知？王方翼虽然屡立战功却仍遭贬谪，死在了流放崖州的路上。女帝登基之后，扫荡皇党，当年知道这个计划的人几乎被屠戮殆尽了。」

    移地健道：「啊……难道最后找李建成子嗣的事情就不了了之了？」

    叶护道：「阿弟，你不要着急，如高先生前说，最后定然是找到了的，你只待他说下去好了。」

    独孤湘嬉笑道：「这个移地健王子可真心急，不如他阿哥沉稳。」

    江朔却完全陷入到这个故事中去了，没有接独孤湘的口。

    高不危道：「不错，这还得说回调露元年，裴行俭出征除了明里平叛和暗里寻人，还有一宗任务，就是护送波斯王子泥捏师回呼罗珊重建波斯，但由于武后反对，平叛后裴行俭就班师回朝了，泥捏师复国无望却也没有回长安，他在吐火罗地耽了二十年，最后回长安时，据说就带回了建成的血脉。」

    叶护道：「泥捏师二十年后回到长安，那应该已经时女帝统治的末期了。」

    高不危道：「准确地说是中宗景龙元年。」

    叶护道：「哦……女帝已经还政李唐皇室，这建成的后嗣可就用不上了。」

    高不危点头道：「不错，但这个后嗣颇为棘手，泥捏师总也不能杀了他，却也不能放任不管，以防被别有用心的人利用……」

    他说到「别有用心的人」之时，独孤湘没忍住，「扑哧」一声笑了出来，高不危不禁转头向她望来。

    骨力裴罗笑道：「下面的小厮都被我惯坏了，高先生勿怪。」

    高不危狠狠瞪了一眼独孤湘，才续道：「他只能把人藏起来……」

    江朔心中忽如划过了一道，一片澄明——原来皇宫中新罗卫士金思兰听到泥捏师夤夜拜见中宗时所说的不能说又不能毁的秘密，就是建成后嗣的秘密！他让景教法王逐代保守的秘密想来应该就是这个后嗣的藏身之处或者验明身份的信物。

    高不危却不知道江朔心中所想，接着说道：「泥捏师找到这个后嗣的时候，这个孩子才五六岁的光景，回到长安后不久泥捏师就病死了，现下也已四十出头了。」

    井真成忽然颤声道：「如此说来，泥捏师带回来的大秘密就是这么一个大活人！而此人仍然在大唐生活。」

    井真成说汉语的口音与回纥人颇不相同，高不危不禁好奇地上下打量了他一番，口中说道：「不错，自然还在大唐境

    内，不过……」

    井真成不等高不危说完，颤声打断他道：「这样说来此事和日本遣唐使没有任何关系！」

    高不危摸不着头脑，尴尬笑笑道：「什么日本？什么遣唐使？这位仁兄你在说什么？」

    井真成对着李邕道：「李使君，你听到了么？此事从头到尾和日本遣唐使没有任何关系！」

    井真成的口音奇特，李邕已经听出眼前这个回纥人是东瀛日本人井真成所扮的，面如死灰地长叹一声道：「不错……此事是邕大错特错了！一切其实只是机缘巧合，遣唐使到访和泥捏师回京恰在同一年，而遣唐使忽然返程令人生疑……」ap.

    井真成霍然站起道：「令人生疑就该调查清楚！难道仅凭生疑就可以随意杀戮四百条人命吗？」

    高不危莫名其妙，道：「这位仁兄，你在说什么……李使君这是怎么回事？」

    井真成却不回他，只是两眼冒火盯视着李邕，李邕的眼神则既坦然又黯然，对井真成道：「井郎，邕一生磊落，虽不会武功，却也常以侠士自居，领袖江湖群豪四十年，可说杀人无算，但多无愧于心，只有日本遣唐使这一遭我是彻底错了，令四百人冤死，皆是邕之罪也……井郎，我今日便听凭你处置，绝无怨言。」

    井真成伸手想要拔刀，才发现长刀不在胁下，他此刻怒极，什么也顾不得了，转身向着廊下的独孤湘跑来，嗓音嘶哑地喊道：「把刀给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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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5章，以疏间亲

    井真成的双眼瞪得通红，他先前为了扮成回纥人在脸上贴了粗重的眉毛和胡子，好像一只野兽一般，看起来甚是凶恶，独孤湘虽然知道这不是他本来的模样，心中依然禁不住感到害怕，惊叫一声转身就跑。

    井真成见她逃跑，喝道：「给我！」

    独孤湘虽然功夫不输成人，但终究是一个刚过及笈之年的少女，别看她平时咋咋呼呼，其实胆子甚小，被井真成凶神恶煞般的相貌和语气所嚇，更不敢停步，她逃跑之时仍死死地抱着布卷，井真成急道：「啊呀……你跑什么？把布卷还我！」

    但独孤湘心里害怕，对井真成的呼喝充耳不闻，只顾逃跑，几个起落就窜出了庭院，井真成紧随着她追了出去。

    两人轻功高超，江朔一愣之下竟然来不及出手阻止，二人便已去的无影无踪了。江朔想要去追，但见李邕、骨力裴罗还在水榭中，对面可是高不危和六曜中的五人，李邕不会武功，叶护、移地健功夫也只是普通，骨力裴罗再厉害也不是六人的对手，他一时也不敢离开。

    眼看着这个口音古怪的回纥人先是和李邕说了几句没头没尾的怪话，忽又跃起去抢一个廊下小厮手中的布卷，高不危等六人不明就里，一时也都楞在当场。

    当年井真成与安庆绪、尹子奇、严庄等人结伴同往习习山庄，这些人如在现场自然能分辨出井真成的独特口音，但高不危和六曜众人却从未见过井真成，除了李珠儿之外无人知他是何人，但李珠儿只是带着面具站在高不危身侧，并未言语。

    高不危和李归仁已经从独孤湘的轻功身手上看出来她的真实身份，李归仁道：「啊呀……刚才那个是……是独孤家的小妮子！」

    高不危点头道：「这小女子怎么会做了汗王的跟班……如此说来……」

    说话间二人的目光齐刷刷地望向江朔，江朔只得硬着头皮抱拳道：「高参军、李都尉……你们好啊。」

    高不危冷笑道：「江少主，你放着帮主不做，怎么来给怀仁可汗做起小厮来了？」

    骨力裴罗哈哈大笑道：「江小友与我有缘，听说我要来拜访大名鼎鼎的北海如象先生，便扮成小厮随着一起来了，没想到与高先生、李将军你们居然也是老相识。」

    李邕讶异地望着江朔道：「你是……你是朔儿？」

    当年在习习山庄，李邕将江湖盟主让给江朔后不过几个时辰，葛如亮忽然要杀江朔，江朔在阿楚夫人和湘儿的的协助下逃出山庄，待李邕得到通报时江朔早已跑的不知所踪了，之后南霁云等人掩护葛如亮一家遁走，浑惟明接任代盟主，李邕有公事在身，只得动身往北海来了。

    两年之后，南霁云忽然到访，告诉他江朔没有死，还不知从哪里习得了神功，在茅山紫阳别院技压群豪，做回了江湖盟主，更在扬州与漕运三大把头斗法，将漕运四帮合为一体建立了漕帮，又做了漕帮帮主。

    这其中种种奇遇，听得李邕也连连称奇，但他终究只在三年前见过江朔一面，三年里江朔从一个小小少年长成了大小伙子，身材高大了许多，体格已经接近成人，就算不化妆，李邕又如何能认得出来。

    江朔把脸一抹，擦去脸上的面糊，向李邕叉手道：「如象先生好久不见，朔儿有礼了。」

    李邕面上神色阴晴不定，又喜又忧，忽然大喊道：「朔儿快走！」

    但六曜早已跃出水榭，将江朔团团围住，江朔却并没有要离开的意思，他不管六曜在身边虎视眈眈，仍向着李邕叉手再拜，问道：「刚才的种种，朔儿在廊下都听到了，我只问如象先生一句话，对安禄山许诺的宰相之位，如象先生作何想法？」

    李邕听了纵声大笑道：「我如要做宰相，何必求诸胡儿？武周朝的武三思，中宗朝

    的宗楚客，本朝的李林甫，投靠哪一个不能混个宰相做做？」

    李邕说的这三人都是只手遮天、权倾朝野的权相，唐代实行群相制，尚书省、门下省、中书省长官均为宰相，因门下、中书两省经常有不止一个长官，更有「同中书门下三品」这样的「实质宰相」，一朝可称宰相的官员往往超过四人，因此李邕说投靠任何一个权相都能混个宰相当当倒也不是虚言。

    江朔严肃地说道：「如象先生，兹事体大，请给我一个确切的回复！」

    李邕闻言亦正色道：「溯之，我绝不与安贼同流合污，其心天地可鉴！」

    江朔道一声「好」，手上运劲，竟然将绫罗布匹震得粉碎，同时抽出里面包裹着的七星宝剑，他一手仗剑，一手持鞘，傲然而立，朗声道：「那朔儿今日便和如象先生同进退，死战到底！」

    李归仁怒喝道：「小子猖狂！江溯之，你真当自己是神功无敌么？就算你武功再高，难道还能同时敌住我们五人么？」

    江朔诚实地说道：「莫说你们五位，就是李都尉你一人，我也未必敌得过，不过大丈夫立于天地间，当行侠义道，难道坐视你们挟持如象先生，挑起兵锋祸害天下苍生么？今日之事有死而已！」

    高不危冷笑一声，道：「我现在便拿了李邕，倒要看看你如何解救。」说着便像李邕飞扑过去，李邕不会武功，见高不危扑来，知道定然躲不开，索性正襟危坐闭目等死。

    不料骨力裴罗突然飞身跃起，道：「高先生，大家都是李使君的客人，对着主人动手，可非为客之道哦。」在空中单掌击出，带起一片劲风袭向高不危。

    高不危还不想与骨力裴罗撕破脸，在空中收招，旋转身子竟然又飞回自己的坐席，骨力裴罗见他飞回，哈哈大笑，双足连踢，身子在空中一顿，竟然直挺挺地退了回去。高不危这一下在空中盘旋折回的身法虽妙，但比之骨力裴罗这样直进直退的功夫可差远了。

    高不危落地站稳，向着骨力裴罗叉手道：「汗王何必替人强行出头？」

    骨力裴罗飞回时却在空中双腿盘坐，径直落回榻上，简直和跃出座位前坐姿一模一样，他仍好整以暇地一手支颐道：「高先生，我们回纥武士一不会以客欺主，二不会对不会武功之人动手，如今李使君既是主人又是一个不会武功的文士，你对他出手，老夫可有点看不过去。」

    高不危道：「汗王，安中丞之母乃是突厥人，回纥灭了后突厥，安中丞本不想与回纥结盟，是我一再为汗王固请，这才给回纥汗国留出了安西四镇之地，汗王可不要为了李邕和江朔，白白放弃了这一块膏腴之地。」

    骨力裴罗道：「安西四镇是大唐的领地，安禄山这可不是慷他人之慨么？画个大饼就想将我回纥当做犬马来驱策，可没这么便宜的事。」

    高不危冷哼一声，道：「汗王倒是高节，不过你的太子磨延啜可不一定这样想哦。」

    叶护和移地健一听不禁大吃一惊，骨力裴罗带着两个孙子私访中原，留太子磨延啜，也就是叶护、移地健的阿爷，在回纥监国，高不危这话中的意思是燕军竟然还和回纥监国太子有接触，这事无论是在中原还是朔漠都是颇犯忌讳之事，尤其是漠北草原上的游牧民族忘君臣略婚宦。为了争夺汗位，子弑父，弟害兄之事层出不穷，有时只是怀疑儿子有不臣之心，汗王便会宁可杀错也绝不放过。

    二人忙双双跪倒在地，对骨力裴罗道：「爷爷，高不危这贼厮挑拨，阿爷绝对不会有不臣之心的！」

    骨力裴罗安慰二人道：「此乃高不危的以疏间亲之计也，爷爷我可不会上他的当。」

    高不危冷笑道：「汗王误会了，我的意思是你回不去朔漠了！」说着他再次挥掌欺身上前，这次的目标

    却是骨力裴罗。

    骨力裴罗先前见高不危一跃一回已能掂量出高不危的武功高低，哑然失笑道：「就凭你也配？」见他挥掌拍来，端坐不动，举右手单掌迎向他的手掌。

    江朔见状急道：「小心他的毒掌！」

    单论武艺，高不危称不上一流高手，但他所练崆峒派奇门的武功极其阴毒，当日独孤问只是被他毒爪一抓便身中剧毒，若非得秦越人的救治，一条命就交代了，因此江朔见骨力裴罗要与高不危对掌，忙出声提醒。

    骨力裴罗闻言细看，见高不危掌心隐隐有一层黑气，心中一惊，忙改掌为弹，扣住右手中指向高不危掌心弹去，骨力裴罗的指甲极长，微微向内弯曲，形同鹘鹰的指爪，这一下弹在高不危掌心，高不危吃痛，忙向后退去，骨力裴罗再看自己中指指甲，端头居然已经黑了一截，他忙从怀中取出一把小匕首，在指甲上迅捷地一旋，切去了这一截指甲。

    骨力裴罗站起身，对高不危道：「高先生，你我远日无怨近日无仇，何以一出手就下此毒手？」

    高不危不答，却对李归仁怒道：「还不动手？等什么呢？这姓江的小贼屡次三番坏我好事，今日务必斩草除根，永绝后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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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6章，斧镰合璧

    江朔心中暗自盘算：骨力裴罗只要对高不危毒掌有所防范，以他的武功对付高不危绰绰有余，叶护和移地健的功夫不知能否勉强能应对六曜之一呢？哎……湘儿和井大哥如果还在就好了，至少可以敌住两人，但即便自己以一对二，有李归仁在也绝无胜算……这可如何是好。

    正思忖间，骨力裴罗已经出手了，他使的是回纥的鹘爪功——在北地肃慎之地有一种猛禽巨隼，唤做鹘鹰，鹘鹰生于开阔的岩石山脉，以禽鸟为食，扑击之时轻捷迅猛，堪称北天霸主，回纥人常以鹘鹰自比，这套鹘爪功就是模仿鹘鹰的盘旋扑击之法。

    而高不危的凝血神爪也是鹰爪功一类的武功，二人指爪如钩斗在一起，十招中倒有七八招看起来颇为相似。

    骨力裴罗的功夫远比高不危为高，更兼他身高臂长，出招更是迅捷无比，不出十招高不危的两袖、胸口的衣衫都被撕开了好几个口子，鲜血汩汩而下，但骨力裴罗忌惮他的毒爪，招式不敢使老，因此虽然高不危身中数抓，衣衫上斑斑点点都是血迹，却实际伤的并不重。

    高不危咬牙坚持，出招反而更加凝稳，他和骨力裴罗招术虽像，路数却全不相同，他的指上携着剧毒，但只要一击命中便能致人死命，他出招便如同高空盘旋的鹫鹰，不轻易扑击，

    但骨力裴罗出招狠辣，叫高不危无隙可乘，指上气力却愈来愈强，被他每抓中一下，高不危便觉火辣辣地疼，好像肌肉、骨骼要被撕裂了一样。

    李归仁见高不危左支右拙，眼看就要招架不住，李归仁转头对计都、罗睺二人道：「你们去帮高参军！」

    江朔知道六曜的功夫都不弱，骨力裴罗空手没有兵刃，恐怕敌不过他们三人围攻，一振长剑想上前帮忙，李归仁又对太阴、太阳道：「截住他！」

    太阴、太阳晃动环刃迎向江朔，二人手中的兵刃都是双面开刃的圆环，所不同的是太阳的日刃是一个满圆，形似中天之日；太阴是的月刃却有个缺口，形似峨眉新月。江朔在八门金锁阵中与二人交过手，知道日月二刃的厉害，最善缠斗，一旦交手恐怕一时难分胜负。

    跟何况他与太阴李珠儿之间亦敌亦友的关系，更是手下留情，不料李珠儿也许是怕被李归仁看出破绽，出招一招狠似一招，毫无容让之意，江朔虽然急切，三五招内倒也闯不过去，更何况还有个好整以暇的李归仁等在后面。

    那边叶护和移地健见计都、罗睺冲入水榭，各拉兵刃迎上接战，二人的佩刀都是北地骑士所用的大弯刀，刀身极长却弯成圆弧之形，为的是方便在马上抽刀，二人见计都、罗睺掌中峨眉刺甚是短小，认为自己手中兵刃占忧，便无所忌惮双双挥刀便砍。

    不料计都、罗睺二人出手如风，一齐举峨眉刺格挡，二人兵刃虽短，出手却准，正架在叶护、移地健二人弯刀的刃口之下，二王子但觉一股巨力涌来，手上拿捏不住，手中弯刀一齐飞起，插在屋脊之下，刀身兀自不断颤动。

    只这一砍一架，二王子便觉浑身脱力，虎口震裂鲜血长流，胸口烦闷欲呕，别说抵抗，连闪避的力气都没了，万幸计都、罗睺不知他二人身份，只道是无名小厮，不屑取二人性命，径直一个起落越过二人头顶，向着骨力裴罗奔袭而去。

    江朔这边却还未得脱身，心中暗叫不好，就在这千钧一发的关头，忽听「咔啦」、「咔啦」两声巨响，水榭的屋顶塌了一大片，从上面跃下来两人拦在了计都、罗睺二人面前。

    二人均使用长柄武器，一人使长柄大斧，口里喊道：「劈你的脑袋！」向着计都的脑袋砍落，一人使长柄镰刀，却喊道：「削你的双腿！」横扫罗睺的双足。

    计都、罗睺二人骤遇敌人，不知对方功夫深浅，不敢与之兵刃相交，各自退了一步，避开来招。

    江朔在与太阴太阳交战之际，百忙之际拿眼一扫，却看得分明，使长镰的那人身穿皮衣，头戴三角形皮弁，生得深眉紫髯，正是那日汉水屠龙时的西军骑士首领仆骨怀恩；而使长柄大斧的那人初春尚寒之际却仍然穿着一身单衣，头上只以软布包头，往脸上看燕颔虎须，狮鼻环眼，却不是程昂是谁！

    仆骨与程昂二人不等招式用老，中途变招，程昂高喊：「斩你的肩膀！」顺势探斧向前砍向计都右肩头，仆骨怀恩则喊：「割你的耳朵！」长镰改横扫为上撩，向着罗睺的左耳招呼。如此左右逼迫，计都、罗睺二人如果闪避，非得撞在一起不可。

    计都高喊：「升为计都！」手中峨眉双刺交叉上撩去架那长斧，罗睺则喊：「降为罗睺！」双刺则向下划去截长镰。

    没想到仆程二人手中兵器虽然长大沉重，却不以蛮力猛砸猛打，二人身子一错，再次变招，程昂高喊：「剃你的头皮！」斧头横扫，避开计都，却去削向正下招架的罗睺的脑袋！

    仆骨怀恩亦高喊：「啄你的膝盖！」以镰刀之尖疾刺计都的膝盖！

    这一下忽然交换对手，又是各自攻对方薄弱的环节，可谓构思极为巧妙，二人挥舞着长柄武器，看似大开大合，其实配合极巧，可谓珠联璧合，出招既准且狠，实是大大出乎计都、罗睺二人的意料之外。

    计都与罗睺二人是双胞胎兄弟，自小在一起习武，学的便是这一升一降的峨眉刺功夫，计都从下发招却攻上三路，罗睺从上发招却打下三路，这种错位互为攻守，其实和仆程的斧镰合璧的打法甚为相似。

    计都大喝一声：「来得好！」不管刺向自己膝盖的镰刀，一长身，手中双刺架住了程昂大斧的斧柄。罗睺亦不管头顶的斧子，向下一探身，手中峨眉刺挥出，击打在仆骨怀恩手中长镰的刃脊之上。

    二人兵器虽小，手上力量却大的惊人，大斧被计都一架，改下为上，向上扬起，程昂险些拿捏不住；而仆骨怀恩手中长镰被罗睺一击，立刻沉头刺入土中。

    仆程二人见状，齐道一声「好」，亦立刻变招，仆骨怀恩一转长镰，将地上的尘土扬起，镰尖直刺罗睺的膝盖，嘴里却喊道：「挑你的手筋！」程昂就势抡动斧子转了一圈，嘴里喊着：「掏你的肚子！」却从下往上照着计都的膝盖砍来。

    计都、罗睺先前被他二人喊的心中烦躁，但二人两次所喊的方位和出招方位相同，因此计都、罗睺不知不觉向着二人口中所喊的方位招架过去，待发现兵刃扫来方向不对时已差了半招，亏得二人武功根基甚为扎实，急急向上跃起，「撕啦」两声，被划破了裤腿，却没有伤到皮肉。

    仆程二人眼见得计，继续如法炮制，喊头砍腰，喊手削足，喊左打右，喊上击下，不断扰乱计都、罗睺，此二人武功虽高，心思却十分单纯，气得哇哇大叫，却又无可奈何。

    其实仆程二人真实武功不如计都、罗睺，但他们瞎呼乱喊，奇招叠出，竟然也搅得计都、罗睺手忙脚乱，堪堪打了个平手。

    江朔和太阴太阳交过手，知道二人招式的路数，更兼李珠儿虽然手下狠招叠出，出招的方位、力量却似乎差了许多，不知道是不是手下留情的缘故，江朔尽可以应付。此刻他如手下加紧当可逼退日月双刃，突破过去，但他心中却迷茫一片。

    仆骨怀恩是西军将领，上次离开习习山庄之后他应该已经回到朔方去了，怎么会突然来到北海？而程昂，他不久前刚看到他被南霁云带着一众兄弟追逐，就算被他侥幸逃脱了，又怎会回到李使君府中来自投罗网？还有南霁云，程昂回来了，他又到哪里去了？

    正在胡思乱想之际，忽见李珠儿手中月刃穿过日刃向他砍来，但这一招使的太实了，有孤军深入之嫌，反而将大半个肩头露了出来，江朔心

    中正在思忖程昂之事，眼见这么一个破绽，行在意先，右手长剑将月刃向外一荡，左掌倏地拍出。

    此刻他的内力修为已是非同小可，内力生发从心所欲，甚至是无心而发，一下拍在李珠儿肩头内力自生，只听「咔啦」一声，已将她的肩胛骨击碎。李珠儿的身子向外疾飞出去丈许，扎入池塘之中。

    江朔这才回过神来，道：「呀……珠儿姊姊你怎么……」他想说你怎不知避让？以李珠儿的内功修为，这一掌她不该避不开啊！

    江朔抢上一步想要下池塘去救她，太阳张狗儿却以为他是要乘胜追击，高呼一声，手上加紧，将一柄日刃舞出无数光弧，将江朔逼退。

    江朔知道三五招内无法绕过张狗儿，忙疾退两步，对张狗儿道：「我不打你，你快救她起来。」

    张狗儿将信将疑，在池塘边蹲下身子，一手拿着日刃全神戒备，一手拉住李珠儿的脚踝，向起一拉，将她从水里提了起来，但她被江朔已打的闭过气，躺在地上一动不动，江朔又向后退了两步，道：「你快救她，我绝不趁人之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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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7章，龟蛇四游

    张狗儿此刻也顾不得许多，抛了兵刃，脱下太阴面上的面具，扶着她坐起，捶打后背，口里急道：「獾儿，你怎么样了？」

    江朔看见那面具后的契丹少女面目俊俏，倒也是个美人，但绝不是李珠儿！他道：「这……这是怎么回事？这怎么不是珠儿姊姊……珠儿姊姊呢？她去哪里了？」

    这时那少女经张狗儿一阵推拿，「哇」地吐出一口鲜血，缓缓睁开双眼，道：「狗儿哥，这江朔果然厉害，我使月刃的手段比猪儿姐姐毕竟差了些，招式中一点小小的瑕疵竟让他有隙可乘……」说到这里她剧烈地咳嗽起来，不断喷出血沫，刚才江朔一掌击碎她的肩胛骨之后，碎骨刺伤肺部，令她咳血不止。

    江朔听她的名字「獾儿」与「李猪儿」、「张狗儿」如出一辙，知道她也是安禄山所收的契丹奴仆，歉然道：「獾儿姊姊，我只道你是珠儿姊姊，出手少了忖量，打伤了你，还望勿怪。」但不知怎的，他得知自己误伤的獾儿，虽然自责却又感轻松了不少。

    张狗儿怒吼道：「那个要你道歉，我们既是仇敌，就得见个生死。」说着舞动日刃再次上前，江朔却又退了一步道：「我不同你打了，你一个人不是我的对手。」

    张狗儿怒极，喝骂道：「小贼，好不狂妄！让你知道爷爷的厉害！」说着抢攻上前，眼中似要喷出火来，口中怒吼连连，手中日刃越舞越快。

    江朔又向后退了两步，见张狗儿仍是不依不饶，咄咄紧逼，江朔便依从前故事，剑尖直指，向着日刃圆环的中心刺出，张狗儿忙将日刃转转直，以锋刃对着江朔。

    这日刃是双面开刃的环形武器，握把在环刃的脊背之上，好似井栏上轱辘的摇把，在张狗儿双手操控之下，或以环面锁拿兵刃，或以锋刃劈削，莫不圆转自如。

    日月双刃这套奇门兵器堪称无懈可击，但遇到江朔这个天生的克星就有点不灵了，江朔见张狗儿立刃劈来，脚下以穿星步中北玄武室壁二宿步绕到张狗儿侧面，这下日刃可又变成圆环一面对着江朔了，他手中长剑疾递又向着日刃圆心刺去。

    江朔这一下变换方位身法好快，张狗儿大吃一惊，也急忙旋转身子，想将以锋刃一面磕打准江朔手中长剑，然而穿星步乃天下第一轻功，不等张狗儿身子完全转过来，江朔又已绕到了他的侧面，仍是拿剑尖去刺日刃的圆心。

    北玄武七宿中室壁原是一宿，名营室，《周官·梓人》有云「龟蛇四游，以象营室也。」在星空中室、壁二宿便如玄武神龟背上所驮的宫室，室宿有十一星官一百零六星，壁宿有六星官廿八星，共同构成一个巨大的方形，如东西两壁合抱成室。因此江朔施展这二宿步法，如封似闭，将张狗儿裹在其中，不管他左转右转都难以避开江朔的剑尖。

    原本日月双刃可以互相补位，尤其是月刃有个缺口，可以从日刃中间穿过，恰好弥补了日刃圆心这个弱点，但现在缺了月刃，张狗儿的轻功身法又远不如江朔，一旦圆形受制日刃便无法发招，张狗儿一身武功无所施展，颇为憋屈，他心中郁闷已极，竟而转动身子，用自己的身子遮挡在日刃前面。

    此时江朔压其实根不需要再去管日刃，只要随手挥剑，张狗儿肉做的身子如何抵挡得了江朔手中的神兵利刃？张狗儿也是气闷已极，竟然不管不顾，宁可身上被江朔刺个透明窟窿，也要护住日刃。

    江朔也是少年人的心性，对张狗儿放出的大空门熟视无睹，加快脚步，硬是绕过张狗儿身子的遮挡，张狗儿已将日刃裹在怀中，江朔剑尖斜指，仍是向他日刃的圆心挑去。张狗儿怒极骂道：「小贼，你一剑刺死我吧！我誓不受辱！」说着竟然用自己的脑袋向着七星宝剑的剑尖撞去。.五

    江朔心中悚动，他也明白士可杀不可辱的道理，心中暗骂自己贪

    玩过甚，忙撤招后退，避开张狗儿的脑袋，道：「狗儿大哥，是我不对，还请见谅……你我本无大仇，既然已定了胜负，可不再诀生死了……」

    他既然退让，张狗儿倒也不好硬往他剑尖上撞，那岂不是成了寻死觅活的小媳妇儿一般了？他一时愣在原地，进也不是退也不是，骂也不是谢也不是。

    李归仁见了，气得直摇头，骂道：「张狗儿你个蠢材，退到一边，看我收拾了这个小贼！」说着飞跃过来，右手戟指向着江朔射出一道剑气。

    江朔不敢大意，他此前右手持剑，左手持鞘就是防备着李归仁，此刻见李归仁气剑袭来，忙倒转剑鞘去挡。气剑与真正的刀剑不同，虽然无形无质难以防范，但也因此不能劈砍压挑，只能刺击，江朔无意间从向润客口中得知南海樫木有化炁的神奇效果，因此只需以南海樫木所制剑鞘对准李归仁的指尖所指，便能将这雷霆一击轻松化解开了。

    李归仁经过上次交手早已知道江朔的剑鞘是南海樫木所制，本没有指望这一击能刺中，他双手连发剑气，同时向江朔不断逼近。江朔挥动剑鞘阻击，但李归仁出手越来越快，只听空中裂帛之声大振，江朔立感气滞，手中剑鞘挥的稍慢，衣袖裤脚立时被剑气割开了几道口子。

    江朔心中讶异于李归仁的内力之强、气剑发招之快，不敢再站立不动，而是籍着穿星步避让，此刻他当然不再用室、壁二宿的步法，而是以南方朱雀轸宿步满园游走。

    轸宿又名「天车」，星舆图说其为「车之象也」，北溟子观北斗七星而创璇玑阵，传授给了尹子奇，玉霄峰文斗之后，通过独孤问的穿星步，他对天舆星图又了了更深的了解，根据南天的轸宿创造了更为简洁、破绽更少的「天车阵」。

    轸宿有八星官六十星，其中六个主星官居中，旁有左辖、右辖二星官相辅，与北斗七星加左辅右弼的形式颇为类似。江朔见过一次契丹人演练天车阵，便已明其理，他的轻功内力比之李怀秀等契丹武士可要高的多，此刻竟然脚踏六星，一人施展起全套天车阵法来，虽然比之北溟子的脚踏七星还有所不如，但已足够骇人听闻了。

    江朔一边避让李归仁的气剑，一边随手挥剑反击，竟然不落下风，李归仁心中暗暗吃惊，心道：几月不见，江朔这小贼怎么功夫又涨了？今日非得杀了他不可，否则日久必成祸害，但他心中越急，出招越是求快，江朔反倒易于避让了，所谓欲速则不达也。

    江朔和李归仁缠斗之际，那边程昂和仆骨怀恩倒有些支撑不住了，二人膂力虽强配合亦默契，但毕竟掌中两件兵刃都是沉重的长柄武器，打斗的久了难免手臂发酸，挥动的比先前慢了许多。

    而计都、罗睺二人掌中峨眉刺极轻，拆了近百招也不觉乏累，因此斗得越久计都、罗睺的优势就越来越显露出来，此刻已频频突入仆程二人兵刃织成的网内，二人虽然暂未受伤，但已是守多攻少，败相渐露了。

    那边高不危却已经到了危急关头，双肩双肘都受了伤，指爪转动已不灵便，骨力裴罗少了几分顾及，下手更狠了。高不危不得不出声求援，他一边往水榭外跑，一边对着李归仁喊道：「李都尉，快来助我！」

    李归仁还在和江朔缠斗，眼角瞥见高不危那边险象环出，对张狗儿喝道：「狗儿，愣着作甚！你去帮高参军。」

    张狗儿此前为江朔所败，便如魂游体外，一直愣在原地，此刻听李归仁呼喝，这才一激灵，魂归躯壳，高喊一声，挥动日刃迎上去与高不危双斗骨力裴罗。

    日刃双面开刃，在江朔长剑纠缠之下，难以发挥实力，此刻对战骨力裴罗，张狗儿将先前的一腔愤懑尽数发泄出来，如疾风骤雨般地向着骨力裴罗泼洒过去，骨力裴罗却丝毫不惧，他虽是一双肉掌没有兵刃，在日刃面前看似

    落了下风，但他自有自己的一套打法。

    只听骨力裴罗的手上关节发出一阵爆豆般的声响，各个关节逐次拉长，整个手臂竟然变长了寸许，一长臂搭上了张狗儿的手背，张狗儿吃了一惊，忙往后撤，骨力裴罗哈哈大笑，却并不追击。

    张狗儿抬手再看自己的手背，只见上面已经留下了五道红色的血痕，好在这五条血痕颜色殷红，知道骨力裴罗指上无毒，然而张狗儿仍是惊魂未定，再此挥刃迎战骨力裴罗之际就不免多加了一份小心与谨慎。

    果然骨力裴罗的一双长爪专向着他持日刃的双手去抓，张狗儿忌惮他指上的威力，与高不危夹攻之际出工不出力，守御严密而不思进攻，而高不危此前已经受伤不轻，虽然有心进攻却也力有不逮，故此骨力裴罗一人斗高不危、张狗儿二人仍然潇洒自若，不落下风。

    如此一来，三对厮杀中，骨力裴罗占优，江朔平手，唯有仆骨怀恩和程昂落了下风，若他二人落败，计都、罗睺得以腾出手来夹攻，那骨力裴罗和江朔也就危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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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8章，去而复回

    江朔的功夫本比李归仁稍有不如，临敌经验更浅，但二人内力都极高，几百招内也未必分得出胜负。只是值此紧要关头，江朔却还分神去看别人交手，李归仁何等老辣，怎不知江朔分心别处？趁着江朔一疏神的机会，气剑射出，正击在江朔握持剑鞘的左手虎口，虽然江朔立刻避让，只是被剑气扫到，但也如遭火蛇噬咬，吃痛不住，手上一松，剑鞘落地。

    这七星宝剑的剑鞘并非后汉时遗留下来的古物，原来的剑茎、剑鞘这些并非金铁的部件早已腐坏，如今的剑具都是裴旻得到此剑之后请本朝一位制作武器的圣手另配的，此人独具巧思，以南海樫木作为剑鞘，这样剑鞘与剑茎可以对接成长柄的双手斩马剑，更加适合裴旻这样的马上将军使用。不过此人怕也没想到南海樫木竟然是李归仁气剑术的克星。

    江朔仗着这柄南海樫木剑鞘，在与李归仁的较量中占尽了便宜，但也才堪堪能与他打个平手。眼见剑鞘落地，江朔忙俯身去拾，然而李归仁好不容易抓住机会将江朔手中剑鞘打落，怎能放任他轻松捡起？双手剑气接连射出，激得地上泥沙飞扬，江朔不敢硬取，只能作罢，向前探身长剑疾刺，想先将李归仁逼退。

    见江朔来势甚猛，李归仁果然顺势退了一步，然而李归仁这气剑不似普通长剑，金铁所铸的宝剑，无论长短，长度总是有个定数，差之毫厘也刺不到人，而李归仁的气剑则可长可短，虽然退了一步，指上发射的气剑仍然能刺到江朔和地上的剑鞘。

    李归仁一手发气剑继续攻击江朔，一手却发出气剑不断击打在地上的剑鞘周边，剑鞘本身不惧剑气，但剑气打在地上激起的砂石打在剑鞘上，竟然将剑鞘向池塘边推着跳跃而去，眼看就要落入池塘之中，南海樫木木性沉重，遇水不浮，一旦落入池中再要取回可就难了。

    江朔如何不知，但他失了剑鞘，霎时就落了下风，几次想要掐强行拾起剑鞘，都被李归仁的气剑逼退，若非躲闪的快，手臂也要被他这无形无质的气剑斩断了。

    恰在此时变数横生，忽见一匹素绫从天而降，向着李归仁兜头罩来，李归仁冷哼一声，道：「装神弄鬼！」举手上指，满拟将那匹布撕成两半，不料那匹布竟然像活了一样，在空中翻滚，如龙盘绕，向他头颈缠来。

    李归仁不愿低头闪避，双手乱舞，射出剑气交织成网，将那匹布在空中斩为数段，绞得粉碎。绫布织造甚为紧密，更兼在空中飞舞无所借力，就算是手持神兵利刃，要将凌空将飞绫斩成一段段的，也颇为不易，更何况是无形无质的气剑？

    布片纷飞之际，忽然有二人从步后飞驰而出，二人先前随着飞舞织绫在空中飞奔而来，只等李归仁撕破布帛便一起冲出攻击，一人当空跃起挥刀猛劈李归仁肩头，一人落地俯身抛出一条白色飞索直击他双腿。

    来者正是去而复返的井真成与独孤湘。

    原来独孤湘跑了一阵子忽然想起庭院中强敌环伺，只留朔哥一人在那边，万一动起手来可如何是好？于是突然转身就往回跑。

    井真成本已被独孤湘甩开了一段，忽见她迎头跑了回来，忙喝道：「给我刀！」伸手就抓。

    独孤湘一矮身就要钻过去，她交手的对手多是高大的成年男子，因此很容易从对方腋下钻过，然而井真成虽是成人却出奇的矮小，见她低头冲来，正中下怀，半蹲身子伸双手去拦。

    没想到这也独孤湘的计策，她故意摆出一副低头要钻过去的架势，只等井真成蹲地，她便忽地双足蹬地高高跃起，此乃穿星步中西白虎的腾跃身法。

    井真成发现中计，忙长身去抓她脚踝，不想独孤湘早料到他有此一抓，在空中扭动身子，如鱼跃龙门横着窜了过去，井真成一抓不中反身再追，又已落在了后头，他高喊：「小妮子你别跑

    啦！把刀还我，我不伤你。」

    独孤湘跑了一阵子，心中的恐惧已然大减，少女贪玩的心性又占了上风，边跑边啐喊道：「就不还你，料你也伤不到我。」

    井真成又气又怒，道：「那你不把刀还吾，吾就追你到天涯海角，直到你没力气跑为止！」

    独孤湘道：「呸呸呸，你个大叔追一个小女子，羞也不羞？」

    井真成道：「你个小妮子偷人兵刃就不羞么？吾只管追着你要兵刃，说到天边也无不妥。」

    独孤湘回头看了井真成一眼道：「嘿，我看你跑步的姿势怪异，只怕还没跑到我没力气，你自己先累晕倒咯。」

    独孤湘只是随意斗口，井真成却认真的回答道：「吾日本国人或许没有汉人的体魄，也不会什么武功秘籍，但吾国人肯下苦功，吾自幼习志能便之术，自吾总角之后，每日就都要跑上百里，现下一日跑个二三百里不在话下，若说耐力只怕湘儿你不是吾之对手。」

    独孤湘心性聪颖，但确实不肯吃苦，轻功虽好，但体力仍是短板，若非她还有些内功修为，早就跑不过井真成了。

    独孤湘听了井真成的话，不禁吐了吐舌头道：「乖乖，井大哥你不是在诈我的吧？」不过她嘴上瞎扯，脚下却不放松，二人一前一后又跑回了这处院落。

    二人一进院子，便见到所有人都已经动上手了，独孤湘瞪大了眼睛，奇道：「这是怎么回事？」

    他们进门时正见到江朔剑鞘被李归仁击飞，井真成道：「管他怎么回事，吾观别人都还行，江溯之可是快抵挡不住了！」

    独孤湘急道：「井大哥，你快帮帮朔哥！」

    井真成道：「你先把刀还吾！」

    独孤湘道：「还给你可以，你可不能拿去砍李使君。」

    井真成道：「别个不砍，先把这个妖巫砍了！」他不明气剑之理，见李归仁不用接触，手指指向江朔就会割开布料，指向地面就会泥沙飞溅，好像在挥舞一把无形的剑，还道他是会飞剑咒逐之术的巫觋呢。

    独孤湘道：「好！」她学着江湖上的黑话喊道：「井大哥并肩子上啊！」说着将手中一直抱着的布卷一抖，向着李归仁当头罩去，布卷展开，将井真成的凤首千牛刀抖落出来，井真成立时跃起，在空中接刀在手，随手一振，甩脱刀鞘，正在此时李归仁以气剑割破布帛，井真成便居高临下，长刀顺势向着李归仁兜头劈落。

    独孤湘则先舞织绫，再挥白索，施展「月影素寒流」的功夫，索上银球向着李归仁双胫打来。

    二人进院时，李归仁便已经瞥见，独孤湘这一下用素绫做的障眼法自然也逃不过李归仁的法眼，眼见二人杀出，李归仁毫不惊慌，一手指向井真成，一手指向独孤湘，同时发出两股剑气。

    独孤湘见机极快，手上长索打李归仁下路，只是虚招，不等李归仁指尖真气射来，早已旋转身形避开去了。而井真成在空中无处闪避，眼见李归仁剑气射来，只得将长刀打横，以刀身硬接这一击。

    李归仁的内力何等雄壮，剑气疾射而来，打在千牛刀的刀身上，发出「铛」的一声巨响，还好这把千牛刀虽非名刃，但也是百炼成钢包钢捶打而成，这才能承受住李归仁气剑的雷霆一击没有折断，绕是如此，在李归仁剑气的冲击之下刀身也剧烈扬起，井真成不肯放手弃刀，便被千牛刀拽着向后飞出去了数丈远。

    李归仁只一招便将二人逼退，然而这一下阻击却也让江朔得到了喘息之机。

    江朔见李归仁无暇顾及他这一边，也顾不得仪容，就地一滚，拾起剑鞘，这次却不敢再简单地持在手中，而是倒转剑鞘，将剑鞘端头的剑摽和剑茎端头的剑首上的丝扣对接，连成一体，双手握把，挥动着这把双手大

    剑再次向着李归仁发起攻击。

    江朔如过旋转长剑以挡李归仁的气剑，势必难以反击，更没这么大的气力，因此他转动腰肢旋转身子，以剑鞘抵挡气剑，转而又以剑尖刺击。江朔所学神枢剑法，乃是茅山以炁御剑的总纲，本无固定招式，他和李归仁的气剑相斗了近百回合，心中似有所悟，出招时不自觉地减少了劈、砍、斫、削，专一以突刺扰乱李归仁的招式。

    李归仁对江朔手中的南海樫木剑鞘甚时忌惮，好不容易将其击飞，却又横生枝节，被独孤湘和井真成这么一搅合，又让江朔取回了剑鞘，不禁有些懊恼。此刻孤独湘和井真成也上来夹攻，变成了三对一。

    井真成虽然生的矮短，但他的招数施展起来上蹿下跳，反倒最喜高高跃起径取上三路。独孤湘以长索向着李归仁的下三路扫击，江朔则镇守中宫，抵挡李归仁剑气的同时也不忘突刺反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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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9章，援军现身

    李归仁武功再高，在三人围攻之下也觉吃力，尤其是独孤湘和井真成二人身手甚是灵活，在他们不断扰乱之下，李归仁几次险些被江朔手中的七星宝剑刺中。他对着高不危喊道：「高参军，姓江的小鬼帮手太多，你也别再打埋伏啦！」

    高不危与张狗儿双斗骨力裴罗仍落了下风，听李归仁喊话，便道一声「好」，向后退了一步。

    高不危在燕军中的地位远高于张狗儿，他说退就退，也不和张狗儿打一声招呼，张狗儿忽然变成一个人独斗骨力裴罗，以他的身手可不是骨力裴罗的敌手，立刻被其鹘爪功掀起的烈烈掌风所笼罩，一时间险象环生，张狗儿知道此刻如果怯战后退必定无幸，于是怒吼一声，将手中的日刃舞成无数光弧，骨力裴罗见他做困兽之斗，不宜逼迫过甚，便也退了一步，道：「高不危，你还有什么手段，尽管使出来。」

    高不危嘿嘿一笑，自方才被程昂、仆骨怀恩砸穿的破洞处飞身跃上水榭屋面，从怀中掏出一枚颜色苍白的骨笛，江朔认得这个是他控制曳落河武士的鹫哨，如果周围真的埋伏有大量的曳落河武士，高不危居高召唤这些悍不畏死的武士那可就麻烦了。

    江朔忙跃上水榭屋檐，想要去阻止高不危，但脚下忽然屋瓦爆裂，原来是李归仁却在檐下发气剑，击破了屋檐。江朔只得闪避落回到地面，他二次想要跃起时，李归仁已拦在他身前，江朔见一时冲不过去，忙向着骨力裴罗高喊道：「汗王，不能让他吹笛！」

    高不危道：「不错，我这鹫哨一鸣，埋伏在宅中的武士一起涌来，汗王武功虽高，只怕双拳也难敌众手，不如照江溯之所言来阻止高某吹笛的好。」他知道骨力裴罗却自视甚高，因此反语相激。

    骨力裴罗果然不屑地「哼」了一声，却并不上屋顶，他倒也不是盲目的托大，骨力裴罗知道此处是河南道腹地，距离范阳镇的势力范围甚远，高不危绝对不可能率领成百上千的军队进入河南道而不被发现，顶多也就是几十名武士化妆成小商小贩混进来而已，多这些功夫平庸的普通武士，又有何惧？

    故而骨力裴罗非但不追击高不危，反而和张狗儿都不动手了，双手合抱前胸，气定神闲地道：「倒要看看高先生还有什么后招。」说话时却拿眼斜睨着张狗儿。

    张狗儿方才与骨力裴罗单打独斗虽只不到十个回合，却已使尽浑身解术，又累又怕，周身大汗淋漓，仿佛剧斗了百十个回合相仿，骨力裴罗既然不再出手，张狗儿当然不敢上前邀战，忙也退了几步，一边严守门户，一边喘着粗气。

    高不危得计，冷笑一声，将鹫哨凑到唇边就要吹奏，忽然听到一声弓弦声，紧接着一道白光向着他面门直射而来。

    高不危一惊忙甩头闪避，却仍然慢了半拍，手中鹫哨被一支羽箭射个正着，鹫哨乃西域崆峒山鹫鸟的腿骨所制，质地薄脆，不似金铁，登时断为两截，他嘴角亦被羽箭划到，留下一道血痕。

    这冷箭来得突然，出乎所有人意料之外，一时间众人都停手罢斗，四下张望寻找射箭之人。别人刚才各自厮杀，没注意到羽箭从何而来，高不危却知羽箭来处，他转头向西面喝道：「什么人，敢放冷箭！」

    说话间又听到破空之声，第二支羽箭向他射来，这高不危还真有些手段，他练的本就是指掌上的功夫，此番他做好了准备，凌空一抓，竟然将射向他面门的羽箭抓个正着，箭杆被他牢牢握住，尾上白羽仍在左右摆动颤动不止，而箭尖距离他的鼻尖已不到一寸。

    众人心中暗赞高不危艺高人胆大，却殊不知高不危原是想要抓羽箭的前端箭头，以两指掐住精钢箭头，显一显自己的能耐，不想这羽箭来的好快，一夹之下错过了箭头，只夹住了箭杆，而那箭杆竟然在两指间滑动止不住来势，幸而高不危在指爪上确

    是下过几十年的苦功，危急关头手上自然反应，改夹为抓，五指合扣捏拢才抓住了羽箭，高不危心中暗道一声侥幸，如再稍慢片刻，脑袋就得被羽箭射个对穿。

    高不危压抑心中的惊恐，仍是一脸不屑，将羽箭向着院外一棵大树上反掷过去，喝道：「小贼，现身罢！」

    这一下回掷的手法虽然看似潇洒，方向准头亦甚佳，但力度可差得远了，虽然勉强能射回树上，但速度以不足以伤人了。

    只见树上飞出一人，那人左手握着一把长弓，右手一扬，抓住来箭，同时冲势不减，落在水榭屋面之上，哈哈大笑道：「多谢高先生赐还羽箭，这白羽箭精贵，南某还有点舍不得呢。」

    高不危冷笑道：「都说南八是当世大侠，今日居然暗箭伤人！」

    来人正是南霁云，他手上持着的正是当年何千年送他的吐蕃铁胎弓，右胁挂着虎纹金鞞靫亦是何千年同时所赠，左胁却挂着他自己的兵刃，是一把弯头长剑，称为「吴钩」。

    南霁云是魏州顿丘人，他少年成名，颇有侠名，因此高不危认得他，但南霁云对高不危却颇不屑，他冷冷地道：「如对正人君子，自然不能暗箭伤人，阁下四处挑动，唯恐天下不乱，仁人志士皆欲除之而后快，高不危，你一个十恶不赦的恶人却还要讲什么光明正大？我今日射你之时手上留了一分力，便算对得起当年何兄弟赠弓之情了。」

    南霁云的长弓是尹子奇手下何千年所赠，他方才引弓射高不危时，一是想以何千年所赠弓箭射他范阳同僚，似非英雄所为；二来他虽口里世人皆欲除之而后快，但毕竟觉得冷箭杀人称不上侠义，因此射出第二箭时，手中松了一扣，未尽全力。只是高不危当然不信南霁云手下留情，只道他是说大话讹人而已。.

    江朔在檐下喜道：「南八，你来啦！」

    南霁云对江朔躬身道：「江少主，好久不见，霁云在北海等的你好苦……」

    江朔想起自己原和南霁云说随后就到，结果耽搁了快一年，才来到北海，登时不好意思道：「南八，是我食言误事了，请你见谅。」

    南霁云忙道：「玩笑之语少主不要当真，少主威震北疆，在范阳、朔漠、包括乌湖海上的所作所为，我们可都已经听说了。」

    江朔忙道：「南八，传言不尽不实，多是谣言，你可不要轻信。」

    说到此处，另有一人在院外哈哈笑道：「怎是谣言，少主不仅武艺高超，更是侠义为怀——河阴踏钺冲沙，范阳救人笼火城，太行独破五阮关，松漠大破金锁阵，北镇庙和龙泉寺中戳穿阴谋，乌湖海上斗败大食，蓬莱水城化解新罗内讧。哪一件不是大仁大义、威震武林的大事件？」

    说话间那人跃入院内，江朔转头一看，却是震泽帮主，漕帮南帮把头浑惟明到了，江朔喜道：「浑二哥，你也来了，我听说罗希奭正在运河沿岸捉拿与韦相公有关的河工船夫，我还在为你担心呢。」

    浑惟明鼻子「哼」了一声，道：「罗希奭这贼厮怎么抓得住我？不过我帮确有不少兄弟还被拘着呢，此间事毕再去解救不迟。」

    高不危冷笑道：「死到临头，还有闲工夫白话？」

    说着又掏出一枚鹫哨骨笛，南霁云忙将手中接回的白羽箭扣在弦上，还要再射。

    高不危却向下一跳，坠回水榭内，将鹫哨放在唇上，吹出一个凄厉的长音，南霁云手中弓矢为屋瓦所阻无法射击，忙也跃下屋顶，想再射高不危，浑惟明却也跟着跳下，拿手一按南霁云手中弓箭，道：「南八，你让他吹，看看能招谁来。」

    说话的功夫，高不危又吹出了几个狠戾的长音，江朔知道这是要唤醒曳落河武士颅内的脑虫，让他们失心疯般地发起决死冲锋，不禁握紧了手中的长剑，独

    孤湘也面露惊慌之色，靠在江朔身侧，警惕地望着院墙，不知这些地狱恶鬼一般的曳落河武士会从哪里涌入。

    不料等了半天没见一人入内，连个脚步声也没听见，高不危和李归仁心中奇怪面面相觑，浑惟明却哈哈大笑道：「我震泽的兄弟们，进来吧！」

    只见数十个身形矫健的汉子纷纷跃入院内，这些人皆身手不俗，想来都是震泽帮的高手。一人手中擒着一黑衣曳落河武士，那武士正在疯狂地扭动，但他全身绳捆索绑，挣脱不开。此人向浑惟明叉手道：「湖主，这些俘虏忽然都失心疯了一般发起狂来……」

    浑惟明道：「此皆高先生笛音所致，只有击碎头颅才能破除。」

    那人闻言随手一拍，「啪」地一声，那武士的脑袋竟然应声而碎，人的头颅最为坚硬，寻常百姓用锤子都未必能一击打碎，但此人随手一拍，好似拍裂瓜果一般，看来颇为轻巧，可见此人的武功膂力都堪称高手。

    江朔见跃进来的人高矮胖瘦什么都有，衣着打扮也各不相同，他早知道震泽帮并非武林门派，帮众各有门派出身，只是不晓得此人在震泽帮中排名几何，听李邕说屠杀日本遣唐使之时，动用了大量的震泽帮的高手，看来震泽作为江湖盟第一大帮会，高手确实众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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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0章，西京之约

    眼看庭院墙头上立满了震泽帮的高手，高不危和李归仁都是大大出乎意料之外，燕军众人也不再打斗，互相靠拢到一起，张狗儿扶起负伤的獾儿，退到李归仁身边，压低声音道：「李都尉，现在敌众我寡，如何是好？」

    其实莫说敌众我寡，就是没有南霁云、浑惟明和震泽帮的一众高手，仅他们这六人，已经难以取胜了，六人之中只有李归仁是真正的一流高手，但江朔得独孤湘、井真成相助，和李归仁对战已全然不落下风了，高不危的毒爪功夫则被骨力裴罗完全克制，计都、罗睺与仆骨怀恩、程昂的功夫也只略胜一筹，如此一来本就只能指望曳落河武士布成八门金锁阵方有胜算。

    没想到南霁云、浑惟明偷偷抄了他们后路，不声不响把曳落河武士都给解决了，曳落河武士不结成阵势，单打独斗完全不是中原武林高手的对手，高不危让曳落河武士分头隐藏在府内，这才让震泽帮有机可乘，轻松把这些武士都擒住了。

    眼看取胜无望，再耽下去反而有全军覆没之虞，李归仁对高不危道：「高参军，今日这个跟头栽定了，趁现在扯呼吧。」他说的「扯呼」也是江湖切口，乃撤退之意。

    高不危两臂的袖子已被骨力裴罗撕成一条条布条了，鲜血自双臂流下，染红了一大片，显得颇为狼狈，他看着江朔恨恨地道：「每次都是这个小鬼坏事！终有一日叫这小鬼尝尝苦头……」

    独孤湘见震泽帮来了这么多高手，己方局面大优，不禁放松下来，对着高不危挤挤眼睛，嬉道：「中原大地上朔哥的手下可比你们燕军还多，江水两岸的江湖盟，运河两岸的漕帮，都在朔哥麾下，你还想来找他的晦气？只怕讨不得什么便宜。」

    高不危嘿嘿冷笑道：「咱们来日方长，走着瞧。」

    随着高不危的笑声，浑惟明陪笑道：「诸位想走怕也不那么容易。」浑惟明还是一副富商的打扮，说话时笑盈盈的似在奉承，但话语中却满含威胁之意，与他的一团和气的面相颇不相称。

    李归仁冷哼一声，道：「就凭你们这些酒囊饭袋也想留住我们么？」话音未落忽然向院墙边冲去，立刻就有三个震泽帮的帮众跃上前阻拦。

    江朔见那几人的身法便知绝非李归仁的敌手，忙喊道：「不要上前，快闪开！」

    然而那三人都是久历江湖的老手，虽然也知道江朔是盟主，却没把这个看起来还是少年模样的盟主放在眼里，对他的喊话充耳不闻，仍然各挥兵刃向着李归仁抢攻过去。

    李归仁冷笑一声，双手连挥，无形无质的气剑射而出，那三人忽如遭雷击，吭也没吭一声，便同时倒在地上。

    别看江朔和李归仁斗得有来有回，李归仁的气剑术看来也没什么了不得，然而寻常高手和李归仁一交上手，才知这气剑的厉害。其实气剑无迹可循，仅凭观察他手指方向很难准确判断气剑刺击的方向，只要差之毫厘就难免为气剑所伤，因此江朔能躲开他的气剑除了有南海樫木这样的神器，也需要极高的武学造诣，能准确判断李归仁出剑的方位才行。.

    震泽帮众人见李归仁虚空一指就能伤人，不知是用的暗器还是咒术，一时间人人悚动，竟然不敢再上前。

    浑惟明原来见己方人多势众，想占个现成便宜，没想到李归仁竟然如此猛恶，这三个上前截击的可都是震泽帮中一等一的好手，只一个照面便折了，他立刻想到自己震泽帮远在江南，和范阳燕军井水不犯河水，何苦为了这群不相干的人，折损了自己震泽帮的精英，忙喊道：「都听江少主的，不要动手，退下！退下！」

    震泽帮多是江南吴郡人，颇有商贾之气，打架如同做买卖，有利可图时悍不畏死，如今遇到李归仁这等包赔不赚的买卖，本就犹豫不敢上前，一听湖主有令，立刻呼啦一下

    撤开了一个大缺口。

    李归仁哈哈大笑，一扬手，高不危和六曜其余四人随着他一起脱出了包围圈。江朔先前叫那三人快闪开，本是提醒他们小心李归仁的气剑，岂料这三人忒也的不济，浑惟明又一声令下叫众人撤开，不禁哭笑不得，但转念一想，若要强行留住高不危、李归仁等六人，伤亡在所难免，自己怎好叫盟中兄弟去赴死，于是也不再出口让众人阻拦。

    眼见燕军六人要走，江朔忽然想起了什么，对着张狗儿喊道：「珠儿姊姊去了哪里？她没出什么事吧？」

    此言一出，李邕、浑惟明乃至江湖盟众人都暗暗摇头，心道江朔武功虽高，毕竟还是个少年，这种时候，怎还儿女情长，问什么「珠儿」、「坠儿」的下落。

    张狗儿斜了江朔一眼道：「她能出什么事？这小妮子可是安中丞面前的大红人，去岁随着安中丞去了长安，还没回返呢……」

    江朔一直担心李珠儿是间人身份暴露而遇害了，没想到安禄山非但不起疑，还视为亲信，特地带了她去长安，江朔登时又感安心，又觉疑心。李珠儿身上始终包裹着一层神秘的色彩，叫人看不清，她内心到底是不是真的反对安禄山？江朔心中可没有十成的把握。

    骨力裴罗双手负在背后，显然也没有要上前阻拦高不危的意思，他向高不危问道：「高先生你刚才的话可还没说完，那人……你们到底是找到了没有？」因为此刻院中有多人在场，因此骨力裴罗的话也说的较为含混。

    高不危笑道：「那是自然，不过么现在可不能告诉汗王，汗王如与安中丞合作，其中细节高某再详细禀告汗王。」

    见骨力裴罗仍在沉吟未语，高不危望空遥拜道：「今日就此别过，李使君、怀仁可汗二位静下心来，还请仔细考虑一下高某的提议，至于今日兵戎相向之事，高某便只当没有发生。」

    李邕仍是不置一词，骨力裴罗却颔首笑道：「好说，好说，高先生一路走好。」好像真把先前与高不危剧斗之事给忘了一般。

    高不危官阶虽低，但燕军中人皆知他乃安禄山亲信，即便是李归仁也不得不听他指挥，高不危当先跃过围墙，李归仁才带着众人一起逾墙走了。

    燕军众人瞬息间便去的远了，浑惟明长吁一口气，口中却道：「这几人忒也的狂妄了，若非少主定要放他们一马，今日非得给他们点颜色看看。」

    江朔知道浑惟明就是这么个市侩的性格，也不点破他，向着浑惟明和南霁云叉手道：「幸得两位大哥相助，不然今日可就凶多吉少了……」

    南霁云道：「少主说的哪里话来？今日燕军曳落河扮成百工混进城来，占了使君府邸，为首这六人功夫太高，我和浑湖主怕正面对战难以取胜，才悄悄退出府衙，正在想对策，没想到少主你们几位进来了，多亏少主你们拖住此六人，我们才能从容干掉埋伏在府内各处的曳落河。」

    江朔忽然想起，道：「南八，我在城中食肆见过你……当时……当时你们不是在追……」说着他看向程昂。

    南霁云道：「少主勿怪，其实程兄弟……」浑惟明一拽他袖子，指了指骨力裴罗，骨力裴罗见状，心领神会地道：「溯之，贵盟的事，我们外人不该掺合，就此别过咯。」

    江朔道：「可是，汗王你不是特为来找如象先生的么？」

    骨力裴罗大笑道：「老夫今日已见识了李使君的风采，我等以神交，又何需多做世俗之言语酬答？」

    李邕本是任侠豪放之人，闻言亦大笑道：「汗王说的不错，你我二人虽只初次会面，却如相交多年的老友，耄耋之年得一知己，实为平生快事。」

    骨力裴罗对叶护和移地健道：「两个小崽子，今日长见识了吧？我常对你们说天下豪杰之士

    多不胜数，现在可信了吧？」

    叶护和移地健惊魂甫定，叶护叉手道：「今日一窥天下英雄的风姿，方知我等皆是井底之蛙。」他说这话时却是对着江朔，江朔不禁脸上一红，向叶护和骨力裴罗叉手道：「回纥汗王王子仗义出手，溯之也甚为感佩。」

    骨力裴罗道：「好咯，崽子们随我走吧，溯之，我们要动身去西京长安，有缘再见吧。」

    不等别人回复，左右手各携了叶护和移地健，跃过墙头走了，叶护和移地健颇为不舍地望着江朔和独孤湘，却被爷爷拽着离去，不及说一句道别的话。

    浑惟明见井真成仍立在李邕身侧，感到奇怪，问他道：「这位仁兄，怎么不随着怀仁可汗走？」原来井真成还披着回纥人的白袍，粘了胡子化了妆，浑惟明还道他也是随着骨力裴罗一起来的回纥人。

    独孤湘捂嘴笑道：「浑湖主，你没认出他来啊，他就是……」独孤湘突然想起井真成方才还要对李使君动手，此刻却不知何时立在了李邕侧，「啊」了一声，急道：「李使君小心！」

    却见井真成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贴到李邕身侧，手中长刀已架上了李邕的脖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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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1章，父子相认

    井真成这一下突然发难，打了江湖盟众人一个措手不及，他们先前见回纥怀仁可汗骨力裴罗与高不危交战，又见井真成也穿着回纥人服饰，对他便没有了丝毫防范，没想到他却突然出手挟持了李邕。

    南霁云立刻张弓搭箭，箭尖直指井真成，喝道：「把刀放下！」吐蕃角弓出箭极快，抵近射击之下井真成的刀未必比南霁云的弓快。

    浑惟明则转头问独孤湘：「湘儿……这是怎么回事？回纥人不是和我们一路的么？」

    独孤湘急道：「啊呀！什么回纥人，他是井真成化妆改扮的！」

    浑惟明和南霁云都糊涂道：「什么井真成？」

    程昂却记得，他和仆骨怀恩先前和计都、罗睺相斗，累的够呛，正拄着斧把喘气，口里却道：「就是当年随着安庆绪、印尹子奇等人一同到习习山庄的东瀛倭人，叫什么井上几尺还是几丈来着……」

    井真成道：「我乃日本武士，井上忌忖真成，汉名井真成！」

    程昂道：「对对对，就是几寸，倭人矮短，只有井上几寸。」

    浑惟明骂道：「别胡闹啦……湘儿，你既然知道他底细，怎对他不加防备？」

    独孤湘撅嘴道：「他刚才还帮我们来着，我这不是才想起来他和李使君还有仇隙么？」

    这些日子，江朔和独孤湘与井真成一同赶路，相处的甚为相得，竟而忘了他与李邕之间的仇恨，不仅是独孤湘，就是江朔也疏于防范，不然以他的武功，又怎会让井真成轻易得手，挟持住了李邕。

    浑惟明暗使眼色，让震泽帮的众人围住井真成，更有几人悄悄绕到他身后，伺机偷袭解救李邕。

    李邕却淡定地道：「浑二，你让帮里人都退出去吧，我和井郎的私人恩怨都是我不对，你们可不要再伤了井郎。」

    浑惟明、南霁云、程昂那日都听过井真成讲的故事，故此都皆知李邕指派震泽高手杀了两船四百余日本遣唐使之事，但金思兰误传情报导致李邕犯错的隐情，他们却不清楚。

    南霁云和程昂始终不信李邕会贪财起意而杀人，浑惟明可就没这么坚定了，他只想着家丑不可外扬，尤其是此事和震泽帮牵涉甚深，无论如何不能放井真成再走脱了，对手下一得力干将道：「你带大伙儿退出去！」又轻声耳语道：「将这处院子团团围住，勿令这贼厮走脱。」

    震泽帮众人依言退出院子，院中只剩下李邕、井真成、朔湘二人和浑、南、程、仆四人。几人都没有说话，只听到风掠过树枝的声音，值此初春时节，树叶尚未萌发，听不到莎莎声响，只有呜呜地悲鸣之声。

    沉默片刻，还是李邕先说话，他语气平静地说道：「井郎，今日所有谜底都已揭开，得知当年的真相我亦心痛无比，你今日便将我杀了吧，邕绝无半句怨言。」又对江朔道：「溯之，你是江湖盟主，要约束好帮众，井郎杀我之后，你们不要为难他，任他自去。」

    江朔道：「可是……」想要反对却又不知怎么开口，想劝井真成罢手，却又不知从何说起。

    井真成二目含泪道：「好，吾今日就杀了你以告慰家父和四百冤沉海底的同胞，眼看他就要动手，忽听一人高呼：「不可伤了李使君！」

    这一声喊振聋发聩，院中众人虽都是武林高手，却均觉得心旗摇曳，知道是又有高人到了。

    江朔转头看，只见有两人相携着跃入院中，这两人都是和尚，身披褐衣，脚蹬麻鞋，身形却差异巨大，一个生的高大壮硕，一个却是干枯瘦小，简直是两个极端，此二僧身法好快，院外一众震泽帮的好手闻言想要阻挡时，已是不及。

    震泽帮众跟着二僧冲入院内，浑惟明却已认出那高大的和尚，对震泽帮众喝道：「慌什么？退

    出去！」却向那大和尚叉手道：「今天是什么好日子，哪阵香风把神会大师吹来了？」

    那大和尚正是南少林的高僧，六祖慧能亲传弟子菏泽神会，神会大和尚双掌合十道：「浑湖主，好久不见。」又向李邕、江朔、南霁云等人一一见礼。

    南霁云一边向神会问好，一边仍扣着弓弦死死地盯着井真成，如他有什么异动，南霁云手中弓箭立刻射出，两人距离如此之近，是井真成先割了李邕的喉咙，还是南霁云先射穿他的脑袋还真不好说。

    然而此刻的井真成却如魇住了一般，双眼发直看着那随着神会一起进来的矮小僧人，别人都不明就里，只有江朔和独孤湘知道是怎么回事，这僧人新剃的头发，头皮锃亮，面目颇为苍老，颌下的须髯已然尽数白了，但他身姿依然挺拔，矫健不似老者，只是身高看来比独孤湘还要矮小，正是当年的日本遣唐使，井真成之父，井宽仁！

    虽说井宽仁离家之际，井真成尚在年幼，如今一个老人，一个中年，早已与分别时的样貌全然不同了，但有道是「母子连心，父子天性」，井真成一见井宽仁立时心中涌起了一股异样的情感。

    独孤湘对井宽仁道：「老乌鸦，快劝劝你儿子，放了李使君吧。」那日独孤湘和江朔在松漠黑林中见到井宽仁时，他身披黑羽，头戴鸟喙面具，扮作一个黑羽鸦人的模样，因此独孤湘叫他老乌鸦。

    井宽仁闻言一惊，看着眼前这个高大的回纥胡人奇道：「这是吾子？」

    井真成在袍内踩了高跷，又在脸上粘了络腮胡，井宽仁自然一时认他不出，但井宽仁可没化妆，别说他这副尊容，只他的身高一看就是东瀛倭人，井真成激动地颤声道：「狗卖弄……瓦大西弄……喔多桑？」

    井宽仁听他说出这番东瀛话，不禁大吃一惊，仔细端详了半天，道：「阿拿打……瓦红洞泥……瓦大西娃掴……西塞？」

    二人在大唐生活了数十年，本***语竟已经生涩了，都说的磕磕绊绊，但这不影响他们了解各自话里的意思。

    井真成一手持刀仍然抵在李邕脖项之上，另一手将脸上的胡子扯掉，又胡乱一抹，露出了本来的面目，同时抖落身上的白袍，露出下面踩着的一截高跷，眼中含泪语带哭腔道：「喔多桑！瓦大西西塞跌死噶！」

    「西塞」便是东瀛语「真成」之音。

    井宽仁一见，也老泪纵横道：「真是吾儿真成！」他在中原耽的日子比东瀛故乡还多，几十年来光说汉语，与儿子对话说话时一开口竟然还是汉语。

    好在井真成汉语亦十分精熟，他压抑着想要冲过去抱住父亲的冲动，雀跃地喊道：「喔多桑，仇人李邕就在眼前！今日便杀了他为族人报仇。」井真成在中原日久，说起话来，汉语倒比东瀛话还多得多。

    井宽仁闻言忙连连摆手道：「不可，不可，吾儿不可啊！」

    井真成意外道：「喔多桑，你虽然死里逃生，但李邕是杀死我们两船四百族人的罪魁祸首，难道就这样放过他不成？」

    井宽仁却叹气道：「吾儿有所不知，以唐人的角度来看，李使君他也没做错什么。」

    此言一出，别说井真成，在场所有人都大大地吃一惊，井宽仁道：「其实李使君会屠船，是因为有人给他传递消息，日本人要从中原带走一样紧要的事物。」

    独孤湘抢先道：「老乌鸦你也不故弄玄虚啦，我们都已经知道是金思兰给李使君传递的消息，说日本人带走了李建成的子嗣。」

    她这一顿抢白，井宽仁固然吃惊不小，浑惟明、南霁云却也都是第一次听说，惊呼道：「什么？」

    程昂、仆骨怀恩也道：「竟有此事？」但从程昂的表情看来，他似乎不是很惊讶。

    井宽仁道：「你们……都知道了？」

    井真成道：「就算李使君的出发点是好的……但他轻信人言，冤杀了四百遣唐使也是事实，这笔血债怎能就此一笔勾销？」

    井宽仁眼睛一瞪，又看了一眼李邕，道：「李使君没有告诉你们……」

    李邕忽然开口道：「说不得！」

    井真成听出此事竟然还有隐情，心中疑惑，不禁把刀也压低了一些，问道：「李使君，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李邕仍道：「说不得！」

    神会合十道：「阿弥陀佛，如象先生，这个秘密埋藏了这么久了，也该说出来吧，不然你想让自己到死都背负酷滥好杀的恶名么？」

    李邕凛然道：「邕一人之荣辱算得了什么？如果今日说破，那这么多年的守护不是变得毫无意义了吗？」

    神会又道：「然而现在有人想要利用当年的那件事，如果不说清楚，岂不是反遭人利用？」

    二人的对话如打哑谜，这下连江朔和独孤湘都听的糊涂了，独孤湘甚是聪慧，突然悟道：「难道说当年日本船上确实携带了李建成的子嗣？说没有发现只是李使君为了保守秘密而扯的谎？」

    井真成道：「这……怎么可能？牛肃说李使君一无所获啊！」

    独孤湘不以为然地道：「牛肃只是李使君的僚属，他又不会武功，想必没有登船，船上发生了什么还不是李使君说什么他信什么。」

    井真成转过身来，面对李邕道：「李使君，湘儿妹子说的是真的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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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2章，另有真相

    李邕沉吟不答，神会道：「阿弥陀佛，如象先生，不要再犹豫了，当年的疑兵如今被人当作正主给盯上啦……」

    李邕吃了一惊，道：「大师你怎么知道疑兵之事？」

    神会道：「想当然耳，如果正主在遣唐使的海船上，现在高不危找到的不就是疑兵么？」

    见李邕仍在低头犹豫，神会道：「如象先生需知，假作真时真亦假，如过有人指着这疑兵说他是真的，一旦起势，假的可也就变成真的了。」

    李邕猛一抬头，如梦初醒道：「不错，当年守约是为了保全大唐，今日道出真相也是为了大唐盛世！」

    众人一听都来了精神，井真成也放下了刀，凝神细听，这件事每个人都知道一点，其中井宽仁作为当年的亲历者可以说知道的最多，但仍不完整，所有的秘密只有李邕最为清楚，他转向众人道：「当年波斯王泥捏师从西域带回了隐太子的血脉，想必诸位都已猜到了。」

    众人虽然早已猜到了七八分，但听到李邕亲口说出来，还是颇感震撼，浑惟明道：「乖乖，这可说是天下第一奇货，不过可也烫手的很啊。」

    浑惟明把什么事都比作做买卖，众人虽感低俗，却也觉得他形容的颇为贴切。

    李邕续道：「发现血脉之人并非泥捏师，而是王方翼留在碎叶城的一个亲信，他自称秦州李客，也不知道是本就姓李呢，还是为了打掩护谎称自己姓李，这是一笔糊涂账，毕竟李客听起来就有点像是一个假名。泥捏师和李客结伴走了上六千里，不过进了玉门关，渡过河水之后，在秦州，也就是现在的天水郡，两人就分开了。」

    独孤湘道：「那也不奇怪啊，李客不是自称秦州人么，好不容易回到了故乡，可不就安顿下来了么，不必再随着泥捏师大王去长安啦。」

    李邕不理湘儿夹缠，续道：「这其实是二人使得障眼法，李客并没有在天水停留，而是南下蜀道，去了剑南道……」

    独孤湘道：「呀……我听说蜀道艰难，他好选不选，怎么选了个最难走的路走啊？」

    浑惟明却道：「蜀道指翻秦岭过巴山、连接西京长安与蜀中成都的道路，其中枢在汉中，除了关中通往汉中的子午道、傥骆道、褒斜道、陈仓道，还有一条天水到汉中的祁山道。」

    独孤湘道：「诸葛丞相二出祁山走的就是祁山道么？」

    浑惟明点头道：「祁山道北接天水，南连金牛道进入成都，沟通川蜀与西域的丝绸之路，是所有蜀道中最平缓易行的一条道，所以诸葛武侯才会从此道出兵。李客如果决意入蜀，从天水入蜀，可好过了进入关中再走其他四道。」

    独孤湘道：「这样说来李客是带着李建成的血脉去了蜀中？」

    浑惟明道：「蜀中群山叠嶂，蜀道难行，真要藏人，天下莫如蜀中剑南之地！」

    江朔却听的口干舌燥，这秦州李客的名字他可太熟悉了，他不仅知道李客从西域碎叶城迁居到绵州，他还知道李客定居于绵州昌隆县青莲乡——秦州李客就是青莲居士李太白的父亲！

    江朔艰难地开口道：「难道……」

    李邕却摇头道：「当时女帝虽然已经驾崩，但皇室仍然飘摇不稳，中宗李显、相王李旦、太平公主、韦皇后，乃至今日圣人当年相王的三王子，都各有势力，也各有眼线。因此李客入蜀其实还是使的障眼法，让人误以为他带着隐太子的苗裔进入了蜀中，其实他带去蜀中的都是他自己的孩子，真正的苗裔一直跟随在泥捏师的身边。」

    江朔听了，又是放心又有点落寞，道：「原来太白先生不是皇室后裔。」

    南霁云奇道：「太白先生？就是那个侍奉翰林李白李太白么？他和此事有什么关系？」

    江朔这才将李白之父便是李客之事向众人说明，众人虽是江湖豪杰，但李白的名声实在太大，大唐鲜有不知道他名号的，至于出生籍贯，世人可就知之甚少了，仆骨怀恩叹道：「没想到太白先生出生在西域碎叶城，他的阿爷就是寻到了隐太子血脉的李客，这可真是太巧了。」

    李邕道：「这个双重障眼法只是为了隐藏真正的苗裔随着泥捏师回到长安的事实。」

    江朔道：「啊……泥捏师居然把隐太子的苗裔带到了长安，那他为什么没有献给唐皇呢？」

    李邕道：「泥捏师从来就不是后党，一来波斯最初东来是受的李唐庇护，二来武后一直觉得大唐在西域扩张过剩，想要取消安西四镇，固守玉门关以内的疆土即可，如果这样的话等于就是放弃了葱岭之外的波斯都护府，所以泥涅师终女帝一朝都没回过长安。正因为泥捏师是裴行俭的死党，王方翼才会在离开西域的时候，告诉自己的手下李客，如果找到隐太子的骨血，第一个能依靠的就是波斯王泥捏师。」

    江朔道：「所以泥捏师打从一开始就想着要把建成的苗裔献给唐皇，斩草除根？那我可就不明白了，如果是这样的话，他在西域直接将李客和寻到的小王子一起杀了不行就好了？何必千里万里地送到长安呢？」

    李邕道：「溯之，这是官场之道，你不懂，皇帝都好猜忌，这么重要的人你说杀了就杀了？万一没杀捏在手里以为要挟之资，那对皇帝来说不就如同头顶悬着宝剑随时要斩下来一般？因此此人必须献到唐皇面前，待唐皇询问清楚，但这皇上的面前一杀，这才能说是永绝后悔。」

    江朔叉手道：「原来如此，受教了。」

    独孤湘问道：「后来到底杀了没有呢？」

    李邕摇头道：「没有……到了长安之后，泥捏师得知唐皇在雒阳，他赶到东都雒阳时，原本并没有打算连夜去见皇帝，但那天晚上发生了一件事，让他不得不寅夜入宫拜见。」

    独孤湘奇道：「发生了什么事情？」

    浑惟明道：「那还用问吗？肯定是把人搞丢了。」

    李邕捻须道：「浑二说的不错，泥捏师是藩王，他二十余年不入朝，自然在两京也没有府邸，他只能先住在东都四方馆呢。」

    独孤湘念道：「四方馆……四方馆……呀……东瀛人的使团也在四方馆。」

    井宽仁点头道：「不错，泥捏师入住那天，日本遣唐使还在四方馆未走。」

    独孤湘看着李邕道：「难道这建成的苗裔真是日本人带走的？」

    李邕望着井宽仁道：「这一段还是请井郎来说吧，此事日本人可比我熟悉多了。」

    井宽仁道：「不错！这宗奇货正是吾等带走的。」

    独孤湘奇道：「你们抓一个孩子又有何用？」

    井宽仁道：「龙朔三年，日本为助复兴百济，倾全国之力渡海攻击新罗，但在白江口遭遇到大唐刘仁轨所率唐军水军，日本国水军有战舰千余艘，数量远超唐军，然而唐军虽然军船数量极少，但战舰异常高大坚固船，更有好几宗没见过的武器，双方合战，唐军四战皆捷，一时间海面上烟焰涨天，海水皆赤。此番惨败之后，敝国天皇才决定全面向大唐学习。」

    朔湘二人知道这里说的大船便是在蓬莱水城军港中所见的海鳅巨舰，独孤湘道：「那挺好啊，怎么后来不好好学了，又跑去劫持建成苗裔呢？」

    井宽仁道：「虽说如此，国内总还是有人自以为日本是天照大神的后裔，理当天下无敌，白江口惨败只是意外。偏偏当时遣唐使的正使就是这样一个隐藏极深的反唐派，吾也是那日偶然听到了入住四方馆的泥捏师的对话，才知道他带在身边的竟然是当年隐太子的苗裔，大师想如以他为借口发兵

    ，便能搅乱大唐天下，便命吾将他擒来。」

    浑惟明笑道：「你们捉了他干嘛？怕唐皇不忍骨肉相残，想为他代劳么？」

    井宽仁不知浑惟明说的是反话，摇头道：「不是的，大使是想挟持他回国，引日本军以勤王为名，进攻大唐。」

    众人听了都说一愣，南霁云笑道：「你们大使不会是高不危吧？他们的想法怎么如此相似？」

    井宽仁道：「鄙使自然不是高参军，不过现在想来大使的想法确实是既偏激又愚蠢，但当年吾却想也没想便去把那人给设法擒来了。」

    众人看着井宽仁瘦小的模样，心中暗暗摇头，心想泥捏师也忒不小心了，这么大一个活人怎会会被如此小只的倭人掳走。只有江朔和独孤湘知道日本志能便之术甚是厉害，专行隐秘之事，以井宽仁之能要想神不知鬼不觉的掳走一个人还真非难事。

    井宽仁继续道：「捉到人之后，吾等连夜离开了四方馆，泥捏师大王可是一点也没发现。」

    李邕道：「泥捏师后半夜发现之后，遍寻无着，只能连夜入宫老实向当时的皇上中宗陈说，中宗颟顸，竟然只是劝慰了一番，就让泥捏师回去休息，全不当回事！金思兰这才传出讯息，希望老夫能帮忙除掉这个祸害。」

    井真成道：「这么说来，当年海洲外海上的日本遣唐使船中确实藏有李健成的骨血？」

    井宽仁闻言默默地点了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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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3章，末路皇孙

    井宽仁这一点头，浑惟明不禁大大地松了一口气，道：「哈哈，如此说来，东瀛人自己包藏祸心，全军覆没也是咎由自取，可怪不得李使君心狠手辣。」

    他心道既然李邕做的没错，那当年参与屠杀日本遣唐使的阿爷和震泽帮也就没错，江湖盟上下可就没有身败名裂之虞了，心中一块大石头就此落下，不禁畅快大笑。

    浑惟明这一笑引得众人侧目，井宽仁父子也不满地瞪了他一眼。

    独孤湘道：「不过如象先生，你这么能从几百日本人中找到李建成的苗裔，而确定自己没有找错呢？」

    李邕道：「我们登上日本船，几乎不花吹灰之力就找到了要找的人，日本人生的极为矮短，而那人虽然只是大唐汉人的正常身高，在一众倭人中却如鹤立鸡群一般。」

    江朔道：「不对啊，太白先生当年应该只有七八岁的光景，那苗裔若也是个少年，应该比日本人也高不了多少。」

    李邕道：「说到苗裔，你们都道是个小孩子，其实那人虽然是建成玄孙，却也已经二十好几岁了，更兼他汉语说的不好，一句话中倒夹杂了一半突厥语，看来确实是西域回来的。」

    仆骨怀恩道：「若是在船上杀了此人，岂不是也陷入了李使君你所说的难辨真伪的困境么？万一皇帝怀疑你私藏此人图谋不轨，不是大大的不妙了么？」

    南霁云看了一眼浑惟明道：「况且登舟的震泽高手这么多，虽然杀尽了日本人，又怎能保证这么多帮众无人泄密呢？」

    李邕道：「其实当年是浑老帮主先偷偷登舟，擒获了建成玄孙之后，再让震泽众上船杀日本人灭口，因此震泽帮众只道船上都是大女干大恶的东瀛海贼，并未见到建成苗裔。而至于怀恩所说，我们找到人之后当然没有就地处决，而是立刻星夜送回了雒阳，至此我们也才知晓原来金思兰不是临时起意，他背后实是有人指派的。」

    井真成奇道：「受谁指派？吾在新罗见他时，他亦未说起此事。」

    李邕稍一沉吟，终于决定说出所有真相，道：「金思兰效忠之人是皇子皇孙中的青年英雄，时任卫尉少卿，当今的圣人李三郎！」

    仆骨怀恩道：「卫尉职掌宫门宿卫屯兵，当今圣人当年唐隆元年诛杀诸韦，立睿宗时，就多有禁军响应为其所用，当年金思兰作为宿卫，听命于今圣不足为奇。」

    李邕点头道：「当年浑二的阿爷将此人送到雒阳，说起来建成玄孙便是是圣人从弟，据说圣人验明正身之后，亲自动手，干净利落地手刃了自己的这个从弟。」

    都说当今圣人李隆基颇有乃祖太宗皇帝李世民的风采，众人听到此处，也不禁为他当年对建成后嗣的杀伐果断而心头一凛。

    李邕续道：「浑老湖主当年赴雒阳并没有见到今圣，但他回到震泽之后，不出两年就得急病去世了，金思兰倒是平步青云，一直做到从四品上太仆卿之职。浑老湖主到底是怎么死的，我可也就说不清了。」

    浑惟明道：「我阿爷身子一直健朗，却突然英年早逝，如今观之，怕与此事也不无关联。」只是年深日久，谁也没有证据，浑父之死只能是永远的悬案了。

    李邕道：「开元十三年，圣人泰山封禅回归长安，车驾路过汴州时，邕从陈州赶来谒见，当面献上几篇辞赋，深得圣人赏识，不料几日后反下旨说邕挪用公帑，竟然判了死罪。幸得许州孔璋上书力谏，才免去邕之死罪，贬为钦州遵化县尉，孔璋兄却死于流放途中，当时金思兰仍在朝中，想来本也是想借机灭口的吧。」

    仆骨怀恩叹道：「李使君、浑老湖主都是忠义之士，却居然遭圣人猜忌，看来真是忠臣难做，可惜李使君虽有宰相之才，只因卷入此事，终只能做个郡守。」

    李

    邕却凛然道：「义之所在，不倾于权，不顾其利。我们这样做，只是不想因为皇室继承的问题再起兵戈，使天下生灵涂炭，又岂是为了自身权柄？」

    井真成问阿爷宽仁道：「阿爷，你又是怎么幸免于难的？这些年你去了哪里？」

    井宽仁道：「吾东瀛志能便之术中有凫水之术，吾那日假装中刀坠入海中，潜水遁走。才得了活命。之后吾便一心要为两船日本人报仇，才发现李邕背后有庞大的江湖盟，金思兰则躲在深宫之中，吾之功夫要报仇实在差的太远，这才去少林寺偷学武学经书，吾先去北少林，再去南少林，被神会大师发现后，一路逃遁到北地朔漠，直至遇到江小友，被他斗败后又为雒阳菏泽寺众位高僧所擒。」

    他说到此处，井真成手按长刀，瞠目瞪视菏泽神会，井宽仁忙按住他的手道：「吾儿，稍安勿躁，神会大师千里追踪，原来不是因为吾偷看了经书，而是从吾偷学的经书中看出来了吾所学武功脉络已走上了歧途，堕入了魔道，只因吾未得高僧指点，没学少林佛法根基，强行学习少林神功，实是凶险万分，如不加以纠正，不日便要全身经脉逆行而死。」

    江朔合格独孤湘听了也大吃一惊，独孤湘瞪大了眼睛道：「老乌鸦，看你精神的很，没想到外强中干，没几日活头了么？」

    江朔道：「呸呸呸……湘儿你别胡说，你看井老前辈已剃度了，想必已拜入神会大师门下，开始修习佛门正宗武术了。」

    井宽仁拖长音道：「阿弥陀佛……江小友说的不错，神会大师擒住吾之后，一路南行一路传授吾佛法，一开始吾还想要对神会大师所授来个充耳不闻，但人又不能关闭自己的耳朵，如何真能听不见？佛经字字句句灌入吾之耳中，没想到却说不出的受用，浑身舒坦的很，身上几处间歇发作的经脉窜逆之处竟然好了很多。」

    独孤湘道：「老乌鸦那要恭喜你啦……」

    井宽仁遥遥头道：「几十年的积弊只这几日就能化解，天下可没这么便宜的事，此后一日吾体内的真气反噬忽然爆发，体内真气乱窜……」他转头对着井真成道：「若非神会大师和众位高僧及时发现，以少林纯正内功为吾导引，儿啊，你今日可就见不到吾了。」

    井真成道：「那阿爷现在的身子可大安了么？」

    井宽仁道：「阿弥陀佛，吾现在已拜入神会大师门下，法号便是「宽仁」，潜心研习少林武功，不过终其一生可能都要面对真气反噬之苦，这是吾命中的业数，心中绝无埋怨与恐惧，反倒是通过修习佛法，愈加觉得内心平静，再反思当年遣唐使坐船覆没之事，日本船员虽然无辜，但究其原因也是正使心存歹念所至。」

    井真成迷茫道：「阿爷，难道四百同胞的仇就不报了？」

    井宽仁，也就是」宽仁法师「道：「当年李使君无法判断，此事有多少日本人参与或知晓，为大唐皇室安危计，也只能杀尽两船的遣唐使，若是吾出家之前居于李使君这样的境地，怕当也会这样做出这样的安排，船员虽然惨死，但也是前世业数使然。」

    独孤湘不以为然地道：「老乌鸦，照你这么说，也不必去做什么惩恶扬善的侠客咯，只等着坏人恶贯满盈寿终正寝就好啦……」

    南霁云却道：「我还有一个疑问，怎么证明李太白就是疑兵，日本遣唐使船上的就是正主？我可是听说太白先生自称白为凉武昭王李暠九世孙，李暠是汉飞将军李广十六世孙，西凉开国国君，亦为李唐皇室之先祖。这可有点太巧咯。」

    江朔道：「南八，你的意思是疑兵才是正主，正主其实是疑兵？」

    南霁云道：「假作真时真亦假么。」

    李邕摇头道：「此事我们当年也有所怀疑，但建成玄孙随身带有一件信物，就是太子

    的白玉腰牌，正面刻的是大唐皇太子李，北面刻的是一行突厥小字，译成汉字乃是：毗沙门、己酉，毗沙门是李建成的小字，己酉便是他出生的年份隋开皇九年。」

    独孤湘道：「这造假也太明显了吧？李唐皇室怎会刻突厥字。」

    李邕道：「这却不稀奇，李唐一组来自西凉，大唐建国之初，皇室内部多有用突厥文字的……更从玉牌的质地、形制确定是皇家之物，后面加刻了李建成传到西域这一支的子孙姓名、生年，看刻画的痕迹显然前后差了上百年，笔体亦非一人之手笔。牌上玄孙只有一人，却用汉字刻的「泰皋，辛巳」。」

    李邕是写字、刻碑的大行家，他说痕迹、笔体不同，那自然是无人怀疑，江朔道：「太白先生生年是辛丑，可是差了整整廿年了，以「泰皋」的生年看，这位玄孙确实不是太白先生。」

    众人闻言皆点头，井真成问道：「这块玉牌现在在何处？」

    李邕道：「自然是献给当日的三皇子，今日的圣人手中了，他也是凭着这玉牌确认了建成玄孙的身份，想必此后就被销毁了吧？」

    江朔却问：「那泥捏师临死前要景教法王世代传下去的大秘密又是什么呢？」

    李邕一愣，道：「想来泥捏师至死都不知道遣唐使没有离开大唐之境，所传的秘密就是李唐有后代在东瀛日本吧，他却不知建成最后的子孙早已穷途末路，葬身海州外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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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4章，西行计划

    众人听完李邕的讲述都各自唏嘘感叹不已，李邕却如卸下了千钧重担，一掸袍袖坐了下来，缓缓道：「井郎，我说完了，不管当年是出于何种原因，邕下令杀了四百日本人总是事实，其中大部分人可说是毫不知情，但我们不敢冒险，才会不加甄别杀了所有无辜之人，你要杀我报仇，这就动手吧，邕绝无怨言。」

    井真成看看李邕，又看看自己阿爷宽仁法师，不知如何是好，宽仁对他合十道：「阿弥陀佛，真成吾儿，吾父子二人为了复仇，已浪费多少年月，如今你知道了全部真相，报仇不报仇又有什么分别？是时候该放下了。」

    井真成道：「可是……」

    宽仁知道他还是放不下四百同胞枉死之事，道：「吾已遁入空门，今后每日念经为他们超度往生也就是了，你就不要再陷入到这上一代人的恩怨，吾儿还年轻，大好青春年华何不去做些更有意义的事？」

    井真成听阿爷这样讲，不禁心中茫然，他如今已四十有奇，大半生都在找阿爷、找真相、找仇人，现在阿爷突然叫他放下，即便是放下，又该去做什么呢？」

    江朔却问李邕和南霁云道：「那程大哥到底是怎么回事呢？他当年叛盟，怎的今日又来和我们并肩作战？」

    李邕道：「朔儿，程贤弟之事，是我瞒了你们，程昂他本名程千里，其实是将门之后，其祖乃左骁卫大将军、检校左羽林军程务挺，程务挺曾随裴行俭一同出征突厥，后女帝为排除异己冤杀了程务梃，祸及全家，只有程贤弟得脱，辗转投入江湖盟，后来安禄山不知怎么知道了他的身世，派严庄南下时一并招安他。」

    独孤湘道：「哦……所以如象先生你就来了个将计就计。」

    李邕道：「不错，只是让你耶耶和阿娘蒙受了不白之冤，委屈你们一家了，不过你们之所以在几湖这么多高手围剿之下，却每每能在危急关头逃脱，其实也是程贤弟暗中偷偷泄露的消息。」

    程千里笑道：「茅山一战之后，安禄山可是对我信任有加，又让我招安李使君，又让我拜会怀仁可汗，燕军的阴谋秘闻老程更是知道了不少。」

    南霁云道：「我也是到了北海，一次巧遇程兄弟来见李使君，才知道了真相。」

    独孤湘道：「那老程，你今日怎么不再隐藏身份？」

    程千里道：「一来，今日之战甚是危急，咱可也没想到少主的功夫已到了如此出神入化的境地，只道六曜难缠的很，我与仆骨兄弟长兵器相配最好，这才联袂战计都、罗睺二人。其二么，燕军的情报我也探听的差不多了，再高的机密只有安禄山与严庄、高不危三人知晓，再待在燕军可也就没什么意思啦。」

    李邕道：「过去种种今日已和盘托出，此前我们保守这个秘密，是为了李唐皇室，而现在威胁已经不在内而在外了，若将来安禄山真搬出了这么一个建成后裔，你们也知道前因后果是怎么回事。」

    独孤湘道：「人都早死了，这个秘密又何必保守这么多年呢？」

    神会道：「阿弥陀佛，湘儿你心思纯良，不知人心之恶，如被别有用心的人利用，只说建成玄孙未死，或说后裔不止一人，都不免搅动天下难安。」

    湘儿道：「大和尚，你作为出家人，不是应该劝人向善，却说什么人心本恶？你们和尚遇到恶人不应该念经感化他么？」

    神会笑道：「小女子顽皮，若当年李使君行凶之时，老衲在侧，自然是必定要出手阻止，无论怎样总有不杀人而解决问题的方法，但事已至此，后悔过去也于事无补。至于人心善恶，世上本就有恶人，又何必闭目塞听，佯作不知？若念经就能感化恶人，少林寺也就没有武僧咯，所谓行侠仗义，戳穿恶人的阴谋也就是保护良善了。」

    江朔叉

    手道：「大师说的是，那我们现在该做什么呢？」

    神会道：「高不危说他们找到了建成后裔，恐怕是他们找到了当年入蜀的那个「疑兵」，以老衲之见，现在第一要务就是找到那个人。」

    独孤湘道：「噫……又要杀人了么？」

    江朔和神会同时喊道：「不可！」

    神会道：「上天有好生之德，况且那人没有犯任何错误，怎能就此一杀了之？」

    独孤湘对江朔道：「我与大和尚说笑呢，朔哥，你又为何如此激动？」

    江朔道：「当年随泥捏师大王回中原后入蜀的李客是太白先生的阿爷，那「疑兵」不就是太白先生么？」

    南霁云道：「李白称「李十二」，李客有这么多儿子，也不一定就是李白吧？」.五

    神会道：「但李太白名满天下，如果是你要扯旗造反，你是找李客那些默默无闻的儿子，还是诗仙李白？这时真假已经不重要了。」

    江朔急道：「那我们要快去找太白先生！如象先生，去岁太白先生与你相会后去了哪里呢？我们要快点去找到他。」

    李邕道：「原来朔儿你已经知道李白去岁曾与邕同游之事了，不过他们早在去岁秋天就离开齐鲁了，太白说之后他要南下吴越游玩，现下应该早已到了扬州了。」

    独孤湘道：「那我们快去扬州！」扬州是江水边富庶繁华之地，离自己父母居所越州鉴湖又近，如去扬州独孤湘自然求之不得。

    程千里却叉手道：「李使君，江少主，我在燕军中为间人时，听他们说的只言片语，却似乎是指向安西啊。」

    李邕沉吟道：「难道他们竟没查到李客的行踪，却去了西域？」

    程千里道：「他们的消息应该是来自当年安西和宫中无所不在的杂胡人，中原发生的李客入蜀和海洲屠船之事，反倒并不十分清楚。」

    神会道：「以常理度之，建成玄孙既然来自安西碎叶，去安西寻找是否还有其他后裔，似乎也合乎情理。」

    浑惟明也插话道：「刚才我湖兄弟回禀说，高不危、李归仁他们从西门出城，似乎向着北面去了。」

    江朔一时又没了主意道：「那可怎么办？」

    李邕道：「太白去了江南，那是江湖盟的根本之地，我倒是不太担心，但西边什么情况，可就迷雾重重了。」

    程千里哈哈笑道：「经此一役，俺老程在中原是真没法待了，我想和仆骨兄弟一起去西边投军，正好也可以可以看看燕军细作在西边有什么异动。」

    江朔道：「程大哥，你一人去难免势单力孤，我和你一起去！」

    程千里笑道：「如有少主同去，那俺老程可就没什么可担心的啦。」

    井真成也突然下定了决心似地喊道：「江小友，吾同你一起去，当年遣唐使卷入建成遗嗣之事而遭屠灭，我想去西边彻底搞个明白，也算对枉死的族人有个交代。」

    江朔点头道：「好，那程大哥、井大哥，我们就结伴同行，一起去西边！」

    独孤湘听江朔又不回南方反而要去西边，不禁撅了撅嘴，道：「那太白先生那边怎么办？毕竟范阳也可能故布疑阵，实际要寻的人其实就是太白先生也没一定啊。」

    南霁云叉手道：「这却不用担心，我和浑二一起回江左，江湖盟在吴越之地人多势众，相信怎么也不会吃亏的。」

    浑惟明亦道：「好，我们这便南返，还请少主发个令，让葛庄主、鲁大、狄老弟与我们二湖一同行事。」

    浑惟明一直是一副商人打扮，肩上背着一个褡裢，他说着从褡裢中取出随身携带的纸笺和笔墨，这都是行商必备的记账工具，仍由是他刷刷点点代笔草拟了文

    字，请江朔过目后再一式誊写五份，请江朔花押用印。

    江朔从怀中取出那枚古镜，在纸上拓印已毕，浑惟明恭恭敬敬地将信笺收好。

    李邕忽然想起，一手加额道：「险些忘了，朔儿，这江湖盟主之宝的秘密我可还没告诉你呢。」

    江朔也想起，当年北上找李邕，其中有一件事就是询问这枚古镜中藏着什么秘密，忙叉手道：「朔儿洗耳恭听先生教诲。」

    李邕向四下看了一圈，神会先道：「江湖盟的秘密，老衲不便与闻，这就去了。」说着他和宽仁二人向外就走，井真成寻阿爷这么多年，今日甫见怎肯就与阿爷分开，不及打招呼忙跟着出了院子。

    浑惟明、南霁云、程千里和仆骨怀恩互相对视一眼，也一齐叉手道：「我等在院外把守。」

    独孤湘却还想赖着不走，浑惟明一看，上去拉着她的手道：「湘儿妹子，你跟我们出去等吧，这盟主古镜的用法，只能是两任盟主之间口耳相传，法不传六耳，你也得出去。」

    独孤湘拗不过浑惟明这，只得跟着往外走，回头对江朔道：「朔哥你学会了，若有什么好玩的，一定要告诉我哦。」

    浑惟明却笑骂道：「小妮子胡闹！就是你将来做了盟主夫人，这秘密呀，也不能说给你听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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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5章，透骨神镜

    众人都退出院子之后，李邕对江朔道：「朔儿，你随我来。」带着江朔穿过水榭，进入书房。此刻日已西坠，天光本已暗淡，屋内就更加昏暗了。

    李邕点亮一支灯烛，江朔见屋内还有很多灯盏，道：「如象先生，我去把其他灯都点起来，这样明亮些。」

    李邕却道：「朔儿且住，只这一支烛火便够了，把铜镜拿出来吧。」

    江朔心中疑惑，仍依言从怀里布包中取出那枚铜镜，这铜镜按汉小尺计算正好八寸，镜背早已结满了铜锈，经年累月的侵蚀之下，铜锈已经由翠绿转为乌黑，光泽尽褪，显得古奥异常，中央有纽，四周刻着云雷纹簇拥的兽面图案，纹饰简练，但线条遒劲有力，显然是秦以前的三代古物。

    翻过来再看镜面，却是黄澄澄的一片，不仅打磨的极其平整，表面更是光可鉴人，毫无岁月痕迹，虽是千年前的古物，却依然可以用来对镜梳妆。

    正反两面反差如此强烈，不知是什么原因。

    李邕接过江朔递来的铜镜，在手中摩挲，道：「朔儿，江湖盟主源自洞庭盗魁，初代盗魁起自秦末，他自称「盗圣」，上天入地无所不能，更有闭气的绝学，可以在水下待超过一刻时间。当年始皇帝巡游洞庭，盗圣率洞庭群盗，潜泳到船底，用凿子在皇帝坐船上凿洞，这样就算当时湖面无风，大船因为左右吃水不匀，而剧烈地摆动起来，始皇帝以为是水神作祟，命人将这枚铜镜抛入湖中祭神，这才被盗圣得了去。」

    江朔道：「赵夫子和我说盗魁在洞庭湖上盗了始皇帝的传国玉玺，原来却是得了这枚铜镜。」

    李邕道：「东岩子果然博学，确实，得此铜镜只能算是意外收获，空空儿的真正目标是皇帝的玉玺，趁着船上兵荒马乱、人仰马翻之际，他偷偷潜入船上，光天化日之下盗走了玉玺，不过他可没想到自己前脚登舟，始皇帝后脚就把这枚铜镜扔了下来。」

    江朔道：「这位前辈真是神乎其技，竟然能盗走重兵把守的传国玉玺，盗圣之名果然实至名归。」

    李邕笑道：「是啊，这位前辈的的真名已不可考，只留下一个名号，叫做「空空儿」，乃言其「空空妙手」之意。」

    空空儿？这不是北溟子的化名么？江朔不禁脱口而出「啊」了一声。

    李邕奇道：「朔儿怎么怎么？」

    江朔知道要说起北溟子可就扯的远了，只得打马虎眼道：「没……没什么……我只是觉得这个名字有些奇怪。」

    李邕知道江朔对自己必然有所隐瞒，但此刻也不便追问，继续说道：「盗圣空空儿这一日同时得了传国玉玺和上古宝镜，可谓大获全胜，待始皇帝明白过来，派大兵搜山检湖之际，洞庭盗众早已遁走，几年后天下反秦之势已成，空空儿知道剧变在即，便在华阴平舒道上送还玉玺并留书一封，一来咒始黄帝，二来也是待有德者得之。那铜镜他却自己收了起来，从此以后成了江湖盟主之宝。」

    江朔道：「如此说来，看来这铜镜只是出身传奇，本身并无特异之处。」

    李邕摇头道：「非也，非也，空空儿原也道这只是一枚普通的铜镜，不过是年代久远了一些罢了，但他把玩之际，竟然发现了这铜镜的大秘密！」

    江朔好奇道：「是什么秘密？」

    此刻屋外的天光已经彻底暗了下来，屋内的烛火仅能照亮一屋中一隅，李邕手持铜镜，将镜子正面对着烛火，那铜镜的正面光亮如新，立刻将烛光投射在白墙之上，所产生的光斑比烛火本身投射在墙壁上暖光的更为明亮。

    以铜镜聚光的道理，三岁小儿都懂得，江朔实在不知道这有什么特别之处，再看李邕手举铜镜缓缓的移动，他已是耄耋老人，举着铜镜似乎颇为吃力，江朔看他颤抖着

    双手不断的移动，墙上的光斑忽大忽小，忽聚忽散，忽而明亮忽而暗淡，心中奇怪，道：「如象先生，你要做什么？我来帮你拿镜子。」

    李邕却不搭话，继续调整手中镜子的位置，突然，江朔看到白墙上铜镜投下的圆形光斑中多了一个淡淡的阴影，随着李邕手的移动，那阴影渐渐清晰起来，江朔惊呼道：「这镜子里有鬼？」

    李邕却毫无慌张之相，江朔定一定心神仔细再看，光斑中的阴影随着李邕的手前后移动，愈发的清晰起来，似乎是一个人影！

    李邕终于调整好了铜镜的位置，喘息道：「老咯不中用了，朔儿，你来举着，不过可千万不要移动。」

    江朔见李邕举着镜子颇为吃力，连带着那光斑在墙上也不住地颤动，忙上前持住镜子，他内力高深，一枚小小的铜镜在手中轻如无物，举在那里如铜浇铁铸的一般，纹丝不动，墙上的阴影也不再晃动，江朔仔细观瞧，那阴影竟然是一个模糊瘦长的人影！

    江朔疑窦丛生，道：「这是我的影子！可是这烛火怎能穿透镜子，照出镜子背后的人影？」他一手持镜，一手举在办公，那墙上光斑中的人影却并未举手，看来和此前李邕举着的时候也没什么两样。

    李邕道：「此镜乃秦王八镜之一，称为「照骨镜」，号称能照出人的骨相，可辨忠女干，因此始皇帝才认为此镜乃神器，在洞庭湖上无风起浪之际才想到将此镜抛入湖中震慑湖神。」

    江朔啧啧称奇道：「世上真有这样的宝物么？」他仔细看墙上投映在光斑中身影，只是一个看起来比自己略显纤细的身影，五官面目均不可见，又如何看得出忠女干几何？

    李邕笑道：「照骨辨忠女干之说，只是秦朝方士拿来哄骗始皇帝的，你看墙上的人影不过是瘦了些罢了，可还看不出人骨，就算能照出人骨，又如何能辨别忠女干？难道天下忠臣和女干臣还各自有统一的身形吗？」

    江朔不禁糊涂道：「那这是怎么回事？」

    李邕道：「所谓「照骨镜」其实只是镜子表面有极其细微的凹凸变化，预先制作了一个微凸的人影，又在表面镀了黄金，永远光灿无比，因此人眼无法分辨出这个镜子表面其实不是平的，只要在特定的距离角度之下，举镜照之，便似下自己的影子透过了镜子一般，不信你看。」

    说着李邕侧身站在镜子侧面，举手持镜子，让江朔退开，江朔也让到铜镜另一边，这时镜子前后都没有人，照理不应该再在墙上看到人影才是，但那模糊的黑影依然投射在墙上，这才知道李邕所言非虚。

    江朔不禁失望地道：「原来如此，世上果然没有什么透光的神镜，这秦王透骨镜也只是上古传下来的骗人把戏而已。」

    李邕道：「若真是如此，历代江湖盟主也不会吧这镜子当做宝物一代代传下来了。」

    江朔道：「如象先生，难道这铜镜还有其他的关窍？」

    李邕道：「朔儿，你再看……」

    他再次仔细地微调铜镜与白墙和烛火之间的距离及角度，中间人影慢慢暗淡下去，另一个图案却逐渐清晰起来，已能看出来有几条扭曲的细线互相缠绕在一起，江朔忙上前接过李邕手中的铜镜，他的双手有力而沉稳，不一会儿，墙上光斑中的图案变得清晰起来——有数段线条高低起伏似乎是群山脉，有几条绵长的曲线从山中穿越，不知是河流还是道路，图案中间有个大大的封闭的不规则圆环，似乎是一个巨大的湖泊，在那湖中央，正是镜钮投影出来的小黑点。

    江朔道：「这是一幅地图！」

    李邕点头道：「是的，这是一幅地图，但古往今来，盗魁中的才智之士可不在少数，有人说是藏宝图，有人说是海外仙山，却始终没人能找到这地图所画的地方。」

    江朔自己看了看，虽然以他年岁来说，比同龄人去过的地方已多得多了，但去过的地方毕竟有限，对着这地图看了半天也看不出个所以然来，只得作罢。

    李邕继续道：「其实这个「秦王八镜」并非秦王所铸，相传轩辕黄帝次妃嫫母曾铸十二镜，以象一年十二月、一日十二时、地理十二方、人间十二州……第一枚镜子广一尺五寸，其后十一镜依次减小一寸，最小的第十二面镜子仅三寸而已。若此说属实，这枚八寸铜镜当是黄帝十二镜中的第八枚。」

    江朔心里暗暗算了一下，一尺五寸的镜子大是大了些，但如不随身携带放在屋中做正身镜也还不错，至于三寸镜可实在太小了，不知道要来何用。

    李邕道：「黄帝的十二枚铜镜据说各有妙处，可除魔，可斩妖，可照彻脏腑，可问诊治病，不过么大抵都是和这「照骨镜」类似的把戏吧。黄帝十二镜一直为尧舜禹汤文武以来的各朝各代诸天子所有，只是传到始皇帝手中，传说中法力最强的第一、第二、第十一、第十二，最大最小的四面镜子都遗失了，最于是便成了「秦王八镜」。」

    江朔叹息道：「那可太可惜……那么其他七枚铜镜又在何处呢？」

    李邕道：「这我可也不知道了，另七枚铜镜从未出世，说不定现在就在唐皇手中，也说不定根本没有这另外七枚古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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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6章，西行汴州

    江朔听了李邕所言点头称是，李邕继续道：「始皇帝应该也发现了此镜的秘密，但他认为这不是指向人间的任何地方，而是海外仙山。」李邕指着墙上光斑中被不规则圆形线条环围起来的镜钮黑点道：「始皇帝认为这个位置就是海外仙山，外面围绕着的环形水系不是湖泊而是乌湖海。中央这个点就是乌湖海中的蓬莱仙岛的位置。」

    江朔又仔细端详了半天，道：「看起来也不想乌湖海啊，而且乌湖海中岛屿众多，仅凭这个简单的图画，谁又能知道镜钮代表的是哪个岛呢？」

    李邕道：「是了，始皇帝称帝后一味追求长生，他看什么都像是神人给他的指引，空空儿却没有这样先入为主的看法，他认为这地图指示的不是虚无缥缈的海外仙山，而是一处实实在在的藏宝之所。」

    江朔道：「啊……在哪里？」

    李邕这次却摇头道：「这我可也不知道了，据说盗圣空空儿找到了这处藏宝之地，不过他却没有告诉继任盗魁这宝藏在哪里，只说着藏宝图是确有其事，叫历代洞庭盗魁都要严守这个秘密。后来洞庭帮变成了五湖盟，盗魁也被江湖盟主所代替，历任盟主将此宝镜当做信物，可再也没人能破解这个藏宝地点之谜了。」

    江朔叹了口气道：「我可也不想去找什么宝藏。」

    李邕宽容地笑了，他压了一下江朔的手，示意他可以放下铜镜了，不无怜爱地抚着他的头道：「朔儿，你小小年纪就要担负起如此重担，千年以下也是头一遭，其实历代盗魁，包括我也从没有去找过这宝藏，你无需多想，只是记住，保守好这个秘密就好了，说不定这宝藏现身的时机已经不远了。」

    江朔听李邕说的奇怪，正想再追问，忽然耳中听到一声极其细微的呼吸声，他一惊，难道是湘儿又调皮前来偷看么？江朔反身推门出屋，却见屋外空荡荡的不见人影，正疑惑间，忽听浑惟明在院外朗声道：「江少主，属下有紧要事情回禀。」

    江朔回头看看李邕，李邕仍立于屋中，对他点点头，江朔于是飘身出了院子，浑惟明、南霁云等都一脸焦急的围了上来，见独孤湘站在浑惟明身后，也不知刚才是不是她潜入院中，但江朔知道江湖盟众人都对独孤湘颇为爱护，若问他们也必定也是为她遮掩，况且现在形情势也不及去追究湘儿胡闹，只得先处理正事再说。

    浑惟明上前叉手道：「韦坚韦相公被女干相李林甫构陷与河西节度皇甫惟明谋立太子……」

    江朔道：「浑大哥，此事我已听说了，不是说还在审问么？」

    浑惟明道：「圣人为李林甫所惑，已下旨贬韦相公为缙云太守，皇甫惟明为播川太守。」

    江朔惊道：「这么快？正月望日事发距今也不过几日而已。」

    浑惟明道：「圣人多猜忌，尤其韦相公的妹子是太子李亨的太子妃，内戚与边将勾结乃是大忌，这才这么快处置了二人。不过韦相公倒还好，缙云郡就是原来的括州，李使君也做过括州刺史，可也不算什么蛮荒之地，比皇甫惟明去的那个什么黔中道的播州可是好得多啦。」

    程千里道：「哎……浑二，现在这时候就不要去什么前因后果啦！快说正经的吧。」

    浑惟明道：「是是是，韦相被贬官一时也没有性命之虞，不过我们的兄弟们可就糟糕了，李林甫为了构陷韦相公，一是让侍御史吉温在朝中弹劾，二是让监察御史罗希奭沿运河两岸捉拿与韦相公有涉的人等，严刑逼供以罗织罪名。谢延昌老哥就被捉入狱中了，不过他为人任侠好义，颇有人望，在狱中倒也没吃什么苦，然而如今韦相公的罪名坐实，谢大哥等人可就落了共谋叛逆的大罪了，不日就要问斩。」

    江朔大吃一惊，道：「谢大哥武功不弱，怎么会这么轻易被捉住？」

    浑惟明道：「谢大哥为了不连累运河上的船工兄弟，才肯就范自愿入牢。不过现在要杀他的头，我们漕帮兄弟可就不答应啦，漕帮各帮兄弟们想要劫牢救他，不料低估了敌人，李林甫手下可有不少爪牙，罗希奭的功夫不弱，他又多得嵩山少林派的襄助，委实难缠的很，救人不成，反而引起了罗希奭的警觉，如今要救萧兄弟可更难了，卢玉铉传来消息，要我带人一起去汴州共商救人之计。」

    江朔忙道：「浑大哥，我和你一同去！」

    浑惟明道：「我也正有此意，如今谢大哥被羁押在汴州陈留郡，距离此地不算很远，我们须得快去，晚了可就只能给他老哥收尸了。」

    仆骨怀恩踟蹰道：「溯之，仆骨有官身，明目张胆的劫牢反狱，我可……」

    江朔忙打断他道：「仆骨大哥，无需如此为难，我想我们是去救人不是去造反，去的人多了也无用，况且仆骨大哥你也是西军中人，女干相李林甫本就是诬陷韦相公和西军节度使勾结，如你和我们一起去救人，万一身份泄漏不是更加坐实了韦相公和谢大哥之罪么？」

    神会也合十道：「阿弥陀佛，依老衲之见，仆骨施主也是不要去的好。」

    仆骨怀恩道：「好！多谢溯之、大师的体谅，我此来中原本是暗中调查燕军的动作，如今现身与六曜打了一场，难保不被发现身份，我现在要快马加鞭赶回朔方，以免东军陷害。」

    神会道：「仆骨施主不必谢我，老衲主持雒阳菏泽寺，可以不能去劫狱，也只能暗中照拂。」

    江朔忙道：「大师哪里话，此等俗务，本就不敢烦劳大师。」

    程千里却牛眼一瞪，道：「仆骨你小子说了半天就是没义气！少主，我随你一同去救人！」

    江朔道：「不可，程大哥，你不是也要去西军投军么？又怎能和我们一起去做这「以武犯禁」之事？要我说我们此去人手足够了，大哥你还是随仆骨大哥一起去朔方吧。」

    程千里还待要争辩，神会道：「程施主，你就听溯之的吧，我听说安禄山派在京城的刘骆谷一直在想方设法侵蚀朝廷和西军，你如在西军能谋得个一官半职，将来安禄山若真反，那就多了一支平叛的生力军！」

    众人又一阵劝，程千里这才答应与仆骨怀恩一起先去朔方。

    江朔对南霁云道：「南大哥，你和你手下的弟兄们还是留在北海保护李使君，高不危狡猾，我怕他们去而复返。」

    南霁云虽然心中不愿，也只能叉手称是，这时李邕却推开院门出来了，道：「我一介老迈残躯，让南八守着***嘛？要我说南八也一同去救人才是要紧。」.

    江朔道：「可是……」

    李邕道：「至于高不危这贼子，他可不敢杀我，安禄山正在到处招徕人才，如杀了我岂不是反受其咎？」

    浑惟明道：「李使君说的不错，少主我们本次去救人，兵贵精不贵多，我看这样吧，就我们几个人轻装前往，我和南八手下的这些个得力干将都留在太守府保护使君，再让狄侃率人北上支援，可保万无一失。」

    程千里道：「对，我来给狄兄弟写信，叫他星夜赶来！」程昂本是狄侃的湖主，素来与狄侃相交甚厚，因此说他亲自写信召他前来。

    李邕还道不用，江朔却想也只能是这个主意，虽然五湖各帮中的这些个高手，面对六曜十有八九是再多人也没用，但自己总也不能一只待在北海不走了，多些人来保护李邕周全总是好的，于是点头答应了浑惟明、程千里的安排。

    事不宜迟，江朔、独孤湘和浑惟明、南霁云拜别李邕立时就要走。此刻虽已夜深，但李邕是一郡太守，他拿出通行鱼符交给浑惟明，众人夜半时分亦可出城，又给众人写了过所公验，之

    后在河南道的土地上行走可就方便了许多。

    仆骨怀恩和程千里则不着急走，李邕让他们耽几日再走，以免与江朔等人同时出入城门，引人怀疑。

    至于井真成，他对漕帮人的生死不感兴趣，也要同仆、程二人一同北上西行，江朔奇道：「井郎你不陪你阿爷回日本了么？」

    井真成道：「溯之兄弟，你方才和如象先生在里面的时候，吾与阿爷都已经商量好了，他不回国，拟去菏泽寺随着神会大师继续修行，至于吾，放下仇恨之后，吾也想去西边投军，一来可以建功立业改变唐人对吾日本人的误解，二来高不危如去西域寻找建成太子的后裔，吾也要去暗中监视……」

    南霁云惊道：「井郎，你可不要走你阿爷的老路啊，当年日本遣唐使全军覆没，也是因为存了非分之想的缘故。」

    井真成连连摆手道：「不会，不会，我只是去跟踪燕军行踪，况且日本岛上的野心家也早已入土，现在的天皇每日里学习大唐都来不及，怎会掀什么风浪？」

    于是众人就此分别，仆骨怀恩、程千里与井真成一起北上渡过黄河，穿约太行山西去朔方；井宽仁则随着神会大师回洛阳，这到是与江朔他们一路的，不过神会大师在两京、河南道颇有名气，怕一同行动，反而碍事，于是也告别江朔等人，错时出发；最后江朔、独孤湘、浑惟明、南霁云则一起西行，前往陈留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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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7章，剪径强人

    江朔等四人出了青州北海郡，先向西行三百里，到了齐州济南郡的治所历城，再折向西南，溯河而上，此处地处河南道腹地，平原辽阔，官道平直，四人全力策马奔驰之际，心情亦为之一阔。

    浑惟明马鞭一指道：「少主，今春雨水不足，道路不至泥泞，路是最好走的时候，我们顺着这条官道穿过济州、濮州、曹州，预计明日便到汴州城下了。」

    浑惟明和南霁云所乘的马匹虽然也是良驹，但比之龙骧天马和桃花叱拨仍多有不如，又行了百余里，过了济州平阴之后，便慢慢跟不上了，朔湘二人只得控辔等待浑、南二人，但朔湘胯下二马见道路直阔，却不得发挥全力，急的咴咴直叫。

    独孤湘嫌浑、南二人马慢，行了大半日才不过四百多里，不禁不耐烦起来，对江朔道：「朔哥，我们先走，在前面歇脚的地方等他们。」

    江朔知道宝马良驹都喜奔驰，让日行八百里的骏马，如只让他跑四百里那真是比不跑都难受，二马憋了一个冬天，又遇到这么好跑的官道自然也想尽情驰骋。

    于是江朔口中答应，对浑、南二人道：「两位大哥，我们在前方镇店等你们。」

    说话间朔湘二人已策马冲出，浑惟明在后面喊道：「少主，再行百余里有县名寿张，我们今晚便在寿张歇一宿，明日再行五百里便到汴州了。」

    二人随口答应，江朔口打呼哨，两匹千里马撒开四蹄，如腾云驾雾一般，不消片刻就把浑、南二人甩在身后了。

    如此放马奔驰了一个时辰有余，二马也都累了，速度大不如前，独孤湘道：「朔哥，按二马的脚程，一百里早该到了，怎么还是一片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荒凉景象？」

    江朔道：「莫不是前面一个路口走叉了？」

    独孤湘道：「不会吧，我们一路向西南行，那岔路却转向西北，当是向着河边去的道路吧？」

    江朔道：「浑大哥说是百余里，可不精确，可能还再前头吧。」

    二马也跑得累了，开始慢慢溜达着前进，二人也不加约束，任由二马自跑自歇，这时日已向晚，地势逐渐变得低洼起来，左手边出现了一座小孤山，这山高不过百仞，但由于四周平原疏阔，倒也有几分险竣的气势，此山走势北缓而南陡，丘顶浑圆，山岩剥蚀严重，只有零星树木和杂草，山南不远处是一处大泽，极目远眺，但见波光潋滟，无边无际望不见尽头。

    大泽与小山形成了强烈的对比，独孤湘惊道：「天也，我们走到海边了吗？这下可偏的厉害啦。」

    江朔摇头道：「不可能，勃海在北边，东海可还远的很，这肯定是一片大湖而已。」

    独孤湘道：「没想到北方也有如洞庭湖一样的大泽。」

    二人正在说笑之际，忽听得一声暴喝，二人转头去看，只见路边一大块巉岩之上立了一个彪形大汉，那汉子生的极其高大壮硕，剃了个光头，不过从他服色来看并非出家人，连鬓络腮的胡子看起来乱蓬蓬的，他此刻双眼瞪得溜圆，两抹朱砂眉高高扬起，看来非常凶恶，高声喊道：「呔！此路是我开，此树是我栽，要打此处过……」

    大汉尚未说完，独孤湘先忍不住咯咯地笑了起来，对江朔轻声道：「你号称江湖盗魁，现在在这大湖之畔遇到这贼子，算不算大水冲了龙王庙？一家人不认识一家人？」

    那汉子怒道：「小妮子，你笑什么！」

    独孤湘道：「我笑你说的不对。」

    那汉子怒道：「胡说！哪里说的不对！」

    独孤湘道：「你说此路是你开就不对，这是大唐官道，怎么成了你开的了？」

    那汉子一愣，嗫嚅道：「大家不都是这么说的么？」

    独孤湘不理

    他，继续指着路边一棵大树道：「此树是你栽，可也不对，我看这树这么粗，只怕比你年岁大多了，怎说是你栽的？」

    那汉子忙解释道：「我说的不是这棵，是……」他眼睛四下打量，但此处要不就是路边高大粗壮的槐树，要不就是寸草不生的裸岩，他急得将大手在刮得青亮的光头上直拍，找了半天终于在远处找到一棵细弱的小树，喜道：「……是这一棵，就是这一棵！」

    独孤湘「扑哧」一下笑的更欢了，道：「这小树离路边这么远，一没给我遮风，而没给我挡雨，便是你的，又与我何干？」

    独孤湘这一顿嘻笑怒骂，那汉子气势为之一夺，伸手在脑门上挠了数匝，脸上憋得通红，额上青筋突突直跳，却始终想不出反驳之语，只得怒喝一声：「小妮子牙尖嘴利，我说不过你，还是在拳脚上见真招吧！」

    说着自巉岩上一跃而起，抡起小砂锅也似的拳头向着独孤湘砸来，独孤湘此刻还坐在高大的桃花马上，巉岩距离独孤湘本有一丈开外，但那大汉跃的甚远，只一跃就飞临独孤湘头上居高临下打将下来，独孤湘全没料到他会突然动手，吓得「呀」地一声叫，一拨马头向江朔背后躲去。

    江朔笑道：「这位大哥有话好好说，怎么动手打人呢。」他与龙骧天马心意相通，无需缰绳，只腿上轻轻一夹，老马便转过身子来挡在独孤湘前面，江朔伸掌迎向那人的拳头。

    这汉子身材魁梧，相貌猛恶，江朔只道他的功夫是硬接硬打的路数，于是在掌中灌注了三五分的内力，想将他震飞出去再做计较，却也还没想取他性命。

    眼看拳掌就要相交，不料这汉子忽然使一个千斤坠的功夫，提前落地，改拳为掌，有掌一长，向着老马的身上拍来。

    江朔这一下吃惊不小，忙以向后一拉缰绳，老马会舞马之术，径直向后退了一步，避开了这一掌，那汉子也颇感意外，口中「咦」了一声，手上却不稍停，他一掌拍空，右手旋即圈回，左拳从右掌下穿出，向着老马的脖项处狠狠打来。

    江朔在马上竟够不到那人的拳头，口中道一声「好」，脚上用劲，让老马左转，变成以侧面对敌，他自己却随即翻身下马，右拳倏地对着那汉子的左拳打出。

    那人仍然不与江朔对拳，左肘一立，拳头朝上，同时身子旋转，避开了江朔这一拳，同时旋转中有一掌向着独孤湘坐骑拍来。

    独孤湘亦尖叫一声，向后驳马，不过她可没有江朔这样的骑术，桃花叱拨和独孤湘的配合可就差远了，更何况桃花马是军马，也不会舞马这般从容进退的功夫，湘儿下马不及，眼看就要被这汉子偷袭得手了。

    此刻江朔早已转到这汉子的侧面，一手拂他肘下小海穴，一手按他胁下露出的京门穴，这一下攻其必救，料想那人或闪避，或还击，必定不能继续攻击独孤湘，谁知此人缩身向前一窜，避开江朔双掌，距离独孤湘和桃花马反而更近了，眼看他再度挥拳就要击中桃花马，江朔百忙中双指疾指，向着那汉子发出一道剑气。

    江朔的气剑不同于李归仁的气剑功夫，他是内力太高，指上凝聚之气外化而成剑气，不像李归仁有师父传授，因此发出的气剑也是「嗤嗤」有声，不似李归仁出招这般悄无声息。

    那汉子听到身后恶风不善，忙一团身向外滚去，他生的高大，却老是做这种团身飞跃，就地翻滚的招术，与他的身材极其不相似，看起来极为滑稽。

    江朔却顾不上笑，抢上一步，挡在独孤湘面前，唯恐那汉子又暴起发难。

    那汉子落地后却不起身，就地咕噜噜乱转，向着湘儿的马腿伸手便抓。

    听独孤湘又是一声惊呼，江朔又是好笑又是好气，喊道：「湘儿，用月寒素影流打他啊！」

    独孤湘

    这才醒悟，对方是剪道的强人，和他不必说什么江湖道义，他虽只动拳脚不用兵刃，却不以为着自己也不能用兵刃。独孤湘一边策马再退，一边抓住腰带上的银球，向外一抖，对着那人的腰、背疾打过去。

    此人满地打滚，原是骑在马上之人无论如何攻击不到的，不曾想独孤湘还有这么长的一道白索作武器，将他整笼罩在一道道白光之内。

    那汉子怒吼一声，向外翻滚，才躲开了独孤湘的进攻，独孤湘却得理不饶人，飞身下马，手中银球向那人飞击过去。那人怒极，终于起身挥掌拍向银球之上。

    他出掌之时虎虎有声，独孤湘可不敢给他碰触银球或白索，忙手腕一抖，那银球突兀地上下飞舞，避开了他的掌机。

    江朔也立刻踏步上前帮忙，变成了二人共斗一人，按说江朔的武功极高，独孤湘内功虽然不及，但轻功极好，月寒素影流的功夫又是最快最长的，二人一齐攻击，这光头汉子可要倒大霉。不料此人籍着身高优势，左闪右躲颇为迅捷。

    朔湘二人越打越是心急，眼看追击此人就追得远了，将二马远远甩在了身后，那汉子忽然高喊一声：「哎……你们看那人在做什么!」

    江朔、独孤湘同时转身，只见不知何时又来了一人，这身天生矮短，简直和东瀛日本人的身高差不太多，别看他生的矮短，却如个小跳蚤一般，一跃数尺高，稳稳落到了龙骧天马的北上，那老马刚想暴跳反抗，那小个子忽然口中「咴咴」、「噗噗」之声不绝，似乎在和老马商量什么事情一般。

    龙骧天马闻言竟然不再挣扎，而是乖乖地驮着那人向东面山里疾奔下去，老马奔驰之际，小个子又口打呼哨，桃花马也转身跟着他们一齐进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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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8章，孤山缉盗

    江朔没料到世上除了赵蕤和自己，竟然还有第三人会马语，他高声呼唤黄马和桃花马，二马居然充耳不闻，随着那矮个子的吆喝声，向着山中快步疾跑起来。

    回头看时，方才与他们缠斗的那壮汉竟已消失不见了，二人再一转身，矮子驭着二马竟然也没了影子，按说二马跑的再快也不可能一瞬间就消失的无影无踪，而那壮汉更是平地消失，面对如此匪夷所思的场景，江朔和独孤湘不禁面面相觑，想不明白是怎么回事。

    独孤湘忽然浑身一激灵，颤声对江朔道：「朔哥儿，我们不会是遇到鬼了吧？」

    独孤湘本就胆小，遇事老往神神鬼鬼上去想，江朔却素来不信鬼神之说，道：「实打实的交过手，你看地上靴印尚在，怎会是鬼？」

    独孤湘蹲下身子，果然见到方才三人打斗时地上留下的纷乱靴印，她仔细分辨，三人脚的尺寸差异巨大，江朔已是个半大小子，男女有别，靴子自然比独孤湘的要大的多，而那个壮汉看来近七尺高，一双靴子比江朔可又大的多了，简直和小船相似，在泥地上极易分辨。

    独孤湘见此人有脚印，知道他十有八九不会是鬼，心中稍定，顺着那人靴印按图索骥一路寻下去，见官道另一侧路旁居然有一个小洞，由于洞穴在路基下面，三人在道路上打斗之际难以发现，也合着此时是冬末春初之际，若是春夏之交，路边长满长草，就是走进了也发现不了这个洞穴了。

    江朔也察觉有异，也走上来查看，其时日已西斜，洞中黑黢黢一片，江朔晃亮火折子向那洞中一照，见那洞穴极深邃，火光竟能照亮口里一小段，洞中有风吹出，火折上的火焰明灭闪烁，显然另有出口，看样子那壮汉似乎是经此洞穴从官道下穿过，不知所往。

    独孤湘道：「嘿，果然不是鬼！若是鬼怪何须花这么大气力打洞呢？」她一旦确定对方是人非鬼，马上胆气一壮，撸胳膊挽袖子，就要往洞里钻，道：「看我不把你这个装神弄鬼的家伙揪出来！」

    江朔忙拉住她道：「湘儿不可，这洞穴狭窄，你又不熟悉里面的情况，贸然下洞，容易受伏击。」

    独孤湘气咻咻地道：「那难道就这样算了？」

    江朔道：「偷马的矮子和这个大高个肯定是一伙儿的，找到偷马贼，自然也就找到他了。」

    独孤湘道：「可是偷马贼也已凭空消失了……」

    江朔道：「湘儿你糊涂啊，人有靴印，难道马就没有蹄印了么？」

    独孤湘立刻醒悟，飞跃到道路另一侧，果然见两行清晰的蹄印向着山里延伸开去，二人顺着蹄印寻去，这官道贴着小孤山的山麓，右侧是开阔的平原，左侧便是小孤山的山脚，小孤山是一座石山，多岩少树，山脚有不少巉岩突兀的插在地上。

    二人转过一块大巉岩，见有一条小路通往下面的洼地，孤山地势奇特，风化的山岩形成一道道沟壑，远看只道仅有一条上山的路，若非走进看绝对发现不了这条向下的小路。

    江朔道：「追！」江朔自出道以来，不管碰到再强的对手，也都打的有来有回，还从未被人这样戏耍过，还被偷去了二马，这口气如何咽得下去？

    二人便施展轻功向下追去，往下跑了一阵子，却见地面石多泥少，原来小孤山的南麓陡峭，几乎都是***的岩石，没有了沙土，马蹄印就无处可循了。

    独孤湘向前张望，不见二马的踪迹，道：「难道是跑到湖边，另有船只接应他吗？」

    江朔遥遥头，此刻夕阳洒在湖面上，跳跃着一片金色、红色的波光，目力所及哪里有船只。

    江朔对独孤湘道：「湘儿，你听！」

    独孤湘凝神静听，只听到风吹过石罅与湖水拍在岩岸之声，不禁遥遥头道：「我没

    听到什么呀。」

    江朔道：「是马蹄声……」转身对着小孤山道：「往山上去了！」原来江朔的耳音异于常人，他听到的声音，湘儿却听不到。

    江朔在前带路，独孤湘随着他在山岩见腾跃穿行，行了百来步，独孤湘才听出来道：「真有蹄声！」

    江朔道：「你看，山上虽然无土，但石罅见生有杂草，这里的草多有遭践踏倒伏的，马儿定然是从这里上山去了。

    独孤湘咂舌道：「朔哥儿，你看的太细了，我可发现不了。」

    二人又追了一阵子，见已接近小孤山顶峰，此山似被巨斧一劈为二，两峰夹峙露出中间一道山梁可供通行，独孤湘道：「朔哥儿，别看这座孤山低矮，走进了看却险绝不下于万仞高山，你看这出峡谷窄狭可也不比太行山陉差。

    江朔还未回答，直听前头一人「嘿嘿」冷笑道：「你们这两个小子倒也有些道行，竟然能追踪到此，现下已陷入死地，还不自知么？」

    朔湘儿人抬头向上看，叉手站在山崖上的正是那盗马的矮子。

    独孤湘笑骂道：「你个小跳蚤，盗马贼，也就是跑的快点，还说什么死地活地的故弄玄虚，有本事下来和本女侠大战三百回合。」

    那矮子哈哈大笑，道：「小妮子无理，想讨教爷爷的武功，先问问这石头答不答应吧。」

    独孤湘奇道：「什么？你这山上的石头还会说话不成？我怎么问它们？」她还兀自在那里斗口，忽听得「咔啦啦」一声巨响，另一侧山崖上坠下一块巨石，落在山路上，轰隆隆地向二人滚来。

    此处山路又直又陡，两侧山崖夹峙仅可容一人通行，那山岩似乎是经人故意打磨成磨盘状，宽度与山路几乎相同，虽然不断与两侧山岩碰擦，却仍隆隆滚动而下，向着二人撞了过来。

    独孤湘笑道：「这算啥？滚木雷石么？看我跳过去。」

    说话间，巨石已然滚至，独孤湘飞纵而起，就要从上面跃过去，不料那石磨样的巨石竟然居然跟着离地飞起，向着她胸口砸来。

    独孤湘这一惊非同小可，但她人已在半空，左右又都是山岩，无法闪避，眼看就要和巨石撞上了，吓得闭眼惊叫，忽然后背一紧，原来是江朔抓着她的后心衣衫将她又拉了回来，二人甫一落地，那巨石竟然也跟着下坠向着二人砸来。

    独孤湘连呼：「有鬼！有鬼！」

    巨石第一次飞起还有可能是地面不平整恰好弹起，第二次跟着二人落下，却绝对无法解释了，独孤湘不禁又道是有鬼怪，江朔则已看出端倪，伸手向上一托，喝道：「定！」

    那巨石竟然被他稳稳托在半空中，独孤湘从江朔胁下望过去，只见那石盘后面坠着一条铁链，想必是石盘中心有孔，铁链穿心而过，有人通过操纵铁链，才能令巨石上下飞舞。但此人竟能操纵巨石起落，这份膂力也甚是惊人了。

    山崖上有人喝道：「好小子，竟有如此身手！」听声音便是方才剪径劫道的壮汉。

    只听铁链哗啦啦扯动的声音，原来是那汉子想把巨石重新拉上山崖，江朔嘿嘿一笑，一揽独孤湘的腰肢，凑到独孤湘耳边轻声道：「让他花些傻力气拉我们上去。」原来江朔暗运神功，将五指插入石中，巨石上升之际吊着他和独孤湘一齐升了上去。

    独孤湘和江朔自小相识，两小无猜，虽耳鬓厮磨常腻在一起，却从未有过逾矩之行，今日被江朔揽在怀中，又被他说话时吐出的气息吹拂在耳根，独孤湘心中竟然生出从未有过的情愫，而江朔将湘儿揽在怀中觉得如抱温香软玉，心中也是一漾。

    其实二人早已不是当年的懵懂少男少女了，此刻儿女之情渐张，只是自己尚不知晓罢了。

    二人各自脸红耳热之际，

    巨石已被提到了崖上，果然见壮汉和矮子各立两侧山崖之上，壮汉已见到朔湘二人坠在巨石下面，惊讶之余立刻撒手，将巨石狠狠砸向崖下。

    只是此时如何还来得及，江朔一松手，从巨石下脱身，又一拍巨石，那巨大的石磨盘横着飞出，江朔揽着独孤湘向上飞纵，间不容发地追上石磨，踏足其上，这一下身法神妙，二人身姿更是潇洒飘逸，真如天人下凡一般。

    崖上二盗见了也不禁一愣，江朔对独孤湘道：「我左你右！」

    独孤湘道：「啊……好！」她口里虽然答应，其实一颗心通通乱跳，脑中混乱，尚未领会江朔说的什么。

    江朔却已猛地一蹬巨石，借力向左边的壮汉飞去，同时将独孤湘向右边那矮子抛出去，独孤湘飞在空中时已然领悟江朔的意思，挥动手中长索，索端银球对着那矮子当头打到，独孤湘笑道：「小跳蚤，本女侠现在就来讨教你的功夫咯。」

    矮子道：「阿哟，不好。」就地一滚，早躲开了独孤湘的飞球，独孤湘落到崖上，长索在腰间一旋，一抖手另一头金环又向矮子打去，矮子贴地连滚，独孤湘的飞索两端尽皆打空了。

    另一边山崖上，那壮汉已知江朔的功夫不弱，心道若让他站上山崖，可就不好对付了，于是抢上一步，向飞在半空中的江朔一掌拍去。

    江朔此前和这壮汉交手时，壮汉一味躲闪，二人一拳一掌也没碰在一起，如今这壮汉主动邀战，江朔正是求之不得，他亦出一掌，喝道：「接招！」右掌挂着一阵劲风拍到。

    直听「啪」地一声巨响，那壮汉向后蹬蹬连退数步这才稳住身形，而江朔却被他巨力反掷，非但没能冲上山崖，反而往回飞去。

    独孤湘那边正追着矮子打，忽见江朔飞了回来，空中无所依凭要向崖下落去，忙甩出银球，长索卷住江朔的腰拉回到她这一侧山崖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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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9章，跃崖对决

    独孤湘拉拽江朔之时，身后矮子立刻趁机出手攻击，他的武器是一对飞爪，平时收在两腕上护臂上，如同两个钢制的护具，此时一按掌根的机括，一双钢爪弹将出来，后面连着一截两尺长的铁链与他掌根上的铁环相连，好似双手突然暴长了两尺一般。

    矮子舞动双爪，一抓独孤湘后脑，一抓她腰胁。江朔这时已在空中转过身子，见到矮子双爪攻到，喊道：「湘儿把我往你身后甩！」

    独孤湘依言看也不看，长臂一舒，将长索向身后甩去，江朔借着这一甩之力，在空中甩脱银球，顺势抽出腰间七星宝剑，如鹰展翅、如鹘搏兔，向那矮子扑去。

    矮子的钢爪一上一下，江朔却不管爪头，而是横挥长剑去斩两只钢爪后面的铁链。

    矮子万没料到江朔来的这么快，看他手中宝剑寒光闪烁，知道是神兵利器，不敢硬接，双臂一舞，钢爪忽地向后飞出，避开了江朔这一斩，只是他前冲之势未减，这一下倒似自己将脑袋向着江朔的剑刃上撞一般。

    江朔心中一惊，他和这矮子无冤无仇，不过就是想抓住他要回马匹行李，并不想伤他性命，此刻见他向着剑刃撞来，七星宝剑是汉末陨铁打造的神兵，任谁的脑袋撞上去也难活命。江朔连忙撤剑，一长左臂伸手向矮子肩头抓去。

    不等江朔抓到，那矮子忽然身子向下一沉，就地翻滚，双手一挥，双爪在身后交叉，画出两道圆弧又向前飞来，一左一右抓向江朔的双腿。

    看来此人的功夫是以下三路为主，江朔方才担心伤了他而撤剑，倒是小瞧他了。

    江朔精神一振，道一声：「来的好！」向下俯身，手腕一颤，剑尖化作两道寒芒，仍是向着飞爪后的铁链斩去，矮子的飞爪转过一圈，招式已老，难以再次旋转避开，眼看铁链就要撞上江朔的剑尖，那矮子忽然转进为退，背心向后猛地撞出，两根铁链拽得笔直，一并向后退去，江朔这一招「二龙戏珠」可又走空了。

    江朔连递两剑，矮子连变三招，虽然都只使了半招，但都生了钦佩之心，江朔出剑之快，剑招中似乎隐含了「围魏救赵」的兵法，固然令那矮子佩服，而那矮子见机之快，变招之诡谲，也令江朔暗自赞叹不已。.

    矮子向后退闪开江朔的剑招还没来得及重新上前，却见眼前白光一闪，是独孤湘的白练长索飞到了，独孤湘的长索比江朔的七星宝剑可长得多，她在江朔身后挥动长索，越过江朔向着矮子打来。

    矮子嘿嘿一笑，腕子一抖，钢爪飞回，这钢爪尾端有把手，矮子双手握住把柄，这两柄飞爪便从飞链武器变成了短柄武器。他面对独孤湘飞来的长索不闪不避，向前钢爪递出去抓长索端头的银球，这长爪做的极其精巧，握把上有机括可以操纵钢爪合拢抓握。

    眼看钢爪就要抓上银球，独孤湘手中的长索忽然如活了一般，在空中一振，划出了一道诡异的折线，避开矮子的钢爪向他肋下打来。

    矮子却毫不吃惊，另一只手中钢爪递出，「咔啦」一声，将这枚鹅卵般的银球紧紧抓住。

    独孤湘喊道：「朔哥你闪开，让我来对付小跳蚤！」

    江朔本也不愿意两个人夹击一人，闻言闪到一旁，让过独孤湘，手中紧握宝剑，侧过身来，一面看着独孤湘与那矮子相斗，一面眼角余光防备着对面的壮汉跃过来帮忙。

    然而江朔眼光一扫之下，见那壮汉非但没有攻过来，反而原地盘坐，似乎正在运功，他浑身战栗，脸色煞白，看来正忍受着极大的痛苦。

    江朔这才想起刚才自己和壮汉对掌之际，一心想要压倒那壮汉，抢上对面山崖，不知对方功夫的深浅，出掌之际已经带了七成的功力，不料一触之际发现对方内力远不似他的身形看起来的这般壮旺，江朔并不想伤他性命

    ，忙疾收掌力，江朔对掌之后反向回飞，并非因为那壮汉的掌力，十成中倒有八九成是因为他自己收功的缘故。

    然而江朔的内功与寻常功夫不同，玉玦神功将内力散诸于四肢百骸之中，触及对方手掌之际，掌中一股凛炁已然自生，不受江朔控制地灌入对方体内。

    江朔此前交手的对手，多是尹子奇、李归仁这样的绝顶高手，双方内力相当，罡炁也好凛炁也好，均难以侵入对方体内。然而遇到这壮汉这样的寻常高手，收发之际，内力已如江海倒灌溪流，瞬间涌入对方体内，此刻那壮汉体内受凛炁侵蚀，血液如冰塞川，他虽立刻坐下运功抵御，但以他的内力，只如向冰冷长河中舀入一勺沸水，全然于事无补。

    江朔一望而知，在这样下去壮汉就要气血逆流，造成终生不可挽回的损伤，也顾不得独孤湘和矮子的对战，纵身跃向对面山崖。

    另一边矮子的钢爪虽然抓住了独孤湘的银球，但银球其实是一个实心的锡球，无法捏破，而独孤湘也无法从钢爪中撤回银球，只能一手扽着长索，一手挥动另一端的金环去砸矮子。

    独孤湘所使的这套「月寒素影流」的功夫是她爷爷追云逐月叟独孤问所创，本是一头飞爪，一头银球，以灵活的飞爪锁拿对方兵器，以刚猛的银球击打对方软肋，原也是一阴一阳，一刚一柔的搭配，但飞爪在龙泉寺中被金良相斩断之后，她临时配了一个金环，金环虽然在重量上和飞爪相当，但少了飞爪的灵活和变化，因此此刻她以金环对上对手的钢爪，可就难以占到便宜了。

    而矮子一爪抓住了独孤湘的银球后，独孤湘便加了小心，他单凭一爪也难以再拿住独孤湘的金环，二人便如各自缚了一臂，互相拆了几招一时分不出胜负，矮子却也看到壮汉坐在对面崖上，而江朔手提宝剑飞了过去。

    矮子急道：「休伤我兄弟！」

    说着猱身上前，手中钢爪向独孤湘面门拍去，独孤湘手中长索远远长过飞爪的两尺铁链，自然不愿意和矮子贴身缠斗，忙向后退，同时一甩金环击他脑后。

    不想矮子忽然一松手中机括，抓着银球的钢爪立刻松开，独孤湘本手上吃劲扽着长索这一头，料不到矮子会突然松爪，手上一轻，脚下蹬蹬蹬后退了几步这才拿桩站住，而那矮子向前一扑避开脑后金环，又向右一蹿已到了崖边，一长身向着对面崖壁飞去。

    江朔本不是要伤壮汉，而是要助他疗愈内伤，但见矮子扑来，不及解释，只得对独孤湘喊道：「湘儿，你挡他一挡！」自己却收起长剑，跃到壮汉的身后。

    此处峡谷下窄而上宽，下面宽度仅容一人通行，上面两边崖顶却有一丈宽，独孤湘应声将手中长索一扬，银球向那矮子背后打去，那矮子如回身格挡便无法跃上对面崖壁了，不想他竟然团起身子在空着折了一个筋斗，闪开了银球，顷刻间已飞临对面山崖，但终究受到独孤湘的干扰，跃的短了些，离崖顶差了一截，眼看就要撞上崖壁。

    但见矮子忽然手中双爪齐出，牢牢抓住岩壁，定住了身形，他再交替挥动钢爪，蹭蹭几下竟又攀上了崖顶。

    江朔此刻已经双掌抵在了壮汉的背后默默运功，不及他顾，对独孤湘再次喊道：「湘儿，再抵挡一阵子就好！」

    独孤湘道：「来了，来了，朔哥儿你莫急。」说着她一手抓住金环挥动长索，将白练的长度优势用足，向山崖对面的矮子的双腿扫去。

    矮子跃起避开，不想独孤湘内力到处，那长索竟如波浪般涌动起来，银球忽地弹起向着他面门打来，矮子不得不在空中向后倒折了一个筋斗，避开长索，他落地刚想再向前冲，独孤湘的长索却又拽着银球当胸打到，矮子灵机一动向着远离山崖的内侧跑去，绕了一个弧线才向壮汉和江朔冲来。

    独

    孤湘眼看矮子跑出了自己长索的攻击范围，忙也跃向山崖对面，追着矮子挥出长索，但终究慢了一步，银球不及挡在他身前，只能向着矮子的背心打到，但如矮子仍向着壮汉方向跑，势必要被打中后心。

    矮子见江朔双手抵在壮汉背后，那壮汉头顶竟然升起袅袅白烟，面上却痛苦万分，不知江朔在使什么法子折磨他。矮子心中焦急，大喝一声，运气于背硬接了独孤湘这一击，好在独孤湘虽将长索拉到最长，内力却不足以灌注到这么远的距离，银球虽然重重击中矮子的背心，却也不能伤他的筋骨，矮子反借着这一击之力，向前猛扑，手中钢爪飞出，向着江朔肩头抓来。

    江朔双掌抵住壮汉的背心，专心运功替他化解凛炁造成的寒凝之症，正到了最紧要的时刻，他心无旁骛，对于矮子飞来的钢爪竟然不闪不避！

    独孤湘急道：「朔哥儿快闪！」江朔仍是充耳不闻。

    眼看钢爪就要抓上他肩头，江朔身前的壮汉忽然一抬手，一把抓住了钢爪尾端的把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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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0章，故友重逢

    壮汉此举叫矮子大大吃了一惊，对江朔喊道：「好小子，小小年纪竟然已学会了这以人为傀儡的操纵之术！」说着他另一只手中铁链一甩，钢爪划出一道弧线又向着江朔抓来。

    壮汉见状勉强开口，声音虚弱地道：「许贤弟住手……不要……」

    这姓许的矮子心中奇怪，手中缓得一缓，独孤湘的长索已然卷了上来，金环追上钢爪，绕着铁链转了两圈，白练长索和铁链牢牢地缠在了一起，矮子忙往回夺，他只道独孤湘这白练是寻常绸缎所织，用力猛地一扯想要将之挣断，但这白练中夹入了天蚕丝，极其坚韧，如何挣的断。

    「许贤弟」怒道：「你放手！」

    独孤湘道：「我不放，朔哥儿在救你兄弟，你却趁机向他动手，怎的如此不知好歹？」

    「许贤弟」道：「我雷兄就是你阿兄打伤的，怎还会救他，天下哪有此等事情？」他听独孤湘叫江朔「朔哥」还以为他二人是兄妹。

    那「雷兄」却道：「是真的，这位小兄弟真的在助我疗伤……」话没说完，「噗」地一口鲜血喷将出来，江朔在他后面道：「不可分心，归炁入中丹田，不可下行。」

    江朔所说中丹田，乃胸口膻中穴后的绛宫，人有三丹田，上丹田是眉心泥丸宫，中丹田乃胸口绛宫，下丹田就是脐下气海了。三丹田不同于体表的穴道，而是体内纳炁之所，一般修炼内力三丹田虽都可聚炁，但运行周天最终还是要储炁于下丹田气海之中。

    然而此刻「雷兄」的下丹田气海为凛炁所侵，尚未化去，他所练的内力是阳罡一路，如导入下丹田，与凛炁相冲则血气激荡上冲，便要吐血。

    「雷兄」道一声「是」，忙闭目运功，「许贤弟」奇道：「这……这是……怎么回事？」

    在人体内，炁自动循行经脉，无非是练武之人炁走的快些，寻常之人慢些罢了，但终究是要万流归海，流入下丹田，这是天道之常，此刻江朔叫「雷兄」将内力滞于中丹田而不下行，实际是逆天而行，甚是艰难。」

    「雷兄」全力运功，内息在胸口以上激荡，身子不住颤抖，稍有不慎便要走火入魔，此刻无论「许贤弟」问他什么，都是无法回答，「许贤弟」见「雷兄」不答，甚是焦急，他病急乱投医，转头问独孤湘道：「雷兄此话是什么意思？」

    独孤湘不答，却向他一瞪眼。

    矮子自讨了个没趣，慑慑地看着江朔和雷兄二人运功，不敢说话了。

    又过了一会儿，「雷兄」已渐渐顶不住內炁下泄之力了，他此刻如同溺水之人，脸憋的通红，气息急促却仍觉得透不上气，胸膛像要炸裂一般。

    江朔却终于化去了他下丹田中的凛炁，道：「可以了……」他听矮子叫壮汉雷兄，便道：「雷大哥，你自运行两个小周天试试。」

    练功有「大小周天」之分，大周天是从头到脚，四肢百骸诸经脉都要循行个遍，小周天则只是将内息在上中下三丹田中行一遍，但三丹田是纳炁之所，因此小周天反而是修习内功的根本。

    「雷兄」依言运功，内息在中丹田中憋得久了，一得释放，立刻飞快地在三丹田中循行了数个周天，他只觉内力在体内奔行无碍，再无方才冰塞凝滞之感。非但如此，江朔以内力助他疗伤之际，顺手冲开了他此前练功未能打通的几个关窍，「雷兄」这次受伤，非但内力丝毫未受损伤，长远来看，反而还大受裨益。

    「雷兄」对江朔道：「我已完全好了，多谢小兄弟相助……」

    「许贤弟」见他又能如常说话，忙追问道：「雷兄，这……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雷兄」此刻伤愈，说话也利索起来，他笑道：「许贤弟有所不知，我方才与这位小兄弟对掌，技不如人，受

    了极重的内伤，若非小兄弟出手相助，早已一命归西咯。」

    「许贤弟」道：「真有此事？雷兄你内力高强，竟然和这少年对了一掌就受了这么重的伤么？」

    「雷兄」道：「雷某今日方知什么叫一山还有一山高！什么叫英雄出自于少年。这位小兄弟的内功修为可是比我强太多咯。」

    江朔这时已放开了抵在「雷兄」背后的双掌，起身叉手道：「雷大哥太谦了……」

    「雷兄」起身转向江朔道：「哪里太谦，我可是不够「谦」才是，若是知道「谦」，便不该于小兄弟你动手。」

    「许贤弟」见「雷兄」干净利落地站起，丝毫不像方才气息奄奄的模样，也喜道：「我只听说武林中出了一个少年英雄，便是一肩挑江湖盟、漕帮两担的江朔江溯之，不想今日观小兄弟你小小年纪武艺竟然如此精湛，只怕修为不在那江少主之下。」

    独孤湘听了，「噗呲」一下乐出声来，「许贤弟」怒道：「小妮子你笑什么？我哪里讲的不对？」

    独孤湘掩着嘴，指着江朔笑道：「小跳蚤，你当他是谁，这位便是这几年名动武林的江朔江少主。」

    雷、许二人闻言大惊，上上下下地打量江朔，「雷大哥」对独孤湘道：「小妮子，你可不要说笑，我们这边说江少主，江少主便到了眼前，世上哪有这么巧的事情？你可不要诓骗我二人。」

    却听远处一人朗声道：「雷鸣空，当真有眼不识泰山，你眼前的便是我盟江朔江少主！」

    「雷兄」闻言大喜，道：「南八，你来了！」

    此刻已是日薄西山时分，夕阳正投下最后一抹金黄，斜照在山路上，只见山下两名骑士正在飞快地策马上山来，到了峡谷之下，二人弃马攀岩上崖，身手捷如猿猴，攀援极快，一看就是高手。

    不消片刻，二人已爬上山崖，正是南霁云与浑惟明！

    「雷兄」迎上前去，向着南霁云叉手道：「南八，这位真的是江少主么？」

    南霁云道：「雷大哥，兄弟我还会诓骗你不成？不信你问浑二。」

    雷、许二人闻言忙向浑惟明叉手道：「见过浑湖主！」

    浑惟明叉手还礼道：「两位英雄，我可以作证，这位就是江湖盟主、漕帮帮主，如假包换的江朔江少主。」

    二人这才相信，向着江朔齐齐跪倒，连连叩首道：「小人有眼不识泰山，竟然冲撞了少主和夫人……」

    江朔听到「少主和夫人」不禁脸皮发烫，红到了耳根，忙摆手道：「不是，不是，二位大哥不要误会……」又转头看独孤湘，她也扭捏脸红，却难得没有出口喝骂。

    南霁云在一旁解释道：「二位误会了，少主尚未成婚，这位独孤家的小娘子单名一个湘字，是武林耆老追云叟独孤问的孙女，洞庭湖主葛如亮的女儿。」

    二人忙道：「小的口无遮拦，死罪，死罪！」

    江朔将二人搀起道：「两位大哥切勿行此大礼，快快请起，快快请起。」

    南霁云对二人道：「两位兄弟起来吧，少主大人有大量，不会怪罪尔等的。」又转身对江朔介绍道：「这是我两位是我同门师兄，也是南八的结义弟兄。」指着高大健壮的光头大汉道：「这是我大哥，姓雷名震，字鸣空。」又一指那矮子道：「这是我二哥，姓许名远，字令威。」

    南霁云约莫三十岁出头，雷震和许远则看来已经四十出头了，江朔忙向二人叉手施礼道：「见过雷大哥，许大哥。」

    二人连道不敢，浑惟明笑道：「天色已晚，不要在这荒山上白话啦，两位寨主，这山中可有歇脚处？」

    雷许二人忙称失礼，头前引路带着众人进山，穿过这道狭窄的峡谷，小孤山内

    竟是一处洼地，建了无数屋舍，以木栅栏围住，竟似一处小小的山寨，寨内马厩内系着五六匹马，其中就有江朔和独孤湘的龙骧、桃花二马，二人见两匹宝马无恙，这才放下心来。

    浑、南二人将各自马匹系好，众人一起进入寨子中央最大的一座屋子，雷、许二人掌上灯烛，将屋内照的雪亮，竟然是一座七楹宽三进深的大堂屋。

    众人分宾主坐定，独孤湘道：「两位大哥，你们会道家搬运之术吗？若非法术变幻，只你们二人哪里造得了这么多屋子，又哪里住得了这么多屋子啊？」

    雷震笑道：「湘儿，你说笑了，我等并非道士更非妖怪，怎会道法？这里原是一处山寨，我二人聚集了上百号的弟兄，在此做的山大王。」

    独孤湘奇道：「那这一百多号人呢，我怎一个没见到？」

    雷震道：「早在半月前就散了，除夕吃了散伙饭，分了财货众人就都下山了。」

    江朔奇道：「这是何故？」

    雷震笑道：「还不是因为南八。」

    南霁云叉手道：「少主，去岁我北上青州时，路过此地，遇到剪径的强人，不想领头的正是我这两位兄弟，我们自幼一起在赤松山跟随磨镜老人学习拳术及兵法，我这两位兄弟也是各怀绝艺，此后我到江南行舟，二位留在中原，一别经年，再次相遇，两位竟然成了山大王。」

    江朔不由的吃惊道：「两位大哥看来不似恶人，又各自身怀绝艺，为何做了啸聚山林的强盗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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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1章，何处安身

    雷震道：「我本良家子，家里是范阳涿县均田的折冲府军户。」

    独孤湘道：「雷大哥，你本是学武的军户，不去当府兵，怎来做贼？」

    雷震道：「哎……小女子有有所不知，府兵不是这么好当的，折冲府储备战马、帐幕和武器，征行时配给兵士，府兵则需自备军资、衣装和行粮，天下六百三十三折冲府无一例外。」

    独孤湘道：「我听说府兵军户都是国家发的均田，既然拿了国家的田地，自备军粮也算合理啊。」

    雷震道：「然而盛世之下，亦有贫苦之人，如今这世道土地兼并严重，我随师学艺一十六载，在山中不知世间变化，回到家中时父亲已于几年前害急病死了，家中老母和年幼的弟妹无力支撑，早已将田地买给了豪强地主。」

    江朔讶异道：「按唐律，永业田不得买卖啊！」

    雷震「呵呵」一笑道：「律法是律法，百姓无法生活时，只能将永业田卖掉，并非强买强卖，官府可也管不过来。」

    江朔道：「可是卖了田地，虽然解了一时之急，后续难以为继，岂非饮鸩止渴么？」

    雷震道：「嘿……土地卖了，就做佃农呗……为了生存，世世代代给豪强地主当牛做马咯。」

    江朔道：「我明白了，雷大哥你回家时，家中田地已经抵给了地主，不再是良家子，也没有军资、行粮，自然就无法投军了。」

    雷震道：「无法投军也就罢了，其实从高宗、武后朝开始，土地兼并就日益严重，均田制早已破坏殆尽，军户失去土地也是早晚的事，各节度军镇的防兵原先依靠从折冲府中征发，然而折冲府兵失地逃散，番上卫士缺员，征防更难调发。武周时边境郡县就另行自募了保卫本乡的「团结兵」，而开元初年更是允许藩镇自行募兵，唤做「长征健儿」。」

    南霁云补充道：「开元二十五年，圣人曾下诏令诸镇节度使按需定额，可从边民甚至胡人中自行召募自愿长住镇戍的健儿，一年后，又下诏说诸军召募的长征健儿业已足额，以后不再从内地调发，原有兵士非长征者一律放还。自此以后府兵已便已名存实亡了。」

    江朔道：「难怪燕军中有真么多契丹、奚人这样的胡儿，但以胡防胡，真能保边境安全吗？」

    南霁云道：「少主，你去过北地边关，心中应该已有答案了。」

    江朔黯然点点头，雷震接着道：「范阳节度也曾征某为「健儿」，说资粮、甲械由军镇一体供给。」

    独孤湘道：「呀……安禄山想要造反，雷大哥你可千万别上他的当，上了贼船想下来可就难了。」

    雷震赞许道：「小女子倒有见识，我当时也觉得燕军有古怪，偷偷调查之后才发现原来范阳镇勾结当地豪强，故意将均田农民逼到破产，使得军户大量逃散，他们再将这些流民招募过来做健儿。」

    江朔道：「呀……这样国家的府兵可就成了藩镇的私兵了！」

    南霁云道：「均田制崩溃，府兵空虚，全国都是如此，但像范阳镇这样故意为之的，毕竟还是少数。」

    独孤湘道：「难怪范阳镇的军势如此之盛，原来是他们一边招募胡儿，一边私征府兵，实属可恶！」

    雷震道：「我气不过，号召乡人与范阳镇理论，不想藩镇竟然把我等当反贼围剿，我带领乡里弟兄反抗，不料燕军曳落河的几个头领点子极硬，我这点三脚猫功夫不是对手，全村被屠戮殆尽，我阿娘、弟妹均死于燕军刀下，只有我一人逃了出来。」

    江朔心道：雷震所说曳落河的头领估计就是六曜等人，雷大哥的身手确实不是他们中任何一人的对手。

    雷震道：「我在河北待不下去了，便渡河来到齐鲁之地，竟然遇到了许

    贤弟，后来我二人发现了这个形胜之地，慢慢聚集了一帮同样的失地农人，建起了这寨子，以拦路打劫为生。」

    独孤湘道：「雷大哥，你是被逼无奈，那这位许大哥呢？也是失地的均田农民么？」

    许远叉手道：「我本出身官宦之家，太祖乃高宗朝的右相许敬宗。」

    独孤湘道：「就是那个初谥曰「缪」，后改「恭」的许敬宗？令祖的名声可是不太好哦。」

    江朔见独孤湘口无遮拦，忙拦住她不让她往下讲。

    许远笑道：「小女子说的不错，乃祖何止是名声不好，简直可称得上「女干佞」之臣。」

    独孤湘对江朔吐吐舌头，仿佛在说：你看，这可不是我说的。

    许远道：「乃祖掌管国史，自他主持以来，记事曲直不正、一味迎合君王，更在高宗立武后之事之中，为日后的女皇出力甚大，这点不需讳言。更兼乃祖教子无方，在我出生之前，家道便已中落了，但好在还有个良人的身份，开元末年我考中进士，曾入剑南节度使府为益州从事。」

    江朔、独孤湘二人听了不禁大吃一惊，这许远看来干瘪瘦小，其貌不扬，不想竟然是进士出身。

    许远看出他们讶异的眼神，笑道：「人不可貌相，许某虽也随着师父习武，不过可没雷大哥花这么大的力气，当年可还真是个读书人哦。不过我没干多久，就因忤犯节度使章仇兼琼而被贬为高要尉。高要在岭南道蛮荒瘴厉之地，我不想赴任，索性半路跑了，却也不敢回家乡，便在中原山水间游荡，在此地巧遇雷兄，恰见此山外面看似矮小，内里实则险峻，易守难攻，更靠近官道，方便劫掠，我二人便在此落草，做起了无本买卖。」

    江朔叹息道：「二位大哥，流落草莽确实是各有各的道理，可是为何南来，你们就决定放弃经营这么久的山寨呢？」

    雷震道：「我们本也知道做强盗没有前途，我二人并非铁石心肠的恶人，遇到贫苦之人非但不劫还要接济些个，做这无本买卖，非但没有富贵，还常常难以为继，只是苦于没有出路，这才在这小山中混日子。南八给我们指了一条出路，我们自然就不再在此地耽着啦。」

    独孤湘道：「咦……什么出路？难道是叫你们加入江湖盟，在朔哥儿手下讨生活么？」

    南霁云笑道：「南八无心仕途，在行走江湖甚觉自在，我这两位哥哥可不一样，他们非但有武艺，更懂得兵法韬略，无论落草还是走江湖，可都是屈才了。」

    江朔道：「可是雷大哥逃籍，许大哥弃官，早就不是良人了，难道还能做官或者从军么？」

    雷震道：「做官是不可能啦，但是从军却还有一线之路。」

    独孤湘奇道：「从军不都要良家子么？而且照雷大哥你前面所说府兵崩溃了……呀，难道你要去投燕军？」

    雷震道：「确实是去投藩镇，不过可不是燕军。天下十大藩镇，可不是只有安禄山一个节度使，各镇节度使都在征募长征健儿，不过可不都是为了一己私利，也有真的抗击外族入寇的。」

    许远道：「我们准备去河西投军，听说河西地区吐蕃人正在蠢蠢欲动，此刻去河西正是建功立业的大好时机，况且安禄山日久必反，我们现在投身军旅，未来安贼不反还则罢了，若敢造反，西军定然是平叛主力，到时候，雷某也就有报仇的机会啦！「

    江朔听他所言与程千里相类，知道南霁云、程千里他们必然还有更为隐秘的联系，他们的计划只露出冰山一角，恐怕还有很多事瞒着自己。

    独孤湘道：「哦，所以你们年前遣散了喽啰，准备西行咯，那你们既然决定不做强盗了，怎么还来抢劫我们？」

    许远不好意思地道：「河西地域广大，若得良

    驹自然是如虎添翼，我二人没有好的脚力，恰好见到你们二人所骑马匹甚为神骏，况且……况且……」

    独孤湘道：「况且骑马的只是两个小娃娃。」

    许远忙叉手道：「请少主、湘儿妹子原谅则个，我们确是猪油蒙了心，见你们一对少男少女骑着宝马，却无随护，只道是落单的富家纨绔，这才起了贼心，想做这最后一票，不想冲撞了二位少年英雄。」

    南霁云道：「两位哥哥，今日幸好你们遇到的是江少主，否则岂不是又多做了一项罪孽？」

    许远慑慑道：「我们只想设计夺了马去，可没想要害他们性命……」

    独孤湘斜觑他道：「怕也未必吧，在峡谷中那会儿，这么大的石磨盘，若非朔哥有神功，我二人早被雷大哥砸成肉饼啦……」

    雷震愧疚地叉手再拜道：「当时我确实动了杀心……」

    江朔打断他道：「不知者不怪，我想当时两位大哥也是见我二人功夫不弱，才会如此行事，并非成心想要害我们性命。」

    雷、许二人忙不迭地点头称是，南霁云道：「两位大哥没有好的坐骑尽可以和南八讲，我来想法子，既然决定了西行投军，可不能再做剪径的勾当了。」

    二人见南霁云并未发怒，不禁大大松了一口气，均道：「不会了，不会了。」他们虽是南霁云的同门师兄，但无论悟性还是学艺时间都比不上南霁云，对这位嫉恶如仇的小师弟反倒有些惧怕。

    南霁云叉手道：「既然如此，现在就请两位哥哥这就一把火烧了这寨子，一起西行。」

    二人知道南霁云这是要立时断了二人退路，此刻也只得同意。

    浑惟明忙上前阻拦道：「哎……且慢，且慢，南八，我们昨日就没睡觉，赶了一天路，不若晚一天再烧吧？让浑二歇一宿，另有什么酒肉没有？可别烧了这么浪费，给我们填饱肚子可好？」

    浑惟明天生诙谐，说的甚是有趣，大家都一齐笑了起来，雷、许二人忙端出酒肉来款待众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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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2章，巨野梁山

    第二日天明，众人歇饱了精神，便要动身下山，在南霁云的督促下，雷震与许远也没法再做拖延，取出山寨内所有藏酒，泼洒在各处屋舍之上，一把火点燃了，春季干燥，这些木构覆着茅草的建筑极易燃烧，不一会儿，若大的山寨便化作了一片火海。

    众人离开山洼，从峡谷隘口出山，立于山口向南望去，能见到南方大泽的全貌，江朔道：「马上要离开了，可还不知道此山何名。」

    雷震道：「此山原名良山，乃良善之「良」，后为避汉光武帝叔父赵王刘良的名讳，遂易名「梁山」，成了山梁之「梁」。」

    许远忍不住叹息道：「哎……此地形胜，可惜山水未衔接在一起，若大泽环山，岂不是一座天然的城池？」

    江朔见这山外凸内凹，又只此一个出口，和城池倒还真有几分相像。

    独孤湘却道：「大泽距此还有半里地，除非许大哥你会六丁六甲之术，招来天兵天将帮你挖壕沟，还要会搬运之术，将大泽移过来，才能做成护城河。」

    许远摇头道：「此处可不需要挖壕沟，你看梁山周边地势低洼，大雨天都会在山外形成沼泽，若得大水蓄潴成泽，可不是天然的护城河么？这护城河宽可里许，可比一般的护城河深阔得多了。至于大泽么，更是无需搬运，此泽正在缓缓向北移来呢。」

    江朔奇道：「此大泽何名？怎么还能长脚自己走过来不成？」

    许远道：「南面这处大泽便是巨野泽，汉代以前又叫大野泽，乃上古九泽之之一，直至今日仍甚广阔，南北三百里，东西一百里，但此处地势奇特，南高而北低，因此数千年来大泽一直在北移，泽南的巨野城，乃先秦就有的古城，地方志记载，春秋时巨野城属鲁国，当时巨野泽西、北、东三面环城，巨野城也就成了一处易守难攻的要塞据点。然而现在再去看，大泽已退到巨野城北里许了。」

    江朔道：「也就是说春秋至今千年来，大泽已经北移了不止一里……」

    许远道：「算上大泽绕城的距离，大泽北移没有两里也得有一里半。」

    江朔道：「照此计算，再有两三百年，大泽可就移到梁山山脚下咯。」

    许远笑道：「可也不能这么算，大泽可能上百年也不挪动分毫，也有可能一夜暴雨就泛滥巨浸一日成泽。」

    他们几人却不知道，今日之戏言，两百年后竟然成真，后世巨野泽淤塞消失，水域却北移到梁山，环绕成泽，称为「梁山泊」，更有豪杰再次占据此山，成就了另一番传奇故事。

    浑惟明道：「巨野泽广大，南通洙、泗，北连清、济，尽得交通之便，水产丰富，我漕帮东帮萧把头再此地可也有不少买卖。」

    独孤湘道：「我听说上古时代，黄帝与蚩尤战于逐鹿之野，蚩尤战败被杀，就被葬在巨野泽畔。」她正经书不读，对这些神鬼传说却记得甚牢。

    许远笑道：「黄帝战蚩尤这是上古神话，数千年来，逐鹿、阪泉这些古战场到底在哪儿就争论不休，大河南北光蚩尤冢，没有十个也有八个，巨野泽畔确实有两处蚩尤冢，据说黄帝将蚩尤身葬两处，一葬大野泽南岸、今巨野城东北九里，一葬大野泽东岸、今已不知所终。巨野城外还有一处麟冢，《春秋》记载「鲁哀公西狩大野获麟」，麒麟死后，便在巨野城东十二里设麟冢葬之。」

    独孤湘一听大大地好奇，道：「世上还真有麒麟？我要去麟冢看看！」

    浑惟明忙拦她道：「这都是传说罢了，估计是鲁公把什么长相奇特的鹿当作了麒麟，况且现在只剩坟茔，就算掘墓开棺也只不过见到一堆白骨而已，又有什么好看的？」

    南霁云也道：「湘儿，我们还是赶路要紧，官道顺着大泽北岸而行，可没这闲工夫去

    绕到南面去。」

    独孤湘听了老大的不高兴，但也知需以大局为重，只能撅着嘴跟着大家向着泽北的郓州城去。

    许远却道：「哎……湘儿想去看看麟冢又有何难，江少主与两位湖主有要务在身，直管向西赶路，我兄弟二人陪湘儿绕道去巨野看看，也不过多了一日的路程而已，我们在汴州再汇合便了。」他可不是为了讨好独孤湘，而是觉得与南霁云一同行路颇不自在，找个由头和他分开行动。

    南霁云何尝不知他的打算，但一来独孤湘雀跃欲行，二来雷、许二人的坐骑均非良马脚力不济，全力奔驰之际，他们本就跟不上，于是也不反对，看着江朔道：「还请少主示下。」

    江朔想的却是让湘儿去游玩一番也好，他们去汴州说不得还有一番恶战，让她远离危险也是好的。于是道：「湘儿，我与浑二、南八两位大哥先去汴州，你便随着雷、许两位大哥去游玩一番吧，不过可不能调皮，更不能做偷坟掘墓的勾当。」他知道雷震、许远都是目无王法的豪杰，因此提醒湘儿。

    独孤湘道：「麟冢又不是人的坟冢……」

    江朔道：「那也是前朝古物，破坏不得。」

    独孤湘只能道：「好吧，我去看看新鲜，便回来找你。」

    浑惟明给了独孤湘一个铜牌，道：「这是我们漕帮的信物，你们需要什么用度，可去巨野城找萧大有的人随意支取。」

    独孤湘接过来看，见是一个船形的铜牌，背面刻着震、甲二字，知道是震泽最高等级的信物，谢过浑惟明收入怀中。

    于是六人分做两波，江朔随着浑惟明、南霁云西行向着汴州急驰，而独孤湘与雷震、许远则溜溜哒哒从东绕过巨野泽向着南岸的巨野城去了。

    却说江朔这一路，三人策马飞驰，不一会儿就到了郓城，郓城原是郓州东平郡的治所，不过由于地势低洼卑湿，更兼巨野泽北岸水患日益严重，因此东平郡的治所已然迁至须昌，如今的郓城萧索了不少，三人途径郓城停也不停，径直穿城而过。

    过了巨野泽之后沿着济水北岸向西一路穿过曹州济阴郡，便进入了汴州陈留郡。

    天宝元年，圣人改汴州为古称陈留郡，不过治所可没有改回到汉代的陈留城，汴州地处河南道之中，河南道的治所便在汴州浚仪县，浚仪在汴水西岸，距离通济渠运河与河水相接的河阴县只有二百里的距离。江朔上次沿运河北上之时亦曾路过此地，但当时急急赶路并为在此停留，今日才得以真正入城。

    浚仪虽为河南道的治所，却并不是个繁华的大都市，城中多道治的各类官署和兵营。三人的目标是城中转运使衙门，转运使是负责租庸、盐铁水陆转运的官员，韦坚曾任水陆转运使和江南转运使，如今女干相李林甫要罗织韦坚的罪名，自然就要从转运使衙门入手搜罗，如今韦坚虽已遭流放，各地转运使衙门内却仍然关押了不少河工、船夫，而这些人中漕帮帮众倒占了十之八九，浑惟明得到线报，谢延昌如今便被关押在河南道转运使衙门内。

    浑惟明行走漕运，本有运河各州郡的通行渔符，但此刻三人不敢显露漕帮的身份，不能拿出使用，好在有李邕另给的过所公验，替他们遮掩身份。三人凭着李邕给的过所，顺利混入浚仪城内，浑惟明识得路径，带着江朔和南霁云径直奔向转运使衙门。

    只见衙署大门外有一个大车马场，三人本拟绕过大门从侧面潜入衙内，但见车马场外围了不少百姓。三人觉得奇怪，骑马立于人群之后，向内看去，只见此刻场地中没有车马，却堆满了赤裸的尸体！

    南霁云吃惊道：「这转运使衙门又不是官衙，就算官衙处置犯人，也不会这样赤身***仍在车马场上啊。」

    正自疑惑间，忽见一群黑衣武士簇拥

    着一个官员模样的人出得府来。三人定睛一看，来人正是监察御史罗希奭！

    罗希奭朗声道：「原转运使韦坚与节将狎暱，构谋规立太子，现已事败，林相有令，让沿河船工百姓揭发老贼的女干行，检举者有重赏，知情不报者么……」他向车马场中一指道：「便是此等下场。」

    人群中爆发出一阵窃窃私语，其中一名看来年高德昭的老者道：「就算他们知情不举，也罪不至死啊，就算是死罪，也不该如此曝露辱尸啊！」

    百姓们闻言纷纷对老者的话语表示赞成。

    罗希奭冷笑道：「这些人冥顽不灵，为叛逆遮掩便是死罪，曝露尸骸乃是以儆效尤，叫尔等刁民知道厉害，才能说实话。」

    老者道：「我听说韦相公贬黜后，李林甫讽所司发使于江淮、东京缘河转运使，恣求坚之罪以闻，因之纲典船夫溢于牢狱，邻伍尽成裸形，死于公府。若韦相公果然有罪行，为何千里运河沿岸都无人揭发？以罗御史所言，难道天下皆是刁民不成？」

    罗希奭怒道：「老东西找死！来人给我拿下！」

    他手下玄甲军一拥而上，就要拿人，那老者笑道：「说理不过，就要抓老朽么？告辞，告辞！」语毕哈哈大笑，转身几个起落早到了数丈之外，玄甲军如何追的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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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3章，府中怪叟

    江朔见那老者身形矫健，此前却从未见过，心道：天下奇能异士不可胜数，看这位老人家的轻功可不在我之下，更兼他嫉恶如仇，想来不会是无名之辈，只可惜他去的好快，无缘结识。

    身边浑惟明却一扯江朔的袖子道：「少主，我们快走吧……立在这里可太扎眼了。」

    围观的百姓虽然人数众多，但只江朔他们三人乘在马上，看来如同鹤立鸡群一般，罗希奭正向他们三人这边望过来，浑惟明又一拉江朔道：「少主，快走！」.

    然而却依然没能拉动江朔，江朔此刻正双眼冒着熊熊烈火向着罗希奭对望过去，口里恨恨道：「如此酷吏，今日不除，不知还有多少人命要断送在他手中！」说话间手已按在腰间所佩的七星宝剑的剑柄之上。

    这时罗希奭可也看到江朔了，他与江朔其实在安陆白兆山曾见过一面，但当时江朔还只是个小小少年，罗希奭也不会特别关注他的长相，况且少年人的身形相貌每年都变化极大，今日江朔的样貌与当日已有极大的不同了，因此罗希奭并不认得，只是看这少年公子盯视着自己，不禁恼怒，拿手一指道：「兀自那少年，你盯着你家罗爷爷做甚？难道你也是韦坚同伙不成？」

    江朔嘿嘿冷笑，宝剑几乎要抽出匣外，心道今日便取了你的性命为民除害！浑惟明却在旁按住他的手道：「少主不可啊！」

    南霁云也劝道：「还请少主以大局为重，如果在这里闹将起来，可就难救谢大哥了。」

    江朔心道不错，这才松开剑柄，道：「两位大哥，我们走罢。」

    三人策马转身便走，罗希奭本想差手下去追拿三人，但江朔身上穿的都是浑惟明准备的上等衣衫，腰中宝剑、胯下马匹均非俗物，一副少年贵公子的模样，而随着他的二人骑着高头大马看来也颇为不俗，浑惟明衣着华贵看来像一个精明的管家，南霁云则像一名英挺干练的保镖。

    罗希奭误以为江朔是哪一家王公贵胄的公子，一时不知他底细，倒也不敢贸然行事，心道这样的人物要打探底细必定不难，晚些时候差人摸清他是哪家的公子后，再罗织构陷将他和他的家族一网打尽方消今日遭他白眼之恨。

    罗希奭童年不幸，内心极其自卑，反倒为人睚眦必报，不知多少大臣因为无意间得罪了他而惨遭构陷，落得个家破人亡的下场。如今他误以为江朔也是官宦之后，方才江朔瞪视罗希奭，他只道是看他不起，心里想的已非如何对付江朔一人，而是要让他全家都要为这一眼而毁灭，其心之歹毒扭曲已非常人所能想象了。

    江朔可不知道罗希奭此刻的险恶想法，三人纵马跑了一程，见无人追上来，才复折回，浑惟明对城内道路颇为熟悉，带着江朔先藏好了马匹又施展轻功跑了一大圈，这一次却是绕到了转运使衙门的后院。

    衙门的院墙虽高，却怎么挡得住江朔等高手？三人轻松越过院墙进入府内，其时罗希奭和玄甲军都在前院，府内都是原来衙署内的卫兵，这些卫兵都没什么功夫，有懒散松懈的很，南霁云随手抓了一人问他犯人关押在何处。

    这人可没什么骨气，南霁云捏住他的腕子，只是指上略一用力，那人立刻觉得手腕骨痛欲裂，吃不住痛嗷嗷乱叫起来，南霁云低声喝道：「休要喊叫，再喊就杀了你。」

    那人强忍疼痛，吸着气道：「爷爷有什么话只管问小的……哟哟……小的一定……一定知无不言……哟哟……那个……言无不尽。」

    南霁云骂道：「那个要你这么嘴碎，我只问你犯人关在哪里？」

    那人道：「哦哦……哟哟……轻点，轻点……不知道爷爷问的是哪个犯人？」

    三人互望了一眼，看来罗希奭抓了不少人，而这些人还都关在不同的地方，江朔道：「我们找

    谢延昌，是一位老人家。」

    那人道：「小兄弟勿怪……」

    南霁云手上用劲，道：「哪个是你兄弟？你也配与少主称兄论弟？」

    那人登时疼的冷汗直冒，忙道：「啊哟哟……是是，是小人口不择言，唐突了，唐突了……小……大……哪个少大王……」他只道这伙人是来劫牢的强盗，因此想称江朔为「大王」，但他又听南霁云叫江朔「少主」，于是两厢一组合，便称呼他为「少大王」，他续道：「小的不是不说……只因，只因……小的不是狱卒，并不知道犯人的名字。」

    南霁云假意道：「那看来是个没用的东西，少主，杀了他算了。」

    那人吓得几乎要尿裤子了，忙不迭地道：「有用，有用！」他既焦急又怕大声喊叫触怒了这伙强人，只能压低声音快速喊道：「小的虽然不知道犯人的名字，但知道所有关押犯人的地方，只是不知道几位爷爷要救的人在何处。」

    还是浑惟明活络，道：「你只说看守的最严、最紧要的那个要犯！」

    江朔心道「不错」，想来谢延昌是漕帮的把头，地位既尊功夫又高，自然是一等一的要犯，那人喜道：「是了，是了，都说西边院子里关着几个魔……这个，这个……几位大王……想来和几位是一路的。」

    南霁云知道他原来想说「魔头」，临时改口成了「大王」，不过也懒得和他纠缠，喝道：「快说，具体关在哪里？」

    那人将路径说了，南霁云便点了他的昏睡穴，将其放倒在地，三人依其所言，很快便找到那处院落，躲在隔壁院内，隔着门缝见院外站着不少玄甲军，玄甲军是李林甫仿照当年太宗李世民所设的精锐士卒，其实是他的私人武装，皆归罗希奭指挥，并非此地本来的军卒，三人见有这么多玄甲军看守，反而精神一振，知道来对地方了。

    浑惟明轻声道：「门口的看守是固定的，还有绕墙巡逻的，我和南八去解决左右两侧的游哨，烦请少主把门口那几人解决了……」

    正说话间，江朔忽然打断浑惟明道：「有人来了！」

    只见一人穿着玄甲军一样的衣衫，大摇大摆地向院门口走来，看门的有四名玄甲军，一起抽刀道：「且住！罗御史有令，任何人不得进入此院！」

    那人却大剌剌地道：「哎……各位弟兄，我可不是闲人，罗大人有令，让我来提审犯人。」

    此人虽穿着玄甲军的衣物，但衣着松松垮垮，看来非常奇怪，看门的玄甲军中为首的一人道：「甚罗大人有令？我看你就是想混进来的细作！」

    那人道：「哎……弟兄们误会了……」他边说边向上凑了过来。

    为首那卫士喝骂道：「甚误会不误会的，快快退下，不许再上前了。」来人只管嘴里碎碎念道：「哎……兄弟不要动怒么……」说话间忽然一长身，扑向为首的看门人。

    那卫士怒道：「老东西不要命啦！」说着挥刀就砍，那人嘿嘿一笑，侧身避开来刀，伸手在那玄甲军面前一扬，也不知他使的什么邪法，那军卒应声倒地。

    其他军卒为这诡异的场景所慑，愣了一会，才纷纷咒骂，拔出所佩横刀向着那人砍过去。

    此刻江朔已经看清了那人就是先前在前面车马场搅闹的老人，料想他也在城中绕了一圈，甩掉了追兵，可能是擒住了其中一人，将那人的衣衫除了下来穿在身上，这才混进衙署，来到此地。

    老人见众人向他砍来也不惊慌，施展空手接白刃的功夫，在人丛中穿行，也不知他用的什么邪法，众卫沾着便倒，但看来所使的又不似中原点穴的功夫。

    江朔对浑惟明、南霁云低声道：「这位老人家的功夫好眼熟，但看他似乎用的也不是点穴的手法，只一扬手，怎么人就

    会忽然倒了？？「

    南霁云道：「这位老人家在车马场说话时的如此大义凛然，我只道是个正人君子，但现在看他的身法武功，似乎邪性的很呐，不似名门正派的功夫。」

    江朔问：「那我们现在怎么办？」

    浑惟明道：「少主，我们先不现身，悄悄跟在后面看看。」

    这时老者放倒了所有人，一推院门就要进门，院门应该是从内部插了门闩，老人一推竟然没推开，不过他第二次推时似乎也没运什么劲，仍只轻轻一推，门便应声而开，江朔三人面面相觑，想不明白此中的道理。

    老者进了内院，江朔三人才悄悄出了自己藏身的院子，攀在院墙上偷眼观瞧。

    只见院中地上落着断成两截的木门拴，此处内院不甚大，只有三栋房子，既无树木，亦无装饰，地面是厚石板铺就，打磨铺贴地甚为平整。

    院内玄甲军见状，一齐抽出横刀强攻上前，然而他们手中的横刀还不及砍上那老者的身子，自己身子先变得绵软无力，纷纷横刀脱手，或仰或躺倒在院子里。

    老者的功夫也真了得，不一会功夫就把院中的玄甲军也都撩到了，他哈哈大笑，一推中央正屋的门道：「出来吧！」

    屋内没有掌灯，江朔等人远远看去只有一片黑魆魆的，看不真切，忽听机括发动的声音，忽然门内数十支没羽的钢矢向着老者射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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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4章，铁弓白羽

    屋中突然有弩箭射出，趴在墙外的江朔和浑、南二人都吓了一跳，而那老者却漫不经心地一甩头，避开了射来的数支箭矢，直似他早就知道里面藏了弓弩手一般。

    江朔转念一想：是了，这老者先在外面搅闹一番，再转到西院来救人，来去甚速，恐怕早就不止一次来踩过点了，方才动手时就可以看出，老者对内外的守卫的数量、方位都颇为熟悉，自然也应该知道屋内藏了弩手。

    老者避开第一轮弩箭的射击，立刻闪身抢入屋内，紧接着又听到第二轮、第三轮弩机不断击发的声音，但显然都没有射中，却不断有玄甲武士撞碎户牖，被抛出屋外。

    弩箭发射之声渐稀，直至消失，院内也躺了七八个玄甲军，老者再次走出屋来站在院子中央，朗声道：「藏着的朋友们，现身吧。」

    江朔心道：原来老者早就发现他们了，刚想从墙后现身，南霁云一压他肩头，轻轻摇了摇头。

    却见院子两旁的厢房忽然门户大开，数十手持弩机的玄甲武士走了出来，屋顶上亦有持弩武士现身，院子两侧角门又涌入十数名一手持刀一手持盾的武士。.

    原来老者说的「藏着的朋友」是指这些玄甲军，江朔心道一声惭愧，方才浑惟明也蹲着一动不动，看来自己的阅历和这两位老江湖相比，可还是差的远了。

    武士群中走出一人，正是罗希奭，他哈哈大笑道：「小子，胆子不小啊？竟敢一个人来劫牢。」

    老者嘿嘿笑道：「罗御史，恕我直言，你这个玄甲军太不经打，虽然来了这么多人，恐怕也奈何不了老夫一人啊。」

    罗希奭骂道：「小子，还敢在罗某面前装疯卖傻，倚老卖老，你前几日来踩点子当某不知么？我故意找了些个老弱残兵把守院子引你入围，你还真道玄甲军不堪一击呢？」

    这老者须发皆白，面上皱纹堆垒，看起来没有八十也有七十，不知道为何，罗希奭称他为「小子」，颇为滑稽。

    老者不以为然，道：「少说大话！」话音未落已如箭般射出，向着一侧武士冲了过去，他心中唯一忌惮的是两侧屋上屋下的弩手，因此一出手就尽快贴近刀盾武士，缠斗在一起，好让弩手没有射击的角度。

    此番出其不意的抢攻，果然令弩手来不及反应，老者一扬手向着一名刀盾武士拍去，那武士抬手举盾，老者一掌拍在盾牌上，那盾牌是一面革盾，看起来甚是轻便，并非重盾，只听「嗵」地一声闷响，那武士并不像此前那些武士那样被击得飞出，而是稳稳地接住了老者这一掌，几乎于此同时刷地一刀从盾下刺出，直刺老者腰腹。

    老者一惊，手按盾牌，向上跃起避开这一刺，然而他才一跃起，立刻有数名弩手瞅准机会扣动悬刀，射出箭矢，老者早料到弩手会发冷箭，顺势在盾牌上一抹，身子下沉避开弩箭的同时向着边上另一名武士打去，那人也是依样举盾抵挡。

    老者的功夫很是特别，他出掌时看来轻瞄淡写，毫无蓄力猛击的姿态，但这次显然用上了更大的劲力，衣袖都鼓了起来，这一掌击在盾上发出更大的响声，但那武士只是向后退了半步，一个弓步稳住了身形，他的反击却与前一名武士的招数不同，向右一扬盾牌，将老者往一边荡开，顺势一刀劈出，追着他的身侧便砍。

    然而老者已经借着盾牌外翻之力，旋转身子，向着第三名武士扑过去，这次他贴地而行，弩手没有射击角度，无一人射击。

    老者抬手拍向第三人，那人果然也举盾抵挡，老者却不再以实打实，出掌乃是虚招，只等那武士举盾来格，他自顺着盾牌转身，那武士挥刀再砍时，他已借着盾牌的掩护，先转到了那武士背后，这一刀自然砍他不到。

    老者眼见得计，举掌向着这武士的后肩拍去。武士立

    刻沉肩向下一蹲，堪堪避开这一掌，老者刚想追击，忽听的「咔嚓」、「咔嚓」的机括声响，原来那武士蹲低之后老者便被暴露在弩手的视野之中，弩手立刻射出箭矢。

    老者一个鱼跃从蹲低的武士和飞射而来的箭矢之间横着飞了过去，那蹲低的武士可不会让他就这样轻易躲过，扭转身子回头望月，手中横刀向上一挥，眼看就要把老者拦腰劈作两段。

    危急关头，老者在空中旋转身子，横向翻滚，避开这一斩，才一落地，又有箭矢射来，老者忙向刀盾武士丛中闯去，那些武士或举盾拦阻，或闪身让弩箭射击，间或挥刀劈砍，十几人竟无一人不是高手。

    老者在人群中滴溜溜乱转，看似潇洒自若，片叶不沾身，但江朔心里知道他无法在一招内击败持盾武士，就已立于必败的境地了，因为只要一招之后，必然有旁边的武士从旁侧袭，或者有弩手从空隙中射出弩箭，让老者不能连续出招。

    这些弩手可也不是寻常士卒，他们瞄准，射击都显示出超乎常人的冷静，轻易不会发射，一旦寻到空隙则又毫不犹豫，刀盾武士夹击老者之时出手果断，丝毫没有被弩手误伤的担心，可见这些武士非但功夫不弱，更是长期配合，颇有默契。

    这些武士并未布成阵势，其实是各自为战，但他们配合颇为娴熟，夹攻之下只怕比寻常阵法威力还要大些。因为只要有阵，就有阵型和阵眼，阵型是运行规律，阵眼是控阵之人。只要闯阵者摸清阵型规律，胜得阵眼之人，反而能以一敌众，似险实安。比如江朔遇到璇玑阵或天车阵时，因为他懂得步天歌中星官运行的法门，因此以一敌十数人都尽能应付自如。

    但此刻刀盾武士用的是战场上的近身搏斗之法，并无固定阵势，反而令人难以预料，老者之所以还能周旋，恐怕是因为他们想要捉活的，并未下死手之故。刀盾武士们以盾牌不断推挤，将老者的活动空间越压越小。

    江朔道：「二位大哥，可认得这位老前辈？」

    二人皆摇头，南霁云道：「少主，这人可不是什么老前辈，他故意压低自己的嗓音学老人说话，实际年龄也就三十岁上下罢了。」

    人随着年龄增长，声音会逐渐苍老，哪怕练到鹤发反白，童颜不老，但嗓音终究还是会与实际年龄相符，世上的特例恐怕只有北溟子一人，但此人的功夫比之北溟子可差的远了，绝不可能是他。

    非但南霁云听出他声音有异，其实浑惟明也早已识破，江朔转头看二人表情，暗骂自己蠢笨，难怪四十多岁的罗希奭刚才要叫这「老者」为「小子」。

    江朔道：「不管他年老年幼，既然来救我们漕帮的人，恐怕是友非敌，我们怎能见死不救？」

    南霁云道：「敌人看来点子很硬，我们三人须得配合行动，才能出其不意，速战速决。」

    浑惟明道：「南八，都知道你随着你的师父学过兵法，你既这样说，定然是心中早有计谋了，你就说怎么干吧。」

    这时庭院中刀盾武士拥在一起，将「老者」挤得几乎没有腾挪的空间了，眼看「老者」败相已露，江朔急道：「南大哥，你快说怎么打。」

    南霁云笑道：「也简单，我用弓箭来对付屋顶上的弩手，浑二，你抢一块盾牌来掩护我，江少主，你在此静待我二人将战局搅乱，擒贼擒王，把那罗希奭拿了，勿要伤他性命，以此人为要挟，救人脱困，出府出城都不成问题。」

    江朔道：「好，南大哥安排的周到，就这么干！」

    南霁云道：「我去也！」忽然跃出墙外，手中早已操起那把铁胎角弓，此弓乃当年燕军何千年所赠，却是吐蕃工匠所制的犛角弓，犛角比中原水牛、耕牛之角都要大的多，以此制造的角弓也比寻常角弓要长大的多，兼顾了长弓的射程与

    猎弓的灵便，南霁云跃出之际，人在空中认扣搭弦，一直白羽箭已然射出。

    他腰间挂着两筒白羽箭早已不是何千年所赠的了，却也是北地名匠所制，箭簇乃镔铁所铸，坚硬锋锐自不必说，箭杆用的是六道木，六道木又名降龙木，其小枝笔直，打磨后有六条白线故名「六道」，其材外硬而芯软，做箭杆最为合适。而白色尾羽则是白鹇的翅翎，其对箭矢轨迹的稳定作用最好，也是最为难得的尾羽材料。

    南霁云一箭射出，那箭矢在空中如灵蛇扭动，颤动向前，连成的轨迹却无比笔直，精准地命中了屋顶上的一名弩手，着一箭正中咽喉，那武士不曾叫唤一声，便坠下屋子死了。

    南霁云落地之时，第二支箭已然扣在弦上，他抬手又是一箭，登时命中了第二人，也是一箭贯颅立毙。

    南霁云脚下不停步地向前移动，手中亦不停射出箭矢，那些功弩手此前全神贯注地瞄着庭院中的「老者」，瞄准之时睁一目眇一目，视野十分狭窄。南霁云控箭水平天下无双，他射箭时劲力拿捏的恰到好处，都是堪堪能够射死弩手的力道，因此箭矢破空之声极轻，以至于前三箭竟然无人察觉，直到他射死了第四人，才有人发觉惊呼。

    众弩手立刻转向南霁云，他身边可没有刀盾武士，更无遮掩，弩手可以全无顾忌地射击，只听得悬刀声响，立刻就有数枚铁矢向着南霁云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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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5章，弓弩对决

    南霁云早料到弩手会向他射击，快步向前一猫腰，几支铁矢贴着他的头顶飞过，钉在身后地上，南霁云怀中抱弓拨弦再射，这一箭不经瞄准，全凭感觉，看似胡乱射出一般，然而就是这样看似漫不经心的随手一箭，却正中屋顶一弩手的前胸，那人惨叫着从屋顶上滚落下来。

    众弩手见南霁云如此神射，都不禁心中一颤，忽有一人喊道：「巽位，箭雾！」此人想必是个什长，负责指挥这些弩手，战场上军官以八卦指示方位，南霁云自东南角突入，因此以「巽位」指示他的方位，这什长话刚出口，南霁云的羽箭便已射到。

    「雾」字是嘬口音，那什长圈着嘴唇尚未闭拢，羽箭便从口中贯入，直穿入脑，他随即向后仰倒，跌下屋脊。

    但什长号令已出，众弩手调整方位一齐施射。原来「箭雾」是分散射击之意，弩机箭走直线，射的极准，但敌人是活的，会移动闪避，若集中攒射一点，易被同时闪过，「箭雾」就是一队弩手或前或后，或左或右，围绕着敌人同时射出一簇不同落点的箭矢，这样无论对方如何闪避都不免要被射中一两枚箭矢。

    见此散射而来的箭矢，南霁云竟然不闪不避，原地站定，因「箭雾」散射，只要站定不动，倒先避开了大部分的箭矢了，如慌乱闪躲反而容易中箭。

    眼看有三支箭矢向南霁云胸、腹上、中两路射来，他举弓一格，磕掉了上路飞来的一支箭矢，中路二支铁矢却被一面圆盾接住了，原来是浑惟明已抢到一面圆盾，挡在了南霁云身前，南霁云生的高大，浑惟明则是中等身材，他持盾跨立，正好护住了南霁云的胸腹。

    南霁云跳出墙外射箭之时，浑惟明从围墙另一侧「坤位」跃入，南霁云射死多人，引发骚动，不仅是屋上屋下的弩手，院中刀盾武士的注意力亦为其所吸引，只因南霁云手持弓箭，谁也不知道他会射向哪边，人人心中都加了小心。

    这就给了浑惟明可乘之机，他掂步而上，抢到一个刀盾武士身侧，却不似方才「老者」那般举掌拍盾，而是二指一捏，夹住了那武士手中横刀的刀背，浑惟明是少林俗家弟子，功夫扎实却绝不笨拙，他练的千叶掌功夫，讲究的就是出手既快且准，因此一出手就捏住了对方的刀背。

    那武士未见过这样的招式，一般对手见到刀盾总是击盾而避刀，哪有直接捉刀的打法？那武士一时不知如何应对，往回猛夺，想抽回横刀，岂料浑惟明看起来是个乐呵呵地商人模样，却是有真功夫的，二指如钢钳般牢牢夹住了他的刀背，那武士连运两次劲都抽不回刀。

    武士情急之下，挥动圆盾向着浑惟明斜砸过去，不想这正是浑惟明的目的所在，他顺手一抄，又抓住了盾缘。这下可热闹了，那武士两件兵器都被浑惟明抓住了，怒喝道：「你做什么？快放手！」双手一齐用劲回夺。

    浑惟明只等他发力，夹住刀背的手忽然一松，道：「去吧。」

    那武士突然一手失力，站桩不住，向后跌去，但他另一只手上持着的盾牌却仍被浑惟明抓在手中，重心偏斜不禁打了个趔趄。

    浑惟明又笑道：「松手！」伸手正点在那武士腕上内关穴，武士手上一麻，再也拿捏不住，松开了盾牌。

    那武士后退一步，重新站稳又挥刀上前，浑惟明却不再管他，拿着盾牌便往南霁云那边飞跃过去，恰逢众弩手向南霁云射出「箭雾」，他举盾挡在南霁云身前，替他接住了射向腹部的箭矢。

    南霁云这会儿功夫可也没闲着，张弓搭箭又射落一人，他射箭时，弓不拉满，手上力量拿捏的恰到好处，全不浪费弓箭的射程，且这样射箭速度更快，出手更隐蔽，再加上他出手忽左忽右，更叫人难以防范，顷刻间已射落左三右四一共七人。

    这七人都是屋顶上的弩手，盖

    因屋顶上视野更开阔，威胁更大，但同样的道理，屋顶的弩手自身也暴露在外，无所遮掩，更易被射杀。

    南霁云连毙七人，尤其是把领头的什长射死之后，屋顶上的弩手心中惊惧，都翻到了屋脊背后，只露出半个脑袋，瞄准南霁云和浑惟明又射了一轮，浑惟明手中圆盾甚小，遮不住他们二人，浑惟明却毫不畏惧，喊道：「南八，叫你看个热闹！」

    浑惟明说着将手中盾牌舞做一团，这一下用上了千叶掌中如封似闭的功夫，瞬间圆盾好似扩大了几倍，将二人周身上下都笼罩其中，屋脊上射来的弩箭尽数都钉在了盾牌之上。

    此盾牌是内里是雪松木板，外蒙了两层熟牛皮，既轻便，又颇具韧性，弩箭射来的铁矢无法穿透。

    南霁云喝一声彩，道：「浑二，我也叫你看个好！」

    他一伸手扣住三支箭，却不射人，而是往空射出，浑惟明笑道：「后羿射日么？」

    却见三支箭飞到屋脊上方忽而急坠而下，直听「噗」、「噗」、「噗」，「哎呦」、「哎呦」、「哎呦」的中箭喊叫之声，原来是南霁云看准了藏在屋脊后弩手露出的半个脑袋，若他直接射对准脑袋射箭，对方一缩脖子便能躲过，他却望空曲射，屋脊后的弩手初时尚不明就里，等到明白过来，羽箭已经翻越屋脊射中了躲在背面之人。

    这三箭由于并非直瞄射击，准头毕竟有所偏差，只射死一人，射伤两人，但这一下造成的惊骇效果实在是无与伦比。这下众弩手都躲在屋脊后面不敢露头了。而弩箭与长弓不同，只能直射，不能曲射，一旦弩手不敢露头，屋顶上的也就没有威胁了。

    南霁云哈哈哈大笑道：「浑二，我这箭法可还入得你的眼么？」

    此刻浑惟明却正手忙脚乱，无暇回复他。原来院中地面上的刀盾武士已有数人舍了「老者」，向浑惟明砍来，浑惟明抢来的盾牌是轻盾，能挡箭簇，却不能挡刀剑，此刻拿在手中反到成了累赘。

    院中尚有不少弩手，浑惟明也不敢抛了盾牌，只能以单掌拍击刀盾武士的盾牌，他的内力比院中「老者」更强，每一击都将玄甲武士击退一步，那些武士被他打的站立不稳，自然就无法挥刀反击了。

    但这些武士互相援护，浑惟明也无法追击，他不断拍击在一面面盾牌之上，「嘭」、「嘭」之声不绝，如同擂鼓，看来声势不小，但其实也已成了僵持不下的局面。

    南霁云忽然喊道：「小心暗箭。」

    浑惟明忙缩身盾后，只听两声轻响，两支铁矢钉在了盾牌之上，原来是立在地上的弩手从刀盾武士的间隙中抽冷子向他射出弩箭，浑惟明的视线为刀盾武士所遮挡，一时难以察觉，险些中招。

    浑惟明道：「南八我们可也被困住了，你快想想办法！」

    南霁云已到了他背后，道：「盾来！」

    浑惟明一手将盾牌向后送出，一手拍在迎面冲上来武士的盾上，「嘭」地一声又将那人击退了一步。

    浑惟明的盾牌上钉了不下十支铁矢，南霁云随手一抄，拔下一把铁矢，对浑惟明道：「浑二掌上留力，不要击退，让他们挥刀反击。」

    浑惟明笑道：「嘿！这到省力了，要不要再伸头上去叫他砍一刀，可就一了百了咯。」

    他口中虽然调笑，手上却依照南霁云所言留了力，他知道南霁云行事沉稳，又最重信义，既然叫他放对手来攻，自然有他的道理，因此面对这一次冲上来的武士只使了五成劲。

    那武士盾牌接住浑惟明这一掌，只觉得传过来的力量小了很多，他心中窃喜，以为斗了这一会儿，对面这个胖子终于力竭了，撤盾挥刀向着浑惟明便砍。

    然而他才一移开盾牌，竟见迎面一直铁矢飞来，再想用盾

    牌遮挡已是不及，铁矢正中这名武士的哽嗓咽喉，他嘴里呜噜呜噜发不出声音，仰面栽倒在地死了。

    原来是南霁云在浑惟明身后，趁那武士撤盾反击露出空门之际，掷出一支铁矢，南霁云与那武士中间只隔了一个浑惟明，这么短的距离上，他手中抛掷之力堪比弓弩，一击便射死了那名武士。

    浑惟明喜道：「这倒是好，我卖傻力气，南八你却捡现成的便宜。」

    南霁云却道：「快举盾！」

    浑惟明忙举起盾牌，却又有一支铁矢钉在了盾牌上，原来是这武士倒下后，露出了空档，后面的弩手射出了箭矢。

    浑惟明笑嘻嘻地道：「好险，好险。」

    他话音未落，身后破空声响，南霁云的铁矢又已射出，这次却是对着远处的弩手，那弩手距离他们可有五十步开外，凭手掷之力，绝难打得这么远，南霁云这次却是拉起弓弦当作弹弓来打，射出了这支铁矢。

    射羽箭的弓与射短矢的弩极不相同，长弓是无法发射铁矢，但南霁云突发奇想，竟然用弹弓之法将铁矢弹出，这可大大出乎对面弩手的意料，如此弹射虽然没有弓箭这般的准头，却也射中了弩手的右肩，那人一声惨叫，抛了弩机向后退却，虽然未被射杀，却也再难发射弩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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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6章，隐藏高手

    南霁云身上只带了两壶箭，最多也就能射杀二十人，现场围攻的弩手与刀盾武士可远不止二十人，众人虽然惧他神射，但他箭矢毕竟有限，此刻南霁云显露了这一手以铁矢伤人的绝技，一众玄甲武士深感震动，一时弩手不敢射击，刀盾武士亦不敢上前，只远远地持盾挡在身前，唯恐南霁云手中铁矢掷来。

    不但南霁云和浑惟明这边的玄甲武士心生动摇，围攻「老者」的武士也都心神不宁，他们原先背后有弩手环伺，可以全力攻击圈中敌人而不用顾忌身后，此刻却提心吊胆，心中一生忌惮，阵型顿时大露破绽。

    如此一来可就困不住那「老者」了，他长啸一声，手里加紧，打退了几名武士，觅得一个缺口，跳出圈外，与南霁云和浑惟明站了个犄角之势，叉手道：「多谢两位小朋友相助，老朽这厢有礼了。」

    南霁云冷笑道：「尊驾在我二人面前遮掩身份也就罢了，竟还以前辈自居，可就是不拿我们当朋友了。」

    那人闻言哈哈大笑，躬身失礼道：「南八教训的是，是某家唐突了。」这时他已恢复了自己真正的嗓音，果然是个青年人的声音。

    浑惟明嘻道：「南八，他还知道你的名号呢。」

    南霁云戏谑道：「你方才喊救命，喊的这么响，哪个听不见？」

    那人却道：「冀中大侠南霁云弓剑双绝，天下谁人不知南八的威名？」

    南霁云是河北道魏洲人，属于古之冀州，他年少成名，为人豪侠重义，故人称「冀中大侠」。

    南霁云是重义丈夫，人敬他一尺他敬人一丈，见那人说的谦恭，忙道：「不敢当，恕在下眼拙，尊驾高姓大名，还请赐教。」

    那人笑道：「某名「睿息」，是江湖上一个无名小卒，不怪南八不知。」

    南霁云和浑惟明都是见识广博的老江湖，江湖上成名人物十成中晓得九成九，却均没听说过武林中有「睿息」这么一号人物，但此人武功不弱，显然不是什么无名小卒，两人正心中奇怪，罗希奭却喊道：「南八、浑二，你们江湖盟的人，什么时候和魔教混到一起去了？」

    南、浑二人闻言吃惊不小，这睿息竟然是魔教中人？那他怎么会来救我漕帮之人？

    罗希奭趁着二人一愣神的功夫，喝令道：「环阵御敌！」

    刀盾武士环绕着三人布成阵势，众弩手则散布在其后，但这些武士人数不够，堪堪布成环形阵，看来却甚是松散。

    浑惟明笑道：「罗御史，虽然孙子兵法有云，十则围之，五则攻之，但就你手头这点货色，想要围住我们三人，怕是不够吧。」

    罗希奭阴测测地笑道：「都说震泽浑惟明是金算盘，今日观之，浑二果然好算计，你既然说不够，我便再加些。」他向身边专司号令的传令兵点头示意。

    那传令兵口打呼哨，立时从院子三边门户又涌进来三十名武士，这次却不是持弩或者持刀盾的了，而是三个十人队的长枪手。

    睿息道：「嘿……罗无常，原来你早就布好了口袋阵等我来钻。」

    李林甫手下两大酷吏，一个是户部郎中吉温，一个是殿中侍御史罗希奭，二人并称「罗钳吉网」，但二人分工其实是有所不同的。吉温待在京城，每日里罗织构陷，被他写下名字便如被阎王勾名一般，因此人称「吉阎罗」，而罗希奭专司在各地捉人处刑，罗希奭上门便同黑白无常入宅无二，因此人称「罗无常」。

    罗希奭道：「你三翻五次入衙探查，真当我不知么？我故意将你引到这个院中，你知道为什么吗？因为这个院子周围均有夹道，可以藏兵。」

    这些长枪手插入刀盾武士和弩手之间，枪尖一齐向内，指向三人，罗希奭站在圈外狞笑道：「浑二你看看，

    怎么样？若还不够，我再加些？」

    眼看那传令兵嘬口又要打呼哨招人，南霁云一甩手，向他打出一枚铁矢，这次传令兵距离较远，但若以弓弦弹射，对方必然会先有准备，因此南霁云贯劲于臂，将铁矢全力向传令兵甩去，待传令兵察觉之时早已不及躲闪了。

    眼看铁矢就要打中传令兵的面门，不料罗希奭忽然伸手，两指一夹，夹住了飞矢。

    罗希奭的反应之快固然令人心惊，而南霁云这一甩运上了十成的内力，铁矢疾飞的劲力不亚于弓弩所射，罗希奭竟然仅凭二指就夹住了，足见其内力之深，绝非泛泛之辈。

    众人只知罗希奭酷滥，却均不知道他竟然还是个隐藏的高手，都不禁一愣，罗希奭却对南霁云一笑道：「南八，你就是射死了此人也是无用的，这样的传令兵我手下可还多的是呢。」他手中旋转把玩着那枚铁矢，口中续道：「不满二位，你们方才在门外一露头，可就已经被盯上了，哦……对了，你们带在身边的小童儿呢？先自溜了么？」

    罗希奭犯了一个大错误，他见方才江朔盯着自己愤怒的样子，只猜想他是韦家的子孙，罗希奭知道韦坚和江湖豪侠之士过从甚密，江湖盟会保护他的家人也不足为怪。qδ

    这时却听一个少年的声音喊道：「我来也……」只见从西侧屋脊后飞出一个少年，正是江朔！

    先前江朔趁着南霁云、浑惟明在院中搅得大乱之际，偷偷潜入院中，上了西边屋顶，恰好一众弩手被南霁云的射术所震慑，躲到屋脊后面来，却忽见屋脊后有一个少年，还来不及奇怪，便被江朔一一点穴制住。

    之后江朔躲在屋脊之后，等待一击擒住罗希奭的机会，此刻听罗希奭说早已知道三人同来，那自然知道他也在院中，再躲也是无用，这才现身向他扑击而下。

    果然罗希奭见江朔现身毫不意外，一甩手将手中铁矢掷向江朔，铁矢飞行时夹带风雷之声，其劲力竟然不输南霁云。

    江朔飞在空中见铁矢扑面打到，一挥衣袖，竟然将铁矢激的转个身，径直往回飞去。

    武林高手接住敌人打来的暗器再反掷回去倒也不算稀罕功夫，但江朔不出手接铁矢，仅凭一振衣袖的劲力，就把铁矢打得调头飞回，可就称得上神乎其技了。

    那铁矢不但飞回，更颇有准头，向着传令兵打到，罗希奭再想接时却慢了半拍，铁矢已刺在传令兵的脸颊之上，以江朔之能，完全可以射死这传令兵，但他心地良善，不到万不得已不愿意杀人，因此控制了力道，只是射穿了传令兵的脸颊，却未贯穿入脑，那人虽然得以保全性命，颊上中箭，疼的满地打滚，自然也无法再打呼哨传令了。

    罗希奭没想到这少年的武艺竟然如此高强，悚然一惊，道：「哪里来的小子……」

    话音未落，江朔已飞临到他头顶，罗希奭挥掌便拍，这一下出掌倒也法度严谨，劲力雄浑。但若说比拼内力，江朔可不惧，在空中挥掌下击，他心中恨罗希奭酷滥，第一下就使了十成劲，早把南霁云所定活捉罗希奭的计划抛到了脑后。

    眼看两掌就要拍在一起，江朔忽感掌心一阵刺痛，他忙撤掌，向后折了个筋斗，落到地上。

    罗希奭却笑嘻嘻地站在原地，并未追击。江朔看掌上有一个小洞，正在往外冒黑血，原来是罗希奭在掌中夹了毒针，这毒针纤细入牛毛，又夹在指间，本就难以发现，江朔与他对掌时，又是心中怒气上涌，一时失察，才中了罗希奭的暗算。

    江朔心中愈发恼怒，道：「罗希奭，你暗箭伤人，算什么好汉？」

    罗希奭冷笑道：「小子，我是官，你是民，如今你以武犯禁就是死罪，谈何明枪暗箭？」

    浑惟明、南霁云见江朔先在空中如鹰搏兔，向着罗

    希奭飞扑过去，却忽然撤掌后退，便知他遭了暗算，心中焦急，浑惟明扔了盾牌，从怀中摸出一把算盘，这算盘外框是乌黑的镔铁，内里的算珠却是黄澄澄的，看来都是黄金所铸，他对着南霁云喊道：「南八还等什么呢？动手吧。」

    南霁云早已收起了铁胎弓，抽出那把吴钩怪剑，道：「好，今日便杀个痛快！」

    围着他们的刀盾武士原地不动，一众枪兵却从人丛间隙中刺出长枪，南霁云挥剑一撩，只是三十条枪同时刺来，哪怕他的宝剑再锋利，又能斩断几个枪尖？不料南霁云这一招并非是要去削枪尖，而是用吴钩那钩子似的剑尖去勾拿枪尖，他勾住一把枪猛地一带，裹住了数条枪一齐偏斜到一边。

    这些武士挤在一起，那是按寻常军阵之法作战，越紧密越没有破绽，但南霁云岂是寻常人？他这一勾一带之中所蕴含的劲力甚是雄浑，不论持枪攒刺的还是持盾守御的武士，都站立不稳，呼啦啦地倒了一大片。

    这些武士刚一跌到，露出了空档，后面的弩手便一齐射出铁矢，这次浑惟明已经抛掉了盾牌，不知要如何抵挡，却见浑惟明一拨手中算盘，这铁算盘上有机关，他一拨之下，金色的算珠尽数飞出，直听「丁零当啷」一阵乱响，射来的铁矢竟然在空中尽数被算珠打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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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7章，当年真凶

    众弩手只见面前金光一闪，铁矢便全数落地，一时不明所以愣在当地，三人趁机一齐向前冲出包围圈，睿息口中啧啧称奇道：「浑二真是有钱人啊，用着黄金算珠当暗器打，我可没这个魄力，更没这个财力。」

    浑惟明笑道：「其实都是木头珠子，只是外面镀了一层薄金而已。」

    弩手见三人逼近，这才想起重新上弦扣箭，但三人速度何其迅捷，众弩手在敌人快速逼近的压力下，装填弩机的速度都因慌乱而变慢了，待重新举起弓弩时，三人已经迫到了面前。

    南霁云道：「浑二，你打远处！」

    说着他挥剑就砍，这吴钩宝剑头弯如勾，剑身却是刃宽脊厚，除了当作挠钩使用，亦可当作刀剑砍斫，吴钩挥处，立时将近处几具弩机削成两截，弩机虽是木制，但这吴钩宝剑轻轻一削便削断数支弩机，其锋锐亦可见一斑。

    浑惟明则早已会意，手上随意挥洒，金色算珠往两边飞去，他练的千叶手功夫，此刻以算珠作为暗器，虽然不可能真的做到千手千叶，出手之快却也令人目眩神驰，南霁云削断弩机的同时，他的算珠也已击伤了数名弩手，这些算珠打的极准，或中手腕，或中肩肘，中者骨断筋折，手中弩机纷纷落地。

    而睿息也已抢步上前，他仍是只用一双手，并无兵器，随手一抓，抓在弩机上，竟然如抓朽木，「咔啦」一下抓碎大片，被他拿捏过的弩机自然是再难使用了，浑惟明这才注意到睿息手中带着一副不知什么丝编成的手套，看起来银灿灿的一片光华，但却甚薄，恐怕是外域什么特异材料制成，看来这手套便是他的武器。

    三人闯入弩手阵中，各展神通，或断弩机或伤肘腕，不消片刻便打的这一片弩手都失去了攻击力，身后的武士方才见他们与弩手缠斗怕被箭矢误伤，不敢上前，此刻眼看围他们不住，盾牌在前，长枪居中，弩手在后向着三人组成三叠阵。

    但这三叠阵是守御的阵法，三人不加理会，径直向江朔和罗希奭那边冲去。

    另一边江朔被罗希奭的毒针刺中，不禁怒火攻心，也不拔剑，舞动双掌向罗希奭打去，罗希奭方才虽然使诈刺伤了江朔的手掌，但二人手掌几乎拍在一起时，他已能感觉到江朔的内力排山倒海而来，此刻手掌兀自隐隐发麻，见江朔如疯虎扑来，自然不敢硬接，而是与他游走相斗。

    罗希奭的游身掌功夫竟然也颇为了得，在江朔猛攻之下闪转腾挪，非但江朔打他不到，他还间或反击，打得江朔频频倒退，当然除了罗希奭本身功夫不弱，也和江朔中毒之后行动有所迟缓有关。

    江朔心知中毒之后本该运功逼出毒素，而不是穷追猛打，但他只是觉中针之掌有些麻痒，此外并未觉得有什么特异之处，因此继续与罗希奭缠斗。

    而罗希奭心中却惊疑不定，对面这少年明明中了毒针，但看他出掌依然虎虎生风，闪转腾挪之际似乎也没有什么中毒的症状，一般人被他的毒针刺中，就算立刻运功闭穴，不需片刻也要立刻手脚麻痹，五脏如焚，纵有神功也难以施展，可这少年与他斗了十几招竟然还能奔行自若。

    这时浑、南、睿三人已冲到面前，南霁云挥吴钩便砍，罗希奭侧身让过，却一掌向南霁云当胸打到，南霁云举掌要挡，浑惟明喊道：「小心他掌中毒针！」同时向着罗希奭打出三枚算珠，南霁云忙撤掌避开，罗希奭亦侧身避开向他打来的算珠，二人各退了一步。

    南霁云不再抢攻，他和浑惟明一左一右成关门之势，挡在江朔身前，问道：「少主，你可还好？」

    江朔尚不及回答，忽见睿息向着他挥掌拍来，江朔一惊，下意识地举起被刺的手掌一挡，二掌相交，「蓬」的一声，睿息向后飘出丈许，江朔掌后却飞出一枚细针，钉到身后屋柱之中直至没入。

    原来罗希奭这枚细针极其纤细，打入江朔掌中后并未拔出，而是留在了他的掌中，若非睿息和他对了一掌将毒针拍出，毒针顺血脉进入心脏可就有死无生了。

    南霁云和浑惟明在前面忽然听到二人对掌的巨响，心中一惊，一齐回头，一个道：「少主，怎么回事？」一个道：「睿息，你做什么？」

    江朔忙道：「是这位睿息大哥替我逼出了毒针，我自己尚未察觉……睿息大哥，我方才打你一掌，不碍事吧？」

    睿息晃了晃带着银丝手套的手道：「不碍事，不碍事。」

    浑、南二人这才放心，再转过头来时，罗希奭已退到数丈开外，那些武士也快速在他身前列阵。罗希奭冷笑道：「小朋友好手段啊，中了我的炎魂毒针还能行动自若的，你可是第一人。不过毒质已然入体，虽然逼出了毒针，但终究也是不免热毒发作而死。」

    江朔刚才剧斗之际还不觉得，此刻才感到身上热的发烫，寻常毒药都是令人发冷的居多，没想到这毒药却是反其道而行之，江朔也明白了为何自己中毒之后感觉不到毒药之烈，那是因为他体内本就有阴阳二炁，这热毒虽烈，比起他自身的罡炁可还差的远了。

    既明其理，江朔忙运起体内凛炁与热毒相抗，此刻掌中毒针已去，运功片刻便觉手掌麻痒之感立减，体内也不再觉得热了。南霁云见江朔凝在那里不动，不知道罗希奭的毒针是否有他说的这样厉害，低声问江朔道：「少主，你还好吧？」

    江朔道：「南八，这热毒看来也没什么，我已不碍事了。」

    罗希奭可不知道这炎魂针的热毒对江朔不起作用，见他站在那里运功一动不动，还道是他嘴硬，罗希奭一边嘿嘿冷笑，一边招来新的传令兵，呼唤更多的武士进入院内将江朔等人团团围住。

    江朔抵御热毒之际总觉得这热流似曾相识，忽然心念一动，对罗希奭道：「十几年前打伤阿楚夫人的人是你？」

    罗希奭道：「什么十几年前，什么阿楚夫人……哦，是了，你说独孤问的女儿呀，不错，正是罗某所为，不过当时我这炎魂针功夫可还练的不到家，毒针没有打入那女子的体内，但伤了她的经脉，预计她也就多活个几年吧。」qδ

    江朔道：「阿楚夫人好的很，她的身子已经大安。」

    罗希奭大怒道：「不可能！世上除了我师父没人能治得了炎魂针之毒！」

    此时院里已挤进来更多的玄甲武士，他们或持枪盾或持弩机，将江朔等四人团团围住。

    罗希奭道：「小子死到临头了，还敢胡说！」

    忽听的院墙一人喝道：「朔哥可没有胡说！我阿娘活的好好的呢！」

    江朔抬头一看，墙头上立着一个少女，正是独孤湘到了，江朔心中既喜又忧，道：「湘儿，敌人把我们团团围住了，你怎还来自投罗网？」

    罗希奭道：「小女子，你真是独孤问的孙女？你阿娘中了我的毒针居然没死？」

    墙上另一个女子的声音道：「有劳罗御史牵挂，小女子所中之毒确实是好了。」

    江朔再看，一个中年女子与湘儿并肩而立，一样的俏丽，只是比之湘儿少女的顽皮，多了一份端庄与娴雅，正是独孤湘的阿娘，独孤楚。

    江朔喜道：「阿楚夫人，你也来了，你的身子大安了么？」

    独孤楚向江朔一福，道：「多谢少主，已经无恙了，这一年来小女多蒙你照拂，还没向你好好致谢呢。」

    江朔这才记起独孤湘当年是偷偷跑出来找自己，这才有了后来二人结伴同游北地这许多故事，他听独孤楚这样说，不禁脸红。

    独孤湘却没心没肺，笑道：「何止我阿娘，耶耶和鲁伯伯也来了。」

    这时另一侧屋脊上有人道：「罗希奭，好久不见，听说你升任殿中侍御史，恭喜啊……」但他口气冷淡，话中殊无恭喜之意，江朔转头望去，此人身披灰布鹤氅，羽扇纶巾，一派汉时儒生的打扮，正是独孤湘的耶耶葛如亮。

    罗希奭冷笑道：「独孤家的赘婿也来啦，嘿嘿，今天江湖盟来的好齐整。」

    葛如亮身边一个中年道士打扮的人道：「罗希奭，李林甫在朝中排斥异己，党同伐异了，我们江湖之人也不想管，但如今你为了构陷韦相公在运河两岸抓了这么多船民，江湖盟与漕帮同气连枝，这事我们可就不能不管了。」说话之人正是巴丘湖主鲁炅。

    罗希奭虽不认得鲁炅，但想来也知道是江湖盟的湖主，他还不及开口，就见到更多的人登上围墙和屋顶，这次来的却是漕帮的众人，江朔向为首之人道：「卢郎、萧大哥，徐大哥，彭大哥你们都来啦？」喜悦之情溢于言表。

    众人一齐向着江朔叉手行礼，道：「参见少主。」卢玉铉道：「我们约了江湖盟的好汉们今日劫牢，不想少主也在这里，真是天缘凑巧。」

    此刻院内局势已然反转，别说玄甲武士的功夫和一众江湖豪侠不能比，就是人数都落了下风。

    罗希奭倒也处变不惊，嘴角挂着冷笑道：「哟，这是把大半个江湖都搬到这里啦？只是你们大张旗鼓来救魔教中人，不怕中原武林豪杰之士耻笑么？」

    萧大有喝道：「罗无常，你胡说什么？我们来救漕帮的弟兄着，怎么成了魔教？」

    罗希奭冷哼一声，道：「来人呐，把屋里的人给我押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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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8章，魔教内幕

    玄甲武士从屋中押出一队队囚徒，这些人十人一组，三个屋子中押出来的囚徒竟有六组之多，他们手脚都用铁镣铁链连在一起，这些铁链甚短，以至于囚徒都只能同手同脚的移动。再看这些人身上衣衫污浊不堪，但能依稀看出是白袍，虽然由于关押的久了，脑门上已经长出一层短短的发茬，但仍能看出原先都是光头。

    从这些人的穿着样貌可以看出，确是摩尼教徒无疑。

    萧大有糊涂地望着卢玉铉道：「卢郎，这是怎么回事？这些人看来真是魔教中人。」

    卢玉铉冷笑道：「罗希奭，你将谢大哥藏于别处，却拿这些贼人来诬赖我等私通魔教，当真好算计。」

    罗希奭亦冷笑回应道：「你们不知这里关押着魔教贼人，那你们少主和魔教长老在一起，又作何解释？」他此刻已经知道江朔不是什么韦家的子弟，而是江湖盟和漕帮的少主，他将手向江朔身边的睿息一指，道：「睿息，你敢说你入转运使衙门不是为了救你的这些个魔教徒众么？」

    睿息用力扯下自己头发胡子，原来他满头满脸的白发白须都是假的，此刻露出本来面目，看他面容不过三十岁出头，五官锋锐，显得英气十足，光头无发，额顶刺了一个红色火焰飞腾的图案，果然是个摩尼教徒。

    睿息左手在下，右手在上比了一个模仿燃烧烈焰的手势，道：「在下睿息，确实是摩尼教徒，位列神教三百六十默奚悉德之一。」又转向江朔道：「我今日便是来救我教兄弟的，不想巧遇了江少主，可不是有意隐瞒身份。」

    浑惟明和南霁云面面相觑，浑惟明道：「南八，这厮还真是魔教长老啊，这便如何是好？」

    南霁云道：「没想到今日巧事全都撞到一起了，我们来救人，他也来救人。」

    罗希奭却冷哼一声，道：「你们方才还并肩作战，现在却翻脸不认人，江湖盟果然都是英雄好汉。」

    浑惟明双指戟指道：「哎……罗希奭你属疯狗的么？张口乱吠。」

    睿息道：「嘿，一人做事一人当，江少主，看来你们被骗了，要救的人可不在此处，不如便去，我自来会会罗希奭，无需诸位出手。」

    在场的江湖盟和漕帮的众人均心想，魔教是武林公敌，此前与少主有又多有龃龉，现在睿息既然有意撇清，不如就此离去，再寻访谢把头和漕帮众兄弟的下落便了，均等着江朔下令撤离。.br>

    不料江朔却道：「我看这位睿息大哥行事光明磊落，刚刚还和我们并肩作战，此刻怎好因为他是魔教中人，就放任不管？」

    浑惟明道：「少主，这个……魔教之人惯于使诈，他方才可能就已经想要利用我们，才装出这副豪爽丈夫的模样。」

    江朔还待要反驳，忽听北面一声山崩地裂的巨响，紧接着响起一片铜锣、梆子的声响，众人这才知道罗希奭在城中原来藏了这么多兵士。

    有一个甲士慌乱冲进来，对罗希奭叉手道：「罗御史，大……大事不好了……魔教破坏了北门，叛民已经向着衙门冲来了。」

    罗希奭甩头去看睿息，睿息笑道：「罗御史不会真的认为睿息是孤身前来吧？其实我们摩尼教兄弟就伪装进入城中，我在此拖住你们，其他入城的兄弟毁了城垣，放我教徒进来。」

    罗希奭怒道：「好大的胆子，你们这是造反！」

    睿息道：「非是我等要反，只是朝廷不给我们贫苦教徒活路，便只能反了。」

    罗希奭道：「先把这些魔教女干贼给我杀了，再随我迎战叛军！」

    众军士挥动手上刀、枪就要动手，睿息忽然掏出一个陶埙，呜呜地吹了几声，直听三面屋子中传出窸窸窣窣得声响，立刻有无数白袍人冲了出来，这些人身上的

    白袍都肮脏不堪，松松垮垮颇不合体，袍内露出的衣衫更是形形***，款色各异，但无一例外都是破旧不堪，手中武器除了刀、剑等武器，更多的是锄头、镰刀、斧子这样的农具。

    江朔奇道：「屋内原来藏了这么多人么？」

    浑惟明道：「嘿……想必是魔教中有掘子军，他们早已预先挖了地洞通到这里屋子下面，魔教教徒潜藏地下，等到此刻突然钻出一齐发难。」

    卢玉铉道：「看来先前破坏北门的，也是这些掘子军挖塌了城门，才会有这么大的响动，否则以魔教这些乞丐一样的叛军，来的再多怕也无法攻破城门。」

    玄甲军并非大唐府兵，而是李林甫的私兵，虽然装备精良，但人数不多，反观魔教的教徒，虽然穿着破烂，武器驳杂，却人数众多，并且还在不断的从三个房间里涌出来。

    玄甲军见魔教教徒不断涌入庭院，立刻变阵，就地围成数个圆阵自守，魔教教徒宛翻着浑浊白浪的大河，瞬间就将他们团团裹挟起来。

    浑惟明、南霁云对江朔道：「少主快走。」

    三人一齐跃上屋顶，此刻江湖盟和漕帮众人立在墙头和屋顶之上，而摩尼教徒和玄甲军则在院中混杂在一起，三方虽然虎视眈眈，却彼此忌惮，无人动手。

    睿息道：「江少主，此事与你们无关，江湖盟和漕帮众人请快些离开，我教绝不阻拦。」

    罗希奭冷笑道：「睿息，你还想着叫别人躲避，先想想自己吧，不要以为可以依多为胜，汴州府兵即刻就到，你们这些花子军，有多少我便杀多少。」

    江朔奇道：「这些魔教的人怎么和我在北地见到的如此不同呢？」

    浑惟明对江朔道：「哎呀，少主，现在不是纠结这些事情的时候，是非之地不宜久留，我们快走吧。」

    江朔道：「可是，如果我们现在离开的话，一场大战无论谁胜谁负，都难免死伤惨重……」

    萧大有道：「李林甫的私兵和魔教贼人都不是什么好人，让他们自己狗咬狗又有什么不好？少主，你就不要管他们啦。」

    卢玉铉也劝道：「少主，我们进入城中的兄弟不少，一旦城内爆发大战，难免玉石俱焚，我帮兄弟也必有死伤，还是快走为上。」

    萧大有道：「现在就走怕也晚了，听外面喊杀声震天，只怕汴州府兵已经到了。」

    江朔却对着睿息喊道：「睿息长老，我只问你一句话，你可是魔教阿波大慕闍的手下？」

    睿息哈哈大笑道：「我们虽然同属魔教，但大慕闍一心攀附杂胡贼子，早不顾贫苦阿罗缓的死活了，他已将我革出神教，而我可也不认他这个慕闍了。」

    江朔道：「既然被教主革出教门，你又怎么自称长老呢？」

    睿息道：「江小友你有所不知，大慕闍并非教主之意，我教教主乃是明尊上神，并非凡人。慕闍乃传法之意，普天下有十二慕闍，中原大地只有阿波这一个慕闍，其下有持法者名拂多诞，共七十二，中原有二。」

    江朔点头道：「这二人必便是左右二使，崔乾佑和田乾真。」

    睿息道：「原来江小友已见过崔、田二使了，田乾真倒是个仁厚之人，崔乾佑可就是个色厉内荏的小人了。」又道：「再下有三百六十护教长老默悉德，中原有四人，睿息便忝列其中。」

    萧大有急道：「绕了半天，阁下不就是阿波那贼厮手下的手下么？少主，没时间和这人瞎白话了，我们快走吧。」

    睿息却摇头道：「我方才已经说了慕闍、拂多诞、默悉德，乃传法、持法、护法之意，虽有地位高低，却并非主仆隶属的关系，所有传法、持法、护法都是波斯摩尼教总坛慕闍大会所定，阿波在中原待的久了，竟以教

    主自居，不经波斯总坛，凭借一己好恶，随意废立持法、护法，他不经总坛将我开革出教，我自然不认。」

    浑惟道：「少主，我们快走吧，他魔教内讧和咱也没什么关系。」

    江朔却不理他，继续问睿息道：「那这些贫苦人儿……」

    睿息坦然一笑道：「世人都说摩尼教「吃菜事魔」，其实贫苦之人就算不信教又哪里吃的到肉？我等遵循明尊旨意，吃菜行善，贫苦互助，却说我们是魔教，当真可笑！就是你们漕帮的船工，就有不少摩尼教徒，难道也都是恶徒么？」

    萧大有大怒道：「你胡说！」

    江朔转头见萧大有涨红了脸，目光却游移闪躲，而卢玉铉干脆沉默不语，恐怕睿息的话十有八九不是假话，漕帮并非一门一派，江朔早知道很多帮众同时也是释家或道家信徒，如此看来漕帮中有摩尼教徒也不足为怪。」

    江朔道：「睿息长老，你此行是为了救人还是杀人？」

    睿息道：「自然是救人，但不杀人如何就得了什么人？」

    江朔道：「我有不杀人救人的法子，只是你需得答应我，立刻撤出浚义城，不可再造杀戮。」

    睿息道：「明尊仁慈，我们自然不愿意杀戮，只是罗希奭能乖乖放我们走吗？」

    江朔道：「你只回答我肯与不肯，至于止息干戈，我自有我的办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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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9章，珊蛮咒术

    睿息心知今日战端一开，摩尼教死伤必定惨重，虽然心中不信这个小女子有不战而屈人之兵的能耐，但还是道：「如能不动刀兵而救出我教兄弟，我愿率众撤出浚义城，绝不滥杀一人。」

    独孤湘认真地道：「请睿息长老立个誓来。」

    睿息也正色道：「今日江少主若能不战而……」

    独孤湘摆手道：「哎……不是朔哥，是我，独孤女侠。」

    睿息道：「好！若独孤女侠能不战而救出摩尼教徒，我们立刻撤出浚义城，有违此誓，叫睿息为明尊所弃，坠入无间地狱，遭永世烈焰焚身之苦。」

    独孤湘道：「好！」

    罗希奭怪笑一声，道：「独孤家的小女子，你忒也的狂妄了吧？你无非是想突然擒住我，逼迫我放他们走，且不说别的，你江湖盟有人武功能强到一击而擒住我么？」

    独孤湘嫣然一笑，道：「不错，只需一招便能擒住你！」

    罗希道怒极反笑道：「好好好，我到要看看姓江的小子有没有这本事！」

    江朔刚想说话，独孤湘却按住他道：「不用朔哥，只我略施小计，就能捉住你。」

    罗希奭闻言冷哼一声，他见江朔竟然不惧炎魂针之毒，心中颇有几分忌惮，但对独孤湘这个小女子可就不放在眼里了，因此仍是全神贯注盯着江朔的一举一动，却只瞟了独孤湘一眼。

    独孤湘道：「罗希奭，你不别看不起人，我只问你，若我一招擒住你，你待怎讲。」

    罗希奭道：「别说一招，就是十招之内……」

    独孤湘打断他道：「哎……就一招，我就会这一招，多了我也不会。」

    罗希奭狂怒道：「若小女子你一招擒住我，那我便放了魔教众人，绝不食言！」

    独孤湘道：「还有我们江湖盟、漕帮这些人，也你不得为难。」

    罗希奭道：「好！」

    独孤湘道：「你也起个誓来。」

    罗希奭此刻已经是出离愤怒了，喝道：「如我一招被擒，便不再为难今日院中所有人，如违此誓，叫我乱箭穿身不得好死！」

    独孤湘说她能一招擒住罗希奭，别说罗希奭不信，就是这边江湖各湖主，漕帮各把头也都不信。葛如亮怒道：「湘儿你一个女儿家瞎呈什么能？就凭你的功夫可还差得远！」独孤楚亦道：「湘儿，此事可儿戏不得啊……」

    独孤湘笑嘻嘻地对葛如亮和独孤楚道：「阿爷阿娘，你们有所不知，我此番靠的可不是功夫，而是我在医无闾山，曾向秦越人大贤学了个北地珊蛮的咒禁之术，可将人立拘所在，学成之后还从未使过，今日正好一试。」

    鲁炅忍不住对江朔道：「少主，自古正邪不两立，你怎能撺掇湘儿替魔教强出头，又胡扯什么虚无缥缈的咒禁之术，可实在太过虚妄了。」

    鲁炅为人耿介，说话直来直去，他道湘儿一介女流怎会说出这等孟浪话来，只怕是江朔教他的，鲁炅却没想一想，今日独孤湘才到，江朔哪有时间和他勾兑。

    孤独湘佯作恼怒道：「啊呀……鲁大伯，你们怎么老往朔哥身上扯？今日拘拿罗希奭全包在我湘儿一人身上！」

    鲁炅瞪了湘儿一眼，却仍望向江朔，江朔心中莫名其妙，道：「湘儿，这……」

    独孤湘一拍胸脯道：「朔哥，你别管，鲁大哥，你也稍安勿躁，且看我如何施为。」她见众人又要出声拦阻，忙不迭地双手举天，真像北地珊蛮巫医一般祝祷起来。

    直听独孤湘嘴里呜哩呜突，含混不清地念道：「

    日坠西山天色暗，千家万户锁门环。

    十家户牖九家锁，独有一家门户开。

    焚香祭天请神

    来，文王鼓来太公鞭。

    一请九天张天师，二请瑶池西王母……」

    葛如亮见她手舞足蹈，胡言乱语，实在看不下去了，喝道：「别再丢人现眼了！」抢上来就要捉她。

    独孤湘「呀」的一声，转头就跑，后面原来还有大段的词也都不念了，直接喊道：「套神锁来捆仙绳，马后挂着拘魂瓶……」

    葛如亮的轻功可比独孤湘高得多，瞬间已到了她背后，独孤湘一矮身，落下墙头，不住口地喊道：「

    三宝往你身上扔……

    抓得不牢拿手扯，困得不紧用足蹬。

    阿哟哟……」自己却先被葛如亮一把牢牢抓住了腕子。

    独孤湘大喊道：「还等什么呢，速将罗希奭拘来！急急如律令……疾！疾！疾！」

    葛如亮一提她腕子喝道：「别再疯了。」

    岂料奇变横生，只听一人朗声道：「得令！」

    罗希奭身后一持弩的黄脸武士忽然抛了弩机，向罗希奭猛扑过来，罗希奭不及回头，背上胁下、股下腿上，被他手拿足踢，点了数处要穴，立刻浑身僵直，动弹不得。

    罗希奭身边武士尚未回过神来，那黄脸武士已捉住他的背心，提着飞出阵中，这一跃不甚高，却飞出不下一丈远，足尖点在一个围攻的魔教教徒肩头，不等那人反击，已又向前滑出，如此接力几次，却几乎是平着滑行飞过众人头顶，已到了独孤湘的面前，将罗希奭往地上一扔，足下不停继续往前冲。

    葛如亮见那人从身边飞过，依稀见他生了一张毫无表情的蜡黄脸皮，下意识地伸手去拉，不料那人形如鬼魅，毫无征兆地一跃而起，从葛如亮头顶飞过，葛如亮撒开独孤湘的手，跟着跃起，在空中转身站上了墙头。

    然而只他转身的一瞬，再看那人已然落在几丈开外的屋檐之上，葛如亮尚在犹豫是否要去追他，却见那人翻过屋檐不知落入哪个院中，去得杳无踪迹了。

    葛如亮心中惊骇，不禁愣在墙上，他茫然转头望向独孤楚道：「阿楚，是我眼花了么？」

    独孤楚摇头道：「我也看见了，不知道是哪位前辈出手相助，我看他的轻功只怕比我耶耶还要高些。」

    罗希奭被摔在独孤湘脚下，手脚动弹不得，却仍能开口说话，喝骂道：「小妖女，你使得什么妖法？」

    独孤湘湘蹲在他身前道：「咦，我本就说用咒禁之术拘你呀。珊蛮咒术不就是妖法么，你又有什么好惊讶的？」

    那黄脸武士方才在罗希奭身后出手，罗希奭脑后无眼，自然没看到背后有人偷袭，只觉得独孤湘念完那段乱七八糟的咒语之后，自己忽然全身一麻动弹不得，紧接着腾云驾雾一般飞过众人头顶落到独孤湘面前，不禁也怀疑自己真是被独孤湘的咒语拘来的，不觉背脊发冷，颤声道：「小妖……小女子，你真会法术？」

    罗希奭心中惊惧，本想骂独孤湘小妖女，也生生忍住了，其实也不能怪罗希奭颟顸，这事若非亲眼所见，谁能相信世上竟有人能出手这么快，跃得这么远，跑得如此迅捷？就是葛如亮面对面见了那人，都不免怀疑他是人是鬼。

    独孤湘双手叉腰道：「事到如今，罗希奭你还有什么怀疑的么？你如不信，我再念个咒让你坐到墙上看个清楚。」

    他话音刚落，方才跑掉的那人如风而至，仍是一提罗希奭的后背，将他扯上墙头，自己则顺势越过墙头，头也不回地又走了。

    上次葛如亮还来得及伸手抓了一把，这次那人提起罗希奭，放上墙头，抽身就走，兔起鹘落一气呵成，葛如亮竟然连出手都来不及，一阵目眩神驰之后，罗希奭已坐在墙头，那人身形的也如一抹淡淡的烟气消散不见，实在是似鬼神而非人。

    独孤湘扬起脸道：「罗希奭，这下你服了吗？」

    葛如亮尚且反应不过来，罗希奭更是无法分辨，他只觉身子忽然腾云而起，一眨眼的功夫已坐在墙头了，他心中惊骇之情已无法用言语表达了，再看独孤湘立于墙下，只觉她身姿绰约，面容姣好，如异花初胎，绝世独立，人间哪有此等女子？分明是个九天下凡的神女。

    人一旦信了神鬼之说，气势登时就绥了，罗希奭全没了方才的狠戾，慑慑道：「是，是，罗某服了。」

    独孤湘继续装神弄鬼一点也不脸红，故作威严之态道：「那你还不快下令撤军。」

    罗希奭道：「是，是，来人呐，传令收兵。」

    那些武士虽然依稀似乎看到一个人影将罗希奭捉了去，但普通军士哪里懂得什么高深的武功，只有更加迷信，只道是独孤湘招来的神兵所为，更何况此时被数倍于己的魔教徒团团围住，一旦打起来也未必有胜算，听罗希奭说撤兵，心中倒也求之不得。:

    他们放下武器就要往外挤，魔教众人却仍不肯让，独孤湘斜觑了一眼睿息，道：「长老，难道想说了不算么？」

    此刻众人再看独孤湘仿佛有了神性，说话中自有一番威严，睿息忙道：「不敢，不敢。」对众教徒道：「让他们走！」

    魔教教徒这才闪开道路，罗希奭原是让人传令，然而谁肯立于危地，呼啦一下全都跑出了院子，不一会儿远方渐次响起击点的声音，「点」乃金铁所铸，形似云，故又名「云板」，点声悠长，军中击点便是撤兵之意。

    卢玉铉对萧大有、彭孤帆等人道：「带几个兄弟出去看看。」睿息也派了教徒出去探查，不一会儿陆续有人回来禀报，玄甲军也好，府兵也好，都已撤走，从转运使衙门到北门的道路已经清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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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0章，谢老下落

    独孤湘对着罗希奭笑道：「罗御史，还要烦劳你送我们一程咯。」说着跃上墙头，就要去抓罗希奭的腕子，浑惟明忙嬉笑道：「不劳湘儿女侠动手，交给我们吧。」

    浑惟明倒不是客气，他自然知道此番绝不是独孤湘念咒招来什么天降神兵，而是有高人在暗中相助，独孤湘上去一搭手，罗希奭察觉了独孤湘的真实功夫，恐怕就明白过来了，因此抢在前头去挟持罗希奭。

    南霁云上来与浑惟明一左一右将罗希奭架下墙头，摩尼教徒则纷纷去解救被锁住的同道，他们不愿意开口求罗希奭给钥匙，自己用刀、斧去斫镣铐，丁零当啷凿铁之声不断。

    浑惟明皱眉道：「转运使衙门改铁匠铺了……这可要凿到什么时候去？我说罗御史，你有钥匙么？」

    江朔却抽出七星宝剑道：「我来！」

    浑惟明、卢玉铉忙出口阻拦道：「少主，正邪不两立，不可襄助魔教啊……」

    江朔却哪里听他们的，走到一名囚徒面前道：」小心别动。」手中七星宝剑上面一挥，下面一斫，江朔说「小心」实是多此一举，他出手太快，那囚徒还没反应过来，手铐、脚镣就都被斩断了。

    江朔又去斩下一副镣铐，如此斩断了一列十人的镣铐，再向往后看，还有数十人等在后面呢，如此一个个斫过来，要到何时？.

    江朔走到一列囚徒面前道：「排成一列，举高铁链！」

    众教徒疑惑地望向睿息，睿息冲他们点点头，众人这才排列整齐，举起铁镣，江朔飞身跃起，手中长剑如行云流水般划过众人两臂之间，铁链顿时齐刷刷断为两截。

    江朔又道：「贴在一起，把脚镣铁链甩出来。」

    这次众人却不需先看睿息，都依言做了，江朔将手中七星宝剑贴地划过，将一路上的铁链尽数斩断。他只两招就斩断了十人的镣铐，不禁大为振奋，对后面的人道：「都照此排列！」

    众摩尼教徒一齐欢呼，按前一列囚徒的样子，排成一列，露出手铐脚镣所连接的铁链，让江朔便于削斩。

    江朔顷刻间便把这些摩尼教囚徒的镣铐尽数斩断了，摩尼教上下欢呼声一片，浑惟明、卢玉铉却暗自摇头，心道虽然这些摩尼教徒看来也都是一些可怜的贫苦人，但少主如此救助魔教，传扬出去难免要遭武林同道非议。

    南霁云、萧大有这些豪杰之士却不以为意，反到觉得江朔颇有古之任侠之风。

    解救了所有囚徒之后，浑惟明和南霁云叉起罗希奭走在最前头，江湖盟、漕帮、摩尼教众人跟在后面，乌央乌央数百人，一齐向北门走去。

    一路上果然没见一个军卒，浚义府不是一个大都市，城不甚大，一行人顺利到了北门，只见北城门下有一个大坑，城门连同城墙斜着陷下去一多半，果然如浑惟明所料，是掘子军打地洞挖塌了城墙。

    出城门走了几百步，见有一道土梁，众人走上土梁往下一看，坡下竟有无数灰头土脸身披肮脏白袍的摩尼教徒，粗略一数，只怕不下千人之众，头里有数百身材特别矮小，身着窄衣窄裤，头戴圆皮帽的教众，手上挈着短柄精钢铲，恐怕就是掘子军了。

    掘子军中走出一个生的短小精悍的头领，双手对睿息比了个燃烧火焰模样的手势，道：「见过长老，方才忽听城中击点，军队尽数退入城中，我们担心有诈不敢妄动，正想派人入城探查，不想长老先出来了。」

    睿息比了个同样的手势，道：「孙堂主，幸得明尊庇佑，被押的兄弟已尽数救出了。」

    那孙长老见摩尼教徒纷纷翻过土梁下到坡下，大喜道：「明尊庇佑！我原道一场恶战在所难免，不想长老兵不血刃就救出了弟兄们。」

    睿息忙摇手道：「可不是我的能

    耐，多亏这位江朔江少主与独孤女侠仗义相助，才会这么顺利。」

    孙长老闻言湘朔、湘二人叉手道：「多谢二位少年英雄，明尊假手二位，拯救我教中苦难弟兄，缘法殊胜，令人赞叹。」

    独孤湘皱眉道：「我和朔哥所为出自自愿，和你们的明尊有什么关系？」

    孙长老道：「小女子，你有所不知，明尊圣火光耀大地，照彻寰宇，你道是自己所为，其实冥冥之中都是明尊的安排。」

    独孤湘道：「哎……这人怎么……」

    江朔忙打断独孤湘的话头，对睿息叉手道：「睿息长老，自古正邪不两立，我们虽然救了你们一次，只是因为不想见无辜之人惨死，可不是想和你们魔教一路。如若今日魔教攻入城中滥杀无辜，我也同样要阻拦的。」

    睿息哈哈大笑道：「那是自然，我已经答应湘儿女侠，今日绝不会再起杀戮。」

    江朔正色道：「不只今日，睿息长老我看你也是个豪杰好义之士，今后希望你约束教徒，不要再做这种反叛作乱之事。」

    睿息也严肃道：「江少主，你小小年纪宅心仁厚，颇有古之侠士之风，我甚钦佩，我本也不是酷滥好杀之人，不过世上之事不如你想象的这样简单。」他转身向坡下的教众一挥手道：「加入神教的多是贫苦的失地农民，至今朝野奢靡成风，吏治朽烂，土地兼并日益严重，百姓流离失所。盛世华丽外衣之下，都是贫苦百姓的血泪。若非逼上绝路，谁又会想要造反呢？」

    这番论调江朔也曾在北海听李邕说过，知道睿息所言不错，他一时愣住不知道如何作答，葛如亮上前道：「睿息，这话要说起来可就长了，今日方才脱困，左近还有大军窥伺，不是辫理的时候，你们还是赶紧离去吧。」

    睿息也知一时谁也说服不了谁，叉手道：「江少主，独孤娘子，今日多谢相助，就此别过，山高水长，日后自有再相逢的时候。」说着向孙堂主吩咐几句，那孙堂主口打呼哨，众魔教教徒向着各方逐渐散去，睿息也不回头的离去了。

    葛如亮慨叹道：「没想到河南腹地已有这么多流民了，这些摩尼教徒脱了白袍与百姓无异，混入流民之中谁又分辨得出？」

    阿楚夫人亦道：「如今世上，失地流民越来越多，只怕魔教势力也会越来越大。」

    独孤湘却不像她爹娘那般悲天悯人、胸怀天下，问江朔道：「朔哥，怎么处置这个罗希奭？要我说留着也是个祸患，不如一刀杀了吧。」

    浑、南二人将罗希奭往地上一摔，那黄脸人的点穴功夫真是厉害，走了这一路过了这么多时间，罗希奭一直暗暗冲穴，然而周身经脉几处大穴都封的死死的，毫无松动的迹象。如今听独孤湘说要杀了他，不禁心中焦急道：「独孤女侠，我都按你的吩咐做了，你怎还要杀我？」

    独孤湘道：「我只让你和魔教互相间不可杀戮，又没说我和朔哥不能杀你。」

    江朔却道：「湘儿，你能擒获罗希奭本也不是靠的真实本领，刚才事急从权只好由着你，但若再杀他，可就不是侠义道所为了。」

    独孤湘道：「啊？朔哥，你要放了罗希奭么？」

    江朔点点头，对罗希奭道：「人要言而有信，既然湘儿劝你们两相罢手，那说和的人自然也不该再动刀兵，罗御史，今日便放了你走，不过下次再撞见可没这么便宜了。」

    卢玉铉见江朔要放罗希奭，忙上前道：「少主，慢来，还没问他谢大哥的下落呢。」

    江朔这才猛然想起，转了一大圈，发生了这么多事，却险些忘了此行的初衷是要就谢延昌和被抓的漕帮弟兄。」点头称是道：「幸得卢大哥提醒，我险些忘却了。」

    萧大有再一旁喝道：「罗希奭，快说，把

    我们谢老爷子藏到哪里去了？」

    独孤湘也道：「罗希奭，谢大哥在何处？快把他放了，不然我招来神兵再教你多吃些苦头。」

    罗希奭在路上垫了一路，头脑早已冷静下来，知道神仙方术毕竟虚无缥缈，怕还是独孤湘布的迷魂阵，应是另有高人暗中相助，对独孤湘也不再惧怕，冷冷道：「非是罗某不放，只是谢前辈已不在此地，而是到长安去了。」

    众人闻言面面相觑，萧大有道：「怎么会被解去长安了？看来我们得去西京长安营救谢大哥啦！」

    卢玉铉却忧虑道：「谢大哥若真被押回长安，只怕营救就更难啦。」

    江朔俯身扶起罗希奭道：「罗御史，你说的是真的么？你们押谢大哥去长安做什么？」

    罗希奭冷笑道：「我骗你做甚？林相意欲控制关中漕运，谢前辈是关中漕运的首领，林相对谢前辈自然颇多倚重，将他请去长安了。」

    浑惟明听了直撮牙，皱眉道：「看来只有去长安了……啊呀，麻烦咯，麻烦咯……」他心想长安乃帝国首都，守备自然严密，禁中高人怕也不少，绝不会再发生像今日魔教攻城这样的巧事，去长安救谢延昌只怕是个包赔不赚的买卖，故而烦恼。

    江朔却站起身，豪气干云地道：「好！那我们就去西京长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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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1章，传音入密

    浑惟明道：「少主，西行之事还需详加擘划，不过还是先把罗御史送回去吧。」

    浑惟明固然有保密的考虑，其实他是极不愿意杀了罗希奭的，漕帮十几万帮众还要在运河两岸讨生活，如果杀了朝廷命官，当真惹怒了朝廷，这十几万人都要受到牵连，因此他是想放了罗希奭，尽量缓和和官府的关系。

    江朔点头道：「那我现在就将罗御史送回浚义府城内吧。」

    浑惟明主动请缨道：「不劳少主亲自前往，我来护送。」

    江朔还是习惯了独来独往，从没想过要假手他人，然而此刻江湖盟、漕帮众首领都在，他确实也不好独自离开，只能答应让浑惟明去送罗希奭。

    江朔要给罗希奭解穴，浑惟明却笑嘻嘻地道：「少主，还是先不解穴的好，过几个时辰穴道自然就解开了，也给我们留点撤走的时间不是？今日得以兵不血刃解决问题本来甚好，若罗御史立刻点兵来追，兵戎相见反为不美。」

    江朔心道不错，浑惟明是个老江湖，思虑周密，由他护送罗希奭回去，自己倒也不用太过担心了。

    浑惟明点了几个震泽的高手，随着他一齐送罗希奭回去，卢玉铉拉住他耳语几句，浑惟明点点头，便告辞去了。

    待他们翻过土梁走远了，卢玉铉对江朔道：「少主，此间地处平原，不能安心讲话，以玉铉之意，不如西行三百里，进嵩山去。这样就算罗希奭当真点兵来追，他也一定以为我们会走河水边的城镇，大山茫茫，可没处寻我们。」

    卢玉铉是漕帮的智囊，江朔心中虽然赞同，但还是要询问一下江湖盟几位湖主的意思，他转头望向葛如亮、南霁云、鲁炅三人，还未开口，葛如亮先开口道：「卢郎所言甚是，不过汴州这边还得留人，密切留意罗希奭的动向，林相陷害韦相公这事可还没完，漕帮各堂口也是能避则避，不要和官府起太的的冲突。」

    卢玉铉点头道：「久闻葛庄主大名，今日得见果然有先祖诸葛武侯的风采，思虑果然周详。」

    漕帮和江湖盟此次带来的帮众都是精明能干之辈，便让他们一齐留下散布在河汴之间，由徐来统辖，在暗处紧盯罗希奭的一举一动，一有风吹草动，便通过漕帮遍布河洛的各堂口组成的网络传递消息。

    葛如亮夫妇、鲁炅、南霁云、卢玉铉、萧大有几位首领则陪着江朔一齐西行，至于浑惟明，众人西行数里，他便赶了上来，原来是方才卢玉铉耳语告诉了他在西边官道上汇合。

    卢玉铉将方才的安排与他说了，浑惟明的势力范围在江南，罗希奭只在河汴之地抓人，和他南帮震泽本就关系不大，他更不希望和官府搞的太僵以免殃及震泽这个「池鱼」，因此对卢玉铉、葛如亮的安排甚为赞赏。对自己几个手下道：「这里用不到你们了，尔等也去听徐堂主的号令，为漕帮出力。」

    震泽帮众应声去了，众人轻装简从，一齐放马在管道上驰骋起来，几位首领骑的也都是好马，一旦全速跑起来，倒也不用担心罗希奭派兵追赶。

    如此全力跑出一百多里地，便出了汴州陈留郡，进入了郑州荥阳郡，荥阳郡属于都畿道四郡，四郡拱卫东度雒阳，荥阳郡便是雒阳东面的门户。

    进入荥阳郡后，卢玉铉便让众人不再走官道，先向北面走了一段，做出要北上郑州城进入河内郡的假象，又在乡间道路中绕来绕去，扰乱可能的追兵，终于在入夜时分进入了登封县境内。

    登封也是千年古邑，中岳嵩山便在登封境内，周时为颍邑，周公以雒阳为天下之中，以嵩山为雒阳东部藩屏，相传周公曾在嵩山测量天文，安放日晷。此颍邑的辖区、名称屡次变更，隋时更名为嵩阳县，唐天册万岁二年，武则天「登」嵩山，「封」中岳，大功「告成」，封祀嵩山

    ，后改嵩阳县为「登封」县，阳城县为「告成」县，算来「登封」之名不过五十载而已。

    入山之后，便不能纵马驰骋了，众人缓辔在山路上行走，才得便能够交谈，卢玉铉虽是武林人士，但由于其家学渊源，所学亦甚驳杂，一路和江朔说这些历史沿革，地名典故，江朔也颇觉新鲜有趣。

    葛如亮却问独孤湘：「湘儿，白日里暗中助你的高手是谁？」

    独孤湘装傻道：「啊……哪有什么高手？是女儿用咒术邀来的神人呢。」

    葛如亮怒道：「小女子无状，出外闯荡了一年，越来越没规矩了！」

    阿楚夫人柔声道：「湘儿，你不要和你耶耶调皮啦，那人的功夫虽高，却终究是人非神，我们怎会看出来？」

    独孤湘着才道：「阿娘，那人是空空儿。」

    阿楚夫人叹道：「葛郎，我们久未出江湖，到底是生疏了，空空儿这样的绝顶高手，我们怎么从未听说过。」

    独孤湘道：「阿娘，空空儿还有一个响当当的名号叫「北溟子」，不过他练成神功之后就改名叫「空空儿」了。」

    此言一出，山路上的众位首领均是一惊，原来这个化妆成其貌不扬的玄甲武士之人，就是当年名震天下的北溟子？

    阿楚夫人道：「天耶……我曾听我耶耶说过当年中原三子与北溟子前辈斗法的故事，那时他一人斗三大高手已不落下风了，竟然还是神功未成之时？」

    葛如亮道：「我与他打了一个照面，此人的功夫确是深不可测。」

    江朔问独孤湘：「湘儿，你怎知道北溟子前辈混在玄甲军里面，我看完全没注意到呢。」

    独孤湘道：「你呀，生了个牛眼……」

    江朔奇道：「什么牛眼？」

    萧大有也在一旁瞪着眼问道：「甚是牛眼？我看牛眼挺大的呀。」

    浑惟明笑道：「萧把头，你这个就叫牛眼，牛呢眼睛虽大，视力却差，因此说牛眼就是眼大无光之意。」

    江朔道：「湘儿，你又笑话我……」

    独孤湘道：「好啦，不逗你了，其实是北溟子前辈以传音入密的法子告诉我的，这珊蛮咒语也是他教我的，不过我脑子不太灵光，就只记得前面一段，后面的可都是我瞎编乱造的，若是朔哥你定然都能记下来啦。」

    萧大有疑惑道：「传音入密是甚功夫？」

    葛如亮道：「传音入密乃以腹音传入人耳，除了发功之人和受功之人，其他人都听不到一丝声音，这是传说中的释教神功，就是少林寺的高僧也没听说有谁学会的，没想到北溟子居然学会了，我听说北溟子的武功皆出自自悟，难道这传音入密的功夫也是他自悟的？」

    独孤湘道：「这我可就不知道咯，朔哥，我还以为你早就晓得了呢，那日他在北镇庙中传声给我，我看你不是已经有所察觉了么？」

    江朔忽然醒悟道：「哦！难怪那日湘儿你如有神助，竟能将新罗人所学邪术的名目，破解之法都说的清清楚楚，原来也是北溟子前辈告诉你的。」

    独孤湘道：「是啊，这是他第一次传音入密给我，他说他曾行走大唐外域四疆，对这些异教邪术的高手都交过手，那些高手可比这几个新罗人练的强多了。」

    江朔道：「那是，新罗人都是只练了几年的急就章，徒具其形而已。不过那日叫我见疑的是一个裹得严严实实的羌医，他的身形看来极其瘦小，难道北溟子已经可以随意改变体型了么？」

    独孤湘捂嘴笑道：「什么呀，你看到的珠儿姊姊，北溟子藏在北镇庙的大殿之中呢。」

    江朔道：「啊……那日珠儿姊姊和我们分别之后就再也未见她，原来她一直藏身在人群之中呢。

    」

    独孤湘笑道：「人家姊姊放心不下你么。」

    江朔红着脸挠挠头道：「湘儿你又笑我。」

    不知怎的，独孤湘见江朔这副扭捏的神态，忽然觉得心中一阵刺痛，心海中悄悄浮起一片淡淡的阴郁愁云，这种从未有过的感情不禁让她自己也大大地下了一跳，转过头去竟没接江朔的话。

    阿楚夫人见女儿转过头来，便问道：「湘儿，那你们是怎么认识北溟子前辈的呢？」

    湘儿道：「那可就说来话长了。」于是方才的情绪一扫而空，叽叽喳喳说起他们如何到的北地，如何遇到契丹人、怎么见到北溟子，怎么大破八门金锁阵，又怎么去的渤海国，怎么下的营州，怎么在北镇庙中与新罗人斗法，又怎么大闹襄平龙泉寺，之后怎么去的辽东泊汋城，怎么下的乌湖海，这才回到中原的种种奇遇。

    独孤湘只捡重要的讲，也说了一个多时辰，直听得众人目瞪口呆，连声称奇。

    再看夜空月上中天，已是下半夜了，萧大有问卢玉铉道：「卢郎，我们怎么一直在山里走？这登封城在山林深处么？」

    卢玉铉道：「登封城自然在山脚下，但我们如进城投宿，罗希奭不就很容易就查到我们落脚之处了么？那日间这些乡间小路可就白绕啦。」

    萧大有道：「难道让我们这么多人在山中露宿？」

    卢玉铉道：「我们去嵩阳观借宿，嵩阳观藏于深山，往来的都是贤人逸士，不用担心泄密。」

    萧大有赞道：「还是你们读书人有鬼主意多。」

    这时极少开口的鲁炅却忽然冷冷道：「嵩阳观在登封城北的太室山中，我们此刻可已经走到少室山中咯。」

    卢玉铉闻言大惊，道：「啊呀，卢某也只是听说过嵩阳观，可没来过，没想到走错了路径。」

    此刻众人正转过一处山崖，萧大有指着前面山麓上的一大片建筑道：「咦……这不是一处大的庙观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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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2章，登封少林

    卢玉铉道：「啊呀……误打误撞，怎么到了少林寺了。」

    众人这时都转过了山崖，向前望去，果然见一座广大的三开门红色山门，其后高大的苍松翠柏掩映间是数进的红墙灰瓦的大殿和无数屋舍，果然是一座恢宏的释教寺庙，正是中岳第一名刹少林寺。

    浑惟明摇头笑道：「南八，我们二人皆是少林俗家弟子，却不知祖庭在此，倒还不如鲁大一个玄门弟子知道的的清楚。」

    浑惟明师从黄梅双峰山刘主簿，而南霁云的师父则是赤松山魔镜老人，这两位高人的功夫虽是释教一系，却是两个况外的高人。

    刘主簿是蕲州的录事参军，就是古时的「主簿」，他混迹官场做了无品级的闲散小吏，谁又知道他是个武林高手？浑惟明这样的出身市井之人与他颇对脾气，因此浑惟明练成一身武艺之后也以富商模样示人，丝毫没有武学大家的派头。

    南霁云的师父更为传奇，他自称来自赤松山，却常年走街串巷，以替人磨镜为生，唐人用铜镜，需要时常打磨，不然不久就模糊不能照清面目了，磨镜老人做的就是这个最低贱的营生，南霁云少年贫寒，替人行舟为生，便认得了这位同样在水边讨生活的磨镜的老人，老人爱他慷慨重义，才传他拳剑枪弓四门绝艺。

    这二人师父的功夫虽都出自释教禅宗，但都是大隐于市的高人，因此二人虽称得上少林俗家弟子，却从未到过少林祖庭。

    鲁炅难得一笑，道：「我虽师承茅山张天师，但嵩阳观与茅山一脉相承，我幼时学艺时就经常踏访嵩阳诸观，对嵩山各处庙观都甚熟稔，若卢郎早说要去嵩阳观，我们现在都已住下了，却不需多走这么多山路了。」

    众人正一番好笑之际，忽然听人喝道：「好女干贼，以为从山腰潜入，我们就发现不了么？」

    借着月光一看，山路上一队灰布僧人手持齐眉棍挡住了去路。卢玉铉忙上前叉手道：「各位师傅误会了，我等并非贼人，而是路过的客商，不想在山中迷路，误入了少林禁地。」

    为首一个高大的僧人斜着眼左左右右将众人打量了一番，道：「嘿……说是误入，你倒是知道此处是少林寺呢，诸位服色不一，又都揣着兵刃，这位郎君却说是客商你自己都不信吧？」

    众人往自己身上看，也不禁哑然失笑，江朔和独孤湘穿着浑惟明准备的衣衫，一副富家公子、千金的打扮，卢玉铉是锦衣书生的打扮，萧大有却是粗豪武人的样子，葛如亮和鲁炅却是玄门道士的模样，阿楚夫人一袭白裙飘然若仙，只有浑惟明一人的扮相可称得上「商人」二字。

    卢玉铉忙叉手道：「大师好眼力，我们确实不是客商，只是躲避仇家至此，不方便透露真实身份。」

    那高大的僧人「哼」了一声道：「南宗招来的帮手尽是些藏头露尾的鼠辈！」

    江朔听到「南宗」二字，脱口而出：「神会大师也在这里么？」

    那僧人尚未开口，他身后一个中等身材的僧人跳脚骂道：「小贼果然是南宗邀来的帮手！智通师兄，还和他们罗皂什么！」

    萧大有先前听这叫「智通」的僧人说话夹枪带棒就甚是不悦，此刻他身后僧人骂江少主为「小贼」，可把他激怒了，跨上一步喝骂道：「兀自那秃驴，我等路过此地，一没进寺，二没喝你一碗清水，尔等开口一个鼠辈，闭口一个贼地乱吠个甚？」

    说着又跨前一步，举拳作势要打，萧大有只是装装样子，以为少林寺的僧人和寻常的游方僧人一样，一挥拳头就会连忙躲开，熟料智通亦向前一步，手中长棍向前疾送直戳他胁下章门穴。

    萧大有忙以另一只手挥掌去格挡，然而智通手中长棍却向下一滑，避开他的手掌，「嘭」地一声点在他章门穴上，

    这一点力量不轻不重，但章门在腹部，属足厥阴肝经，內通五脏，这一点甚是吃疼，萧大有勃然大怒，吼道：「贼秃你找死！」舞动双拳如饿虎搏兔般扑了过去，此番却是真打了。..

    智通却全不为他的气势所摄，向后退了一步避其锋芒，手中长棍却不停顿，如灵蛇般扭转过来，「啪」地一声下打在萧大有侧肋京门穴上。

    京门属足少阴胆经，乃肾之募穴，寻常人被打中此穴就得头晕目眩了，但萧大有皮糙肉厚，挨了这一下全不在乎，向前一个冲拳对着智通当胸打到，智通侧身闪开，手中棍子拖在身后，就势往下一点，「啵」地一声戳在他大腿箕门穴上。

    箕门属足太阴脾经，在血海穴上方，乃下肢血气搬运之门户，这一棍点的虽然着力不重，但萧大有腿上气血一滞，打了个趔趄，趁着他身子往下一沉的当口，智通转过身子，扬起棒头，「突」地一声点在他锁骨下窝云门穴上。

    云门穴属手太阴肺经，乃肺气出入之门户，智通这一棍自己不甚用力，全靠萧大有自己撞上来的力量，戳得甚深，萧大有立时觉得胸口一堵，透不上气来，膝头一软，单腿跪到地上。

    萧大有攻势一停，智通便收招撤步，站了个丁字步，将棍子立于身侧，萧大有深吸一口气，重又跃起，不顾身上四处穴道还在隐隐作痛，还要上前抢攻，卢玉铉忙拉住他道：「智通大师已是手下留情了，箫兄弟别再打了。」

    智通这「嘭、啪、啵、突」四下打在萧大身上，分别运用了少林达摩棍中的弓步挑，撤步扫，退步点，换步戳的高妙招术，显示出不凡的身手，江朔由衷赞叹道：「都说天下功夫出少林，今日得见果然不同凡响，这位智通大师功夫毫无花俏之处，每一棍都是直取要害，出招之狠认穴之准令人叹为观止，若他棍上带炁一点，只消一招，萧大哥可就动弹不得了。」

    江朔原意是夸赞智通，他以为智通是留了情面才未在棍上带炁直接制住萧大有，哪里知道兵器带炁而能传至别人身上，进而封闭穴道需要何等高深的修为，智通虽是少林寺中棍僧的小头目，却也还没有这样的修为。

    智通听江朔说话前半段还颇觉受用，但江朔最后一句话却触怒了他，立单掌口宣佛号道：「阿弥陀佛，这位小檀越好大的口气，贫僧倒要讨教讨教你这以棍传递内力的法门。」

    江朔道：「啊……智通大师，我不是这意思。」

    萧大有方才被智通打的没了脾气，此刻却是挑事不嫌事大了，佯作不知问道：「少主，你是不会通过武器传炁，还是不会通过木棍传炁？」

    江朔道：「我从未使过棍棒……」

    萧大有忙截住他的话头道：「哦，是了，我就说曾见过少主剑上运炁，怎地今天说不会呐。」

    其实他何曾见过江朔剑上带炁，只是他知道江朔武功极高，又听他这样说，料想他必然做的到，才故意以言语挑唆。

    卢玉铉一扯他衣袖，轻声呵斥道：「箫大有！你怎能让少主替你出头？」

    萧大有貌似忠厚，肚子里鬼主意还挺多，见卢玉铉戳穿了他的计策，小声嘀咕道：「怕什么，要我说少主的功夫比这秃驴可强的多啦。」

    江朔不知道如何接口，智通却已经气的跳脚了，他是少林北宗弟子，北宗讲究「甚深般若、一行三昧、念佛者谁」的苦修之法，所练武功都是循序渐进，无非是根器好的渐的快一些，根器差的渐的慢一些，如江朔这样的少年，还在山脚下砍柴挑水呢，如何能有什么高深的修为？因此他认定江朔是吹大气，恼怒道：「小檀越小小年纪已练成如此神功，贫僧倒要讨教一二。」

    说着双手交握，将长棍向着江朔一指，如此一来，江朔难再退让，只能上前接招。

    江朔往前一步，仍是垂手而立，江朔年幼，按武林规矩，就算智通不让他个三招五招，也该由江朔先攻，然而智通见他连个架子都不拉，显然根本不准备先出手，轻视自己太甚，不禁更加火往上撞，道：「嘿嘿，什么少主，果然好大的架子，那便由贫僧先讨教高招了。」说着挺棍便戳。

    寻常武师使棍，都要先舞个棍花，然而这样一虚招毫无用处，反而让对方有了准备，智通在齐眉棍上下来二十年的苦功，这一招看似平平无奇，实际非同小可，江朔忍不住赞了一声：「好。」

    常言道「慢刀急棍撒手锏」，棍子不像刀抢，无锋无刃，只有捣劈的速度够快才有威力，方才智通看出萧大有功夫不如自己，并未用棍法中的捣、劈招术，只是以搅、扫、点、戳便轻松斗败了萧大有，而此刻他心头怒起，一出手就使了杀招，上步一挑，只等江朔侧身避让，便跃步上前，追着江朔身子平抡过来。

    这一棍智通使了十成十的劲力，不料却见江朔不闪不避，眼看要打中江朔腰肋之际，智通心中一惊，后悔不迭——原来这少年功夫只是稀松平常，佛门弟子以慈悲为怀，我怎能因一时气愤就把这少年打死？然而此时再想收招已是不及，智通不禁一闭眼念了声：「阿弥陀佛。」

    然而他手中长棍似乎突然撞入一团棉絮之中，全无着力之处，睁眼一看，长棍的另一头竟然捏在江朔手中，他大惊之下下意识的用力回夺，这次长棍却如铜浇铁铸，焊死在江朔手中一般，哪里动得了分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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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3章，伏魔棍阵

    智通这才知道遇到了高人，背后立刻就冒出一层冷汗，他临敌经验丰富，既知道对方内力强于自己，棍子是无论如何抽不出来的，索性突然撒手扔棍，扑向江朔，这一招不见载于少林三十六路达摩棍之中，但确是反败为胜的杀手锏，只有棍法精熟的弟子，达摩堂长老才会传授此招。

    智通忽然扔棍往前一冲，避开了棍梢，对手自然无法用棍梢挑戳，而他向前之时将棍子虚夹腋下，棍法中最厉害的抡、砸这样的招数亦无法施展，看似将武器留给了对手，其实对手拿了这棍子却毫无用处，反而成了累赘，若是少林寺中同门拆招，那此刻应该同样撒手扔棍，二人再比试拳脚功夫。

    智通是达摩堂弟子，除了达摩棍法出众，更有一套达摩掌法，也堪称少林年轻一代中的翘楚，他双掌夹带风雷之声拍向江朔，用的正是这一套达摩掌法。

    不料江朔竟不按他所想扔棍接招，而是转头便走，手中仍然掣着那条长棍，江朔穿星步的身法何其迅捷，智通只觉腋下一空，长棍已被江朔抽出，江朔忽然一翻腕子，棍梢点向智通大腿上的箕门穴，竟然和智通方才拖棍点萧大有的招数颇为相似。

    智通也真是了得，大喝一声，平地跃起，堪堪避开了这一记点戳，江朔回转身形，棍梢上撩，戳他章门穴，智通人在空中避无可避，只得挥掌去拍棍身，想把棍子打偏。

    然而智通变招快，江朔出手更快，腕子一抖，长棍在他手中虽不如智通灵活，但向上一滑也避开了智通的手掌，「啵」地一声刺中了智通的期门穴，他暗运神功，棍上生出一股黏力，带着智通落回地面。

    江朔这三招简直就和智通的招数一摸一样，只是智通是指期门而点章门，江朔则是指章门而点期门，而他棍上果然带了内力，劲力到处，智通穴道立闭，杵在当地一动不动。

    江朔三招而胜智通，比之方才智通胜萧大有，更加干净利落，萧大有心中大感快慰，带头叫好，江湖盟、漕帮的众位豪杰也不吝喝起彩来。

    余僧见状怒道：「好小贼，居然偷学我们少林功夫！」

    江朔忙道：「我非偷学，只是见智通师傅所使棍法精奇，长棍在手便不知不觉使了出来。」

    智通章门穴被封，气血不畅动弹不得，却仍能开口说话，他冷笑道：「小贼小小年纪跟着老贼学了些邪功也就罢了，还偏偏使出和我一样的招数来羞辱于我，实在可恶，你要杀便杀，我少林寺的出家人可不怕死！」

    智通这可实在是误会了江朔，江朔从未见人使棍，除了智通今天所使的这几招，再多一招他也不会了，而他武学上的悟性极强，临敌之际自然而然使出刚才所见的这些招数，却没想到引发了少林僧人的众怒，忙撤棍上前为智通解了穴道，又递上长棍，道：「智通师傅，我真不是有意羞辱，唐突冒犯还请见谅。」

    智通只道江朔假意还他长棍，若伸手去拿却又要遭他羞辱，也不接棍，对着群豪恨恨道：「好，你们既然要进寺，也不必偷偷摸摸的，我带你们去便了，智通只是少林寺中一个无名小辈，可别以为胜了我就能胜得了各院首座。」

    萧大有大眼一瞪，戟指智通道：「哎……贼秃，你这说的那里话来？谁非要进你少林寺？」

    独孤湘也道：「就是，和尚庙有什么好玩？我听说一见僧尼逢赌必输，我才不要去咧。」

    她这是过年时候在蓬莱水城和众军士耍钱的时候学来的市井俚语，葛如亮却知少林寺是武林泰斗，不可轻辱，怒斥道：「小女子胡说！如此粗鄙之语都是哪里学来的！愈发的缺乏管教了！」说着抬手要打，独孤湘忙哧溜一下躲到阿楚夫人身后，对葛如亮告饶道：「女儿不敢了，耶耶饶命。」

    智通却不和他们纠缠，道：「装疯卖傻……你们

    要进寺就随我来吧。」说完带着众僧转身就走。

    萧大有还要再骂，卢玉铉却拉住他，对江朔道：「少主，这僧人方才说什么老贼，恐怕今天少林寺是来了什么大对头，他们把我们当作和那对头是一路的了，为今之计，还是先随他入寺庙，见了方丈大师自然能解释的清楚。」

    江朔道：「好，那我们便入寺一观，若真有恶人闯寺，我们便襄助少林一齐把他们赶跑！」

    他故意说的很大声，智通却在前面不住摇头冷哼，显然是不信他的言语，江朔手中还拿着长棍，想还给智通他又不要，扔了似乎也不妥，颇为尴尬。

    浑惟明走上来接过长棍道：「少主，看我的。」说着将棍子指向智通抛掷过去，嘴里喊道：「贼秃，小心脑袋开花！」

    智通一声长笑，平地跃起头也不回往回一抄，接住了长棍，果然还是浑惟明懂得人心，知道毕恭毕敬地送还长棍，智通必然怀疑不肯接受，不如以言语相激，但这样一来，众人和少林僧之间的对立关系一时也无法弥合了。

    群豪嘴上说少林不可轻辱，却也不惧得罪少林，心中皆道：今日是你少林僧人先上来无理辱骂，又动手在先，江少主只是略施薄惩，可也没什么不对，少林寺方丈，各院长老难道也如这般蛮不讲理不成。

    智通领着众人走下山腰，原来少林寺另有一条宽阔的甬道通往山门，只因卢玉铉原是想走山间小路去嵩阳观，带错了路，众人才误打误撞避开甬道到了半山腰，难怪少林僧人以为他们是想要偷偷摸摸潜入寺中。

    沿路又撞见了几次少林棍僧，但见到智通在前引领，也没有出声阻拦，只是立掌施礼。

    到了山门前又有不少棍僧把守，为首一个中年僧人对智通道：「智通，你怎么下山了？这些人是……」

    智通尚未说话，卢玉铉抢先道：「这位智通师傅对我们有所误会，我等绝非少林之敌。」

    智通却道：「智光师兄，这些人说话不尽不实，点子却硬的很，我对付不了，只好先将他们引到此处。」

    智光点头道：「好好。」他说话之时却不住拿眼睛瞟左右棍僧，那些棍僧会意，悄悄移动脚步，智光忽然大喝一声：「布阵！」众棍僧立刻手持长棍围成一圈，将群豪围在垓心。

    众僧显然是常布此阵，只见智光和智通各领一头，余下众僧各按方位站成一个圆圈，众僧离的甚远，想必是为了方便长棍施展，看似松松垮垮，实则气象万千。

    原来智通原就没有打算带他们进寺庙，但自忖自己手下这些棍僧无法取胜，才将众人引到山门前，和智光组成罗汉伏魔大阵，以期围困住群豪。

    这次却是鲁炅先怒了，他为人耿介，见少林僧如此不讲道理，甚觉无礼，他是玄门弟子，又不像浑惟明和南霁云与少林颇有渊源，当即对江朔道：「少主，让我来领教领教少林阵法！」

    江朔道：「鲁湖主小心不要伤了僧人。」

    鲁炅哼了一声道：「这个自然！」说话间已攻向智光，他见众僧手中都挈着棍棒，也不客气，抽出长剑刺击。

    智光见他扑来，却不接招，后退了一步，鲁炅见过智通的拖棍反击之术，当即加了小心，不敢冒进，两侧僧人却挥动长棍，一齐劈砸过来，别看棍棒无刃，但若被众僧这雷霆一击砸中，也要落个骨断筋折，威力丝毫不亚于刀枪。

    鲁炅的功夫可比萧大有强太多了，他的玄门金雁功已练的颇得其髓，见两侧僧人挥棒砸来，长剑一振，竟而一分为二，分向两侧挥去，原来他的长剑是一副双股剑，可分可合。

    双剑划过，内力振动，真如金雁展翅一般，左右围攻的僧人但觉气息一滞，挥到半空的棍子可就砸不下去，被剑气逼的一齐后退。

    智光喝一声：「好俊的功夫！」说着自挥棍上前。

    鲁炅却不答话，二剑合一又向智光刺去，智光将长棍当枪攒刺，棍梢和长剑剑尖撞个正着，鲁炅长剑虽利也不可能竖着剖开长棍，只刺进棍梢一点，这时两侧又有另一批棍僧穿过后退的棍僧，挥棒向着鲁炅砸到。

    鲁炅可还没有江朔一般将内力传过整件武器的功力，长剑无法前进，只能一振长剑，脱开智光的棍梢，向后退了一步，使用一招北雁南飞，向左虚晃却向右蒙扑，不想两边棍僧均不接招，不约而同拖棍便走，鲁炅这一虚实相间的一招却全无用处，智光则中宫直进，追过来对着鲁炅当头一棒打来。

    群豪被棍僧围在一起，鲁炅如再退可就要撞到背后的卢玉铉了，只能向侧一跃，避开这一击，智光一棒走空，重重砸来地上，登时将地上青石砖砸了个粉碎，另一边又有棍僧插花似地穿进来挥棒便打，鲁炅挥剑去斩，这批僧人便即退开，却又有一队僧人挥棒打来。

    鲁炅招式已老，不及换招，只得撤步绕着群豪再走，众僧人也转动阵势，分为内外两队，一队追着鲁炅同向而行，另一队却反向转动。鲁炅见阵法圆转，不知何处用力，只愣得一愣，两圈僧人忽又站定，一齐挥棒打来。

    鲁炅只怕他们不攻，只要进攻就有破绽，他不退反进，向前穿入棍阵之中，剑分两路分刺两个僧人。二僧立刻撤开，让出的空档却又二僧横向挥棒抡过来，却是一人打下三路，一人打上三路，鲁炅将长剑一分，左上右下，各划出一道圆弧，同时身子随着飞起，一招「雁影分飞」既避开了两棍，又向着两边棍僧分头攻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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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4章，奇阵破绽

    两僧见鲁炅分头刺来，果不其然转身便退，鲁炅怒极追击，然而孤军深入之际，四面立刻又有僧人挥棒打来。看来群僧的战术就是——鲁炅攻谁，那人便立刻退开，附近其他棍僧却穿插上来攻击，如此便如潮退潮涌一般，始终把鲁炅裹挟在其中。

    卢玉铉见鲁炅如被裹入浪中，身前棍僧如浪分开，身后的棍僧却如潮卷来，这此一来，若鲁炅再追击，被卷入阵中可就无法脱身了，他高喊道：「鲁大哥快退回来！」说着抢入阵中，想把鲁炅接应出来。

    卢玉铉的武器是一把钢骨团扇，原来在范阳笼火城遗失了，却早已从新打造了一把，现在所用的团扇便是新铸的兵器。他挥扇向一僧脸上拂去。

    那僧人果然后退，鲁炅这时已察觉被僧人引入阵中，然而他人在阵中如在激流之中，只能随波逐流，难以脱身，幸得卢玉铉将他身后的棍僧击退，他才得以回身撤步，和卢玉铉聚到一处。

    然而卢玉铉击退了鲁炅身后的棍僧，却没有人来掩护他的后背，登时又有几名棍僧在他背后猛追猛打，将卢玉铉与鲁炅从众人身边驱离，单独包围起来。卢玉铉虽明其理，但却苦于无法破解，一旦陷入阵中，如落入水中旋涡，棍僧们或进或退，终将二人裹挟其中，非但不得脱身还越打越远。

    萧大有见状，喊道：「呀，卢郎、鲁兄，你们去哪里？」他空手不用兵器，追上压后的棍僧挥拳便打，南霁云、浑惟明知道他功夫不济，只怕救不出卢、鲁二人，反而要把自己陷进去，忙跃上援护他的身侧，却不料少林僧阵法转动，将三人卷入另一道旋涡之中。

    南霁云和浑惟明都是打暗器的高手，但是他们不想得罪少林，因此连兵刃都不亮，自然更不会打暗器，只以拳脚功夫与棍僧相斗，虽不至落入下风，却也脱身不得。

    此刻形成了三个各自转动的旋涡，一个裹住了卢玉铉、鲁炅，一个裹住了萧大有、南霁云、浑惟明，一个裹住仍旧站在原地的江朔、独孤湘和葛如亮夫妇。

    这个达摩伏魔阵是以守代攻的阵势，另两个圈中乒乒乓乓打的好不热闹，江朔等四人没有出手，围着他们的棍僧便只绕着他们转动，并不主动攻击。

    葛如亮背着手站在原地，却好整以暇地问起独孤湘来：「湘儿，你看这少林群僧的阵势，可看出什么明堂来没有？」

    孤湘道：「耶耶，看来他们只是想困住我们，并不想立下杀手。」

    葛如亮摇摇头道：「你这可是一句废话，所有少林功夫均不以伤人为要，少林号称修禅第一，习武为末，我听说现任主持慧觉禅师就不会武功。」

    江朔和独孤湘一齐「啊」了一声，他们都没想到号称武林泰山北斗的少林寺，主持竟然不会武功。qδ

    葛如亮道：「何止慧觉，他的师傅法如亦不会武功。」

    独孤湘问道：「法如是禅宗几祖？那什么五祖弘忍，六祖慧能的，都不会武功么？」

    智通在圈外怒喝道：「甚六祖慧能？禅宗六祖乃大通禅师神秀上座！」说着他手中长棍一跺地面，围着江朔等人的众僧也一起在地上一墩长棍，发出「嘭」地一声巨响。

    独孤湘吐吐舌头道：「我倒忘了这里是北宗的地盘了……」

    此理人人皆知，却不应该把它说出来，独孤湘此举惹得众僧对她怒目而视，若非阵法约束，早就出棒打她了。

    葛如亮却浑如未见，自顾自说道：「五祖弘忍得法于道信之后，先后住双峰山和东山寺两地数十年，足不下山，从未做过少林寺的主持。」

    这句话又是大大出乎江朔意料，他忍不住问道：「都说少林是禅宗祖庭，怎么弘忍大师居然从未来过少林呢？」

    葛如亮道：「少林为禅宗祖庭那是因为禅

    宗初祖菩提达摩在少林悟道的缘故，其后禅宗各祖只以心法衣钵相传，却不以寺庙产业为传承，其实究其根本，达摩大师本人也从未做过少林主持。」

    江朔道：「原来如此……」

    葛如亮道：「但从法如和尚开始，首开禅宗大宗师主持少林寺的先河。法如为弘忍高足，侍奉前后一十六年，直至弘忍灭度后他北游嵩岳，居少林寺六年，又传法三载，堪称为北方禅宗定门之首。」

    智通在圈外立掌道：「阿弥陀佛，没想到这位先生对我少林禅宗倒是颇为熟稔。」

    独孤湘道：「啊……原来神秀和慧能二人争了半天，不是争少林掌门之职啊？」

    葛如亮笑道：「不错，他们争的是禅宗宗主的地位，二人可都看不上少林寺这点产业，其实武周时神秀为国师，他尝奏请女皇邀惠能赴东都雒阳，只是惠能以「吾形貌短陋，北土见之，恐不敬吾法」为由拒绝了。」

    江朔道：「从这句话来看，神秀大师也是一代高僧，并非嫉贤妒能之辈。」

    智通听他夸奖本教宗主也甚自豪，挺胸道：「那是自然！」

    葛如亮仍是不理智通，继续说道：「好啦，扯远了，还是说回此阵，你们看看这阵像什么？」他生性聪明，又好为人师，不觉将江朔也当成了考校的对象。

    独孤湘还在沉吟，江朔先道：「像水流中的旋涡。」

    独孤湘忙接口道：「对对对，我也想说像旋涡！」

    葛如亮白了她一眼，却向江朔叉手道：「少主好眼力，当年达摩初祖在少林寺传法慧可之后，又到熊耳山下定林寺传法五年，他最后圆寂之处就是在定林寺中，定林寺在陕州，靠近河水，据说这套伏魔阵就是达摩祖师在人生间这阵最后五年中，观三门峡河水的激流旋涡，心有所感而创造出的一套棍阵。」

    江朔亦有所感道：「原来如此，我懂了！」

    智通道：「小子好大的口气，达摩祖师创此阵时已一百四十余岁，阅遍人间百态，禅修更是到了无人能企及的高度，我等演练此阵十余年也不敢说懂，你一个年纪轻轻的少年，也敢夸口说懂了？」

    江朔叉手道：「智通师傅见谅，怪我话没说清楚，达摩祖师阵法精妙，我自然不可能全然领会，但我却懂了为何此阵会有这样明显的破绽。」

    智通鼻子都快气歪了，怒极反笑道：「好好，你倒说说我们这阵破绽何在？既有破绽，你倒是破阵来给我看看！」

    江朔却认真地朔道：「达摩大师此阵从构想来说可谓不可破之阵，因为但凡设阵都必须有阵眼，阵眼便是阵的中枢，一旦破了阵眼，阵也就破了。而这伏魔阵学的是激流中自然形成的漩涡，水乃天下至柔之物，会形成漩涡是因为外力干扰所致，或遇到礁石，或河底变化。」

    葛如亮嘉许地点点头，总结道：「这就好比闯阵之人如投入激流的一颗小石子，漩涡因他而生，自然如影随形，甩脱不得。」

    独孤湘也领悟道：「所以我们站着不动，就好像水流未受到扰动，所以众僧只是围着我们转，却不攻击我们。」

    江朔道：「攻与不攻还不是最紧要的，最紧要的是此阵没有阵眼，没有固定程式，可以随意加减人手，人数越多威力越大，而要破阵之人却不得要领，由于没有阵眼，大阵处处相同，没有人是不可替代的，因此就算能伤得一两人，也完全不影响大阵的运转。脱身可就难了。」

    智通听了了心中也暗暗佩服江朔小小年纪，才这一会儿就看出了达摩伏魔阵的根本要义，但他仍然故作轻蔑地笑道：「既然知道本阵的厉害，你还敢说发现了伏魔阵的破绽？」

    江朔叹了气，道：「这恐怕就是武功冠绝天下之人的通病了，我认得一位前辈，他

    神功未成之时创了一套阵法，已经颇具威力，然而随着他武功臻于化境，越来越觉得自己早年创造的阵法破绽太多，因此又创了一套阵法，他自认为将前一套阵法的弊病都弥补了……」

    独孤湘突然道：「朔哥，你说的是北溟子前辈所创的「璇玑阵」和「天车阵」？」

    江朔道：「不错，其实北溟子前辈后创的天车阵比先创的璇玑阵更易破！」

    天下同时与璇玑阵和天车阵交过手的人，恐怕就只有江朔一人了，哪个阵更易破亦只有他知道，独孤湘奇而问道：「这却是为何？」

    江朔道：「北溟子前辈创天车阵时，也知道自己的武功太高，因此就把对布阵之人的武功要求，对比自己降低很多，这样阵法才能运转起来，否则若都按自己的功夫来设计阵法，天下哪里去找这么多绝世高手来布阵？」

    独孤湘点头道：「对啊，是这个道理。」

    江朔道：「然而由于他自己功夫太高，对寻常武者能达到什么水平早已失去了判断力……以至阵法运转中大部分的功夫要求太低，而有几处关键转折却又要求太高，以至于阵法运转会出现断裂，这种断裂就是阵法的破绽！」

    说到此处智通忽然心念一动，悚然一惊，江朔道：「眼前这个伏魔阵也是如此，达摩祖师所定的阵法第一要诀是随敌而动，对守御的要求基本是跑得够快就可以了，对功夫高低可说是毫无要求，因此才能随意加减组成阵势的人数。可是反击呢？若是达摩祖师或其得意弟子，恐怕一招就能制胜了吧？」

    独孤湘恍然大悟道：「哦，我知道了，达摩祖师为了降低布阵的难度，所定阵法中反击招数太过普通，虽然看似立于不败之地，其实也是立于「不胜之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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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5章，参禅悟道

    葛如亮点头道：「金刚伏魔阵中反击的招数具是大巧不工的招数，若是内力深厚之人使来自然是别有一番气象，现下诸位小师傅使来，虽看似也有雷霆万钧之力，却易于破解……」说着他不禁摇了摇头。

    智通心中有所动摇，嘴上却怎能承认，立掌道：「阁下于武术确实颇有见地，只是却何必假手少年说将出来？」

    葛如亮如今还不到五十，比智通略年长一些，说话有别有一份威严，智通对他说话可就稍微客气一些了。

    葛如亮仍是摇头道：「若论武功，我比江少主可差的远了，几年不见他的眼界、阅历突飞猛进，比之当年可谓是鱼龙变化了。」说着自顾叹了口气，他这些话发自肺腑，智通听来却不知所谓，只道他是故弄玄虚来羞辱自己。

    智通愈发相信他是少林南宗弟子了，毕竟那人不是说「顿令其心直入法界」，听说南宗门下多有年少成名的，但顿宗毕竟是旁门左道，一味偃苗助长，修炼五十年、六十年之后终将逊于渐宗正道。眼前这个少年虽然刚刚展露了一手了不得的功夫，却未必有多少见识，恐怕眼前这个仙风道骨的中年人才是真正的首领，他既然有意掩饰，智通便决定激一激这个少年。

    智通不禁冷笑着对江朔道：「这位小友高名大姓？听你侃侃而谈，莫不是已有破阵之法？我倒要看看你们南宗有没有真实本领。」

    江朔叉手道：「智通师傅，我名江朔表字溯之，我们的确和南宗没有关系，不过我也的确想了个破阵的法子，不知道行不行。」

    葛如亮道：「江少主，你现在说什么群僧都听不进去，不如先破了阵，入了山门再说吧。」

    葛如亮这样说仿佛他对江朔能破伏魔阵全无半点怀疑，智通怒道：「不错！不破此阵，谁也别想进山门。」

    江朔道一声「好」，当即下定了决心也不再怕出手得罪了少林众僧，向一棍僧冲去，那僧人自然依照阵法闪开，两侧僧人挥棒抡击江朔后背，想把他也单独隔离开来。

    按两僧的想法，江朔此刻能做的无非是向前跳跃闪开，或者反身攻击，如他向前闪开，那正好陷入阵中，如他反身攻击，二僧立即撤开，等于回到原点，白费力气。

    不料江朔一不闪躲，二不转身，运炁于背，「嘭」地一声响，二棍同时打上了江朔的后背。

    见江朔竟然硬接了这两棍，独孤湘吓的一激灵，道：「朔哥，你怎不躲！」

    然而二僧两条棍打上江朔的身子如中败革，声响虽大，手上却无打实的感觉，二人心中惊奇，再想抽回棍子，却发现棍子竟然黏在江朔背上，抽不回来了，原来江朔早看出群僧内力都只平平，出招有都是实在招式，指哪打哪儿，绝无虚招，于是他凝力于背生生接了二僧两棍。

    江朔有神功护体，这两棍纯是外家功夫自然伤他不得，而他暗运黏字诀的内功，背部肌肉夹紧，反而牢牢吸住了两根长棍。

    金刚伏魔阵讲究的是如水进退，一棍击下，无论是击中与否，都要快速撤招移动，做下一轮攻守，此刻长棍击中江朔却抽不回来，却是从未有过之事。

    群僧登时一愣，大阵流转立刻滞住了，智通见状，怒道：「继续打，我倒不信了这少年小小年纪还能练成金刚护体神功不成？」

    话音刚落，又有二僧挥棒当头砸下，江朔背后黏着二棍，如果躲闪，那背后二僧便能脱身，如他不避，则要当头再受两棒，饶是他神功护体，也不能用天灵盖硬接两棍吧？

    然而二僧再次陷入了自以为是的误区，眼看二棍当头打到，江朔忽然举起双手，一左一右抓住了两棍的梢头，一双手如同两把钢钳，牢牢地钳住了二棍，二僧察觉中计，再想抽回棍子，却如撼山岳，如何抽的回？

    又有更多的僧人一齐挥棒或扫、或砸、或戳，打向江朔的周身上下，他只有两只手，这次总无论如何不可能接住所有的棍棒了吧。

    江朔出手再一次大出众人意料之外，他双手抓住棒子向下急拽，同时扭转身子，将背后粘着的两棍转而夹到自己肘腋之间。那四名棍僧拽不动棍子，不代表江朔拽不动，他夹着四条长棍毫不费力地转动起来。

    这一转动身子，带着四名棍僧一同旋转起来，犹如装了四张布帆的大风车，涌上来的僧人被这四人撞上，登时被搅作了一团，哪里还有余力去打江朔？

    金刚伏魔阵原是要如激流开合，如漩涡旋转，才能显出威力，此刻被江朔一搅，登时成了一个大泥潭，群僧各个如陷入淤泥之中，脚下虚浮站立不稳，互相挤压堆叠在一起。而江朔带着十几人旋转居然看来仍然轻松自如。

    独孤湘见群僧被江朔牵动如大风车般转动如飞，不禁拍手大笑道：「咦，这金刚伏魔阵怎么成了金刚风车阵啦？」

    眼见伏魔阵被搅得大乱，无法为继，智通大怒，暴喝一声，高高跃起，飞过一片混乱的僧人头顶，挥棒向着江朔猛击下来，这一下他毫无保留地使足了十成十的功力，直有开碑裂石的威力。见他如此猛恶，独孤湘不禁担心喊道：「朔哥，小心头顶！」

    江朔纵声长啸，忽然一撒手，松开了所有棍棒，举起右手，将无名指扣在拇指中，对准棍梢猛地一弹，智通但觉一股巨力涌来，手中齐眉棍再也拿捏不住，脱手飞出，他自己也被震的临空飞出，在空中连着折几个跟头，才重新头上脚下落回地面上。而被江朔夹持着转动的众僧，一旦脱离，立刻东倒西歪地摔倒在地。

    这时智通才懂得了江朔为什么说如果此阵由达摩祖师使来便是无敌阵法，而群僧使来却有重大破绽。若是达摩祖师这样的绝顶高手打来，江朔怎敢不避？而此阵只要阵中之人或闪避或反击都能牵动大阵继续转动，最终困死对手。只是达摩祖师无论如何想不到竟然还有人会「不动」！不动便如同激流漩涡中的砥柱，便是斗破阵法的锁匙！

    智通落地之后，看着地上摔的七荤八素的群僧，忽觉心中魔魇散去，立在原地，双掌合十道：「阿弥陀佛，今日方知「迷人着法相，执一行三昧，直心坐不动，除妄不起心」之理。」

    他这番话江朔可听不懂，「一行三昧」出自《文殊师利所说摩诃般若波罗蜜经》，是少林禅宗修行的根本法门，「一行」就是行住坐卧，「三昧」又称正定，乃智慧、解脱之本。惠能曾批评北宗重「一行三昧」的形式，徒有其形，不得达摩祖师「体悟自性不住，一切法也无所住」的精髓。

    如今江朔破金刚伏魔阵，正是十年苦练，不如一朝顿悟，究其根本，还是众僧迷于形式，反而忘了「一切佛法，自心本有」，演练伏魔阵十年，不过是做了十年有口无心的愚僧。

    这番禅机江朔虽听不懂，智光和其余棍僧却听得懂，少林僧修禅重于武术，他们见江朔所行，听智通所言，已心生同感，立在原地，横棍当胸担在臂上，双手合十一齐称颂佛号，竟然一齐都停手不打了。

    鲁炅等人见群僧忽然停手念佛却不知道为了什么，再向江朔这边看，他身边倒在地上的僧人也不起身，都在原地盘坐，直接念起经来了，这才知道是江朔斗败了这个奇阵，群僧才罢斗了。

    独孤湘见群僧忽然停手一齐念起经来，急道：「哎……各位大和尚小和尚，你们先别做功课，把我们带进寺中再念不迟啊……」

    葛如亮喝止她道：「此刻是他们修禅定的紧要关头，千万不要打扰。」

    独孤湘颇惧耶耶，这才住口不言了。

    等了差不多一盏茶的功夫，智光、智通先后回过神来，智通对江朔深施一礼，道：「多谢

    小檀越，令我等今日修禅大有精进！江小友福泽深厚，渡人渡己，日后定然福报无穷。」他此刻只觉内心充满光明，明心见性，喜悦之情溢于言表。至于阵法为江朔所破，自己长棍被江朔弹飞这样的「小事」反而全不放在心上了。

    江朔弹飞智通手中长棍原本又些后悔，担心他更加气愤暴躁，没想到智通竟然换了个人似的对自己颇为客气，他不懂得这些修禅悟道的事情，但觉智通言语间甚为真诚，虽然不明其理，也立刻对智通叉手施礼道：「师傅无需多礼，不知今日寺庙中到底出了什么事？我们真的是误入少林寺，绝不是有意潜入的。」

    智光笑道：「想来定是智通误会诸位了，不过若非如此，又怎能遭此当头棒喝，有此精进呢？看来小檀越与我少林佛缘深厚啊。」

    独孤湘撇撇嘴道：「两位师傅，你们说的话实在是令人费解，还是说点我们听得懂的吧。」

    智光合十道：「今日，南宗的菏泽神会来作偈斗法，此刻正在寺中，山下却来了无数宵小鼠辈，为他助阵帮凶，因此方丈大师让我等二代弟子在庙外挡住外人，免得扰了他们清静，大部分人都被挡在山脚甬路之上，但也有人从两侧山中渗透，今夜已捉了不少，因此智通师弟才会以为各位也是和神会一伙的。」

    江朔和独孤湘对望一眼，转头对智光道：「我虽非南少林门人，但也见过神会大师，我觉得他就算与北宗见解不同，也不至于找武林人士来围攻少林啊？」

    智通道：「然而事实就是他带了魔教做帮手，现在正在寺内。」

    江朔大奇，神会大和尚和魔教在一起？这怎么可能，忙向智通叉手道：「我想这其中一定有误会，师傅能否带朔儿进寺，一辨究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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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6章，法堂斗法

    智光道：「以江小友的人品武功要进如寺中，小僧自然不会阻拦，不过你们这么多人可不能都进去，连江小友在內，只能有三位入寺，还请众位檀越自行商量哪三位入内。」

    江朔原想邀葛如亮和卢玉铉一齐入内，一来二人最为足智多谋，二来也算江湖盟、漕帮各有一人，兼顾两派公平，然而卢玉铉主动让贤道：「少主，寺内定然高手环伺，卢某功夫不济，去了只怕反而要成为累赘，不若还是让南八随你去吧。」

    南霁云在众人之中，功夫仅次于江朔和葛如亮，他又有神射的本领，确实是更合适的人选，江朔还有想道另一层，浑惟明、萧大有、独孤湘都是惹事的主，鲁炅又不善交际，不若让卢玉铉留在外面，可以确保这些人不要再搞出什么状况来，于是最终决定江朔、葛如亮、南霁云随智通入寺。

    独孤湘本也想去，但她慑于耶耶葛如亮的威严，提都不敢提，只能可怜巴巴地望着三人干着急。

    有道是知女莫如母，阿楚夫人对她道：「湘儿，你也别想了，少林寺自古不准女眷入内，我们母女俩就在山门外安心等溯之他们回来吧，正好这么久没见了，你把这一年多来的所见所闻和阿娘好好说说。」独孤湘这才无奈应允。

    江朔等三人随着智通进入寺内，少林寺威名远播，但其实内里和普通寺庙并无二致，只是更开阔些，穿过山门，左右各有一堂，不过此时二堂均大门紧闭，内里不举灯烛，黑黢黢的一片，智通也不介绍，径直走向正前方的天王殿。

    天王殿有棍僧把守，见有人来，一齐持棍圈转过来，隐隐形成包围之势，为首一僧喝道：「且住，来者何人？」

    智通道：「智睿师兄，我是智通。」

    智睿叫众僧道：「智通师弟，你怎么进来了？跟着你一道的这些人是谁？」

    智通上前对着智睿耳语几句，智睿的表情甚为惊讶，对着江朔上一眼下一眼地来回打量，等智通说完，智睿道：「阿弥陀佛，原来如此，你们快些进去吧，方丈和各堂首座都在法堂之内。」

    智通拜别智睿，领着众人穿过天王殿，这进院子左右是钟鼓二楼，正前方有一座巨大的建筑，内里灯烛不灭，借着灯光观看，乃是大雄宝殿。

    智通仍然不进大殿，带着众人转过大殿，后面一进院子不小，建筑却都低矮的多了，左右都是禅堂，中心建筑也比之大雄宝殿低矮的多，走进一看正是法堂。

    法堂门口亦有棍僧看守，智通上去又是耳语几句，棍僧便法放他们进去了。

    进入法堂一看，却发现这房子虽然不甚高大，却极深阔，几乎是正方形的。法堂是寺中僧人集众说法的所在，故而造的异常的大。

    中央主坐上坐着一年老的僧人，想必便是少林寺住持慧觉禅师，客座上首坐着一人，身材高大，却不是神会是谁？只是他身旁身后的僧人一个也不认识。

    客座第二席空着，第三席上坐着的却是魔教大慕闍乙亥阿波！他身后则是光明二使和一众魔教教徒。再看主客之间距离拉的极开，中央空出十丈见方的老大一块空地，场地中央站定一老者，看穿着与第二席后面站着的僧人看起来颇为似，估摸着便是第二席的正主，但他的穿着打扮与首席南少林则有颇多不同。江朔心道：看来此人与南北少林都不是一路的，但看模样又是和尚，不晓得是哪间寺庙来的。

    那僧人身材瘦高，虽然须发皆白，但身姿挺拔，浑然不似老人，他此刻站在中央，颇有睥睨群雄的气势。再往他身前看，一僧人盘腿而坐，身后一老僧以双掌抵住他的后背，看来正在替那僧人疗伤。

    一中年僧人道：「飞鸿子，你的武功也出自少林，今日对慧因师兄下手可太狠毒了些吧？」

    站在中央的飞鸿子桀

    桀怪笑道：「论说比试武艺，刀剑固然无眼，拳脚可也难保不受伤，慧因自己学艺不精，却来怪谁？」

    慧觉方丈身边一神态慈祥的老僧缓缓开口道：「弊寺上任方丈法如，传法不过三载，在五十二岁时便英年早逝了……」

    飞鸿子撇撇嘴道：「法如修禅不习武，身子骨太过单薄了，英年早逝也是他自己福浅命薄，法如去世是永昌元年的事了吧？四十几年前的事情，慧昭你是老糊涂了么？今日提它做甚。」

    那叫慧昭的老僧道：「慧昭可还没有老糊涂，法如上座去世时的样子，我还记忆犹新，当时上座身子本甚健旺，那晚却突然发病死在禅房之中，彼时我琉璃堂检视上座的尸体，却见胸口有一个细小的红点，当年琉璃堂首坐心生疑虑，不惜冒犯上座，剖尸检查却发现内脏完好，心脏也没见被什么东西刺中。我们当年不明就里，还道真实胸痹突发而死，今日才知原来是飞鸿子你的杰作。」

    飞鸿子仍然装傻充愣道：「什么杰作？难道法如不是自己得了胸痹急病死的么？」

    正在斗口之时，却见刚才坐在地上的僧人忽然口吐鲜血，紧接着右手一抬对准飞鸿子，从右手小指少冲穴射出一枚细小的银针，飞鸿子侧头避开飞针，道：「小贼秃，你怎么暗箭伤人？」他自己也是个和尚，却骂对方是贼秃，也可谓奇观了。

    江朔心中一惊，心道：这飞针怎么看着这么像罗希奭的手法？难道这位飞鸿子是罗希奭的师傅不成？

    逼出飞针的僧人还在盘腿运功，抵抗毒性，无暇开口说话，他身后方才为他疗伤的年长僧人却从他头顶飞跃过来，双手呈鹰爪之形，向飞鸿子头顶抓到，嘴里喝道：「飞鸿子，枉你号称前辈，明明是你方才将毒针打入慧因小师弟掌中，若非施救及时，只怕毒针早已行至心脉，便和法如上座一般，死的不明不白了。」

    飞鸿子道：「慧行，方才只说比试，可没说不能用武器，我的武器便是这细针，又有何不可？难道你们惧怕细针竟甚于刀剑么？」

    慧行可没有慧昭这样好的涵养，他脾气甚为火暴，听飞鸿子百般狡赖，怒冲顶门，也不再斗口，大喝一声，向飞鸿子抓来，飞鸿子一笑，侧移避开慧行的指爪，随挥掌向慧行面门拍去，有慧因的前车之鉴，慧行可不敢出手硬接飞鸿子这一掌，他使个千斤坠功夫，身子忽然向下急坠，避开飞鸿子这一掌，同时双手向他腰胁、下腹抓去。

    飞鸿子却轻松避开，一边还调笑道：「慧昭老和尚，你说我出手狠毒，你自己看看慧行这断子绝孙爪之狠毒，怕不在我之下吧？」其实慧行抓他下腹的位置还在脐上几寸，距离「断子绝孙」可还差得远。

    慧字辈的僧人年龄跨度极大，琉璃堂首座慧昭已八十开外，慧觉是掌门师弟，大约六十上下的年纪，般若堂首坐慧行则是五十岁的模样，慧因是嘴笑的师弟，不过三十岁上下而已。因此慧字辈众僧的佛学修养可谓天差地别，慧行性格火爆，慧昭却沉稳持重，他不屑于与飞鸿子斗口，只是微微一哂，慧行却被飞鸿子激的愈加愤怒，一招快似一招，一招紧似一招，双爪如飞，指端的残影在空中几乎连成数道弧线，向着飞鸿子包罗而来。

    慧行的鹰爪功夫比之高不危和骨力裴罗可又是另一番境界了，高不危的鹰爪功带着剧毒，招数也诡诈阴毒的很，虽然招式狠辣却流于下品；骨力裴罗的招数是北地回纥人历代武师的集大成之作，特点是迅捷轻灵，但回纥人不重视下盘功夫，因此他的鹘爪功可称中上，却仍非上品；慧行的鹰爪功则是少林绝学，下盘扎实，指掌上有变化多端，堪称上品，如练到最高境界，必然是三种爪功中成就最高的。

    江朔在一旁观看，一边觉得少林功夫果然了得，一边又暗自叹息：可惜眼前这位少林高僧慧行，如此精妙的功夫

    打来却总是显得刻板教条，不够灵活，指掌间内力虽然充盈，但招数多有滞涩之处，抓不中身形轻灵的飞鸿子又有何用？

    江朔不禁脱口而出道：「少林功夫果然神俊，可惜慧行大和尚已落入飞鸿子前辈的彀中，只怕非但难以取胜，搞不好还要输。」

    他此言一出，法堂内的大小和尚一齐往他看过来，慧子辈的高僧自然不会喜怒行于色，但年轻一些的僧人可就已经对他怒目而视了。

    正在此时，飞鸿子不知为何身形忽然一顿，慧行立刻抓住机会，双爪张开，如左右环抱一般向飞鸿子抓去，却不料飞鸿子这一下停顿是要引他上钩，见慧行中门大开，飞鸿子右手中指一扣一弹，众人站的远，似乎没看到任何东西，但包含江朔在內，内力深厚之人，都有听音辨气之能，早已察觉出飞鸿子射出了一枚毫针。

    这一针破开空气发出轻轻的啸声，慧行明白过来的时候，飞针已经几乎打到他右目之上，慧行忙缩梗藏头，避开这一针，然而毕竟离的太近，他这一下虽然保住了眼睛，却没能完全避开飞针，「呲」地一声轻响，毫针已刺入他的额头，人的头骨最为坚硬，这一刺并未钻透额骨，但其毒质更易渗透入脑，他不敢托大，忙向后飞跃，连退数丈，坐地运功抗毒。

    飞鸿子也不追击，仍是回到中央站好，道：「我少林初祖，菩提达摩何等英雄了得，怎么传到你们这帮废物手上，七十二般绝艺竟成了这副模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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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7章，易筋疗伤

    江朔心中奇怪，轻声问葛如亮道：「这位飞鸿子前辈也是少林中人么？怎么我看他的功夫有些邪门？」

    他虽只是轻声嘀咕，但法堂内无一不是内家高手，方才他预言慧行不是飞鸿子对手，已引得少林众僧侧目，此刻又再发问，两派众人都转过头来看向他们这边，乙亥阿波和魔教众人早已见到江朔，正眼喷怒火紧盯着他。神会也看过来，见是江朔却立刻又转了回去。

    不知怎么的，江朔看神会的动作颇为沉重，他见过神会几次，神会虽然生的胖大，但动作却极其灵活，绝对不会给人重拙的感觉，只是此刻不及细辨。

    慧觉一边坐着琉璃堂首座慧昭，另一边则是一个壮年僧人，此僧人对智通招手道：「智通，你怎不去看守山门，却来法堂做甚？恕老衲眼拙，不认得几位贵客。」

    智通急趋几步，绕到此僧身后，合十行礼道：「慧闻师叔，这位小檀越乃是江湖盟盟主江朔江溯之。」

    慧闻皱眉道：「江湖盟的首领不是李邕李使君么？什么时候换成了这个小孩子了？」

    法堂中的慧字辈僧人，除了最小的慧因，都是五十岁开外，因此慧闻称江朔是小孩子，其实江朔已近弱冠，可说是个半大小子了。

    这时三人也已行至跟前，南霁云叉手道：「在下魏州南霁云。」向葛如亮一比，道：「这位是越州鉴湖习习山庄的葛庄主，诸位高僧有所不知，李使君已在三年前将盟主之宝赐予江少主了。」

    李邕传位江朔之事，江湖盟并未大张旗鼓的昭告全武林，江朔出世之后除了在河阴踏钺冲沙，一直在北地行走，是以寺中僧人并不知道他，但南霁云和葛如亮在武林中却名头颇响，但他们常在江水两岸活动，极少涉足中原，众僧虽然闻名却未见过面，都转过头来向着南、葛二人颔首见礼，慧闻招来身后几个年轻僧人问道：「确有此事么？」

    原来慧闻在少林执掌天王殿，手下有持国、增长、广目、多闻四部，这四部乃少林耳目，另众持法长老身在少林而天下之事，其中多闻部一僧上前在慧闻耳畔低语几句，慧闻点点头，对南霁云合十道：「原来是南八和葛庄主到了。」

    虽然南霁云介绍了江朔是盟主，但世人见江朔的第一印象都是：江湖盟群豪推举这个孩子做盟主不知道打的什么主意，绝不会想到他有什么真实的本领，这慧闻也未能免俗，只对南霁云、葛如亮行礼，对江朔却颇为冷淡。

    慧行已原地坐下运功，额上豪针已被他的内力逼的弹出，却不及擦拭豪针刺破前额后流出的鲜血，冷冷地道：「江湖盟诸位，今日来少林意欲何为？难道也是来为南宗异端帮拳助阵的么？」

    南霁云叉手道：「我们今日并非特地来少林寺拜见诸位高僧，只是误闯山门，才到了此处，实是不知南北少林在此论道。」

    慧行脾气火爆，不会掩藏，怒道：「天下只有一个少林，哪有南北、西东之分？今日神会、飞鸿子联手上山，广邀邪魔外道同来助拳，你却说你们是误入，这可太巧了吧……」

    说道此处，慧行忽然觉眉心泥丸宫中一阵灼热，紧接着一股热流顺着任脉直冲下来，他急运自身内力相抗，居然抵敌不住，那热流顷刻之间已窜至膻中穴，慧行连催内力才在膻中处勉强顶住。

    少林内功是童子功，练的是先天罡炁，与那热流相抗衡，是以阳对阳，这两股阳罡之气撞在一起，却并不相融，热气在中丹田积蓄，慧行但觉燥热难挡，心魔骤起，竟难以平复，如此下去，再有个一时三刻，难免要走火入魔，如烈火灼身而死。

    慧行如运先天罡炁抗毒，则灼热更甚，如不发内力，则热毒顺任脉下冲气海，岂不是成了开门缉盗？因此他既不敢运功上冲更不敢陡然卸力，当真是进不得亦退不得，片刻间额

    头上已密布细汗了。

    江朔见他面色赤红，汗如浆出，已知他是中了那炎魂针之毒，忙上前道：「大师不可再说话，你中了炎魂之毒，不快些治疗，恐怕要留病根。」

    慧行心中咒骂道：此中道理我如何不知，要你小鬼来讲？只是他此刻胸中如火焚一般，哪里还开得了口？只能对江朔怒目瞪视，江朔对他的敌视却浑如未见，径直走到慧行背后，一掌抵住他后心灵台穴，一掌按在他头顶百会穴。

    慧行身的虽然高大，但他坐着，江朔站着，因此按他上身二穴甚为趁手，少林群僧见状一惊，江朔按住的具是人体要穴，虽然他只是一个少年，但也甚是凶险，后排几个僧人就要上前阻止，慧昭却一抬手拦住了他们。

    江朔此刻心无旁骛，抵在灵台穴上的手掌发出凛炁，膻中穴与灵台前后相对，中丹田在膻中之后，便在灵台之前，江朔掌中发出的凛炁竟然穿透灵台穴，深入中丹田之中，慧行体内自身和罡炁与炎魂热度正在激烈交战，这凛炁忽如天降甘霖，将府中的热焰尽数熄灭了。

    而按在头顶百会穴上的手，却不发内力，反而往回吸热毒，热毒与江朔本身的罡炁无法相提并论，江朔将毒质吸入体内，循行几个周天便无大碍了。

    慧行得江朔相助，内息上行再无阻力，冲过上丹田直入百会穴，向下穿过督脉诸穴重新汇入下丹田气海之中。慧行的内功修为甚为了得，只是炎魂针是专门克制纯阳一派的热毒才会如此窘迫，此刻热毒被江朔驱散，内息便如江河奔行一般，竟将江朔按在上面的双手一齐弹开。

    江朔后退一步，叉手道：「慧行禅师内功深厚，朔儿佩服。」

    慧行长笑一声起声道：「好小子，没想到江少主小小年纪竟已练成如此神功，今日若非江少主相助，贫僧可就栽在飞鸿子的暗器之下了。」

    江朔却不及回礼，又向慧因跑去，慧因中炎魂针在慧行之前，他坐在那里天人交战与慧行无疑，但方才众人的目光都集中在慧行与飞鸿子相斗，竟然无人发现他的异状。

    江朔走到慧因背后，一手仍是抵住后心灵台穴，另一手却搭住他右手腕口神门穴上，神门是手少阴心经的要穴，正是方才受伤的经脉。江朔依照此前的方法，一手发出凛炁灭心火，一手吸取毒质，却发现炎魂针之毒已攻破关防冲入气海，此刻毒气已经散入慧因奇经八脉，在诸穴之中肆意流窜。

    江朔的凛炁虽是炎魂的克星，但他毕竟没有生三头六臂，哪里有这么多手来堵住到处乱流的热毒？此刻慧因的伤势已成了与当年阿楚夫人相同的情势，当年李含光与李腾空两大疗伤圣手得江朔内力相助，三人联手才治好了阿楚夫人的沉疴，江朔只是听秦越人说过一些内功疗伤的法子，却并不精通，连试了好几处穴道却不仍然不得要领，不禁急得额头也见了汗。

    他站在慧因身后真手忙脚乱之际，忽觉背后一暖，一股温煦的内力注入他的身子，慧昭的声音在耳旁道：「先按住下丹田，阴息上行中脘穴。」

    江朔依言坐下伸右手按住气海，将凛炁注入，慧昭随着他一齐坐下，慧昭的内力本为罡炁，但进入江朔穴道后竟然化为凛炁随着手掌注入慧因的下丹田之中，慧昭的内力为引导，将江朔的凛炁搬运至中脘穴，江朔此前只能通过点穴将内息注入穴道，却不似慧昭竟能隔着一人，将内息准确第搬运到慧因身上的穴道，这等内功实在是只能以神乎其技来形容了。

    慧昭解释道：「中脘穴乃腑之会穴，先以内息保住他的内脏，使得毒气只在体表经脉循行不至进入六腑。」

    江朔点点头道：「全听大师吩咐。」

    慧昭道：「右手别动，以左手点住章门穴。」江朔依言点了，又觉慧昭的内力过来牵引，人体有两个章门穴，在左右乳

    下，侧腹浮肋之间。慧昭的内力此番竟然牵引着江朔的内息从左到右横向贯穿胸腹部，同时注入两个章门穴之中。

    慧昭道：「章门乃脏之会穴，守住此而穴，五脏六腑皆安矣。」

    江朔心中大奇，人体左右经脉对称，但内息绝对不可能从左侧经脉直接跨到右侧经脉，内力只有先汇入气海方能转换经脉而行，此等左右跨穴之法真是闻所未闻。

    慧昭传来的内力却依然平静温煦，全无艰难之感，他又叫江朔依次点了「筋会」阳陵泉穴、「髓会」悬钟穴、「血会」膈俞穴、「骨会」大杼穴、「脉会」太渊穴、「气会」膻中穴，如此一番点来，才将慧因周身的毒质化解干净。

    内息重新在任督二脉中毫无阻碍的运行之后，慧因长吁一口气，起身合十道：「多谢师兄，多谢江少主相助，慧昭师兄的易筋经功夫可是越来越神妙了。」

    江朔这才知道方才慧昭所运用的便是少林内功中最深奥的「易筋经」神功，慧昭方才注入他体内的内力转换了阴阳，已经无法收回了，江朔接连替二人疗伤，原本是极耗真元的，但得了慧昭的这部分内息，一出一进不仅无损反而获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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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8章，禅宗之争

    江朔一会儿功夫接连治愈了两位少林高僧所中热毒，更显露出极其高超的内功修为，令少林僧对他的看法立时大为改观，慧昭对江朔颔首道：「江小友你小小年纪，内力竟有此修为，实在令人惊叹，难道世上真有顿悟修成无上神功的方便法门不成？」

    江朔不好意思地挠挠头道：「大师谬赞了，我的内力并非修习得来，而是意外吞服了黑白二龙内丹得来的。」

    慧昭奇道：「竟有此事？」他转头望向慧闻，慧闻身后广目部一僧人快步走到他身后，轻声耳语了几句，慧昭听了点点头示意那僧人退下，合掌道：「阿弥陀佛，原来如此……江小友果然福泽深厚，寻常人就算吞的一丹，难以炼化反受其害，而小友竟能将二丹化为己用，此种缘法亦是常人所难遇难得。」

    江朔心想慧昭所言倒也不错，释教、道家听到他这段奇遇都说是「天缘」、「缘法」，此说虽然虚无缥缈，但除了天意，似乎也没法解释自己的这一段奇遇。

    江朔突然想到另一件事，向慧昭叉手道：「大师，你方才用易筋经助我，却把部分内力让渡给了我，这可怎么使得？可我……可我不会传递内力之法……这便又如何是好？」

    慧昭微笑道：「小友多虑了，老僧所执掌琉璃堂中供奉的是药师琉璃光如来，药师琉璃光如来乃东方净琉璃世界之教主，此佛于过去世行菩萨道时，曾发十二大愿，愿为众生解除疾苦，使具足诸根，趋入解脱，故依此愿而成佛。老衲以治病救人为毕生修行，今日借小友之手疗愈同道，实慰平生，至于一点点功力的消耗，我等礼佛之人，皮囊尚且是身外之物，何况内力呢？小友只管坦然受之，又何须挂怀。」

    江朔和众僧这边又是疗伤，又是说话，倒把飞鸿子晾在了一边，他先听江朔竟然能说出自己「炎魂针」之名，已是吃惊非小，进而见他竟然不消片刻就治好了二僧的伤势，更是惊诧莫名。

    炎魂针是飞鸿子专门炼制出来用以克制少林纯阳武功的毒针，炎魂针与寻常毒药不同，专门针对体内循行的内息发动，武功越高毒性发作的越快，阳气越盛所受热毒侵噬越重，只有飞鸿子自己调制的纯阴丹药可以克制此毒，但需要持续服用，更以内力推拿数日方能治愈，而江朔治疗二僧的时间只在瞬息之间，比他的解药更快得多了！

    纵然第二次救治慧因之时，有少林疗伤圣手慧昭相助，但这疗伤的速度也太快了，眼前这个小子究竟是什么来路？飞鸿子一时愣在原地，许久才回过神来，喝道：「小子，你是何人？怎知我炎魂针之名？又怎知解毒之法？」

    江朔不回答飞鸿子，却反问道：「前辈可认得罗希奭和高不危？」

    此二人正是飞鸿子的徒弟，他听江朔此问已知江朔定是和二人交过手，是以知道毒针之事，但这两个徒弟都是他的秘传弟子，因此只嘿嘿冷笑也不作答。

    葛如亮听江朔所言，已经知道二僧所中之毒和独孤楚相同，原来飞鸿子才是这歹毒毒针的始作俑者。忍不住道：「飞鸿子前辈，我夫人独孤家和你们崆峒奇门可没设么过节，为何让令徒罗希奭打伤了我的夫人，阿楚中毒之后十一年来饱受热毒之苦，若非朔儿可也早就凶多吉少了。「

    飞鸿子摇头道：「中了炎魂针竟然能活十一年？哦，是了，你夫人所修的自然是阴柔的内力，炎魂专克纯阳内力，尊夫人中毒后发作的自然慢一些，也是十一年前我调整的毒针药性未臻完美，若是现在……」他本想说：「若是现在，早就热毒攻心而死了。」但眼看着江朔接连治好的二僧就站在眼前，生生把到了嘴边的大话又咽了回去。

    江朔心中一惊，道：「飞鸿子原来就是崆峒混元顶上奇门的掌门人？」

    智通合十道：「原来江少主你们真的什么都不知道，此前我等

    当真误会了。」他见江朔对两位师叔施以援手，自然对他再无怀疑，此刻对江朔说话就颇为客气了。

    慧闻对江朔解释道：「飞鸿子其实是少林叛徒，他当年偷学藏经阁中绝艺，被发现后便远走崆峒山，创立了这么一个崆峒奇门，只是我等一直不知，原本出家人以善念为怀，这些年来飞鸿子没做什么为祸世间之事，这么个叛徒跑了便跑了，鄙寺也没有特为去访他的去处，岂料今日飞鸿子却自称西少林，与自称南少林的神会，以及魔教教主阿波一齐来我少林寺寻衅。」

    江朔望向神会道：「我与神会大师曾有数面之缘，神会大师可不像是会和魔教走到一起的人啊。」

    神会此前一直避免和江朔目光相对，现在江朔对着他说话，可也不能再回避了，干笑两声道：「江小友，这是我们少林派的家务事，俗话说清官难断家务事，我看你就不要瞎掺合了。」

    江朔看他面目确实是神会大和尚，但神会慈悲厚重，何时说过此等轻浮的言语？江朔心中愈发的疑惑了。

    飞鸿子却道：「慧闻，你此说可就是颠倒黑白了，我本是少林弟子，又没做什么背叛师门的行径，怎说我是叛徒？」

    慧闻怒道：「你一个火头僧，偷学藏经阁经典，又害死了前任住持法如禅师，这还不叫叛徒么？」

    飞鸿子道：「明明是法如老贼秃藏私，我投入少林本就是为了学艺，尔等却让我挑水做饭，我自去学来又有何不可？至于法如，我杀他可不是为了挟私报复，而是这老秃驴说什么慧定第一，武学居末的屁话，长此以往少林绝艺必将不显于世，我杀了他也是想让你们多多习武，少学那些没用的经书，没想到死了个法如，又来了个更加狗屁不通的慧觉。」

    说道此处，飞鸿子不禁大摇其头，恨恨道：「尔等忝居初祖祖庭，空守宝山而不知珍惜，今日考教武艺，一个能打的都没有，还有什么好多说的？慧觉还不快快退位让贤！」江朔这才知道原来飞鸿子方才是在与少林寺僧人邀斗比武。

    慧觉合十道：「阿弥陀佛，飞鸿子你已入魔道还不自知，当年法如禅师也是看你心魔未除，才让你先磨练心性，再习练武艺，没想到你非但不能体谅师尊的苦心，反而叛出师门，更害了师尊性命……」

    慧昭亦合掌道：「昔日菩提达摩祖师在少林面壁九载方才悟道，他所悟的可不是什么武学神功，而是」直指人心，见性成佛「的禅宗真义。」

    飞鸿子不以为然地哂笑道：「达摩祖师所传《楞伽经》世人有几人知晓，每年拜山学艺的又有几个发自内心的想要修习禅法？要我说以禅师为住持大大阻碍了少林武术的传播，若能以武僧为僧团领袖，全力研习达摩祖师留下的诸般绝艺，少林早就称霸武林了！」

    慧觉道：「我等都是出家人，要称霸武林作什么？如有贤者，贫僧绝不贪图住持的位置，但祖师遗训，修禅方为正道，万不可因本逐末，飞鸿子你沉溺武术反成贪嗔。」

    飞鸿子道：「好，你们说我习武不修禅也是事实，我也不与尔等争辩，但神会大和尚的佛学修为不可谓不高吧？当年滑台大云寺中无遮大会上群僧论道，北宗可是没有一人辩得过他，论武功他也称得上领袖武林，我看慧觉你就把住持的位置让与神会吧。」

    神会是南顿宗，少林群僧是北渐宗，滑台大会上神会虽然机辩无双，但绝对无法说服北宗，滑台大会以来南北二宗矛盾日益激化，此刻飞鸿子竟然说让慧觉让位神会，群僧如何肯依？一时间群议纷纷，慧字辈众僧和神会虽未开口，但他们身后的后辈弟子却吵作了一团。

    江朔此时已有了计较，叉手团团而拜道：「诸位且住，我有一言。」他说话时暗运神功，虽然说话语气平和，但每个字都清晰地传入众人耳中，群僧具都心神

    一震，法堂内为之一静。

    慧行说话直来直去，抢先道：「江小友可说与我有恩，不过南顿北渐这样大是大非面前，我等可也不能有丝毫退让！」

    江朔一笑，叉手道：「慧行大师，我并非要干涉少林寺的内务，只是想说，飞鸿子前辈既然推荐神会大和尚，那这个神会大和尚也须得是真的才行。」

    他此言一出，神会虽然面上表情未变，身子却似乎微微震了一下，不等神会开口飞鸿子先笑道：「姓江的小子，你什么意思？」

    江朔道：「便是此意！」说着忽然飞身向神会跃了过去。

    飞鸿子抢步上前，举掌向江朔拍来，若论武功，飞鸿子自然是非同小可，但论起轻功，世上却没几个人能挡得住独孤家的绝学穿星步，江朔见飞鸿子一掌拍来，脚下不停更不接招，一低头从飞鸿子胁下钻了过去。

    飞鸿子这些年交手的都是武林中的前辈耆老，何时遇到过江朔这样的低头一钻的打法？一招不慎被江朔钻了过去，他气急转身喝道：「小子，哪里跑！」却忽听背后劲风扑来，忙回头举右掌招架，然而尚未与那人手掌相接已觉气滞，他的手掌与那人手掌之间竟似隔着一层无形的壁垒，推不过去接触不得。

    飞鸿子右手指缝中藏了一枚炎魂毫针，此刻为对方的内力所逼，竟然生生被激得向自己射来，飞鸿子忙侧身伸左手将毫针弹飞，同时退了一步，道：「好一招劈空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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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9章，劈空神掌

    劈空掌凌空发劲无需接触，正是炎魂针的克星，但劈空掌虽然高深莫测，却极少有人练，只因凌空劲力再强终究不如直接拳打掌劈内力充沛，劈空掌实在是一种费力不讨好的武功。葛如亮也是自夫人被炎魂针刺伤之后，才开始苦练这门绝艺，为的就是今日和飞鸿子的复仇一战。

    葛如亮双掌一错，一边向飞鸿子递招，一边道：「葛某不管什么少林正朔之争，今日只想替拙荆向前辈讨个说法。」

    这边飞鸿子则变掌为爪，他知道炎魂针对劈空掌不起作用，换做凝血爪与葛如亮对峙，同时冷笑道：「久闻独孤家的赘婿葛庄主的大名，你有什么想问的？老夫一定知无不言。」

    他这是故意要激怒葛如亮，葛如亮却不为所动，「呼」地一掌劈出，道：「阿楚并非武林中人，从未参与过江湖之事，前辈为什么要打伤她？」

    飞鸿子侧身避开葛如亮这来势汹汹的一掌，口里道：「当年我初到陇西，想要开宗立派，但陇西武人除了崆峒三圣，就是为独孤老儿的马首是瞻，独孤老儿乃三子之一，当年我不管是正面交手还是暗算偷袭都没有十足的把握，便以炎魂针打伤了他视为掌上明珠的独女，果然老儿为了找茅山老道给自己女儿治伤，举家南迁，后来又做了什么五湖主，可就再没人来管陇西武林这摊子事咯。」

    飞鸿子说出这些旧事，也是为了扰乱葛如亮的心神，乘隙伸手向葛如亮臂上抓去，葛如亮知道他指上喂有剧毒，立刻撤掌避开，另一只手掌却凌空发劲向飞鸿子的腕子劈斩过来，别看并不接触，飞鸿子已隐隐觉得腕子生疼，知道若被葛如亮的劲力斩中定然是骨断筋折，当即也向后撤招。

    二人你来我往，都是一接近就各自退开，葛如亮是忌惮飞鸿子的毒针毒爪，飞鸿子也颇忌惮葛如亮的凌厉掌风。二人相斗甚紧，嘴上也不停口，葛如亮道：「丈人生性淡散，对什么江湖名望从不上心，你要开宗立派，他也未必会反对，又何必多次一举？」

    双方交手数回合，飞鸿子心道：劈空掌虽然神妙，但人的内力毕竟有限，这样打下去，待他内力不济时，自己只消或抓、或刺，沾着他一点皮肉，便稳胜不败了，因此也不急于抢攻，而是故意和他说话，迟滞葛如亮出招。

    飞鸿子道：「独孤问可能确实没有领袖西北武林群雄的念头，但他不想不代表别人不把他当作领袖，某做事要么不做，要么做绝！我故意打伤独孤老儿的独女，却不要她性命，就是为了让她吊住你们，消耗你们的内力为她疗伤而无暇他顾。」

    原来飞鸿子的炎魂针是以内力催动打出毒针，毫针之毒和阴毒内力相辅相成，可以控制中毒的计量，更兼独孤楚是女儿身，毒性发作本就缓慢，因此才拖了这么久，不至立死。

    葛如亮冷笑道：「原来如此！我还道是自己医术高明，原来早在前辈算计之中了。」

    飞鸿子自得道：「不错，不错……」

    他第二个「不错」还没说出口，忽觉葛如亮掌上加紧，劈空掌一掌猛似一掌，一掌快似一掌，仿佛他此前并未尽全力，此刻每一掌的劲力似乎都有所加强，连绵不绝，愈打愈强。

    葛如亮此前故意隐藏实力，引诱飞鸿子将当年真相说出，他的性格不似他岳丈独孤问，葛如亮不但聪明还更加勤奋，独孤楚受伤之后，他为了替妻子疗伤，十年来更是每日里练功不辍，此刻他的轻功或许不如独孤问，内力却早已远在独孤问之上了。

    飞鸿子但觉浑身忽然被笼罩在葛如亮的劲力之下，如置身狂风骤雨之中，非但招式被劲风吹的散乱，连呼吸吐息都觉的困难起来，被葛如亮逼的不住后撤。

    飞鸿子这些年名震陇右，自然不好拉下脸面向神会求助，但心中咒骂这神会也太不懂事了，见自己落了下风，也不

    来相助。

    飞鸿子焦急地望了一眼神会，原本随着神会一齐来的南宗武僧方才见江朔扑向神会，便一起抢上前阻挡，此刻再看，却见这些僧人都被江朔点了穴道杵在神会身边，飞鸿子心中暗骂：这些南宗僧人的武功也太不济了吧？早知他们如此不济，又何必与南宗结盟？

    再看江朔竟然已欺身站在神会身边，神会倒甚淡定，任由江朔一掌按在他肩头，二人仿佛在聊天一般。

    江朔按住了神会的肩头肩贞穴道：「大师，好久不见啊！」

    神会嘿嘿笑道：「江小友，好久不见啊。」他嘴上淡定，却不住那眼睛去瞟摩尼教乙亥阿波和光明二使等人，意思叫他们上前相助，但魔教众人都知道江朔不好惹，此刻对神会的眼色都佯作未见，东张西望就是不上前。

    江朔又道：「松漠谷中一别，睽违大半载啦……」

    神会心不在焉，随口答道：「是啊……」他忽然察觉语失，忙道：「江小友，你开什么玩笑，什么松漠谷中，老衲可没去过。」

    江朔笑道：「怎么是开玩笑，大师忘了吗？哦……是了，当时大师可不是这副模样……」他突然拿手重重一拍神会胖大后背上的至阳穴，掌上发出罡炁，「神会」似乎内力颇为了的，被江朔这一按，既不起身更不还手，只是笑容看起来已颇有些尴尬了。

    江朔内力不断推送之下，「神会」额头已然见了汗了，那怒斥道：「小子无状！快松手！啊呀，快松手！」江朔并不理睬他，仍是运起神功，不断发出罡炁。

    神会终于怪叫一声：「啊哟妈耶！太烫啦！」说着身子剧烈地扭动起来。

    江朔道：「哦，是了……头顶还需要我帮一把。」

    神会头上戴着毗卢冠，此刻又不是做法事，他带着此冠甚是奇怪，江朔一抬手，掀掉了他头顶的毗卢冠。

    少林寺众僧见了都频频摇头，心道：这少年可太没规矩了。北派群僧虽然与南少林多有龃龉，却也不想羞辱神会，慧昭道：「溯之，可别太过分。」

    话音刚落，整个法堂内，众人都见到一番奇景：只见那「神会」肩头一耸，两只袖子软疲疲地荡了下来，紧接着头顶忽然破开，内里跃出一人。那人生的鸢肩驼背，凸目侧鼻，面上少须头顶少发，长相颇为猥琐，他此刻上半身的衣衫已经被汗水浸透了，啐了一口道：「江溯之，你可太坏了。」

    江朔将手中的僧袍和内里的一大副皮囊随手往地上一扔，只见僧袍背后飘出一片手掌形的破布，露出的皮囊之上亦印了一个一模一样的手印，只是已经红到发黑了，四周更有灼烧的痕迹。

    江朔嘿嘿一笑道：「史将军，好久不见，怎么每次见你，都是从皮囊里钻了出来？」

    蹦出来的汉子，正是史思明，他听江朔问话，哪里有闲暇去答，转身就跑，江朔这次可有了经验，疾追上去，一把拽住了史思明的腕子，道：「哎……史将军，怎么才现身，就急着要走呢？」

    少林群僧大惊，慧觉住持道：「这……这……这是何人啊？」

    江朔道：「这位是范阳节度史安禄山坐下平卢军马使史思明，史将军。」

    群僧又是一惊，面面相觑之后一起望向慧闻，少林高僧往往十年、数十年不下山，武林中事全靠慧闻的天王殿四部收集信息。慧闻手下持国部的僧人早已向他简述了史思明的出身，对众僧道：「不错，燕军确有一位将军叫史思明，史思明原名崒干，出身于营州都督府治下宁夷州的突厥部族，此人自少时便与安禄山相熟，因辅佐安禄山讨伐奚和契丹有功，而迁平卢军兵马使。」

    史思明颇为夸张地瞪着慧闻，调笑道：「少林寺的眼线倒是多的很呢，崒干这样的小人物居然还能入得大师法眼。」

    那边飞鸿子却怒道：「原来你不是神会！真正的神会人呢？」

    史思明仍是笑嘻嘻地道：「神会大和尚么，估计还在雒阳菏泽寺传经讲法吧？」

    飞鸿子虚晃一招，向后急退，脱离与葛如亮的缠斗，折而向史思明跑来，眼看到了江朔面前，飞鸿子也不搭话，举手就向江朔拽着史思明的手抓来。

    江朔见机极快，拿手一提史思明，将他如一个布偶一般挡在了飞鸿子面前，飞鸿子游身上前，避开史思明，还想抽冷子抓向江朔肩头。

    江朔却早有准备，他的身子随飞鸿子转动，仍是把史思明挡在自己身前，飞鸿子几次冲不过去，索性不再去与江朔缠斗，而是对着史思明的天灵盖直抓过去。史思明大惊，怒骂道：「飞鸿子，你做什么？」

    飞鸿子道：「你让开，不让可就要死于掌下啦！」

    史思明道：「嘿，我倒是想让，就是只怕江少主不愿相让。」

    飞鸿子又虚晃一抓，转头攻向乙亥阿波，怒斥道：「若非你们摩尼教乱传讯息，说什么神会邀我助他夺取少林派掌门之位，事成之后如何如何，我又怎会前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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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0章，凭空消失

    飞鸿子喊叫之际，一个疏神，被葛如亮劈空一掌在肩头斩个正着，论说飞鸿子也是开宗立派的一代宗师，两门绝学炎魂针和凝血爪都是剧毒无比，更有南宗神会相助，前来挑战少林本是有恃无恐，不料竟遇到了一个苦练十年劈空掌专为了对付他的葛如亮，而神会又是假冒的，他虽伤得不重，但这一掌已打的他斗志全无。

    飞鸿子心道：好汉不吃眼前亏，手中扣住三枚炎魂针向葛如亮掷去，葛如亮听音辨器闪身避开，而飞鸿子接着这个机会向后急射而出，居然撞破户牖，冲出法堂，只听外面有僧人喊道：「什么人！」「啊哟，啊哟……」打斗之声已在数丈之外了。

    葛如亮如何肯让他就这么走了？也不和别人打招呼，施展穿星步飞出屋外。

    飞鸿子一走，留下乙亥阿波可就大大的尴尬了，他舔了舔干燥的嘴唇道：「这，这……史军使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史思明恶狠狠地道：「多说无益，大慕阇快举火吧！」

    自开国时十三棍僧救秦王以来，有唐一代，少林寺在武林可谓威名显赫，乙亥阿波敢来少林寺助拳，一是慑于范阳节度使的威势，二是见有南、西二少林两大高手同往，胆气也壮了许多。却没想到神会竟然是史思明假扮的，史思明自幼混迹在东北边境，他本身长得其貌不扬，但颇有语言天赋，通晓六蕃语言，曾为互市牙郎，在边境贸易中作为中介。后来史思明投入营州都督乌知义帐下，成为一名哨探轻骑，学会了乔装改扮的本事，常常混入敌军内部打探敌情，因而屡立军功。.

    史思明与安禄山自幼相识，只比安禄山早出生一天，安禄山发迹之后，史思明也跟着平步青云，如今在军职上俨然已是东军的二把手。与安禄山谄媚皇帝、经营朝廷不同，史思明着力经营边境，此番深入中原还是第一次。

    史思明的化妆术极其逼真，他颇有语言天赋，竟然将神会的语音语调学的惟妙惟肖，阿波投靠安禄山之后，见过史思明多次，竟然也没发现眼前的神会是史思明假扮的。

    而江朔之所以能看穿史思明的伪装，一是他坚信神会大师是高僧大德，不会如此说话做事，二是他在松漠谷中见过史思明假扮安禄山，神会生的高大健硕，安禄山也是个大胖子，史思明假扮神会之法与假扮安禄山的手法颇为相似，因此江朔才能一眼看穿。

    史思明武功虽然稀松平常，却异常狡黠狠戾，他被江朔擒在手中动弹不得，却仍对阿波颐指气使的发号施令。

    魔教也就是摩尼教，又称明尊教，摩尼寺内均燃烧着长明不灭的「圣火」，圣火之中加了光明盐，没有解药的外教人只要吸入少许就会中毒而致内力全失，对于习惯了光明盐的教徒则有致幻的作用，吸入后反觉飘飘欲仙，如入光明圣境，因此光明圣火也有守卫摩尼教坛的功用。

    魔教教徒将圣火火种藏在陶罐中称为「火罐」，火罐内置灰碳、桦茸等物，盖上罐盖隔绝了空气，圣火在内阴燃而成伏火，而重新打开罐盖，则伏火遇到空气重燃，不知其法之人会觉得颇为神奇，仿佛罐中真有执掌火焰的神灵一般。

    魔教中有专司保管伏火的「奉焰使」，阿波一声喝令，立刻有人捧出五个火罐，打开罐盖便有一道蓝焰冲出罐口，另有数十「护焰使」，他们持着齐眉长棍，棍头上包着浸透了油料的麻布，众人将棍梢在火罐上一撩便立刻点燃，长棍便成了大号的火把。

    数十人持着数十条燃烧着蓝色火焰的大号火炬，看起来颇为诡异。江朔知道这些大火把的火焰之所以是蓝色的，是因为掺了光明盐，而光明盐能化人内力，虽然他玉诀练到八重天后已然不惧光明盐之毒，但少林众僧恐怕难以抵挡光明盐之毒。

    江朔忙喊道：「不能让他们点燃光明盐，快些扑灭！」

    他顾不得史思明，将其随手扔在地上，向那些举着火炬的教徒扑去，那些教徒则快速散开，挥动火炬在法堂内游走起来。

    摩尼教有五堂，称：清净、明力、妙风、妙水、妙火，其中妙火堂就是方才那些手持火罐专司保护圣火的教徒，妙风堂便是传递火炬的这群教徒，这群人轻功极佳，见江朔扑来，也不接招立刻挥舞着火炬四散开来，那边捧着火罐的教徒则还在继续点燃火炬，而少林群僧自持身份，竟然还没有动手。

    江朔一边追赶妙风堂的教徒，一边急急喊道：「南八不能让他们再点更多的火炬了！」

    江朔话音未落，已听到破空之声，南霁云白羽箭联珠射出，逐一射中这五个火罐。那些火罐不过是普通的陶罐，被羽箭射中立时破碎，里面的碳茸洒了一地，蓝色的火焰如水似油的流了一地，蓝色火焰在地上又少了片刻便纷纷熄灭了。

    魔教教徒将圣火看的极重，妙火堂奉焰使原本守卫的极其严密，没想到南霁云的射术如此高超，顷刻间便将圣火全数射落，众人竟然都反应不及，他们不禁冲冲大怒，抽出刀剑大吼着向南霁云扑过去，南霁云可不怕他们，一声长笑，抽出吴钩宝剑与众教徒酣斗在一起，这些奉焰使手中失了圣火罐，人数再多也不是南霁云的对手，不消片刻就被砍翻了数人。

    另一边失去了圣火的魔教徒中跑出数个腰间跨着小皮囊的教徒，这些教徒专向法堂中的灯烛架子跑去，他们从皮囊中掏出一把粉末，撒在灯烛火焰之上，无论是油灯还是蜡烛，燃烧的火苗一触到这些粉末立刻转为蓝色，原来这些都是清净堂的教徒，身上所携带的粉末自然就是光明盐了。

    少林群僧虽然不知光明盐为何物，但想来火焰专为蓝色定然有毒，不能再任由魔教教徒任意胡为。慧行是般若堂首座，平日里负责武僧的操演，他一声令下，身后的僧人立刻挥棍冲出，分头追击在法堂内散毒的妙风、清净两堂的教徒。

    然而说也奇怪，只要一接近那些蓝色的火炬或是蓝色火焰，武僧立刻就觉得四肢乏力，越追身子越沉重，而魔教教徒吸入光明盐的烟气之后却有同步月登云之感，步履反而更加轻捷飘逸，越跑越快，追了几圈，武僧们一个魔教教徒都没追到，反而都气喘吁吁，竟有几人原地拄着长棍喘起粗气来。

    慧行大吃一惊道：「有古怪！魔教狗贼的毒烟好厉害，不要再追了，环阵御敌。」

    少林众武僧围绕着慧字辈众僧围成一圈，魔教教徒如敢接近，被木棍打中不是当即毙命也是骨断筋折，魔教教徒知道厉害，也不再进攻，只是围着他们晃动火炬。

    光明盐本身无毒，必须焚烧产生烟气才有毒性，魔教教徒既然无法接近，一时也无法迷倒众僧，只顾着先将屋内所有烛火都撒上了光明盐。

    江朔虽然不惧光明盐的毒性，但他追击时吸入烟雾亦感晕眩，只捉住了几人，这些教徒功夫都只是普通，江朔也不出手害他们性命，只是出手点穴止住这些人，劈手夺过火炬之后扔在地上却踩踏不灭，好不容易踏灭了蓝色的明火，火炬头上冒出蓝灰色的烟雾反而更浓了，江朔急得满头大汗，却又一时想不到有效灭烟的法子。

    这时又起了变化，又有数名魔教教徒手中持着银瓶散布开来，揭开瓶塞向火烛之上泼洒，原来银瓶里盛满了清水，烛火被泼灭之后，冒起浓重的蓝灰色烟幕，这些拿着银壶的魔教教徒四处出击，而此刻除了江朔，其他少林僧均已经无力追击了，不一会儿所有烛火尽数熄灭，法堂内陷入一片黑暗，只有一缕缕蓝灰色的烟气若有似无地在空中飘荡。

    江朔虽然目力极佳，但此刻法堂内完全陷入了黑暗，他可也看不清楚，只听脚步声纷乱嘈杂，他嗅到光明盐特有的香气弥散开来，打斗声不知何时已经止息了，不一会儿连

    脚步声都没了！仿佛所有人都突然凭空消失了一般。

    江朔心知不妙，喊道：「南八你在哪里？」却听不到南霁云的回答，他又呼喊道：「诸位高僧大德，这光明盐专能化人内力，此刻法堂内烟气浓重，目不视物，我们先退出去再做计较吧。」然而回应他的只有死一般的寂静。

    江朔站在屋中正不知所措，忽然法堂前后的门户被一齐撞开，无数僧人持着火炬冲了进来，将法堂再度照的雪亮，再看法堂内除了江朔，哪里还有人在？

    江朔这一惊非同小可，定睛再看，法堂中央有一尊坐佛，原先少林众僧就坐在佛像之前，他心想定然是佛像后有古怪，径直绕到佛像背后，进来的僧人喝道：「小子别走，我们住持和各堂首座呢？」冲上来便要拉他，此刻法堂内光明盐的烟气尚未散去，众僧一靠近便觉头晕目眩，脚下虚浮如摇摆如立船上，更怒道：「小子搞的什么鬼？」

    江朔道：「有毒，不要靠近。」自己则转到佛像后，果然见地面有一个大洞，他立刻想到睿息的掘子军，想必魔教中专有这么一批善于打洞的教徒。他也顾不上危险，跳下洞去，却见洞口躺了一个浑身是血的僧人，江朔急忙上前扶起来看，正是天王殿首座慧闻，一探鼻息尚有气在，再向地洞深处望去，黑黢黢的一片，不见前方有火光。

    江朔只得先将慧闻抱出洞穴，转到佛像之前，众僧见是慧闻均觉诧异，江朔怕法堂内光明盐毒气未散，抱着慧闻走出法堂，群僧则将他团团围住，江朔将慧闻轻轻放在地上，道：「诸位，我再去找一下洞内还有别人么。」

    他刚要起身，躺在地上的慧闻忽然一把抓住了他的袖子，二目圆睁叫道：「休让这小贼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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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1章，无端被诬

江朔被慧闻抓住腕子，愣了一下，还道是他突遭变故，以致得了失心疯而胡言乱语，也不挣扎反握住他的手道：“慧闻大师，我是江朔啊，其他人呢？都被抓进洞里去了么？”

    慧闻却似乎嫌抓住江朔的腕子还不够，双臂合抱将江朔整条手臂都抱在怀里，高声喊道：“快抓住这小贼，魔教贼子的毒药能化人内力，我现在内力全失，你们快擒住这小子，别让他跑了！”

    江朔闻言大惊，下意识的一挣，却觉得慧闻虽然嘴上说自己内力全失，手上仍颇有劲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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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2章，路遇怪叟

    江朔心想浑惟明说的不错，现在当务之急是去追被掳走的人，若能找回几位高僧，自然就能证明自己的清白了，而浑惟明与少林寺并无仇隙，方才也不在法堂之内，无论如何少林寺总不至于太过为难他。

    于是江朔喊道：「浑二，我去也，你自己保重！」脚下施展穿星步，几个起落就将追击的武僧甩在了身后，他俯察地上的脚印并未沿着甬道下山，而是钻进了山林之中，光明盐中毒之人都会内力全失，身子绵软无力，魔教挟持了这么多中毒之人，若走大路下山肯定马上就会被追上，但山路难行，他们扎入山林之中，应该也走不快。

    想到此处江朔精神又是一振，循着脚印一头扎进了山林之中，林中光线昏暗，只走了没几步，便已看不清地面的脚印了。但听身后树林外喧哗声渐进，知道少林众僧正在入林大索，江朔不愿与他们再生冲突，只能硬着头皮往山里跑，直跑出去几里地，只见天光渐亮，林木渐稀，山势渐平，竟然不知不觉翻过少室山，进入了嵩山背面的缑氏县。

    少林寺的追兵固然早已甩脱，而魔教与被他们掳去的众人的踪迹也早已不见了。

    江朔自出道以来，身边总是不乏同伴，独孤湘、李珠儿也好，江湖盟、漕帮的兄弟也罢，亦或者契丹、渤海、乃至东瀛的豪杰之士，下一步如何行事总是有人商量，而此刻只剩下自己孑然一人，一时间竟不知何去何从。

    江朔一时打不定主意，是该悄悄潜回少林去再探查一番，还是绕着嵩山打听魔教的下落，魔教这么多人行动，不可能不留下任何蛛丝马迹，但嵩山称为中岳，居天下之中，魔教可能去往任何一个方向，如果找错方向，耽搁了时间可就更加无处寻去了。

    江朔心中思量，脚下却不停步，他内力深湛，哪怕步行也比一般人迅捷的多，不知不觉又走出数里地，等他醒悟过来，已远离嵩山，到了一处大路旁，此刻刚刚天亮，天色尚早，路上没有行人，江朔站在路边，四顾茫然，正不知往何处去，忽听远远传来轻轻的击鼓之声，但这鼓声甚是轻柔，不似寻常鼓声。

    江朔循声望去，路上弥漫着晨雾，薄雾之中看不清楚，却听鼓声由远及近，似乎还有简板拍打节拍之声，又等了片刻，白色的雾气中现出一抹灰色的形体，紧接着听到一个苍老的声音和着节拍唱道：「

    修成金骨炼归真，

    洞锁遗迹不计春。

    野草漫随青岭秀，

    闲花长对白云新。

    风摇翠筱敲寒玉，

    水激丹砂走素磷。

    自是神仙多变异，

    肯教踪迹掩红尘？」

    一曲唱罢，那人也破开晨雾，到了江朔面前，原来是一个骑着黑卫的老人，唐人称驴为卫，黑卫就是黑色的毛驴，这毛驴看来甚为神俊，背黑而腹白，毛色油亮，一根杂毛都没有。

    而骑在上面的老人看起来可就寒颤的多了，他穿着一身宽松的灰色布袍，有几分像道袍却过于破旧了，仿佛一个巨大的面口袋一般罩在老者枯瘦的身体上，但最奇的还是老者竟然倒骑在驴背上，那黑驴无辔无缰，只背上盖了一张毡毯，老人蜷缩坐在毡毯上左摇右晃，似乎随时会跌下驴来一般。

    他怀中抱着一具竹琴，这种琴在唐代传道化斋的云水道士种颇为常见，将一截两尺长的竹筒斜靠在左肩，以右手敲击竹筒底下蒙着的皮面，左手拍打竹制简板，发音叮咚有声，音色较柔和，这种轻柔的曲调称为「道情」，老者虽然嗓音嘶哑，但词句却颇为脱俗。

    江朔禁不住赞了一声「好」。

    那老人本闭目自弹自唱，听到有人叫好，勒住了驴，斜着眼睨了一眼江朔，缓缓道：「小善信也懂步虚音韵么？」

    江朔忙叉手道

    ：「我虽不懂黄冠调，但觉老先生的词句颇为清丽，故而忍不住叫了声好。」

    老人咧嘴一笑，露出嘴里硕果仅存的几颗黄牙，道：「既然小善信叫好，那便好歹布施几个老钱吧。」

    江朔手在身上划拉了几下，尴尬道：「先生见谅，我身上没带着钱帛。」

    老人侧着头，拿眼睛瞟着江朔，上上下下地打量他，调道：「小善信衣着华贵，怎么身上一个铜板也买有么？」他又向江朔身后张望了一阵子，道：「你的伴当都走丢了么？」

    经老人一提醒，江朔忙道：「老人家你可看到一众白衣僧人？」

    老人奇道：「白衣僧人？是景徒啊，是祆教啊，还是摩尼教啊？」

    唐朝释教僧人衣着或灰或黄，绝不会着白衫，在大唐传播的西域三番教，景教、祆教、摩尼教都尚白色服饰，但款式略有不同，因此老人有此一问。

    江朔道：「不敢隐瞒老先生，我要找的正是摩尼教。」

    老人转过头来再次打量了一番江朔，道：「小善信，没想到你还和魔教有勾结？」

    江朔忙道：「老先生误会了，我的伴当便是被魔教掳走了，我想要去解救，却不知他们去了哪里，因此问老先生是否见过魔教的行仗。」

    老人一听来了兴趣，在驴背上抱膝而坐，道：「小子，你小小年纪，凭什么去救人？我看还是不要去了，否则不过是枉送了自己的性命而已啊。」别看他在驴背上晃晃悠悠，似乎下一刻就要跌落下来，但他偏就跌不下来，似危实安。

    江朔道：「老先生这样说，难道真的见过魔教的人么？」

    老人连忙摇头，道：「没有，没有……」

    江朔见他目光闪烁，一看就是有所隐瞒，急道：「老先生，你果真知道魔教的行踪，务必要告诉我。」

    老人只是摇头，道：「不知道，不知道……你没叫魔教捉了去，就该庆幸，怎么还想去招惹他们呢？听老人家我一句劝，伴当丢了就丢了，我看你衣着锦绣，也是有钱人家的公子，叫你阿爷再买几个使唤人便好了，当今这个世道最不缺的就是穷到要卖身为奴的人咯……」

    江朔听他东拉西扯，更加坚信老人见过魔教的人，只是担心自己单枪匹马去寻魔教而吃亏，江朔无奈道：「老先生，有所不知，我姓江名朔，乃江湖盟主，漕帮帮主。」这番话此前都无需江朔自己来说，今日他自己说出来，感觉好像自吹自擂，不禁脸皮发烫颇不好意思，但此刻也只能硬着头皮说下去：「我的武功……这个……老先生无需担心我的安危……我帮中兄弟遭到魔教算计，我必须得去救他们！」

    老人笑嘻嘻地看着江朔道：「小子，我看你脸涨的这么红，怕是不止兄弟，还有女子吧？」

    江朔脸红是因为自报身份害羞导致的，但老人一说，他可又想起独孤湘来了，不禁脸变的更红了。

    老人鼓掌大笑道：「你看看，被我说着了吧？都说英雄难过美人关，没想到你小小年纪，到和咱当今圣人一个脾气，风流的很么。」

    江朔夜不管他怪言怪语，道：「老先生，你就告诉我吧，魔教跑去哪里了？再晚怕就不知道他们走去哪里了。」

    老人道：「小子，风流也得有命才能风流，听我一句劝，你还得广揽帮手，再去救人才稳妥么。」

    江朔见着老人夹缠不清，不禁又些焦急，道：「老先生，事急矣，再去叫人帮忙哪里还来得及？你就告诉我吧，我的武功……真的……真的没问题！」他无论如何也说不出来「神功盖世」之类自夸的话语来。

    老人只是不信，索性抬头望天，给江朔来了个不理不睬，江朔急道：「老先生，你要怎么才肯信我？」

    老人眼珠一转

    ，再次看着江朔道：「除非你能胜得了我。」

    江朔看这老人一副风烛残年的样子，看样子随时都会栽倒在地再也爬不起来了，江朔也见过不少耄耋之年的高手，独孤问也好，高不危也好，均无此等衰败之相，江朔知道高手或许会假装衰老，内功练到一定境界，甚至于皱缩皮肤，变化骨骼、身形，假装虚弱，但只有一处无法改变，就是眼睛，高手的眼睛必定清亮，而眼前这老人的眼睛暗淡无光，眼白黄浊不堪，怎么看也不是高手的样子。

    老人嘿嘿笑道：「怎么？不敢啦？小子听我一句劝，回去吧，别做无谓的牺牲。」

    江朔心中由于焦急，不禁涌起一股无名之火，道：「老人家，你既然非要称量我的武功，那便划个道吧，如何定输赢？」

    老人一努嘴道：「喏，把我退下黑卫，便算你赢。」

    江朔道：「好！若我将你推下驴，可务必要把魔教的下落告诉我。」

    老人道：「先看你有没有这本事咯。」

    江朔道：「如此，得罪了。」

    对于这样的老者，江朔可不敢运用丝毫内力，只轻轻在老人肩头一搡，不料一推之下，刚才还在驴上左右摇摆的老人竟然纹丝不动，江朔心中一惊，难道自己看走了言，这位老人真的是一位隐藏的高手？

    想到此处，江朔手上暗暗运了一点内力，但仍不敢发力，只是缓缓运劲，然而他越是运劲，老人的抗力也越强，仍是纹丝不动，老人嬉笑道：「小子，用力啊，就你这点本事怎么救人？」

    江朔一咬牙，手上内力疾吐，当然江朔手上还是留了忖量，只使了三成劲，然而这次老人身上却忽然毫无抗力，如断了线的风筝一般飞了出去，越过路面，直飞到对面路边沟中。

    江朔大惊，忙冲过去查看，然而再探他鼻息，老人竟然已经气绝身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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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3章，神仙道术

    江朔万没想到方才还坚若磐石的老人会突然被他击飞，此刻怀中的老人身上虽然没有流血的伤口，但呼吸已经停止了，手指放在鼻感觉不到一丝热气，江朔又摸他颈脉和腕脉，均已停止了搏动，这么一会儿的功夫老人的身体似乎都开始变得冰冷僵硬了起来，江朔感觉道灰袍下的老人瘦骨嶙峋，轻若无物，心中深感懊悔。

    对于这样一个仿佛一阵风都能吹倒的老人，自己竟然发功推他，实在是太过鲁莽了，江朔抱着老人悲从中来，不禁放声大哭。

    正在此时，忽听一个少女的声音道：「大清早的，何人在此啼哭？咦……这白卫怎么独自停在路边？」

    江朔心道不好，原来这老人还有旅伴，自己失手打死了老人，他的家人如何肯善罢甘休，原是该给老人抵命，可是少林众僧、江湖盟、漕帮的兄弟们被魔教掳走还未救回，自己又怎能轻身赴死？

    他心烦意乱，搂着早已气绝的老人不知该怎么办才好，耳中听到有人走近也不抬头看一眼，此人脚步轻盈，应当就是先前说话的那个少女。

    少女走到他跟前，停了半响忽然道：「溯之哥哥，你怎么在这里？」

    江朔一惊，抬头望去，只见眼前一个面目清丽的少女，青丝挽在头顶，用一支玉簪叉住，一身单绿色衫子，腰间系着一条同色的丝绦，显得十分纤细苗条，来人他居然认识，正是李腾空的小侍女叶清杳。

    叶清杳与江朔在白兆山霭里洞初次相逢，叶清杳原本称他为「朔哥」，后来见湘儿也叫他「朔哥」，便改以字相称，唤他作「溯之哥哥」。

    江朔误伤人命，正在伤心难过之际，却忽然遇到故友，一悲一喜正不知该如何表达，只嗫嚅道：「清杳妹子，我失手误伤……把这位老先生给打死啦。」

    叶清杳的脸上却毫无震惊或者伤心的表情，仍只顾着追问江朔：「溯之哥哥，你怎一个人在这里？你那些前呼后拥的江湖兄弟们呢？」

    江朔道：「他们都被魔教施诡计掳去了，这位老先生说他知道魔教的行踪，我问他时，却说要我推他下驴，才告诉我，不想我竟然失手将他打死了……」

    叶清杳却仍然对老者的死无动于衷，继续问江朔道：「独孤家的姐姐呢？你们不是形影不离的么？」她其实对那些江湖豪客毫无兴趣，只想问问独孤湘的行踪。

    说起独孤湘，江朔不禁又悲伤起来，抽泣道：「湘儿也不见了，也被魔教掳走了。」

    叶清杳皱眉道：「男子汉大丈夫，怎么老是抽抽嗒嗒的？离了旁人活不下去么？」

    江朔使劲擦了一把眼泪，道：「清杳妹子，我不是因此而哭，我是哭失手打死这位老先生之事……」

    叶清杳这才转头看了一眼那老人，道：「你认得他么？」

    江朔遥遥头道：「不认得。」

    叶清杳「嗤」了一声，道：「那你管他死活呢？死都死了还抱在怀里作甚？」

    江朔道：「可是，可是……是我失手打死了他。」

    叶清杳悠闲地转头四处张望了一番，道：「路上又没人经过，谁知道是你打死了他？要我说就算你不打他这一掌，这老家伙随时随地都会从驴上摔下来自己死掉，溯之哥哥你又有什么好愧疚的？」

    江朔惊异地看着叶清杳道：「清杳妹子，你怎能这样说？男子汉行于世上，当行侠义道，这位老人与我无冤无仇，我却失手打死了他，已是不仁，如再弃尸荒野，更是不义。」

    叶清杳饶有趣味地看着他道：「那溯之哥哥，你说怎么办？自戕谢罪么？」

    江朔犹豫道：「可是我还有重任在肩，总是要先救出被魔教掳走的各路豪杰……」

    叶清杳终于按耐不住，哈哈大笑起来

    ，道：「不会吧？溯之哥哥，你还真想去死啊？」

    江朔愣愣地看着叶清杳，不知道有什么好笑，叶清杳止住笑声道：「好啦，不逗你了。」走上前向拍了拍老人的肩头道：「差不多行啦，老演这个，你不觉得厌呀，我可都看得厌了。」

    江朔不知道叶清杳在说些什么，正迷惑间，忽然怀中老人的尸体动了一下，竟然似乎有点温软了，下一刻那老者便从他双臂中如泥鳅般钻了出来，笑嘻嘻地道：「小叶子是越来越没大没小了，你看这孩子多好，明明没人见到，他却也没有逃跑。」

    叶清杳道：「张果先生，你当每个少年都能做得了江湖盟主、漕帮帮主的么？」

    张果「啧啧」有声道：「小叶子你这句话倒是说的不错，原本听你说我还不信，没想到这位江少主果然是武功、人品具佳，很得我老人家的心。」

    江朔刚刚从震惊中恢复过来，结结巴巴地道：「老，老人家……你，你怎么会没死？」

    张果道：「我怎么会死了？我只是累了睡一觉，休息一下。」

    江朔道：「可是我探息、摸脉，都已经没有活着的迹象……」

    叶清杳道：「溯之哥哥有所不知，这位便是大大有名的中条山道士张果先生。他装死的本事啊可谓天下第一，女皇在位之时，曾派使者征召先生入朝，他不肯去，便在妒女庙前也是如今日这般装死。」

    张果道：「哎……怎么是和今日一样？当时正值盛夏，我的身子不消片刻就臭啦，还生出无数蛆虫。那场面……啧啧啧……」

    叶清杳皱皱鼻子，道：「你可千万别再使这个障眼法啦，太恶心了……」

    张果笑嘻嘻地道：「现在是初春，我可也没地方找蛆去。」

    叶清杳又道：「开元二十三年，当今圣人听说先生未死，又派通事舍人裴晤前往征召，先生故技重施，又玩起诈死的把戏，当着裴晤的面，忽然倒地气绝身亡。」

    张果捻着颌下稀疏的白胡子，道：「这裴晤可聪明的很，一眼看出我在诈死，并没有上当，但他也知无法强求，回去向三郎复命后，李三郎又派了中书舍徐峤来请，我知道无法推脱，这才随着徐峤去了趟东京雒阳。」

    叶清杳道：「不过么，先生很快又固态复萌芽，先是以年老多病为由，请求回到山中隐居，天宝初年，再次入朝后，先生再次诈死，这一次伪装的实在太成功了，以至于弟子们都信以为真了，直接把他给埋了。」

    江朔道：「呀……那可怎么办？」

    张果道：「还能怎么办？现在不是好端端地站在你面前么？」

    叶清杳补充道：「后来当今圣人曾派人发棺视之，棺中空空然，先生早已去的无影无踪了。」

    江朔对张果叉手道：「先生法术如此高超，朔儿拜服。」

    叶清杳捂着嘴道：「皇帝老儿相信什么长生不老也就罢了，你怎么能也信这个？」

    张果道：「嘿嘿，江小友说我老人家道法精通当然是有的，不过么气死而复生，羽化飞升什么的确实都是障眼法。」

    江朔叉手道：「老先生这诈死之术可说是神乎其技了，我就算知道是假的，也还是百思不得其解。」

    张果笑道：「嘿嘿，那还多亏了小叶子的叔公相助，不然老人家我在京中也混不了这么久而不被戳穿。」

    江朔奇道：「清杳妹子，你叔公也在宫中么？」

    张果道：「你不知道么？小叶子的叔公可就是大名鼎鼎的南阳叶法善！」

    叶法善的大名，江朔倒是听说过，叶法善历经大堂自高祖朝直至本朝圣人七朝，深得历代帝王崇信，授金紫光禄大夫、员外鸿胪卿，封越国公、加号「元真护国天师」，民

    间关于他的传说可多的很，没想到竟然是叶清杳的叔公。

    叶清杳道：「先生初入宫廷之时，圣人曾询问我叔公，张果先生的底细，你知道叔公怎么回答的？他先是说，臣知道，但说出来必死无疑，因此不敢说。后来又假装架不住圣人追问，道先生是混沌初分时期的一个白蝙蝠精，你说好笑不好笑！」

    江朔道：「这样空口说白话，圣人就信了么？」

    叶清杳道：「叔公说出张果之名，立时「七窍流血，僵仆于地」而死。」

    江朔这时也有了点笑模样，道：「清杳妹子，看来你家先祖诈死的本领可也不小。

    叶清杳：「这可以没什么，他二人其实早就勾兑好了，互相施展「道法」，把圣人唬的一愣一愣的。」

    江朔叹息道：「圣人笃信虚无缥缈的神仙之事，才会受骗，否则以圣人之英明，又怎么会被小小障眼法所蒙蔽？」

    张果笑道：「小子有见地。」

    叶清杳道：「好啦，先生，你到底有否看到魔教的人呢？溯之哥哥还着急救人呢。」

    张果道：「没有，没见过啊。」

    江朔闻言不禁大感失望，急道：「啊呀……张果先生，你居然在耍弄我么？这下可误事了……」说道此处，仍不住又要流泪。

    张果道：「小子，你别急啊，我虽为撞见魔教，但却知道魔教会去哪里。」

    江朔奇道：「嵩山位于天下之中，他们尽可以去任何方向，难道先生真的会占算不成？」

    张果笑道：「无有此事，我呀，是料想魔教掳了这么多人，不可能带着一个个他们州城府县去游山玩水吧？定然是去了自己的巢穴么。小子可不去魔教总坛看看？」

    江朔道：「我曾去过王屋山盘谷寺总坛，但他们已经毁弃了寺庙，总坛不知道迁道哪里去了。」

    张果摇头道：「不对，不对，那个是假的，真正的总坛在王屋山深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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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4章，陕州峡石

    江朔疑惑道：「先生你怎么知道魔教总坛在那里呢？难道……你和魔教也有往来？」

    叶清杳一拉江朔道：「溯之哥哥，张果先生虽然诙谐，但其实是的道高人，绝不会和魔教有什么往来的。」

    江朔忙道：「先生见谅，我心中焦急，说话失了分寸。」.

    张果先生笑着摆手道：「不妨事，不妨事，我虽是河北邢州人，但却一直在中条山中隐居修行，可说是走遍了中条山的沟沟坎坎，中条山中千沟万壑藏几十万人也难以发现，我也是偶然发现了魔教的总坛所在。」

    江朔不可思议道：「魔教总坛竟然无人把手？」

    这下叶清杳和张果先生都一齐笑了起来，叶清杳道：「溯之哥哥，以张果先生的本事，你当寻常武夫能发现的了他么？」

    江朔原道张果先生只会一些障眼法的法门，没想到居然也是高手，忙向张果先生叉手道：「还请先生指明路径，我要去魔教总坛救人。」

    张果先生捋了捋胡子道：「啊呀……这中条山中的道路可不好寻找……除非老夫亲自带路，否则只怕小子你找不到地方呢。」

    叶清杳道：「先生，那你就带溯之哥哥去吧。」

    张果先生胡子一撅道：「不去，不去，我还要去嵩阳观呢，嵩山和中条山的路径可是南辕北辙……」

    叶清杳道：「啊呀，先生，你就帮帮溯之哥哥吧，你去嵩阳观访友可不着急，溯之哥哥这可是人命关天的大事呢。」

    张果先生嬉笑道：「你这个小哥哥还着急去救他的亲亲好妹子呢，要我说索性不要去救人了，你不是也喜欢你溯之哥哥么？」

    叶清杳羞的满面含飞红，啐道：「哪有此事？先生你不要取笑我了。」她一副小女儿的娇羞模样，莫说张果先生，就是江朔也知道是怎么回事了，他虽与独孤湘暗生情愫，却从未说穿，今日被张果先生一阵调笑，才想到叶清杳原来和他甚是热络，自从见他和湘儿相遇之后，便再对他不理不睬，难道……难道……想到此处，江朔也也变得脸红耳赤起来了。

    叶清杳偷眼看他手足无措的样子，心中暗暗叹息：他这个模样定然是为了湘儿，哎……若他哪日为我这样，便是立时死了，我也是开心的。

    张果先生看二人各怀心事的模样，不禁又是一阵哈哈大笑，道：「好啦，好啦，我就不拿你们两个小孩子开玩笑咯，老头我反正闲来无事，便带小子你去中条山一游吧。」

    江朔忙跪倒磕头道：「多谢先生相助。」他本来失去了魔教的行踪，甚是惶急，此刻又有了线索，不禁精神为之一振。叶清杳见他双目闪光，不禁又暗自叹了口气。

    张果说走就走，向自己的白卫走去，看他脚步迈的也不甚大，但不知怎的，却只几步跨过大路，到了白卫身边，简直如同缩地之法一般。江朔这才知道张果先生的轻功竟然如此了得，他心中暗暗称奇，原来真正绝顶的功夫施展起来可以如此举重若轻。

    江朔发呆之际，张果先生已跨上白卫，仍是倒骑驴上，对江朔道：「小子，把我的竹琴捡回来。」

    方才江朔把张果先生打下白卫时，他怀中抱着的竹琴、简板都飞了出去，江朔忙低头去捡，他捡起竹琴和简板，却见琴已经散架了，不知道如何组装，正犹豫间，叶清杳从江朔手中接过散碎的零件，三两下组装好，交还道张果先生手中。

    张果先生仍是将竹琴抱在怀中，打响简板，同时一夹白驴肚子，那白驴撒开蹄子小跑起来，叶清杳道：「错了，错了，嵩山在东，中条山在西面。」

    张果先生笑道：「是了，是了，老糊涂咯……」那白卫也没有辔头缰绳，说话间，也不知张果先生使的什么法子，那白卫忽然原地转身，向着西面急奔起

    来。

    江朔的老黄马还留拴在少林寺的山门边，叶清杳也无有坐骑，二人施展轻功跟在张果先生身后，张果先生倒骑毛驴，二人随着白卫奔跑，到成了和他面对面了。

    张果先生奏响竹琴，又唱起道情来，却是：「

    尘心不识体中天，空敬灵仪拟觅仙。

    自有玄珠不知处，何年归命入丹田。

    多恃聪明强是非，纵闻法要亦相违。

    若能不出长生宝，结作玄珠透紫微。」

    白卫跑起路来竟然和张果先生的轻功类似，看似步幅不大，小步快跑却异常迅捷，看来其神骏不下西域明马，让江朔不禁想起了景教伊斯大德所骑的西域神驴。

    江朔不敢超越张果先生的座驾，与叶清杳一起跟在驴后跑了十几里地，江朔内力充沛倒是不觉辛苦，叶清杳却渐渐有些跑不动了。

    江朔见状将手托在她腰后，叶清杳立觉身子轻了一多半，脚下也变的轻盈了起来，但觉江朔手扶之处暖暖的，不禁又有些脸皮发烫。

    江朔急速奔行之下，竟然还能开口说话，他对叶清杳道：「清杳妹子，你怎么会和张果先生在一起呢？」你不是随你师父南归了么？」

    叶清杳道：「腾空子回中原后一直在嵩阳观，向丹丘生讨教炼丹制药的法门，她和两京道士多有书信往来，她怕撞见林相，自己不愿意回京便着我两头跑腿，已往来了数回了，这次离开长安，正遇到张果先生。」

    江朔皱眉道：「清杳妹子，你怎么也乘驴、马，每次进出京城都用脚跑的么？」江朔说这话时，想到了自己当年做李白书僮，替他跑退的场景，不禁嘴角上挂起了微笑。

    叶清杳不知他想得什么，自己被他这样半搂在怀中，不禁又有些脸红心跳，她指着张果先生骑的白卫，道：「喏，坐骑不是在张果先生胯下么？」

    江朔这才想起当年初遇李腾空和叶清杳时，她二人骑的就是两匹白卫，他笑道：「原来是妹子尊老，把白卫给先生骑。」

    叶清杳笑道：「那到不是，这白卫本就是张果先生之物，不过是借给腾空子一用而已。」

    张果先生在白卫上仍是左摇右晃，道：「不错，林相此人乏善可陈，就这个女儿道根极厚，深得老人家之心。」

    叶清杳道：「我这次回来正遇上先生装死脱身尘网，这才伴着他行了一程，没想到这么巧遇到了溯之哥哥你。」

    江朔这才知道前因后果，江朔和叶清杳又叽叽喳喳说起离别之后各自的际遇，只是江朔说的多，叶清杳说的少，到后来江朔说十句叶清杳也说不了一句，只是微笑着听江朔讲话，叶清杳虽得江朔相助，但疾奔之际，要开口说话毕竟太过勉强了。

    就这样奔行了一百多里，已是日上三杆，路上行人渐渐多了起来，这一驴二人跑的如此迅捷，引得路人注目，但张果先生浑不在乎，江朔此刻也顾不得这么多了，只是一味蒙头赶路。

    张果先生有意要看看江朔的内功底子，暗暗催动白卫不停步地急奔，驴本就比马耐力要好，这白卫非但与骏马奔跑的速度差不多，更是耐力十足，丝毫没有力衰的样子，而一百里地跑下来江朔和叶清杳竟然气不长出面不改色，仍是紧紧跟随。张果先生知道叶清杳的内功底子，想必是江朔一人托着二人的分量在跑，否则叶清杳早就掉队了。

    如此跑到日轮西坠，三人穿过渑池进入了陕州境内，张果先生道：「跑了一天，在此地歇一日吧，明日渡河。」

    江朔道：「原来中条山在河水北岸。」

    张果先生道：「此地河水南岸为崤山，北岸为中条，两山夹峙，乃是河水最为狭窄险峻之所在。」

    这时已能听到河水的轰鸣之声了，原来

    不知不觉一路西行已到了河水岸边了，江朔走到岸边，见此处河岸与下游不同，下游河高陆底，全靠两侧堤岸拦水，而此地河岸高出水面而成峡势，张果先生道：「此地名峡石，乃陕州门户，再往西走便是函谷旧关，古之所谓崤函之固便是此地了。」

    江朔站在河岸上向西望去，见左手是茫茫秦岭崤山，右手是千仞河谷，果然是天下形胜之地。

    叶清杳道：「好啦，先别在这里抒发思古之情啦，今晚住在何处？」

    江朔却道：「我们已追了一昼夜了，不如连夜渡河，一鼓作气。」

    张果先生却向上点指道：「此地的河水夜间可不能渡，小子你也不必担心，我们一日行了四百里，若真如你所言，魔教掳了这么多人，肯定走不了这么快，我们只怕已赶在魔教前面了，现在扼住锁匙，却不用担心，安心休息一晚，若是魔教赶来在此处撞上了，岂不是更好，可就省的在大山里折腾咯。」

    江朔心道不错，他向河中看去，见此处水流已然湍急异常，上游却传来声势更为惊人的雷鸣之声，隐隐看到河水中竟然立了数座黑魆魆的山峰，将河水几乎完全截断。

    张果先生道：「相传大禹治水时，挥神斧将此地高山劈成人、神、鬼三门，方引得河水东去，故此地亦名三门峡。」

    江朔见状亦知此处确实夜间难以渡河，再想河岸边看，却见有一个泊了数艘船的渡口，江朔见到那些船的样式，不禁对叶清杳喜道：「妹子不必担心今日的下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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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5章，金鲤桑酒

    江朔带着张果先生和叶清杳走到港湾驳岸边，此时天刚擦黑，岸上屋舍门窗中并无灯火透出，船上却已经处处举火了。

    江朔听徐来和他说过，漕帮船民世代以船为生，就算靠泊港内，也是在船上生火做饭、吃喝睡觉，绝少登岸，因此目睹眼前景象也不觉奇怪，对张、叶二人道：「我先去盘盘道。」便飞身跃上一艘大船的船头。

    船上船工见有人跃上船，立刻抄家伙围了上来，却见是个少年，均觉奇怪，但见他跃上船的身法矫健，倒也不敢贸然造次，当先一人问道：「哪里来的芽儿？递个坎吧。」

    江朔一笑，先以右手握住左手拇指，再将左手拇指扣入两掌之中合抱成拳，翻过拳来将拇指外侧如同旋涡的形状对着那人，道：「并肩子，某乃万流宗，一支清香不拜庙，姓是顺水万，名是溯水行。」

    那人闻言一惊，道：「尊驾稍候，我去请我家堂主。」

    江朔做了一个请便的手势，那人急急去了，接连跃过了好几艘船，显得轻身功夫颇为不俗，不一会儿见各船上开了锅一样，数十条人影跃上这艘船来，当先的是一个黑脸膛的中年人，他唇上留着两撇八字胡，身材不高却极为强壮，是个典型的关中汉子。.br>

    那人叉手道：「在下华州丁鲲，在瀚海流沙宫插五炷香，见过江少主。」

    原来方才江朔是以漕帮切口与对方盘海底，「并肩子」是帮中同道之意，「万流宗」便是总把头，总把头也就是帮主自然是「不拜庙」的，「顺水万」就是姓「江」，「溯水行」便是他的字「溯之」了。

    而这些船上的船工果然都是漕帮的弟兄，「瀚海流沙宫」就是西帮的代称，为首的丁鲲乃帮中堂主，与东帮「东海水晶宫」徐来的地位相类似。

    江朔上次随韦坚到雒阳时，三大把头曾召集左近的帮众起来参拜，来的最多的就是西、北二帮的各路首领，丁鲲也曾拜谒过江朔，因此认得这少年便是如假包换的漕帮总把头，帮主——江朔。

    丁鲲领着众人一齐拜倒参见江朔，江朔忙伸手搀扶丁鲲，同时对众人道：「各位大哥无需多礼，快快请起。」

    丁鲲道：「一年多前一别之后，再无少主的消息，今日怎么到了此处？」

    江朔道：「哎……我这一年的经历一句两句说不清楚，此番却是来救人的。」

    丁鲲喜道：「少主是来救谢大把头的么？」

    江朔心道若和他说魔教掳走这么多人，几乎把漕帮一网打尽了，恐引发震动，于是含混地道：「当然要救谢大哥，还有其他几个兄弟，对了，丁大哥，今日有没有数百人在此渡河？」

    丁鲲想也不想便道：「没有！」

    江朔道：「丁大哥你确定么？这里可还有别的渡口可以渡过河水。」

    丁鲲道：「方圆十里均无渡口，上下游百里之内的大船都是我们这个堂口所管辖，若是上百人渡河，漕帮绝不可能不知道。」

    江朔听了这番话，不禁稍微放心，看来他们确实赶在了魔教前头。

    张果先生在岸上喊道：「我说各位，你们先别急着参拜，把我们老小也接上船去，好吃好喝好生招待起来，赶了一日路，老人家的五脏庙可需要好好地祭一祭咯。」

    江朔忙向丁鲲介绍二人，张果先生本就是中条山的道士，名声在外，丁鲲也是如雷贯耳，至于叶清杳可就不知道了，但想来也是随张果先生修道之人，便恭恭敬敬地叉手道：「原来是两位神仙。」吩咐手下：「快打跳板，请二位上船。」

    张果笑道：「不必。」他自己向下一滑，从驴屁股上溜下来，一手托在驴腹之下，轻轻一跃，跳上船来，这船甚是高大，干舷距离河岸不下八尺高，张果一手托驴竟然

    举掌若轻跃上船来，好似浑没用力腾云驾雾一般，众人不禁连声叫好。

    丁鲲赞道：「久闻张果先生骑的是纸驴，今日观之，莫非这驴真是纸做的，才会这么轻么？」

    张果先生笑道：「你自己来举举看不就知道了。」

    丁鲲真上前在驴腹下托了一把，这驴当然不可能是纸驴，丁鲲一用力竟也将这驴举得四蹄腾空，以常人观之，也算得是神力了，船上水手一起喝起彩来。

    但丁鲲的能为也就仅此而已了，他只举起来寸许，便将白驴放回船甲板之上，那能想张果先生一般的轻松。

    叶清杳自己默默腾身跃上船甲板，她知道船民忌讳女子立在船头，有意从船中间跃上，缓步走到江朔和张果先生的背后，便这样亭亭而立，不说一句话，江朔习惯了身边有个咋咋呼呼的独孤湘，对于沉静寡言的叶清杳到一时有些不适应了。

    丁鲲将三人让到大船舱内，吩咐手下准备酒食，笑道：「少主来的好巧，船家没什么好东西，唯有河鲜而已，今日打上一尾稀罕物，炖了一整日，刚刚做得。」

    船民粗豪，没什么精美的食器，竟然直接端了一个大铁镬进来，丁鲲道：「船上生活简陋粗鄙，可比不得雒阳城里，少主勿怪。」

    江朔自己也是苦出生，怎会嫌弃，忙道：「丁大哥切勿多礼。」

    这铁镬极大，有两人合抱，上面盖着木板当做锅盖，从板缝间滋滋冒着白烟，上来四个船工一起掀起锅盖，登时白烟大盛，满屋飘香。

    江朔等三人好奇心大起，凑近一看，锅内炖着一条足有三尺长的大鱼，张果先生道:「雒阳民谚云「雒鲤伊鲂，贵于牛羊」，这河雒间的金翅鲤可是好东西啊，这么大的金翅鲤果然是稀罕物。」

    江朔和叶清杳看那鱼早已炖的稀烂，鳍翅已成赤红之色，哪里看得出是什么金翅，也不知张果先生是怎么识别的，船工递过来盘箸，丁鲲道：「请少主先下箸。」

    江朔见船工围成了一圈都拿这盘箸眼巴巴的看着他，愣了一下，叶清杳凑近他身边耳语道：「船民都在一个锅里就食，只有最尊贵的人先下箸，其他人才能动筷子。」

    江朔点点头，举箸向着鱼头叉去，叶清杳忙道：「鱼头不能吃。」

    江朔一惊，筷子又划向鱼尾，叶清杳又道：「鱼尾也不别吃。」

    船民吃鱼不吃头尾，乃是「有头有尾」的彩头，鱼不能翻身，因为有「翻船」的寓意，江朔确实不知，这下他彻底愣住了，举箸望着大鱼，不知叉哪里好。

    叶清杳轻声道：「鱼身上随便叉一块就好。」

    江朔连忙点头，从鱼腹上取了一块肉放在盘中，丁鲲道：「小娘子懂得到不少，不过把我家少主可管的太紧咯。」众船工听了不禁一起放声大笑起来，登时把叶清杳羞了个满面通红。

    船工们见江朔已经动过了，于是蜂拥而上，船民可不似江朔这般文气，如狂风骤雨席卷而过，一条大鱼登时去了大半，张果先生也老实不客气，混在船民中间伸手直接向锅中去捞鱼，这鱼肉早已炖的稀烂，他手一划拉一大块，双手连环出击，吃的胡须上汁水淋漓。

    江朔吃了一筷子，果然鲜美异常，他知道过分谦让反而让这些江湖豪杰觉得自己看不起他们，索性也撸起袖子，和船民们一般在大锅里呼噜呼噜地捞食吃，他早也饿了，吃的甚是得味。叶清杳也不嫌粗鄙，亦学着船民的样子一起就食。

    丁鲲见江朔毫无少主的架子，心中大喜，喊道：「上酒，上酒，今夜须得一醉方休！」

    有船工搬来酒坛，自然也是大家伙，丁鲲道：「此乃此间上游一百里处蒲州桑落酒，虽比不得汾州干酢，可也是河东数一数二的美酒。」

    说着丁鲲

    打掉封泥双手抱了给江朔斟酒，船民粗豪，酒盏亦是粗陶大碗，讲述浑不在意，接过陶碗来便饮，果然酒体幼滑，香气馥郁而又不失凛冽肃杀之味，确是好酒。

    这酒坛连坛带酒不下两三百斤，丁鲲膂力也算了得，双手合抱酒坛斟酒而能做到涓滴不漏，只是他动作慢慢悠悠，要给所有人斟酒可就难了。

    江朔连干了三碗酒，单掌接过丁鲲手中的酒坛道：「丁大哥，我给各位兄弟敬酒。」

    丁鲲忙道：「少主小心沉。」江朔却如托婴儿一般单掌托着酒坛走了，张果先生手举陶碗道：「来来来，小子，先给老人家满上！」

    江朔道：「来也!」也不走进，运劲于掌，一倾酒坛，众人以为他没拿稳皆惊呼起来，不料那酒坛如同黏在江朔手中一样，倾而不倒，其中射出一股酒箭，正落在张果先生碗中，毫无溅洒。

    江朔重新将就酒坛托平，道：「那位兄弟要酒？」

    众人轰然叫好，一个个将陶碗举得高高的，道：「我要！」「我要！」「我也要！」

    江朔于是手托酒坛在人群中游走，间或一拍坛底，便有酒箭射入一人碗中，他这样快速游走，不消片刻便将一坛酒分与了众人。

    丁鲲由衷赞道：「我还叫少主小心沉呢，少主脚踏千斤铁钺尚不觉沉，这小小酒坛就算得什么呢。」

    江朔这一番敬酒，令漕帮这一批船民对他五体投地，如神明般的敬仰了。

    众人吃鱼喝酒，折腾到半夜放歇，丁鲲怕船只晃动，三人睡不惯，要给他们安排陆上住宿，江朔心想我号称漕帮帮主，竟然不能在船上过夜，那又怎能为漕帮之主呢？于是坚持不肯登岸，张果先生和叶清杳也说在船上歇宿无妨，丁鲲这才给三人在船上安排了床铺。

    江朔从汴州一路奔走，已经两夜未合眼了，虽然他内功深厚，但也终究有些疲乏了，也不想这许多了，倒头便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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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6章，上门填阙

    河湾内大船随着河水涨落轻轻晃动，江朔非但没有任何不适，反而睡的极好，一觉醒来，顿觉神清气爽，几日来的疲惫全消。

    他走出舱室，见船民们早已上工了，正在甲板上铺排整理绳索。阳光照在河面上，如同给浊黄的河水披上了一层金色的鳞甲。叶清杳也早已起身，见江朔出来了，给他端来了洗脸水，让他洗漱了，江朔从未给人这样照顾过，江湖豪客固然不会照拂他的生活起居，独孤湘大大咧咧和男孩子没什么两样，也想不到这些，唯有叶清杳会细心的预备。

    江朔颇为不好意思地洗漱了，对叶清杳道：「清杳妹子，你待我真好，此前你对我不理不睬，我还以为你再不理我了呢。」

    叶清杳轻轻哼了一声，道：「此前你有湘儿姐姐作伴，我又来凑什么趣。」

    江朔颇为尴尬，又想到湘儿此刻生死未卜，不禁又心情忧郁起来，叶清杳转头看他愁眉苦脸，好像要哭的样子，心下不忍，柔声安慰他道：「好啦，我和你说笑，你怎么当真了？湘儿姐姐机灵聪慧，不会有事的。」

    江朔道：「是了，我去找丁大哥，问他可能送我们渡河北上。」

    丁鲲自己却先来了，向江朔叉手道：「少主，我们这队漕船本是要溯水北上向京城运送秋获，冬季水浅无法溯行，便在此等候春汛，昨日测得水涨可以出发，好巧少主要来渡河，正好送你们一程。」

    江朔道：「原来这是漕船，只是怎么没有押运的士兵？」

    丁鲲笑道：「现在各地府兵都缺额严重，转运使衙门也是无兵可调，除了运钱、帛、盐、铁的漕船还有那么几个水军看守，其他的都是咱漕帮兄弟自家运输。衙门只需上下船时勘核一下即可。」

    江朔心道：原来现在中原缺兵已经这样严重了么？当年自己随着贺知章、李白一起溯汉水北上时，船工水手还都是军卒呢。要是安禄山真的反了，中原如此空虚，却如何抵挡？他心中想着这事，口中却道：「那可太好了，不过此处河水湍急，丁大哥你们怎么能溯水而上呢？」

    丁鲲指着岸上道：「看，仟夫来了。」

    见远处走来数百人，这些人身穿短褂，下着犊鼻裈。为首之人来到船前向着丁鲲叉手道：「丁堂主请了，这便动身么？」

    丁鲲向江朔一让道：「我漕帮大把头江少主在此，一切皆听少主吩咐。」

    那人听了一愣，上下打量了两眼江朔，终于还是向江朔叉手见礼道：「在下老烟子，拜见江少主，何时动身还请示下。」

    叶清杳见他疑惑，轻声耳语道：「此人姓陈，船民忌讳陈沉同音，因此以老烟代替。」

    江朔点点头，向陈、丁二人叉手道：「我年轻不通船务，还是请丁大哥发号施令。」

    丁鲲也不再谦让，对陈头领道：「老烟，这便出发吧！」

    仟夫首领叫一声好，转身呼喝几声，众仟夫居然开始脱衣服裤子，先脱了褂子，又除了鞋袜，紧接着竟然把裤子也都脱了，不一会儿一个个都脱得赤条条，叶清杳吓的「呀」地一声惊叫，捂着脸躲回舱室里去了。

    江朔颇感奇怪，问丁鲲道：「丁大哥，他们为什么都脱得***，是要下河洗澡吗？」

    丁鲲道：「少主有所不知，仟夫在河滩上做工，纤绳磨肩因此不能穿上衣，河滩砂石磨裤袜因此不能着下衣。」

    江朔道：「怎么也应该穿条裤子啊，把裤脚挽起来不就好了？」

    丁鲲道：「汗水河水侵浸之下，布料不需月余就泡烂了，仟夫都是贫苦人，可舍不得一个月换一条裤子，因此才脱了个精光。」

    说话间船上的船工除了操舟的少数几人，也都***了跳下船和仟夫一起挽起船上抛下的粗大的麻绳，所

    有纤绳都连在江朔他们所乘的第一艘大船之上，看来是要一艘一艘逐一拉到上游去。

    江朔道：「原来船工也要下舟拉纤啊？」

    丁鲲道：「那是自然，都是苦人儿，又不是老爷，难道在船上坐着看么？」

    江朔道：「那我也下去帮忙。」

    丁鲲忙拦住他道：「少主，别看你神功了得，但你不通拉纤的手艺，下去也只能添乱。」

    只见岸上仟夫已经排成若干个长列，纤绳其实不是一根长绳，而是一段段绳子互相套索在一起，每仟夫肩头都挂着一个绳套。他们拉纤的的动作和江朔所想的完全不同，只见他们趴在地上，手脚并用向前爬行，不一会儿一条条纤绳都渐渐拉直了，仟夫的首领开始喊起号子，众人一齐跟着呼号，纤绳绷得笔直，嘎吱吱的乱响，船上人用竹篙点击河岸，大船离开泊岸，向着上游慢慢移动起来。

    仟夫们用手、肘、膝、脚牢牢抵在河滩的砂石之上，浑身的肌肉紧绷着，随着呼号规律地左右摆动，拉着纤绳前进，才不过走了几十步便已经大汗淋漓了。

    仟夫们几乎贴着水岸边前进，河水与汗水交织在一起，果然一个个都被都从水里捞出来的一样湿透了，江朔这才知道果然不能穿一件衣衫，否则磨破了衣衫不说，裹着湿漉漉的衣服也必然非常不舒服。

    拉纤最难的是将船从锚泊地拖出，一旦大船逆水行走起来，反而没有刚开始那么吃力，江朔发现拉纤果然是个手艺，不是有傻力气就可以的。

    仟夫并不是直线前进，船上撑篙的船夫高喊：「稳住，稳住！」拉纤的首领却不断呼喝：「闪避！闪避！」

    原来是河中上游一层层浊浪拍来，其中最大的浪锋称为「水筋」，仟夫和船工通力合作摆动船身，调整船只切入水筋的角度，来减弱河水的冲击力，确如丁鲲所言，如果一味用蛮力拉扯，大船迎头撞上水筋，轻则被推得逆行，重则船只翻覆都是有可能的。

    大船上行之际，张果先生也从舱内出来了，他打了个哈欠又伸了个懒腰，吧唧吧唧嘴道：「哟，向峡门去啦，丁老弟，今日走那个门啊？」

    江朔不知道走哪个门是什么意思，转头望向丁鲲，丁鲲对江朔解释道：「少主，此处称三门峡，河中有三座小山，据说原本是插入河中的一整座山，几乎将河水拦腰截断，大禹治水时，大禹以神斧劈山通河，将河中小山劈做了三段，这三座小岛分别以「人、神、鬼」命名，形成了四条水道，其中贴着北岸的水道太过狭窄无法通船，其余三条可以通船的水道称为「人门」、「神门」和「鬼门」。」

    江朔向前望去，见河中果然矗立着三座小山，这三座小山顶平如塬坂，高低差不多，看来确实如一座山被切成了三段一般，再看三座小山前的河水中还有一座小岛，小岛之南还有一座孤峰。.br>

    这孤峰傲然独立于浊浪之中，将倾泻而下的河水一劈为二，虽然与人神鬼三门比起来不算太高，但看来却觉气势雄浑更胜三门，丁鲲见他看的出神，道：「这座水中孤峰便是砥柱。」

    江朔道：「原来所谓「中流砥柱」就是此处啊。」

    砥柱在河中靠近南岸的位置，内侧清浅而外侧浑浊，奇怪的是仟夫却不走内侧，而在水中泅渡，径直到了砥柱山下，山砥柱山甚为陡峭，在山石上生生凿出了挽路，众人便攀着挽路将大船拉着从砥柱山外侧通过。

    这时从三门上抛下来数股长索，麻绳的头上系着羊皮制成的浮筏，因此不会沉入水中，一路顺流漂到大船下，船上船工用长钩将其勾起牢牢固定在船头的大铁环上，固定已毕，前面三门山响起了号子，江朔这才注意到山上有巨大的绞盘，无数河工推动绞盘拖拽着大船向中间神门驶去。

    此刻

    大船几乎擦着砥柱山上行，江朔见砥柱山经过千万年的激流拍打，风雨侵蚀，留下一个如柱子般光滑坚挺的岩石山体，陡峭的崖壁上有无数摩崖石刻，其中最中间的两行刻的最大，江朔见是：「

    仰临砥柱，北望龙门。

    茫茫禹迹，浩浩长春。」

    丁鲲道：「此乃大唐太宗皇帝御笔《砥柱山铭》，下面还刻了一篇《砥柱山记》却是魏徵的手笔。」

    江朔向下看果然见到数排密密麻麻的小字，只是离得远了看不清写的是什么。他转头再看三门峡，北侧鬼门水流湍急最是险峻，中间神门开阔，但水流量大，冲得大船剧烈地摇晃，两山之上转动绞盘之人也甚是辛苦，南边人门虽不及神门宽阔，但水流却没这么湍急，只是绕过砥柱之后，船头正对神门，来不及转向人门了，他心中奇怪，为什么不走砥柱内侧平静的水道，而要绕道外侧呢？

    江朔思忖间，大船仍在不断接近神门水道，越是接近水门，水流被两侧石山挤压就越是湍急，滔滔河水在船身下猛烈地拍击，飞溅出无数的浑黄的水花如同阵阵黄烟。

    船身在惊涛骇浪间穿行却无响动，显然颇为坚固，江朔这才发现此船前窄后宽，船头高高扬起，正适合穿浪而行，他忽然想起当年在扬州刘晏告诉他各处漕运所用的不同船只，问道：「丁大哥，这莫非就是「上门填阙船」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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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7章，中流砥柱

    丁鲲道：「不错，原本通过三门峡只能换小舟或改陆路搬运，唯有刘晏为夏县县令时所创上门填阙船可以通过三门峡，此船船底加厚，船型前窄后宽，船头上翘，不惧河底砂石，正可在河水最激越处穿行。」

    此刻仟夫背上和山崖上的绳索均被绷得吱嘎作响，牵引着大船艰难地通过鬼门门，忽听一声轻响，右侧山崖上的绳索忽然断了一根，半截粗如人臂的绳索如鞭子般反抽回来，打中了甲板上数名船工，更有一名船工险些打落河中，幸得张果先生一把抓住腰带将他拉了回来。

    断了这一条绳索，另两个绞盘吃力不住，推动转盘的工人稀里哗啦倒了一大片，绞盘快速的反转起来，大船迅速失去了平衡，事出突然，仟夫们错手不及，既拉不住船，又不及从纤绳的绳套中脱身，立刻有数人被纤绳拖拽着落入水中，大船则向着右侧山崖直撞过去，只听「咔啦」一声巨响，大船右舷猛烈地撞击在山石之上，若是寻常船只这一撞便碎了，幸而上门填阙船建造的极为结实，一撞之下竟然没有散架。

    叶清杳在舱内感觉船只剧烈抖动，出舱来看时却正赶上大船撞向山崖，一个站立不稳，向外甩了出去，千钧一发之际，江朔飞身上前一把揽住了叶清杳的腰枝，另一手将七星宝剑叉入甲板之中，他不及拔剑，危急关头神力自生，竟然将剑鞘直接插入木制甲板之中，这才稳住了两人的身形。

    撞击之后，叶清杳刚想从江朔怀中挣出来，忽然大船再次向左摆动，原来是湍急的河水将大船从山崖边推离，向另一侧山崖推去，叶清杳立刻放弃了挣脱的想法，反过来牢牢抱住了江朔的肩头。

    眼看要撞上左侧岸边的崖壁，仟夫那陈姓的头子也真了得，号令众仟夫重新整队，拉扯纤绳想要控制住大船，此刻他们已经不是背向大船了，而是面向大船，向后坠着身子，作出如拔河一样的姿势。

    幸得纤绳拉扯，大船没有直撞上左侧山崖，靠岸的水流遭船只挤压，产生巨大的反推之力，将大船重又向右侧山崖推去。

    此番船工都反应过来了，忙用手中竹篙去顶山崖，然而越贴近峡石之水流越是激越，十几根竹篙怎么挡得住这天地间的伟力？一阵爆豆般的声音传来，竹竿尽皆从中裂开来，碎成了篾片。但这一顶毕竟减缓了撞击山崖之力，这次的撞击比先前还是轻了一些。

    剧烈的震动之后，大船再次被河水推离山崖，此刻绞盘绳索断了一条，无力将大船拉到上游，但其余两条绳索已从绞盘中滑脱，仅靠仟夫之力无法在鬼门的激流中拉住大船，大船一边下行，一边如摆锤般的左右撞击，上门填阙船虽然坚固，也终究经不起这样的折腾。船上众人皆敢惊慌，每次撞击都发出连声的惊呼，只有张果先生浑若无事一般，在船上左摇右摆，却也不见他摔落。

    丁鲲吼道：「不成了，仟夫快放开纤绳，让船向下游去！」

    但此刻鬼门中浊浪滔天，轰鸣一片，岸上的仟夫根本听不见丁鲲的喊声，此刻大船的重量都坠在纤绳上，仟夫也不敢轻易放手，如放手速度不一，晚放手的仟夫必然要被拖入水中，陈头领只能喊着号子让众仟夫勉力坚持。

    丁鲲见仟夫没有反应，向船上船工高喊道：「船上的，一齐割断纤绳！快！」

    众船工抽出随身小刀想要割断麻绳，但这麻绳粗如儿臂，一时也割不断，更难保能同时切断。

    江朔抽出七星宝剑道：「清杳妹子放手，我去斩断绳索！」但叶清杳心中惊惧，却牢牢抓着他的肩头说什么不肯放开，江朔只得任由她坠在身上，带着她一齐向船头跃去，七星宝剑何其锋利，一道电光划过，将所有纤绳一齐斩断，众仟夫忽然脱力，一齐跌坐在岸上，虽然臀背摔的生疼，却好在没有性命之虞。

    船体再次在右侧山崖撞了

    一下，船身猛的一颤，江朔手中长剑险些坠入水中，若非樫木剑鞘将自己和叶清杳牢牢钉在甲板上，二人可都要随着一块飞出去了。失去了绳索牵扯的大船却没有再次撞击山崖，而是被激流推出鬼门，向下游冲去。

    河水分成三股冲过三门峡，在三门之下形成了无数漩涡乱流，大船一出鬼门便被湍流裹挟着打横向下冲去，眼看侧舷就要撞上下游的砥柱之上。

    砥柱在河水中屹立了千万年，若非坚固异常早就被河水冲散了，大船如撞上砥柱，那无疑就是鸡蛋碰石头，必然粉身碎骨。掌舵的船工拼命扭动舵杆想要让船驶离砥柱，但河中乱流漩涡牢牢地吸住了大船，令其脱身不得。

    丁鲲上前一把推开了舵手，吼道：「蠢货！船头指向砥柱！」

    江朔心中一惊，上门填阙的船艏再坚硬还能比砥柱的岩石坚硬么？船头还是船舷撞上砥柱只怕结局没什么两样吧。

    众船工却均已醒悟，协助丁鲲使劲般动舵杆，然而越是接近砥柱，河水越是湍急，船舵竟然扳不过来，江朔虽然不知道为何丁鲲要把船头指向砥柱，但想丁鲲行船经验丰富，这样做定然有他的道理，此刻形势急迫，来不及多想，他还剑入鞘，对叶清杳道：「抱紧我，别松手。」飞身奔向船尾去帮忙推动舵杆。

    得江朔相助，丁鲲终于将船舵扳直，大船脱离了涡流，向着砥柱直撞过去，丁鲲高喊：「少主，叶娘子，抓紧了！」江朔依言扶定舵杆用以固定身形，而叶清杳则紧紧地抱住江朔的后腰，紧闭双目将头埋在江朔背后。

    眼看大船就要撞上砥柱，却被一股巨大的水流带得偏向一边，冲入中央水道，只听咔啦咔啦几声巨响，似乎是撞上了河底的石头，好在上门填阙船船底坚固，并未受损，打着旋儿擦过砥柱北侧的张公岛，向下游冲去，下游众船见首船冲回，忙各自以竹篙去顶珠船身，各船还都系缚在锚地，大船的下冲之力无法将这么多船冲散，才终于在各船的帮助下在河边停住了。

    一船上的人都瘫倒在甲板上，就是丁鲲也已浑身被汗水浸透了，他向江朔跪倒叉手道：「属下死罪，令少主涉险，幸得少主利刃相助，若少主和叶娘子有个好歹，属下真是百死莫属。」

    江朔忙将他搀起，道：「丁大哥哪里话来，绳索断裂可不是你的责任，幸得丁大哥处置得当，才保全了一船人和岸上的仟夫弟兄。」

    叶清杳惊魂甫定，早已从江朔怀中挣脱出来，为化解尴尬，开口问丁鲲道：「丁大哥，方才你让大船对准砥柱撞去，为什么反而能幸免于难呢？」

    丁鲲道：「叶家娘子有所不知，所谓「中流砥柱」，河水被砥柱强行分开，砥柱脚下的水流最为汹涌，无论什么船只只要向着砥柱冲去，定然会被水波推开，但如果怕死想要避让，反而会被砥柱下的漩涡吸入，撞个粉身碎骨。」

    叶清杳又问：「水流为什么没把船推回南岸，反而把船冲到中间河道呢？」

    丁鲲道：「砥柱北侧中央水道深阔，南侧靠岸水道则浅的多，上游下来的河水大多冲入中央水道，因此同一条大河会出现南清北浊的奇景。」

    江朔向上游望去，果然是左侧清浅而右浊浪滔天，他问丁鲲道：「丁大哥，我看三门峡中间神门最为疏阔，左侧鬼门却最为险绝，为何不设法走神门呢？」

    丁鲲闻言谈了一口气道：「少主说的不错，砥柱南侧水浅，无法用桨棹划水，只能让仟夫牵引，而南侧鬼门是个急弯，在三门中最为凶险，神门疏阔确实安全的多，我们从上游顺水放舟之际，确实是从神门水道走的。」

    叶清杳也奇道：「那上行为什么不走神门呢？」

    丁鲲道：「若走砥柱南侧水道，无法将船牵引到神门，要走神门，只能从砥柱北侧绕行。但原

    先砥柱与北侧张公岛之间过分狭窄，无法通航。「

    叶清杳道：「但我们刚才不就是从中间过来的么？」

    丁鲲道：「天宝元年正月，陕郡太守李齐物曾凿砥柱为门以通漕，在山北开通了挽路，在砥柱和张公岛上烧石沃醯而凿之，拓宽了水道。」

    江朔道：「那不是可以从中路行舟了么？」

    丁鲲道：「嘿……凿通水道后为图方便，李齐物下令弃石入河，原想着河水湍急，必然能把这些石头冲到下游去，不料两年后有船撞上了河底的礁石，派人下水探查后，却发现原本该被冲向下游的巨石，居然重又回到了新门水道，卡在水道内，激水湍怒，令舟楫不能入新门，船工认为这是砥柱之石有灵性不愿离开才又重新聚了回来，于是还是改走原来的鬼门水道。我们刚刚就擦到了其中一块巨石，侥幸只是擦过，才没有沉船。」

    叶清杳道：「还有这等奇事？那不能再将巨石凿开打碎么？」

    丁鲲道：「谈和容易，砥柱上的岩石坚硬异常，在山上时需先烧石沃醯才凿得动，如今巨石沉入河底，无法在水中生火却如之奈何？」

    江朔望着砥柱与张公岛之间湍急的乱流，思村良久，对丁鲲道：「丁大哥，你能用小舟将我送到新门水道么？我看看能否设法去掉这几块巨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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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8章，炁生万物

    丁鲲惊道：「少主，饶是你神功无敌，也不可能逆天行事啊。」

    张果先生在一旁道：「上天有好生之德，如何会故意堵死水道，叫世人受苦？要我说不妨让小子一试。」

    张果先生在都畿之地甚有人望，都当他是神仙一样的人物，丁鲲对他也十分尊敬，对张果先生叉手道：「先生教诲的是，但人在水中力量不得施展，当年李太守也好、韦相公也罢都想过不少办法，却终究无功而返，少主便是能以一当百，难道真能解决千百河工都解决不了的问题么？」

    江朔道：「我现在也没把握，但总是要到现场看一下，说不定有办法呢？」

    丁鲲毕竟不好拂逆少主，且修复绞盘，重整仟夫队伍也需要时间，他下定决心，对江朔道：「好！便由我亲自送少主前往。」

    河水滔滔，丁鲲不放心派别人护送，他亲自操桨驾一小舟送江朔往砥柱新门水道驶去，张果先生忽道：「我也去看看。」也不等丁鲲答复，自己跃到船中。

    丁鲲操船的本事也真甚是了得，他挥动双桨溯水横渡不消片刻就到了砥柱和张公岛之间，远看这片水域时只见浊浪翻滚，近看才发现水流形成的数个湍流，漩涡中心隐约能见到若影若现的石头，想来就是丁鲲所说从砥柱山上落入河水中的巨石了。

    丁鲲继续前进，将船驶入一个大漩涡之中，他停船的位置颇为巧妙，让小船恰好在漩涡外圈，这样他只需要间或划两下桨即可保持小船围着漩涡原地打转，不需要始终用力划桨。

    江朔脱掉外袍，除去鞋袜，卷起裤脚道：「我下水看看。」

    丁鲲忙拉住他道：「少主，不可啊！河水湍急，在此处下去可就上不来了。」

    张果先生笑嘻嘻地道：「你拿绳子拴在他腰里，不就不怕他被水冲走了么？」

    江朔道：「好，就这么办。」说着在船上找起绳子来。

    丁鲲道：「终究太过危险啦，河水中泥沙太多，目不能视物下去又能做什么？」

    张果先生拿手一指道：「你可以跳到水中巨石之上么，我看石顶距离水面不过寸许么。」

    丁鲲道：「少主不可大意，桃花汛已然开始，一日间水势上涨极快……」

    不等他说完，江朔已从船上一跃而出，落在河中巨石之上，他踏上巨石之际，石头忽然诡异地向上游滚动起来，江朔一个没站稳，险些跌入水中。

    丁鲲喊道：「少主，快回来！这砥柱之石果然有古怪！」

    江朔却已安然无恙跃回船上，对丁鲲道：「果然不出我所料，巨石是自己走回去的，可不是什么怪力乱神。」

    丁鲲道：「从来只听说东西落水之后被水流冲向下游，哪有反而向上游走的道理呢？」

    江朔道：「寻常之物确实如此，但特别沉重的东西，水流冲不动时可就不一样了。我听过一个故事，说汉时有一年河水大涨，将孟津渡口栓浮桥铁索的铁牛卷入河中，水退之后人们沿河向下打捞了数月都不见铁牛，后经一位老河工的指点，在上游二十里处找到了铁牛。」

    丁鲲摇头道：「某家世代为船工，却没听过这个故事，铁牛又为何会去到上游的呢？」

    江朔道：「因为铁牛过分沉重，河水冲不动它，反而把铁牛后面的泥沙冲走了，河水河床泥沙淤积，颇为松软，水流很快就在铁牛身后冲出了一个大坑，铁牛落入坑中，水流又在其后掏空泥沙，就这样一路翻滚倒退，直到了二十里之外。」这个故事其实是李珠儿那日在孟津浮桥上给他讲的，他今日听丁鲲说巨石逆水上行之事自然想到了这个故事，方才踏上巨石，发现巨石果然不是向后平移，而是向后翻滚，便知果然和铁牛之事是同理。

    张果先生在一旁道

    ：「嗯，确有此事，老夫亲眼所见，那是汉武帝元狩元年的事。」

    丁鲲心道：元狩元年那是八百多年的事了，难道张果先生还真是不死的神仙不成，江朔知道张果先生个性诙谐，也不知道他哪句是真的，哪句是假的，当即也只是笑笑没说话。

    丁鲲问道：「就算知道了巨石上行的原因，也解决不了眼前的问题啊，难道等石头自己翻过新门水道，方可通行船只么？」

    江朔道：「我来试试看能否将巨石击碎，只要巨石碎裂成水流推得动的小块，就会被冲往下游，便无需担心阻塞水道了。.

    丁鲲心道：这道理人人都懂啊，可是此处水深一丈有余，看来这个石头的大小也得有一丈，重量不下千钧，又在水中，想要打碎谈何容易？

    江朔再次跃到巨石之上，这次巨石已落入坑中，新的空洞尚未形成，因此巨石丝毫未动，江朔挥掌拍向水中巨石，然而手中一但入水，感觉绝大部分的劲力都为河水所化泄，拍在巨石上丝毫没有任何反应，别说巨石未被击破，连他自己的手掌都不觉得疼，显然没有吃上劲。

    江朔又如是尝试了几次，却发现挥掌越猛，水面的反掷之力越强，只震得他手掌甚疼，却对巨石没有任何损害。

    江朔心道今日看来要无功而返，正急的满头大汗，张果先生忽然也从船上跃出，落在和江朔同一块岩石之上，道：「小子，你这样是打不碎石头的。」

    江朔点头道：「那我去找把凿子来试试……」

    见江朔转身就要走，张果先生一把拽住他，笑道：「慢来，慢来……听说数百石匠都凿不穿这水中巨石，小子你不过有些傻力气，又怎么能用一凿子就击破巨石？」

    江朔道：「那可怎么办？难道就这样束手无策了么？」

    张果先生道：「枉你小子玉诀神功练到八重天，竟然还只会使些个外门功夫么？」

    江朔心中如同划过了一道闪电，惊奇地看着张果先生道：「先生你也进过积金洞府么？」

    张果先生哈哈大笑道：「此乃茅山历代宗师修炼之所，你当真是无人知晓的神仙洞府啊？」

    江朔糊涂道：「可是为什么贞隐先生不知道呢？」

    张果先生道：「李含光虽然是司马承祯的弟子不错，但他授道箓是在雒阳龙兴观，又在嵩山修道廿年，后来今圣三郎让他主持阳台观，直到垂垂老矣之时李含光见茅山道教逐渐衰落、典籍散逸，才请旨回归茅山祖庭，重振了茅山道教。因此说李含光的道统虽正，武艺却未得茅山真传。」

    江朔道：「原来如此，但茅山竟无一人传承玉诀和神枢的功夫么？」

    张果先生一吹胡子一瞪眼，道：「怎么没有传人，你不是学了么？司马承祯之前的大宗师就曾说过积金洞中所载神功，上天自会找人传承，天资不够之人学了也是徒增烦恼而已，不如随缘。」

    江朔回想李含光听说他练了积金洞中神功非但不怪他，还让他保守秘密不要告诉任何人，想来贞隐先生并非对积金洞一无所知，只是他道学修养极高，竟能抵御这绝世神功的诱惑，根本不想知道如何进入积金洞府。

    江朔由衷赞叹道：「原来如此，贞隐先生不愧是一代宗师……不过积金门被我不小心给破坏了，后人无法进入这可如何是好？」他心中一直惦记着积金洞门被毁之事，忍不住又唉声叹气起来。

    张果先生道：「小子，你完全不用担心，未来有福之人自然有办法进入，缘分到时，就是深藏九泉之下的地宫也会因为地震而显露出来，你又有什么可担心的呢？」

    江朔默默点了点头，又问张果先生道：「难道玉诀神功竟然有水下碎石的功夫么？」玉诀与神枢两门功夫，江朔正过来倒过去，早已

    倒背如流了，却无论如何想不起来经中有此类功夫的记述。

    张果先生见他发愣，骂道：「我还当你多聪明，能把玉诀练到这么高的层次，没想到却是个榆木疙瘩。」

    想来张果先生上次让江朔推他下驴便是在秤量江朔的功夫如何，所以一开始江朔推他不倒，直到使出了玉诀上的功夫，他才忽然飞了出去，现在想来如此收放自如的功夫与玉诀神功不是系出同源么？

    他忙叉手道：「还请先生教我击碎巨石之法，造福船工和仟夫弟兄。」

    张果先生道：「你既然学了玉诀，当知「以神驭气，形神合一」之道——与道合真，可以提挚天地，把握阴阳，鞭策风雷，驱役神鬼，偃息于流霞之车，眷盼乎文昌之台。」

    江朔疑惑道：「形神合一不是内外一体的意思么？」

    张果先生大摇其头道：「小子你糊涂啊，若只是内外一体，如何能提挚天地、驱役神鬼？」

    江朔心道：这难道不是比喻而已？人总不可能真的驱役鬼神吧。

    张果先生见江朔不解，敲了一下他的脑袋，道：「小子还不开窍，你自己的身子是「形」，难道石头就不是「形」，你有「炁」难道石头就没」炁「？所谓炁生万物，若能将自身与外物形炁相通，石头和豆腐有什么两样？坚如金铁与血肉之躯又有什么区别？」

    江朔被他这一敲如醍醐灌顶，心中忽然澄明，他在水中蹲下身子，伸手摸在水中巨石之上，闭上眼睛，只觉天地间的各种炁纷至沓来，有河水的雄浑激昂之炁，有巨石的端凝内敛之炁，有两岸林木的生机蓬勃之炁。他睁开眼睛，仿佛看到水面上、山林上浮现出淡淡的光圈，这是世间万物在散发着自己的炁！

    江朔再度闭上眼睛，手按巨石，掌中发炁与巨石之炁产生共振，那巨石忽而从内部发出一声轰鸣，紧接着彻底崩解开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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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9章，疏浚河道

    巨石轰然崩解，激得河面腾起一股尘柱，碎石飞到半空，随即落入河中被激流冲散了。

    江朔没想到按张果所授御炁之法，竟然如此轻松就使得巨石分崩离析，毫无准备之下脚下一空，跌入滔滔河水之中，被湍流裹挟，瞬间就往下游去了十几丈，但他心中毫不慌张，此刻他能感觉到看似狂乱的河水中炁的清晰脉络，借着水筋推送，攀上了另一块巨石，手扶脚蹬立于巨石之上，在水中露出半截身子。

    张果先生却似乎早料到了巨石会瞬间崩解，巨响之前便已腾身跃起，落在了丁鲲的船中，丁鲲见江朔落水大吃一惊，但根本来不及救援，正自惶急之际，忽见江朔如劈波踏浪一般，从滔天浊浪中登上了另一块巨石，只觉又惊又喜。qs

    巨石崩解后，丁鲲所驻停的旋涡随即消失，小舟不再打转，顺水下行，丁鲲忙打桨向江朔靠拢，对江朔喊道：「少主，你没事吧？」

    江朔摇摇头示意无妨，又俯下身子，伸手按在水中巨石之上，暗运神功，很快又捕捉到了这块石头的炁，巨石果然也随之崩解！这次他却有了经验，不等脚下巨石塌落，便已飞身向近处另一块巨石跃去。

    此刻江朔御炁而行，飞石和着浊浪飞腾，在岸上的人看来如一阵黄色的云烟托着江朔飞行一般，他轻松跃出丈许，又在水上轻轻一点，借着浊浪上涌之力的推送，跃上了第三块巨石。

    江朔顷刻间摧毁了两块水下巨石，丁鲲瞪大了眼睛，简直不能相信眼前发生的一切，他转头问张果先生：「老神仙，你是教了少主什么神仙道法么，怎么你们在石上交谈了几句，少主就会了这劈山裂石的绝技？」

    张果先生捻须笑道：「此乃道家练炁的最高要义，神仙道术也不过如此吧。」

    江朔踏上的第三块巨石更为高大，却并不圆整，如同一片厚背的刀刃插在河中，扁而尖的顶部冒出水面，斩开水流，形成左右两股湍流。

    江朔一站上去，刃石便左右摇摆起来，若在之前恐怕江朔便要站立不稳，落入水中了，而此刻，他体悟着刃石与左右两道水流这三股炁的相携相乘，身子随着刃石在河水中轻轻摆动维持着微妙的平衡。

    江朔双手合抱刃石之上，一齐运炁，此次却是借着左右水流之炁，将这片巨石绞做了数段，坠入河中。

    随着第三块巨石的崩解，江朔纵声长啸，重新跃回到船上，对丁鲲道：「丁大哥，去找别的石头。」

    此时其他巨石离开他们所在位置都太远，江朔虽经张果先生点拨，悟到了内功修行的最高法门，但毕竟是人非神，并不能真的踏浪而行，因此离得远的巨石还是需要丁鲲用小舟载他过去。

    丁鲲也颇觉振奋，摇桨如飞，将江朔送往下一处旋涡，而张果先生却不再理睬二人，斜靠在船梆上，双目微闭，发出轻轻的鼾声，似乎已经闲适地睡着了。

    丁鲲见江朔破石的速度极快，也不再将船停在旋涡边缘，而是直接驶向旋涡中心，江朔俟小舟接近旋涡之时从船内跃出，落在石上，随手拍击，便令巨石崩解，再跃起时，丁鲲操着小舟已到他脚下了。

    江朔拍击石头所用内力就好比是用药的引子、点火的纸绒，虽然连破巨石，自己的真元所耗却极少，并不觉得疲累，他和丁鲲的配合越来越熟练，清除巨石的速度也越来越快，约莫一个时辰的功夫就把贴近水面的巨石都被击碎了，又跃入水中循着水中乱流寻找水下暗礁，江朔跃入河中以水炁为脉络，寻着水下巨石再一一击破。

    御炁之道不需要发劲挥掌拍击，只是按在石上，此所内家功夫谓「静力」，无论水上水下都可收发自如，因此水底暗礁也是一拍即散，与水面巨石无异，不过下水寻石比之前可就慢了许多，直至日轮西坠黄昏时分才将砥柱新门水道

    下的大暗礁尽数清除了。

    再望向河面时，水流依然浑浊翻滚，滔滔而下，但哪些嚇人的如同巨口般张开的旋涡已然消失殆尽，滔滔大河自神门倾泻而下，经过砥柱，一路向东，显得无比顺畅欢跃，丁鲲兴高采烈道：「少主神力，竟在一日之内便疏浚了河道！」

    这时张果先生打了个哈欠翻身坐起道：「小子动作可太慢了，在河上晃荡一天啦，可以回去开饭了吧？」

    江朔上上下下地击破河中巨石，内力却所耗无几，仍觉精神甚为健旺，丁鲲在激流中划大半日桨，却觉得双臂酸麻，倒比江朔更为乏累。但他见堵塞四五年的河道一朝得以疏浚，心中甚感快慰，将桨摇得飞快，不一会儿回到了岸边。

    船还没靠岸，众船工、仟夫早围在河岸边高声喝彩了，船工们挥舞拳头高呼「少主万岁！少主万岁！」

    仟夫虽然不是漕帮帮众，却也跟着振臂高呼「万岁！万岁！」

    此前这些民夫虽然对江朔面上非常尊重，其实心中如何能信服他一个小小少年？直到他要丁鲲带他去河中看散落巨石的情况，众人还道他只是一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孩子呢。

    江朔在河中接连击破水中巨石之际，众人在岸上看不真切，只见他先如腾云驾雾，后似翻江倒海，在河中上下翻腾，虽然惊心动魄却不知他在做什么。

    终于有大胆的船工操小舟靠近去看，才知这少年是在击破水中巨石，数年来无数石匠都无计奈何的巨石在他的掌下竟然如匏瓜一般不堪一击，这哪里还是人，简直就是仙人下界啊！

    此刻江朔立于船上，浑身沾满了河水中的泥沙，衣衫、头发都染成了土黄色，甚是狼狈，但在众民夫的眼中，在夕阳映照之下，江朔直好似金甲神人一般，闪着熠熠的金辉，众人不禁纷纷跪倒向着江朔参拜。

    从此以后漕船便可以从砥柱、神门之间的宽阔水道穿过，省却了多少人力，减低了多少危险，船工、仟夫如何能不对江朔感恩戴德，顶礼膜拜。

    江朔忙道：「众位弟兄快快起身，可折杀我也。」跳下船来，将为首的几人搀扶起来，后面数百民夫却不及一一搀扶了。

    丁鲲喝道：「都跪着做什么？没听到少主让你们起身么？少主为大家亲身涉险，忙碌了一天，你们还要叫他一个个把你们搀起来么？」

    众人这才纷纷起身，仍是叉手捧心，对江朔表现出一种类似宗教般的虔诚。

    丁鲲接着喊道：「还都愣着干嘛？快烧水做水给少主沐浴，更需置办酒菜，张神仙和少主可都饿了!」

    江朔无数次的上下河中，自然是一身泥浆，丁鲲在浊浪中行船，他和张果先生身上也都已沾满了泥点。河水浑浊无法洗沐，好在岸上的房舍都是仟夫、河工的临时住处，更打了水井，取地下净水用于做饭、洗沐，老烟子早安排人准备好了洗澡的热水，江朔等三人各自洗干净身子，换上了新衣服。

    这衣衫是叶清杳去陕郡城中买的，她心思细密，给江朔等三人所买的衣衫竟然都十分合身。江朔向叶清杳称谢，她却笑道：「陕郡没有什么好的衣衫铺子，这衣衫可比不得你原先的富贵。」

    江朔原来穿的衣衫是浑惟明准备的，无论布料、手工都是上等货色，因此常常被人误会是纨绔子弟，此刻叶清杳给他准备的衣衫却是素雅的对襟袍子，款式简素，更见江朔的俊逸脱俗，江朔心中实是更喜欢这一身衣衫，向叶清杳称谢道：「还是妹子选的好，浑帮主准备的衫子可显得我不像个江湖儿女了。」

    其实叶清杳对江朔这身衫子颇为用心，买回来之后自己还又加工了一番，此刻听江朔夸赞，心中亦觉甚喜，脸上不觉又红了，好在有夕阳晕染看不出来。

    叶清杳也给丁鲲和张果先生准备了衣

    衫，二人自然知道小女子的心思全不在他们身上，取了衣衫自穿了，只是坏笑也不多说什么。

    那边酒菜却早已预备齐了，仟夫首领老烟子可谓人精，早已看出今晚必然要大肆庆祝了，提前都安排停当了，今日仟夫人数众多，不能在舟上布席了，老烟子安排众人在河边连席成行，间隔点起篝火，把数百人的座次安排的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酒菜也都是陕郡城中采买的，民夫可吃不上牛肉，他们买了二十只羊，五十只鸡，无数的蔬菜瓜果，更有数十坛美酒，河边屋中有大灶，众民夫自己生火做饭，好不热闹。

    老烟子还从城里置办了一桌上好的酒席，布置在中央大屋之中，想请张果先生、江朔、叶清杳入内用酒饭。江朔却执意不肯，定要和帮中弟兄同坐同食，张果先生也道屋内冷清，还是江边热闹，叶清杳也不喜在屋内，她自幼跟着李腾空修道，比起一般的女子，可要淡散的多，对锦衣玉食没有分毫的兴趣。

    老烟子颇为难地道：「这一桌子酒菜价格不菲，难道就这样白白浪费了？」

    叶清杳道：「老烟子，我给你出个主意，不如把这桌上好的酒席以少主之名赐予日间受伤的船工和落水的仟夫吃，也好显示出少主的仁德。」

    此话甚得江朔之心，连声称善，丁鲲见江朔发自真心绝无做做，他本是江湖豪客，心中对江朔大为钦佩，不禁哈哈大笑道：「少主愿与帮中兄弟同甘共苦，是兄弟们的福气，就按少主吩咐的办！」

    众人将江朔迎到连席中央坐定，献上美酒、烤羊，民夫淳朴，饮酒吃肉，欢歌笑语至夤夜方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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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0章，中条深处

    第二日再度出发，船工先用小舟将仟夫运送到河中砥柱和张公岛上，李齐物为陕郡太守时，已在山上开凿了挽路，只是后来由于巨石堵塞河道，才一直没有使用。

    此刻仟夫分为两队，一队在砥柱山，一路在张公岛，一齐拉纤，将上门填阙船拉向新门水道，大船进入大河中流，由于河阔水深，船上船夫可以摇桨前进，比之沿岸前行只能靠仟夫拉纤自然快了许多，很快就通过了新门水道。

    对面鬼门、神门山上都建有绞盘，只是此前船只无法通过神门上行，神门绞盘无法使用。神鬼二山之间有铁索桥连通，河工昨日便已修好了鬼门山绞盘，今日又循着铁索桥登上神门，此刻二山上同时放下长索，系住大船的船头，山上河上一齐喊起号子，山上拉拽，河上打桨，大船上行速度比昨天不知快了多少。

    虽然河水依然激越，但神门是三门中最开阔易行的水道，且两侧山上同时拖拽用力更为均匀，又得船上船夫全力摇桨的助力，这艘上门填阙船只用了一个时辰不到，便迅速而平稳地循着神门水道通过了三门峡。

    通过三门峡后，大河上下的民夫一齐高声喝起彩来，溯新门、神门上行的梦想终于成真，其快捷、安全更胜众人的想象，如何不喜极而呼！

    江朔向前眺望，此处河水与峡前已大不相同，峡前河水宽不过两百步，峡后水面却有里许宽，水流亦趋平缓。仟夫河工又回头去牵引其他船只，江朔他们所乘的这艘上门填阙船则靠着船工自己打桨，继续上行约莫二十里，见北面群山之间有一大片的平地，丁鲲指挥船工将大船靠向北岸。

    丁鲲对江朔道：「此间河水两岸群山环绕，南岸是崤山、北岸是中条山，中条山沿河壁立，东西三百余里，仅此一处平地，乃先秦之虞国，秦一统华夏后称为大阳县，天宝元年陕郡太守李齐物疏通三门漕道时，从此间河中挖出古刃，有篆文「平陆」二字，圣人以为祥瑞，遂改名为平陆县。」

    张果先生嬉笑道：「天宝元年各地多各种有祥瑞出焉，这刻字古刃么，十有八九也是此类人造的「祥瑞」。」

    丁鲲叉手称是，转而对江朔道：「少主，我们需要在此处靠岸等待其余船只，然后一起向西走广通渠入西京。」

    江朔道：「好，那我们就在此别过，丁大哥只管往西京长安却，我和清杳妹子随张果先生去中条山中寻找魔教的巢穴。」

    丁鲲道：「少主你去救帮中几位大把头，我们这一堂的兄弟本都该随着你同往，但转运使衙门对漕运有时限，耽误不得，要不我带几个得力的兄弟随你一同去？」

    江朔道：「魔教光明盐甚是歹毒，连少林众高僧，漕帮各大把头都着了他们的道，多几个人同往也没甚用处，还是我自己去为好。」

    丁鲲叹气道：「以我等的身手去了也是添乱，那……少主，我留些人手在此地等你？」

    江朔道：「丁大哥不必在此等候，若能救出众人，我们还要去长安解救谢把头，丁大哥不如先到长安探访一番谢把头的下落，等我们来长安再商议解救之法。」

    丁鲲点头道：「也好！少主，你们若一切顺利，可以不必回到此处，翻过中条山后一路向西便是蒲州城，大河在彼地转了个大弯，从南流转而东流，蒲州城西有蒲津渡，水势平缓，设有蒲津桥可供车马通行。」

    叶清杳道：「我知道蒲津桥的所在，丁大哥放心。」

    丁鲲点头笑道：「有叶小娘子在，我自然放心。」

    船靠平陆后，江朔等人下船登岸，此前张果先生的白卫一直待着船舱中，哪怕船只在惊涛骇浪中翻滚也没有叫唤一声，始终安安静静的，众人皆啧啧称奇，道是神仙坐骑果然非同凡响。

    一行人在平陆县城宿了一夜，稍作

    休息，叶清杳去市集采买了替换衣物，干粮等一应物品，又买了两匹健驴，道山中行路，驴子可比马匹管用，江朔心想：老黄马亦善行山路，但黄马留在了少林寺山门，一时无法取回。

    江朔想说他无需骑驴，但想到叶清杳内力不佳，确实需要脚力，如自己说不骑驴，她必也不骑，因此也骑在驴上没说什么，丁鲲陪他们住了一宿，第二日清晨出发，丁鲲又一直将他们一直送到中条山脚下，才告辞回港口去了。

    张果先生骑着白卫在头前带路，江朔和叶清杳跟在后面，叶清杳替三人斗换了装束，张果先生仍是一副葛布黄冠的打扮，自己和江朔却也改换了小道童的打扮，好似一个老道带着两个小道童结伴同游一般。

    江朔随着张果先生在山中行走，见这中条山中陡峰与深谷并存，方才还是笔直的悬崖峭壁，行不多时就变成了宽阔幽深的峡谷，立于山脊可向南遥望壮阔的大河；遁入山谷则又成了群泉翠柏的世界。群峰时而青山荫峰，时而孤峰标出，如此变化多端的奇景委实令人称奇。

    三人随着山势起起落落在山路上行了不到一百里，这百余里对于中条山本地健驴而言，也是甚是艰难，因此这一点路程走了一整天，入夜时，张果先生站在一座小山岗上，向下一指道：「我们到了。」

    江朔和叶清杳向前望去，见此处群山忽然下陷，一条小河在山间穿过，形成一方小小的河谷，此地为群山所屏障，通往外面的道路七弯八绕，早已不知在山中何处，也亏得张果先生找得到。

    叶清杳问：「先生我们要把驴子先藏起来吗？」

    张果先生摇头道：「不必藏咯，已经被人发现了。」果然见山下几条白色的影子向山上飞奔而来，之所以是白色影子，盖因这些人都披着白色的长袍。

    白袍人来的极快，显然都身赴不俗的武功，张果先生对奔来的人影却恍若未见，对江朔继续说道：「老人家我不知道多久没有和人动手了。」

    江朔心领神会，下驴叉手道：「怎敢劳先生大架，此间之事自然是朔儿自己解决。」

    张果先生点点头道：「好的很，小子有担当，你既然掌握了御炁之道，料想对付这些宵小也非难事，老人家我这便去了。」

    江朔和叶清杳闻言忙跪倒磕头，江朔泣道：「多谢先生传授，若非老前辈点化，朔儿怕是一辈子也无法领会玉诀之妙。」

    张国先生倒骑白卫，毛驴在往山下走，他却仍然面朝着江朔和叶清杳，老人露出狡黠的一笑，道：「我传你些微末手段，只是为了假你之手除去河中顽石，你却自以为得了什么天大的好处，打从一见面就已入彀，小子尚不自知，实在好笑……」

    江朔心中一动，张果先生真的一开始就料想到自己要度三门峡么?略一秤量就知道自己能体悟御炁之道而击破巨石么？难道说天下真有神仙不成？想到此处，江朔头上背后汗如浆出，拜服于地不敢再言。

    而张果先生说完这句话，也闭上眼睛不再看江朔，奏起怀中所抱竹琴又唱起道情来：「

    大道遗留一卷经，自然匹配作仪形。

    天生铅汞人间有，何得他州问药名。」

    江朔心道：这「大道遗留一卷经」说的难道是《上清大洞真经》的遗篇《玉诀》么?而自己吞了二龙内丹，可不就是「天生铅汞人间有」么？张果先生这是在暗示我一朝以御炁之法彻底炼化体内二丹，便能达到《玉诀》所述的最高境界么？

    他伏在地上思忖之际，谷中的白衣人已经蹿到了他身边，江朔不用回头，只以炁感应，便知来了六人，绝非俗手，其中两人对着叶清杳攻去，两人对着他后背袭来，更有两人口中喊道：「老贼休走！」想要越过他去追张果先生。

    就在两人

    刚刚超过江朔两侧，另两人掌锋将将要拍上他后背之际，江朔忽然跃起，避开身后二人，双手抓向身前二人颈后大椎穴。此刻他已不用刻意运劲发力，随手一抓，便制住了二人的穴道，飞在半空中的二人仿佛突遭雷击，浑身一震，便僵直的扑倒在地。

    江朔又回身双掌一探，将身后二人的臂膊顺势下压，在二人肩井穴上各斩一掌，二人亦立刻歪斜倒地。

    预备围攻叶清杳的二人还没动手，就见江朔瞬息间击倒了四人，叫一声：「有鬼！」转身就跑。然而此二人的轻功如何能和江朔相比？江朔腾空跃起，只一个起落就飞过二人头顶落在他们身前，头也不回，双手随手一点，一中胸侧神封穴、一中颈窝缺盆穴。:

    被点中缺盆穴的人当即仰面昏倒，被点神封穴之人，却呆呆矗立，动弹不得，江朔转身面对他，道：「此处可是魔教总坛？」

    那人为江朔神乎其技的功夫所摄，不自觉地实话实说道：「不……不错……此处正是摩尼教东方总坛。」

    江朔问道：「你们教主阿波回来了么？」

    这六人是魔教护教阿罗缓，身手不俗，心志亦坚，就算严刑拷打，也未必会透漏教中机密，但这人见江朔不知用的什么法术，瞬间放倒五人，又将自己定住，简直如鬼魅一般，心中惶然，竟不知遮掩，道：「没有，没有回来……」

    这个回答不出江朔的意料，江朔他们一路赶来几乎没有耽搁，来的甚快，大队人马想来至少要和他们差着几日的脚程，那人紧接着说道：「乙亥阿波大慕阇一行已有一年多没有回总坛了。」

    江朔心中回想自己一年来多次撞见阿波，道：「嘿，阿波教主也是个不着家的人啊……」此话出口，他忽然叫一声：「啊哟，不好！」

    叶清杳吓了一跳，问道：「什么不好？」

    江朔道：「此处虽是魔教总坛，但阿波已有年余没有回来了，此番又怎能确定他一定会回来，若他押着众人去了别处，我们在这里傻等，岂不误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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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1章，魔教总坛

    叶清杳安慰江朔道：「溯之哥哥，稍安勿躁，张果先生引你来此处，只怕自有他的道理。」

    江朔对此说将信将疑，转头再看时，张果先生骑着白卫早不知转到哪里去了，江朔后悔不迭地道：「早知如此，先前就该多问张果先生一句。」

    叶清杳道：「反正现在也是毫无头绪，不如先将这魔教总坛探查一番，若阿波真的回来，也不至于措手不及不是？」

    江朔点点头，道：「嗯，与其胡乱寻找，不如在这里耽个一两日，看阿波是否真会回来。」

    叶清杳问道：「你擒住的这六人怎么办？」

    那被点了神封穴的人站在那里眼珠乱转，他这一年以来一直守在总坛，还没听过江朔的大名，听他二人讲话也知道是来找大慕闍晦气的对头，他心道自己已听了二人的计划，怕是要杀人灭口了，但此人倒也有几分骨气，不肯出声告饶。

    却听江朔道：「他们并没有得罪我，总不能胡乱杀了吧。」

    叶清杳是修道之人，自然也不愿杀人，却踟蹰道：「但总也不能就此放了，任由他们去通风报信吧？」

    江朔也颇感为难道：「点穴之法虽然能暂时制住他们，但最多也就两三个时辰而已，若施重手点穴，气血闭塞太久也有性命之虞，和杀人无异了。」

    那摩尼教徒见二人一本正经地讨论如何处置自己六人，也不知是真无邪还是假天真，只怕二人商量来商量去，商量不出个办法，最后决定把自己杀了，忙喊道：「你们可以把我们的手脚绑了，就算我们穴道解开，也无法跑回去了。」

    叶清杳捂嘴笑道：「溯之哥哥，你看这魔教教徒怕我们想不出主意，只能杀人灭口，还帮我们出主意呢。」

    江朔道：「清杳妹子，你有没有买绳子？」

    叶清杳摇摇头道：「绑六个人要多长的绳子？我买这么长的绳子做什么。」

    那人急道：「二位糊涂啊，解下我们的腰带，不就好了么？」

    江朔和叶清杳闻言一起大笑起来，其实江、叶二人心性聪明，如何会想不到这法子？只是看他急于求生十分好玩，故意逗他。

    叶清杳装作一本正经地道：「可是你可以张口喊叫啊，引人过来不就脱困了么？」

    那人道：「这好办，你撕下我袍子的下摆，塞在嘴里不就好了？」

    江朔强忍住笑道：「好，就这么办。」他将六名魔教教徒聚拢在一起，解下六人的腰带，将六人的先用腰带各自缚住手脚，再将绳子互相系在一起缚成了一串。

    那人赞道：「小兄弟，你这绳结打的不错啊，系的死死的，我们定然挣脱不得。」

    江朔系绳结的手法是跟漕帮水手学的，水手最擅长打各类绳结，大船在江海中颠簸绳结也绝不会松散，因此此人的称赞倒也不是胡乱吹捧。

    叶清杳则从那人的袍子下摆上撕下六条布条，那人心疼道：「啊呀，太多了，太多了，小娘子你怎么就撕我一个人的袍子，你也撕撕别人的呀，你看我的长袍都成了短褂了。」

    摩尼教施行类似天竺寺院的制度，教徒生活相当俭朴，同寝共食，没有个人私产，按教规，普通教徒的长袍每三年才能支取一套，因此叶清杳将他的袍子撕掉这么多，那人甚是心疼。

    江朔觉得此人甚是好笑，忍不住问他：「你叫什么名字？」

    那人吓得起的一身鸡皮疙瘩，原来是他听说武林中人不杀无名之辈，这小子问他名字便是要处死他。若非被江朔点了穴道，早就瘫倒在地了，偏偏被点了穴道，以致他心中虽然害怕却仍昂着头站的笔直，这副样子看起来又怂又狠，实在太过好笑，引得江朔和叶清杳又轻声笑了起来。

    那人眼看死到

    临头，反倒不惧了，恨恨道：「某乃摩尼教阿罗缓窦茂儒的便是，你们要杀便杀吧！」此人名叫「茂儒」，想来他父母想让他做好好读书做个儒生，不想他却投身魔教。

    叶清杳笑道：「我只问你名字，却为什么要杀你？」她用布条勒住窦茂儒的嘴在脑后系紧，以防他用舌头将布条顶出来。窦茂儒死中得活，顾不得布条勒的难受，感激地看了一眼叶清杳，叶清杳又依此法将其与五人的嘴巴也绑牢堵死了。

    这时江朔也将众人的手脚都绑好了，窦茂儒心中偷笑，心想这少女心思灵光，少年却蠢的很，他靴子内藏了一把小匕首，任绳子缚的再紧，只要有这把小匕首在，自然能脱身。

    窦茂儒正在暗暗自得，忽然江朔提起六人向一棵大松树上攀去，他一手提了六人，原地跃起抓住一条横枝，将身子向上提纵，依此法不断向上，不一会儿就到了树巅，将六人两两相背，挂在三条树枝上。这下双手向上被挂在半空中，窦茂儒可就够不到自己的靴子里的匕首了。

    江朔对窦茂儒道：「等我们回来，就放你下来。」

    窦茂儒此前心中还在诅咒江朔，巴不得他死在总坛之内，但依此刻局面若江朔死于非命，自己六人岂不是也要挂在树上风干成腊肉了？窦茂度反而在心中开始祈祷明尊保佑江朔平安回来了。

    江朔与叶清杳处置好了六人，顺着山路向河谷中走去，这一次二人加了小心，时时留意摩尼教巡山教徒的行踪，由于摩尼教教徒都穿着白袍，即使在黑夜中也甚是明显，因此江、叶二人尽可以绕着走，顺利下到谷地。

    河谷中央是一个类似释教寺庙的大院子，只不过这个院子是四方形的，前后左右都是三进，不似释教寺庙都是南北向条形布置的。

    寺庙每一进都抬高了五尺，矗立在中央高台上的却不是一般大殿，而是一个四面透风的大亭子，中央燃烧着熊熊烈火，想来就是摩尼教的圣火所在了。

    这魔教寺庙内外没有一棵树，墙外三百步之内竟都是树桩，显然这个河谷平地是被生生砍伐出来的。这样一来显得总坛十分高大，但这样一来想却少了藏身之处，江朔的轻功已如鬼魅一般，要在众目睽睽之下潜入总坛也非难事，但叶清杳的轻身功夫可就差的远了，江朔一挽叶清杳的手道：「清杳妹子，我带你进去。」

    叶清杳脸一红，却没有抽回手，好在此刻天色已暗，江朔也没注意到她的神色扭捏。

    江朔携着叶清杳如一阵清风，飞也似地拂过寺外空地，又轻轻一纵，跃入院中，二人小心翼翼地走了片刻，却发现总坛之中根本没有人！

    叶清杳轻轻挣开江朔的手道：「溯之哥哥，看来总坛中无人把守，想来能进总坛的，都是魔教中的首脑，普通教徒只能在外巡护，不会进来。」

    江朔道：「清杳妹子，我们先进去看看这圣火到底是怎么回事……」又道：「千万小心，光明盐能化人内力，我所练功夫不惧此毒，你却千万不可大意，不要离那火焰太近。」

    叶清杳听江朔语气关切，心中暖暖的，轻声答道：「知道了。」

    二人穿廊过院，走到中央亭子面前，见这个亭子也是方形的，东西广有五楹，南北深也是五楹，四个方向的外观全完一样。

    亭子内铺着灰色的青砖，砖上刻着莲瓣图案，从亭子中央发散开来，如同一朵巨大的莲花铺满了整个地面，中央是一个方圆两丈的巨大的圆形火塘，火塘内木柴堆得像小山一样，正燃烧着熊熊烈火。

    江朔见这红黄色的火焰看来和寻常烈火无异，不像投掷了光明盐，心中稍安，但是二人安全起见还是站在亭外远远观望。

    叶清杳皱眉道：「难怪周围没见一棵树，原来都用来填了这个大火塘了。」

    江朔道：「魔教拜火，走到哪里都要带着圣火，恐怕都是从这个大火塘里分出来的子子孙孙。」

    叶清杳道：「溯之哥哥，我们要想个一下子熄灭圣火的法子。」

    江朔「啊」了一声，道：「魔教虽然可恶，但我们趁人家不在，熄灭圣火，恐怕不合侠义道吧？」

    叶清杳笑道：「溯之哥哥你误会我了，这圣火火塘这样大，就算泼上一大缸水，也难以熄灭，但如果我们能有一下子熄灭魔教圣火之法，待他们回来，我们便以熄灭圣火为要挟，让他们释放少林高僧和江湖豪侠，不是就能避免大大出手了么？」

    江朔喜道：「妹子你这个法子好，我怎么没想到。」他心中却在想，清杳妹子真是谦冲善良，面对魔教也是想着用什么法子止息干戈，若是湘儿在此，定然是要大大的胡闹一番，使什么不战而屈人之兵的法子，湘儿定要大呼无聊了。

    他心中这样想，本是赞叹叶清杳内心仁善，不知怎的想到无法无天的湘儿，心中涌起的却是无尽的甜蜜，又想到：湘儿上次被魔教捉住过一次，但不过几个时辰就被自己救出来了，这次却这么多天仍无音信，也不知道她有没有受苦，想到此处又不禁惆怅起来。

    江朔站在那里胡思乱想，脸上忽阴忽晴，叶清杳却哪里知道他心中所想，还道他在思忖熄灭圣火的法子了呢，怕打断他的思路，也不说话，少男少女就这样站在圣火亭外默默的望着熊熊烈火各自想着自己的心事。

    突然一个轻轻的响动闯入江朔的耳中，他道：「有人来了！」一拉叶清杳，进入亭中，跃到屋梁之上。

    这亭子是方形的，屋顶是一个四面攒尖的顶子，屋梁构造比一般房屋要复杂的多，大梁叠床架屋，顶上空间极大，江朔和叶清杳藏身梁上，从下面看难以发现。

    两人在梁上伏了许久，才听到脚步声响，叶清杳在心中默默估计了一番江朔拉她上梁后过去的时间，推算那人进院门之时，江朔就已听见声响，耳音如此敏锐实在令人惊叹。

    进来的却是两个身着白袍的摩尼教徒，当前一人白袍污浊朽烂不堪，几乎成了斑驳的灰色，他走到圣火前跪倒，口中念念有词的祝祷。

    身后那人身上的白袍却甚是白净，雪白的袍子领衿袖口绣着红色的火焰纹，那人显得颇为焦躁，待污袍人拜完起身，净袍人忙道：「睿息，你已被阿波大慕阇开革出教，你却回来做什么？趁大慕阇不在总坛，你快走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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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2章，摩尼教义

    叶清杳不知道下面这两人是谁，江朔可认得——身着污秽长袍的正是摩尼教中被开革出教的默悉德——也就是护教长老，睿息。那个穿着白净长袍的江朔也认得，便是那日在安东襄平龙泉寺所见的妙风堂默悉德，怀瑾。

    睿息与江朔遇到的其他摩尼教教徒不同，乙亥阿波大慕阇为首的魔教徒众投靠了范阳节度使安禄山，可谓恶事做进，这次更是联合所谓崆峒奇门西少林一脉，用光明盐掳走了少林、漕帮、江湖盟的诸多高手。而睿息所率的摩尼教团则堪称花子军团，尽是些贫苦的农户、河工。

    江朔对睿息心存好感，不禁宁神细听他和怀瑾的对话。

    睿息道：「我投身摩尼教是因为明尊出兴於世，教化众生，令脱诸苦。可是现在大慕阇乙亥阿波的所作所为对明尊之道哪还有半分敬畏？我教十戒——不崇拜，不妄语，不贪欲，不杀生，不女干Yin，不偷盗，不欺诈，不巫蛊，不二见，不怠惰。你看看阿波违反了几条？」

    怀瑾默然呆立良久，才道：「我教被唐皇圣人所禁，只能转为秘密传教，大慕闍为保全神教，也不得不采取一些权宜之计……」

    睿息道：「三印、十戒是我教僧、俗信徒都必须遵守的铁律，若为了保全神教就可以随意破戒，那我们所传岂不是已非摩尼当年所传的真经教义了，这样的神教即使开枝散叶、繁荣壮大又有什么意思？」

    怀瑾尚未答复，亭外一人大笑道：「睿息，当年大慕阇将你开革出教，还有人替你鸣冤，今日听你这番颠覆神教的言论，当初就该直接杀了你才是。」

    却见两个挈着长刀的白袍人走了进来，睿息冷冷地道：「崔乾佑，你为虎作伥羞也不羞？乙亥阿波并未禀告波斯总坛，就将我开革出教，这是不合规矩的！我已经作书送往波斯总坛说明一切。」

    进来的两人正是光明左右二使，崔乾佑和田乾真。江朔心中一喜，心道光明二使既然在此，看来魔教大军果然返回总坛了，但此刻不见阿波现身，更不见被掳的群豪，江朔便仍藏身梁上，暂不现身。

    怀瑾见崔乾佑手提兵刃，来势汹汹，忙劝阻道：「崔右使，圣火堂内可不能动刀兵，都是自家兄弟，莫要伤了和气。」

    崔乾佑桀桀怪笑道：「甚自己兄弟？怀瑾，你难道忘了睿息叛教，已经被开革出教了么？我们携带兵刃为了锄女干，有何不可？」

    睿息闻言勃然大怒道：「我如何叛教了？是明尊的哪条戒律我没有尊奉？我倒是听说二使已接受了安禄山的官职，做了范阳藩镇的鹰犬爪牙，明尊命僧侣清修苦行，可没叫你们去做官食禄，你倒说说看，到底是谁叛教？」

    崔乾佑道：「寻常人所授的官职自然做不得，但安中丞是明尊派来凡间的战神，为其鹰犬，就是为明尊效力，又有何不可？」

    睿息啐道：「甚战神，都是阿波牵强附会，安禄山不过是一个偷羊贼出生，竟被奉为神明降世！我渡边了本教经典，可没见到有什么战神下世之神谕！」

    崔乾佑道：「你一个小小的默悉德知道什么？世上只有十二大慕闍才有释经的权能，阿波大慕闍说安中丞是神，那他便是神！」

    睿息冷笑道：「天下皆知安禄山想造反，他买通了阿波，给他强按一个什么战神的名号，为的不过是鼓动军队为他效命而已，阿波把释经当作生意做，实是好笑之极，可恨之极！」

    崔乾佑冷冷地道：「睿息，多说无用，你自以为大慕闍在外办事，此刻总坛空虚，就可以乘虚而入夺得圣座吗？实话告诉你，大慕阇得到你要偷袭总坛的消息，命我二人率一队弟兄来堵你，你可已经没有胜算了。」

    江朔听了不禁失望，原来阿波并未回来，但转念又一想，光明二使自然知道阿波去往何处，我只听他们

    说下去，看是否会说出阿波和魔教大军的下落。」

    不料下面四人却不再说阿波的去向，睿息道：「我不想和你们动手，今日我们拜过圣火之后就要往南方去了。」

    怀瑾道：「明力堂要迁去南方蛮瘴之地去？这却是为何？」

    崔乾佑叱责道：「怀瑾!说话小心点，大慕闍已经重建了明力堂，睿息也早已不是明力堂的默悉德了。」

    睿息却不理崔乾佑，只对怀瑾回道：「确如你所说，南方乃蛮荒烟瘴之地，但彼处苦难之人亦多，释教、道教亦不如中原这边根基深厚，正适合传我神教。我等投身摩尼门下，本也不是为了享福，若能助更多贫苦人脱离苦海，岂不是好？」

    崔乾佑沉着脸的道：「大慕闍说了，南方汉人中没有耨沙喭。」

    「耨沙喭」乃「净信听者」之意，也就是汉语「俗信者」的意思。

    睿息摇头道：「世人皆可救赎，明尊经中写明「中际」光明与黑暗必有一战，只有信教的光明子多于不信教的黑暗子，光明才能战胜黑暗，苦难众生才能在「后际「飞升入光明乐园世界。我去南方传教，传得一人便多一份光明，却有何不可？」

    「中际、「后际」是现在、未来之意，怀瑾闻言再次默然不语，显然觉得睿息说的颇有道理。

    崔乾佑道：「睿息，你一再曲解经典，不奉大慕闍的法旨，开革出教后仍不知悔改，此番竟敢来总坛说这一番歪理邪说？看来不除掉你是不成了。」

    睿息道：「明尊若觉得我说的不对，便让圣火此刻就将我烧为灰烬，却不需要二位光明使动手。」

    崔乾佑咬牙切齿道：「叛徒还想污我圣火？今日便把你挫骨扬灰，拉出去喂狗，却不用烧了。」

    说着崔乾佑挥刀上前，睿息功夫高过崔乾佑，轻巧的侧身避开，崔乾佑却发现田乾竟然真呆立在原地，虚晃一招，道：「田乾真，你还愣着干嘛？并肩子上啊！」

    田乾真一咬牙一跺脚道：「也罢！」语毕挥刀赶上，先将长刀于崔乾佑手中兵刃相交，二刃登时便成了两把燃烧的火焰刀，二人这才各挥兵刃一左一右向睿息身上招呼。

    睿息一低头，躲开田乾真的劈砍，又猛地使出一招「神龙摆尾」拍出，他手上带着特殊材质的银丝手套可避水火，一掌将崔乾佑刺向自己的火焰长刀打得一偏，火焰却无法灼伤他的手掌。睿息紧接着旋转身子，避开了田乾真二度砍来的一刀。

    光明二使，崔乾佑和田乾真虽然常有龃龉，但刀法配合却颇为默契，二人分进合击，围绕着睿息施展开火焰刀法，睿息虽然内功比二人为高，但他以一敌二却终究落了下风，若非银丝手套不惧火焰，占了不小的便宜，睿息早就落败了。

    崔乾佑见二人虽占上风却一时无法取胜，且睿息内功强于自己二人，他内息悠长，斗的久了胜负可就难说了，对怀瑾道：「怀瑾，你愣在那里做什么？还不快来帮忙，把这叛徒擒住！」

    但怀瑾似乎拿定了主意要隔山观虎斗，口中虽然答应，但就是磨磨蹭蹭不上前助阵。

    田乾真是老实人，见怀瑾心口不一，甚是气愤，道：「怀瑾，你来便来，杵在哪里做甚？你若怕死，就滚得远点！」

    他这是一句气话，不想怀瑾却如蒙大赦般，道一声好，转身就出了圣火堂。

    崔乾佑恼道：「田左使，你瞎咧咧什么？」

    田乾真道：「我，我……我怎知他这样的怂包……」

    崔乾佑从怀中掏出一件事物，扔入圣火之中，圣火忽然剧烈的燃烧起来，并冒出滚滚浓烟，圣火堂的屋顶是一个双重顶，上层顶和下层顶之间留有通风间隙，灰色的烟柱从这间隙中透出，睿息知道这是摩尼教中对外传递消息所用的

    烽烟盐，睿息惊道：「崔乾佑，你这是做什么？」

    这时忽听院外喊杀声四起，喧哗声由远及近越来越响，崔乾佑狞笑道：「你既是叛徒，你所收的徒众自然都不能算我教中人，睿息，你也曾是护教长老，你倒说说看，私闯我教禁地，该当如何处置啊？」

    睿息怒道：「崔乾佑，你有什么冲我来，我门下多不会武功，你竟然唆使教徒屠杀平民，犯了杀戒是要堕入黑暗地狱的！」

    崔乾佑和田乾真联手却久攻不下，此刻口中相激扰乱睿息的心智，手上的刀招却越来越快。

    田乾真道：「崔右使，屠杀平民有违教义，不太好吧？」他口中反对，手上却因为和崔乾佑配合的久了，不自觉的随着崔乾佑的招数越打越快。

    睿息不顾对方招式凶猛，连连抢攻想要杀出亭外，但均被二人逼退，正焦急间，只听外面传来不太齐的合唱：「自是明尊怜悯子，复是明性能救父，自是诸佛最上兄，复是智慧慈悲母……三界独尊，普是众生慈悲父母，亦是三界引导师，亦是含灵大医主，……亦是上天包罗一切，亦是实地能生实果，……亦是死中与常命者，亦是众生明性中性，亦是三界诸牢固狱解脱明门。」

    「慧明使」便是明尊派往人间的使者，此处当是指创派的摩尼本人，而这套摩尼的颂词看来外面的睿息手下教众反抗时最后聚在一起所唱的歌曲，看来这些贫民已到最后关头了。

    江朔在房梁上再也待不住了，一压腰间七星宝剑道：「等不了了，清杳妹子，我们这就下去助睿息一臂之力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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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3章，匪夷所思

    叶清杳不知道江朔认得睿息，见他要下去帮忙，拉住他轻声道：「溯之哥哥你别着急，他们魔教狗咬狗，咱们正好看戏，现在可还不知道魔教二使有没有其他的帮手，不妨再等等。」

    圣火堂内的睿息以一敌二虽然暂未露败象，但外面他带来的那些教众恐怕是等不了了，此刻院外嘈杂喧闹之声愈演愈烈，看来正在遭到妙风堂和光明二使带回来的教徒的围剿。

    江朔对叶清杳道：「魔教虽恶，但普通教徒也不都是坏人，还是得救一救。」说罢他刚准备从房梁上跃下，却忽听一人跌跌撞撞闯了进来，却是方才刚刚出去的怀瑾。

    他慌慌张张地高喊道：「光明二使，大事不好了！大事不好了！」

    崔乾佑吃了一惊，虚劈一刀，退出圈外，问怀瑾道：「外面怎么了？」

    怀瑾道：「总坛已经被明力堂的花子军团团包围了！」

    崔乾佑怒斥道：「不可能！大慕阇给你留了不少高手驻守总坛，我二人还带回了不少好手，睿息的信众虽多，却没几个好手，怎么可能反而占优呢？」

    怀瑾已乱了方寸，前言不搭后语地说道：「我也不知道……只见外面天翻地覆，沙尘蔽日，人仰马翻……这个，乱七八糟……」

    崔乾佑怒道：「什么乱七八糟的！」

    那边田乾真还在和睿息交手，他功夫本不如睿息，少了一个崔乾佑登时落了下风，肩头、腿上被睿息拍了两掌，好在他生得皮糙肉厚，没什么大碍，却也手忙脚乱，果然「乱七八糟」了。

    田乾真慌乱间以为崔乾佑在说自己，不禁冲冲怒道：「崔右使！突然让开，我可不就打的乱七八糟么？快来帮忙，我一个人可打不过睿息！」

    崔乾佑骂道：「瞎扯什么，快别打了，随我出去看看！」

    说着上前挥刀连劈，逼退睿息，扯着田乾真就往外跑，怀瑾跟着二人往外跑了两步，又回头看了一眼睿息，似乎颇为踟蹰，但终究还是又转身快步往外跑了。

    睿息却不着急追击，嘿嘿一笑，等了片刻道：「都出来吧！」

    江朔一愣，心道：没想到睿息早已发现了我们，刚要跃下房梁，却又被叶清杳拉住了，她轻轻摆了摆手，指了指耳朵，又向外指了指。

    江朔稍一定神，就听到无数脚步声响，紧接着看到一众身着肮脏长袍的摩尼教徒拿着长柄铲子进到圣火堂内。人越进越多，竟然站了小一百人，这些人灰头土脸仿佛从土里钻出来的一般，走一路身后便洒了一路尘土。

    当先一人向睿息比了一个燃烧火焰的手势，道：「护法……」

    睿息打断他道：「先拜圣火。」

    进来的教徒一齐面向圣火跪倒，边磕头边朗声祝祷道：「若有明使，出兴於世，教化众生，令脱诸苦……」这些人每次弯腰磕头，便在地上留一下一捧沙土，祝祷数句之后，地上已落了薄薄一层沙土了。

    祝祷已毕，众人再次起身，为首那人对睿息道：「外面的人都解决了，不过光明二使手段高明，咱们的法子，只怕困不住他们。」

    睿息道：「让弟兄们躲避即可，不要硬碰硬，他们手下都折损了，必无久战的斗志，只需将此二人逼走就好了。」

    为首之人点头称是，又转头对身后一人吩咐了几句，那人转头就要往外走，睿息喊住他道：「崔、田二人是阿波死党，定然不会回心转意，但我方才看怀瑾已见犹豫，若能擒住他，说不定可以把妙风堂争取过来，可就减少了许多不必要的杀戮了。」

    那人同样比了一个燃烧火焰的手势，道：「知道了。」

    江朔见睿息手下这些教徒与魔教阿波手下多有不同，除了服色粗陋之外，更有相处明显的不同，一是只有睿息

    手下才比燃烧火焰的手势，阿波、崔田等人却无此手势；二是睿息手下教徒对睿息虽然尊敬，却并不用敬语，更是从不说属下、得令之类的言语。

    叶清杳压低声音道：「光明二使才刚刚出去，这些睿息的手下是怎么进来的？可惜这屋顶太高，我们藏身其中看不到屋外院中的情景。」

    江朔轻笑道：「这有何难。」

    伸出右手食指、中指，比着自己的二目向面前的瓦片上一戳，他这一戳暗含了张果先生所授的御炁之法，登时在厚实的瓦片上戳出了两个小洞，正好可以让双眼望出去看院中的情景。

    江朔又伸指去替叶清杳戳瓦片，他刚想如法炮制，但瞥了一眼叶清杳，却改成了右手食指中指并在一处，连戳了两下，在瓦片上留下了两个大些的孔洞。

    叶清杳奇道：「为什么我这边要用两指来戳？」

    江朔轻声笑道：「我看妹子你眼睛比我大的多，怕一指戳出的洞太小，不够你看。」

    叶清杳听江朔说自己眼大，要不知是夸是损，但想至少他在关注自己的容貌，不禁又脸红了，轻声啐道：「孟浪……老拿我开玩笑。」

    江朔吐吐舌头不敢再说了。

    二人通过瓦上孔洞看出去，但见亭外院中有好几处青石被翻开了，露出数个大洞，原来他们都是大地道到的此处，方才领命那人跃入洞中没影了。

    叶清杳轻声道：「原来他们是打地洞进来的。」:

    江朔回道：「看来睿息治下的明力堂最擅长打隧道，上次打闹汴州浚义府的时候，他们还挖塌了城楼呢。」

    叶清杳道：「原来你早见过这位魔教长老。」

    江朔点点头，道：「说来话长，但总之我觉得这位睿息长老和魔教其他人不同，不是个恶人。」

    叶清杳道：「我听说魔教善于掩饰，可能你还没发现他的伪装呢？」

    江朔道：「妹子你说的是，这也是有可能的……我们不妨静观其变吧。」他听睿息手下原来占了上风，便改了主意，不着急现身，先看看他们到底要做什么再做打算。

    这时下面的睿息正在对众人道：「准备绳索吧。」

    众教徒齐声称是，有数人肩上背着大盘的麻绳，他们解下绳索，找了四棵柱子，将绳子在柱上绕了数匝又牢牢的系紧了，才将绳子的另一端抛出堂外。

    江朔和叶清杳面面相觑，不知道他们要做什么。

    睿息道：「请圣火。」

    众人抬来一个铁柜，江朔在少林寺见过一个类似的柜子，知道是摩尼教用来运送圣火的。教徒打开盖子，里面果然铺满了桦茸。一名教徒手持一只火炬在圣火中引燃了，再点着铁柜内的桦茸，待火焰燃起，众教徒迅速合上盖子，这样圣火就在柜内阴燃，可以用以保存火种长距离运输。

    江朔不止一次见魔教教徒拜火，心想：估摸着这圣火对魔教教徒来说非常重要，睿息既然是被开革出教的，自然没有圣火，这才趁着总坛空虚之际，偷偷潜入盗取火种。

    一队教徒抬着装有火种的铁柜走出圣火堂，睿息看了一眼中央燃烧着的熊熊圣火，道：「走吧，都出去。」

    叶清杳忽然醒悟，轻呼道：「啊呀，不好……」对江朔道：「看来他们是要拉倒梁柱，推倒此堂熄灭总坛圣火。」

    江朔也已想到这一节，原来睿息非但要盗取圣火，还要将总坛圣火毁去，这样魔教圣火可就为他所私有了。

    叶清杳道：「怎么办？我们现在出去的话，肯定会被这些魔教的人发现的。」

    江朔道：「到时说不得只能闯一闯了。」他心中倒也不是很担心，睿息手下这一百来人，显然武功并不出众，自己若要携着叶清杳逃出

    去，谅他们也拦不住。

    此刻睿息等人都已走出堂外，睿息恰站在江朔他们能看见的这一面空地上，睿息指挥中人整理好绳索，一百人分成四股，拉拽绳索拟将四棵最重要的承重立柱拉倒，江朔心中略微估摸了一下，如拉倒这四棵柱子，圣火堂的攒尖屋顶必然向内塌陷，正好可以压灭魔教圣火。

    众教徒喊着整齐的号子，开始拉动绳索，整个大堂的木构登时吱吱呀呀地响动起来，江朔心想屋顶塌陷只是时间问题，再躲在梁上也没什么意思了，准备带着叶清杳冲破屋瓦，抢到外面去。

    就在这个节骨眼上，忽然又起了变化，只听「轰隆」一声巨响，刚才被众教徒关闭的院门被人从外撞开了，院外一人朗声道：「睿息，你本也是摩尼教中护教长老，怎能熄灭自家的圣火？」说话的是一位内力充沛的老人，另一个年轻人的声音道：「睿息，你盗去火种也是无用，在范阳和陇右，可还有不少供奉着圣火的神庙呢。」

    紧接着三声巨响传来，江朔虽然看不见，但想来是另外三个方向的院门也都被撞开了，进入院子的却是一众黑衣玄甲的武士，正是范阳节度使帐下最精锐的曳落河武士。

    先前说话之人也在院中现身，正是许久未见的尹子奇、安庆绪师徒。

    安庆绪向着睿息叉手道：「睿息长老，倏忽间已有二三年未见，你一向可好？」

    睿息「哼」了一声道：「你是安禄山的二公子！」

    安庆绪愈加恭敬地叉手捧心道：「正是庆绪，家父一直十分敬重睿息长老，让我见到长老一定要谦恭有礼。」

    他说话听来十分谦恭，但低头之时却斜眼向上瞟着睿息，众曳落河武士数量更多，每七人一队，暗暗结成了数个璇玑阵，一部分守住睿息手下所挖的地道洞口，一部分直接用刀、弩对准了睿息手下的教徒，可丝毫没有客气的样子。

    睿息冷笑道：「安庆绪，原来你们早有埋伏，想要阻止我们熄灭圣火么？」

    安庆绪连连摇手道：「不然，不然……睿息长老，其实我们要做的和你要做的是同一件事。」说着他拍了拍身边以名曳落河武士的肩头，果然那人也背着一捆绳子。

    睿息奇道：「你们也是来熄灭圣火的？安禄山不是阿波好的很么？他自诩神教的战神，怎么派你来非但不帮阿波看守总坛，反而要熄灭圣火？当真匪夷所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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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4章，戒律之争

    此时又有一青年踱进院来，此人身着灰布衫子，头戴软布幞头，一副普通文吏的打扮，长相却面如冠玉，显得颇有风度，正是安禄山手下的谋臣严庄，严庄虽然只是个不入品级的孔目官，却是安禄山的重要谋士，也是安庆绪的主要盟友。

    只听严庄以他那副一贯的玩世不恭的语气道：「阿波这厮阳奉阴违，安中丞对他早已不满的很了，明明已经在范阳建了摩尼寺，移入了圣火，却迟迟不肯将此处圣火熄灭。」

    睿息听了「哼」了一声，他本拟突袭总坛，移走圣火之后再将总坛圣火熄灭，以此来挑战阿波的权威，但现在听说范阳已经建了摩尼寺，移入了圣火，这一招可就没有威慑的作用了。

    严庄续道：「阿波刻薄寡信，不为安中丞所喜，不过安中丞对睿息长老你可是赞赏有加啊。」

    睿息笑道：「哦，睿息不过是一个土里刨食的庄稼汉，安禄山还知道我？」

    严庄连忙摆手道：「睿息长老过谦啦，明力堂堪称世上第一掘子军，睿息长老又怎会是普通庄稼汉？」

    睿息道：「第一掘子军不敢当，难道安禄山想叫我们去替他打仗么？」

    严庄道：「长老你误会啦，我们此次来为不为招徕帮手，而是为了摩尼教啊！安中丞说过睿息长老侍奉明尊最为虔诚，不似阿波忝为慕闍却不尊摩尼之道，教中戒律松弛，道德败坏，以致被人称为魔教。」

    睿息仍是笑道：「哟，别看安禄山胖的都走不动道了天下之事他倒都知道，那他待何如啊？」

    严庄敛起笑容，神色肃然地道：「自然是熄灭圣火，将总坛移到范阳，罢黜阿波另选贤能为大慕闍。」

    江朔伏在房梁上听到此处悚然一惊，严庄话里的意思，就是安禄山有意扶持睿息做大慕闍，将阿波取而代之。看来阿波几次办事不力，安禄山对他已经心生厌弃。

    睿息却突然哈哈大笑起来，道：「安禄山好算计啊！一边将阿波支出去为自己办事，一边却派人来端他老巢，真是狐兔未尽走狗先烹，嘿嘿嘿……」

    江朔想起来在少林寺中，燕军只有一个史思明假扮南少林神会大师，却原来主力都到这里来偷袭魔教总坛了么？也不知是安禄山的主意，还是严庄定下的毒计，更不知道魔教那帮人现在去了何处。

    这时院中一个洞内忽然冒出一个黄色的土疙瘩，那土疙瘩却突然开口说话了，道：「睿息长老……」正是方才出去的那个教徒，他探头见到院中形势，忙缩头想往回钻，却被尹子奇飞快的扑上去，一把薅住他的脖领子将他从洞中提了上来。

    尹子奇将那人往地上一扔，那人看着一院子的黑衣武士甚是惊恐，睿息安抚他道：「不用害怕，外面怎么样了？」

    那人见睿息神色自若，不禁也稍微心定，道：「我们以地道勾连之法对战妙风堂本来极占优势，光明二使武功虽高，但我们在隧道中游记，他们也无可奈何，却忽然来了无数黑衣武士，先以烟熏驱逐，又用弩箭压制，兄弟们或投或逃，已然被击溃了。」

    江朔举目望去，此刻是深夜，却见星空背景前冒起数条粗大的尘柱，又闻到浓重的烟味，看来确如那人所说曳落河采用了烟熏战术。

    就在此时，崔乾佑、田乾真也都回到院中，二人皆是灰头土脸，看来也被明力堂的教徒折腾的够呛。

    田乾真连声「呸呸呸」不断地吐出嘴里的沙土，道：「睿息你可太过分了，把总坛外面都挖成蚂蚁洞、老鼠窝了，我们费了老大劲才把他们尽数轰了出来。」

    睿息切齿道：「崔乾佑！田乾真！我道你们虽然为坏事做尽，总还对阿波忠心耿耿，称得上一个义字，没想到你们居然投靠了安禄山，这是叛教！」

    田乾真被他一

    吼顿时没了脾气，崔乾佑却一瞪眼道：「我们怎么是叛教？安中丞是明尊驾下战神转世，是摩尼宗主以来最伟大的慧明使，我等为他所驱策可不是分所应当。」

    睿息颇为不屑地斜瞟着崔乾佑，一言不发，眼见的场面十分尴尬，严庄干咳两声，道：「战神转世、慧明使者云云，只是传言，可不是安中丞自己说的，安中丞本不想干涉神教这之事，实在是对阿波的所作所为看不下去了，才出此下策，安中丞素知睿息长老对阿波也颇多不满，崔、田二使其实和你一样，只是长老你在明里反抗，还有很多如光明二使这样的人在暗中等待机会罢了。」

    睿息冷笑道：「如此说来，罢黜阿波之后，合当安禄山做这大慕闍啊。」

    严庄摆手道：「哎……安中丞说了他是朝廷股肱，身负守边重任，绝不会觊觎慕闍之位的，大慕闍之位还是由睿息长老来做方能服众。」

    此言一出，别说睿息，就是崔乾佑、田乾真二人都大吃了一惊，崔乾佑道：「严先生，这睿息已被开革出神教，让他做大慕闍恐为不妥吧？」

    安庆绪忽然开口问道：「是谁将睿息长老开革出教的？」

    崔乾佑知道他是安禄山的二公子，不敢得罪，叉手道：「回禀安公子，睿息不尊教规，对教徒私开戒律，因此大慕闍将他开革出教。」

    安庆绪佯作不知，道：「哦，私开了什么戒律啊？」

    崔乾佑道：「我神教把斋茹素，睿息却准许他堂下教徒食荤。」

    睿息「哼」了一声，道：「摩尼宗主当年定下食素的规矩，是为了忌口腹之欲，我堂下的教徒吃荤腥却是为了果腹……」江朔心中奇怪，怎么这些教徒吃荤才能活命吃素便要死么？却听睿息继续说道：「我堂下多有船工、猎户这样的苦人儿，他们下水捉鱼、上山打猎得的都是荤食，不花一文钱，若要吃菜却需要花钱去集市上买，对他们而言吃荤是无欲，吃菜才是动念。」

    江朔听了恍然大悟，心想此说倒也有几分道理，他与漕帮弟兄一起在船上生活过，与契丹猎人在山林中生活过，对他们而言，吃鱼吃肉，确实是比吃菜方便的多。

    崔乾佑却道：「全是狡辩！破戒便是破戒了，睿息你不过是一堂的长老，有什么权利私开戒律？」

    睿息反唇相讥道：「我便开不得戒，大慕闍便开得了戒，只要给他使了钱，别说荤戒，就是犯了杀生、女干Yin这样的重罪都可以一体赦罪。」

    崔乾佑急道：「诽谤，诽谤！都是毫无根据的诽谤！」

    安庆绪不耐烦地伸手对着崔乾佑压了压，崔乾佑立时住口，安庆绪道：「要我说食荤也算不得什么，十戒中不是也没有忌荤一说么？」崔乾佑刚要说话，安庆绪又不耐烦地摆了摆手，道：「我阿爷安中丞也是吃荤的。」此言一出堪称一锤定音，崔乾佑只得将到了嘴边的话生生咽了下去。

    田乾真在一边嘟囔道：「反正开革出教的人不能做大慕闍……」

    安庆绪严厉地瞪了他一眼，江朔和安庆绪许久未见，他的狠戾可是更胜从前了，田乾真被他一瞪顿时又不敢出声了。安庆绪朗声道：「我们今日就是要将阿波罢黜，一个被罢黜之人所做的决定又算得什么数？睿息长老的开革出教自然也做不的数。」他忽然转身对睿息手下那些教徒喊道：「你们说是不是？」

    那些教徒本不被摩尼教总坛接受，此刻听安庆绪替他们的长老出头，自然群起呼应，纷纷喊道：「说的对！」「安公子说的是！」「就是这个道理！」

    安庆绪又问道：「安中丞要让睿息长老做大慕闍，你们赞不赞成？」

    那些教徒哪有不赞成的道理，齐声高喊道：「赞成！赞成！赞成！」

    叶清杳对江朔道：「这个安公子

    擅于控制人心，这样以来，睿息可有点骑虎难下了。」

    睿息何尝不知，他当然也想将阿波赶下台，但绝对不想假安禄山之手，他知道安禄山要扶他做大慕闍，并非为了公道正义，而是想要另一个提线木偶罢了。

    睿息不冷不热地道：「安公子，此乃我教内事务，不劳你费心。」

    安庆绪道：「长老说的哪里话来，摩尼教为我阿爷驱策，乃燕军插入中原的一把利刃，自然不容有失。」

    睿息心中暗笑道：嘿，果然来了，嘴上却道：「摩尼教教义教人解脱苦厄之道，所传均是善信，教徒多是贫苦的黎庶，可不是谁家的利刃。」

    安庆绪一听面有愠色，当场就要发作，严庄却道：「教义、戒律之事不妨回到范阳再商议不迟……」

    睿息斩钉截铁道：「不必！我欲南下传道，严先生，我们大路朝天各走半边。」

    安庆绪怒道：「要走也不妨，只把火种留下！」

    睿息此番来目的就是偷取圣火火种，摩尼教拜圣火，要南下传教，没有圣火终究有些名不正言不顺，因此他绝不能交出圣火火种。但燕军此来的目的是要熄灭总坛圣火，自然不能允许有人带走火种。

    睿息不禁踟蹰该怎么办才好，他先前和光明二使交过手，虽然不能取胜，却也不惧此二人，严庄看来不会武功，安庆绪虽然看起来凶恶，从他说话的中炁看来内力修为也只是一般，唯有尹子奇看来深藏不露，一时看不透他功夫的深浅，而且四周的叶落河隐隐组成了一个个七人小阵，又互相勾连在一起，看来变化万千，一旦吵翻动起手来，只怕轻易脱身不得。

    睿息想不到的是此刻藏身圣火堂屋顶内的江朔也在思村是否要现身帮助睿息脱困，江朔此刻不惧与任何人交手，但恐一旦动起手来，叶落河武士的璇玑阵反倒是最大的问题，明力堂下教徒弟子定然会多有死伤。

    各人正在各怀心事、揣测对方之时，忽听屋顶上响起一声洪亮的佛号：「阿弥陀佛，燕军又在此地集结，意欲何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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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5章，二阵对决

    江朔似乎听过这个声音，待那黑影进入院中，江朔定睛一看，是一个高大的僧人，他忽然想起来了，这是神会大师的弟子，灵坦和尚。

    严庄虽然不会武功，却居然对武林人士颇为熟稔，他叉手施礼道：「我道是谁，原来是菏泽寺的灵坦和尚到了，尊师神会一向可好。」

    他刚问出口，就听一人朗声道：「阿弥陀佛，有劳严檀越挂怀，老衲身子骨还算硬朗。」

    江朔心中一喜，原来神会大师也来了，但他有了史思明假扮神会的前车之鉴，仍然是伏在屋顶内静观其变，并不急于现身。

    外面来了这么多人，仅仅通过瓦片上的小孔想看清全貌可就有点勉为其难了，江朔转头看向叶清杳，叶清杳拿手向身后上方一指，江朔见圣火堂的屋顶是个双重顶，中央尖顶和四周坡顶之间留出了三尺高的空隙，让圣火冒出的烟气可以外泄，叶清杳是示意二人可以上去从这个空隙向外望出去。

    此刻外面一片混乱，圣火堂内也无人驻守，二人在梁上移动亦无需担心被发现，一会儿就攀到两重顶的空隙处，坐在梁柱间向外看去，仿佛坐在楼台上向下看一般，视野颇为开阔。江朔笑道：「此处甚是惬意，可惜没有茶水，否则便如在瓦舍看戏一般咯。」

    江朔此刻对院中全貌看得清楚了，见进来了不到五十个僧人，除了神会和灵坦，其余南少林众僧，依稀都是当年在松漠黑林中见过的，如此看来，这位神会大和尚当是真的了。

    只是未见僧人空性，也就是东瀛剑士井真成的阿爷井宽仁，不知道是他父子就别重逢未跟着过来，还是神会怜他目力受损几乎半盲没让他同来。

    神会的出现让燕军和摩尼教的人都心中吃了一惊，睿息先前陷入重围料难取胜，可是此刻来了少林寺的高僧他却也高兴不起来，须知摩尼教被世人称为邪教，只怕这些僧人也不是来帮自己忙的。崔乾佑、田乾真则心中更是打鼓，此前魔教偷袭嵩山少林寺之时，同去的西少林飞鸿子是真的，南少林的神会却是史思明假扮的，难保神会不是为此而来，他们素知南少林的功夫不在嵩山少林寺之下，因此神色颇为惊惧。

    严庄却仍然一副泰然自若的模样，道：「神会大师，今日到此，有何指教啊？」

    神会尚未说话，灵坦抢先怒喝道：「你们做的好事，还好意思问我们为何而来？」

    严庄故作惊讶道：「什么事？我实不知啊。」

    灵坦道：「听说燕军勾结魔教围攻嵩山少林寺，居然假扮家师同往，你等做出如此败坏我南宗名誉之事，却还在这里装傻充愣。」

    严庄哈哈笑道：「我当各位高僧为何事生气呢，原来是为了此事，少林北宗一直以来处处压制南宗，更以天下武学渊薮自居，我们看不过去，才出手给这帮自以为是之辈一点教训，至于假冒神会大师么，原也是为了替神会大师出气，可不是什么坏心思。不想却横遭灵坦师父指责，难道你想为北宗的恶僧张目吗？」

    灵坦武功虽高，性子却鲁直，遭严庄反诘，双手戟指，喊了两声：「你，你……」却说不出反驳之语。

    神会神色安详，双手合十道：「阿弥陀佛，素闻景城严庄巧舌如簧、能言善辩，今日得见果然如此。老衲与北宗虽有顿渐之争，却不以北宗为恶，只是修禅法门之争罢了。」

    严庄道：「大师不愧为得道高僧，对北宗可谓仁至义尽，但北宗却不如大师这般胸襟开阔，开元二十二年，大师在滑台大云寺无遮大会上，舌战群小，直斥北宗神秀、普寂「师承是傍，法门是渐」，以正天下视听，然而北宗辩不过大师竟然用了宵小手段，派人暗杀行刺，我们不相干的外人都看不下去了。」

    灵坦心道：这严庄说的倒也是实情，不觉放低了自己的手指

    ，神色也不在那么气愤了，神会却仍然面色安详地道：「北宗家大业大，门下僧俗兼收，人多了难免鱼龙混杂，有那么几个毛糙的小子未能悟透禅机，意气之争到了极点，做出些出格的事来也不足为奇，不过竟然还有人假借北宗的名义行刺老衲，那可就不是意气之争，而纯是唯恐天下不乱了。」

    严庄听了这番话眉毛一挑，神色第一次变得不自然起来了。

    灵坦也是一惊，转头对神会道：「师父，难道……」

    神会道：「你还记得你师弟空性，就是当年盗读经书的东瀛人井宽仁被毒蜡烛毒瞎眼睛之事吧？」

    灵坦点头道：「自然记得，那日若非空性师弟先点了毒蜡烛，恐怕双目受损的就是师父了，后来我们也抓到了投毒之人，那人是嵩山少林寺中有名号的弟子，可还有什么可疑虑的？」

    神会道：「我本也以为是北宗疏于管教，门人中竟然出了这样的阴毒之辈，但直到近来我替空性治眼睛时，才发现熏瞎他眼睛的毒药是产自西域波斯国的一种特有的毒药，听说波斯摩尼教总坛专以此毒药熏瞎不守戒律的教徒的眼睛。」

    一旁的睿息点头道：「不错，波斯以西海边有一种花叫鸦辛脱丝，其花甚密，香气馥郁，取其根茎研磨成粉，掺入蜡中制成香烛，以此烛熏眼确可致盲。」

    神会看了他一眼，道：「这位摩尼教长老倒是诚实……说的不错，正是鸦辛脱丝，若非秦越人告知，我可也不认得这种西域奇毒。」

    江朔听了也顿时醒悟：毒瞎井宽仁的毒蜡烛来自波斯摩尼教，那自然意图谋害神会大师的也不是少林北宗，而是另有其人。

    灵坦仿佛替江朔提问一般，对神会道：「师父，我记得当年查出下毒之人是菏泽寺中的一个仆役，难道他其实是摩尼教徒？」

    神会点头道：「当年查实之后就把那人放了，毕竟这不是北宗第一次行刺了，虽然他的手段毒辣不似北宗所为，但我等出家人也不能动私刑审问，也就把他放了……等治疗空性发现毒药有异之时，再去寻找时，原来那人早在被我们放走后不久就意外身亡了。」

    灵坦怒道：「那定是有人杀人灭口！」

    神会道：「灵坦，你随我多年了，怎么一直改不掉这火爆的脾气，斯人已逝，你怎能下此断言呢？」

    灵坦道：「可是，师父！」神会看了他一眼便转头不再看他了，灵坦讷讷地道：「是，弟子知错了。」居然眼观鼻鼻观心，默默用起功来。

    严庄还待说什么，尹子奇终于不耐烦了道：「严生，神会哪里是你能诓骗得了的，既然说破了，便在此明刀明枪地解决了他吧！」尹子奇对自己的功夫颇为自信，自忖神会不是他对手，因此有恃无恐。

    江朔对叶清杳道：「尹子奇武艺高强，我得出去帮神会大师。」

    这时却听安庆绪道：「尹先生，对付这老和尚何须你亲自动手，今日这帮贼秃不知深浅自己闯入阵来，我们正好以阵法取胜！」

    语毕安庆绪也不等尹子奇答复，自打一声呼哨，曳落河武士立刻行动起来组成小阵，小阵圆转又组成大阵，江朔看着阵势运转，忽然惊讶地发现，这不是璇玑阵，璇玑阵由两个北斗阵组成，燕军的八门金锁阵只是走动方位而已，其实和璇玑阵之间并无关系，且八门金锁循着奇门遁甲的术数运行，稍懂易理之人且可破解，而此刻曳落河武士所用的阵势却是大阵套着小阵，互相结合成一个紧密的整体，这分明是北溟子后创的南斗天车阵！

    江朔略一思索旋即醒悟，定然是那契丹叛徒胡剌将布阵之法教给曳落河的，看来这胡剌为了赢得安禄山的信任无所不用其极，竟然把北溟子传授给契丹人的保命阵法也和盘托出了。

    灵坦早已睁眼看到曳落

    河布阵，怒吼一道：「好！今日便打个痛快！」

    今夜来的南少林僧人不下三四十人，灵坦一声号令，众生亦组成阵势和曳落河武士对阵，江朔细观他们的阵势和北少林的金刚伏魔棍阵其实颇为类似，只不过南少林僧人不用棍棒兵器，只以拳脚对敌，这些僧人在灵坦的率领下出战，神会却站在原地未动，而尹子奇也未出手，看来双方主将还不愿意轻易出手。

    这些僧人是南少林后辈弟子中的翘楚，每个人的内力都非同小可，结成阵势居然和天车阵打了个难解难分，只不过曳落河的人数比南少林僧人多的多，他们如浪潮般，且进且退，连绵不绝，实是一数百人之力与南少林僧人展开了车轮战。

    江朔心想：南少林人数劣势太大，如此打下去必败无疑，曳落河这边尹子奇没有动手，临阵指挥的是安庆绪，他的功夫看来也有不小的进步，正洋洋自得地驱动大阵连番进攻。

    天车阵卷动之时，原本立在庭院中的睿息麾下教徒不及避让，立刻如被碾过，死伤数十人，睿息喊道：「下地道，不要硬拼！」他自己挥动双掌想要加入战团，崔乾佑、田乾真见他动手，也立刻挥动火焰刀向他夹击过来，三人又打成一团，明力堂教徒原本被曳落河围堵，此刻曳落河注意力都在南少林僧人身上，让这些教徒寻着了机会，扔下十几具尸体，其余人都钻入方才进入总坛的隧道之中。

    江朔看着两阵隆隆对战，一时着了迷，竟然不急于现身出战了，正看时，忽见天车阵外沿一道黑影快速的掠过，立刻有数名曳落河武士跌倒在地，或死或伤，而破阵的黑影忒也的怪异了，仿佛一只巨大的黑鸦驮着一少女贴地飞掠一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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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6章，奇招破阵

    曳落河组成天车阵层层叠叠地包围着南少林僧人，身后突然杀出这么一个神不神、怪不怪的骑鸦少女，都觉诧异，这一人一鸦却出手如风，又狠又准，那少女挥舞一条白练，白练长索头上系着一个大如鹅卵的银色小球，被银球击中的曳落河武士，轻则受伤吐血，重则骨断筋折。

    而少女所骑的黑鸦竟然也是一人，只不过那人生得矮短好似一个未成年的孩子，但他能驮着少女如飞奔驰，虽健壮高大的男子只怕也做不到，此人手上戴着黑色镔铁钢爪，出手也甚是猛恶，靠近的曳落河武士被他利爪抓到，也必伤得不轻。

    只看到二人兵刃，江朔便已知来的是何人——原来是井宽仁驮着独孤湘，井宽仁轻功虽好，眼睛却只剩下微弱的视力，独孤湘骑在他背后，便如他的眼睛。而独孤湘的「月寒素影流」功夫只能打远处的敌人，近处却交给井宽仁的一对钢爪来收拾了。

    井宽仁的轻身功夫源自日本志能便之术，在中原浸Yin数十年后，他的功夫中又揉杂了许多汉人的武术，但跑动起来仍是东瀛志能便的姿势，只见他蹲低了身子，弯腰下折，上半身几乎与地面平行，双腿轮转如飞，似贴地飞行一般，陡然一见让人误以为独孤湘是骑着巨大的黑鸦而来。

    独孤湘一边施展「月寒素影流」打击远处的敌人，一边嘴上喊叫给井宽仁指示方向，只要有曳落河武士接近身边，井宽仁却无需指引，他早已习惯了黑暗，近战时根本不用眼看，双手套着精钢指爪，出手如电向敌人身上招呼，出招方位竟然颇为精妙刁钻。

    独孤湘和井宽仁手中所使的都是奇门兵器，独孤湘手中长索攻击范围极大自不待讲，井宽仁五指套着钢爪，所用的招术实际是短打擒拿的手法，但被寻常擒拿手拿住了还能挣脱，被他的钢爪抓住了，爪头的弯钩插入皮肉之中，可就难以全身而退了，二人组合在一起，实是绝配。

    独孤湘见过天车阵，自然知道阵势运转之理，她让井宽仁冲入各阵连接，转折之处，自己却从向着四周连环出击。这天车阵，如是孤身闯阵，总是一人斗多人，身子前后左右仿佛都是敌人，在连绵不绝的攻势之下深陷阵中不得脱身，而破阵的诀窍就是必须同时攻击多人，让阵型运转不灵便可轻易破阵。

    当年江朔是以裴旻的脱手剑法，抛出七星宝剑飞旋破阵，而今日独孤湘和井宽仁加在一起都没有江朔的功力，但独孤湘十分聪明，竟然想出这个组合在一起同时出击的破阵之法。

    江朔看了喜道：「还是湘儿聪明，这个骑鸦破阵的法子，我可想不出来。」

    叶清杳也看出来那少女是独孤湘，却默然不语，没有接江朔的话。

    独孤湘一路破阵冲到大阵核心，安庆绪见是独孤湘，喝道：「独孤家的小女子又来捣乱！」说着挥刀迎着独孤湘冲来，独孤湘见他攻来，一边对井宽仁道：「阵主来咯。」一边挥手中白练向安庆绪当头打去。

    江朔认得安庆绪使的是「猰貐刀法」，猰貐刀法以北狩步为纲，以烛龙功为基，出刀看似平平无奇，实在威力惊人。而独孤湘的「月寒素影流」功夫则可以看作是穿星步中三垣步的外化，这两门功夫乃是北溟子和独孤问玉霄峰文斗之后，回去各自在自己的功夫基础上糅合了对方功夫长处而创，可谓是一体两面，异父异母的同胞兄弟。

    此刻交锋可就全看二人功力的深浅了，独孤湘将飞爪那一头向着安庆绪抛去，想要锁拿他手中横刀，她飞索上的飞爪原来被新罗金万宗斩断，后来在巨野梁山许远帮她修好了，许远所做的飞爪比她原来的那个更为灵活多变，简直像是把手掌加长了一般的灵活。

    二人一爪，一刀相向而来，眼看飞爪就要扣住长刀，安庆绪忽然腕子一抖，刀尖从飞爪中滑脱，刀背向上反磕，正打在飞爪的掌根位置。

    这飞爪做的极为精巧，好似人手一般，但人的手掌再灵活，也捉不到自己的掌根，安庆绪这一招以刀破掌的招数用在飞爪上也同样适用，这一下若磕在真的手腕上，势必将掌骨击的粉碎，但只是打在这精铁所制的假手上，只是将它震的飞起来，向着独孤湘反弹过来。

    此刻井宽仁还驮着独孤湘向着安庆绪猛冲呢，飞爪反弹的速度比之不动更快了一倍，眼看飞爪反向飞来之势极猛烈，眼看独孤湘已来不及闪避，江朔和独孤湘几乎同时惊呼一声，但江朔离的太远，饶是他神功若斯，也来不及救援了！

    井宽仁但觉当面恶风不善，抬手随手一挥，他手上戴着钢爪，与飞爪相击，发出金铁交击之声，抡开长索上的飞爪，独孤湘死中得活，背后已出了一身冷汗，她顺势一转腕子，飞爪绕着她头顶转动一圈，又想安庆绪飞去。

    而井宽仁和安庆绪已经撞到一处，井宽仁曾经目盲，现在虽得到神会大师的治疗，却也只能看到淡淡的人影，但也正因为如此，他近战之际从不是用眼睛看，而是如打暗器一般听风辨位，出手反击，因此他短打出招实际已达到意到神随的境界，此刻与安庆绪几乎撞在一起，只觉安庆绪刀法凌厉，不禁叫一声：「好！」双手钢指向安庆绪当胸爪到。

    井宽仁这一招借着安庆绪前冲之势，不顾他长刀砍到，径直向安庆绪当胸抓到，安庆绪如不管他一刀砍下，或伤独孤湘或伤井宽仁未必能致人死命，自己却只怕要被他剖腹挖心，这一招看似要同归于尽，其实却是后发先至的妙招。

    安庆绪长刀不及回转，只能向后退开一步，再横刀架井宽仁双爪，却不料独孤湘的长索转了一圈，飞爪正好飞临他背后，安庆绪向后退便将自己的后心生生撞到独孤湘的飞爪上去了，登时被抓下一大片皮肉，他一声惨叫，竟然向前避让。

    眼看井宽仁一双利爪就要插入安庆绪的胸膛，井宽仁却忽然收起双爪，只以手背猛地一搡安庆绪，独孤湘亦松开飞爪。安庆绪立刻像断了线的风筝一般飞了出去。

    尹子奇见安庆绪被打飞，也顾不得和神会对峙，忙追着安庆绪跃去，独孤湘趁他不备，在他身后一抛长索，银球向着尹子奇脑后打去，口中却道：「尹先生，我们小孩子打架，你这么大岁数了也要掺合掺合么？」她说的义正辞严，却罔顾自己得井宽仁助力之事。

    尹子奇已经在空中揽住了安庆绪，听脑后恶风不善，嘿嘿冷笑一声，转身挥掌一拍。

    这银球其实是一枚鹅卵大小的实心锡球，颇有些分量，但尹子奇却似拍皮球一般，挥洒之间轻易将银球原地拍了回来，这一下银球飞来，井宽仁还待原样去格开银球，江朔在屋顶内看的清楚，不禁脱口而出：「接不得。」

    此刻井宽仁也已经察觉了尹子奇的功夫远比安庆绪要高深的多，而听得这银球夹带风雷之声打到眼前，也不敢硬接，就势一让，避开了银球，他这一让的动作极为隐蔽迅捷，银球贴着井宽仁的身子而过，去势不减，竟然将独孤湘从他的身上拉的飞坠下来。

    独孤湘看来跌的不轻，她刚刚呻吟着痛苦地站起来，尹子奇却又到了身前，独孤湘的近身短打功夫本就稀松平常，又遇上了尹子奇这样的高手，她挥拳打过去，一招尚未使老，便被尹子奇一拍她小臂上的外关穴，登时整条手臂垂了下来，尹子奇顺势绕到她身后，随手一捏她大椎穴，独孤湘便如从后脖颈被抓住了的猫一般，感觉到一阵酸麻感，却又无力反抗。

    井宽仁见尹子奇捉住了独孤湘，忙挥双掌向尹子奇攻过来，想要救出独孤湘，尹子奇一手揽着安庆绪，一手捉着独孤湘，却伸出腿来一脚踢在井宽仁的胸口，将他踹了个筋斗，跌了出去，井宽仁摔在地上但绝胸闷气短，竟一时起不了身，这才知道自己的功夫和眼前这人差

    了太远。

    尹子奇却不管着老黑鸦一般东瀛人，一边惊觉的四下张望，一边问独孤湘道：「姓江的小子躲在何处？」

    魔教二使听说江朔到了，心中都不免不安，手上刀招就变得混乱起来，被睿息瞅着机会，在他二人身上每人身上打了一掌，魔教二使忙向后疾退退出战圈，其实睿息一掌打的并不重，但魔教二使心中实怕江朔，每次江朔一到，必然要坏事，二人竟然也站着四处张望起来。睿息好不容易得了喘息之机，也不抢攻，站在原地暗自吐纳调息良久，才渐渐平复。

    先前江朔和独孤湘同声惊呼之时，尹子奇便已察觉，方才江朔叫井宽仁闪避之时，尹子奇更加确定江朔就藏在附近，魔教总坛院中没有一棵树，想来江朔只能躲在中央圣火堂之中，因此尹子奇一直向这边盯视，在江朔眼中看来就是自己的行藏已经被尹子奇看出来的。

    此刻院子中打斗渐停，两边都在张望江朔的所在，江朔见状只得起身，从屋顶间隙中蹿出来，立在屋檐之上，向尹子奇叉手道：「尹先生，你好啊，多日不见，一向可好。」

    尹子奇嘿嘿冷笑道：「托江少主福，老夫的身子还算硬朗。今日江少主难得到的比我们来的早啊，躲在上面做着」梁上君子」呢？果然可钦可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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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7章，第六洞天

    江朔一想，严庄说的倒也不错，他确实多次偷听范阳这帮人与别人密谋，然后撞破动手，搅乱了对方的计划，也不禁一笑。

    独孤湘被尹子奇擒在手中，口中却不饶人，学着尹子奇嘿嘿笑了两声道：「尹先生说笑了，要说鸡鸣狗盗、巧取豪夺，谁也比不过范阳节度使呢。」

    尹子奇一手给安庆绪推宫过血，治疗内伤，一手仍擒住独孤湘，冷笑道：「小妮子还敢嘴硬，总有一日要撕了你的嘴。」

    独孤湘道：「嘿嘿，尹先生你是武林成名的人物，怎会欺负我一个弱女子？你吓唬我，我却不怕。」

    独孤湘将尹子奇拿捏的极准，尹子奇一向自视甚高，自然不会为难一个小女子，他拿住独孤湘只是为了挟持江朔。尹子奇虽然不认为江朔武功能胜过自己，但这小子小小年纪内力就以如此高深实是个难缠的人物，今日还有神会在场，若江朔和神会联手，尹子奇可也没有胜算，因此拿住独孤湘为要挟，让江朔不敢出手。

    独孤湘却旁若无人地问江朔道：「朔哥，你怎么在这里？」

    江朔道：「我还要问你为什么在这里呢？那日在少林寺中，魔教忽然在法堂内使用光明盐迷晕了少林北宗的各位高僧，通过地道遁走，我再出山门寻你们时，却只遇到浑湖主，他说你们也被魔教抓走了。」

    独孤湘道：「确实是被抓走了，他们忽然从山中钻出来，用装着光明盐的香炉制服了众人，全都给掳走啦。」

    江朔道：「那湘儿你是怎么逃出来的？」

    独孤湘嘻嘻一笑道：「朔哥，你忘了么？我们北地在龙泉寺崖阁上不是抢了崔乾佑、田乾真的两瓶解药么？」她说话时还特意指向现场的崔、田二使，二人脸上红一阵，白一阵的均不太好看，独孤湘却不理他们，继续道：「不过我用了解药却仍装作中毒，仍由他们抓去，想看看他们后面有什么明堂……没想到呀，嘻嘻……实在是好玩。」

    江朔奇道：「我和浑湖主追出来的时候，见脚印进了山林，我追进林中后见不到地上的脚印，可就找不到你们了。」

    独孤湘道：「朔哥，你糊涂啊……中了光明盐之毒的人都身体绵软无法行动，他们一口气掳走了这么多人，又没有马车，难道一个个扛着人走几十里山路吗？」

    江朔道：「我也在想，就算高手可以扛着一人仍然健步如飞，但毕竟魔教不可能人人都是这样的高手，这么多人进山也不见火把的光亮，却这么能去的这么快？」

    独孤湘道：「不止是你，一群和尚在山里乱转，也都不曾找到呢……」

    江朔糊涂道：「是啊，当时慧闻大师突然得了失心疯，抓着我说我和魔教勾结掳走了众位高僧，以至于少林群僧都来追我，我在山林中一边寻你们，一边还要避开群僧，结果不知不觉穿过嵩山了……哎，不对，湘儿，你怎么知道一群少林僧在山中寻人呢？莫非……」

    独孤湘道：「嘿嘿，他们自然也是钻了地道，原来啊，这少林寺下面有几个巨大的地宫，他们掳走的所有人就在寺庙的正下方，饶你们到处寻找，却没想到众人都在原地哪儿也没去，可不是好玩的很么？」

    江朔「啊……」的一声惊呼，道：「哎，我当时要是快一些下到地道里就好了……」

    独孤湘道：「没用的，这地宫四门都用极厚的石门封死，你当是所处的隧道口定然也是被堵死的，朔哥，你内力再强，恐怕也打不开这些石门的。」

    江朔疑惑道：「那不对啊，若是这石门厚重人力无法打开，魔教众人又是怎么出入的呢？」:

    独孤湘道：「在地宫内有机关可以升起石门，不过需要几十人转动绞盘，在外面却是抬不起来的。」

    江朔点点头，又摇头道：「

    还是不对，如果只能从内部打开，那岂不是少林寺地宫中常年要住人？否则一旦外门封死，内部无人，岂不是再也进不去了？」

    独孤湘道：「朔哥，你怎么这么死心眼，当然还有小甬道可以进入。」

    江朔道：「既然有小路可以进入，那这巨门岂不是毫无用处？」

    独孤湘道：「你听我说完么……」

    江朔只得停口不问，让独孤湘说下去，奇怪的是尹子奇、严庄这些人居然都不阻止独孤湘，安庆绪受伤并不重，经尹子奇略一推拿吐出一口淤血便无大碍了，他也只是站开，由着独孤湘说话，崔、田二使和睿息一时片刻不能战胜对方，索性也停手听独孤湘说话。一时间，整个魔教总坛居然都静了下来，但听独孤湘在那里讲故事。

    江朔忽然想到叶清杳，刚才出来之时叶清杳并未跟着出来，此刻他回头张望，只能看到屋顶之间黑洞洞的那个天窗，却见不到叶清杳的人影。

    独孤湘成了全场注目的焦点，却毫不怯场，继续说道：「魔教将我们押入地宫之中，里面已经有人等着了，原来是高不危和一众曳落河武士，他们躲在地下，却让魔教和西少林的僧人在上面卖命，我见那地宫中有碑写的是「司马洞」。」

    严庄奇道：「正一先生司马承祯《天地宫府图》云天下有三十六洞天，其中第六洞天为中岳嵩山洞，周回三千里，名曰司马洞天，在中都登封县，仙人邓云山治之……世人都道司马洞天在嵩山太室山上某处，故此在太室山建有众多道观，却没想到竟然在少室山释教寺庙的下面。」

    独孤湘道：「咦……严生，你居然不知道地宫的事么？魔教这次行事没有和范阳通气的么？」

    严庄笑道：「嵩山之事，都是史思明、高不危他们在擘画，我可也不知道细节。」

    独孤湘道：「哦……是了，他们都是和三公子安庆和一路的，自然不会和二公子这边通气。想来你们要除掉阿波大慕阇，也是因为他和三公子一派走的太近的缘故。」

    严庄哈哈大笑道：「小湘儿还学人家使离间计，你好好的讲你的故事就好了，可不要夹私哦。」

    独孤湘吐吐舌头，继续道：「地宫与外界有联通的孔窍，地宫内又颇聚音，因此上面的少林寺中吵吵嚷嚷，人来人往竟然都听的十分清楚。待少林众僧追远之后，他们打开了寺内一侧的地宫的入口，朔哥，你猜猜是谁来了？」

    江朔略一思忖，惊道：「难道是慧闻？」

    独孤湘道：「我先还不知道他的名字，高不危称他为慧闻大师，原来此人早已被燕军收买了，安禄山如造反，进攻雒阳必然先路过嵩山，若少林僧人和建唐时一般襄助李唐皇室，从嵩山侧击，岂不成了心腹之患？因此高不危想要买通少林寺替燕军卖命，或者至少隔岸观火，两不相帮。」

    江朔道：「定然是少林主持慧觉大师不肯，他们才一边找西、南少林来争夺少林宗主之位，一边却去少林北宗内部做收买、瓦解的勾当。」

    这时神会合掌道：「阿弥陀佛，范阳的人确实来拜访过菏泽寺，不过被老衲拒绝了，而慧闻在少林指掌天王殿，那是寺中各殿各堂所有首座中地位最低的，但天王殿负责少林寺与外界的联络沟通，少林僧俗遍布全国，因此慧闻耳目众多，这也正是范阳最看重的。」

    严庄道：「高先生果然高明，这间人选的好，若是我也会找慧闻。」严庄和高不危被称为安禄山手下两大谋士，不过高不危能文能武，常常冲在前面，严庄不会武功，只能躲在暗处擘画。

    独孤湘不屑地嗤了一声，道：「你们这叫气味相投……慧闻进洞，却是来指人的，原来少林寺中他已经拉拢了不少人，但使光明盐毒翻众僧之际若区别对待，易露出马脚，因此都先毒

    翻了一齐掳走，等到少林众僧追远了，慧闻才重新潜入地宫，将他的同谋一一指出，由阿波给予解药。」

    江朔听了切齿道：「没想到慧闻竟然是样的人！」

    独孤湘道：「他大约点了二十几人，大部分僧人可还是忠于慧觉大师的，慧闻点齐人手之后，便要和魔教、西少林的人一起走甬路出去了。」

    江朔道：「那慧觉等僧呢？」

    独孤湘道：「他们可狠毒的很，反正少林众僧中毒后内力全失，无法推动沉重的绞盘打开石门，便将他们留在地宫中活活困死……」

    严庄道：「只怕也不全是因为用心歹毒，慧闻和飞鸿子毕竟都说释教，释教最新轮回之说，怕把事情做的太绝，只怕自己死后不免要堕入地狱受苦，因此让众僧自行坐化，这笔杀人的业债可就算不到他们头上咯。」

    独孤湘笑道：「对对对……那飞鸿子就是这么说的。」

    神会却合掌道：「此乃曲解佛经，只要发了恶念便是业力，是否亲自动手已无关系了……」

    独孤湘道：「这两个老秃驴哪有大师你的修为呢？将来自然是要堕入地狱永世不得超生。」她当着神会和众南少林的僧人称慧闻与飞鸿子为秃驴，实在无礼，神会却只是笑笑并不责怪。

    江朔道：「那你耶耶他们呢？湘儿你又是怎么脱困的呢？」

    独孤湘道：「朔哥，你别着急，我这不就要说到了么……他们只留了少林僧人在司马洞地宫之中，却要把我耶耶和江湖盟、漕帮的叔叔伯伯一起捉去崆峒山……说将来安贼占了中原，还多有用得上漕帮的地方。」

    严庄皱眉道：「这可就不是什么好计策了，江湖豪侠最重义字，就是困在在崆峒山，也不会屈服的，这样做白白得罪了人，可没什么好处。」

    独孤湘道：「严生你倒想的明白，若是你，你却如何？」

    严庄笑嘻嘻地说：「若是我，便将你们都杀了，另扶持一帮亲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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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8章，再现强援

    严庄笑嘻嘻地说出如此狠厉决绝的话，令众人都是一颤，独孤湘咋舌道：「要不怎么说还是读书人最狠，一个江洋大盗武功再高能杀的了几人？一个文士几句话却能让天下生灵涂炭。」

    神会道：「阿弥陀佛，小湘儿这两句话倒是说的颇有见地。」

    湘儿吐吐舌头道：「不满大师，这都是我耶耶说的。」

    尹子奇在她身后道：「好啦，别东拉西扯的了，快把你的故事说完吧……」

    江朔心中愈发奇怪，怎么好像严庄、尹子奇故意叫独孤湘把当日司马洞天中的事从头到尾详述一遍，只是他们这样做的用意，江朔实在是参详不透。

    独孤湘道：「魔教将我们押着，可不走那几处巨石封堵的出口，想来是距离少林寺太近之故，只带着我们走了一条狭小的甬道，那甬道入口处也有巨石封门，但却是从外关闭的，我们进入甬道后魔教放下巨石，将少林众僧彻底封死在里面，顺着这甬道前行才发现此道极长，随着一条暗河在地下曲折前进，大部分路径似乎都是这条暗河经年累月冲刷出来的天然的地下洞穴，人工开凿的地方很少。」

    江朔不禁想起了当年他和赵蕤从茅山积金洞一路走到白兆山霭里洞的哪条数百里长的地下隧道，赵蕤曾说这便是地脉，天下三十六洞天恐怕是通过地脉连接在一起的，地脉便是经络，洞天福地好似这经络上的穴位一般，看来独孤湘他们走的地下甬路只怕也是这样的一条地脉。

    却听独孤湘继续说道：「我们顺着这甬道走了十几里，才走到出口处，原来这甬道已经穿透了嵩山，到了北麓的一处山沟内，向后看是群山，向前看却是开阔的平原。出口处是两个巨大岩石，二石相叠，如同一只老虎张着巨口，我们便是从这老虎口中出来的。」

    严庄道：「重见天日之后，你可应该脱身逃跑了吧？」

    独孤湘道：「不错，这天夜里，魔教宿在缑氏县，他们以为所有人都被光明盐化去了内力，因此看守甚为松懈，我便趁机逃跑，有用解药救出了耶耶和阿娘，但解药有限，其他叔伯却救不了了。」

    尹子奇听到此处不禁眉头一皱，他三年前在习习山庄见过葛如亮，一望而知绝非俗手，尹子奇拿眼四下扫视，不知葛如亮藏身何处。

    独孤湘却笑道：「尹先生，你不用找啦，我耶耶不在此处。我救出爷娘之后，总得想法子再救其他人，不过我们既不知阿波将光明盐的解药藏在哪里，更知飞鸿子、高不危这么多高手在，光凭我们父女三人可救不出来大家，朔哥儿和浑湖主又不知所踪，耶耶便定下计策，他和阿娘监视魔教的行踪，以免不知道他们的行藏，我则去想法子找帮手。」

    严庄恍然大悟道：「哦……神会大师就是你找来的帮手。」

    独孤湘道：「不错，耶耶说一来神会大师与江湖盟交情甚厚，二来少林此番变故将脏水泼到了南少林头上，神会大师也不会坐视不管。」

    神会点头道：「世人都道我有「南顿北渐」之说，便是与北宗为仇敌，其实只是我们修禅路径之争，却非个人恩怨，更不会对少林所遭磨难坐视不理。」

    独孤湘道：「是啊，我到雒阳菏泽寺拜见了神会大师，神会大师立刻带人少室山救人，我们找到老虎岩密道，救出北宗的众高僧，再去少林寺找那慧闻的晦气，没想到慧闻耳目众多，先一步逃脱了，北宗虽然清除了叛徒，但各位大师身上的光明盐之毒未解，只能拜托神会大师相助，抓回叛徒。」

    严庄笑道：「没想到一向看不起南宗的少林北宗竟然会向南宗低头。」

    独孤湘掩嘴笑道：「慧觉大师说了，虽然求神会大师帮忙，但禅宗佛理之争却绝不会退让。求人却不说一句好话，怕是只有禅宗的高僧才会这样做吧……

    解决了少林寺的事，我们回头再去找耶耶，却发现魔教分作了两股，一股押着江湖叔伯继续西行，一股便是光明二使这帮人咯。」

    江朔一拍脑袋道：「原来你们是追踪崔、田二使才找到这里来的。」

    独孤湘笑道：「是啊，不然谁知道魔教总坛会藏在这个山沟沟里呢。」

    江朔问道：「那葛庄主和阿楚夫人呢？你寻来这里，怎么和爷娘联络呢。」

    独孤湘道：「耶耶叫我寻着你就一同往西边去，他们会一路给我留记号的。」

    安庆绪这时突然开口道：「不用麻烦咯，你们今日哪里都去不了了。」

    江朔心中早已暗中估量过了，对方的高手不过是光明二使和尹子奇，挺多算上个安庆绪，自己和湘儿加上睿息、神会肯定不落下风，更有灵坦、井宽仁等南少林众僧相助，曳落河的天车阵再厉害，也占不了什么便宜，不知道安庆绪为何这样自信。

    安庆绪继续冷冷地道：「都听到了吧，知道回去和我阿爷怎么说了吧？」

    这时听一人朗声笑道：「二公子、严生好算计啊，你们何时察觉到我们的？」说话间又有人走进院来，江朔一看就头疼了，院来是六曜之首的紫炁李归仁和计都罗睺二人，院来方才严庄引湘儿说着这些话，是要借湘儿之口，说出高不危、史思明、乙亥阿波等人计划如何不周详，行事如何不缜密，借此打击支持三公子的势力。

    李归仁是燕军中真正指掌兵权的军官，也是在安禄山最为倚重的，对几位公子不偏不倚的心腹，由他向安禄山进言，可是比严庄、安庆绪自己说要有用的多。

    李归仁同时带来了更多的曳落河武士，这下对手不但高手更多，连人数也更占优势了，独孤湘看来却毫不担忧，抚掌道：「今天可太热闹了！连李都尉都来了。」

    李归仁冷冷地道：「小女子不知死活，今日管教你们一个都跑不了。」

    独孤湘道：「李都尉，这里可不是北地，漕帮弟兄遍布中原，你们的一举一动哪里逃得过漕帮的眼线？」

    李归仁斜觑着独孤湘道：「你们还有什么后招？」他心中盘算的是少林、江湖盟和漕帮多数高手都被掳走了，中原哪里还有这么多可堪一战的高手，寻常之辈再多又有何用。

    独孤湘忽然高呼道：「人都到到齐了，大家也别藏着啦！」

    随着独孤湘的呼喊响起破空之声，尹子奇眼见一道金光向他面门射来，若是李归仁必然将独孤湘举起来挡暗器，但尹子奇自视甚高，不愿使此等手段，甩头避开，却原来是两枚金色的算珠。

    他刚避开两枚暗器，却见身右侧有一个灰色的人影已然贴到近前，挥掌向他拍来，尹子奇右手挈着独孤湘的后背，左手从右手肘下穿出，与那人对了一掌。

    只听「轰」的一声巨响，那人退了一步，尹子奇却岿然不动，看似是尹子奇胜了，但其实来人内力雄浑，并不输尹子奇，只不过他并不与尹子奇硬拼内力，对了一掌后自行退开，尹子奇好面子，不肯退让，其实是吃了暗亏的。

    尹子奇此时已看清来者是一葛布黄冠的中年道人，那道人身形极快，绕到他右肩又是左手一掌拍出，显然目的是从尹子奇手中救独孤湘。

    尹子奇的功夫也真是了得，竟然半转身子，换左手按在独孤湘背后，腾出右手来与那道士又对了一掌，道士仍是一触即退，这次却是左手撤掌顺势拉动半边身体旋转后撤，退了半步，右臂一长，右掌成刀又向着尹子奇的左胁斩到，仍然是想要迫得尹子奇放开湘儿。

    尹子奇右掌画个圆弧圈转回来，向道士右手肘窝推来，道士立刻撤回右手，双臂当胸虚抱，分为上下两路同时向尹子奇拍出，尹子奇只觉道士的双掌带起的罡气磅礴厚重，修

    炼的玄门正宗内功已到了颇高的境界。

    尹子奇单掌难以同时抵挡分击而来的双掌，只得施展北狩步，向侧后退了一步，避开道士的掌风，此刻他虽然仍挈着独孤湘的后背，却不免分神。就在这一瞬间，忽又有一道人影来的更快，从他手中劈手夺过独孤湘便走。

    尹子奇一惊，挥掌去抓那人，不料以尹子奇的轻功和掌上功夫之强，居然抓那人不到，被他轻易躲过，几个起落就落在了江朔身边，身法之快捷，直如鬼魅一般。尹子奇转头再看方才那道士，也早已不和他缠斗，退开了数步。

    独孤湘对着尹子奇吐吐舌头道：「尹先生没想到，我爷爷和韦道长也来了吧。」

    那笑***揽着独孤湘揽在怀中的白发老翁正是「追云叟」独孤问，而刚在与尹子奇对掌的黄冠道人则是茅山派大宗师李含光的首徒，韦景昭。

    来的可还不止此二人，独孤问身边一锦衣胖子笑道：「湘儿，怎么把我浑二给忘了？不是我打出两枚金算珠叫尹先生分心，韦道长和独孤前辈怎能得此机会贴身上攻救你出来呢？」却原来是震泽湖主浑惟明。

    相比于单打独斗的独孤问，韦景昭身后立了二三十名茅山道士，浑惟明身后立了二三十名震泽帮的好手，这些茅山道士和江湖豪客的到来，可又让敌我强弱局面发生了改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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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9章，玄牝剑阵

    当日江朔被诬遭到少林群僧围攻，他虽走脱了，浑惟明却被扣住，直到神会率南少林众僧救出北宗高僧后，浑惟明才得证清白，浑惟明不比独孤湘，他江湖阅历丰富，恢复了自由后不仅立刻传信让本帮派中的高手立刻前来相助，更发帖给天下名门正派求助，当然也包括茅山。

    茅山派大宗师李含光已久不问世事，实际掌教的便是李含光的首徒韦景昭，韦景照年富力强，颇有仇忾侠义之心，一听此事，立刻亲自点了众多好手前来助战。

    至于独孤问，那日江朔和独孤湘离开蓬莱一路西行，独孤问却仍留在水城养伤，过了大半个月也已好的差不多了，这时江朔等人大闹浚义府，魔教围攻少林寺的消息传来，他可又坐不住了，独孤问号称「追云逐月」，轻功可谓当世第一，他从东牟蓬莱出发，不消几日就到了嵩山。

    彼时震泽、茅山等派的高手都已到了少林，众人汇合之后却没有得到葛如亮的消息，不知道魔教大队往西面去了，却有一个少林多闻堂的弟子打探到消息，魔教总坛藏在中条山中，他们也认为魔教定是押着众人回总坛了，这才一齐奔中条山寻来。

    只是众人走的不是三门峡平陆这边的渡口，而是走的雒阳孟津渡口，众人穿过王屋山进入中条山，在河谷外恰遇到独孤湘，虽然已经知道漕帮和江湖盟的群豪并未被捉来此处，但想魔教总坛留着也是祸患，何不顺手将其拔除，潜入谷中后更发现了曳落河的伏兵，这才定下螳螂捕蝉黄雀在后的计策，反而伏击了尹子奇和李归仁。

    当然这些前情江朔可是全然不知，只见先是湘儿突然现身，接着浑惟明、韦景昭、独孤问如神兵天降而来，不禁大喜，道：「爷爷，浑二哥，韦道长你们怎么都来了？」

    李归仁冷笑道：「来了也好，正好一并了结了尔等。」

    严庄却起皱眉，他可不似李归仁这般残忍好杀，知道天下英雄好汉岂能杀的干净，已在盘算今日之事如何全身而退了。

    韦景照道：「福生无量天尊，那日在北镇庙中没能向李都尉讨教，景昭一直引为平生憾事，今日再遇都尉，正好当面请教高招。」

    当日李归仁率曳落河武士围攻北镇庙，结果被契丹大军打退，韦景昭以大局为重，率茅山道士护卫众医师大贤，没有追击李归仁，今日在此地再遇李归仁，再无顾忌，便主动向他邀战。」

    李归仁道：「韦道长有此雅兴，敢不奉命！今日是单打还是阵斗？韦道长划个道吧。」

    韦景照道：「今日之战为的是武林公义，并非一人之恩怨，我们茅山道士与中原武林同进共退，愿结阵与李都尉一战。」

    江朔一听，忙道：「韦道长，小心燕军阵法厉害啊……」他话说了一半，又想到李归仁是六曜之首，气剑功夫也十分了得，就算单打独斗只怕韦道长也不是对手，但这话却说不出口，否则岂不成了看低茅山群侠，这可如何是好？

    韦景昭却对江朔笑道：「朔儿不必担心，八门金锁阵也好，璇玑天车阵也罢，都是出于玄门星象之学，难道我茅山玄门正宗，反而没有什么拿得出手的阵势么？今日且看我与李都尉斗阵。」

    话已至此，江朔也不好再说，李归仁却向尹子奇叉手道：「请尹先生助归仁和茅山派斗上一斗。」李归仁武功虽高，却不通阵法，曳落河武士所用的阵法均是尹子奇所授，因此对尹子奇十分客气。

    尹子奇笑道：「茅山派是天下玄门之首，必有他的道理，确实不可轻敌，我与你各引一阵共同对敌。」尹子奇见茅山剑士共有三十人，自己和李归仁各引两个北斗小阵组成两个十五人的璇玑阵，正好也是三十人，这样可也不算占便宜。

    这下别说江朔，独孤湘都有点着急了，道：「韦道长，尹子奇和李归仁的本事

    都不在朔哥之下，仅凭茅山一派怕不是对手……」她心直口快，却直接把众人的担忧都说了出来。

    韦景昭笑道：「湘儿，你道天下只有他燕军的阵法高明吗？今日就叫你看看我茅山阵法的厉害。不过今日我茅山只到了二十九人，与敌对阵还缺一人……」他转头对江朔道：「朔儿，你之武功亦出自茅山，就由来补这个缺吧。」

    此话一出，独孤湘险些笑出声来，心道：这位韦道长看来一本正经，说得大义凛然，结果居然是找个借口让朔哥助拳，江朔熟知璇玑阵，一人便能对付一阵，这样韦景昭岂不是立于不败之地了？

    没想到李归仁和尹子奇全然不惧，须知璇玑阵的强弱在与阵眼之人，若不能斗败阵眼之人，就算懂得璇玑阵运转之法也不能取胜。二人都曾败在江朔手上，但又均输的极不服气，因此听韦景昭邀江朔出战，都觉正中下怀，至于茅山阵法如何，二人反倒不担心，就算茅山阵法再厉害，看样子江朔根本没有和茅山道士演练过阵法，又怎能发挥出阵法的威力？想来是韦景昭不过是实力不够，胡乱拉江朔助阵而已。

    果然江朔道：「韦道长……但我不懂的茅山阵法啊……不会添乱吗？」

    韦景昭却对江朔道：「朔儿，听家师说，你也学过洞经？」

    韦景昭说的洞经便是茅山一派的根本经典《上清大洞真经》，又称三十九章经，江朔却是先学的三十九章经之外的玉诀遗篇，但他不懂道藏，本是无法修炼的，幸得东岩子赵蕤饱览群书所知甚广，给他大致讲解了洞经才得以修炼玉诀上所载的武功，江朔出洞之后，在紫阳别院又得李含光给他细解洞经中晦涩难懂的部分，才彻底将玉诀所载的功夫融汇贯通，因此说他学过洞经也是不错。

    江朔对韦景昭叉手道：「贞隐先生确实教过我洞经，但阵法云云却从未听说过啊。」

    韦景昭问道：「你可知「天道运行，阴阳造化，消息盈虚，日往月来，运行不息」之理？」

    江朔答接道：「人能合天心，体天道，便可通神明造化之德。」

    韦景昭赞许地点点头道：「知道这些那便够了，天地之间不过阴阳二气而已，天下至坚与至柔实为一体，我茅山阵法名「玄牝剑阵」，玄者幽远，牝着雌也，玄牝者道化生万物而不见其所以生，老子贵柔守雌，称」道「作「天下母」，此合的「柔弱胜刚强」之阵。」

    江朔听的似懂非懂，点点头，又摇摇头，道：「玄牝，难道是只能以阴炁运功么？」心想那我岂不是自废一半功力？

    韦景昭却道：「玄牝绝非说的阴性内力，你只需记得「弱者道之用」便好，所谓不争而天下莫能与之争，你入阵便知。」

    江朔点头道：「朔儿勉力一试便是。」他心中想，就算无法领会茅山剑阵的妙处，我仍是依自己的法子力战便是，总不能给韦道长拖后腿。

    李归仁和尹子奇那边早已布好阵势，两个璇玑阵互为阴阳，如翼展开，圈住了韦景昭、江朔和其他二十八名茅山道士，李归仁冷笑道：「韦道长，临阵抱佛脚可还来得及？快些动手吧！」.五

    江朔心中仍有些忐忑，韦景昭却神色自若，道：「朔儿，我们一起上！」

    说这提剑向上便闯，江朔急忙问道：「我们各战一阵么？」他见韦景昭冲向李归仁，便道：「韦道长你战李都尉，我来对付尹先生。」

    不想韦景昭却道：「朔儿，随我来，玄牝阵无固定阵图，不用分头迎击，你随着我，我来教你征法。」

    江朔可是越来越糊涂了，但事已至此，只能硬着头皮，抽出七星宝剑随着韦景昭向前，其他茅山道士也各自抽出长剑，离散开来，江朔眼角瞟到茅山剑士看来毫无严整的阵势，只是向两个璇玑阵分头御敌而已，不禁眉头

    一紧。

    果然李归仁对茅山剑士的表现也颇为不屑，又听韦景昭竟然要现教江朔阵法，不禁连声冷笑，催动己阵向茅山剑士卷来。

    李归仁本来使用气剑术，不用寻常长剑，但他知江朔七星宝剑的剑鞘是南海樫木所制不惧气剑，因此特地也使了一把长剑，韦景昭见他出剑挟带风雷之声，传来的内力极为凌厉，知道厉害不敢大意，手中剑招只使了半招便抽身就走，其他茅山剑士与曳落河武士也是一触即退，但他们各自退却的方向完全没有规律可循，看来更没有什么玄妙的阵法。

    曳落河武士受到璇玑阵的严格约束，原本只能按星位旋转，但茅山剑士一散开，曳落河武士自然不肯放过，各自追了一步不自觉地拉大了璇玑阵，璇玑阵虽然拉长，但仍维持着阵型。

    韦景昭一让开，便将身后的江朔让了出来，江朔手中七星宝剑是神兵利器，他内力亦强，不惧李归仁手中长剑，挥剑就砍，李归仁知道七星宝剑锋利，兜转长剑不与江朔交锋，江朔挥剑仍想再打，韦景昭却喊道：「朔儿，戊山辰向！」

    江朔知道这说的是易经方位，想也不想，挥剑向左一划，一剑正削在左边一个曳落河武士的肩上，此人身上披甲，被七星宝剑划过，立时被削断数片甲片，万幸有肩甲稍微挡的一挡，保住了手臂没被江朔斩断。

    江朔一愣，没想到这璇玑阵竟然如此松散，阵型全不似此前所见的那般紧密，此刻李归仁的长剑已再次刺到，江朔刚想接招，韦景昭又喊道：「卯山酉向！」

    江朔滑步向右，避开李归仁长剑的同时，一剑刺出，李归仁另一侧身边的武士正随着他一齐行动，掩护李归仁的侧翼，却忽见江朔从一个诡异的角度避开当先的李归仁，径直向他刺来，那武士百忙中侧身翻滚，才堪堪避开了江朔这一刺，却不料正落在韦景昭面前。

    韦景昭一剑斩掉那人的头颅，血溅道袍，高呼道：「九天应元雷声普化天尊，斩妖除魔便是今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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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0章，以弱胜强

    江朔一惊，转头再看，已有数名茅山道士或刺或砍，伤了数名曳落河武士，如果说韦景昭一剑斩杀一人，是因为他本身武艺高强，那么其他茅山道士纷纷占优，可就全是剑阵的威力了。

    曳落河武士甚是凶悍，虽然甫一交手就死了一人伤了数人，却仍然斗志昂扬，有一曳落河武士递补了死去的那个武士，又凑成了三十人的完整阵势，按说双方斗阵，纵有死伤也不能递补，但茅山道士却丝毫没有不满的神色，仍是边战边退，边退边不断击伤对手。

    不出十合，又有一个曳落河武士被刺死，江朔认得出手的道士是韦景昭的胞弟韦渠牟，又不过数合，茅山道士又刺死一人，此次建功的是韦景昭的师弟孟湛然，看来茅山实是精锐尽出，二十九名道士中韦景昭的同辈高手就有五六人之多，比之对手璇玑阵中只有李归仁、尹子奇两大高手，显然茅山派在大多数位置都更具优势。

    江朔这时已经看出一些端倪来了，玄牝剑阵的打法是遇到敌人猛劈猛砍过来，就纯取守御退让的策略，避其锋芒，而众道士边退边寻的弱点，居然不是当面的敌人，而是身侧正在与同道争斗的另一人！

    曳落河武士按阵法驱动，左右两翼都有同袍掩护，因此可以一心一意猛攻当面之敌，十招中倒有九招是进攻的，但他们却想不到，茅山道士看似杂乱无章的退守之策，其实是把敌阵撕扯开了，他们耐心地拉扯敌阵，只要露出一丝罅隙，便立刻攻击侧翼的敌人。

    而曳落河训练璇玑阵之时，第一要务便是放弃防御身侧的本能，将侧背完全托付给同袍，随着经年累月的训练，这种意识几乎已经刻入骨子里了，而茅山道士攻击的恰是侧后本该由阵中其他武士守御的方位，因此几乎每击必中，每一次出击都有所斩获。

    江朔一明其理，便不再需要韦景昭给他指明方位了，他亦不逞强疾攻，而是随着剑阵进退，伺机左右出击，他武功比之众茅山道士更高，出击距离更远、速度更快、出剑角度也更为刁钻，他只在李归仁身前身后反复纵跃，与李归仁没交几次手，却已将他身边的数名武士刺倒了。

    韦景昭见江朔这么快就领会了玄牝剑阵的妙处，也不禁点头赞许，不再管他这边，自和胞弟韦渠牟一齐围着尹子奇缠斗，二人虽然看似挡在尹子奇当面，但其实一直在寻机刺杀尹子奇身边的武士，又斗了片刻，其他茅山道士也各有斩获，虽然曳落河武士不断补位，但地上躺倒了一大片武士，茅山道士却无一受伤，二阵之高下立判。

    独孤湘在外抚掌道：「尹先生，北溟子老前辈怎么教出了你如此不消的弟子，难怪他要早早将你开革出师门了，若你还在北溟门下，今日与茅山斗阵如此大败亏输，岂不是要把他活活气死。」又道：「李归仁，你还要不要脸了？看看地上躺了多少人了？说好了三十人斗三十人，曳落河前前后后填进去不下一百人了，饶是如此耍赖，还胜不了韦道长，我都替你臊的慌……」

    其实曳落河一共也就填补了二三十人，远远不到百人之数，但璇玑阵的表现远逊玄牝剑阵也是事实，尹子奇、李归仁二人自持身份，又怎能和独孤湘一个小女子斗口？偏偏茅山剑阵看似柔弱散乱，但任凭你如何猛打猛冲，对方就是不和你正面交锋，却又屡屡偷袭得手，怎叫人不气，二人气得咬牙切齿，五官挪位，却又一筹莫展。

    李归仁忽然喊道：「阵势不要再旋转了，入墙而进，将他们逼进墙边死角，我倒看看茅山道士是不是真会穿墙术！」

    世间将茅山道术传的神乎其神，抛去什么招神仙驱鬼怪、起死人肉白骨的神仙方术不说，更有搬山卸岭、移花接木，影盾穿墙等等神奇的传说，这些当然都不可能是真的，比如穿墙术，要不就是如葛如亮一般在习习山庄中预先留了暗门，要不就是轻功飞跃太快让人误

    以为是穿墙而过，哪有不破壁而穿墙的道理？李归仁要众武士将茅山道士逼到墙边，这样茅山道士没有腾挪的空间，可就只能硬接硬打，不能以阴治阳了。

    众叶落河武士一起发喊，收缩阵型，北斗阵天然不是直线，而是勺柄的模样，阵势止住旋转之后，如双翼展开，横推过来。

    韦景昭见状，也立刻变阵，喊道：「改一字长蛇阵，向右衔尾！」

    江朔心中奇怪，心想一字长蛇阵不是变成和对方硬碰硬了么？似乎与玄牝剑阵的「柔弱胜刚强」的主旨不协啊。但见茅山道士开始向着一个方向纵跃起来，只得也跟着跑起来，跑起来才发现「一字长蛇」并非笔直，仍是弯曲盘旋，不断避开曳落河武士的攻击，向着璇玑阵右翼的阵尾咬去，江朔心中好笑，自己可不是想错了么，如是直挺挺的一条，那岂不是成了一条死蛇？长蛇阵自然应该是弯曲自如的。

    茅山道士所练玄门功夫是以练炁为先，先内而外的内家功夫，他们内功修为具都不俗，因此提气纵跃速度极快，璇玑阵不过左右各十五人的小阵，茅山道士不一会儿就从李归仁的左翼掠过，冲过了尹子奇右翼的阵尾，反卷向曳落河武士的背后。

    李归仁虽喝令众武士一路压上，不要转向，但面前的道士都跑到尹子奇那一半去了，自己只能率众向右旋转追击，而尹子奇的右阵被茅山道士绕过抢攻背面，也只能回转守御，这样一来可不就是又不自觉的旋转起来了么？

    长蛇阵如蛇衔尾，牢牢叼住了璇玑阵的阵尾，不断侧击璇玑阵的背面，这下阵中武士为了不被攻击侧背反而愈旋愈快了。江朔忽然醒悟，长蛇阵攻击璇玑阵的方式，不就是穿星步中北玄武「灵蛇绕龟」之象吗？看来确实如韦景昭道长所言，玄门功夫系出一脉，武功也好，阵法也好，万变不离其宗。

    此刻长蛇缠绕之形愈加明晰，曳落河武士难以再向前进攻，为掩护侧翼只能不断收缩阵型，李归仁、尹子奇的功夫虽然卓绝，但为了稳住阵型，不得不放慢脚步压住阵脚，茅山道士遇到他二人只是一掠而过，绝不纠缠，二人想要追击，却立刻会将自己身旁的武士暴露给其他茅山道士，此刻二人便似被自己人困住了，一身武艺无从施展。

    璇玑阵中的曳落河武士龟缩到一起之后，间隙变小，茅山道士倒也不易伤敌了，于是众人看到了一番奇景——招式凌厉的进攻者被困在了核心，轻盈纵跃的守御者却在外围来去自如。

    曳落河武士的数量远远超过茅山道士，若是一拥而上，数个璇玑阵互相勾连，倒还有可能困住茅山道士，但此刻双方人数相等，茅山道士不但轻功更好，阵型又更灵活的前提下，璇玑阵是无论如何都困不住他们的。

    先前所有对阵璇玑阵的人无论人数众寡，都是直冲阵眼位置的主帅，却反而被两侧千变万化的北斗阵不断攻击，不免陷入苦战，而韦景昭的玄牝剑阵反其道而行之，看似不断示弱，实则攻其弱侧，这样中央阵眼最强之人反而毫无用处，久战之下外围北斗阵不断折损人手，璇玑阵便不攻自破了。

    李归仁不禁后悔和韦景昭斗阵，虽然曳落河武士可以不断补充，但这样填坑式的打法无法扭转眼下不利的局面，他心中怪这帮奚族武士浑浊懵愣，只盼着他们一涌而上困住这二十九个茅山道士和江朔，哪怕不动手，只是将他们的纵跃活动空间压缩，自己就能将其击破，但这些奚族人蠢的很，只是站在那里观望，间或一人上前填补受伤倒地同袍的空缺，却不知一起上前乱战。

    只是心里骂归骂，李归仁也好，尹子奇也好，自己却是无论如何喊不出来「弟兄们一起上」这样近乎无赖的话来的。

    眼看这样打下去，曳落河只是徒增伤亡，茅山派实已立于不败之地。严庄也已看出尹、李二人顾及脸面，不肯依多为胜

    ，当即对摩尼教光明二使崔乾佑和田乾真喊道：「二位，今日中原各派围攻总坛，神教已到了生死存亡的紧要关头，你们难道就这样站着看李都尉和尹先生两个外人替你们出头么？」

    田乾真思虑单纯，听不明白严庄的话，心道：不是李归仁自己说要斗阵的么？此刻胜负未分，且曳落河不断填人已是耍赖，难道还要我二人也去填数不成么？崔乾佑却颇有心机，已听出严庄话外之意，朗声道：「严生说的不错！值我教生死存亡的关头，并非武林中比武斗阵，可不用讲什么江湖规矩！」

    守卫总坛的妙风堂和二使带来回援的教徒，本都被睿息的明力堂教徒用地道陷阱捉了七七八八，但曳落河杀到之后，将他们都解放出来，反而擒了不少明力堂的教徒，刚才的这会儿功夫，摩尼教徒也都回到总坛中，已围了不少人，崔乾佑转头对这些教徒喊道：「弟兄们随我上啊！把这帮擅闯总坛，玷污圣火的邪徒赶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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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1章，狮吼神功

    摩尼教教徒听崔乾佑的号令，立刻群情激奋起来，一起呼喊着往里闯，他们虽然战力不济，但胜在人数众多，一齐拥挤进来，对轻捷灵便的茅山玄牝剑阵势必造成阻滞，独孤湘道：「啊呀，好不要脸，要倚多为胜了么？」

    独孤湘这种反激法只能对李归仁、尹子奇这样尚有羞耻心的人起作用，对于严庄和崔乾佑之流却是毫无作用，崔乾佑高呼道：「不要理睬这个小女子！我等保卫圣坛，便是倚多为胜又如何？给我上！」

    魔教众教徒一齐高喊冲杀之际，独孤问忽见南少林众僧环绕着神会盘膝坐下，只神会一人站在当中，正在望空大口吞吐，他本就生的胖大，此刻肚腹更明显的鼓了起来，独孤湘觉得好玩，正要发问，站在她身边的爷爷独孤问忽然毫无征兆的捂住她的耳朵，独孤湘奇道：「爷爷，你做什么？」

    话音未落，就听到神会发出一声惊天动地的咆哮，就算被爷爷捂住了耳朵，独孤湘仍然觉得耳中轰鸣，胸口烦闷异常。

    空旷的魔教总坛中登时平地刮起一阵狂风，狂风掠过圣火堂，火塘内的圣火扑啦啦地剧烈抖动起来。魔教总坛居于群山环抱的河谷之内，这股狂风携着咆哮声片刻间就席卷了整个山岭，只震得四周山上树枝剧烈摆动，整个山林都被这声音所震撼，紧接着将这巨响反弹回来，巨大的回声在谷中反复震荡。

    总坛内曳落河武士和魔教众人都被这一声咆哮震倒了一大片，勉强能站着的人也东倒西歪如同醉酒，能够不晃不动的，除了提前做了准备的南少林众僧，就只有尹子奇、李归仁、江朔和韦景昭为首的茅山众道士而已了，但也只是站定而已，无力再继续打斗了。

    独孤湘喜道：「这就是少林狮吼功吗？没想到威力如此惊人！」

    那日在习习山庄清风洞府中，神会也曾施展狮吼功压言，但那是在洞穴之中，神会怕震塌洞穴，只用了一二成的功力，这样程度的吼声寻常高手纵声长啸也能发出，因此当年的小女孩儿独孤湘并未留下深刻的印象，并不觉有多厉害，而此刻在空旷之所，神会竟能发出如此咆哮，可就让她震惊不已了。

    咆哮的余音仍在山谷中回荡，众人已慢慢从震惊中恢复过来，独孤湘刚想要扒开爷爷捂住她耳朵的双手，独孤问却不松手，低声道：「别急，还没完！」

    仿佛回应独孤问的这句话，第二次咆哮声如同滔天巨浪，再次席卷而来，仿佛这一次，无形的咆哮要撕裂一切阻挡在它面前的障碍！

    哪怕爷爷已经帮她牢牢地捂住了耳朵，独孤湘仍禁不住想要抬手捂耳，此处山谷下陷如同漏斗的地形，大大加强了狮吼功的威力，只听半空中「砰」的一声巨响，无形的气浪似乎化作了有形的鞭子，抽打在独孤湘的脸颊上，火辣辣的生疼，山谷中碎石和落叶被一并卷到半空，又倾泻而，满天砂尘狂舞，如同疾风骤雨般的肆虐。

    原来这才是神会大师的真正实力，这才是少林狮吼功的巅峰神力！

    此刻那些没有内功修为的摩尼教徒、燕军曳落河武士都已被震得扑跌在地了，有不少人被震得鼓膜破裂，鲜血从耳中流下，更有甚者已然被震得气息闭塞晕厥过去。

    中原本无「狮子」这种动物，汉人自然无从知晓「狮子吼」是什么样子的，狮子在释教诞生地天竺国却很多见，在释教中，狮子代表着勇气和智慧，相传佛陀的座下就有两只狮子为其守卫护法。

    「狮吼功」最早出自天竺的瑜伽行者，最初只是个人修行的法门，通过模仿狮子威武的咆哮声来荡涤心魔，坚定心智，用以达到平静禅定的境界，而传教的僧侣则用狮吼功起到当头棒喝的作用，来帮助信众破除魔障。后来这门功夫演化成了练炁的功法，菩提达摩大师到达中原之后，在少林寺中将其发展成了一门独特的武功。

    狮吼功全凭内力见真章，绝无取巧的法门，虽然修炼者众多，真能以此功伤人的高手却是少之又少，至于神会这般能将这么多人震晕，内力之深湛虽达摩祖师重生亦不过如此了。

    这次吼声过后，再看神会的肚腹已经瘪了下去，他方才咆哮之时整个人好想膨胀了一圈，此刻发功完毕却似乎瘦了一圈，可见此功极耗内力真元，独孤问也松开了捂住湘儿耳朵的双手，独孤问用自己的手捂住了独孤湘的耳朵，自己则全凭内力相抗，独孤湘不禁担心地回头看他，独孤问号称轻功天下第一，往往被人误会其武功平平无奇，其实他当年能被称为「中原三子」，拳脚功夫、内功修为都自不弱，因此能以内力抵抗两次狮吼功的冲击，见独孤湘回头看他，嘿嘿一笑，摆摆手示意自己不碍事。

    独孤湘中心稍定，再看先前对阵的众人，茅山道士中除了少数几个三代弟子修为尚浅，盘膝坐下调息之外，大多道士内力站在原地稍一运炁便无大碍了，江朔、韦景昭更是不过觉得胸口气息一滞而已，片刻便复原了。

    而燕军那边，李归仁、尹子奇这样的高手固然无碍，但手下的曳落河武士皆不会内功，所练的都是外家硬功夫，挥舞兵器膂力虽强，内息却无屏障，被狮吼功震得七零八落倒，一时竟无一人站得起身。至于摩尼教就更惨，晕倒了大片，剩下的也伏在地上哇哇干呕不止，崔乾佑想要群起而攻的计划就此落空。.

    狮吼功无法选择攻击对象，睿息手下的摩尼教徒亦多有倒伏。不过神会是得道高僧，慈悲为怀，他狮吼功的内力雄浑而不凌厉，因此只是让人暂时失去战力，并未震死一人，至于耳鼓破裂、胸闷气短之症，多将养些时日也尽都可以恢复。

    严庄不会武功，离得又近，早被震得晕了过去，安庆绪虽然内功修为尚浅，但尹子奇传授他的烛龙功心法非同小可，他虽然脑袋嗡嗡直响，却仍能保持清醒，他扶着脑袋，对崔乾佑喊道：「事急矣，快用光明盐吧！」

    江朔一听心中一惊，光明盐之毒奇诡，除了自己无人能够抵御，但他知道光明盐必须要燃烧才能发挥功效，要想迷倒这么多人，所需火源自然也小不了，放眼整个圣坛，也就只有圣火堂中的圣火能堪此用了。

    他见崔乾佑果然向圣火堂冲去，忙上前阻挡，崔乾佑见江朔如同老鼠见猫，不敢向前硬闯，转身就跑。江朔心想光明二使中，田乾真还算老实，这崔乾佑却狠厉阴鸷，今天非要给他点教训不可，手提七星宝剑飞身追上，崔乾佑回头见江朔已然飞临自己头顶，一声惊呼，回身举起手中火焰刀格挡。

    江朔手中的七星宝剑何等锋利，自然不惧崔乾佑的火焰刀，他人在空中挥剑砍下，立刻将火焰刀一削为二，不料这刀是空心的，内部装着助燃的药粉，透过刀身上细小的孔洞缓缓漏出，才能让刀起火燃烧，此刻被江朔斩断，内部药粉扬了出来，「轰」的一声巨响，爆燃起来。江朔一惊，忙在空中折个筋斗向后退去，崔乾佑却被燃烧的粉屑撒在身上，顿时将他整个人都点燃了。

    崔乾佑在地上翻滚哀嚎，却扑不灭火苗，江朔心地善良，不忍见他被活活烧死，忙上前帮忙灭火，他左手提剑负在背后，右掌向着崔乾佑发出凛炁，凛炁奇寒无比，火苗一触立刻熄灭，江朔见此法有效，颇感振奋，忙催动内力继续灭火。

    不料崔乾佑忽然原地连滚数匝。身上火苗立灭，原来这火焰刀是他刚刚偷换的道具，刀身极易被斩断，内里装着特殊的粉末，方才看起来烧的猛烈，其实燃起的都是冷焰，于人体无伤。崔乾佑知道江朔仁善，便以此苦肉计引得江朔来救，他一面掏出怀中匕首刺向江朔，一面对田乾真高喊道：「田左使，还等什么呢？速速启动机关。」

    江朔心中一惊，这才知道中计，他侧身避开崔乾佑刺来的短

    匕，也不理他，脚下不停转身向田乾真扑去，所幸田乾真刚跑到圣火堂台阶之前，距离圣火火塘尚有一段距离，江朔全力施展轻功，几个起落已到了最上面一层台阶，反而抄到田乾真身前了。

    不料田乾真并不打算冲入圣火堂，台阶下有一尊铜铸的「食火兽」祸斗，这铜像有一人高、丈许长，形似一只伏在地上的巨大黑犬，只是通体铸满了火焰纹饰，这祸斗铜像也不知是何年所铸，年深日久已通体变作了黑色。田乾真扑向这只传说中的驭火神兽，一拨它大如水缸的脑袋，祸斗的脑袋竟然歪向一边，只听脚下机扩声响，紧接着传递到圣火堂的梁柱之内，嘎吱吱响成一片。

    江朔一声「不好」还没喊出口，就见堂内四条支撑着二层顶的柱子上刻着的四只火鸟「毕方」一起张口，四道蓝色的粉末一齐射出，落入了圣火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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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2章，无量业火

    蓝色粉末一落入圣火之中，圣火的火焰立刻转为蓝色，更加剧烈地燃烧起来。机关运转的声音仍未停歇，圣火堂内地砖上所刻莲花图案的线条里渗出不知什么油料，中央圣火迅速分出无数条蓝色的火蛇顺着这些细小的明渠流淌，蓝色火焰瞬间布满了整个圣火堂，仿如一朵妖冶的蓝莲花。

    地面的油料仍在不断涌出，蓝色圣火随着油料泻下圣火堂的台阶，在院中肆意流淌，院中另有东南西北四条沟渠，将蓝焰延烧至东南西北四门，四门的门楣之下都藏有助燃的油料，此刻也被机关带动如瀑布般倾泻而下，蓝色火焰流到此处立刻引发了爆燃，发出「砰砰砰砰」四声巨响，在门口燃起了四道蓝色火焰的屏障，蓝灰色的毒雾迅速笼罩了整个魔教总坛，竟然将众人一个不少都困在其中。.

    睿息喊道：「圣火已遭污染，快将柱子拉倒，若再迟了，圣火延烧点燃屋架，就不可收拾了。」

    先前睿息手下在圣火堂内四棵柱子上都绑了绳索，拟要将这个木构的大殿拉塌压灭圣火，但当时圣火只在火塘中燃烧，要说压灭圣火还有可能，而此刻整个圣火堂地面都延烧起来了，屋架压上去不是加柴生火么？

    然而崔乾佑却显得十分惊恐，道：「快阻止他！切不可让柱子倒塌！」

    两人立即发现各自都是在空喊，双方手下的教徒早都被神会的狮吼功震得失去了战力，既没有人响应睿息动手拉倒圣火堂柱子，也没人响应崔乾佑上前保护。

    二人愣了一下，睿息忙俯身自己拣起地上的绳索，崔乾佑则抽出怀中真正的火焰刀来，猱身上攻。

    睿息四下张望却见江朔正站在台阶上发愣，他也知道自己在中原武人眼中是魔教长老，料无人肯帮忙，只得求助江朔道：「江少主，快助我拉倒柱子！」

    江朔心中奇怪，愣了一下没有动，崔乾佑却已经攻到了睿息面前，他先前将火焰刀熄灭了藏在怀中，此刻地上到处是蓝色的火焰，他长刀在地上随意一划，便即重新点燃，挥动火焰刀向睿息劈砍。

    睿息的武功本强于崔乾佑，但崔乾佑不求取胜，只是阻挡睿息向前拉绳索，因此只需要阻住他前进的路线即可，睿息虽然几次挥掌逼退崔乾佑，但一旦想要拉绳索向前，便又被崔乾佑的火焰刀逼退回来。他见江朔站着不动，焦急地喊道：「江少主，快来助我，再晚所有人都要被无量业火困死在这里了！」

    原来这蓝色的火焰叫「无量业火」，江朔心想睿息此前的表现来看，应该不是恶人，此刻情形确如他所言，圣火堂内外燃起蓝色火焰之际，茅山和南少林的众人都站在远离门户的位置，因此众人都被这蓝色业火困住，无一人逃脱，自己虽然不惧光明盐的毒性，但势必无法将这么多人一一救出魔教总坛，为今之计只能相信睿息所言拉倒柱子，看看是否有奇迹发生了。

    打定主意，江朔道一声：「好！」飞身上前挺剑向着崔乾佑胁下刺去，崔乾佑知道江朔不惧光明盐，自己不是他对手，也不接招，转身就跑，一边跑一边骂田乾真：「田乾真你个狗脑子，还杵在那里做什么？快来助我！」

    田乾真从未打开过魔教总坛的祸斗机关，只知道这是敌人攻来之际的最后手段，没想到威力如此惊人，又想整个圣火都转为无量业火，似乎与摩尼教义中圣火的纯洁不合，一时间脑子混乱愣在了原地，此刻听崔乾佑催促，才清醒过来，也不及细想，挥动火焰刀夹击上来。

    江朔此刻已经和睿息一齐挽住了绳索，但以二人之力拉动绳索也太过勉强了，二人运劲一拉之下，柱子纹丝未动，而崔乾佑、田乾真二人已经夹击过来了，江朔手中长剑一振，剑尖化作两点寒星，二龙出水式分刺崔、田二人，二人见他剑招精妙忙各自躲开。江朔手上挽着绳子无法追击，只能自顾继续拉纤一般

    的拉扯绳索。

    此刻睿息手下的明力堂教徒已有些从狮吼功中恢复过来了，一齐上来攀住了这条绳索一齐喊着号子拉起来，这些教徒并没有光明盐的解药，但光明盐的作用越是内家高手见效越快，这些教徒都是寻常穷苦百姓，只练了些粗笨的功夫罢了，因此中毒之后竟然还有些气力可以拉纤。

    眼看拉绳子的人越来越多，号子喊的越来越齐，崔乾佑不禁焦急起来，但他二人每次抢攻都被江朔轻松打退，这才知道此刻的江朔武艺已经高出他们太多了。崔乾佑心思甚是活络，见正面强攻不行，对田乾真道：「别管姓江的小子，我们先把后面拉纤的解决掉，只凭他和睿息也拉不倒柱子。」

    崔、田二人于是各绕了半个大圆弧，一从左侧，一从右侧，兜到拉纤队伍的队尾想要先将后面的普通教徒砍翻几个，二人一左一右攻击，料想就算江朔追过来，也只能对付一人而已。

    江朔眼见形式急迫，只得兵行险招，回身一挥手，向着田乾真抛出七星宝剑，自己却向崔乾佑飞扑过去。

    这抛剑绝技学自裴旻西河剑舞的脱手式，长剑呜咽如龙吟，似一个拖拽这金色流星光辉的银色剑轮，打着旋儿向田乾真脖项飞去，田乾真哪里敢接，缩颈藏头以倒坐铁板桥的姿势向后猛地一仰坐倒在地，堪堪躲过剑轮，却觉喉头一凉，原来是被擦破了一点，鲜血立刻涌出，虽伤的不重，但看起来好像被抹了脖子一样，颇为吓人。

    崔乾佑那边，江朔扑击过去仍离得尚远，他右手食指、中指并在一起，向崔乾佑戟指，自二指指端商阳、中卫二穴射出一股剑气，喝道：「看招！」对着崔乾佑当胸戳到。

    崔乾佑的功夫也真了得，他见江朔二指戟指，心知有异，几乎本能地猛地旋转身形，平地打了个旋儿，扑跌在地，终于避开了前胸的要害，直被戳中了右肩，饶是如此，肩上就像被真剑刺中了一样，鲜血汩汩流出，火焰刀再也拿捏不住，掉落在地上。也是江朔心存一念之仁，喊了一声，否则崔乾佑毫无准备，定然要被气剑戳个对穿了。

    这时飞向田乾真的剑轮恰旋转着飞回江朔手中，江朔见二人挂彩一时不得再攻，他也不去队首，在队尾和众教徒一起喊着号子，用尽全力一拉，只听喀拉一声响，那柱子从中摧折。

    奇的是这柱子竟是空心的，柱子裂开之后内部居然有水涌出！涌出的水立刻浇灭了这棵柱子周围的火焰，腾起阵阵白烟，可见真的是水，江朔心中大奇，用问询的眼光看向睿息，睿息却来不及解释，道：「一棵柱子不够，要把四柱都扯断才行。」说着已率众向第二棵柱子跑去。

    这时李归仁可也明白过来了，道：「好小子，想的美！」他得过魔教光明盐的解药，虽然今日未服，但毕竟还有一些作用，他强忍头晕脑胀，向众人跑来，此刻燕军还有战力的也就不过李归仁、尹子奇和安庆绪了。他三人一齐向江朔、睿息冲了过来，要阻止他们彻底破坏圣火堂。

    李归仁正在前冲，忽然侧面一剑刺来，却是韦景昭，原来茅山道士早知道光明盐厉害，上魔教总坛怎会不做丝毫防备，他们见无量业火燃起，便立刻用绢帕蒙住口鼻，舌尖下顶了一颗茅山抵抗瘴气的密药，虽然与光明盐不全然对症，但总是能延缓一些毒性的发作，他们组成剑阵，用脚踏灭零星的火苗，向江朔、睿息靠近，正遇上李归仁，韦景昭便拔剑就刺。

    李归仁一阵冷笑，一扬手将手中长剑向韦景昭掷出，韦景昭不敢小觑，忙侧身闪避，不料李归仁这只是普通一掷，和江朔脱手剑的威力完全不能比。韦景昭正自奇怪，只见李归仁手指疾戳，一道凌厉的剑气向他射来。

    原来李归仁使剑只是因为江朔的南海樫木剑鞘能克制他的气剑神功，此刻对战韦景昭，便用起了自己最擅长的气剑绝艺。

    剑气虽然无形无质，但韦景昭也是练炁的大行家，察觉有异，立刻举剑格挡，那气剑正好点在剑脊之上，竟然将剑压得向内弯曲，韦景昭的剑法本就是以柔克刚的路数，他借着李归仁的气剑推送向后荡开，两侧的茅山道士立刻向李归仁的左右胁刺去。

    李归仁双手向着左右二人射出气剑，韦景昭道：「小心他气剑厉害！」两边茅山道士更不逞强，早已飘身退开。

    李归仁先前在璇玑阵中受到压抑，正自烦闷，此刻以一敌多，反而不受拘束，振奋精神向茅山众道士扑来。

    茅山道士以众击寡，却仍然不急不徐，正面避其锋芒，只绕道侧面才出剑刺击。李归仁的气剑术虽然神奇，却难以刺中这些道士，反被玄牝剑阵团团围住，李归仁这才知道被柔性的剑阵围住，实在是比实打实的交锋要难受万倍，对方明明一个个功夫都比他差的远，他却偏偏如拳打棉花，剑刺流水，不得着力。

    就在缠斗之际，忽听「轰隆」一声巨响，却是又被拉塌了一棵柱子，圣火堂无墙，全凭柱子支撑，而这四棵柱子承接了上下两层顶，是整个建筑最重要的支撑点，如今折了两根，屋面向一侧倾覆，看来已是摇摇欲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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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3章，逼退强敌

    原来除了李归仁，尹子奇、安庆绪师徒也立刻上前阻止睿息破坏柱子，却被江朔挥剑挡住二人，江朔对睿息道：「你们快去设法拉倒其他柱子，我来对付尹先生他们。」

    安庆绪与江朔年龄相若，初识时江朔还不过是一个不会武功的毛头小子，没想到后来江朔屡有奇遇，每次见他，功夫竟然都突飞猛进，俨然与师父尹子奇都已不分高下了，安庆绪如何能服气，他每日更加刻苦的练习武艺，这些年他所练的烛龙功与猰貐刀法也有了极大的精进，面对江朔早已跃跃欲试了，他抢在师父身前，向着江朔一刀刺出。

    江朔此刻却心急如焚，只想尽快打退二人，好去帮忙拉倒柱子熄灭圣火，否则时间久了，茅山、南少林众人定然无法抵御光明盐毒性的侵蚀。怎么有心思与安庆绪纠缠，他见安庆绪长刀刺来，侧身进步，避开安庆绪长刀的同时，挥七星宝剑向刀身斩去。

    然而安庆绪已非当年吴下阿蒙，猰貐刀法的招式脱胎于北狩步，安庆绪见江朔一剑斩来，一沉腕子，刀尖冲下指地，避开江朔这一剑，紧接着他侧身转进，刀尖扬起向江朔小腹刺来。

    江朔见机亦快，手腕一转，长剑改纵劈为横扫，仍是向着安庆绪的刀身削去，安庆绪竟然右手将刀一抛，左手接过长刀，避开江朔的剑锋，同时进步上前，举刀横扫掠向江朔胸口。

    这换手刀的手段，实是出乎江朔的意料，江朔仗着内功了得，胸口蓦地往里收了二寸，堪堪避开刀锋，同时趁着安庆绪刀锋掠过之际，剑尖斜向上指，直刺安庆绪的左肩，这一招如影随影的剑法十分高明，令对手无法旋回兵刃格挡。

    安庆绪却左手撒刀，右手重新接过长刀，从左手肘下穿出，反向江朔手腕上刺来，江朔没想到安庆绪居然还能反复换手，只得向后退了一步。

    原来安庆绪的刀法已有如此精进，江朔一出手时就犯了大意轻敌的大忌，以至于一招受挫处处受制，他不敢再轻视安庆绪，一振长剑重新向安庆绪邀击。

    安庆绪先前占了上风，不禁信心大增，挥刀迎击，江朔知他刀招巧妙，现在可没有闲情逸兴和安庆绪彼时招式，还是先以取胜为要，再次接战之时，江朔右手持剑先往边一带，紧接着剑里夹掌，左手一挥，向着安庆绪当胸拍到。

    此时如果安庆绪挥刀回削江朔的左手腕子，则江朔右手剑跟上便能斩断他手中长刀，安庆绪早已看穿这一后招，他这些年经尹子奇悉心调教，招式上突飞猛进，但内力修为却不能一蹴而就，毕竟江朔这般的奇遇不是等闲能遇到的。见江朔一掌拍来，安庆绪心高气傲怎肯闪避，明知不敌也硬着头皮出掌相接。

    尹子奇先前见安庆绪与江朔斗招竟然占了上风，颇感欣慰，也不上前夹击，站在一旁看他二人相斗。直到江朔想要用内力取胜，而安庆绪竟然不知死活地想要硬接这一掌，他才从后跃出，左手抓安庆绪的背心往后一扬，右手出掌与江朔左掌拍在一起。

    江朔得了黑白二龙的阴阳二炁，好比寻常人得了一二百年的内功修为，本该当世无敌，但他不能将二龙内丹之炁全然化为己用，每次与人比拼内力纯是靠阴阳二炁感应自生，往往是敌人的内力越强他体内产生的内力也越强，若自己发劲却连三成功力都发挥不出来，但他刚刚经过张果先生调教，领悟了玉诀遗篇中御炁的真髓，再出掌时已能调动体内更多的真炁。

    江朔和尹子奇二掌拍在一起，轰然作响，各自退了一步，尹子奇心中暗惊，心道江朔这小子内功怎么又有了长进？他此前和江朔三次对掌，在洪泽湖波斯黑船之上，江朔不敢和尹子奇对掌只是借着他的掌力遁走；在笼火城中，江朔能伤尹子奇靠的是独孤湘使坏，单论内力还在尹子奇之下；而在乌湖岛二人再次再黑船上对决之时，江朔的内力已与他不相伯仲了；

    今日再战，但觉江朔非但内力雄浑，似乎还留有余力。

    二人左手对了一掌之后，江朔一晃右臂紧接着就发出第二掌，尹子奇运炁与他又对了一掌，江朔却似乎无需运炁蓄力一般，左手一挥第三掌接踵而至，尹子奇再接第三掌时已觉颇为勉强了，没想到江朔右手第四掌又倏忽而至。

    天下各门各派的内功修炼法门迥异，但均需储炁于下丹田气海之中，这一点却是大同小异，发功时无论走何经脉，真炁都需要从气海到掌端，再回到气海形成环流，谓之「收发」，连环出掌那便是一次真炁分做几次使用，每一次的内力自然就弱了些，若要全力出击就需要真炁循行一周，再怎么样的高手总是需要时间运炁的。

    而江朔习得了御炁之术，真炁随聚随散，收发自如，根本不需要在体内运行兜圈子。因此他其实内力和尹子奇相当，第一掌也确实旗鼓相当，但此后三掌，江朔真炁丝毫未减，尹子奇却越来越弱，因此后三掌便成了江朔连进三步，尹子奇连退三步了。

    其实二人真正的内力仍然在伯仲之间，但四掌过后在尹子奇看来，倒成了江朔内力充盈，每一掌都加了内力一般，不禁心中大为震颤。

    安庆绪也看出尹子奇在内力比拼落了下风，尹子奇与人比武向来都是单打独斗，不许别人助拳，因此安庆绪被尹子奇甩出来之后，也不敢再上前夹击，此刻却也顾不了这么多了，一边挥刀上前，一边口中对尹子奇道：「师父，今日可不是比武，这小子坏了我们多次事，再不能留他性命了！」

    尹子奇心道不错，也不阻止安庆绪，安庆绪知道尹子奇默许夹击，精神一振，大喝一声，挥刀向江朔劈来。于是成了江朔右手右手持剑斗安庆绪的猰貐刀法，左手挥掌对尹子奇的烛龙功掌法，虽不至于左支右拙，但也须臾间无法取胜了。

    三人正在高呼酣斗之际，却忽然听到身后轰然巨响，第二棵柱子被拉折了，不仅尹子奇、安庆绪师徒吃了一惊，江朔也吃惊不小，光凭睿息和他手下的教徒怎能这么快就拉倒柱子？

    百忙中回头看时，却原来是独孤问、独孤湘爷孙和南少林的群僧也加入了拉绳索的行列之中。

    先前神会大师以狮吼功震晕众人，但狮吼功对于体内真炁消耗极大，他发完两声吼之后，不仅胸塌肚陷好似瘦了一圈，连两腮都似乎缩了进去，当即坐在地上运炁调息，南少林众僧早坐在地上，便是要为他护法。

    而蓝色无量业火燃烧起来之际，独孤爷孙和南少林众僧也和茅山道士一样的已绢帕蒙面，少林更有一门缓息的功法，他们放慢呼吸，自然吸入的毒气就少了很多。神会知道单纯靠延缓中毒仍然无法脱困，因此对灵坦、空性等僧道：「我不碍事，你们快去帮睿息长老。」南少林众僧这才协助睿息拉塌了第二棵柱子。

    第二棵柱子一倒，便有了两处水源，蓝色业火虽然有毒，燃烧却不剧烈，遇水既熄，只是火塘内助燃之物极多，而莲花叶片的刻线内仍然不断有油料涌出，被水冲得肆意横流，蓝色火焰随着水流便流淌起来。

    睿息得了强援，大大松了一口气，道：「快，再将另两条柱子也都拉塌，四柱均断折后，中央火塘下的水才会涌出，方能彻底熄灭圣火！」

    众人虽然心中奇怪为什么要在圣火下面设这样的机关，但看来睿息对总坛的机关构造极其熟悉，想来他所言不错，于是独孤爷孙和睿息麾下教徒、少林众僧一齐跑向第三条绳索。

    崔乾佑和田乾真此前伤的并不重，但崔乾佑可不敢却挑战独孤问或者灵坦这些高手，他见现在的局面对己方已然不利，便对仍在酣斗的李归仁、尹子奇喊道：「李都尉、尹先生，今日不成啦，我们快撤吧，不然圣火熄灭之际，敌人可就没有顾忌了。」

    这是严庄也已醒

    转，他仍虚弱地伏在地上，也道：「我们服过光明盐的解药，此刻占优优势尚不能取胜，若圣火熄灭，形式必然翻转，小不忍则乱大谋，今日且退为好。」

    李归仁一跺脚道：「好，今日就先便宜了你们！」他这话却是对着韦景昭说的，茅山道士虽能困在他，却不能将他钉在原地，李归仁边打向南面院门移动，四门由于有助燃之物封闭门户，因此燃烧极为剧烈，李归仁服过解药才能接近，茅山道士已接近可就头晕目眩，内力骤降，因此不敢追击。

    李归仁立在门口道：「从这里走！」

    尹子奇和安庆绪对战江朔本不落下风，但也无法取胜，知道若一会儿无量业火熄灭，南少林众僧前来相助，更加无法取胜了，故此听了崔乾佑之言，向着江朔猛击数招，也向后撤出，江朔任由二人退走也不追击。.五

    安庆绪对崔乾佑喝道：「带上严生！」

    崔乾佑和田乾真叉起严庄，一起向火门冲去，穿越火门本没什么了不得的，主要还是业火化人功力以致茅山、少林等人不敢穿越。魔教光明二使自然不惧蓝焰，携着严庄一冲而过，随手拍灭身上的火焰便无大碍了。

    李归仁对尹子奇、安庆绪道：「你们现走，我来断后！」

    尹子奇和安庆绪也一齐穿过火门，茅山众道士挈着长剑，对李归仁怒目而视，韦景昭却道：「福生无量天尊，就由他们去吧。」

    李归仁咬着牙嘿嘿冷笑，向韦景昭一拱手，并不转身，向后跃出，也冲出火门去了，至于哪些曳落河武士和普通教徒，哪还有人管他们的死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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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4章，情窦未开

    光明盐的解药调制不易，被困在院中的普通曳落河武士和魔教底层教徒自然没有服过解药，此刻见首领越火撤走，也有人想要尝试穿过火门或越过围墙前的火沟逃走，但只要一接近火焰墙立刻四肢酸软无力，无法再前进了，也有冲得猛的，直接跌入火中挣扎着不得起身，在蓝色业火中连声惨叫，竟被活活烧死。

    江朔见状急道：「不要跑，不要跑，我们不杀你们，快帮睿息长老一起拉塌剩下两棵柱子，大家才能逃出生天。」

    曳落河武士和摩尼教徒心道不错，立刻一拥而上，去帮忙拉绳索，此刻众人或多或少都已经受到了光明盐的影响，内力受损，但好在人手多了不少，睿息将众人分做两拨，一队以茅山道士领头，一队以南少林菏泽寺僧人领头，同时拉扯最后两棵柱子，以求尽快拉塌圣火堂。

    江朔刚要上前帮忙，忽然一拍脑袋想起来：啊呀！不好……我忘了清杳妹子还在屋梁上。

    眼看两棵柱子在众人拉扯之下，已经开始摇晃，整个大屋面吱嘎乱响，屋瓦不时滑落，巨大的屋架随时有可能分崩离析，江朔也顾不得危险，纵身跃入圣火堂中。

    独孤湘见江朔冲入火场，大吃一惊，喊道：「朔哥，你去做什么？有什么东西一会儿再寻吧，屋子要倒啦！」睿息正在指挥众人拉扯绳索，也见到江朔冲入圣火堂中，也是大惊失色，对众人喊道：「快停，快停！」

    然而此刻数百人齐声喊着号子，哪里听得到他的呼喊？仍在全力拉拽绳索毫不停歇。

    江朔冲入圣火堂中，此刻殿内火势虽然已经很猛烈了，但由于圣火堂没有门窗通风甚好，屋顶上双层屋顶之间又有排烟的天窗，可以将浓烟排出，因此圣火堂内虽然烟气弥漫，但仍能勉强看清路径。

    江朔扫视堂内一圈，不见叶清杳，抬头一看，却见屋梁上露出一方淡绿色的衣衫。江朔忙飞跃上梁，却见叶清杳扑倒在他们刚才一起藏身的屋梁之上，江朔上前探她鼻息，见气息弱而不衰，还好性命无碍。想来是自己出去之后，叶清杳仍藏身屋梁之上没动位置，直到田乾真转动机关，放出无量业火之际，忽然爆燃起来的毒烟将她喷晕了。

    江朔忙将她横抱了，跃下房梁，缺见独孤湘也冒火冲了进来，独孤湘服过解药，尚可抵抗光明盐的毒性，但被火焰烟气熏得睁不开眼，正在高声呼喊寻找江朔，江朔忙上前拉她的衣袖。

    独孤湘回头，见识江朔急道：「朔哥，你进来做什么？快出去，房子要塌了……」又见他横抱一人，奇道：「这是何人？」

    江朔却道：「快走！出去再说！」

    就在此时，只听惊天动地一声巨响，大殿中央剩下的两棵柱子同时催折，整个屋架唏哩花啦坠落下来，独孤湘吓的「啊」的一声叫，就往江朔怀中躲，却撞在叶清杳身上，被她绵软的身子给隔开了。

    江朔见来不及往外再跑了，换左手单手搂住叶清杳，右掌向着坠落下来的屋面运炁全力击出，万幸这一片屋面并无粗大的木梁，只是一些细木房橼和檩条顶着屋瓦，江朔一掌击去，轻松将房橼打断，瓦片飞溅而出。

    屋顶砸在地上，腾起巨大的烟尘，紧接着中央火塘位置发出一声沉闷的巨响，如同龙吟，紧接着一股水柱冲天而起。水柱直升至半空，化作千万雨丝坠落下来。好似瞬间下了一场暴雨，驱散了烟尘，不一会儿水柱降低变成了一个趵突的涌泉，不断涌出的地下水将院中的无量业火逐一息灭了。

    涌泉的水势颇大，不一会就积了一尺来深，江朔站在水中，感觉这水极凉，想必是地下暗泉。低头再看怀中的叶清杳缓缓睁开眼睛，虚弱地道：「溯之哥哥，我这是在哪儿？怎么又是水又是烟的？」

    江朔道：「你被光明盐燃起的业火给熏晕了，此刻

    是息睿长老带领大家拉倒了这个大殿，引得暗泉涌出，才熄灭了大火，现在已经没事了。」

    叶清杳道：「我怎觉得浑身没有力气？」说着想从江朔的怀中挣扎起身，却连站都站不稳。

    江朔忙扶住她腰枝道：「清杳妹子，你中了魔教光明盐的毒，此刻内力全失，小心不要乱动。」他说到光明盐，忽然想到独孤湘处可能还有解药，才转头看向独孤湘。

    却见湘儿可惨了，她和江朔之间隔了一个叶清杳，房橼坠落之际，江朔虽然一掌打去，掀掉了好大一块屋顶，但只保得他和身边的叶清杳无碍，独孤湘却被一块碎瓦击中额头，裂开好大一个口子，鲜血流了半边脸。

    江朔大惊，道：「湘儿，你怎么了！」他想要上前去查看独孤湘额上伤口，却也不能把手中软绵绵的叶清杳抛下，仍是单手将她抱在怀中，湘儿也不知是头破了吃疼，还是方才被烟气熏的，双眼通红，泪水汩汩涌出，显得楚楚可怜，江朔不禁心中爱怜之情大盛，举手去抚她额头，不料独孤湘却后退一步，避开了他的手。

    独孤湘拿手使劲擦了一把眼泪，嘟起嘴嚷道：「你抱着她做什么？」独孤湘和叶清杳在茅山初见之时就颇不对眼，没说过几句话，今日见江朔先前急急冲进圣火堂，还以为他遗落了什么重要的物件，眼看屋架要倒塌，她心中着急，想也不想也跟着冲了进来，没想到却见江朔抱着个少女跳下梁来，之后屋架倒塌，江朔却只顾着救那少女，不顾自己，二人莺声燕语说了好几句话才转头注意到她，只到此刻独孤湘才看清这少女是叶清杳，心中不禁醋意大发，向着江朔发脾气。

    她衣袖上沾满了烟灰，一擦之下给脸上抹上了一大片灰色，哭丧着脸的模样看起来莫名的俏皮，江朔忍不住笑了一声。

    独孤湘由满腹委屈转为冲冲大怒，立眉道：「你还笑话我！我走了，祝你和清杳妹子双宿双飞，白头偕老……」

    说着转身就走，江朔听她这么没头没脑的两句话，大吃一惊，道：「湘儿，我没笑话你啊……我和清杳妹子……这……没有啊……」独孤湘却哪里听他这前言不搭后语的解释，头也不回地快步疾走。

    江朔见独孤湘不听他解释，口中连唤「湘儿」，挟着叶清杳追上去，江朔也是一时糊涂，就算叶清杳中毒不能走路，他也完全可以放她原地坐下再去追湘儿，但他见湘儿走得急，心中慌乱，竟然忘了放下叶清杳，带着她一起去追独孤湘。

    独孤湘听他喊的真切，禁不住回头，却看到江朔追便追来，竟然仍抱着叶清杳，不禁更怒，气道：「江少主手中这温香软玉，还舍不得放手呢？」江朔一愣，心想湘儿今天怎么说话这么奇怪？又是双宿双飞，又是温香软玉，我和清杳妹子可是什么事也没有的，但他于儿女之情尚未开窍，虽然与湘儿早已暗生情愫，却如何懂得这女儿家的心事，只是道：「我没有，我没有……」

    独孤湘见他愣在那里，也停下脚步，问道：「那你一直抱着她做什么？」

    江朔此刻头脑中混乱，说出了最后一句错话，道：「那个……湘儿，你还有解药么？」他心里想的是：如有解药给叶清杳服了，她自己能跑能走，自然不需要自己搀扶了，此后自己和清杳妹子离得远远的，湘儿可就不会生气了。

    独孤湘却哪里知道他心里这些弯弯绕绕？听了这句话，气的狠狠一跺脚，她先前还只是置气，走的虽快，却仍是盼着江朔追上来，此刻却脚下生风，施展穿星步去的好快，几个起落便到了围墙边，此刻大水漫灌之下，围墙下的无量业火早已熄灭，独孤湘轻轻一跃便翻过围墙去了。

    江朔挟着叶清杳，追也不是，不追也不是，站在冒着烟的废墟之上，一时不知该怎么办。独孤问跑过来问道：「这是怎么了？」

    江朔道：「我也不知怎的湘儿忽然大发雷霆……啊呀……难道是方才被木头砸伤脑袋了？」

    独孤问气得直晃脑袋，道：「我问你，你和叶家小娘子这是怎么回事？」

    江朔仍不得要领，叶清杳却推开江朔，勉强对独孤问福了一福，道：「老爷子，我和江少主绝无私情，我们先前一起躲在屋梁上偷听，不料后来奇变频生，溯之哥哥……江少主跃出去与众位相见，我为避嫌才躲在原地，后来魔教发动机关，我躲闪不及，才被毒翻在梁上，多亏了江少主念及同道之谊，出手相救。这便是经过……湘儿姐姐定是有什么误会。」

    独孤问盯着江朔问道：「确如小叶子所言么？」

    江朔叉手道：「是啊……爷爷，湘儿为什么生气？」

    独孤问气道：「你个傻小子，练武倒是天纵奇才，这事儿怎么能木讷成这样？」

    江朔不知独孤问说的是什么事，咬了咬嘴唇，道：「爷爷，那我现在去追湘儿。」

    独孤问却摆手道：「罢了罢了，此间这么多事，你作为江湖之主，怎能跑开？湘儿交给我吧，等她气消了，再带她回来，你尽可以放心……」

    江朔忙叉手称谢，独孤问却又瞪了江朔一眼道：「小子，下次可要学机灵一点……」

    独孤问的轻功出神入化，话音未落，人已在围墙之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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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5章，断肠奇毒

    叶清杳低声道：「溯之哥哥，都是我不好，让湘儿姐姐误会了……」

    江朔道：「妹子，这不是你的错，都怪我……哎……等此间事毕，我自去找湘儿再向她解释吧。」

    叶清杳心道：他心中终究是只有她一人的，不禁安然神伤，低头在退开一步，眼泪在眶中打转，江朔怎能明白这种小女儿的心思，讶异道：「清杳妹子，你怎么也哭了？难道是刚才哪里被砸到受伤了么？」

    叶清杳忙摇头别过头去，眼泪却再也仍不住，断线珍珠般地落下来。

    浑惟明见现场情形尴尬，忙上前叉手道：「少主，现在尚身出险地，为今之计要尽快定出下一步去哪里。」

    儿女之情搅得江朔头脑混乱，浑惟明所问倒给他解了围，忙道：「有神会大师和韦道长在，朔儿不敢擅专，还是请几位前辈定夺。」

    这是大水已经退去，地下冷泉仍在涌出，但水势小了很多，在地面形成了几条径流，向地处流淌。二人走下废墟，见各方人马各自聚在一起。

    南少林和茅山派同属正派，避开曳落河和摩尼教教徒自己围成一圈，将江朔和浑惟明走来，神会和韦景昭携着众僧道一起过来见礼。

    曳落河武士失了领袖，被摩尼教教徒缴了械，赶到一侧墙角，摩尼教徒人数最多，但有睿息带来的明力堂教徒，也有原来守御总坛的，现在明力堂得势，圈住了其他教徒，睿息正在给他们宣扬教义。

    睿息道：「乙亥阿波违背教义，玷污圣火，我已遣使报知波斯总坛，定要扳倒阿波，使中原神教重归摩尼之道。各位教友若愿意追随睿息，睿息求之不得，若还信阿波，我也不阻拦，便请自去。」

    浑惟明一听，急切地低声道：「魔教为祸武林，好不容易围住了这么多贼子，可不能就这样随随便便地放了啊。」

    神会却拿手按住他道：「阿弥陀佛，浑二莫急，先听睿息长老怎么说。」

    明力堂的教徒衣衫破烂，抄着各色武器，被擒住的妙风堂教徒原本白袍现在也都沾上了尘土，灰头土脸地坐在中央，看起来和明力堂的花子军团也没什么两样，区别在于明力堂教徒现在神气十足，而妙风堂的教徒则一个个神色暗淡。

    听了睿息之言，其中一个年长的教徒哼了一声道：「睿息，你还好意思提摩尼之道？五百年前摩尼在波斯创立神教，六十年前传入中原神州后定总坛于此，波斯传来的圣火便从来没有熄灭过。今日被你熄灭，堪称五百年来最大的叛教者，你还好意思腆着脸叫大家追随你？」

    立刻就有明力堂的教徒喝道：「窦茂靖，成了阶下之囚还这么橫！」

    睿息拦住那人，对窦茂靖道：「我们此行熄灭总坛圣火，只是为了不让阿波再招摇撞骗，熄灭圣火之前，也已请出圣火。」他抬手一指地上的铁柜，这铁柜密封极好，看来并未受到刚才大水的影响。

    那窦茂靖冷笑道：「大慕阇是招摇撞骗，你睿息就不是招摇撞骗？」

    睿息道：「摩尼教导教徒授五戒，曰「真实、不害、贞洁、净口、安贫」，阿波妄称安禄山为天神下凡犯了首戒，在教内党同伐异排除异己犯了次戒，私养姬妾狎妓猥亵犯了三戒，饮酒食肉犯了四戒，蓄积私财犯了无戒！这不是招摇撞骗是什么？阿波才是真正的叛教之人！」

    此言一出，登时引发明力堂教众的纷纷附和，就连妙风堂的教徒也有不少人暗暗点头。

    有明力堂的教徒喊道：「睿息长老笃奉明尊、友爱同道、洁身自好、不妄不嗔，更无私产，年易一衣，日受一食。」这下有更多人出声附和，更有人喝起彩来。

    窦茂靖忽然抬头道：「我门弟子也是年易一衣，日受一食……」

    睿息道：「窦兄弟

    ，我知道教中严守教义的是多数，但你看阿波和光明二使，怀瑾等人哪个不是锦衣玉食？更得了安禄山的封官许愿，这样的人又何必跟随他呢？」

    看来窦茂靖也知道睿息所言属实，无从辩驳，赌气把头一埋不说话了。

    睿息柔声道：「我素知你兄弟耿介，不愿背弃阿波，人各有志，你走吧。」

    江朔刚才就看这窦茂靖眼熟，听睿息说「你兄弟」才忽然想起此人是自己在谷外擒住的那个窦茂儒的兄弟，继而想到，这窦茂儒还被自己挂在树上呢，现在想来可是有点太唐突了，万一自己在总坛遇到什么不测，窦茂儒不是白白跟着陪葬了么？

    窦茂靖起身道：「好！睿息你可不要后悔！」转头对坐在地上的众教徒道：「谁跟我走？」

    不料只站起了寥寥数人，大部分人仍坐在远处，或低头或转头不与窦茂靖目光相接，窦茂靖长叹一声道：「罢了……你们不走，我走！」说着迈步便走，明力堂众人一齐望向睿息，睿息一摆手道：「让他走。」众人这才闪开道路。

    浑惟明悄声问道：「就这么让他走了？」

    神会道：「阿弥陀佛，今日死伤已经很多了，就让他走吧。」

    江朔却上前向窦茂靖叉手道：「窦大哥且住，我有一言。」

    窦茂靖瞪了江朔一眼道：「你待怎讲？」他见过江朔神乎其技的武艺，自知绝对不是江朔的对手，话虽说的疾言厉色，却也贸然不敢动手。

    江朔道：「窦大哥可是有个兄弟叫窦茂儒？」

    窦茂靖打量了一番江朔，道：「有啊，正是舍弟，你怎认得他……」

    江朔道：「说来惭愧，令弟等六人被我擒了，挂在西面入谷山道的一棵大树之巅……是否要我带你过去……」

    窦茂靖知道弟弟今日确实带队巡逻，而妙风堂一班巡逻的教徒确是六人，知道江朔所言非虚，他打断江朔道：「多谢相告！我自去解救，不劳江少主费心。」

    不等江朔再说什么，带着少数几个仍忠于阿波的教徒穿过院门走了。

    睿息道：「剩下的兄弟们怎么说？」

    有人道：「我们本也是中原汉人，只因信奉明尊救世之说而入教，并不愿意随着阿波为恶。」

    又有人附和道：「阿波生活奢靡，又残忍好杀，我等早就看他不惯了，今日愿从长老按真正的摩尼之道行事。」此言一出更引来众人纷纷附和。

    睿息道：「好，这个总坛不能再待了，大家收拾一下随我出谷吧。」

    浑惟明道：「哎……慢来，慢来……睿息长老，这些都是魔教恶徒，你说一句走了就都走了？可也太轻巧便当了吧？」

    睿息道：「摩尼教本非魔教，吃菜事魔乃是世人的误解，还请浑兄不要将我们和乙亥阿波一概而论。」

    江朔也道：「是啊，我在浚义府就见过睿息长老，他确实是好人，麾下教徒也尽都是苦人儿，就连我们漕帮弟兄中都有不少也是摩尼教徒呢。」

    浑惟明轻声道：「啊呀，少主，我也知道帮中不少弟兄都是摩尼教的新土，这样就更要对魔教斩草除根才好了，否则我帮早晚要被摩尼教掏空啊。」

    江朔摇头道：「如我们为帮众着想，帮众自然不会反叛，如摩尼教确如睿息长老所说，守五戒行善事，那么让帮众信教也无不可。」

    江朔此言一出，众皆轰然叫好，更有数人道：「少主说的，不错，我们就是漕帮的，弟兄们多有偷偷信神教的，若信教得少主允许，我等感恩不尽。」

    浑惟明没想到漕帮中居然已经有了这么多摩尼教徒，不禁「啧啧啧」地暗自摇头，道：「摩尼教当今圣人钦定的「本是邪见，妄称佛教，诳惑黎元」的邪教，官府

    明令禁绝的，我们可还是不要沾上关系的好。」

    江朔却少有的眼眉一立道：「浑二哥此言差矣，圣人还说安禄山是中丞，说李林甫是贤相呢。要我说朝廷禁绝摩尼教也不一定全对！」

    浑惟明只得讷讷称是，退到一旁。

    睿息对江朔施礼道：「难得江少主如此明理，只是今日在圣坛之内的众位或多或少都中了光明盐的毒，各位准备怎么办呢？」

    韦景昭一惊，道：「我们吸入毒烟不多，难道通过调息无法自愈么？」

    睿息道：「光明盐毒性奇特，专化人内力，一旦吸入，只要不用解药，所损失的内力是无法恢复的，且内息运行之际，带动体内余毒侵入体内各处，只怕内力受损还会加剧。」

    神会亦惊道；「如此说来，必须得到解药才行？」

    江朔道：「我原来从光明二使处夺来两瓶解药，交给了湘儿，但听湘儿的意思，在少林救人的时候已经用完了。」他转头问睿息：「睿息长老，你是教中长老，这光明盐的解药你可有么？」

    睿息道：「实不相瞒，光明盐采自波斯北部一种奇特的草药名叫断肠草，其果叶根茎均有剧毒，食之会肝肠寸断而死，但波斯先民意外发现将其果实反复熬煮之后会留下白色的粉末，这种白色粉末无毒无嗅，但投入火种却会产生蓝焰，产生的烟气有致幻的效果。」

    浑惟明道：「原来如此，我听波斯商人说过断肠草奇毒，没想到光明盐也是断肠草所制。」.

    睿息道：「光明盐能造成幻想，这本是我波斯摩尼教修炼时的方便法门，少量吸入光明盐之烟可令心智不坚的教徒如见光明圣境，助其开悟，然而这毕竟是药物营造的幻境，用药过量反而令人意志消沉，无法修得正果，因此历代大慕阇都是严格控制用量的……没想到到了中原，发现这药又有一项特殊的功效，可以化中原武人的内力。」

    韦景昭道：「太乙救苦天尊，原来如此……听起来这光明盐和五石散类似，能令人癫狂而生幻境……只不过比五石散的毒性更为猛烈。想必此毒和五毒散一样会在体内堆积，不用解药无法排出。」

    江朔急道：「那睿息长老，你是否有解药呢？」

    睿息道：「我当年被阿波开革出教，有一项原因就是阿波滥用光明盐，操控教众，这些年来我堂下的教众严谨用此药的，因此手头并无解药。」

    江朔道：「啊呀，那可如何是好。」

    睿息道：「江小友莫急，我手上没有解药，却会调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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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6章，西海灵药

    江朔闻言大喜道：「那可太好了，还请睿息长老为大家调制解药。」

    浑惟明道：「是啊，是啊，需要什么药材，尽快说，浑某包办采买。」

    睿息道：「按物性相克之理，能解断肠草之毒的解药自然也与断肠草相伴相生……」

    浑惟明道：「波斯药草也没问题，我们与大食人也做过买卖，波斯邸遍布全国，无论什么珍奇的药材，尽都买的到。」

    睿息道：「浑湖主稍安，若只解断肠草之毒倒也不难，但光明盐是断肠草经过多次熬煮、过滤之后所制，要解此毒所需要的一味药材却产于吐谷浑之地。」

    浑惟明道：「诶……吐谷浑的草药也不稀罕啊，虽然吐谷浑现在被吐蕃控制，而吐蕃和大唐连年争斗不休，但民间买卖始终没有断绝，睿息长老，你且说这药材叫什么名儿？」

    睿息道：「鬼臼。」

    浑惟明闻言一愣，道：「吐谷浑的草药么，无非是雪莲、灵芝、⼤黄、黄芪等几味，这「鬼臼」却从未听过。」

    睿息道：「只因鬼臼并非草药而是毒药，故此寻常药肆是没有卖的。」

    浑惟明道：「睿息长老，你搞错了吧？我们要的是解药，不是要做毒药……」

    睿息笑道：「自然是制作解药，这光明盐的毒性特异，原来是无药可解的，后来我教以为出自吐谷浑的长老偶尔发现鬼臼草的毒性与光明盐有以毒攻毒的奇效，这光明盐才有了解药。鬼臼生于吐谷浑西海之畔的荒石滩上，只有几根直茎顶着孤伶伶的叶子，可说是毫不起眼，但其根须极其粗壮，挖出之后割开根茎会有白色脂胶流出，将此胶焙干碾成细粉，吸之可以解光明盐之毒。」

    江朔道：「我记得从光明二使处夺来的解药是二个小瓷瓶。」

    睿息道：「不错，鬼臼虽然能解光明盐之毒，但它本身也是剧毒，吸入会令人心动过速，进而晕厥长睡不起。因此需要其他几味药材调配的解药，这两瓶解药其实一瓶是鬼臼粉，另一瓶是解鬼臼之毒的药粉，须得一齐使用才能解光明盐之毒，两瓶药粉色味毫无差异，分给二使保管，即使被人盗取，只用一瓶的话反而有害无益了。」

    江朔道：「原来如此，幸亏那日我夺了二使的两瓶药粉，否则可就反受其害了。」

    睿息赞道：「江小友也是有福之人啊……解鬼臼之毒的药材虽也颇为难得，但毕竟可以在药肆买到，而这鬼臼，需要挖出根茎之后立刻割胶，晚了根茎干枯可就无胶了。」qδ

    浑惟明道：「看来大家都得去西边一趟了。」

    睿息点头道：「走去西域需要时间，各位所中光明盐之毒越快解了越好，否则时日久了，内力的损耗可就不可挽回了。」

    韦景昭道：「我等名门正派，当以天下苍生为念，现在魔教带着漕帮、江湖盟的几位头领不知所踪，我们不去救人却只想着解自己身上的毒，这恐怕不是侠义道所当为啊。」

    神会也道：「内力本是后天修来的，损失一些也无大碍，还是救人要紧。」

    众僧道或合掌宣佛号，或打道稽念天尊，一齐称是。

    浑惟明忙道：「两位大师，要我说救人和寻解药并不矛盾，湘儿不是也说了么，阿波和飞鸿子向西去了，我估摸着不是去西京长安，就是去崆峒山飞鸿子的老窝了。睿息长老所说生长鬼臼的西海也在西边，我们一路向西追索敌人，也是顺路的。」

    江朔道；「可是现在湘儿跑了，葛庄主夫妇留下的记号，可还能找到么？」

    浑惟明笑道：「少主勿忧，葛庄主留的是我们江湖盟的暗号，可不是只有湘儿能识得……」他见江朔若有所思的样子，又低声道：「湘儿想来也会随着记号去寻她爷娘，我们一路西行

    早晚也能寻着湘儿。」

    江朔抱赧一笑，道：「那我们就往西行，几位大师意下如何？」

    韦景昭道：「事不宜迟，我们这就动身吧。」神会和睿息也点头同意。

    浑惟明眼珠一转，对睿息叉手道：「睿息长老，少林僧人、茅山道士和我震泽众人数不多，自然都要跟着少主通行，不过贵教教徒太多了，要我老浑说，长老带哪些人去，还得拣选拣选。」

    睿息知道浑惟明对摩尼教仍然存有疑虑，怕摩尼教人去的多了会对众人不利，呵呵一笑道：「混湖主无需担心，睿息只一人随各位去。」

    江朔一惊，道：「可是，睿息长老，摩尼教众人也都中了光明盐的毒，留在中原不是也有解毒不及时之患么？」

    睿息道：「江小友宅心仁厚，体恤我普罗教众，睿息甚为感佩，不过光明盐的毒性颇为怪异，内力越高，中毒越深，我这些教徒中并无高手，因此不用担心。况且我原计划破坏了总坛之后，中原之地是不能待了，拟转往南方传教，这些教徒也跟着我也只能是累赘，不如让他们径直去南方吧。」

    此言一出，摩尼教众人立刻群起反对，有一个小头目对睿息道：「长老不能孤身前往，万一……」说着拿眼睛一瞟这边的群豪，睿息笑道：「神会大师、景昭道长是何等样人？江少主不仅少年英豪，更是蔼然仁者，我与他们同行你们又有什么不放心的？」

    另一头目道：「但此去西域，万一撞见阿波大慕阇的人，长老你人单势孤可怎么好？」

    江朔却道：「众位放心，只要有我一口气在，一定保睿息长老平安。」

    摩尼教众人还待要讲，睿息却道：「好啦，江少主这样说，你们还有什么好担心的，况且今日收了这么多兄弟回归正道，教中要处理的事务也不在少数……」他手下众人立刻会意，此番这么多教徒投诚，谁知道多少是真心多少是假意？睿息让他们留下也是为防有什么变故。

    于是几位头领一齐向江朔郑重一拜，齐声道：「既如此，就全仰赖江少主了。」

    江朔忙叉手还礼，睿息哈哈大笑，一徕江朔的胳膊道：「我们这就走吧。」僧道群豪一齐喊好，簇拥着江朔一齐外外走，江朔转头问退到一边的叶清杳：「清杳妹子，你随我们一齐去么？」

    叶清杳眼中含泪兀自未干，却坚定地点点头，随着江朔一齐行动，她虽随着江朔，但与来时二人的亲昵情形已完全不同，始终保持着一丈来远的距离。

    一层层走出总坛的三进院子，江朔见沿路楼台破败，地上到处是坑洞，零星有死尸倒伏在地，走出四方院子，却见外面大不一样了，地面到处是拱起的泥土和地洞，大地如同被翻犁了数遭，露出无数纵横交错的明沟，更有好几处地洞往外冒着滚滚浓烟。

    想来是明力堂的众人早就在总坛地下挖了无数迷宫似的隧道，好巧不巧在今日发动了全面进攻。守御的妙风堂教众倒也厉害，他们先是直接挖开隧道，后来发现隧道实在太多，就改用烟熏，想把对手逼出地道。一攻一防之间双方死伤都十分惨重，地上尸体层层叠叠摞在一起，场面令人目不忍睹，不过看来还是进攻的明力堂更占优势，此刻妙风堂的教众已经衣衫破烂灰头土脸的明力堂教众刀剑加颈。

    这时已经有教徒出来告诉外面的人里面发生的事情，妙风堂的教徒有些投降，有些则选择了缴械离开。众人穿过战场之际，忽然有一人站起身，对睿息道：「睿息，你一路西去，总需个伴当吧，让我随你通往吧。」

    睿息转头看，原来是妙风堂堂主怀瑾。睿息喜道：「怀瑾兄弟，我就知道你良心未泯，你果然没有跟着崔乾佑他们走。」

    怀瑾不置可否，对江朔道：「我名怀瑾，这是一个僧人的法号，我

    本是崆峒释门的僧人，后来来飞鸿子到了崆峒山，我贪慕他武功高强，转投他门下，飞鸿子虽然自称少林门人，其实是个摩尼教徒，就是他让我又回到总坛在阿波大慕阇麾下做了这个妙风堂的堂主，这才一步步走上了邪路。」

    众人一听都是一惊，神会道：「原来飞鸿子其实摩尼教徒，这老衲倒是头一遭听说。」

    浑惟明道：「这样可就说得通了，为什么所谓西少林会和魔……啊这个……摩尼教在一起。」他本想说「魔教」，但想到此刻睿息和怀瑾和他们是一路的，忙把「魔教」改做了「摩尼教」。

    怀瑾道：「如果要去崆峒山奇门山路难行，机关亦多，没有识得路径的人引领，硬要进入伤亡必重。」

    江朔喜道：「有怀瑾大哥通往，我们此行可就又多了一份把握。」又对众人道：「漕帮的丁鲲大哥叫我可以往西翻越中条山后，前往蒲州蒲津渡口走浮桥渡河西去，浑二哥，你熟悉水路，这说法可属实么？」

    浑惟明道：「确实是走陆路比水路更便捷，穿过中条山之后，进入涑水盆地尽是平地，易于行路，到河边有关塞巨城名蒲州，河水水势在蒲州最为缓和，设有浮桥可渡。」

    江朔道：「好，那我们便走这条路！」

    浑惟明道：「少主慢来，我让手下把你的坐骑牵来。」

    不一会儿一人竟然将龙骧天马牵了过了，原来是浑惟明他们去少林寺救人之后，取回了江朔和独孤湘的坐骑，桃花叱拨已被独孤湘骑走了，「玉顶干草黄」之称的老马却留在原地，一震泽帮众替江朔将老马牵来，江朔大喜过望，老马见他亦欢嘶不已，一人一骑这才重又相聚。

    不过神会、韦景昭等人都没有坐骑，江朔也不好意思骑马，以马语让老马先行出山，自己陪着两位大师步行跟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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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7章，河中高楼

    向北穿出中条山，见一小城，浑惟明对江朔道：「少主，你可别小看这小城，此地名禹王城，相传大禹建立的夏朝便定都于此。」

    河东道与河南道并非以河水为界，而是以中条山为界，因此此前渡河登陆的平陆仍属于河南道陕郡地界，翻过中条山之后，才进入河东道绛郡夏县，禹王城便是夏县的治所。

    禹王城北有一条驿道，浑惟明向东北一指道：「沿路北上，就是闻喜县。」

    江朔道：「哦，那便是裴旻大将军的家乡闻喜么？」

    浑惟明道：「不错，不过我们此番可不北上，到不了裴将军的家乡咯。」又向西一指道：「向西便出了绛郡，进入蒲州河东郡了。」

    众人一路向西，到了安邑，浑惟明又道：「夏都原名安邑，不过此处的安邑城是后来魏国建的新安邑城，夏都便改名禹王城了。」

    这安邑果然是一个更大更繁华的城镇，浑惟明财大气粗，在此地给众人都买了马匹，此行西去数千里之遥，不可能全靠轻功飞纵前往，更何况众人都中了光明盐之毒，还是少用内力的好。少林、茅山各人也都不再推辞，乘了浑惟明买的马继续西行。

    浑惟明向大路南面一指道：「南面这个长条形的大湖就是解池，解池者河东盐池也，其水咸卤更数倍于海水。传说黄帝杀蚩尤于中冀，蚩尤肢解，身首异处，其血化为卤，既此「解池」，解者「尸解」之意也。」

    江朔心想：此等逸闻趣事湘儿是最喜欢听的，但她此刻也不知去了哪里，也不知道独孤问爷爷是否会给她说这些典故，而此前和他说说笑笑的叶清杳也和他刻意保持距离，不子再主动说话了，江朔只觉索然无味，不禁黯然神伤。

    好在浑惟明对沿途市镇颇为熟悉，一路西行一路指指点点，倒也不嫌冷清，江朔忍不住问他：「浑二哥，你怎么对河东郡的情形这么熟悉？」

    浑惟明笑嘻嘻地道：「天下之盐十之二三出自解池，所产盐利占天下赋税的十之一二，两京吃的盐皆出自解池，咱们跑漕运的能不熟悉么？」

    如此行了不过两百里，到了一处大城，浑惟明说这是蒲州城，蒲州古称蒲坂，是虞舜定都之处。举目看此城却是个巨大的要塞城市，浑惟明道：「蒲州为天下要地，既守着关于两京生计的盐池，又与潼关隔河相望，为其项背，北魏登国元年，开始扩建蒲州城，如今城墙高筑达三丈八尺多，比两京的外廓都高，乃河东、河北陆道进入关中之第一锁钥。」

    众人绕城而过，看着巍峨的城墙和高耸的箭楼，都赞叹不已，蒲州城紧邻河水岸边，往水岸边看，有一道曲拱梯形石堤，堤基下有密密成排竖钉的柏木桩，垒砌石条间灌有铁汁，又以米浆白灰泥粘合缝隙，十分牢固。

    堤岸上布置着四尊铁牛、四个铁人、两座铁山、三个铁墩、一组七星柱。拉住了粗大的铁索，串起浮舟渡桥，一直延伸到河对岸。想来就是蒲津浮桥了。

    在其西南河水中高阜处居然还有一座四檐三层的高楼，远远看去嵯峨高耸，更有无数巨大的水鸟栖居楼上。

    江朔见哪些水鸟似鸿而大，长颈赤喙，白身黑尾翅。问浑惟明：「这是什么水鸟？这样巨大？」

    浑惟明道：「这是鹳雀，此楼因为常有鹳雀栖其上而得名。」

    江朔惊喜道：「这就是鹳雀楼。」

    浑惟明道：「是啊，少主也知道鹳雀楼么？」

    江朔道：「怎么不知？」随口吟道：「

    白日依山尽，黄河入海流。

    欲穷千里目，更上一层楼。」

    浑惟明赞道：「啊呀……少主真是文武全才啊，出口成章，更胜东汉曹子建啊。」

    江朔羞赧道：「哪里是我作的

    ，此乃晋阳王之涣王季淩所作。」

    浑惟明笑道：「咱这些粗人也不懂得什么诗词文章，江少主既然有此雅兴，我们便去登楼一观？」

    江朔心中实愿登楼，体味诗人的登临之感，但心想此刻又要务在身，似乎不应该节外生枝。

    神会看出江朔心思，笑道：「赶路也不急在这一时半刻，我们走了两百里路，也乏了，不如登楼远眺，也歇歇脚再走。」

    众人闻言一起称好，向着鹳雀楼走去。

    到了楼下，才发现有军士看守，守门军士见来了一众僧、道还有几个俗家客商打扮的人，纷纷按住横刀刀把，为首一个什长喝道：「站住！你们要做什么？快闪开！」

    原来这鹳雀楼是北周大将军宇文护建造，为一座军事戍楼，平民百姓不得入内，江南名楼黄鹤楼、岳阳楼等最初也都是城墙上的戍楼，只不过后来城墙变动，改做了观景楼，平民才能登楼。

    别说江朔，连浑惟明也不明其理，笑嘻嘻地上前叉手道：「我们不过是往来的客商，我家少主人慕此楼高，想要登临怀古，还请军爷行个方便。」说着伸手去捏那什长的手，他的手拢在袖中，暗扣了一枚波斯银币，搀手之际将那枚银币神不知鬼不觉地塞入那什长的手心。

    这可谓是另一种「袖里乾坤」的功夫，浑惟明行走各路码头，少不得遇到官吏讨要贿赂，铜钱不值钱，布帛太大，不够隐蔽，就以这波斯银币行贿。

    这波斯的钱币是一枚纯银打造的小圆片，整体压铸而成，正面有不知名的波斯国王的右侧半身像，国王头戴羽冠，两侧有婆罗钵文王名，王像周围有联珠纹外框，框外有新月抱星纹饰，制作的甚为精巧。

    波斯银币是纯银的，当然值钱，更可以再各地波斯商人开设的商肆——波斯邸中购买异域奇货，因此颇受贪官污吏的喜爱。

    不想这位什长却挣开浑惟明的手，翻过掌心，托着那枚银币，冷冷一笑，将银币掷回给浑惟明道：「谁要你的臭钱？军机重地你当是酒楼茶肆么？快滚，快滚！」

    浑惟明心中愠怒，脸上却不表露，仍是笑嘻嘻地，伸手去抓那什长的手，那什长立刻抽手不让他捉，然而他的功夫怎能和浑惟明等量齐观？闪躲不及被浑惟明一把握住，浑惟明笑模样地道：「军爷行个方便，我等并非细作，看看便走。」这次将银币塞入那什长的掌心，同时从外握住，暗运内力，捏得那人骨头嘎嘎之响，这可就是恩威并施了。

    岂料那什长甚为硬气，非但不肯就范，更高声喊道：「弟兄们，来了贼人要害大人，快来将这些贼人拿下！」守塔的军士一齐拔刀向浑惟明砍来。

    浑惟明糊涂道：「什么大人？我为何要害什么大人？」

    江朔上前拉开浑惟明的手，对那什长叉手道：「军爷误会了，我们不懂规矩，以为可是登楼远眺，不想……」他话还没说完，那什长早一刀砍来，道：「小贼，谁要听你胡扯？纳命来吧。」

    他挥刀劈来，江朔却看也不看，随手一抓，正避开刀锋，捏住了他的刀背向下一压，那什长只觉手中横刀如同浇铸入铁山中一般，进不得退不得，劈砍不得又抽手不得。

    那什长不禁大惊，双手握刀把，道：「小子使的什么妖法？快把刀还给我！」

    江朔不放手，只是道：「军爷勿恼，我使的不是妖法，你听我解释……」

    那人哪里肯听，喊道：「放手！放手！快放手！」

    江朔万般无奈，只得放手，那人正全力往外拔刀，江朔忽然卸力，他反应不及，如断了线的风筝一般向后飞去，撞在柱子上发出一声巨响，整个高楼都似乎晃了一晃。

    江朔没想到这人如此脓包，道：「啊呀……不好……我不是故意的。」

    那什长重得自由，挥刀向江朔冲来，呼唤同伴道：「这小贼会妖法，先干掉他！」

    眼看众瞪红了眼，扑将上来，江朔和浑惟明均感奇怪，不让我们登楼，不让就罢了，怎么反应如此激烈？非要立见生死不可？

    冲突一触即发之际，只听楼内「噔噔噔」有人飞奔下楼的声响，那人不及下到底楼，在二楼打开窗户，气喘吁吁地道：「姚什长快住手!颜大人有言，这些位都是朋友，快请诸位登楼！」

    那姚什长一愣，道：「这些人又是商人又是僧、道，怎么看都不像好人，严御史怎能犯险？」

    那人摸了一把脸上的汗道：「颜御史说了，这些人他都认得，僧人是雒阳菏泽寺神会大师为首的高僧，道人是茅山派韦景昭道长及其麾下弟子。可都是名门正派。」他见楼下守门的军士都停下脚步不再急于进攻，又狠狠喘了两口气道：「这位少年英雄的名号更加如雷贯耳了，乃是江湖盟和漕帮的少主江朔江溯之，这些俗家弟子自然就是震泽帮浑惟明帮主锁所率的好朋友。」

    那什长听楼上这人报了一串江湖人物的名称，他多没有听过，不禁楞在当地。

    楼上那人急道：「颜御史邀他们上楼一叙，还不快放行！」

    那什长这才不情愿地还刀入鞘，挥退众人，悻悻地向江朔一叉手，比一个「请」字。

    江朔回头看看神会、韦景昭和睿息，三人也搞不明白，先是点点头，又各自摇摇头，神会道：「朔儿，既然楼上主人有请，我们便登楼一观又如何？」

    神会、韦景昭、睿息陪着江朔、浑惟明、叶清杳进入楼中，其他教众则在外等候，他们内松外紧，好似在休息闲聊，其实都暗自关注着黄鹤楼入口大门。

    江朔等人进入楼中，兜兜转转上了三楼屋顶，却见楼上每个角都站了几个军士，面朝外站立，看来是行保护之责。再看中央站定一潇洒文士，正是江朔在雒阳结识，一路北上范阳，时任醴泉县尉的大名士颜真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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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8章，鹳楼斗箭

    江朔见竟然是颜真卿，大喜道：「颜大人，没想到是你，你不是任长安县尉么？怎么军士叫你颜御使？」

    颜真卿哈哈大笑道：「溯之，我今春转任监察御史，奉命巡查河东。」

    江朔道：「原来如此……」

    菏泽寺就在雒阳，颜真卿作为雒阳名流，神会自然认识，神会对颜真卿合十道：「应方，监察御史虽然职衔不高，但有分察百僚，肃整朝仪之权，品秩虽低而权限甚广，地方官员示好还来不及，怎么听楼下军士所言，还有人想要害你性命呢？」

    颜真卿号应方，神会以其号相称，显得颇为亲热，颜真卿向神会叉手行礼，道：「还没看到神会大师也来了。」继而笑着解释道：「颜某巡查河东时，听闻一件奇事，一位母亲去世三十载，却一直停灵寺中，没有安葬。」

    浑惟明道：「这也没什么奇怪的，可能老人家并无子嗣，停灵寺庙也是常有之事。」

    颜真卿道：「然而颜某探访之后却发现，老人并非无嗣，而是有三个儿子，这三个儿子可还都不是泛泛之辈，都是为官做宦的，其中长子叫做郑延祚更是做到了朔方县令之职。」

    江朔奇道：「既然是官老爷，自然也不缺钱，怎么会不安葬母亲呢？」

    颜真卿道：「按唐律，为父母守孝，需辞官回家丁忧三年，这郑县令就是不愿意丁忧断了仕途，才不给母亲发丧，此等行为颜某实为不齿，愤而劾罢郑延祚不孝，朝廷下诏罢黜其官，终身不得复起。」

    颜真卿三岁丧父，自幼由母亲殷夫人亲自教育。他长大后，学问渊博，擅长写文章，对母亲殷夫人更是孝顺。开元二十二年，颜真卿年仅二十五岁，就高中进士甲科，因其性情耿直，直到两年后的开元二十四年，经吏部诠选才做上校书郎，又过了两年，开元二十六年，颜真卿因其母殷夫人病逝，回到雒阳丁忧三年。

    颜真卿虽然早早中了进士，但如今年近四十，却仍不过一个八品官，皆因其刚刚开始仕途之时就回家丁忧守孝的缘故，但他从无怨悔，因此见郑氏兄弟这般不孝之子，尤为厌恶。

    神会道：「应方，你这做的对啊，况且你只是弹劾，下诏罢免的是朝廷，于规程也无不妥，难道是这位郑县令要挟私报复你么？」

    颜真卿道：「正是，这郑家是河东郡的大族，于地方豪强过从甚密，颜某令其一门三子同时丢了官职，可不是恨死颜某了么？听说郑家勾结了一伙强人，要在截杀颜某，我这才连夜出城，躲在这鹳雀楼中，以免为贼人所害。」

    江朔问道：「颜大人，你为何不直接从蒲州浮桥渡河，却要躲在这楼里？」

    颜真卿道：「原本是也是想尽快渡过河水，但到渡口边已是黄昏，听说郑家勾结的是一伙儿水贼，侍卫怕我如夜半渡河，贼子会趁夜在河中央发起袭击，才想在此鹳雀楼暂避，鹳雀楼原来就是戍楼，贼人真敢袭击，还能守上一守。」

    江朔惊道：「此处紧贴京畿腹地，颜大人又是朝廷外派的监察御史，这些贼子再大胆难道还敢和官军作对么？」

    说到这里，叶清杳不禁轻笑了一声，道：「江少主，你似乎就没少和官军作对。」

    这是叶清杳离开魔教总坛之后第一次和江朔说话，虽然是嘲笑戏虐之语，又称他为江少主，显得颇为生份，但毕竟是开始和他说话，而不是像之前一样不理不睬了。

    江朔回道：「清杳妹子，你可别笑话我了，我对付的是安禄山的走狗，可不是要害正派的官员。」

    叶清杳笑道：「是，是，是……江少主义薄云天，定然不会害一个好人啦。」叶清杳这一番说笑，算是与江朔不再冷战，江朔顿觉心中一块大石落地，心情轻松了许多。

    颜真卿道：「溯

    之，如今的世事恐怕你也知道一二，府兵空虚，当地军户入不敷出，几乎都被当地豪族收买了，官府的命令有时候还没有世家大族一张小纸条好使。我可不敢去调府兵来保护，所能相信的只有从长安带来的这些卫士而已。」.

    正说话间，先前守门的那什长，慌慌张张地冲上楼来，惊慌道：「颜大人，来了，来了！」

    颜真卿皱眉道：「什么来了？」

    那什长道：「郑家的人来了。」

    江朔和神会等人面面相觑，道：「这郑家如此胆大妄为，不怕王法的么？」

    颜真卿推开三楼的户牖，众人随着他一起走上外廊，向下望去，此刻天色已暗，见数百人打着火把，将鹳雀楼围了个水泄不通，更可怕的是这些人还抱着木柴，看来是想通过火攻把颜真卿逼下楼。

    那什长早没了先前的盛气凌人，吓得腿肚子都转筋了，颤声问颜真卿道：「颜御史，这可如何是好？」

    颜真卿却看来凛然不惧，鹳雀楼是戍楼，虽然是木构的，但每一层外廊都以坚厚的木板做了一人高带雉口的墙板，颜真卿手扶垛口，向下喊话道：「来者何人，汝等抱薪围楼，所为何来？」

    为首一个矮胖长须的老者向上喊道：「少废话，叫颜真卿那老小子出来见我！」

    颜真卿道：「我便是监察御史颜真卿。」

    那人骂道：「嘿，我还当是个食古不化的老夫子，没想到你也还在壮年么，为何如此不通人情，弹劾我不守孝道，以致我丢官罢职不说，还成了全天下的笑柄。」

    原来此人就是被罢职的朔方县令郑延祚，他母亲三十年未下葬，自然是个年过花甲的老人了，郑延祚和颜真卿素未谋面，他本以为颜真卿和他年龄相若，却没想到颜真卿不到四十正当壮年。

    颜真卿亦未见过郑延祚，今日方知原来这个不肖子长得这般模样，他喊道：「郑县令，孝道乃立国之本，父母丧丁忧三年这时唐律中明文规定的，你贪恋权位，弥补发丧，为了一己私利，而废国家法度，我弹劾你可没做错。」

    郑延祚冷笑道：「如今的世道，难道这样做的只我一人？」

    江朔听了心惊不已，这盛世之下，道德已经败坏到如此地步了么？

    颜真卿正色道：「立德践行，吾辈所当为，世事污浊难道就要同流合污么？」

    郑延祚忽然一抬手道：「给我把这小子射死，方消我心头之恨！」

    话音未落，便有一支箭如霹雳般对着颜真卿的脸上射来，此箭来的既准又狠，眼看颜真卿不及闪避就要被一箭射穿头颅，在一旁早有戒备的江朔立刻冲上前去，左手一把推开颜真卿，右手一手向前一抄，将来箭握在手中。

    江朔出手拿捏得极准，箭杆在他手中兀自弹动不已，看来射箭之人膂力极强，鹳雀楼三楼外廊距离地面不足十丈，以弓箭来说简直近的如同贴脸一般了，若在以前，江朔可也没把握一把抓住，但他经张果先生指点，懂得了天下万物皆有炁，虽只见到飞矢那一抹淡淡的掠影，但羽箭破空时激发出的炁却如雪中车辙一般的清晰可见，因此江朔能一把握住箭杆。

    只听楼下一人叫一声好，紧接着又有一支羽箭射来，江朔抛掉手中羽箭随手一抓，又一次正好握住了箭杆，不料这羽箭之后还跟着一支箭，原来是射箭之人连珠射出两支羽箭，两支箭衔尾而至，从楼上看来好似只有一支箭一般，江朔抓住一支，才露出后面一支箭，那箭来势峻急，直向着江朔面门射来。

    江朔也真是艺高人胆大，他右手握住一支箭，左手又是一抄，将紧跟在后面的那支羽箭握在手中，他顷刻间在如此近的距离上连接三箭，不仅楼上官兵侍卫，就是楼下匪徒也跟着一齐喝起彩来。

    江

    朔却手中不停，右手随手挥出，只见空中闪出一枚火星，传来一记金铁交击之声，两支羽箭一同坠落，原来射箭之人向江朔射出的第二箭仍然是诱饵，为的是分散他的注意力，第三箭却向着刚刚被江朔推开的颜真卿射到，此战法虽然别具巧思，计中有计，但江朔发现飞来的箭矢，靠的不是眼睛看，耳朵听，而是凭观炁之法，这可比眼睛、耳朵要灵敏的多。

    江朔右手掷箭击飞了射向颜真卿的飞矢，左手可也没闲着，将手中羽箭向城下掷去。原来这四箭之后，江朔早已发现了射箭之人的方位，只见他手中飞出的羽箭，向着楼下一个年轻人飞去。

    那年轻人看来不到二十，和江朔的年龄之在伯仲之间，见江朔向着他抛出飞矢，也不惊慌，道一声：「来的好！」张弓搭箭搭箭，又是一箭射出，和江朔掷来的那一箭在空中相撞，两个箭头两块锐铁竟然咬在一起，一齐跌落尘土。

    不料江朔这一下乃是以「以彼之计还施彼身」，那人一箭射落江朔掷向他的飞矢，却不料江朔出手时其实已将箭杆震断。他掷出断箭时用的是赵蕤夫子「袖里乾坤」的手法，断成两截的羽箭如同还是一支完整的箭一般飞行，直到前面的箭头被击落，后面的断箭才显露出来。

    那射箭之人一来没想到这支箭竟已经被江朔内力震断，二来他也没有江朔观炁的功夫，待发现后面这半截羽箭向着自己飞来，可也真来不及躲闪了。

    那箭杆被江朔以内力斜斜地震断，箭杆断面如同开刃的刀尖，虽然是木头的，但在江朔投掷的速度加持下，木头箭杆竟然直刺上那人手中的弓箭，这是一把桑柘长弓，木头箭杆一刺入弓身，立刻听到「咔啦」一声响，那射手手中的长弓摧折，段为两截。

    这下，楼上楼下齐声叫好，高声喝彩，那弓手也抛去了残弓，站在原地哈哈大笑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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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9章，英雄相惜

    江朔之所以能准确接住射来的羽箭，包括破解连珠二箭，全凭得是玉诀神功中的观炁之法，而楼下那弓手则全凭的是射术精良，尤其是江朔以同样的连珠二箭反击，第二支箭原是射向那弓箭手肩头的，他可没有江朔这样高的内力，本当不及闪避，但电光石火之间，他竟然想到用长弓接箭。

    长弓是多层桑柘木压制而成的，铁矢射中木弓，受到层层木片的阻挡，劲力消减殆尽，最后只是折断了长弓，而未能再伤他，这一挡心思巧妙还在其次，临危不乱的大将风度更令人钦佩。

    若不比内力，只以射术论，此弓手只怕还在南霁云之上，江朔不禁起了英雄相惜之情，向楼下喊道：「楼下那弓手，你是何人？射术端的厉害。」

    那青年人哈哈大笑道：「我乃濮阳王栖曜，楼上的小子，你的功夫可也挺俊啊，你又是何人？」

    浑惟明在一边喝道：「王栖曜！漕帮帮主在此，你小子还不跪下磕头！」

    王栖曜大吃一惊，手搭凉棚向楼上观瞧，道：「说话的是浑二叔么？你带怎讲，这少年便是江朔江少主么？」

    浑惟明道：「不错，正是你浑二叔，你倒说说，普天之下能接你连珠二箭绝技的青年才俊，还能有谁？」

    那青年一想不错，竟然真的依浑惟明之言，一撩袴褶，跪倒在地，叉手道：「漕帮王栖曜拜见江少主。」

    江朔大奇，转头问浑惟明道：「浑二哥，这是怎么回事？这位神箭手也是我漕帮兄弟么？」

    浑惟明得意洋洋地道：「非但是漕帮的，还是我南帮子弟，王栖曜之父王崇术是我南帮蒲州堂的堂主。」

    江朔大喜道：「如此才俊竟是我帮弟兄。」他心中一喜，竟然径直翻过雉口，向楼下跳去，此处距地高逾十丈，浑惟明虽知江朔武艺高强，但见他一跃而下仍不免惊呼，楼下王栖曜更为惊讶，还道江朔是不小心从楼上翻下来了，忙起身飞奔过来想要接住坠下楼来的江朔。

    不想江朔下落之时先在二楼、一楼的屋檐上依次一踏，落地前在一楼墙垣上点了一下，最终如飘临而降，稳稳地落在地上。

    王栖曜已举着双手跑到楼下，才发现毫无托举的必要，一时间颇觉尴尬，江朔却伸出双手合抱住了他的双臂，王栖曜不禁由衷赞叹道：「久闻江少主大名，今日一见，俊逸风流更胜传言。」

    江朔忙道：「王大哥说的哪里话来，我这功夫有一半是天赐的，不像王大哥的箭术是全凭自己勤学苦练来的真功夫。」

    浑惟明可没有从十丈高楼上跃下来的本事，只能顺着楼梯下到地面，此刻方到，笑道：「好啦，二位青年才俊就不要互相吹捧咯，闹的我这样没本事的老家伙都不好意思咯。」

    经他一插科打诨，江朔和王栖曜都一起哈哈大笑起来。

    浑惟明问道：「王世侄，你怎会到这里来为这姓郑的张目？」

    王栖曜道：「浑二叔有所不知，我阿娘田氏乃夏州司马田艺之女，郑延祚与我外祖父田艺相交深厚。他说他兄弟三人为小人所害丢了官职，心中气不过，才广邀河洛间的好汉帮他出气，家父自然也收到了英雄帖，这才命我前来助拳。」

    浑惟明道：「世侄你糊涂啊！郑延祚被罢官可是咎由自取，全因他自己不守孝道，可怨不得别人。」

    王栖曜疑惑道：「二叔，侄儿素知郑大人的为人，他爷娘早已离世，又怎能不孝？会不会是你们受到了蒙蔽？」

    浑惟明骂道：「放屁！郑延祚母丧而不下葬也是不孝！况且你道你刚才射的是谁？乃是雒阳名儒颜真卿颜大人！颜大人会诬赖人么？」

    这时颜真卿也在菏泽、茅山两派僧、道的簇拥下走下楼来，向王栖曜道：「小英雄，郑延祚母亲停

    灵三十载而不下葬是颜某亲自查实无误的，还请小英雄明查。」

    颜真卿虽然只做过一些八九品的小官，但为官清廉，政务通达，颇有令名，更兼他是书法大家，在都畿可谓无人不识。王栖曜虽是江湖儿女，自幼习武，但也上过几年乡学，称得上文武全才，自然识得颜真卿，方才颜真卿在城楼上自报名号，王栖曜还没想到这就是大名鼎鼎的颜真卿，此刻方知险些犯下大错，忙跪道磕头道：「啊呀，栖曜无知，冲撞了颜大人，若非江少主，今日险些铸成大错！」

    颜真卿忙伸手相搀，道：「不知者无罪。小兄弟快快请起。」他已知王栖曜是漕帮的少年英雄，误信人言才会来袭击自己。」

    这时又有众多江湖豪侠前来见礼，原来今日围城的上百人中，竟然有一多半是漕帮的，除了大部分是浑惟明南帮的成员，更有东、西、北各帮的豪杰。这些人就算不认得江朔，也认得浑惟明，更有人认得神会、韦景昭两位武林宗师级别的人物，已知今日不可能再动手了，纷纷上来和众人见礼，倒把邀请他们来的郑延祚晾在了一边。.

    老头郑延祚吓得不轻，一看自己找来助拳的这帮天不怕地不怕的武林豪客，竟然对着一个不满二十的少年又跪又拜的，而这少年居然身负奇术，空手接箭空手掷箭不说，居然还能从十丈高楼上飞跃而下，直如神人下凡一般。而今这些人纷纷倒向颜真卿这边，只怕没有自己的好果子吃了，想到此处，腿肚子转筋，想跑也迈不开步子了。

    王栖曜毕竟年轻，他比江朔大不了几岁，是个刚二十出头的小伙子，脾气极冲，他三步并作两步冲上去，一把捉住郑延祚的袖子，道：「郑大人，这是怎么回事？你说你是遭小人陷害才丢的官，现在看来可不是这么回事啊。」

    郑延祚一看反正也走不脱了，反倒不怕了，把心一横，气咻咻地道：「不错！颜御使说的都是事实，我只是气不过，我瞒着母丧不报，在夏州做这个穷县令可不是为了贪赃枉法，而是为了守护一方安宁，结果为国戍边三十年，却换来了不孝之名传遍天下……」

    这时漕帮西帮一年长者在一旁道：「是啊，小人不是替郑大人开脱，三十年前的开元四年秋，突厥默啜在出征拔野古的归途中为游骑所杀，突厥陷入内乱，突厥人相继来降，这些降户多居于河曲，然而他们只是暂时避祸于夏、宥二州，新可汗即位后再度举兵入寇河曲，这些突厥降户便都成了内应，一时间二州兵祸连年，郑大人也是放心不下边郡百姓，才隐瞒母丧留任县令，他在朔方县为官三十载，兵事频仍，可没过过几天舒心日子啊。」

    叶清杳道：「从来只听东西二军连年和契丹、突厥、吐蕃征战，以为战事都发生在东西边疆，没想到关内道的夏州朔方县就有连年兵祸。」

    那年长者道：「这位小娘子说的不错，唐人只知东西两边开疆拓土，斩首多少、拓地多少，皆为朝野热议，而河曲腹地遭突厥流寇侵扰可就没人关心咯，世人皆道大唐强盛，突厥流寇断无不胜之理，因此胜了无功，败了有罪，郑大人这些年守土颇为艰难，或胜或败，或奖或惩，故而三十年了也不得升迁。」

    江朔闻言唏嘘道：「没想到郑大人也有此等苦衷。」

    那年长者向江朔叉手道：「帮主明查。」就退下不再说话了。

    众人闻言都是沉默许久，颜真卿向着郑延祚一揖到地，道：「郑大人三十年耐得寂寞，守土安民，令人钦佩，受应方一拜。」

    这郑延祚也是吃硬不吃软的人，见颜真卿如此，反倒不再愤懑，也向着颜真卿一揖道：「老朽所做不过是尽自己的本分，颜大人谬赞了。」

    颜真卿叉手捧心道：「然而儒者以孝为本，应方也不后悔弹劾大人，若天下官员人人效法大人，不孝亲守节，纲纪废弛，

    亦国之大患，应方的苦衷还请大人谅解。」

    话说到此，郑延祚反而看的开了，摆手道：「罢了，罢了，十步之泽，必有香草。十室之邑，必有忠士。现在想来难道少了郑某一个糟老头，朔方县就无人可守了么？我今日观江少主、曜郎这些青年才俊年纪轻轻便如此了得，想来我大唐人才众多，定然会有更好的人选来守朔方。」

    韦景昭道：「景昭刚从北地归来，听闻王忠嗣将军联合回纥、葛逻禄彻底灭了突厥，此后河曲百姓应该是能安享太平了。」

    郑延祚笑道：「是啰，老朽也是时候回家颐养天年咯，颜御使你放心，我回去就把老母亲风光大葬，我兄弟三人亏欠阿娘的可太多了。」

    颜真卿激动地握住郑延祚的手，轻声道：「郑大人，你回乡后却不该休息，河曲虽然无碍了，东北边却不太平。」

    郑延祚一惊，道：「你说范阳……」

    颜真卿道：「正是！我阿兄杲卿在范阳传来讯息，安贼早晚必反，我辈忠义之士当早做准备才是。」

    郑延祚原本将话说开之后，斗争之心已熄，不再怨恨颜真卿，却也觉心灰意懒，此刻听颜真卿这样说，眼中重新焕发出光彩，狠狠一捏颜真卿的手道：「好！我们郑家虽比不得闻喜裴家，却也不缺忠义之士，我回乡后便召集乡里青壮团练，以备不测。」

    二人的手紧紧握在一起，刚才还势同水火，此刻却成了莫逆之交，见此情形，江朔心中也颇感欣然，今日不仅护了颜大人的周全，二人化解了仇恨更有了共同的目标，而他结识了神射手王栖曜这样的青年骏才，亦是快慰平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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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0章，舞马衔杯

    眼看误会已解，郑延祚道：「颜御史，江少主，咱也别在河边吃风啦，我郑家在蒲州亦有产业，左右无事，不如去庄上一聚。」

    江朔意外道：「此刻已是夜半时分，还能进城么？」

    郑延祚笑道：「蒲州城是个要塞，就是能进城，也没什么耍处，我郑家在蒲州城东三里外峨嵋塬上建有别业，这么多英雄豪杰过去也尽都住的开，虽一时不及安排伎乐，但酒肉管够，不比这儿逍遥自在。」

    此言一出漕帮群豪轰然叫好，江朔、叶清杳和一众僧道却都听了直皱眉。

    浑惟明善于察言观色，对郑延祚道：「郑老爷子，我家少主雅好登高怀古，今日怎会来的此处，就是为了登鹳雀楼，结果才上楼，就遇到老爷子带了大队人马围楼……」

    郑延祚只拍脑门道：「啊呀……此皆老夫之过也，这样，江少主你们只管登楼赏玩，我带绿林的朋友们去庄上饮食，不至搅了少主的雅兴。另安排苍头从酒食过来。诸位在此稍等即可。」

    说完转身就走，浑惟明一把拉住他道：「少林、茅山的高僧道长在此，需得安排素食。」

    郑延祚笑道：「着我自然识得，峨嵋塬口有普救寺，素斋做的极好，我让苍头去买了素斋素酒送来。」

    当即江朔、叶清杳和菏泽僧人、茅山道士伴着颜真卿重新登上鹳雀楼，浑惟明和王栖曜随护在侧，而群豪则随着郑延祚呼呼啦啦向东去了。

    再次登楼，众军士已将所有户牖打开，又把阑干上的防箭矢的木栅板拆除，露出整片景观来，江朔这才得以举目四下眺望。

    鹳雀楼所在台地突出河岸，三面临水，从楼上向外望视野颇为开阔，今日是仲春望日，河面反射月光波光潋滟，照得四野甚明，江朔立于楼中，向东望是墙垣高耸的蒲州城，向北望蒲津桥正在随着河水摆动仿佛活了的巨龙一般，向西望隐约可见西岸的关中平原，向南极目远眺则是巍巍中条山，中条山向西不断降低仿佛一头远古巨兽一头扎入河水中饮水一般。河水环绕中条山转了一个大弯，忽然变得湍急了数倍向东奔流而去，在河湾上缀着一些灯火，那是著名的风凌渡口……

    此时虽然已非日落时分，但江朔仍能感受到王之涣当年登上鹳雀楼时的心境，此刻细细品咂诗中尺幅千里之势，但觉心胸亦为之一阔。

    过不多时，郑延祚亲自率着一群苍头送来了酒食，众人联席欢宴，喝到欢畅时，郑延祚起身舞蹈，唐人宴会上会一齐舞蹈，一般是主人先舞，郑延祚是河东人，算半个主人，因此率先起舞。他生得肥胖，手舞足蹈颇为滑稽，叶清杳看了不禁掩嘴偷笑。

    郑延祚见状，上前对叶清杳道：「小妮子嫌我舞的不好看，那你舞来。」说着上前来邀她到中央来舞。

    叶清杳「啊」一声叫，躲到江朔身后，连连摇手道：「我不会，我不会。」

    郑延祚道：「那便请江少主来舞。」

    江朔亦笑道：「我可也不会舞，不过我这里到有一个在宫廷中舞过的高手。」

    众人闻言都向江朔望过来，继而左右张望，心想今日在坐的哪有什么曾在宫中献舞的高手呢？

    却听江朔仰起脖子，发出一声「唏律律」地马鸣，没等众人明白过来，只见龙骧老马干草玉顶黄竟然顺着楼梯缓步踏上楼来，对着江朔「噗噗」地喷着鼻息，似乎在询问他叫自己上来做什么？

    江朔「咴咴」说了半天，老马长嘶一声，江朔喜道：「快给老马上酒。」

    郑延祚不明就理，奇道：「这马儿还会喝酒？这却是第一次听说。」他看马嘴阔大，找了一个大平阔的盘子，盛了一点酒放在老马面前。

    老马靠近盘子拿嘴抿了一下盘子，又推了推盘子，抬起头来，

    口中喷气，轻轻摆头，似乎再表达不满，郑延祚已喝得有些醉了，嘻笑道：「怎么，马兄，这酒不对胃口么？」老马见他不领会自己的意思，抬起蹄子来一踢那盘子，盘子翻了个跟头倒扣在楼面上，酒水泼洒了一地。

    郑延祚道：「哟，马兄脾气不小啊……」

    颜真卿却已看出了一些端倪，对郑延祚道：「郑大哥，换我这个杯子给它试试。」

    郑延祚为表尊敬，给颜真卿、江朔、浑惟明用的是银杯，给神会、韦景昭用的是秘色釉瓷盏。此刻颜真卿将自己的银杯装满了酒放在老马面前，老马居然欢嘶一声，屈前腿俯身似在向颜真卿下拜行礼。

    众人啧啧称奇，那老马忽然一张口衔住了银杯，前蹄蹈地似乎在打拍子一般。

    颜真卿回席坐下道：「我们给它合乐伴奏。」说着拿起一根筷子来，在一瓷盘边缘敲打起来。众人也跟着或击箸或拍案，打起节奏来。那老马随着节拍摇鬃奓尾，当真舞动起来，最神奇的是它衔着的杯子，不管是点头还是甩头，杯子始终保持平稳，没有一滴酒洒出来。

    众人大感惊奇，敲打发出的声响愈来愈大，愈来愈急。老马在楼中绕圈子一颠一颠轻快地跑动起来，它跑动的姿态轻捷有力，如人盘旋起舞一般。

    众人越看越奇，只见老马忽前忽后，左右旋转，尤嫌不过瘾，竟而纵跃舞动起来，仿佛在看胡腾舞一般。老马越舞越急，越来越兴奋，只是它口中始终牢牢地衔着银杯，这颇不寻常，一般马跑跳纵跃之际，会情不自禁地发出嘶鸣之声，而老马明明看来十分兴奋，却始终不张口出声。

    颜真卿道：「快快，抬三张榻来叠在一起。」

    在场江朔、神会、韦景昭都是顶尖高手，三人互相看了一眼，各找了一张榻，江朔伸手向下一比，神会指上，韦景昭平指，三人心领神会微微一笑，一齐运劲推出，三张榻分高中低三层在楼中央稳稳地堆叠在一起。

    老马见状更是兴奋，绕着这三张榻垒起的高台，欢纵跳跃，忽然高高跃起，飞腾而起，落在三张榻的最顶端，后蹄落地，两只前蹄高高扬起，显得颇为神骏。

    众人看得呆了，击节之声皆停，老马也不再舞动，从台上一跃而下，小步踱到颜真卿面前，放下银杯，后退一步，又屈前腿行了一礼。颜真卿举杯一看，还有大半酒水在杯内，几乎没有洒多少。

    当然银杯边上被老马衔过，挂满了唾涎，颜真卿自然是不能再饮的，他将银杯放回老马面前，老马一俯身再次衔起银杯，这次却一扬脖，将杯中酒饮了。

    老马饮酒之后，竟然摇摇摆摆，垂头掉尾和人饮醉了一般模样，继而跪到在地，脑袋斜枕背上，二目微合，似假寐一般。

    此刻别说在座其他人，就是江朔都颇感意外，他遇见赵蕤之日，赵蕤便以马语引的老马舞蹈，当时赵蕤便说老马是飞龙舞马，因此江朔才说自己识得一位在宫中献舞的高手，他却不知老马还会这衔杯起舞的绝技，不禁好奇地问颜真卿：「颜大人，你是怎么知道老马会这衔杯舞的？」

    颜真卿笑道：「我早听说宫中翔麟、凤苑厩饲有百匹碟马，或名舞马，俯仰腾跃，皆合曲节。开元名相张说有《舞马千秋万岁乐府词》云：

    天马来仪自海西。腕足齐行拜两膝，

    繁骄不进蹈千蹄。髹髵奋鬣时蹲踏，鼓怒骧身忽上跻。

    想来说的就是这马。」

    浑惟明道：「这样的马竟然有一百匹……一百匹马舞起来那声势想必非同小可，三郎可太会享受咯。」

    颜真卿道：「据说这舞马得来殊为不易，须得月支窟的飞龙天马才能训练成舞马，可是一来天马可日行千里，来去如风难以捕捉，二来天马性子桀骜难驯，难以训练。因此

    只有宫中这一百来匹舞马，却不想宫外竟然还有这样一匹，真是奇哉怪事。」

    江朔忙道：「颜大人有所不知，这老马想来也是出自宫廷。」这才将贺知章骑老马到南陵宣诏，后在汉水遇险，自己和老马双双落水，自己又骑老马逃出习习山庄，后巧遇到赵蕤才知老马擅舞，委托李腾空去越州归还老马，不想贺知章已然去世，其子贺孚将老马赠予自己，种种故事向颜真卿备述一遍。

    颜真卿称奇道：「溯之，你真是天下第一奇遇之人，别看你小小年纪，什么巧事可都让你碰上了。」江朔听了不禁挠挠头，自嘲式地笑起来。

    舞马衔杯将宴席推向了高潮，众人欢饮之余，颜真卿问江朔：「溯之，我还没问你，你们怎么到河东郡来了？」

    江朔不敢相瞒，将嵩山、中条山中发生的故事都说了，颜真卿沉吟道：「溯之，这可真是不得了的事情。我看安贼和魔教恐怕还有隐藏更深的目的，为什么他们要把漕帮和江湖盟的众位首领都抓走呢？若只是要搅乱武林，直接杀害不是更方便，为何要掳去西边呢？而且你说谢把头被罗希奭捉去了西京，这其中是不是有什么关系呢？」

    江朔道：「不会吧……朔儿听说安禄山和李林甫不是一路的啊？」

    颜真卿道：「这我可也不知道了，但朝中之事么，可没有表面上看起来的这么简单。总之我带你一齐入京，你再仔细探查一番吧。」

    江朔闻言大喜，关中关卡众多，自己一众人有僧有道有俗，又无过所公验，行旅颇为不易，若得颜真卿相助，去西京的路上可就简单的多了。当即相约今晚有尽兴一醉，明日结伴同行入西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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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1章，京畿华州

    第二日一清早，众人从蒲津浮桥渡河西行。一众漕帮的弟兄都嚷着要随着江少主一起去长安救人，浑惟明拦阻道：“你们去做什么？当西京和蒲州一样，可以仍由你们随便造次的么？此事去的人多了毫无助力，尔等去了只能给颜大人添乱而已。”漕帮众人也知自己本事有限，被浑惟明一呵斥，也就不敢再提同去之事了，只有王栖曜坚持要跟着江朔同行，江朔实爱王栖曜之才，对浑惟明道：“曜郎射术精湛，说不定用得上，让他随我们一起去吧......class=\"state-hide\">☆★☆★☆剩余内容请前往纵横继续阅读.百度或各大应用市场搜索

    “纵横”，或直接访问

    “我是一个失败者，几乎不怎么注意阳光灿烂还是不灿烂，因为没有时间。

    “我的父母没法给我提供支持，我的学历也不高，孤身一人在城市里寻找着未来。

    “我找了很多份工作，但都没能被雇佣，可能是没谁喜欢一个不擅长说话，不爱交流，也未表现出足够能力的人。看最新章节内容，请下载星文阅读app，无广告免费阅读最新章节内容。网站已经不更新最新章节内容，已经星文阅读App更新最新章节内容。

    “我有整整三天只吃了两个面包，饥饿让我在夜里无法入睡，幸运的是，我提前交了一个月房租，还能继续住在那个黑暗的地下室里，不用去外面承受冬季那异常寒冷的风。

    “终于，我找到了一份工作，在医院守夜，为停尸房守夜。

    “医院的夜晚比我想象得还要冷，走廊的壁灯没有点亮，到处都很昏暗，只能靠房间内渗透出去的那一点点光芒帮我看见脚下。

    “那里的气味很难闻，时不时有死者被塞在装尸袋里送来，我们配合着帮他搬进停尸房内。

    “这不是一份很好的工作，但至少能让我买得起面包，夜晚的空闲时间也可以用来学习，毕竟没什么人愿意到停尸房来，除非有尸体需要送来或者运走焚烧，当然，我还没有足够的钱购买书籍，目前也看不到攒下钱的希望。

    “我得感谢我的前任同事，如果不是他突然离职，我可能连这样一份工作都没法获得。

    “我梦想着可以轮换负责白天，现在总是太阳出来时睡觉，夜晚来临后起床，让我的身体变得有点虚弱，我的脑袋偶尔也会抽痛。

    “有一天，搬工送来了一具新的尸体。

    “听别人讲，这是我那位突然离职的前同事。

    “我对他有点好奇，在所有人离开后，抽出柜子，悄悄打开了装尸袋。

    “他是个老头，脸又青又白，到处都是皱纹，在非常暗的灯光下显得很吓人。

    “他的头发不多，大部分都白了，衣服全部被脱掉，连一块布料都没有给他剩下。网站内容更新慢，请下载星文阅读app阅读最新章节内容。

    “我看到他的胸口有一个奇怪的印记，青黑色的，具体样子我没法描述，当时的灯光实在是太暗了。

    “我伸手触碰了下那个印记，没什么特别。

    “看着这位前同事，我在想，如果我一直这么下去，等到老了，是不是会和他一样……

    “我对他说，明天我会陪他去火葬场，亲自把他的骨灰带到最近的免费公墓，免得那些负责这些事的人嫌麻烦，随便找条河找个荒地就扔了。

    “这会牺牲我一个上午的睡眠，但还好，马上就是周日了，可以补回来。

    “说完那句话，我弄好装尸袋，重新把它塞进了柜子。

    “房间内的灯光似乎更暗了……

    “那天之后，每次睡觉，我总会梦见一片大雾。

    “我预感到不久之后会有些事情发生，预感到迟早会有些不知道能不能称之为人的东西来找我，可没人愿意相信我，觉得我在那样的环境下那样的工作里，精神变得不太正常了，需要去看医生……”坐在吧台前的一位男性客人望向突然停下来的讲述者：“然后呢？”这位男性客人三十多岁，穿着棕色的粗呢上衣和浅黄色的长裤，头发压得很平，手边有一顶简陋的深色圆礼帽。

    他看起来普普通通，和酒馆内大部分人一样，黑色头发，浅蓝色眼睛，不好看，也不丑陋，缺乏明显的特征。

    而他眼中的讲述者是个十八九岁的年轻人，身材挺拔，四肢修长，同样是黑色短发，浅蓝色眼双眸，却五官深刻，能让人眼前一亮。

    这位年轻人望着面前的空酒杯，叹了口气道：“然后？下载星文阅读app阅读最新章节内容。

    “然后我就辞职回到乡下，来这里和你吹牛。”说着说着，他脸上露出了笑容，带着几分促狭意味的笑容。

    那位男性客人怔了一下：“你刚才讲的那些是在吹牛？”

    “哈哈。”吧台周围爆发了一阵笑声。笑声稍有停息，一位瘦削的中年男子望着那略显尴尬的客人道：“外乡人，你竟然会相信卢米安的故事，他每天讲的都不一样，昨天的他还是一个因为贫穷被未婚妻解除了婚约的倒霉蛋，今天就变成了守尸人！”

    “对，说什么三十年在塞伦佐河东边，三十年在塞伦佐河右边，只知道胡言乱语！”另一位酒馆常客跟着说道。

    他们都是科尔杜这个大型村落的农夫，穿着或黑或灰或棕的短上衣。被叫做卢米安的黑发年轻人用双手撑着吧台，缓慢站了起来，笑眯眯说道：“你们知道的，这不是我编的故事，都是我姐姐写的，她最喜欢写故事了，还是什么《周报》的专栏作家。”说完，他侧过身体，对那位外来的客人摊了下手，灿烂笑道：“看来她写得真不错。星文阅读app

    “对不起，让你误会了。”那名穿着棕色粗呢上衣，外貌普通的男子没有生气，跟着站起，微笑回应道：“很有趣的故事。

    “怎么称呼？”

    “询问别人之前先做自我介绍不是常识吗？”卢米安笑道。那名外乡来的客人点了点头：“我叫莱恩.科斯。

    “这两位是我的同伴瓦伦泰和莉雅。”后面那句话指的是就坐在旁边的一男一女。

    星文阅读app男的二十七八岁，黄色的头发上铺了点粉，不算大的眼睛有着比湖水蓝要深一点的颜色，穿着白色马甲，蓝色细呢外套和黑色长裤，出门前明显有过一番精心打扮。

    他神情颇为冷漠，不怎么去看周围的农夫、牧民们。那位女性看起来比两位男士年纪要小，一头浅灰色的长发扎成复杂的发髻，包了块白色的面纱充当帽子。

    她眼眸与头发同色，望向卢米安的目光带着毫不掩饰的笑意，对刚才发生的事情似乎只觉得有趣。

    酒馆煤气壁灯照耀下，这位叫做莉雅的女性展露出了挺俏的鼻子和弧度优美的嘴唇，在科尔杜村这样的乡下绝对称得上美人。

    她穿着白色的无褶羊绒紧身裙，配米白色小外套和一双马锡尔长靴，面纱和靴子上还分别系了两个银色的小铃铛，刚才走进酒馆的时候，一路叮叮当当，非常引人瞩目，让不少男性看得目光都直了。

    在他们眼里，这得是省府比戈尔、首都特里尔这种大城市才有的时尚打扮。

    卢米安对三位外乡人点了点头：“我叫卢米安.李，你们可以直接叫我卢米安。”

    “李？”莉雅脱口而出。星文阅读app

    “怎么了，我的姓有什么问题吗？”卢米安好奇问道。莱恩.科斯帮莉雅解释道：“你这个姓让人恐惧，我刚才都差点控制不住自己的声音。”见周围的农夫、牧民们一脸不解，他进一步解释道：“接触过水手、海商的人都知道，五海之上有这样一句话流传：“宁愿遭遇那些海盗将军乃至王者，也不要碰到一个叫做弗兰克.李的人。

    “那位的姓也是李。”

    “他很可怕吗？”卢米安问道。莱恩摇了摇头：“我不清楚，但既然有这样的传说，那肯定不会差。”他中止了这个话题，对卢米安道：“感谢你的故事，它值得一杯酒，你想要什么？”

    “一杯‘绿仙女’。”卢米安一点也不客气，重新坐了下来。莱恩.科斯微皱眉头道：星文阅读app

    “‘绿仙女’……苦艾酒？

    “我想我需要提醒你一句，苦艾对人体有害，这种酒有可能导致精神错乱，让你出现幻觉。”

    “我没想到特里尔的流行风向已经传播到了这里。”旁边的莉雅含笑补了一句。

    卢米安

    “哦”了一声：“原来特里尔人也喜欢喝‘绿仙女’……

    “对我们而言，生活已经足够辛苦了，没必要在乎多那么一点伤害，这种酒能让我们的精神获得更大的放松。”

    “好吧。”莱恩坐回位置，望向酒保，

    “一杯‘绿仙女’，再给我加一杯‘辣心口’。”

    “辣心口”是有名的水果烧酒。

    “为什么不给我也来一杯‘绿仙女’？刚才是我告诉你真相的，我还可以把这小子的情况原原本本说出来！”第一个揭穿卢米安每天都在讲故事的瘦削中年男子不满喊道，

    “外乡人，我看得出来，伱们对那个故事的真假还有怀疑！”

    “皮埃尔，为了免费喝一杯酒，你真是什么事情都能做出来！”卢米安高声回应。

    不等莱恩做出决定，卢米安又补充道：“为什么不能是我自己讲，那样我还可以多喝一杯‘绿仙女’？”

    “因为你说的情况他们不知道该不该相信。”叫做皮埃尔的中年男子得意笑道，

    “你姐姐最爱给孩子们讲的故事可是‘狼来了’，总是撒谎的人必然失去信用。”

    “好吧。”卢米安耸了耸肩膀，看着酒保将一杯淡绿色的酒推到自己面前。

    莱恩望向他，征询道：“可以吗？”

    “没问题，只要你的钱包足够支付这些酒的费用。”卢米安浑不在意。

    “那再来一杯‘绿仙女’。”莱恩点了点头。皮埃尔顿时满脸笑容：“慷慨的外乡人，这小子是村里最爱恶作剧的人，你们一定要离他远一点。

    “五年前，他被他姐姐奥萝尔带回了村里，再也没有离开过，你想，那之前，他才十三岁，怎么可能去医院做守尸人？嗯，离我们这里最近的医院在山下的达列日，要走整整一个下午。”星文阅读app

    “带回村里？”莉雅敏锐问道。她略微侧头，带出了叮叮当当的声音。皮埃尔点了点头：星文阅读app看最新章节内容，请下载星文阅读app，无广告免费阅读最新章节内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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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然后，他就跟着奥萝尔姓‘李’，就连名字‘卢米安’也是奥萝尔取的。”

    “原本叫什么我都忘了。”卢米安喝了口苦艾酒，笑嘻嘻说道。看起来，他对自己的过去被这么抖露出来一点也不自卑和羞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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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2章，山中追逐

    郭子仪虽非武林高手，可也是武状元出生，生得身高马大，亦孔武有力，岂料被那人夹持着，竟然如同婴孩一般，毫无挣扎抵抗，看来是被那人点了穴道。

    王栖曜两箭射空，还待再射，却听下面庭院中翻腾了起来，华阴郭家是太原郭氏的一支，族中多出武将，可不是只有郭子仪一人习武，今日在祭奠现场的就有不少人随身携着兵刃。

    电光石火之间，众人只见郭子仪被人掳走，王栖曜连环二箭射的太快，混乱间敌我，还道王栖曜和掳走郭子仪之......class=\"state-hide\">☆★☆★☆剩余内容请前往纵横继续阅读.百度或各大应用市场搜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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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医院的夜晚比我想象得还要冷，走廊的壁灯没有点亮，到处都很昏暗，只能靠房间内渗透出去的那一点点光芒帮我看见脚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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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会牺牲我一个上午的睡眠，但还好，马上就是周日了，可以补回来。

    “说完那句话，我弄好装尸袋，重新把它塞进了柜子。

    “房间内的灯光似乎更暗了……

    “那天之后，每次睡觉，我总会梦见一片大雾。

    “我预感到不久之后会有些事情发生，预感到迟早会有些不知道能不能称之为人的东西来找我，可没人愿意相信我，觉得我在那样的环境下那样的工作里，精神变得不太正常了，需要去看医生……”坐在吧台前的一位男性客人望向突然停下来的讲述者：“然后呢？”这位男性客人三十多岁，穿着棕色的粗呢上衣和浅黄色的长裤，头发压得很平，手边有一顶简陋的深色圆礼帽。

    他看起来普普通通，和酒馆内大部分人一样，黑色头发，浅蓝色眼睛，不好看，也不丑陋，缺乏明显的特征。

    而他眼中的讲述者是个十八九岁的年轻人，身材挺拔，四肢修长，同样是黑色短发，浅蓝色眼双眸，却五官深刻，能让人眼前一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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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怎么称呼？”

    “询问别人之前先做自我介绍不是常识吗？”卢米安笑道。那名外乡来的客人点了点头：“我叫莱恩.科斯。

    “这两位是我的同伴瓦伦泰和莉雅。”后面那句话指的是就坐在旁边的一男一女。

    星文阅读app男的二十七八岁，黄色的头发上铺了点粉，不算大的眼睛有着比湖水蓝要深一点的颜色，穿着白色马甲，蓝色细呢外套和黑色长裤，出门前明显有过一番精心打扮。

    他神情颇为冷漠，不怎么去看周围的农夫、牧民们。那位女性看起来比两位男士年纪要小，一头浅灰色的长发扎成复杂的发髻，包了块白色的面纱充当帽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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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酒馆煤气壁灯照耀下，这位叫做莉雅的女性展露出了挺俏的鼻子和弧度优美的嘴唇，在科尔杜村这样的乡下绝对称得上美人。

    她穿着白色的无褶羊绒紧身裙，配米白色小外套和一双马锡尔长靴，面纱和靴子上还分别系了两个银色的小铃铛，刚才走进酒馆的时候，一路叮叮当当，非常引人瞩目，让不少男性看得目光都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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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卢米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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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好吧。”莱恩坐回位置，望向酒保，

    “一杯‘绿仙女’，再给我加一杯‘辣心口’。”

    “辣心口”是有名的水果烧酒。

    “为什么不给我也来一杯‘绿仙女’？刚才是我告诉你真相的，我还可以把这小子的情况原原本本说出来！”第一个揭穿卢米安每天都在讲故事的瘦削中年男子不满喊道，

    “外乡人，我看得出来，伱们对那个故事的真假还有怀疑！”

    “皮埃尔，为了免费喝一杯酒，你真是什么事情都能做出来！”卢米安高声回应。

    不等莱恩做出决定，卢米安又补充道：“为什么不能是我自己讲，那样我还可以多喝一杯‘绿仙女’？”

    “因为你说的情况他们不知道该不该相信。”叫做皮埃尔的中年男子得意笑道，

    “你姐姐最爱给孩子们讲的故事可是‘狼来了’，总是撒谎的人必然失去信用。”

    “好吧。”卢米安耸了耸肩膀，看着酒保将一杯淡绿色的酒推到自己面前。

    莱恩望向他，征询道：“可以吗？”

    “没问题，只要你的钱包足够支付这些酒的费用。”卢米安浑不在意。

    “那再来一杯‘绿仙女’。”莱恩点了点头。皮埃尔顿时满脸笑容：“慷慨的外乡人，这小子是村里最爱恶作剧的人，你们一定要离他远一点。

    “五年前，他被他姐姐奥萝尔带回了村里，再也没有离开过，你想，那之前，他才十三岁，怎么可能去医院做守尸人？嗯，离我们这里最近的医院在山下的达列日，要走整整一个下午。”星文阅读ap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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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3章，辋川别业

    飞鸿子方才挥舞衣袖虽然震飞了三支箭矢，但觉内力已有中虚之相，此刻江朔长剑刺来，挟着风雷之声，竟似内力丝毫没有消耗，不禁心中暗暗吃惊，更不敢接招，胸口向内一缩，整个人向后平着飞出，避开了江朔这一剑。

    江朔知他毒掌厉害，手上豪不留情，长剑急递，连续刺击，逼得飞鸿子连退数步，将郭子仪护在身后，又听到身后王栖曜涉水渡河过来，守在郭子仪身边，这才稍微放心。

    飞鸿子此前没和江朔正面交过手，只知他武功了得，......class=\"state-hide\">☆★☆★☆剩余内容请前往纵横继续阅读.百度或各大应用市场搜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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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里的气味很难闻，时不时有死者被塞在装尸袋里送来，我们配合着帮他搬进停尸房内。

    “这不是一份很好的工作，但至少能让我买得起面包，夜晚的空闲时间也可以用来学习，毕竟没什么人愿意到停尸房来，除非有尸体需要送来或者运走焚烧，当然，我还没有足够的钱购买书籍，目前也看不到攒下钱的希望。

    “我得感谢我的前任同事，如果不是他突然离职，我可能连这样一份工作都没法获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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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听别人讲，这是我那位突然离职的前同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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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对他说，明天我会陪他去火葬场，亲自把他的骨灰带到最近的免费公墓，免得那些负责这些事的人嫌麻烦，随便找条河找个荒地就扔了。

    “这会牺牲我一个上午的睡眠，但还好，马上就是周日了，可以补回来。

    “说完那句话，我弄好装尸袋，重新把它塞进了柜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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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天之后，每次睡觉，我总会梦见一片大雾。

    “我预感到不久之后会有些事情发生，预感到迟早会有些不知道能不能称之为人的东西来找我，可没人愿意相信我，觉得我在那样的环境下那样的工作里，精神变得不太正常了，需要去看医生……”坐在吧台前的一位男性客人望向突然停下来的讲述者：“然后呢？”这位男性客人三十多岁，穿着棕色的粗呢上衣和浅黄色的长裤，头发压得很平，手边有一顶简陋的深色圆礼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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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而他眼中的讲述者是个十八九岁的年轻人，身材挺拔，四肢修长，同样是黑色短发，浅蓝色眼双眸，却五官深刻，能让人眼前一亮。

    这位年轻人望着面前的空酒杯，叹了口气道：“然后？下载星文阅读app阅读最新章节内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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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位男性客人怔了一下：“你刚才讲的那些是在吹牛？”

    “哈哈。”吧台周围爆发了一阵笑声。笑声稍有停息，一位瘦削的中年男子望着那略显尴尬的客人道：“外乡人，你竟然会相信卢米安的故事，他每天讲的都不一样，昨天的他还是一个因为贫穷被未婚妻解除了婚约的倒霉蛋，今天就变成了守尸人！”

    “对，说什么三十年在塞伦佐河东边，三十年在塞伦佐河右边，只知道胡言乱语！”另一位酒馆常客跟着说道。

    他们都是科尔杜这个大型村落的农夫，穿着或黑或灰或棕的短上衣。被叫做卢米安的黑发年轻人用双手撑着吧台，缓慢站了起来，笑眯眯说道：“你们知道的，这不是我编的故事，都是我姐姐写的，她最喜欢写故事了，还是什么《周报》的专栏作家。”说完，他侧过身体，对那位外来的客人摊了下手，灿烂笑道：“看来她写得真不错。星文阅读ap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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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怎么称呼？”

    “询问别人之前先做自我介绍不是常识吗？”卢米安笑道。那名外乡来的客人点了点头：“我叫莱恩.科斯。

    “这两位是我的同伴瓦伦泰和莉雅。”后面那句话指的是就坐在旁边的一男一女。

    星文阅读app男的二十七八岁，黄色的头发上铺了点粉，不算大的眼睛有着比湖水蓝要深一点的颜色，穿着白色马甲，蓝色细呢外套和黑色长裤，出门前明显有过一番精心打扮。

    他神情颇为冷漠，不怎么去看周围的农夫、牧民们。那位女性看起来比两位男士年纪要小，一头浅灰色的长发扎成复杂的发髻，包了块白色的面纱充当帽子。

    她眼眸与头发同色，望向卢米安的目光带着毫不掩饰的笑意，对刚才发生的事情似乎只觉得有趣。

    酒馆煤气壁灯照耀下，这位叫做莉雅的女性展露出了挺俏的鼻子和弧度优美的嘴唇，在科尔杜村这样的乡下绝对称得上美人。

    她穿着白色的无褶羊绒紧身裙，配米白色小外套和一双马锡尔长靴，面纱和靴子上还分别系了两个银色的小铃铛，刚才走进酒馆的时候，一路叮叮当当，非常引人瞩目，让不少男性看得目光都直了。

    在他们眼里，这得是省府比戈尔、首都特里尔这种大城市才有的时尚打扮。

    卢米安对三位外乡人点了点头：“我叫卢米安.李，你们可以直接叫我卢米安。”

    “李？”莉雅脱口而出。星文阅读app

    “怎么了，我的姓有什么问题吗？”卢米安好奇问道。莱恩.科斯帮莉雅解释道：“你这个姓让人恐惧，我刚才都差点控制不住自己的声音。”见周围的农夫、牧民们一脸不解，他进一步解释道：“接触过水手、海商的人都知道，五海之上有这样一句话流传：“宁愿遭遇那些海盗将军乃至王者，也不要碰到一个叫做弗兰克.李的人。

    “那位的姓也是李。”

    “他很可怕吗？”卢米安问道。莱恩摇了摇头：“我不清楚，但既然有这样的传说，那肯定不会差。”他中止了这个话题，对卢米安道：“感谢你的故事，它值得一杯酒，你想要什么？”

    “一杯‘绿仙女’。”卢米安一点也不客气，重新坐了下来。莱恩.科斯微皱眉头道：星文阅读app

    “‘绿仙女’……苦艾酒？

    “我想我需要提醒你一句，苦艾对人体有害，这种酒有可能导致精神错乱，让你出现幻觉。”

    “我没想到特里尔的流行风向已经传播到了这里。”旁边的莉雅含笑补了一句。

    卢米安

    “哦”了一声：“原来特里尔人也喜欢喝‘绿仙女’……

    “对我们而言，生活已经足够辛苦了，没必要在乎多那么一点伤害，这种酒能让我们的精神获得更大的放松。”

    “好吧。”莱恩坐回位置，望向酒保，

    “一杯‘绿仙女’，再给我加一杯‘辣心口’。”

    “辣心口”是有名的水果烧酒。

    “为什么不给我也来一杯‘绿仙女’？刚才是我告诉你真相的，我还可以把这小子的情况原原本本说出来！”第一个揭穿卢米安每天都在讲故事的瘦削中年男子不满喊道，

    “外乡人，我看得出来，伱们对那个故事的真假还有怀疑！”

    “皮埃尔，为了免费喝一杯酒，你真是什么事情都能做出来！”卢米安高声回应。

    不等莱恩做出决定，卢米安又补充道：“为什么不能是我自己讲，那样我还可以多喝一杯‘绿仙女’？”

    “因为你说的情况他们不知道该不该相信。”叫做皮埃尔的中年男子得意笑道，

    “你姐姐最爱给孩子们讲的故事可是‘狼来了’，总是撒谎的人必然失去信用。”

    “好吧。”卢米安耸了耸肩膀，看着酒保将一杯淡绿色的酒推到自己面前。

    莱恩望向他，征询道：“可以吗？”

    “没问题，只要你的钱包足够支付这些酒的费用。”卢米安浑不在意。

    “那再来一杯‘绿仙女’。”莱恩点了点头。皮埃尔顿时满脸笑容：“慷慨的外乡人，这小子是村里最爱恶作剧的人，你们一定要离他远一点。

    “五年前，他被他姐姐奥萝尔带回了村里，再也没有离开过，你想，那之前，他才十三岁，怎么可能去医院做守尸人？嗯，离我们这里最近的医院在山下的达列日，要走整整一个下午。”星文阅读app

    “带回村里？”莉雅敏锐问道。她略微侧头，带出了叮叮当当的声音。皮埃尔点了点头：星文阅读app看最新章节内容，请下载星文阅读app，无广告免费阅读最新章节内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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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然后，他就跟着奥萝尔姓‘李’，就连名字‘卢米安’也是奥萝尔取的。”

    “原本叫什么我都忘了。”卢米安喝了口苦艾酒，笑嘻嘻说道。看起来，他对自己的过去被这么抖露出来一点也不自卑和羞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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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4章，摩诘居士

    江朔转头望见路边真有一片竹林，正在夜风吹拂下娑娑作响，江朔听那一声长啸，心中一喜，道：“没想到这里还隐藏了一位高人。”纵身一跃，从竹林顶上飞过，他足尖不断踏在竹枝之上，伴随着吟唱声变换身形，向着弹琴吟诗之人方位寻去。

    却见竹林中果然有一方空地，有一五十岁上下的飘逸隐士，峨冠博带，身披长袍，膝头横搁着一副古琴，看着倒像前朝魏晋名士一般。

    江朔忙落地向他叉手道：“在下江朔，拜见前辈。”那人见江朔飞临，微微......class=\"state-hide\">☆★☆★☆剩余内容请前往纵横继续阅读.百度或各大应用市场搜索

    “纵横”，或直接访问

    “我是一个失败者，几乎不怎么注意阳光灿烂还是不灿烂，因为没有时间。

    “我的父母没法给我提供支持，我的学历也不高，孤身一人在城市里寻找着未来。

    “我找了很多份工作，但都没能被雇佣，可能是没谁喜欢一个不擅长说话，不爱交流，也未表现出足够能力的人。看最新章节内容，请下载星文阅读app，无广告免费阅读最新章节内容。网站已经不更新最新章节内容，已经星文阅读App更新最新章节内容。

    “我有整整三天只吃了两个面包，饥饿让我在夜里无法入睡，幸运的是，我提前交了一个月房租，还能继续住在那个黑暗的地下室里，不用去外面承受冬季那异常寒冷的风。

    “终于，我找到了一份工作，在医院守夜，为停尸房守夜。

    “医院的夜晚比我想象得还要冷，走廊的壁灯没有点亮，到处都很昏暗，只能靠房间内渗透出去的那一点点光芒帮我看见脚下。

    “那里的气味很难闻，时不时有死者被塞在装尸袋里送来，我们配合着帮他搬进停尸房内。

    “这不是一份很好的工作，但至少能让我买得起面包，夜晚的空闲时间也可以用来学习，毕竟没什么人愿意到停尸房来，除非有尸体需要送来或者运走焚烧，当然，我还没有足够的钱购买书籍，目前也看不到攒下钱的希望。

    “我得感谢我的前任同事，如果不是他突然离职，我可能连这样一份工作都没法获得。

    “我梦想着可以轮换负责白天，现在总是太阳出来时睡觉，夜晚来临后起床，让我的身体变得有点虚弱，我的脑袋偶尔也会抽痛。

    “有一天，搬工送来了一具新的尸体。

    “听别人讲，这是我那位突然离职的前同事。

    “我对他有点好奇，在所有人离开后，抽出柜子，悄悄打开了装尸袋。

    “他是个老头，脸又青又白，到处都是皱纹，在非常暗的灯光下显得很吓人。

    “他的头发不多，大部分都白了，衣服全部被脱掉，连一块布料都没有给他剩下。网站内容更新慢，请下载星文阅读app阅读最新章节内容。

    “我看到他的胸口有一个奇怪的印记，青黑色的，具体样子我没法描述，当时的灯光实在是太暗了。

    “我伸手触碰了下那个印记，没什么特别。

    “看着这位前同事，我在想，如果我一直这么下去，等到老了，是不是会和他一样……

    “我对他说，明天我会陪他去火葬场，亲自把他的骨灰带到最近的免费公墓，免得那些负责这些事的人嫌麻烦，随便找条河找个荒地就扔了。

    “这会牺牲我一个上午的睡眠，但还好，马上就是周日了，可以补回来。

    “说完那句话，我弄好装尸袋，重新把它塞进了柜子。

    “房间内的灯光似乎更暗了……

    “那天之后，每次睡觉，我总会梦见一片大雾。

    “我预感到不久之后会有些事情发生，预感到迟早会有些不知道能不能称之为人的东西来找我，可没人愿意相信我，觉得我在那样的环境下那样的工作里，精神变得不太正常了，需要去看医生……”坐在吧台前的一位男性客人望向突然停下来的讲述者：“然后呢？”这位男性客人三十多岁，穿着棕色的粗呢上衣和浅黄色的长裤，头发压得很平，手边有一顶简陋的深色圆礼帽。

    他看起来普普通通，和酒馆内大部分人一样，黑色头发，浅蓝色眼睛，不好看，也不丑陋，缺乏明显的特征。

    而他眼中的讲述者是个十八九岁的年轻人，身材挺拔，四肢修长，同样是黑色短发，浅蓝色眼双眸，却五官深刻，能让人眼前一亮。

    这位年轻人望着面前的空酒杯，叹了口气道：“然后？下载星文阅读app阅读最新章节内容。

    “然后我就辞职回到乡下，来这里和你吹牛。”说着说着，他脸上露出了笑容，带着几分促狭意味的笑容。

    那位男性客人怔了一下：“你刚才讲的那些是在吹牛？”

    “哈哈。”吧台周围爆发了一阵笑声。笑声稍有停息，一位瘦削的中年男子望着那略显尴尬的客人道：“外乡人，你竟然会相信卢米安的故事，他每天讲的都不一样，昨天的他还是一个因为贫穷被未婚妻解除了婚约的倒霉蛋，今天就变成了守尸人！”

    “对，说什么三十年在塞伦佐河东边，三十年在塞伦佐河右边，只知道胡言乱语！”另一位酒馆常客跟着说道。

    他们都是科尔杜这个大型村落的农夫，穿着或黑或灰或棕的短上衣。被叫做卢米安的黑发年轻人用双手撑着吧台，缓慢站了起来，笑眯眯说道：“你们知道的，这不是我编的故事，都是我姐姐写的，她最喜欢写故事了，还是什么《周报》的专栏作家。”说完，他侧过身体，对那位外来的客人摊了下手，灿烂笑道：“看来她写得真不错。星文阅读app

    “对不起，让你误会了。”那名穿着棕色粗呢上衣，外貌普通的男子没有生气，跟着站起，微笑回应道：“很有趣的故事。

    “怎么称呼？”

    “询问别人之前先做自我介绍不是常识吗？”卢米安笑道。那名外乡来的客人点了点头：“我叫莱恩.科斯。

    “这两位是我的同伴瓦伦泰和莉雅。”后面那句话指的是就坐在旁边的一男一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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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眼眸与头发同色，望向卢米安的目光带着毫不掩饰的笑意，对刚才发生的事情似乎只觉得有趣。

    酒馆煤气壁灯照耀下，这位叫做莉雅的女性展露出了挺俏的鼻子和弧度优美的嘴唇，在科尔杜村这样的乡下绝对称得上美人。

    她穿着白色的无褶羊绒紧身裙，配米白色小外套和一双马锡尔长靴，面纱和靴子上还分别系了两个银色的小铃铛，刚才走进酒馆的时候，一路叮叮当当，非常引人瞩目，让不少男性看得目光都直了。

    在他们眼里，这得是省府比戈尔、首都特里尔这种大城市才有的时尚打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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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位的姓也是李。”

    “他很可怕吗？”卢米安问道。莱恩摇了摇头：“我不清楚，但既然有这样的传说，那肯定不会差。”他中止了这个话题，对卢米安道：“感谢你的故事，它值得一杯酒，你想要什么？”

    “一杯‘绿仙女’。”卢米安一点也不客气，重新坐了下来。莱恩.科斯微皱眉头道：星文阅读ap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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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想我需要提醒你一句，苦艾对人体有害，这种酒有可能导致精神错乱，让你出现幻觉。”

    “我没想到特里尔的流行风向已经传播到了这里。”旁边的莉雅含笑补了一句。

    卢米安

    “哦”了一声：“原来特里尔人也喜欢喝‘绿仙女’……

    “对我们而言，生活已经足够辛苦了，没必要在乎多那么一点伤害，这种酒能让我们的精神获得更大的放松。”

    “好吧。”莱恩坐回位置，望向酒保，

    “一杯‘绿仙女’，再给我加一杯‘辣心口’。”

    “辣心口”是有名的水果烧酒。

    “为什么不给我也来一杯‘绿仙女’？刚才是我告诉你真相的，我还可以把这小子的情况原原本本说出来！”第一个揭穿卢米安每天都在讲故事的瘦削中年男子不满喊道，

    “外乡人，我看得出来，伱们对那个故事的真假还有怀疑！”

    “皮埃尔，为了免费喝一杯酒，你真是什么事情都能做出来！”卢米安高声回应。

    不等莱恩做出决定，卢米安又补充道：“为什么不能是我自己讲，那样我还可以多喝一杯‘绿仙女’？”

    “因为你说的情况他们不知道该不该相信。”叫做皮埃尔的中年男子得意笑道，

    “你姐姐最爱给孩子们讲的故事可是‘狼来了’，总是撒谎的人必然失去信用。”

    “好吧。”卢米安耸了耸肩膀，看着酒保将一杯淡绿色的酒推到自己面前。

    莱恩望向他，征询道：“可以吗？”

    “没问题，只要你的钱包足够支付这些酒的费用。”卢米安浑不在意。

    “那再来一杯‘绿仙女’。”莱恩点了点头。皮埃尔顿时满脸笑容：“慷慨的外乡人，这小子是村里最爱恶作剧的人，你们一定要离他远一点。

    “五年前，他被他姐姐奥萝尔带回了村里，再也没有离开过，你想，那之前，他才十三岁，怎么可能去医院做守尸人？嗯，离我们这里最近的医院在山下的达列日，要走整整一个下午。”星文阅读ap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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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5章，人文山水

    王维带他们走入辋川深处，到了一所大宅子中，此宅占地甚为广大，却很事疏阔，没多少房舍，但随着山势起伏，与辋川的林木、溪水搭配的极为熨贴，江朔但觉此间屋舍与山水景物相得益彰，建造者只是略事渲染，便表现出深长悠远的意境，耐人玩味。

    神会则道：“此别业境界自然清新，其中有不可言传之意，可谓尽得禅宗之妙。”王维笑道：“大师过誉了，还请书斋奉茶。”别业内有不少仆役，多是原来辋川的农户，穿着打扮都是乡......class=\"state-hide\">☆★☆★☆剩余内容请前往纵横继续阅读.百度或各大应用市场搜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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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终于，我找到了一份工作，在医院守夜，为停尸房守夜。

    “医院的夜晚比我想象得还要冷，走廊的壁灯没有点亮，到处都很昏暗，只能靠房间内渗透出去的那一点点光芒帮我看见脚下。

    “那里的气味很难闻，时不时有死者被塞在装尸袋里送来，我们配合着帮他搬进停尸房内。

    “这不是一份很好的工作，但至少能让我买得起面包，夜晚的空闲时间也可以用来学习，毕竟没什么人愿意到停尸房来，除非有尸体需要送来或者运走焚烧，当然，我还没有足够的钱购买书籍，目前也看不到攒下钱的希望。

    “我得感谢我的前任同事，如果不是他突然离职，我可能连这样一份工作都没法获得。

    “我梦想着可以轮换负责白天，现在总是太阳出来时睡觉，夜晚来临后起床，让我的身体变得有点虚弱，我的脑袋偶尔也会抽痛。

    “有一天，搬工送来了一具新的尸体。

    “听别人讲，这是我那位突然离职的前同事。

    “我对他有点好奇，在所有人离开后，抽出柜子，悄悄打开了装尸袋。

    “他是个老头，脸又青又白，到处都是皱纹，在非常暗的灯光下显得很吓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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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看到他的胸口有一个奇怪的印记，青黑色的，具体样子我没法描述，当时的灯光实在是太暗了。

    “我伸手触碰了下那个印记，没什么特别。

    “看着这位前同事，我在想，如果我一直这么下去，等到老了，是不是会和他一样……

    “我对他说，明天我会陪他去火葬场，亲自把他的骨灰带到最近的免费公墓，免得那些负责这些事的人嫌麻烦，随便找条河找个荒地就扔了。

    “这会牺牲我一个上午的睡眠，但还好，马上就是周日了，可以补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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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房间内的灯光似乎更暗了……

    “那天之后，每次睡觉，我总会梦见一片大雾。

    “我预感到不久之后会有些事情发生，预感到迟早会有些不知道能不能称之为人的东西来找我，可没人愿意相信我，觉得我在那样的环境下那样的工作里，精神变得不太正常了，需要去看医生……”坐在吧台前的一位男性客人望向突然停下来的讲述者：“然后呢？”这位男性客人三十多岁，穿着棕色的粗呢上衣和浅黄色的长裤，头发压得很平，手边有一顶简陋的深色圆礼帽。

    他看起来普普通通，和酒馆内大部分人一样，黑色头发，浅蓝色眼睛，不好看，也不丑陋，缺乏明显的特征。

    而他眼中的讲述者是个十八九岁的年轻人，身材挺拔，四肢修长，同样是黑色短发，浅蓝色眼双眸，却五官深刻，能让人眼前一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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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眼眸与头发同色，望向卢米安的目光带着毫不掩饰的笑意，对刚才发生的事情似乎只觉得有趣。

    酒馆煤气壁灯照耀下，这位叫做莉雅的女性展露出了挺俏的鼻子和弧度优美的嘴唇，在科尔杜村这样的乡下绝对称得上美人。

    她穿着白色的无褶羊绒紧身裙，配米白色小外套和一双马锡尔长靴，面纱和靴子上还分别系了两个银色的小铃铛，刚才走进酒馆的时候，一路叮叮当当，非常引人瞩目，让不少男性看得目光都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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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很可怕吗？”卢米安问道。莱恩摇了摇头：“我不清楚，但既然有这样的传说，那肯定不会差。”他中止了这个话题，对卢米安道：“感谢你的故事，它值得一杯酒，你想要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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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辣心口”是有名的水果烧酒。

    “为什么不给我也来一杯‘绿仙女’？刚才是我告诉你真相的，我还可以把这小子的情况原原本本说出来！”第一个揭穿卢米安每天都在讲故事的瘦削中年男子不满喊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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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7章，西京长安

    江朔心中权衡了一下，说安禄山有意造反，只怕三年五载也未必就反，而解救漕帮弟兄则是迫在眉睫之事，问李珠儿道：“珠儿姊姊，你可知道各位把头的下落？”李珠儿摇头道：“我一直跟在安禄山身边，十月之后便在骊山华清宫，这次还是摩尼教和安庆绪他们搞的动静太大，安禄山差我来赶安庆绪、尹子奇回范阳，才难得出来一次。”她见江朔低头愁思，道：“漕帮遍布全国，西京长安必然也有眼线，几位把头被捉，想必此刻各帮高手都......ss=\"state-hide\">☆★☆★☆剩余内容请前往纵横继续阅读.百度或各大应用市场搜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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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医院的夜晚比我想象得还要冷，走廊的壁灯没有点亮，到处都很昏暗，只能靠房间内渗透出去的那一点点光芒帮我看见脚下。

    “那里的气味很难闻，时不时有死者被塞在装尸袋里送来，我们配合着帮他搬进停尸房内。

    “这不是一份很好的工作，但至少能让我买得起面包，夜晚的空闲时间也可以用来学习，毕竟没什么人愿意到停尸房来，除非有尸体需要送来或者运走焚烧，当然，我还没有足够的钱购买书籍，目前也看不到攒下钱的希望。

    “我得感谢我的前任同事，如果不是他突然离职，我可能连这样一份工作都没法获得。

    “我梦想着可以轮换负责白天，现在总是太阳出来时睡觉，夜晚来临后起床，让我的身体变得有点虚弱，我的脑袋偶尔也会抽痛。

    “有一天，搬工送来了一具新的尸体。

    “听别人讲，这是我那位突然离职的前同事。

    “我对他有点好奇，在所有人离开后，抽出柜子，悄悄打开了装尸袋。

    “他是个老头，脸又青又白，到处都是皱纹，在非常暗的灯光下显得很吓人。

    “他的头发不多，大部分都白了，衣服全部被脱掉，连一块布料都没有给他剩下。网站内容更新慢，请下载星文阅读app阅读最新章节内容。

    “我看到他的胸口有一个奇怪的印记，青黑色的，具体样子我没法描述，当时的灯光实在是太暗了。

    “我伸手触碰了下那个印记，没什么特别。

    “看着这位前同事，我在想，如果我一直这么下去，等到老了，是不是会和他一样……

    “我对他说，明天我会陪他去火葬场，亲自把他的骨灰带到最近的免费公墓，免得那些负责这些事的人嫌麻烦，随便找条河找个荒地就扔了。

    “这会牺牲我一个上午的睡眠，但还好，马上就是周日了，可以补回来。

    “说完那句话，我弄好装尸袋，重新把它塞进了柜子。

    “房间内的灯光似乎更暗了……

    “那天之后，每次睡觉，我总会梦见一片大雾。

    “我预感到不久之后会有些事情发生，预感到迟早会有些不知道能不能称之为人的东西来找我，可没人愿意相信我，觉得我在那样的环境下那样的工作里，精神变得不太正常了，需要去看医生……”坐在吧台前的一位男性客人望向突然停下来的讲述者：“然后呢？”这位男性客人三十多岁，穿着棕色的粗呢上衣和浅黄色的长裤，头发压得很平，手边有一顶简陋的深色圆礼帽。

    他看起来普普通通，和酒馆内大部分人一样，黑色头发，浅蓝色眼睛，不好看，也不丑陋，缺乏明显的特征。

    而他眼中的讲述者是个十八九岁的年轻人，身材挺拔，四肢修长，同样是黑色短发，浅蓝色眼双眸，却五官深刻，能让人眼前一亮。

    这位年轻人望着面前的空酒杯，叹了口气道：“然后？下载星文阅读app阅读最新章节内容。

    “然后我就辞职回到乡下，来这里和你吹牛。”说着说着，他脸上露出了笑容，带着几分促狭意味的笑容。

    那位男性客人怔了一下：“你刚才讲的那些是在吹牛？”

    “哈哈。”吧台周围爆发了一阵笑声。笑声稍有停息，一位瘦削的中年男子望着那略显尴尬的客人道：“外乡人，你竟然会相信卢米安的故事，他每天讲的都不一样，昨天的他还是一个因为贫穷被未婚妻解除了婚约的倒霉蛋，今天就变成了守尸人！”

    “对，说什么三十年在塞伦佐河东边，三十年在塞伦佐河右边，只知道胡言乱语！”另一位酒馆常客跟着说道。

    他们都是科尔杜这个大型村落的农夫，穿着或黑或灰或棕的短上衣。被叫做卢米安的黑发年轻人用双手撑着吧台，缓慢站了起来，笑眯眯说道：“你们知道的，这不是我编的故事，都是我姐姐写的，她最喜欢写故事了，还是什么《周报》的专栏作家。”说完，他侧过身体，对那位外来的客人摊了下手，灿烂笑道：“看来她写得真不错。星文阅读app

    “对不起，让你误会了。”那名穿着棕色粗呢上衣，外貌普通的男子没有生气，跟着站起，微笑回应道：“很有趣的故事。

    “怎么称呼？”

    “询问别人之前先做自我介绍不是常识吗？”卢米安笑道。那名外乡来的客人点了点头：“我叫莱恩.科斯。

    “这两位是我的同伴瓦伦泰和莉雅。”后面那句话指的是就坐在旁边的一男一女。

    星文阅读app男的二十七八岁，黄色的头发上铺了点粉，不算大的眼睛有着比湖水蓝要深一点的颜色，穿着白色马甲，蓝色细呢外套和黑色长裤，出门前明显有过一番精心打扮。

    他神情颇为冷漠，不怎么去看周围的农夫、牧民们。那位女性看起来比两位男士年纪要小，一头浅灰色的长发扎成复杂的发髻，包了块白色的面纱充当帽子。

    她眼眸与头发同色，望向卢米安的目光带着毫不掩饰的笑意，对刚才发生的事情似乎只觉得有趣。

    酒馆煤气壁灯照耀下，这位叫做莉雅的女性展露出了挺俏的鼻子和弧度优美的嘴唇，在科尔杜村这样的乡下绝对称得上美人。

    她穿着白色的无褶羊绒紧身裙，配米白色小外套和一双马锡尔长靴，面纱和靴子上还分别系了两个银色的小铃铛，刚才走进酒馆的时候，一路叮叮当当，非常引人瞩目，让不少男性看得目光都直了。

    在他们眼里，这得是省府比戈尔、首都特里尔这种大城市才有的时尚打扮。

    卢米安对三位外乡人点了点头：“我叫卢米安.李，你们可以直接叫我卢米安。”

    “李？”莉雅脱口而出。星文阅读app

    “怎么了，我的姓有什么问题吗？”卢米安好奇问道。莱恩.科斯帮莉雅解释道：“你这个姓让人恐惧，我刚才都差点控制不住自己的声音。”见周围的农夫、牧民们一脸不解，他进一步解释道：“接触过水手、海商的人都知道，五海之上有这样一句话流传：“宁愿遭遇那些海盗将军乃至王者，也不要碰到一个叫做弗兰克.李的人。

    “那位的姓也是李。”

    “他很可怕吗？”卢米安问道。莱恩摇了摇头：“我不清楚，但既然有这样的传说，那肯定不会差。”他中止了这个话题，对卢米安道：“感谢你的故事，它值得一杯酒，你想要什么？”

    “一杯‘绿仙女’。”卢米安一点也不客气，重新坐了下来。莱恩.科斯微皱眉头道：星文阅读app

    “‘绿仙女’……苦艾酒？

    “我想我需要提醒你一句，苦艾对人体有害，这种酒有可能导致精神错乱，让你出现幻觉。”

    “我没想到特里尔的流行风向已经传播到了这里。”旁边的莉雅含笑补了一句。

    卢米安

    “哦”了一声：“原来特里尔人也喜欢喝‘绿仙女’……

    “对我们而言，生活已经足够辛苦了，没必要在乎多那么一点伤害，这种酒能让我们的精神获得更大的放松。”

    “好吧。”莱恩坐回位置，望向酒保，

    “一杯‘绿仙女’，再给我加一杯‘辣心口’。”

    “辣心口”是有名的水果烧酒。

    “为什么不给我也来一杯‘绿仙女’？刚才是我告诉你真相的，我还可以把这小子的情况原原本本说出来！”第一个揭穿卢米安每天都在讲故事的瘦削中年男子不满喊道，

    “外乡人，我看得出来，伱们对那个故事的真假还有怀疑！”

    “皮埃尔，为了免费喝一杯酒，你真是什么事情都能做出来！”卢米安高声回应。

    不等莱恩做出决定，卢米安又补充道：“为什么不能是我自己讲，那样我还可以多喝一杯‘绿仙女’？”

    “因为你说的情况他们不知道该不该相信。”叫做皮埃尔的中年男子得意笑道，

    “你姐姐最爱给孩子们讲的故事可是‘狼来了’，总是撒谎的人必然失去信用。”

    “好吧。”卢米安耸了耸肩膀，看着酒保将一杯淡绿色的酒推到自己面前。

    莱恩望向他，征询道：“可以吗？”

    “没问题，只要你的钱包足够支付这些酒的费用。”卢米安浑不在意。

    “那再来一杯‘绿仙女’。”莱恩点了点头。皮埃尔顿时满脸笑容：“慷慨的外乡人，这小子是村里最爱恶作剧的人，你们一定要离他远一点。

    “五年前，他被他姐姐奥萝尔带回了村里，再也没有离开过，你想，那之前，他才十三岁，怎么可能去医院做守尸人？嗯，离我们这里最近的医院在山下的达列日，要走整整一个下午。”星文阅读app

    “带回村里？”莉雅敏锐问道。她略微侧头，带出了叮叮当当的声音。皮埃尔点了点头：星文阅读app看最新章节内容，请下载星文阅读app，无广告免费阅读最新章节内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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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然后，他就跟着奥萝尔姓‘李’，就连名字‘卢米安’也是奥萝尔取的。”

    “原本叫什么我都忘了。”卢米安喝了口苦艾酒，笑嘻嘻说道。看起来，他对自己的过去被这么抖露出来一点也不自卑和羞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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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8章，务本鬼市

    浑惟明拿眼先前睃了一眼，笑道：“这不是来了么”江朔抬眼一看，见一群脚着芒鞋，身穿宽袖衫，背后背着斗笠的汉子向他们走来，为首二人江朔可都认得，一个是东帮徐来，一个是西帮丁鲲。

    二人走到江朔面前单膝点地，叉手行礼道：“拜见少主。”江朔不等二人跪倒忙迎上去扶住二人，喜道：“二位大哥，你们怎么知道我今日进城？”丁鲲笑道：“少主，浑把头早就派人来告知了你们的行程，各地漕帮兄弟都已云集长安，因我二人与少主相熟......"state-hide\">☆★☆★☆剩余内容请前往纵横继续阅读.百度或各大应用市场搜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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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是一个失败者，几乎不怎么注意阳光灿烂还是不灿烂，因为没有时间。

    “我的父母没法给我提供支持，我的学历也不高，孤身一人在城市里寻找着未来。

    “我找了很多份工作，但都没能被雇佣，可能是没谁喜欢一个不擅长说话，不爱交流，也未表现出足够能力的人。看最新章节内容，请下载星文阅读app，无广告免费阅读最新章节内容。网站已经不更新最新章节内容，已经星文阅读app更新最新章节内容。

    “我有整整三天只吃了两个面包，饥饿让我在夜里无法入睡，幸运的是，我提前交了一个月房租，还能继续住在那个黑暗的地下室里，不用去外面承受冬季那异常寒冷的风。

    “终于，我找到了一份工作，在医院守夜，为停尸房守夜。

    “医院的夜晚比我想象得还要冷，走廊的壁灯没有点亮，到处都很昏暗，只能靠房间内渗透出去的那一点点光芒帮我看见脚下。

    “那里的气味很难闻，时不时有死者被塞在装尸袋里送来，我们配合着帮他搬进停尸房内。

    “这不是一份很好的工作，但至少能让我买得起面包，夜晚的空闲时间也可以用来学习，毕竟没什么人愿意到停尸房来，除非有尸体需要送来或者运走焚烧，当然，我还没有足够的钱购买书籍，目前也看不到攒下钱的希望。

    “我得感谢我的前任同事，如果不是他突然离职，我可能连这样一份工作都没法获得。

    “我梦想着可以轮换负责白天，现在总是太阳出来时睡觉，夜晚来临后起床，让我的身体变得有点虚弱，我的脑袋偶尔也会抽痛。

    “有一天，搬工送来了一具新的尸体。

    “听别人讲，这是我那位突然离职的前同事。

    “我对他有点好奇，在所有人离开后，抽出柜子，悄悄打开了装尸袋。

    “他是个老头，脸又青又白，到处都是皱纹，在非常暗的灯光下显得很吓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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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看起来普普通通，和酒馆内大部分人一样，黑色头发，浅蓝色眼睛，不好看，也不丑陋，缺乏明显的特征。

    而他眼中的讲述者是个十八九岁的年轻人，身材挺拔，四肢修长，同样是黑色短发，浅蓝色眼双眸，却五官深刻，能让人眼前一亮。

    这位年轻人望着面前的空酒杯，叹了口气道：“然后？下载星文阅读app阅读最新章节内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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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位男性客人怔了一下：“你刚才讲的那些是在吹牛？”

    “哈哈。”吧台周围爆发了一阵笑声。笑声稍有停息，一位瘦削的中年男子望着那略显尴尬的客人道：“外乡人，你竟然会相信卢米安的故事，他每天讲的都不一样，昨天的他还是一个因为贫穷被未婚妻解除了婚约的倒霉蛋，今天就变成了守尸人！”

    “对，说什么三十年在塞伦佐河东边，三十年在塞伦佐河右边，只知道胡言乱语！”另一位酒馆常客跟着说道。

    他们都是科尔杜这个大型村落的农夫，穿着或黑或灰或棕的短上衣。被叫做卢米安的黑发年轻人用双手撑着吧台，缓慢站了起来，笑眯眯说道：“你们知道的，这不是我编的故事，都是我姐姐写的，她最喜欢写故事了，还是什么《周报》的专栏作家。”说完，他侧过身体，对那位外来的客人摊了下手，灿烂笑道：“看来她写得真不错。星文阅读ap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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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眼眸与头发同色，望向卢米安的目光带着毫不掩饰的笑意，对刚才发生的事情似乎只觉得有趣。

    酒馆煤气壁灯照耀下，这位叫做莉雅的女性展露出了挺俏的鼻子和弧度优美的嘴唇，在科尔杜村这样的乡下绝对称得上美人。

    她穿着白色的无褶羊绒紧身裙，配米白色小外套和一双马锡尔长靴，面纱和靴子上还分别系了两个银色的小铃铛，刚才走进酒馆的时候，一路叮叮当当，非常引人瞩目，让不少男性看得目光都直了。

    在他们眼里，这得是省府比戈尔、首都特里尔这种大城市才有的时尚打扮。

    卢米安对三位外乡人点了点头：“我叫卢米安.李，你们可以直接叫我卢米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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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很可怕吗？”卢米安问道。莱恩摇了摇头：“我不清楚，但既然有这样的传说，那肯定不会差。”他中止了这个话题，对卢米安道：“感谢你的故事，它值得一杯酒，你想要什么？”

    “一杯‘绿仙女’。”卢米安一点也不客气，重新坐了下来。莱恩.科斯微皱眉头道：星文阅读app

    “‘绿仙女’……苦艾酒？

    “我想我需要提醒你一句，苦艾对人体有害，这种酒有可能导致精神错乱，让你出现幻觉。”

    “我没想到特里尔的流行风向已经传播到了这里。”旁边的莉雅含笑补了一句。

    卢米安

    “哦”了一声：“原来特里尔人也喜欢喝‘绿仙女’……

    “对我们而言，生活已经足够辛苦了，没必要在乎多那么一点伤害，这种酒能让我们的精神获得更大的放松。”

    “好吧。”莱恩坐回位置，望向酒保，

    “一杯‘绿仙女’，再给我加一杯‘辣心口’。”

    “辣心口”是有名的水果烧酒。

    “为什么不给我也来一杯‘绿仙女’？刚才是我告诉你真相的，我还可以把这小子的情况原原本本说出来！”第一个揭穿卢米安每天都在讲故事的瘦削中年男子不满喊道，

    “外乡人，我看得出来，伱们对那个故事的真假还有怀疑！”

    “皮埃尔，为了免费喝一杯酒，你真是什么事情都能做出来！”卢米安高声回应。

    不等莱恩做出决定，卢米安又补充道：“为什么不能是我自己讲，那样我还可以多喝一杯‘绿仙女’？”

    “因为你说的情况他们不知道该不该相信。”叫做皮埃尔的中年男子得意笑道，

    “你姐姐最爱给孩子们讲的故事可是‘狼来了’，总是撒谎的人必然失去信用。”

    “好吧。”卢米安耸了耸肩膀，看着酒保将一杯淡绿色的酒推到自己面前。

    莱恩望向他，征询道：“可以吗？”

    “没问题，只要你的钱包足够支付这些酒的费用。”卢米安浑不在意。

    “那再来一杯‘绿仙女’。”莱恩点了点头。皮埃尔顿时满脸笑容：“慷慨的外乡人，这小子是村里最爱恶作剧的人，你们一定要离他远一点。

    “五年前，他被他姐姐奥萝尔带回了村里，再也没有离开过，你想，那之前，他才十三岁，怎么可能去医院做守尸人？嗯，离我们这里最近的医院在山下的达列日，要走整整一个下午。”星文阅读ap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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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9章，平康南曲

    谢延盛也不再饮酒，点手叫人拿来一幅地图，指着图上一点道：“少主，我们晚上便去此地。”江朔凑上去观看，见这是一小块长安地图，地图上画着几个大方框，左边一个方框内写着

    “务本坊”便是众人现在所在的位置，紧挨着务本坊的右边框内写着

    “平康坊”三字，其余各处写着

    “崇仁”、

    “崇义”、

    “宣阳”各坊。其余各坊均只简练地画了一个外框而已，平康坊却画得颇为详尽，此坊是标准的四门十字街的布局。

    十字街西北一整块写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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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终于，我找到了一份工作，在医院守夜，为停尸房守夜。

    “医院的夜晚比我想象得还要冷，走廊的壁灯没有点亮，到处都很昏暗，只能靠房间内渗透出去的那一点点光芒帮我看见脚下。

    “那里的气味很难闻，时不时有死者被塞在装尸袋里送来，我们配合着帮他搬进停尸房内。

    “这不是一份很好的工作，但至少能让我买得起面包，夜晚的空闲时间也可以用来学习，毕竟没什么人愿意到停尸房来，除非有尸体需要送来或者运走焚烧，当然，我还没有足够的钱购买书籍，目前也看不到攒下钱的希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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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有一天，搬工送来了一具新的尸体。

    “听别人讲，这是我那位突然离职的前同事。

    “我对他有点好奇，在所有人离开后，抽出柜子，悄悄打开了装尸袋。

    “他是个老头，脸又青又白，到处都是皱纹，在非常暗的灯光下显得很吓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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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天之后，每次睡觉，我总会梦见一片大雾。

    “我预感到不久之后会有些事情发生，预感到迟早会有些不知道能不能称之为人的东西来找我，可没人愿意相信我，觉得我在那样的环境下那样的工作里，精神变得不太正常了，需要去看医生……”坐在吧台前的一位男性客人望向突然停下来的讲述者：“然后呢？”这位男性客人三十多岁，穿着棕色的粗呢上衣和浅黄色的长裤，头发压得很平，手边有一顶简陋的深色圆礼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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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而他眼中的讲述者是个十八九岁的年轻人，身材挺拔，四肢修长，同样是黑色短发，浅蓝色眼双眸，却五官深刻，能让人眼前一亮。

    这位年轻人望着面前的空酒杯，叹了口气道：“然后？下载星文阅读app阅读最新章节内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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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怎么称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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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再来一杯‘绿仙女’。”莱恩点了点头。皮埃尔顿时满脸笑容：“慷慨的外乡人，这小子是村里最爱恶作剧的人，你们一定要离他远一点。

    “五年前，他被他姐姐奥萝尔带回了村里，再也没有离开过，你想，那之前，他才十三岁，怎么可能去医院做守尸人？嗯，离我们这里最近的医院在山下的达列日，要走整整一个下午。”星文阅读app

    “带回村里？”莉雅敏锐问道。她略微侧头，带出了叮叮当当的声音。皮埃尔点了点头：星文阅读app看最新章节内容，请下载星文阅读app，无广告免费阅读最新章节内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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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然后，他就跟着奥萝尔姓‘李’，就连名字‘卢米安’也是奥萝尔取的。”

    “原本叫什么我都忘了。”卢米安喝了口苦艾酒，笑嘻嘻说道。看起来，他对自己的过去被这么抖露出来一点也不自卑和羞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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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0章，野无遗贤

    罗希奭同两位王大人和那位冷峻的崔大人穿过坊内十字街口，拐入了南面第一条巷子，想必就是所谓的南曲了。

    江朔见这巷子不宽，仅容两辆马车相向而行，但两侧留有清澈的水渠，这南曲西高东低，众人自西口进入，一路向东，只听得两侧渠水在卵石上跳跃，叮叮咚咚的如同琴瑟合奏。

    南曲不长，走了约莫两百步，就到了巷尾，但见此东面是高大的围墙，其内高大的松柏间有大殿若隐其中，想来便是所谓阳化寺的所在。

    江朔心中暗笑，青楼与寺庙只......ss=\"state-hide\">☆★☆★☆剩余内容请前往纵横继续阅读.百度或各大应用市场搜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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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是一个失败者，几乎不怎么注意阳光灿烂还是不灿烂，因为没有时间。

    “我的父母没法给我提供支持，我的学历也不高，孤身一人在城市里寻找着未来。

    “我找了很多份工作，但都没能被雇佣，可能是没谁喜欢一个不擅长说话，不爱交流，也未表现出足够能力的人。看最新章节内容，请下载，无广告免费阅读最新章节内容。网站已经不更新最新章节内容，已经更新最新章节内容。

    “我有整整三天只吃了两个面包，饥饿让我在夜里无法入睡，幸运的是，我提前交了一个月房租，还能继续住在那个黑暗的地下室里，不用去外面承受冬季那异常寒冷的风。

    “终于，我找到了一份工作，在医院守夜，为停尸房守夜。

    “医院的夜晚比我想象得还要冷，走廊的壁灯没有点亮，到处都很昏暗，只能靠房间内渗透出去的那一点点光芒帮我看见脚下。

    “那里的气味很难闻，时不时有死者被塞在装尸袋里送来，我们配合着帮他搬进停尸房内。

    “这不是一份很好的工作，但至少能让我买得起面包，夜晚的空闲时间也可以用来学习，毕竟没什么人愿意到停尸房来，除非有尸体需要送来或者运走焚烧，当然，我还没有足够的钱购买书籍，目前也看不到攒下钱的希望。

    “我得感谢我的前任同事，如果不是他突然离职，我可能连这样一份工作都没法获得。

    “我梦想着可以轮换负责白天，现在总是太阳出来时睡觉，夜晚来临后起床，让我的身体变得有点虚弱，我的脑袋偶尔也会抽痛。

    “有一天，搬工送来了一具新的尸体。

    “听别人讲，这是我那位突然离职的前同事。

    “我对他有点好奇，在所有人离开后，抽出柜子，悄悄打开了装尸袋。

    “他是个老头，脸又青又白，到处都是皱纹，在非常暗的灯光下显得很吓人。

    “他的头发不多，大部分都白了，衣服全部被脱掉，连一块布料都没有给他剩下。网站内容更新慢，请下载阅读最新章节内容。

    “我看到他的胸口有一个奇怪的印记，青黑色的，具体样子我没法描述，当时的灯光实在是太暗了。

    “我伸手触碰了下那个印记，没什么特别。

    “看着这位前同事，我在想，如果我一直这么下去，等到老了，是不是会和他一样……

    “我对他说，明天我会陪他去火葬场，亲自把他的骨灰带到最近的免费公墓，免得那些负责这些事的人嫌麻烦，随便找条河找个荒地就扔了。

    “这会牺牲我一个上午的睡眠，但还好，马上就是周日了，可以补回来。

    “说完那句话，我弄好装尸袋，重新把它塞进了柜子。

    “房间内的灯光似乎更暗了……

    “那天之后，每次睡觉，我总会梦见一片大雾。

    “我预感到不久之后会有些事情发生，预感到迟早会有些不知道能不能称之为人的东西来找我，可没人愿意相信我，觉得我在那样的环境下那样的工作里，精神变得不太正常了，需要去看医生……”坐在吧台前的一位男性客人望向突然停下来的讲述者：“然后呢？”这位男性客人三十多岁，穿着棕色的粗呢上衣和浅黄色的长裤，头发压得很平，手边有一顶简陋的深色圆礼帽。

    他看起来普普通通，和酒馆内大部分人一样，黑色头发，浅蓝色眼睛，不好看，也不丑陋，缺乏明显的特征。

    而他眼中的讲述者是个十八九岁的年轻人，身材挺拔，四肢修长，同样是黑色短发，浅蓝色眼双眸，却五官深刻，能让人眼前一亮。

    这位年轻人望着面前的空酒杯，叹了口气道：“然后？下载阅读最新章节内容。

    “然后我就辞职回到乡下，来这里和你吹牛。”说着说着，他脸上露出了笑容，带着几分促狭意味的笑容。

    那位男性客人怔了一下：“你刚才讲的那些是在吹牛？”

    “哈哈。”吧台周围爆发了一阵笑声。笑声稍有停息，一位瘦削的中年男子望着那略显尴尬的客人道：“外乡人，你竟然会相信卢米安的故事，他每天讲的都不一样，昨天的他还是一个因为贫穷被未婚妻解除了婚约的倒霉蛋，今天就变成了守尸人！”

    “对，说什么三十年在塞伦佐河东边，三十年在塞伦佐河右边，只知道胡言乱语！”另一位酒馆常客跟着说道。

    他们都是科尔杜这个大型村落的农夫，穿着或黑或灰或棕的短上衣。被叫做卢米安的黑发年轻人用双手撑着吧台，缓慢站了起来，笑眯眯说道：“你们知道的，这不是我编的故事，都是我姐姐写的，她最喜欢写故事了，还是什么《周报》的专栏作家。”说完，他侧过身体，对那位外来的客人摊了下手，灿烂笑道：“看来她写得真不错。

    “对不起，让你误会了。”那名穿着棕色粗呢上衣，外貌普通的男子没有生气，跟着站起，微笑回应道：“很有趣的故事。

    “怎么称呼？”

    “询问别人之前先做自我介绍不是常识吗？”卢米安笑道。那名外乡来的客人点了点头：“我叫莱恩.科斯。

    “这两位是我的同伴瓦伦泰和莉雅。”后面那句话指的是就坐在旁边的一男一女。

    男的二十七八岁，黄色的头发上铺了点粉，不算大的眼睛有着比湖水蓝要深一点的颜色，穿着白色马甲，蓝色细呢外套和黑色长裤，出门前明显有过一番精心打扮。

    他神情颇为冷漠，不怎么去看周围的农夫、牧民们。那位女性看起来比两位男士年纪要小，一头浅灰色的长发扎成复杂的发髻，包了块白色的面纱充当帽子。

    她眼眸与头发同色，望向卢米安的目光带着毫不掩饰的笑意，对刚才发生的事情似乎只觉得有趣。

    酒馆煤气壁灯照耀下，这位叫做莉雅的女性展露出了挺俏的鼻子和弧度优美的嘴唇，在科尔杜村这样的乡下绝对称得上美人。

    她穿着白色的无褶羊绒紧身裙，配米白色小外套和一双马锡尔长靴，面纱和靴子上还分别系了两个银色的小铃铛，刚才走进酒馆的时候，一路叮叮当当，非常引人瞩目，让不少男性看得目光都直了。

    在他们眼里，这得是省府比戈尔、首都特里尔这种大城市才有的时尚打扮。

    卢米安对三位外乡人点了点头：“我叫卢米安.李，你们可以直接叫我卢米安。”

    “李？”莉雅脱口而出。

    “怎么了，我的姓有什么问题吗？”卢米安好奇问道。莱恩.科斯帮莉雅解释道：“你这个姓让人恐惧，我刚才都差点控制不住自己的声音。”见周围的农夫、牧民们一脸不解，他进一步解释道：“接触过水手、海商的人都知道，五海之上有这样一句话流传：“宁愿遭遇那些海盗将军乃至王者，也不要碰到一个叫做弗兰克.李的人。

    “那位的姓也是李。”

    “他很可怕吗？”卢米安问道。莱恩摇了摇头：“我不清楚，但既然有这样的传说，那肯定不会差。”他中止了这个话题，对卢米安道：“感谢你的故事，它值得一杯酒，你想要什么？”

    “一杯‘绿仙女’。”卢米安一点也不客气，重新坐了下来。莱恩.科斯微皱眉头道：“‘绿仙女’……苦艾酒？

    “我想我需要提醒你一句，苦艾对人体有害，这种酒有可能导致精神错乱，让你出现幻觉。”

    “我没想到特里尔的流行风向已经传播到了这里。”旁边的莉雅含笑补了一句。

    卢米安

    “哦”了一声：“原来特里尔人也喜欢喝‘绿仙女’……

    “对我们而言，生活已经足够辛苦了，没必要在乎多那么一点伤害，这种酒能让我们的精神获得更大的放松。”

    “好吧。”莱恩坐回位置，望向酒保，

    “一杯‘绿仙女’，再给我加一杯‘辣心口’。”

    “辣心口”是有名的水果烧酒。

    “为什么不给我也来一杯‘绿仙女’？刚才是我告诉你真相的，我还可以把这小子的情况原原本本说出来！”第一个揭穿卢米安每天都在讲故事的瘦削中年男子不满喊道，

    “外乡人，我看得出来，伱们对那个故事的真假还有怀疑！”

    “皮埃尔，为了免费喝一杯酒，你真是什么事情都能做出来！”卢米安高声回应。

    不等莱恩做出决定，卢米安又补充道：“为什么不能是我自己讲，那样我还可以多喝一杯‘绿仙女’？”

    “因为你说的情况他们不知道该不该相信。”叫做皮埃尔的中年男子得意笑道，

    “你姐姐最爱给孩子们讲的故事可是‘狼来了’，总是撒谎的人必然失去信用。”

    “好吧。”卢米安耸了耸肩膀，看着酒保将一杯淡绿色的酒推到自己面前。

    莱恩望向他，征询道：“可以吗？”

    “没问题，只要你的钱包足够支付这些酒的费用。”卢米安浑不在意。

    “那再来一杯‘绿仙女’。”莱恩点了点头。皮埃尔顿时满脸笑容：“慷慨的外乡人，这小子是村里最爱恶作剧的人，你们一定要离他远一点。

    “五年前，他被他姐姐奥萝尔带回了村里，再也没有离开过，你想，那之前，他才十三岁，怎么可能去医院做守尸人？嗯，离我们这里最近的医院在山下的达列日，要走整整一个下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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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1章，青蚨兰舟

    王鉷闻言赞道：“妙啊……《尚书·大禹谟》云‘嘉言罔攸伏，野无遗贤，万邦咸宁。’说的可不就是当今之盛世么？”江朔仍不住轻声啐了一口，道：“王鉷这个卑鄙小人，为虎作伥，说什么野无遗贤，不过是矫揉粉饰罢了。”罗希奭似乎听到假山石后有动静，喝道：“什么人？”江朔刚想拔剑现身，却听铮铮几声琵琶弦响，琴声清越，好似少女轻笑一般。

    王鉷道：“苏苏娘子定然是嫌我们谈论太多，冷落了佳人。”罗希奭手拍额头道：“失礼，失......ss=\"state-hide\">☆★☆★☆剩余内容请前往纵横继续阅读.百度或各大应用市场搜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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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终于，我找到了一份工作，在医院守夜，为停尸房守夜。

    “医院的夜晚比我想象得还要冷，走廊的壁灯没有点亮，到处都很昏暗，只能靠房间内渗透出去的那一点点光芒帮我看见脚下。

    “那里的气味很难闻，时不时有死者被塞在装尸袋里送来，我们配合着帮他搬进停尸房内。

    “这不是一份很好的工作，但至少能让我买得起面包，夜晚的空闲时间也可以用来学习，毕竟没什么人愿意到停尸房来，除非有尸体需要送来或者运走焚烧，当然，我还没有足够的钱购买书籍，目前也看不到攒下钱的希望。

    “我得感谢我的前任同事，如果不是他突然离职，我可能连这样一份工作都没法获得。

    “我梦想着可以轮换负责白天，现在总是太阳出来时睡觉，夜晚来临后起床，让我的身体变得有点虚弱，我的脑袋偶尔也会抽痛。

    “有一天，搬工送来了一具新的尸体。

    “听别人讲，这是我那位突然离职的前同事。

    “我对他有点好奇，在所有人离开后，抽出柜子，悄悄打开了装尸袋。

    “他是个老头，脸又青又白，到处都是皱纹，在非常暗的灯光下显得很吓人。

    “他的头发不多，大部分都白了，衣服全部被脱掉，连一块布料都没有给他剩下。网站内容更新慢，请下载阅读最新章节内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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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伸手触碰了下那个印记，没什么特别。

    “看着这位前同事，我在想，如果我一直这么下去，等到老了，是不是会和他一样……

    “我对他说，明天我会陪他去火葬场，亲自把他的骨灰带到最近的免费公墓，免得那些负责这些事的人嫌麻烦，随便找条河找个荒地就扔了。

    “这会牺牲我一个上午的睡眠，但还好，马上就是周日了，可以补回来。

    “说完那句话，我弄好装尸袋，重新把它塞进了柜子。

    “房间内的灯光似乎更暗了……

    “那天之后，每次睡觉，我总会梦见一片大雾。

    “我预感到不久之后会有些事情发生，预感到迟早会有些不知道能不能称之为人的东西来找我，可没人愿意相信我，觉得我在那样的环境下那样的工作里，精神变得不太正常了，需要去看医生……”坐在吧台前的一位男性客人望向突然停下来的讲述者：“然后呢？”这位男性客人三十多岁，穿着棕色的粗呢上衣和浅黄色的长裤，头发压得很平，手边有一顶简陋的深色圆礼帽。

    他看起来普普通通，和酒馆内大部分人一样，黑色头发，浅蓝色眼睛，不好看，也不丑陋，缺乏明显的特征。

    而他眼中的讲述者是个十八九岁的年轻人，身材挺拔，四肢修长，同样是黑色短发，浅蓝色眼双眸，却五官深刻，能让人眼前一亮。

    这位年轻人望着面前的空酒杯，叹了口气道：“然后？下载阅读最新章节内容。

    “然后我就辞职回到乡下，来这里和你吹牛。”说着说着，他脸上露出了笑容，带着几分促狭意味的笑容。

    那位男性客人怔了一下：“你刚才讲的那些是在吹牛？”

    “哈哈。”吧台周围爆发了一阵笑声。笑声稍有停息，一位瘦削的中年男子望着那略显尴尬的客人道：“外乡人，你竟然会相信卢米安的故事，他每天讲的都不一样，昨天的他还是一个因为贫穷被未婚妻解除了婚约的倒霉蛋，今天就变成了守尸人！”

    “对，说什么三十年在塞伦佐河东边，三十年在塞伦佐河右边，只知道胡言乱语！”另一位酒馆常客跟着说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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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对不起，让你误会了。”那名穿着棕色粗呢上衣，外貌普通的男子没有生气，跟着站起，微笑回应道：“很有趣的故事。

    “怎么称呼？”

    “询问别人之前先做自我介绍不是常识吗？”卢米安笑道。那名外乡来的客人点了点头：“我叫莱恩.科斯。

    “这两位是我的同伴瓦伦泰和莉雅。”后面那句话指的是就坐在旁边的一男一女。

    男的二十七八岁，黄色的头发上铺了点粉，不算大的眼睛有着比湖水蓝要深一点的颜色，穿着白色马甲，蓝色细呢外套和黑色长裤，出门前明显有过一番精心打扮。

    他神情颇为冷漠，不怎么去看周围的农夫、牧民们。那位女性看起来比两位男士年纪要小，一头浅灰色的长发扎成复杂的发髻，包了块白色的面纱充当帽子。

    她眼眸与头发同色，望向卢米安的目光带着毫不掩饰的笑意，对刚才发生的事情似乎只觉得有趣。

    酒馆煤气壁灯照耀下，这位叫做莉雅的女性展露出了挺俏的鼻子和弧度优美的嘴唇，在科尔杜村这样的乡下绝对称得上美人。

    她穿着白色的无褶羊绒紧身裙，配米白色小外套和一双马锡尔长靴，面纱和靴子上还分别系了两个银色的小铃铛，刚才走进酒馆的时候，一路叮叮当当，非常引人瞩目，让不少男性看得目光都直了。

    在他们眼里，这得是省府比戈尔、首都特里尔这种大城市才有的时尚打扮。

    卢米安对三位外乡人点了点头：“我叫卢米安.李，你们可以直接叫我卢米安。”

    “李？”莉雅脱口而出。

    “怎么了，我的姓有什么问题吗？”卢米安好奇问道。莱恩.科斯帮莉雅解释道：“你这个姓让人恐惧，我刚才都差点控制不住自己的声音。”见周围的农夫、牧民们一脸不解，他进一步解释道：“接触过水手、海商的人都知道，五海之上有这样一句话流传：“宁愿遭遇那些海盗将军乃至王者，也不要碰到一个叫做弗兰克.李的人。

    “那位的姓也是李。”

    “他很可怕吗？”卢米安问道。莱恩摇了摇头：“我不清楚，但既然有这样的传说，那肯定不会差。”他中止了这个话题，对卢米安道：“感谢你的故事，它值得一杯酒，你想要什么？”

    “一杯‘绿仙女’。”卢米安一点也不客气，重新坐了下来。莱恩.科斯微皱眉头道：“‘绿仙女’……苦艾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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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对我们而言，生活已经足够辛苦了，没必要在乎多那么一点伤害，这种酒能让我们的精神获得更大的放松。”

    “好吧。”莱恩坐回位置，望向酒保，

    “一杯‘绿仙女’，再给我加一杯‘辣心口’。”

    “辣心口”是有名的水果烧酒。

    “为什么不给我也来一杯‘绿仙女’？刚才是我告诉你真相的，我还可以把这小子的情况原原本本说出来！”第一个揭穿卢米安每天都在讲故事的瘦削中年男子不满喊道，

    “外乡人，我看得出来，伱们对那个故事的真假还有怀疑！”

    “皮埃尔，为了免费喝一杯酒，你真是什么事情都能做出来！”卢米安高声回应。

    不等莱恩做出决定，卢米安又补充道：“为什么不能是我自己讲，那样我还可以多喝一杯‘绿仙女’？”

    “因为你说的情况他们不知道该不该相信。”叫做皮埃尔的中年男子得意笑道，

    “你姐姐最爱给孩子们讲的故事可是‘狼来了’，总是撒谎的人必然失去信用。”

    “好吧。”卢米安耸了耸肩膀，看着酒保将一杯淡绿色的酒推到自己面前。

    莱恩望向他，征询道：“可以吗？”

    “没问题，只要你的钱包足够支付这些酒的费用。”卢米安浑不在意。

    “那再来一杯‘绿仙女’。”莱恩点了点头。皮埃尔顿时满脸笑容：“慷慨的外乡人，这小子是村里最爱恶作剧的人，你们一定要离他远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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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2章，漕运利弊

    苏苏并不搭理罗希奭，轻轻一挥手，两个婢子缓缓拉上纸门，意即不愿招待罗希奭等三个无德小人。

    罗希奭终于忍不住了,

    “啪”的一拍桌案，腾身而起，秦假母想要拦阻去哪里拦得住，此刻纸门已然关闭了，但这薄薄的一扇纸门如何挡得住罗希奭？

    他飞起一脚，将两扇纸门踢得粉碎，碎木破纸散落了一地。两边的婢子吓得齐声惊呼，向两侧闪避，罗希奭大踏步向苏苏冲过去，叶清杳一扯江朔道：“溯之哥哥,这位姐姐颇有风骨，快救她一救。”不料一向疾恶如仇的江朔却拍拍她的手，笑道：“不着急。”叶清杳一愣，转头望向浑惟明，却见浑惟明也是笑嘻嘻的，浑不在意的样子。

    再转头看时，罗希奭已到了苏苏面前,伸右手向着她细藕般的脖颈抓去，见此情景叶清杳忍不住惊呼了一声。

    却不料那苏苏娘子，忽然向后一缩，她身上的锦袍颇大，向后一缩居然整个藏进锦袍之中。

    对她如此灵活的身手，罗希奭不由得一愣，但旋即伸手向袍子里抓去。

    却见锦袍内寒芒一闪，竟有一柄长剑刺出,罗希奭应变速度也是真快，他赶忙回招撤手，电光火石间避开了剑刃，若再慢得半拍，手掌就要被长剑刺个对穿。

    苏苏又从袍中钻了出来，琵琶已先放在地上了，右手中却多了一柄软剑，剑尾缀着一个玉雕的牡丹花骨朵，这本是她琵琶的琴头,原来此剑原先插在琵琶之中。

    江朔恍然大悟道：“难怪此前琵琶曲中总有凛冽肃杀之炁，原来是木板中夹藏了利刃。”叶清杳一惊：难道江朔和浑惟明早就看出这位苏苏娘子身怀武功？

    那边屋中苏苏仍在抢攻,她手中软剑一颤，化作一道白虹,向罗希奭的吼头刺去。

    罗希奭全没想到这看似羸弱的小女子竟然身手如此了得，而其剑术之狠辣更是大大出乎他的意料之外。

    罗希奭先前失了先机，眼见剑尖刺到，只能再退一步。此刻苏苏已从锦袍中完全脱了出来，原来她外袍虽宽大，内里却穿着一身贴身的胡服衣靠。

    苏苏不如罗希奭高大,追击时步子比罗希奭跨得小一些，剑尖已刺不到罗希奭的吼头，只能平刺他胸口，罗希奭得此机会，右手中指扣在拇指中,向剑身弹去，

    “铮”的一声，将那剑身打歪。那长剑是一柄软剑，被他一弹弓成了一道弧形，苏苏腕子一抖，剑尖竟然又旋了回来，向罗希奭的左肋刺来。

    罗希奭嘿嘿一笑，左手中指扣在拇指中又是一弹，这次打在剑身的另一侧，那软剑已然打过一次弯了，此刻劲力已老，在罗希奭的第二次弹中之后，竟然从中摧折断成了两截。

    罗希奭道：“小妖女，你怀揣利刃意图行刺朝廷命官，今日可别想走了。”苏苏向后退了一步，随手扔掉半截残剑，她虽然失了兵刃，却不见面上有丝毫惊慌的神色，淡淡一笑道：“罗御使，请先回头看看。”罗希奭心中一惊，先退开一步，和少女拉开距离，转头回望，立刻心中叫苦，原来那些看来娇弱的婢女，手持短剑利刃，正抵着二王兄弟的脖颈。

    罗希奭转头对着苏苏道：“嘿，整日打雁却叫雁啄了眼！小娘子好手段啊……”苏苏盈盈下拜道：“只是用了一些小手段，倒叫罗御史见笑了。”王鉷被两个小婢子押住肩头，那两个婢子不过是十几岁的少女，但寒凉的匕首顶在喉头，他也不敢反抗，只是冷冷地道：“罗御史，林相要处置我们兄弟，可也不用这么麻烦。”这个院子颇为隐秘，又是罗希奭邀约二人前来，王鉷不由得怀疑今日种种都是罗希奭布的局。

    王焊却没有他阿兄这般有镇静，早已吓得体如筛糠，要不是喉头被匕首顶住，就要瘫倒在地，他用颤抖的声音恳求罗希奭道：“罗御史，我兄弟二人对林相无有不从，实在不知道是哪里做错了，这……其中定然是有什么误会……”罗希奭怒道：“并非我要害你们二人，这帮人是什么来路我亦不知。”王鉷冷笑道：“今日之事全是罗御史你安排的，你居然说毫不知情，可叫人难以相信。”王焊则劝王鉷道：“大兄，你就服个软，无论林相和罗御史有什么吩咐我兄弟去做的，定然不会半分违逆。”罗希奭知道和此二人夹缠不清，也不与他们答话，转头问那秦假母道：“秦妈妈，这是到底怎么回事？你可得给我一个解释吧？”那秦假母早已吓得瘫倒在地，不知道说什么好了，苏苏微微一笑，对罗希奭道：“罗御史，你可别为难秦假母了，我等年前来投靠她时，她可不知道我们的真实目的。”罗希奭冷眼斜睨着苏苏道：“原来全是你这小妮子搞怪，你们到底是什么来路？今日抓住二王兄弟所谓何来？”苏苏笑得愈加欢畅，道：“罗御史，你可误会了，我们要找的人是你，二王兄弟只是恰好今日随你同来，你看崔国辅要走，我们不是毫不阻拦就放他走了么？”王焊忙道：“好娘子，你也放了我和阿兄走吧，我们和罗御史可也不熟，他做的这些个伤天害理之事，我们可都没有参与其中。”王鉷怒斥道：“住口!”他可比胞弟聪明得多，看今日的架势，苏苏未必想要他二人的性命，但若得罪了罗希奭和他背后的李林甫，他兄弟二人才可说是必死无疑了。

    苏苏对王焊道：“焊郎稍安勿躁，今日却要借你兄弟二人的脑袋和罗御史做个交易。”罗希奭佯做好奇，问苏苏道：“小娘子，你倒说说看，要和某做什么交易？”苏苏道：“尊驾和魔教掳走了漕帮的众位把头，却不知他们现在被关押在何处？”罗希奭长长地

    “哦”了一声，道：“我早该想到的，崔国辅看出你是江南船家的时候，我就应该想到的，你们也是漕帮的人？”苏苏点点头道：“漕帮为朝廷效力，林相为了打击韦坚，却在各地大肆抓捕我们漕帮弟兄，这却是为何？”罗希奭道：“那你可误会了，林相要除掉韦坚，就和捏死一个蚂蚁没什么两样，捉了漕帮诸位把头，可不是为了韦坚。”二人的对话，江朔在外面听得分明，他心中原也有疑问，若说捉漕帮谢延昌等人是为了构陷韦坚，现在韦坚早已被发配，又何必在少林寺时把漕帮所有人都捉了去呢？

    听罗希奭这样说，他也不禁竖起耳朵细听。苏苏道：“不是为了韦坚……难道林相还另有所图。”罗希奭道：“林相在朝中已无敌手，所患者边将也。”苏苏点头道：“林相是怕边将因为军功，出将入相，而动摇他的相位么？陷害皇甫惟明就是因为他去年屡立军功，甚得圣人赏识的关系吧？”罗希奭赞道：“小娘子小小年纪，能有如此见识倒也殊为不易。”苏苏道：“可我还是不明白，边将在外，漕帮在内，林相打击边将却又和捉拿漕帮众位把头有什么关系？”罗希奭道：“小娘子，天宝之前，圣人每年都要离开西京，去到东都雒阳，你可知道是为何？”苏苏道：“那是因为关中缺粮，青黄不接之季，莫说圣人，满朝文武百官和关中百姓都要去雒阳就食，不过经过裴相公、韦相公的努力，从扬州到关中的漕运已经完全打通，江南粮米直达西京，因此天宝以后，圣人就不再去东都了。”罗希奭道：“不错，说起来这其中也有建立漕帮的这个小鬼，江溯之的功劳，不过么，粮米丰足之后，圣人的万丈雄心可就愈发压抑不住了，这些年又是北征突厥，又是南攻吐蕃，若非江南粮米充盈国库，如何负担得起这连年征战？”江朔听了心中难过，心道：韦坚韦相公、刘晏刘御史这些人，这些年疏浚河道，改进漕运，都是为了造福关中百姓的善举，可谁曾想，粮米丰足却让君王穷兵黩武，连年征战，如此说来这到底是帮了百姓、还是害了百姓，可也难说的很了。

    苏苏道：“所以林相陷害韦坚，又命你大肆抓捕漕帮，目的是阻滞粮米西运？”罗希奭道：“何止是粮米？盐铁，钱帛，皆需仰赖江南供应。若漕运能恢复到开元前的运载量，则河西、陇右再无力发动进攻，非但边将无法再威胁林相的地位，关中百姓亦可安享太平，不用受此连年兵祸之苦咯。”苏苏道：“但漕帮众位把头都是英雄好汉，热血男儿，你们想通过关押令他们就范，恐怕没这么容易，况且若是假意应允，得了自由后翻脸不认账，却也难捉回来吧？”罗希奭扬天打个哈哈道：“所以林相压根没打算放人，我们也知道漕帮这些江湖人士难以控制，只需要把漕帮搞乱，越乱越好！现在朝中官员和民间首领都没了，全国漕运群龙无首，林相的目的自然就达成了。”江朔听了，心中竟然有几分赞同罗希奭的说法，王忠嗣不也说过对吐蕃的战争只是满足了帝王和边将建功立业的雄心，却苦了百姓吗？

    苏苏却冷笑道：“林相明明是为了一己之私，却矫饰的好像全是为了天下黎民苍生一般，实在好笑。一者漕运中断关中百姓不得饱食，每年出关就食，数十万人流离失所，你道民生不艰难吗？二者若无江南钱粮充实仓廪，林相又把能干的边将都铲除了，吐蕃、回纥、乃至西边的大食打过来，又如何抵御呢？”江朔听了豁然开朗，心道不错，还要再加一条，若安禄山造起反来，国库空虚，可也无法支撑大军平叛了，没想到漕运还肩负着天下兴亡的重任！

    罗希奭道：“随你怎么想，现在你知道了扣押漕帮把头的理由，就应该知道我绝对不会拿这些人的下落和二王兄弟做交换的！”说着罗希奭忽然毫无征兆地抽出腰间长刀，向苏苏砍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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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3章，全盘漏算

    苏苏可没料到罗希奭会全然不顾二王兄弟的死活，直接拔刀相向，惊呼一声，转身就跑，罗希奭哪里能让她走，一刀走空，提刀便追。

    大屋外池塘内有一艘一人采莲小舟，比舴艋舟更小，苏苏一跃落入舟中，罗希奭狞笑道：“小贱人还想乘舟逃跑么？”这不过是一方养鱼的池塘，既没多大，更不通外面的水系，逃上这小舟上又有何用？

    罗希奭紧跟着苏苏向小舟跃去，他还在空中时，苏苏已经落入舟中，她抓起舟中一杆船桨向上罗希奭挥打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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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是一个失败者，几乎不怎么注意阳光灿烂还是不灿烂，因为没有时间。

    “我的父母没法给我提供支持，我的学历也不高，孤身一人在城市里寻找着未来。

    “我找了很多份工作，但都没能被雇佣，可能是没谁喜欢一个不擅长说话，不爱交流，也未表现出足够能力的人。看最新章节内容，请下载，无广告免费阅读最新章节内容。网站已经不更新最新章节内容，已经星文阅读App更新最新章节内容。

    “我有整整三天只吃了两个面包，饥饿让我在夜里无法入睡，幸运的是，我提前交了一个月房租，还能继续住在那个黑暗的地下室里，不用去外面承受冬季那异常寒冷的风。

    “终于，我找到了一份工作，在医院守夜，为停尸房守夜。

    “医院的夜晚比我想象得还要冷，走廊的壁灯没有点亮，到处都很昏暗，只能靠房间内渗透出去的那一点点光芒帮我看见脚下。

    “那里的气味很难闻，时不时有死者被塞在装尸袋里送来，我们配合着帮他搬进停尸房内。

    “这不是一份很好的工作，但至少能让我买得起面包，夜晚的空闲时间也可以用来学习，毕竟没什么人愿意到停尸房来，除非有尸体需要送来或者运走焚烧，当然，我还没有足够的钱购买书籍，目前也看不到攒下钱的希望。

    “我得感谢我的前任同事，如果不是他突然离职，我可能连这样一份工作都没法获得。

    “我梦想着可以轮换负责白天，现在总是太阳出来时睡觉，夜晚来临后起床，让我的身体变得有点虚弱，我的脑袋偶尔也会抽痛。

    “有一天，搬工送来了一具新的尸体。

    “听别人讲，这是我那位突然离职的前同事。

    “我对他有点好奇，在所有人离开后，抽出柜子，悄悄打开了装尸袋。

    “他是个老头，脸又青又白，到处都是皱纹，在非常暗的灯光下显得很吓人。

    “他的头发不多，大部分都白了，衣服全部被脱掉，连一块布料都没有给他剩下。网站内容更新慢，请下载阅读最新章节内容。

    “我看到他的胸口有一个奇怪的印记，青黑色的，具体样子我没法描述，当时的灯光实在是太暗了。

    “我伸手触碰了下那个印记，没什么特别。

    “看着这位前同事，我在想，如果我一直这么下去，等到老了，是不是会和他一样……

    “我对他说，明天我会陪他去火葬场，亲自把他的骨灰带到最近的免费公墓，免得那些负责这些事的人嫌麻烦，随便找条河找个荒地就扔了。

    “这会牺牲我一个上午的睡眠，但还好，马上就是周日了，可以补回来。

    “说完那句话，我弄好装尸袋，重新把它塞进了柜子。

    “房间内的灯光似乎更暗了……

    “那天之后，每次睡觉，我总会梦见一片大雾。

    “我预感到不久之后会有些事情发生，预感到迟早会有些不知道能不能称之为人的东西来找我，可没人愿意相信我，觉得我在那样的环境下那样的工作里，精神变得不太正常了，需要去看医生……”坐在吧台前的一位男性客人望向突然停下来的讲述者：“然后呢？”这位男性客人三十多岁，穿着棕色的粗呢上衣和浅黄色的长裤，头发压得很平，手边有一顶简陋的深色圆礼帽。

    他看起来普普通通，和酒馆内大部分人一样，黑色头发，浅蓝色眼睛，不好看，也不丑陋，缺乏明显的特征。

    而他眼中的讲述者是个十八九岁的年轻人，身材挺拔，四肢修长，同样是黑色短发，浅蓝色眼双眸，却五官深刻，能让人眼前一亮。

    这位年轻人望着面前的空酒杯，叹了口气道：“然后？下载阅读最新章节内容。

    “然后我就辞职回到乡下，来这里和你吹牛。”说着说着，他脸上露出了笑容，带着几分促狭意味的笑容。

    那位男性客人怔了一下：“你刚才讲的那些是在吹牛？”

    “哈哈。”吧台周围爆发了一阵笑声。笑声稍有停息，一位瘦削的中年男子望着那略显尴尬的客人道：“外乡人，你竟然会相信卢米安的故事，他每天讲的都不一样，昨天的他还是一个因为贫穷被未婚妻解除了婚约的倒霉蛋，今天就变成了守尸人！”

    “对，说什么三十年在塞伦佐河东边，三十年在塞伦佐河右边，只知道胡言乱语！”另一位酒馆常客跟着说道。

    他们都是科尔杜这个大型村落的农夫，穿着或黑或灰或棕的短上衣。被叫做卢米安的黑发年轻人用双手撑着吧台，缓慢站了起来，笑眯眯说道：“你们知道的，这不是我编的故事，都是我姐姐写的，她最喜欢写故事了，还是什么《周报》的专栏作家。”说完，他侧过身体，对那位外来的客人摊了下手，灿烂笑道：“看来她写得真不错。

    “对不起，让你误会了。”那名穿着棕色粗呢上衣，外貌普通的男子没有生气，跟着站起，微笑回应道：“很有趣的故事。

    “怎么称呼？”

    “询问别人之前先做自我介绍不是常识吗？”卢米安笑道。那名外乡来的客人点了点头：“我叫莱恩.科斯。

    “这两位是我的同伴瓦伦泰和莉雅。”后面那句话指的是就坐在旁边的一男一女。

    男的二十七八岁，黄色的头发上铺了点粉，不算大的眼睛有着比湖水蓝要深一点的颜色，穿着白色马甲，蓝色细呢外套和黑色长裤，出门前明显有过一番精心打扮。

    他神情颇为冷漠，不怎么去看周围的农夫、牧民们。那位女性看起来比两位男士年纪要小，一头浅灰色的长发扎成复杂的发髻，包了块白色的面纱充当帽子。

    她眼眸与头发同色，望向卢米安的目光带着毫不掩饰的笑意，对刚才发生的事情似乎只觉得有趣。

    酒馆煤气壁灯照耀下，这位叫做莉雅的女性展露出了挺俏的鼻子和弧度优美的嘴唇，在科尔杜村这样的乡下绝对称得上美人。

    她穿着白色的无褶羊绒紧身裙，配米白色小外套和一双马锡尔长靴，面纱和靴子上还分别系了两个银色的小铃铛，刚才走进酒馆的时候，一路叮叮当当，非常引人瞩目，让不少男性看得目光都直了。

    在他们眼里，这得是省府比戈尔、首都特里尔这种大城市才有的时尚打扮。

    卢米安对三位外乡人点了点头：“我叫卢米安.李，你们可以直接叫我卢米安。”

    “李？”莉雅脱口而出。

    “怎么了，我的姓有什么问题吗？”卢米安好奇问道。莱恩.科斯帮莉雅解释道：“你这个姓让人恐惧，我刚才都差点控制不住自己的声音。”见周围的农夫、牧民们一脸不解，他进一步解释道：“接触过水手、海商的人都知道，五海之上有这样一句话流传：“宁愿遭遇那些海盗将军乃至王者，也不要碰到一个叫做弗兰克.李的人。

    “那位的姓也是李。”

    “他很可怕吗？”卢米安问道。莱恩摇了摇头：“我不清楚，但既然有这样的传说，那肯定不会差。”他中止了这个话题，对卢米安道：“感谢你的故事，它值得一杯酒，你想要什么？”

    “一杯‘绿仙女’。”卢米安一点也不客气，重新坐了下来。莱恩.科斯微皱眉头道：“‘绿仙女’……苦艾酒？

    “我想我需要提醒你一句，苦艾对人体有害，这种酒有可能导致精神错乱，让你出现幻觉。”

    “我没想到特里尔的流行风向已经传播到了这里。”旁边的莉雅含笑补了一句。

    卢米安

    “哦”了一声：“原来特里尔人也喜欢喝‘绿仙女’……

    “对我们而言，生活已经足够辛苦了，没必要在乎多那么一点伤害，这种酒能让我们的精神获得更大的放松。”

    “好吧。”莱恩坐回位置，望向酒保，

    “一杯‘绿仙女’，再给我加一杯‘辣心口’。”

    “辣心口”是有名的水果烧酒。

    “为什么不给我也来一杯‘绿仙女’？刚才是我告诉你真相的，我还可以把这小子的情况原原本本说出来！”第一个揭穿卢米安每天都在讲故事的瘦削中年男子不满喊道，

    “外乡人，我看得出来，伱们对那个故事的真假还有怀疑！”

    “皮埃尔，为了免费喝一杯酒，你真是什么事情都能做出来！”卢米安高声回应。

    不等莱恩做出决定，卢米安又补充道：“为什么不能是我自己讲，那样我还可以多喝一杯‘绿仙女’？”

    “因为你说的情况他们不知道该不该相信。”叫做皮埃尔的中年男子得意笑道，

    “你姐姐最爱给孩子们讲的故事可是‘狼来了’，总是撒谎的人必然失去信用。”

    “好吧。”卢米安耸了耸肩膀，看着酒保将一杯淡绿色的酒推到自己面前。

    莱恩望向他，征询道：“可以吗？”

    “没问题，只要你的钱包足够支付这些酒的费用。”卢米安浑不在意。

    “那再来一杯‘绿仙女’。”莱恩点了点头。皮埃尔顿时满脸笑容：“慷慨的外乡人，这小子是村里最爱恶作剧的人，你们一定要离他远一点。

    “五年前，他被他姐姐奥萝尔带回了村里，再也没有离开过，你想，那之前，他才十三岁，怎么可能去医院做守尸人？嗯，离我们这里最近的医院在山下的达列日，要走整整一个下午。”

    “带回村里？”莉雅敏锐问道。她略微侧头，带出了叮叮当当的声音。皮埃尔点了点头：看最新章节内容，请下载，无广告免费阅读最新章节内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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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然后，他就跟着奥萝尔姓‘李’，就连名字‘卢米安’也是奥萝尔取的。”

    “原本叫什么我都忘了。”卢米安喝了口苦艾酒，笑嘻嘻说道。看起来，他对自己的过去被这么抖露出来一点也不自卑和羞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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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4章，被困城中

    罗希奭略一提气，果然丹田内空空如也，知道江朔并非戏言，他呆坐在地上，茫然看着江朔，似乎没听到他说的话。

    俞兰棹道：「溯之，现在怎办？」

    浑惟明献策道：「这三人毕竟是朝廷命官，不好随便一杀了之。」

    俞兰棹道：「朝廷命官怎么了？这三个狗官方才还在密谋操弄科举，杀了为民除害也无不可。」

    俞兰棹虽然看来蕙质兰心，却又有剑胆琴心的侠女气概，不似浑惟明这般瞻前顾后，浑惟明不与她争辩，转身问江朔道：「请少主定夺」浑惟明武功虽高，却总是商人似的计较得失，不愿意把事做绝，得罪官府。

    江朔还没来得及说话，忽见一只黑色大鸟从天而降，却是井宽仁到了，他的东瀛志能便之术独树一帜，虽然与中原武功颇不相同，却丝毫不逊于中原顶级的轻功，先前他不知躲到哪里去了，此刻却又忽然现身。

    井宽仁道：「小子，你们还在这里墨迹什么？外面都打开了锅了！」

    江朔大吃一惊，问道：「怎么回事？」

    罗希奭坐在地上，嘿嘿冷笑道：「江溯之，你们漕帮这么多人躲在务本坊内，还当没人知晓，可太小瞧人了吧？」

    井宽仁道：「听说是长安县尉奉了京兆尹萧炅之命，到务本坊缉拿私占房宅之人。」

    俞兰棹奇道：「嘿……小小长安县尉手下几个差人，还能是漕帮群豪的对手？」

    井宽仁道：「他们当然打不过，但是逃到大街之上，惊动了巡夜的金吾卫……」

    江朔刚想说话，井宽仁却抢过话头道：「金吾卫自然也不是对手，但务本坊紧邻皇城，一番打斗，把南衙十六卫都引来了。」

    浑惟明忽然明白了，大叫一声：「啊呀，中计了！」

    叶清杳见江朔还不明其理，对他解释道：「就算林相权势熏天，在长安城中也不敢私自调动军队，他让京兆尹派县衙差役搜查，再引漕帮群豪与禁军起冲突，自己不用费一兵一卒，便能假手禁军剿灭漕帮。」

    俞兰棹「哼」了一声，道：「就算有千军万马，漕帮的江湖好汉想要脱身料也不难！」

    叶清杳道：「此计毒辣就在于，无论漕帮弟兄是否走脱，这次和京城宿卫大打出手，都已坐实了反叛的罪证。」

    罗希奭反正武功已失，自知无法幸免，坐在地上哈哈大笑道：「江溯之，你们的一举一动早在林相计算之中，只等你们行动时便端了老巢，要说计谋，你们这帮江湖草莽和林相比，可还差得远了。」

    其实罗希奭早已知道漕帮今日要有所行动，以己为饵引首领到此，唯二的漏算的就是江朔他们恰在今日来了长安城，千挑万选的鸣珂邸居然被漕帮控制，自己打雁反被雁啄了眼，不过他反正已被江朔废了武功，索性过过嘴瘾。

    井宽仁虽然出家，却仍然气性极大，飞起一脚踢在罗希奭嘴上，这一脚踢得颇重，踢得罗希奭口喷鲜血，吐出两颗槽牙，他却依然狂笑不止。

    井宽仁还待再打，江朔拦住他道：「空性大师，罗希奭武功已失，你打他也是于事无补，我们还是快走吧。」

    浑惟明问道：「那这三人怎么办？」

    江朔道：「我们和二王无冤无仇，就算他们有贪渎之事，也罪不至死。」他又看了看罗希奭道：「我已废了罗希奭功夫，想必他将来再不敢离开京城去各处行凶了，又何必杀他。」

    此言甚合浑惟明心意，叉手道：「少主宅心仁厚，如此甚好。」他怕江朔变卦，催促道：「我们快走！」

    井宽仁道：「此刻正在春明门大街上打斗，我来带路。」说着飞身跃出屋子，江朔随手一拂，点了二王弟兄和罗希奭的穴道，飞身出屋，浑

    惟明、叶清杳也紧随其后。

    俞兰棹对秦假母一拜，道：「叨扰秦妈妈多时，多谢你的照拂，今日「苏苏」便告辞了。」说着带着一众少女出屋去了。

    众人出了南曲，却不原路返回，向北冲出平康坊。

    只见春明门大街上灯火通明，果然热闹非凡，漕帮、南少林、茅山群侠正和京城宿卫打成一片，两头堵截的军队，除了负责外城治安的金吾卫，还有南衙十六卫的禁军。春明门大街上场面纷繁杂乱，江朔一时间竟不知如何是好。

    却见谢延盛冲过来，对江朔道：「少主，你们终于出来了，有否寻到我大兄和众家首领的下落？」

    江朔却先问：「神会大师和韦道长呢？众位高僧，道长出来了么？」

    这时神会、韦景昭也打散官兵，来到江朔面前，韦景昭道：「朔儿，我在此处！」

    少林茅山的僧道虽然内力受损，手上功夫仍然颇为了得，打得禁军哭爹叫娘，却也冲不出包围圈。

    江朔这才对众人道：「被掳的众位大哥不在京中，我们都中计了，李林甫故意卖破绽让我们入城救人，再引禁军来围剿。」.

    韦景昭道：「朔儿，禁军人多势众，为今之计只能杀出一条血路才能出城了。」

    江朔听了不禁皱眉，这些禁军只是尽忠职守，若要硬杀出去，死伤必重。

    俞兰棹眼眉一立道：「东面就是春明门，我们杀出去！」

    谢延盛道：「可不都在往东杀么？但禁军人太多，结阵据守，一时难以冲破。」

    叶清杳道：「往东面去要经过兴庆宫，此刻必然是重兵防守，亦必然死战不退！况且城门上有弓弩手，就算冲过去也难以出城。」

    江朔知道叶清杳对长安城颇为熟悉，问道：「清杳妹子，你说往哪里走才好？」

    叶清杳道：「往南走，长安城东南角曲江池没有城墙，正好突围。」

    神会、韦景昭、浑惟明、谢延盛齐声道「好」，分头率领众人沿着启下门大街向南杀去。

    果然禁军第一要务是拱卫皇宫，因此***是北密南疏，众人向南走顿时觉得压力大减。

    向南过了平康坊、宣阳坊、亲仁坊，却见前面又有金吾卫士兵列阵。

    谢延盛道：「走，杀过去！」

    王栖曜却拉住谢延盛道：「谢二哥小心！大家快止步！」

    群豪闻言一愣，此刻但听破空之声响起，无数箭矢射来，原来对面这支金吾卫是弓弩手，幸亏王栖曜熟知弓弩手的战术，及时叫停，距离离得远了，箭矢力衰，大部分被打落，只有少数人被射伤。

    看来禁军统帅颇谙排兵布阵之道，早已在南面退路上布置了弓弩手拦路。

    叶清杳道：「转到东面小街！」

    众人转向东行，穿过亲仁坊和永宁坊之间的夹道，却见东南宣平坊坊墙之后竟然有一座小山，黑压压的都是林木。

    再看东、南两面都有弓弩手拦路，唐军臂张弩射程两百步，而一坊的长度却不下六百步，金吾卫弩手们端着弩机如墙而进，向众人包围过来。

    叶清杳无奈道：「进宣平坊！」

    坊墙不甚高大，群豪翻过坊墙，进入宣平坊，却见坊内地势逐渐升高，屋舍层层叠叠，逐次抬高。

    此刻坊外喧哗声大起，金吾卫士兵打开坊内，又包抄过来。叶清杳道：「大家快上山原，原上多柳树，还能抵挡一阵子。」

    江朔百忙中问叶清杳道：「怎么长安城中还有座小山？」

    叶清杳边走边道：「此处便是赫赫有名的乐游原，汉代长安故城在西北面，乐游原尚在城郊，现在却被圈在城内了，乐游原在城内占了新

    昌、宣平、升平、升道四坊之地。」

    众人躲入林中，浑惟明不禁担心道：「若是金吾卫放火墙烧山，我们可就都做了介子推啦。」

    叶清杳道：「这却不用担心，太平公主曾在乐游原修筑园林，后她因谋反被诛，园子便被圣人收回，又赐给宁、申、岐、薛四王，现在乐游原坡上有四王宅和众多公卿府邸，金吾卫可不敢造次。」

    江朔道：「可这样我们也出不去啊。」

    井宽仁建议道：「这里不是住了很多公卿么？我们去抓了几个来做人质！」看来他虽然遁入空门，修行却还不够，仍不时露出暴戾好杀的性子。

    江朔忙道：「不可，不可！我们并非江洋大盗，怎能随便抓人。」

    井宽仁急道：「啊呀，溯之，都这个时候的你怎么还这么迂腐，你倒说说如何脱身？」

    叶清杳忙劝道：「俞姊姊莫急，乐游原是全长安的制高点，我们正好登原眺望一番，看看城坊可有薄弱之处。」

    此刻众人无法可想，只能穿过小森林，登上乐游原，乐游原上果然四望宽敞，向南远眺能看到大雁塔和曲江池，起东有青龙寺，南坡更有一大块苗圃，只是夜色之中也分辨不出种的什么，只是空气中混合着一股淡淡的香气，叶清杳说那是太子药圃。

    从乐游原四望，只见四处都有火把闪动，尤其是北面兴庆宫的位置，简直照如白昼，放眼望去倒是难得的美景，但此刻众人可没有心思赏玩，显然金吾卫已经知道众人躲入了乐游原，正在向乐游原所在四坊包围过来。

    浑惟明道：「虽然避得一时风头，但被困在原上，可也走不脱啦。」

    江朔向南眺望，曲江池还在五坊之外，显然金吾卫也知道此处没有城墙，加强了守御，从乐游原上能清晰看到南面各处街口都有火光，每一处火光就是一队金吾卫士兵。

    再向东看，却见新昌、升道两坊之外的山岗尽头有一个城门，江朔道：「东面城门近，只能硬闯了！」

    叶清杳点头道：「看来曲江池是去不了了，东面城门名延兴门，乐游原延伸出城，若能冲过延兴门，外面山岗与龙首原相连，一头扎入山中，禁军可就追不上了。」

    众人也都赞同，浑惟明道：「事到如今只能闯上一闯了！」

    主意已定，众人向延兴门飞奔过去，冲破坊门，到了延兴门前，江朔见城门之上有灯笼升降，知道是在传递信号，高呼道：「曜郎何在？」

    王栖曜应道：「栖曜在此！」

    江朔向上一指道：「射落城头得灯笼。」

    王栖曜高声唱喏，两声弦响，依将城楼左右灯笼射落。

    只听城楼上一人高声喊道：「好贼子，倒有些手段！」

    同时破空之声从城头响起，一支羽箭向着王栖曜射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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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5章，城头斗剑

    城楼上那人显然也是弓术高手，王栖曜在坊墙下的黑暗中发箭，从城楼上应该完全看不出人影,但城楼上那人却凭借王栖曜两箭的路径就准确地判断出了他的藏身之处，几乎在王栖曜命中第二箭之后，就见一支羽箭向着他面门射来。

    如此间不容发的一箭让王栖曜大大出乎意料，根本来不及躲避，他拿弓胡乱一抡，万幸恰好撞到箭杆之上，将羽箭打偏。

    发射这支羽箭的显然是一把强弓，羽箭来势甚急，王栖曜一拨之际，只觉手臂发麻，那箭稍稍偏得一偏，堪堪掠过他的脖颈,射在泥地之上，其势不减，一半没入土中，露在外面的尾羽还在突突乱颤。

    王栖曜还来不及道一声

    “侥幸”，却见黑暗中第二支箭已经接踵而至，城楼上那人所用的竟然也是连珠箭法！

    王栖曜那日以弓接江朔飞箭，一来江朔内力虽强，但手抛毕竟不如硬弓抵射。

    二来那日鹳雀楼上下被火把照得通明，此刻他躲在暗处虽然不易被发现,但自己眼前也是一抹黑，只听羽箭破空之声，却看不甚清，因此反应就慢了一个弹指的功夫。

    等到王栖曜反应过来，箭尖已经抵到他鼻尖了，王栖曜一闭眼心想完了……却不料这箭竟然停在他面前，箭尖已微微刺入鼻头，大颗的血珠子从鼻端渗出来，挂在箭尖上。

    王栖曜仔细看时，原来是江朔横出一手，和上次一样，一把抓住了箭杆，这才救了他一命。

    王栖曜半是感激半是惭愧，道：“少主……”江朔却把羽箭反转递到他手中，道：“掩护我！”说着脚下一蹬，已经飞身冲出阴影的掩护，向城楼冲去。

    神会和韦景昭虽然身上光明盐之毒未去，内力受损，仍道：“溯之，我们助你。”说着双双冲出，协护他左右，俞兰棹、叶清杳也想冲出，却被浑惟明一手一个拉了回来。

    浑惟明道：“金吾卫弓弩厉害，你们功夫不到家，去了反叫少主分心。”王栖曜见江朔仍然十分信任他，不禁豪气又生，大喝一声：“得令！”将这枚羽箭扣在自己弓上。

    江朔一旦冲出阴影，曝露在月光和火把的照耀之下，城头立时有弩手从雉口中探出身来，向他发射弩箭。

    江朔拔出七星宝剑，舞成一片烂银，神会挥舞一双肉掌，韦景昭舞动宝剑，跟在他身后，一边将射来的箭矢击落，一边飞驰过街道向城楼下冲去。

    王栖曜一见有弩手在雉口后露出，立刻射出手中羽箭，这次他学乖了，不再托大在原地站定，而是每射一箭就左右移动二三步再射，这样就算对方能够通过追踪他发箭的轨迹准确判断他的方位，追身射箭也无法射中他了。

    至于其他人不会射箭，更没有江朔的绝世武功，都退回坊门以内，躲避弓矢。

    王栖曜的射术也真了得，只要弩手在雉口处一露身子，立刻一箭射去，连射三箭，箭无虚发，二人中箭后跌入城楼之内不知生死，一人则坠落城下眼见是不活了。

    这一番神射令城上军士均感震恐，虽然还在向江朔射击，但都是将脑袋藏在城墙之后，胡乱发箭，没有准头可言了。

    奇怪的是，方才射箭之人却没再发箭，从方才羽箭的长度来看，此人显然用的是弓不是弩，此刻虽然间或有人向藏身阴影中的王栖曜发射飞矢，但都是毫无准头的弩箭，不见羽箭。

    那边江朔已经冲过城前大街，贴到城楼下，城楼上的弩手害怕王栖曜的神射，不敢探身出来射弩，江朔贴着城墙寻到上楼的阶梯。

    城楼是为了对付城外的敌人的，外面固若金汤，内侧却有楼梯上下，虽然有铁栅门阻隔，却如何挡得住江朔？

    江朔一挥手中七星宝剑，轻松斩断两指粗的铁栅，冲上楼梯。楼上有军士守备，以长矛从上往下攒刺，若是普通军卒攻城难免死伤，不过这些粗笨的功夫怎能挡得住江朔？

    他忽地跃起，不等长枪上挑，一脚踏住所有枪头，手中七星宝剑斩下，将枪杆齐齐斩断。

    看书溂江朔顺势向前抢出，面前长矛手刚想抽腰间横刀御敌，刀已一半出鞘，江朔左手随手一推，按在那人抽刀的手上，将横刀推回鞘中，其势不减，将那人推得原地转了一圈，摔倒在地。

    同时右手七星宝剑横着向另一长矛手拍出，江朔不愿伤人性命，只以宝剑的剑脊拍在那人身上，饶是如此，那人也如遭雷击一般，平飞出去。

    如此打开缺口，江朔直冲上楼，韦景昭在他身后喊道：“朔儿，擒贼先擒王！”江朔道：“我理会得！”城头弩手纷纷掉转弩机指向江朔，但城楼上狭促，后面的弩手射界被遮挡，难以发射弩箭，而近处的弩手刚一抬弩，江朔就已经冲到面前，手拿剑砸，将他们手中弩机尽数打落。

    就这样一路打一路冲，却见前面一名身穿明光铠的将官，手中拿一张长弓，看来刚才射箭的就是他。

    江朔知道金吾卫只会越打越多，自己又不愿意大开杀戒，他一人要逃出去虽然不难，但要带领所有人一齐逃出生天，只有擒住领军的将官，以此为要挟，让金吾卫打开城门放众人离去。

    那将官也看到江朔冲过来，将手中长弓随手交给身边的亲卫，拔出腰间佩戴的长剑，斜着指地，只等江朔到来，江朔急切间也没看清那领军将领长的什么模样，只依稀见他没带头盔，须发花白，是一名老将。

    江朔此刻也管不得对方是老是少，他目的在于捉人，并非军中斩将夺旗，将七星宝剑背在背后，左手向前一探去抓那老将军的右肩。

    老将军右手挈着宝剑，江朔这一招看似空手入白刃，实则甚为巧妙，若对方举剑相迎，江朔只需侧身避让同时点他腰胁的期门、章门诸穴便能止住他，若对方侧身横剑抵挡，江朔就边内为外，沉腕点他肘腕的穴道，叫他长剑拿捏不住，长剑一失便也只能束手就擒。

    不料老将军一不进攻二不闪避，竟然向下一蹲，肩头自然避开了江朔这一抓，同时剑尖向上一挑，直指江朔的腕子，若江朔再沉腕向下，便成了自己拿手腕去撞他剑尖了。

    老将军这一蹲，看来颇为不雅，但出奇制胜，江朔竟然毫无办法，只能撤手。

    江朔见机亦快，左手撤回，却顺势旋转身子，右手七星宝剑从背后挥出，横着扫向老将军手中长剑，七星宝剑削铁如泥，老将手中长剑撞上了必然断为两截。

    老将军见了叫一声

    “好”手中长剑却忽而打横，贴在江朔宝剑下面，而剑平行，七星宝剑再锋利也奈何不得，老将军手中长剑往前一送，直削江朔手指。

    江朔忙将长剑旋回，老将军手中长剑使的却是

    “粘”字诀，仍然贴着江朔的剑脊，他手中长剑仿佛和七星宝剑焊在了一起，随着七星宝剑前后左右不断摆动，如附骨之蛆，甩之不脱。

    江朔一扬剑尖，长剑指空，这样老将军手中长剑自然不能跟着也向上戳，但这招有一个明显的破绽——长剑上指，整个身子便暴露在对方剑锋之下。

    果然老将军中军直进，对着江朔当胸刺来，江朔这一招自然是故意放空门，老将军也知道其中有诈，却将计就计仍然当胸刺到，料想江朔仗着自己手中长剑锋利，想要引他长剑刺来，再挥刀斩断，老将军新道：小子可太小看我咯，你长剑斩来，我仍是贴着你运剑，倒要看看你有什么摆脱之法。

    老将军长剑刺向江朔当胸，眼睛却瞟着江朔右手举起的七星宝剑，却不料江朔右手未动，左手却中指扣在拇指中，向着老将的剑脊出弹。

    只听

    “铮”的一声，长剑发出龙吟般悠长的一声响，江朔这一弹暗含极强的内力，寻常兵刃被他这一弹，和被钢凿杵上一般立时断为两截，岂知之上发出一声长吟，江朔这才知道对方用的也是神兵利器，并非普通长剑。

    江朔这一弹虽然没能打断老将军手中长剑，但这一弹中所蕴含的内力厚重，老将军险些拿捏不住剑柄，好在他立刻原地旋转了一圈，这才将这股劲力泄去。

    老将军道：“好小子，险些着了你的道。”江朔先去听老将军喊那一声

    “好”的时候，就觉得他声音又些耳熟，此刻听他说话更觉得熟悉，仔细看他容貌时，才终于认出来，这老将军不是别人，正是剑圣裴旻！

    他喜道：“裴……”裴旻的长剑却旋了一圈，向着他另一侧胁下刺来，出手如电，尽似毫不留情。

    江朔心道：我糊涂了，裴将军是左金吾卫大将军，可不就是负责皇城卫戍的大将么，我们现在要出城他又怎能轻易放行。

    江朔心中想着手中却不慢半分，挥剑反削他腕子，裴旻又赞一声，这次却一提腕子，剑尖斜向下指，反刺江朔手背。

    如此兜兜转转斗了十几招，二人各展绝技，极尽巧妙之能事。两剑并未相交，但二人大开大合，剑气纵横，激得众金吾卫不住后退，离开二人不下两丈远。

    这时裴旻才低声对江朔道：“溯之，一别经年，你功夫可又长进了。”不待江朔回复，又悄声道：“溯之，你不该盯着我持剑的右手，须得攻我左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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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6章，落锁出城

    江朔一愣，不明其意，裴旻低声催促道：「你剑法练得不对，快刺我左胁。」眼光一瞟城下，道：「两边军队合围过来还有些时间，快刺！」

    江朔这才知道裴旻是要指导他剑术，裴旻人称剑圣，是大唐剑术最高之人，他要提点，江朔如何不喜，忙一抖腕子剑尖斜指，直刺裴旻左胁。

    可是江朔和裴旻都是右手持剑，此刻二剑上下相贴，江朔若挺剑刺他左胁，岂不是把自己的脑袋向裴旻的剑尖上撞？他一时不得要领，不知该怎么刺。

    裴旻见他不解，低声道：「你先横剑上格，在侧身上前，肩肘腕一线，不就能刺左胁了？」

    江朔依言横剑上格，自然跨步上前，顺势左腿猛地一蹬，右腿前曲，左肩一沉，整个右手绷得笔直，手中长剑似乎忽然暴长了两尺，向着裴旻左胁下刺到。

    裴旻原本手上剑要贴向江朔剑脊，此刻江朔斜刺他左胁，裴旻受他自己身子的遮挡，这剑反而贴不上去了。

    裴旻低声道：「对咯。」同时身子转动，避开江朔这一刺，同时右手长剑亦改为横锋平推贴着江朔手中长剑剑脊上方削来，口中却道：「立锋！」

    江朔随即会意腕子一转，剑锋立起，向上一荡去格裴旻长剑，裴旻却道：「错了，还是刺左胁。」

    此刻裴旻侧着身子，要刺也该刺右胁，怎成了刺左胁？

    裴旻见他又愣住了，轻声喝道：「绕到背后刺啊！」

    江朔心道不错，此刻裴旻侧对自己，从正面和从侧面绕的距离是一样的，但刺敌后背自然转身更不灵便。

    裴旻若顺势左转，就自己撞上江朔的剑刃了，只能右转，这次却将剑身贴在江朔长剑的下方，向上一绞，将江朔的长剑荡开，二剑又贴在一起，江朔的兵刃再锋利，无法劈斩，就算裴旻手中拿的是枯树枝，也无法削断。

    这次江朔不用裴旻提醒，借着裴旻长剑上绞之势，长剑划出了一个小弧线，抢步上前向他左肩斩落。

    裴旻赞道：「溯之，你悟道了！」

    江朔仗着手中七星宝剑锋利，此前每次出手都想着用剑刃削断对方兵器，几次遇到曳落河的啄锤、新罗人的三尖两刃锤这样削不断的重兵刃，就占不到优势了。

    裴旻已看出了他过分依赖兵刃的问题，这才要教他不靠兵刃锋利取胜的办法，便是避强击弱之法。

    裴旻继续侧身避让的同时瞥到援军已近，对江朔道：「快！再弹我长剑。」

    江朔左手立刻扣指弹出，「铮」的一声再次击中裴旻的剑脊，这次裴旻却没有握住，长剑脱手飞出，众军卒惊呼声中长剑在空中转了圈，刺在城楼柱上。

    裴旻似乎站立不稳向前强了一步撞入江朔怀中，江朔却不用再教，右手长剑向他颈上一架，同时左手扣住裴旻喉头，身子转到裴旻身后，这一下一气呵成，众军卒只见江朔取巧得胜，却不知是裴旻有意相让。

    裴旻悄声一赞，道：「溯之，这裴家剑的「粘」、「缠」二诀你可学会了么？」

    江朔亦压低声音道：「多谢裴公。」

    裴旻低声道：「现在胁迫军士开城门。」

    江朔高喊道：「裴将军在我手中，速开城门，放我们出去！」

    城头上的尉官见裴旻忽然失手被擒，持剑犹豫，不知该不该开城门，裴旻道：「嘿，听说魔教教主刚收了个年轻小鬼，心狠手辣害了数条江湖好汉的性命，想必就是你小子吧。」

    江朔知道是裴旻替他遮掩，也不横装横道：「不错，今日若走不脱，便取了剑圣裴将军的性命，九泉之下见了明尊，也算有个交代。」他可不懂摩尼教的教义，哪里知道明尊在何处，只能胡说什么「九泉之下」。

    裴旻喊道：「不要管我，弩手听令，射死这小子。」又故意拿自己脖子一蹭七星宝剑锋刃，七星宝剑何其锋利，裴旻的脖子上登时冒出血来。

    那尉官不敢再犹豫，连声喊道：「莫伤将军性命，我放你们走。」转头命令士兵道：「打开城门！」.五

    长安城的城门结构特殊，以长销从城楼插下，锁住城门，以防有细作在战时潜入城门洞中打开城门。锁钥裴旻待手下士兵甚厚，众金吾卫都不希望他白白送命，尉官既然发话，立刻有人飞奔过去打开锁钥，抽出销子，只听脚下嘎吱吱声响，城门失去固定，自行缓缓打开。

    韦景昭见城门开放，口打呼哨，下面群豪立刻冲出坊门，涌过城门，江朔架着裴旻，和神会、韦景昭一起走到城楼另一端，向下看去，果然乐游原在城门外继续延伸，出城不过二百步，就是茂密的森林了。

    为城防考虑，一百六十多年前建城时，将城郊一里的森林尽数砍伐，而有唐以来承平日久，开始京兆尹还时常组织清理森林边界，后来就慢慢废弛，森林的边界不断逼近长安城，现在乐游原这边已经只有两百步而已了，这个距离甚至小于唐军长弓的射程。

    江朔见众人遁入森林，对裴旻轻声耳语道：「多谢裴将军成全，朔儿这就去了。」

    裴旻轻声道：「朔儿，我不知你们为何来此，怎么会闹出这么大动静，但相信神会大师、韦景昭道长不会做恶事，也相信你的人品。你们这就去吧，自己多加小心。」

    江朔心中感动，但戏还是要做足，他轻声道：「得罪了……」说着右手撤剑左手一拍裴旻后背，他只用了一分内力，将老将军裴旻推送出去，旁人眼里如同裴旻被击飞了丈许远，但其实完全没有受伤，裴旻故意合扑跌倒，同时磕破舌尖，喷出一口鲜血，道：「好小贼，魔教妖法果然厉害！」

    江朔向老将军投去最后一瞥，转身携着神会和韦景昭飞身跃出城头，要说内力、轻功具深湛之人，带个把人飞跃两三丈高的城墙算不得什么，但神会和韦景昭，一个胖大，一个瘦削，在江朔两边分量极不平衡，但他携着二人如大鹏展翅般滑翔而下，仿佛左右两人重量相若。

    那金吾卫都尉下令道：「弓弩手随我登城射死这小贼！」

    裴旻却拦住他道：「魔教险恶，必然有后手，跑了就跑了吧，别让弟兄们白白折损了。」

    那都尉见江朔的功夫直追鬼神，心中也有些发毛，裴旻既然下令不要追击，他也乐得就坡下驴，叉手道：「谨遵将令。」

    却说江朔携着神会、韦景昭飞出城外，数个起落进入森林，谢延盛、浑惟明等人已在林内等候了，众人在林中见到城门重新关闭，知道金吾卫并无出击之意，这才放心。

    俞兰棹问江朔：「溯之，你们在城楼上怎么赚开的城门？」

    此间人多嘴杂，江朔不愿暴露裴旻放他们出城的真相，只道：「我擒住了城头的守将，逼令他放我们出城。」

    这也不算是一句瞎话，但却隐去了最重要的环节，江朔自觉脸红，好在林中夜幕沉沉，众人不敢点灯，没人看出他神色有异。

    浑惟明道：「少主，我们快走吧，先往山里去，避过风头再说。」

    叶清杳道：「呀……马匹都落在春明门内了。」别的马匹她也不心疼，江朔的坐骑干草玉顶黄是宝马良驹，若丢失了实在可惜。

    谢延昌道：「无妨，无妨，我们这次混进长安城的漕帮兄弟虽然尽数被从务本坊中逐出，但西帮在长安城内经营多年，不可能被连根拔起，马匹自有办法转移出来，只是得等几日。」

    浑惟明却道：「此番中了李林甫的毒计，坐实了漕帮入京意图谋反，只怕此事不会就此了解，预计不出几日，各地折冲府就要大索漕

    帮各地的堂口。」

    江朔叹气道：「我们一招不慎，令举国漕帮十几万兄弟都蒙受不白之冤……」

    浑惟明道：「少主也不必过分担心，关中钱粮仰赖漕运输送，李林甫也不可能斩尽杀绝，普通船夫河工不用太过担心，不过各堂主要快些回到各自地界，关闭堂口，暂时要蛰伏隐忍一下了。」

    叶清杳提醒道：「漕帮还不是李林甫的主要目标，若他把此番漕帮大闹京城嫁祸给韦相公，韦相公可就危险了。」

    众人听了都不禁点头，叶清杳毕竟在京中住过，比一众江湖豪客更懂政事，韦坚这次被流放本就是因为被诬与皇甫惟明谋立太子，而他素来和漕帮交厚，此番漕帮又被诬谋反，两相印证，岂不是更加坐实了韦坚谋反的罪名？

    江朔听了大急，俞兰棹道：「溯之，韦相公的流放地缙云在江南东道，我们这就回去江南，赶在官府之前把韦相公保护起来。」

    江朔听了欣喜道：「如此就拜托俞姊姊了。」

    俞兰棹叹息道：「此番中计也有我探查不明之责，自然要由我自己弥补。」

    浑惟明道：「十娘，你也不要把责任都往自己身上揽，说白了我等江湖人士，实在是想不到李林甫如此恶毒。」

    神会道：「现在再说这些也于事无补，大家还是快些各自散去，人多了一起行动容易暴露行踪。」又转头对江朔道：「溯之，你还是得按原计划去崆峒山，现在这个局面，更需要漕帮各位把头快些回来主持大局，现在中原武林可全仰仗溯之你一人之力了。」

    江朔惊道：「大师，你不和我们一起去崆峒了么？你们种的光明盐之毒还未解除呢。」

    神会笑道：「长安城中多有认识我和灵坦等僧的，此番这么一闹，难免要牵连到菏泽寺，我须得快些会雒阳寺早做应对。」

    韦景昭也道：「我也须尽快回茅山去了。」

    江朔听了，心中懊悔，众僧道回去之后，就算日后自己抢得光明盐的解药，送回中原，众僧道的内力也已经受到不可挽回的损失了，虽然此番中计不能怪他，但他仍深深自责不已，仍不住流下泪来。

    神会却轻声笑道：「阿弥陀佛，我等修禅之人，内力也不过是身外之物，溯之你又何必替我们难过呢？只是不能再西行助你。」

    却对井宽仁道：「空性，你是东瀛人，不修内力，战力没有受损，你就伴着溯之他们继续西行吧。」井宽仁唱喏领命。

    韦景昭也道：「福生无量天尊，就此别过，朔儿多加珍重。」

    众僧道也一齐宣颂佛号、道礼，告辞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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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7章，马嵬乞儿

    漕帮各堂的豪客都一一向江朔行礼离去，叶清杳自然还跟着江朔，河南漕帮各路豪杰只剩下王栖曜不肯离去，他道濮州阿爷手下人手充足不差他一人，江朔也爱他神射之才，这次能冲破城关，出得城来，也多亏了王栖曜的神射功夫，因此也不驱赶，将他留在身边。

    浑惟明原本要随江朔一同去西边，江朔却道若今年漕运不畅，就更落实了漕帮反叛的口实，纵使艰难还是要保障漕运顺畅，现在整个漕帮四大把头只有浑二哥一人硕果仅存，还是请他留在中原主持大局，漕运之关键在通济渠，浑惟明便也告辞出关去了汴州。

    谢延盛是京兆府人氏，本宅是肯定不能回了，不过他狡兔三窟，在长安周边县城有多处住所，邀江朔往终南山与西京长安之间的鄠县牛首山的山庄居住，谢家山庄虽然比不得王维的辋川别业，倒也舒适安宁，只是江朔此刻哪有心情观赏风景。

    住了五日，城里传出消息，西京封城大索三日，未发现城内有叛贼同党，现在已然恢复常态了，谢延盛差人去春明门内邸店中取回了马匹。

    这几日老黄马倒是被饮喂得极好，只是千里马不喜厩中生活，再见江朔知道又能在山河大地上纵横驰骋，不禁大喜，鬃尾乱拃欢嘶不已，江朔也早已按捺不住，立刻就要出发去崆峒山。

    谢延盛道大闹京城时，很多官兵都见过江朔，现在出门还是太危险，不如再躲一阵子。江朔却不愿再等，叶清杳道现在想要出发却也不难，只需乔装改扮一番即可。

    去崆峒山救出人来，回中原少不得马匹，叶清杳建议不如索性扮成一支商队，选了二三十匹马扮作驮马，上面的货物自然都是掩人耳目的，看着鼓鼓囊囊，其实都是轻巧之物。

    叶清杳替江朔和王栖曜涂黑了脸，粘了胡子，穿上镶白边的黑袍，头戴黑色宽檐斗笠，扮作南诏客商，之所以扮作南诏人，是因为西行路上胡人众多，而众人不通胡语，若扮作胡商遇到其他胡商攀谈，答不上来极易露馅，因此扮成在关内极为罕见的南诏客商，不易被识破，且南诏白蛮人通行汉语，面貌与汉人类似只是略黑些，也易于改扮。

    又让井宽仁扮作老仆、叶清杳自己则女扮男装扮作江朔身边的使唤小厮，谢延盛派了十名帮内好手扮作杂役，如此一支小规模的「南诏商队」就组建完毕了。

    叶清杳道和王栖曜、井宽仁各自挑了一匹马作坐骑，江朔仍骑老黄马，其他杂役也各自骑马，辞别谢延盛，一路往平凉崆峒山去。

    叶清杳颇识关中道路，她带着众人先向北行了六十里，在秦国故都咸阳城南渡过渭水，转而向西绕过金城县，又行了六十里，见到一处小土堡遮断了道路。

    这小城墙垣低矮，四角设有望楼，只有东西二门，驿道从东入西门出，笔直地穿城而过。

    江朔奇道：「这小土城，城不像城，镇不像镇，真的好生奇怪。」

    叶清杳道：「这里是马嵬驿。」

    「商队」人多自然就走不快，一早出发行到此处此时已到了晡食时分，叶清杳道：「我们在此地歇马住宿，明日一鼓作气走到雍县再宿，之后走陇道进山，再有三五日就能到平凉了。

    谢延盛早为他们伪造了全套的过所公验，通过城关时，守城门的什长多看了几眼，江朔心中一阵紧张，叶清杳却心领神会，将一串开元通宝塞到什长手中，什长立刻眉开眼笑，挥手放行了。

    众人扮作商旅，官驿自然进不去，但马嵬驿颇为繁华热闹，在官道两旁，围绕着官驿建起了无数逆旅商栈，众人随便找了一处邸店，邸店是前面食肆后住宿，叶清杳出面要了五个房间，众苍头仆役住一大间，他们四人则各住一个单间。

    又要了两桌酒菜，为那十个仆役要了一大桌酒菜，送到他

    们的大屋中去用饭，另一桌酒菜则让送到外间，江朔等四人寻了一处临街位置坐了。

    等上菜的间隙，江朔见路上行人中十有八九是商人、其中颇多碧目虬髯的胡人，便问叶清杳道：「清杳妹子，此处镇店怎么有这么多胡人客商？」

    叶清杳道：「此处名叫马嵬驿，分属金城县，此地是一北高南低的山坡，坡上有茂密的马尾松林，故此原叫马尾坡。」

    王栖曜四下张望道：「北高南低倒是看得出来，松林却没见到啊。」

    叶清杳笑道：「曜郎，你别急啊，听我说完。」

    王栖曜已经二十出头，比江朔、叶清杳年齿都要大，但他自幼习武，刚刚出山，因此心思单纯，比江朔还要沉不住气，他听叶清杳这样说，搔搔脑袋，不好意思地笑了。

    叶清杳续道：「古时此地确实松林茂密，常有盗匪出没其间，搅得百姓日夜不安。东晋太元年间，朝廷派一名叫马嵬的武官署理此地，但马嵬手上兵力有限，松林连绵茂密，因此此前历任长官缉盗难皆有进展，马嵬想出了」坚壁清野「之策，他一边筑城堡保护地方，一边砍伐、焚毁周边松林，叫匪徒无所遁行，最后才出兵围剿平息了匪患，自此百姓安居乐业，当地人为纪念马嵬其人其事，就改称马尾坡为马嵬坡。」

    江朔和王栖曜同时「哦」了一声，王栖曜又问道：「这外面的小土城估计就是当年马嵬所建的了，怎么又成了今天这幅模样呢？」

    叶清杳道：「晋时所筑土城估计早就堙灭了，现在的土城却是大唐景龙年间所筑，为新设的金城县治。」

    王栖曜道：「我可没见到县衙，而且作为县城这里可有点太小了吧。」

    叶清杳笑道：「曜郎，你可太猴儿性子了，你在我们三人中最为年长，却也性子最急。」

    王栖曜不好意思地笑了，江朔听了也哈哈大笑，他听到「猴儿性子」几个字，却想道了独孤问也同样说湘儿，那日独孤问去追湘儿，也不知道追上了没有，自此再没湘儿音信，业不知她怎么样了，想到此处不禁望着街头愣愣地出神。

    叶清杳注意到他表情的变化，知道他心中又再思念湘儿，心中微微一痛，却佯作不察，继续对王栖曜道：「此地原只是一个小县城，也没多少人。后来大唐西域安定，胡商纷至沓来，此地居于西京长安和陇山出口虢县正中，因此胡商常在此歇脚，往来西域的官员也常在此歇马。」

    这时店伙端上几碟小菜，一壶清酒，王栖曜虽然年长，却殷勤地为江朔等人斟酒，叶清杳喝了一口润润嗓子继续道「久而久之馆驿越建越大，周边逆旅、商栈也越来越多了，眼看马嵬坡越来越热闹，到了至德二年，朝廷索性将金城县迁出，这个小城就成了一整个马嵬驿了。」

    王栖曜赞叹道：「丝路繁盛竟然成就了一个繁华的小城。」

    江朔却怔怔地发呆，没仔细听叶清杳说些什么，忽见一个小乞丐走到他面前，将手中一个破碗在江朔面前摇的山响，道：「小郎君可怜则个，赏点什么吧。」

    江朔正在皱着眉头想心事，一时没有应那小乞丐，店伙儿只道江朔厌烦那小乞丐，冲出店来驱赶那小乞丐道：「去，去，去……哪里来的小花子！别在此处行乞，搅了大爷的雅兴。」

    那小乞丐看来饿了几日了，走来时就在摇摇晃晃步态不稳的样子，那店伙伸手一推，小乞丐随即跌倒，手中瓦碗摔得粉碎，挣扎了半天不得起身，嘴里还在向江朔喊道：「行行好吧，行行好吧……」

    那店伙儿怒气未消，上去作势要打，怒斥道：「小花子还不快滚！」

    江朔回过神来，起身一把抓住他的小臂，道：「不要打人！」

    他指尖蕴藏着何等气力，一捏之下，那店伙臂

    骨疼痛欲裂，连声告饶道：「哦哟哟……大爷撒手，大爷撒手，疼死我了……」

    江朔知道自己出手重了，连忙放手，向店伙叉手道：「小哥儿，对不起，我出手不知轻重，见谅则个。」

    那店伙见江朔下手如此之重，说话却如此客气，一时不知他什么路数，更兼他一副南诏商人的打扮，奇装异服看来极其诡异，也不敢计较，悻悻道：「是仆多事了，大爷自便，大爷自便……」便揉着小臂，折回店里去了。

    江朔搀起那小乞丐，道：「小哥，你没事吧？」

    小乞丐此刻却拍拍身上尘土站了起来，嚷道：「我饿……」

    江朔忙转身，见桌上有一盘肥鸡，顺手拿过来，交于小乞丐道：「小哥，这个给你吃。」

    小乞丐接过来却往地上一墩，往桌上一指道：「我要吃水盆。」

    「水盆」就是水盆羊肉，由周时代「羊臐」演变而来，唐时又叫「山煮羊」。江朔不是关内人，不知道什么是「水盆」，却听王栖曜笑道：「嚯……小花子倒懂得羊肉加高，还要吃好的咧。」

    江朔这才知道小花子要的是桌上那一大盆泡在奶白色汤汁中的羊肉，他为人豪爽大方，丝毫不以小乞丐的要求为异，端过来，放在小花子面前，道：「小哥，吃吧。」

    店伙在一边心疼道：「啊哟哟，大爷你可太惯着这小花子了。」

    那小乞丐非但不谢，反而对他一瞪眼道：「你这个人胡子一大把，怎么什么都不懂？吃水盆须得配月牙烧饼。」

    江朔见桌上果然放着一个小竹笸箩，里面摞了好几张烧饼，他笑道：「是我不明事理，小哥见谅。」说着又取了笸箩递给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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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8章，连夜兼程

    小乞丐接过笸箩，仍不道谢，将饼掰碎了泡在水盆汤中，江朔递给他筷子，他却不接，直接用手在水盆中乱抓，捞起里面的羊肉往嘴里塞，嚼了几块羊肉，又捞出泡得酥软的碎饼来一并塞到嘴里，直塞的两腮鼓鼓囊囊。

    江朔见他身上穿着一件颇不合身的宽大的袍子，袍子上各色布料的补丁摞着补丁，油泥板结，只剩下一片灰黑之色，早已辨不出原先的颜色的。再看他头脸，蓬头垢面自不待讲，颈上、脸上泥垢积得老厚，但一双眼眸却清澈明亮得很。

    王栖曜坐在那边伸长了脑袋看这小乞丐吃得津津有味，不禁有些眼馋，问道：「诶……小叫花，看你吃得这么香，好吃么？」他是河南道濮州人，也没吃过水盆羊肉，不知是何滋味。

    小乞丐根本不搭理他，只顾低头猛嚼猛咽，不一会儿打满补丁的衣衫上便沾满了饼屑、汁水，江朔温言劝慰道：「小哥慢点吃，没人和你抢。」

    那小乞丐正在呼噜呼噜地扒食，听江朔说话，却忽然将手中的羊肉、饼块往盆中一扔，溅的汤水撒了一地，呜呜地哭起来。

    江朔不知他为何突然如此，问道：「小哥你怎么了？可是想到什么伤心事？」

    那小乞丐却把头埋在臂弯里，哭得更凶了，江朔一时手足无措，不知道如何安慰才好，叶清杳、王栖曜也大觉惊奇，只有井宽仁叉着手一副事不关己的模样。

    店伙在一旁道：「你这小花子，怎么这么不知好歹，大爷好心给你吃食，你还哭什么呀？」

    那小乞丐忽而怒道：「谁要他好心？」说着一起身一脚踢飞了水盆，盘子倒扣在地，汤水溅在江朔的袍子上。

    江朔还没说什么，店伙却先怒了，抢步上前，怒骂道：「臭小子不知好歹。」抬手作势要打。

    不料那小乞丐反客为主，一脚踢在店伙腿骨之上，那店伙「啊哟」一声惨叫跌倒在地，抱着小腿喊道：「我死啦，我死啦，小花子行凶，将我的腿踢断了。」

    江朔吃了一惊，这小乞丐的一脚显然身负不俗的武功，忙蹲下看店伙的伤情，一摸之下脚骨却没有断。他安慰道：「伙计，你的腿脚好好的，不用担心。」

    那店伙不吃疼，眼泪鼻涕流得稀里哗啦的，嚷道：「大爷你倒好心，这小子……咦……」

    江朔转头看去，店伙拿手指着原来小乞丐站立的位置，却哪里有小乞丐的身影？江朔迷惑地转头望向叶清杳三人。

    王栖曜道：「一晃眼就消失了，难道是鬼？」

    井宽仁「哼」了一声道：」响晴白日哪有什么鬼，小妮子不知道又在作什么妖。」

    王栖曜瞪大了眼睛道：「这小叫花是个女子？」

    叶清杳也道：「别看她脸的涂得乌糟糟的，但刚才她吃水盆时，汤水洗去了手上和嘴边的污垢，却是白皙得很。」

    王栖曜道：「既然皮肤白皙，自然不会是乞儿了，那她为何扮作花子来戏弄我们？」

    井宽仁拿眼一瞥江朔，道：「还不是为了这小子？」

    江朔奇道：「我并不认识这位小哥……小女子……她为何扮作乞儿来捉弄我？」

    井宽仁道：「小子，你白长了一对招子啦，还不如吾半个瞎……就算她能变换容貌、改变声音，难道还能把身手也尽数改变吗？」

    江朔道：「老伯认得他？」

    井宽仁拿起酒盏了喝了一口，嗤笑道：「你和她朝夕相处这么久？反来问吾？」

    江朔大惊道：「她……她是……湘儿？」

    井宽仁道：「除了独孤小娘子，还有哪个年轻女子有这等身手？」

    江朔恍然大悟，细想那小乞丐的身形、说话的口气，放倒那店伙的招式，确实处

    处有独孤湘的影子，井宽仁虽然现在目力有所恢复，但他盲了许久，颇懂得不靠眼睛的辨识之法，因此不为表象所迷惑，仅凭感觉就知道这小乞丐是独孤湘装扮的。

    江朔不禁喜道：「果然是湘儿，湘儿来找我啦！」

    他飞步在路上跑起来，到处寻找独孤湘的身影，这马嵬驿小城不大，江朔脚下如飞，不一会就把整个小城走了个来回，却哪里还有那个小乞丐的身影？只换来道路两旁行人的瞠目注视——他的轻功实在太快，在普通人面前展示出来，实在太过扎眼。

    江朔兜了两圈，不见湘儿踪影，只能垂头丧气回到店中，他问叶清杳：「清杳妹子，你也看出那小乞丐是湘儿么？」

    叶清杳垂着眼睑道：「我只看出是个女子，却没想到是湘儿姐姐。」

    江朔懊恼坐下道：「只我没看出来，我可太蠢了……湘儿定是气恼我没看出来，才又走了。」

    叶清杳安慰他道：「湘儿姐姐既然改扮来找你，自然不会就此离去，她虽现在躲着你，后面总还是会现身的。」

    井宽仁道：「不错，独孤家的小妮子素来喜欢玩闹，你若一眼看穿她的把戏，她反而要恼你。」

    叶清杳心道：井宽仁这半盲的老人都比江朔看得明白，这少年英雄，却一点不懂得女儿家心思，想到此处不禁轻轻叹了口气。

    江朔还想要去寻找，叶清杳忙拉住他，指指街道左右，只见街上过往的客商都驻足望着他，刚才他在街上疾奔已经吸引了太多人的注意。

    叶清杳轻声道：「溯之哥哥，我们还要去崆峒山救人，若暴露了行藏可就不好办了。」

    井宽仁也道：「独孤家的小妮子古灵精怪得很，她若真有心躲起来不见你，谅你也找她不到。」

    江朔点点头，朗声道：「湘儿的机智胜我十倍，我寻她不着，她寻我却简单得很！」江朔故意说得大声，心想我这样说，湘儿定然高兴，说不定过几天就自己露面了。

    王栖曜道：「那我们就此住下？」

    叶清杳摇头道：「还住什么呀，快些把伙计们叫来，我们连夜出发。」

    王栖曜仍然不解，问道：「小叶子，你不是说今日歇马不走了么？则么有着急赶路。我们这水盆还没吃呢。」他刚才看独孤湘扮的小乞丐吃水盆羊肉吃得狼吞虎咽，勾得他食指大动，又让店伙再做一份，此刻还没上桌呢。

    井宽仁道：「姓王的小子，你也傻得可以，吾等在长安闹出这么大动静，不管是官府还是李林甫这个老女干贼，都不会就此罢休，江溯显露了武艺，难免会引来黑白两道的人物，不如快些走的好。」

    王栖曜脸红道：「老爷子教训的是，是栖曜思虑不周。」

    叶清杳道：「好啦，快分头准备，快些走吧，晚了可就要封门宵禁了。」

    王栖曜到店内叫出仆役，这些仆役都是漕帮豪侠所扮，叫他们立刻出发也毫无怨言，原来把马匹身上的货物都卸了下来，众人立刻重新将货物挂上马背，只用了一炷香的时间就重新装载完毕，可以出发了。

    店家见他们本来要住下却突然要走，不禁有些不快，不过叶清杳结了饭钱又多给了几匹绢，店家立刻换了一副嘴脸，乐呵呵地送他们出门了。

    叶清杳又多给了那被独孤湘踢翻的店伙一小吊钱，那店伙握着这串钱，立时觉得腿都不怎么疼了。

    众人赶在城门关闭之时出了马嵬驿的西门，顺着官道向西继续前进。

    江朔心中过意不去，道：「哎……都怪我一时冲动，害大家要走夜路了。」

    叶清杳道：「溯之哥哥，你也不用自责，我们在马嵬驿中邸店入住时其实已经被人盯上了，本也是快些离开为好。」原来叶清杳

    之所以找了在店中临街位置落座，是为了观察来往行人中是否有人跟踪他们，她心思细密如此，非但江朔、王栖曜多有不如，就是井宽仁这样的老江湖，也自叹弗如。

    王栖曜问：「那我们现在去哪里？」他此刻已经是唯叶清杳马首是瞻了。

    叶清杳道：「大唐三十里一驿，下一驿站在西面三十里的武功，不过就算我们赶到武功，城门也已经关闭了，就算城门未闭，三十里也太近了些，各位大哥就辛苦一些，再行三十里到扶风县。」

    江朔不解地道：「难道扶风县就不宵禁吗？」

    叶清杳道：「非也，扶风县天宝前叫岐州，进入岐州之后就有两条路可走，一是渭水边的官道，一是岐山南麓的小道，我想我们一路走官道，被盯梢的风险还是太大，不如贴着岐山走，至于夜宿么，岐山山麓多有寺观，我们皆可借宿。只是要辛苦众大哥赶夜路了。」

    她说这话是对着谢延盛所派的那十名漕帮帮众说的，那十人忙道无妨，为首一人道：「我等本是江湖人，可没这么娇气，但听江少主差遣，便是宿在荒郊野外也不妨事。」

    江朔道：「好，我们便走岐山路，兼程赶路，尽快去到平凉崆峒山。」

    叶清杳对井宽仁道：「老爷子，有一件事杳拜托你。」

    井宽仁一笑道：「你是让老夫悄悄断后，看看有没有人出城跟踪吧？」

    叶清杳笑道：「不错，不过除了朝廷或李林甫的密探会追踪，若湘儿姐姐还在城中，想必也会追出来……」

    井宽仁道：「你这个小妮子不错，心思很细，甚得吾心。」

    叶清杳将行走的路线详细和井宽仁说了，又约定了示警的信号，安排已毕，井宽仁跃下马来，钻入路边林中，身形一晃便不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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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9章，岐州故人

    众人沿着官道走过了武功县，这时天色已然几乎全黑了，依稀见到面前出现了一条岔路，叶清杳道岔路左边便是沿着渭水北岸通向郿县的官道；右边却是通往岐州的小路了。

    叶清杳颇为细心，虽已与井宽仁约定了路途，却还是在路边树上刻下记号，以免他走错。

    众人转上小路继续前行，不多时，见星夜之下北面一片黑黢黢的群山，叶清杳道那便是岐山，岐山乃关中平原北面的千山余脉，古称「西岐」，即《国语·周语》「周之兴也，鸑鷟鸣于岐山」之地。乃周室肇基之地。

    马队行了几十里，星空忽然暗淡下来，乌云如同一片巨大的黑色布料将天空整个遮蔽住了。叶清杳皱眉道：「看来要下雨了，此时正是春夏之交，谷雨时节，最是晴雨难辨的时节。」

    正说着忽见一道粗大的闪电如同一道利剑划破天际，将大地照得雪亮，众人这才惊觉此地除了路边有零星几棵大树，四野尽是一望无际的原野，众人方一愣神的功夫，天空中一声惊雷响起，震耳欲聋的雷声仿佛坠入了远处的群山又滚落到这片原野之上，发出隆隆的回响。

    紧接着雨点便如撒豆般地落了下来，春雨甚寒，滂沱大雨瞬间打透了众人的衣衫，如钢针般的寒冷，伴随着狂风呼啸，将雨水横扫到四处。路旁的大树在狂风中瑟瑟作响，空中电闪雷鸣，夜空不断变幻着不同的颜色。

    这条小路的排水功能远没有官道那样完善，伴随着这场突如其来的雷雨，雨水迅速潴积起来，道路立时变得泥泞难行。

    众人顶着大雨，小心翼翼地走在泥泞中，王栖曜道：「少主，不成啦，得找个地方避雨，不然在这泥泞的道路上行走，可要伤了马蹄了。」

    这时江朔胯下的干草玉顶黄「唏律律」的长鸣一声，又「咴咴」叫了几声，江朔对王栖曜道：「曜郎，老马和你的看法一样。」

    王栖曜不知江朔通晓马语，瞠目望向江朔，不知道他是开玩笑还是当真的。

    江朔道：「只是这里前不着村，后不着地，却去哪里避雨？要不我们树下暂避吧。」

    叶清杳和众仆役连忙摇手道：「不可，不可。」.

    为首那汉子道：「少主，雷雨天可不能在树下避雨，此处林木高耸，若引下雷来，树下之人可就有死无生啦。」

    叶清杳举目四望道：「此地开阔，站在路上可也不安全。」

    话音未落，就听一声炸雷在落在身边，惊了叶清杳的坐骑，那马长嘶一声，撒蹄子就跑，江朔大声呼喝，然而此时炸雷一个接着一个，江朔内力虽强，却也无法与天地争雄，那马儿载着叶清杳一路狂奔下去。

    老马和江朔心意相通，知他焦急，不需鞭策立刻撒蹄追了下去，其他人亦催马去追，但那些只是普通马匹，众人虽然拼命催促，那些马儿在泥泞的道路上只是恇怯不前，眼看着叶清杳和江朔一前一后去的远了。

    叶清杳亦身负不俗的武功，本可跳下马来，但她听炸雷连声，心中亦甚害怕，竟然忘了跳下来，只是伏在马背上，任由马儿一路奔驰下去。

    驮着叶清杳的马儿虽然是凡品，但受惊之后在尺许深的水中不管不顾地疯跑，老马却怕在泥地中崴了蹄子，不敢全力奔跑，这就样追了几里地，前头驮着叶清杳的马儿才终于气力不济慢了下来，江朔上前勒住那马儿的笼头，不住以马语安抚，才让那马儿安定了下来。

    此刻大雨如注，仍是没有止息的意思，但已不打雷了，江朔和叶清杳向后望去，一片烟雨涳濛不见其他人的踪迹，向前望去却见不远处已然是岐山山麓，山上茂密的林木延伸到山脚下，山林与原野之间竟然孤零零地立着一所大宅子。

    江朔和叶清杳对视一眼，均道这荒郊僻野，怎么会

    有一所大宅？叶清杳不禁害怕，向江朔靠了靠，道：「溯之哥哥，这……这不会是鬼宅吧？」

    她听过许多传奇故事，说什么大雨之后忽然在荒野中凭空出现的大宅，都是精怪变的。

    江朔安慰道：「世上哪有什么精怪？说不定是什么名士隐居之地。」

    叶清杳道：「名士隐居那也是如辋川这样的山清水秀之地，哪会在此等荒村野店。」

    江朔心中不以为然，此时天地间一片晦暗，纵有什么美景，也看不见半分，说不定明日雨住云开再看时，也是风光秀丽之地呢？他道：「清杳妹子勿怕，此刻雨大，不管是什么宅子，总也能遮风挡雨，我听说误闯鬼神之宅，只要不吃里面的东西，就不会有事，我们只在廊下避雨，却怕什么？」

    此刻叶清杳浑身被雨水打透，又冷又湿，十分难受，心想江朔所言不错，便任由江朔牵着他的马儿行到大宅门口。

    二人到了门口，下马钻到门廊之下，叶清杳却忽然乐了，道：「溯之哥哥，今日又落脚的地方了。」

    江朔见她忽然变了一副模样，奇道：「清杳妹子，你认得这家主人么？」

    叶清杳指着门上匾额道：「这是你一位故人，溯之哥哥你怎么忘了？」

    江朔奇道：「我从未到过扶风，怎么会有什么故人？」他抬头看那匾额上写的是「岐阳全宅」。

    叶清杳道：「扶风县是天宝元年时改的名字，原来是叫作岐州，岐山南麓这一县因在山南故名岐阳。」

    江朔道：「岐州也好，岐阳也罢，我也没有故人啊……」

    叶清杳道：「溯之哥哥，我只道你记忆绝伦，怎么忘了北镇庙中斗法时第一阵的针师全行俭？」

    江朔一拍大腿道：「哦，是了！全大贤说他是岐州人，难道此地是全行俭的宅子！」

    叶清杳道：「当是他的别业，全大贤原在太医署供职，腾空子醉心医术，与京中诸位大贤都多有走动，他在长安城内的宅子我曾陪着腾空子去拜访过，彼时曾听他说祖宅在扶风岐阳。」

    江朔道：「天下全姓虽少，却也不算罕见，这可也未必是全大贤的宅子吧。」

    叶清杳道：「我自有我推断的道理，我们先叩门看看是也不是。」

    说着她叩响门环，等待应门的空档，叶清杳对江朔道：「岐山乃我华夏医学发轫之始，相传《素问》中与黄帝对答的岐伯就是岐州人，因此岐州自古以来就多出大医。不过全大贤却非出自杏林世家。」

    江朔奇道：「我听说医师多是家传，这位全大贤的针术甚是高明，居然不是祖传的？」

    叶清杳见还没人来应门，有用力扣了两下门环，继续道：「全家是岐州豪族，历代都是替天子牧马的，你看此地原野开阔，可不就是岐阳牧马地么？」

    江朔回想一路来在闪电招曜下所见的原野情景，道：「我只道养马场都在塞外，没想到紧邻京畿就有马场。」

    叶清杳道：「大唐天子最重马政，在关内设有多处马场，岐阳是其中最大的，历任岐阳坊监都出自全家，不过全大贤却独好针灸之术，他师从许州鄢陵崔家，虽非崔知悌的亲传弟子，却最得崔氏针术之妙，太医署中称针术第一。」

    江朔点头道：「难怪当年北镇庙中，汉医与新罗医师斗法，会由全大贤打头阵。」

    正在此时，大门边开了个小角门，一老仆人探出头来，问道：「哪里来的蛮子？深夜叩门所为何来？」

    因江朔和叶清杳都是南诏白蛮的打扮，因此那老仆叫他们「蛮子」。

    叶清杳叉手道：「老丈请了，请问此处此处可是全行俭全大贤的宅邸？」

    那老仆愣了一下，对江朔和叶清杳

    上上下下打量了一番，疑惑地问道：「两位识得我家主人。」

    叶清杳颇得意地望了江朔一眼，仿佛说：「看我猜对了吧？」转头对那老仆叉手道：「老烦老丈通禀一声，故人来访。」

    那老仆人不耐烦地道：「隔三差五便有「故人」来访，照此通禀我可要被家主骂哩。」

    全行俭名声在外，虽然退归故里，但每日里来拜访的人络绎不绝，求医的有之，求学的有之，全行俭对此不胜其扰，因此吩咐守门的仆人须得问清了才能通禀。

    叶清杳叉手道：「就说是当年北镇庙并肩作战的故人。」

    那老仆显然知道北镇庙之事，他闻言一惊，自言自语道：「我只听说那日去北镇庙的有苗医、有羌医，却不知道还有蛮子呢。」

    江朔不善作伪，慢摘下斗笠，揭去假胡子，对那老仆道：「在下江朔，并非西南蛮医，的确是全大贤的故人。」

    那老仆似乎听说过江朔的名号，又嘀咕道：「江朔这个名字有点熟悉，难道主家确是提起过？」对二人叉手道：「二位稍等，我去通禀。」说着转身入内，此番的态度却比之前客气多了。

    这次却没等多久，只听嘎吱吱大门开放，全行俭率众仆迎了出来，江朔脸上的妆早就被雨水冲去了，此刻又揭去了胡子，全行俭一眼酒=就认出了他，他冲上前一把抱住了江朔的双臂，道：「意外之喜啊，江少主你们怎么来到此地？啊呀，浑身都湿透了，快，快，快里面请。」又吩咐手下：「给两位公子预备替换衣衫。」他可还没认出叶清杳，还道她也是男子。

    全行俭手下仆役上前，有的接过二人的马缰绳，有的给二人打伞，将他们往里面迎。

    进得门来，大门重新关闭之际，江朔忽然想起自己着急追叶清杳，忘了王栖曜等人，忙道：「全大贤，我们还有十几个弟兄没跟上来……」

    全行俭转头对那门房老仆道：「你率几个人等在门口，若江少主他们的伴当来了，都一并迎进来。」

    老仆唱一声喏，还没来得出小角门，却听外面扣门声又起，一男子隔着门喊道：「旅人途径贵宝地，忽遭大雨，还请收留避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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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0章，剑拔弩张

    江朔喜道：“曜郎他们来得这么快？”叶清杳却一拉他道：“溯之哥哥，你听此人的口音，咱们队伍里可没这号人。”江朔细想方才叫门之人的口音果然与王栖曜和众仆役都不一样,但他又似乎听过这个声音，因此刚听到时竟然误以为是自己的同伴。

    全行俭见二人神色有异，对门房老仆道：“顺伯，你先去挡一下。”那叫顺伯的门房出去应门，全行俭给江朔二人使个眼色，让他们到东厢房躲避。

    江朔携着叶清杳轻轻一跃飞入东厢房之中，合上房内，此刻虽然隔了两道门，但江朔耳音极佳，仔细听门外顺伯和访客的对答。

    只听顺伯道：“两位郎君，此处乃是私宅，并非逆旅……”江朔和叶清杳对望一眼,原来来的是两个旅人，果然不是王栖曜等人。

    先前那叫门的人道：“老丈，这雨实在是太大了，道路泥泞难行，还请老丈行个方便……”顺伯为难道：“这……老朽只是个看门的，也做不得主家的主啊。”那人仍是恭敬地道：“还请老丈代为通禀一声，我们可以多给钱帛。”这人虽然说得谦恭，顺伯只是推托，连江朔都觉得有些不近人情了,却听另一旅人忽然怒喝道：“仆骨，你和他纠缠个甚？要我说闯进去便了！”顺伯道：“郎君住手……啊哟……”只听

    “咚”的一声巨响，看来是顺伯被那

    “程郎”狠狠地推在门上。那

    “仆骨”口中劝道：“程郎不可，不可动粗啊……”听到门口拉扯的声音，当是仆骨想要拉架，那程郎却不肯放手，故有拉扯之声。

    又听

    “咚”的一声，那顺伯

    “啊哟哟”惨叫不止，全行俭没法子，忙唤庄客打开大门。江朔和叶清杳各以舌尖点破窗棂纸，向外观瞧，却见大门一开，顺伯连滚带爬地抢进院子里来，头上幞头已被打掉，头发披散开来，对全行俭道：“主人，这大汉好不讲理，将仆的脑袋当撞锤使啊……”江朔见顺伯哭丧着脸抬起头来，额头上高高耸起两个大包，当真是又可怜又好笑，险些笑出声来，叶清杳看了也不禁莞尔。

    却见进来两人，都牵着马，马上都挂着兵刃，一是长柄大斧，一是钩镰长枪，显然都是武夫。

    当先那人生得虎背熊腰，甚是高大，脸上生着两鬓络腮的胡子，一对铜铃似的大眼睛，大踏步抢进来，口中仍在骂骂咧咧；后面那人生得猿背蜂腰，身形十分匀称，看来亦孔武有力，面皮却生得白净，深眉广目不似汉人，他追着进来，拉着大汉道：“程兄，不可造次。”全行俭在廊下行礼道：“两位将军请了，在下全行俭有礼了。”那程郎道：“仆骨，你看我怎么说来着，这位全庄主可比这门房通情达理得多，真所谓阎王好见，小鬼难缠……”全行俭听了不禁皱眉，行医之人最忌

    “阎王”、

    “小鬼”之类的言语，全行俭也不例外，听这程郎说话颇觉晦气。那仆骨却恭恭敬敬地向全行俭叉手道：“主人家原来是大名鼎鼎的全针师，我二人是西军将领，并非歹人，我这位程兄弟脾气火爆，冲撞了大贤，还请见谅则个。”仆骨正说着，忽然抬头看见两个庄客牵着江朔和叶清杳的坐骑，他见了江朔那匹甘草玉顶黄，不禁一愣，

    “咦”了一声。此二人江朔可都认得，那莽撞的大汉便是程昂程千里，而那白面将军便是西军武官，世袭金微州都督，仆骨怀恩。

    江朔心中一喜，正要出门和二人相见，叶清杳却拉拉他道：“又有人来了。”果然远处马蹄声响，有十几骑来了，江朔道：“是曜郎他们来了。”叶清杳却摇头道：“我们的马队有十几匹马驮着货物，不能蹄声这么轻快。”江朔奇道：“还有别人？大雨之夜，居然有这么多人聚集于此宅。”只听门外一人朗声道：“全大贤，这雨下得突然，我等不及避雨，只能不揣冒昧，到贵庄叨扰片刻。”此刻闪电虽仍然不时划过夜空，但隆隆雷声已去得远了，只是大雨滂沱之势丝毫未减。

    此人离得尚远，却在风雨之中将一字一句都清晰地传入众人耳中，足见其内力之高深。

    江朔听这人的声音心中悚然一惊，却听程昂一声呼喝，跃上马背，摘下挂在马鞍上的长柄战斧，策马径直从大门中冲了出去，却听

    “轰”的一声巨响，又听一声马嘶，先是一把大斧子打着旋儿飞了回来，紧接着程昂巨大的身躯也飞了回来，

    “当啷”、

    “窟嗵”两声，兵刃和老程一齐跌落在中庭院中央。仆骨怀恩从马上抽出钩镰长枪却并不上冲，而是守在程昂身边，庭院中央透空，雨水如泼泻下，程昂在地上挣扎了半天，脚下打滑竟然不得起身。

    却见十数骑径直冲了进来，那些骑士皆身着玄甲，带着兜鍪铁盔，坐在马上用臂张弩对准仆骨怀恩和程昂二人。

    众骑士围定之后，又有两骑缓辔入内，江朔从窗棂洞中观看，却是一个将军打扮，一个文士打扮，文士打扮之人江朔不认得，那将军江朔却认得，正是安禄山帐下六曜之首——李归仁！

    李归仁扫了一眼院中情形，对手下道：“去，把大门关上。”全行俭对那文士道：“刘先生，这……这是何意啊？”仆骨怀恩怒道：“刘骆谷，李归仁，你们围攻朝廷命官，这是要造反么？”江朔这才这文士便是安禄山留在长安的细作，安禄山的三个亲信文士都没有做大官，其中官职最高的高不危也不过拜左领军仓曹参军而已，严庄则是个不入流的孔目官，至于安排在长安的刘骆谷只有个管家的头衔。

    原来眼前这位便是刘骆谷，江朔忍不住多看了他几眼，见刘骆谷面皮白净，深鼻凤目，蓄着三绺须髯，看来倒似个风雅文士，不过江朔知道不可以相貌定人善恶，高不危一副仙风道骨，严庄则是书生模样，长相可都不错。

    李珠儿说刘骆谷在长安为间人，替安禄山收集朝中情报，结交官员，倒也需要这副清雅名士的样貌。

    刘骆谷向全行俭叉手道：“全大贤请了，在下有礼了，你还不知道这两位是谁吧？”他一指仆骨怀恩道：“这位是右武卫大将军歌滥拔延之后，世袭金微州都督，朔方军左武锋使仆骨怀恩。”全行俭叉手道：“原来是仆骨将军，在下有礼了。”刘骆谷不置可否地微微一笑，又指着程昂道：“这位原是江湖盟彭蠡湖主程昂，后来在我范阳镇节度使衙门听用，不想这贼人与契丹反贼勾结，为其通风报信，东窗事发后，便连夜逃遁了，不想他又蛊惑了仆骨都督，竟然流窜到西边来了。”江朔心道这刘骆谷看来儒雅，说话不疾不徐，不似严庄说话这般刻薄，更不似高不危这般高傲，可是一句话不但诬程昂清白，更欲分化仆骨怀恩和程昂二人，其城府之深，更胜高、严二人。

    程昂这时终于挣扎着站了起来，对刘骆谷大笑道：“刘骆谷，你可真能颠倒黑白，我为间人那是要暗中探查安禄山造反之事，何错之有？不像你在长安贿赂官员，陷害弹劾安贼之人，才是真正的该杀！”全行俭却沉着脸道：“刘先生、仆骨将军，你们一个是东军，一个是西军，东西二军龃龉已久，互相看不惯也是有的，但毕竟同为朝廷效力，可也不必同室操戈吧？”刘骆谷道：“仆骨将军乃朔方军的中流砥柱，只是一时为小人蒙蔽，我等怎会加害？何来同室操戈之说？而这位程郎乃是白身，并非西军中人，又是我范阳的叛徒，如何能放他走脱？”全行俭向刘骆谷拱了拱手，不无恼怒地说道：“全某乃是医生，诸位在我府中喊打喊杀，却置全某于何地？若朝廷真怪罪起来，你们拍拍屁股走了干净，我全家世代祖居岐阳，可没处跑……”李归仁冷笑道：“全大贤放心，待我杀了此二人，自会把尸体处理妥当，绝不会给岐阳全氏留下麻烦……”全行俭急道：“哎？全某不是这个意思啊……”他又对着李归仁端详起来，忽然颤声道：“这位将军看着好眼熟，啊……是了……当日率兵在北镇庙围困我们的黑甲军队，就是你领的军！”李归仁一见全行俭识破了他的伪装，不禁立起二目，瞪视着全行俭，暗自运功准备一击必杀，除掉全行俭。

    江朔一按腰中七星宝剑的剑柄，对叶清杳道：“李归仁的功夫可比程大哥高明得多，真要打起来，仆骨和程郎二人必然吃亏，我出去帮他们，清杳妹子，你且藏好，不要出来。”江朔说着就要拔剑推门而出，然而剑拔到一半，忽听敲门声又起，这次却是个少年的声音：“开门，开门，快开门，端得雨大，让我们进来避一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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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1章，各怀心事

    叫门的少年带有异域口音，江朔觉得此人的声音也在那里听过，却一时想不起来是谁。

    刘骆谷和李归仁互相对视一眼，刘骆谷对那撞了个大包的顺伯道：「麻烦老丈去把门外之人打发走！」

    那顺伯惊恐道：「听门外这位小爷的口气，也非易与之辈，老朽年纪大了，再受不得打了……」

    李归仁怒道：「叫你去便去，不然外面人会打，我便不会打么？」

    那顺伯不敢再推诿，忙道：「去，去……我这就去……」

    顺伯不敢出门，躲在角门内，向外探头道：「这位客商，实在不好意思，今日府上有事，实在不便容留，还请见谅。」

    江朔心道：原来门外是路过的客商，又想此人有异域口音，看来是胡商，但客商怎么会走北路？不是应该顺着南面的官道走么？

    门外另一个胡人道：「老管家行个方便，你看现在雨下得这样大……」此人的声音听起来比先前那个少年长些，却也十分年轻。

    顺伯不耐烦道：「啊呀，你们这几个胡人怎么回事？都说了主家今日多有不便，怎还在此啰皂？」

    那胡人青年道：「老管家，我们又不要上房住，只求一方避雨之地，实在不行我们在廊下暂避亦可，还请行个方便……」

    顺伯不等他说完，便自嚷道：「不方便，不方便，快走快走……」

    这时一个娇滴滴的少女声音道：「叶护大哥，你和这老猪狗有什么好多说的，你看地面这么多马蹄印子，再看他脑袋上的包，必然是前面已有人闯进去了，他放别人进去，却不让我们进去避雨，显然是个欺软怕硬之辈，你对他好话说尽还不如拳头管用。」.

    江朔听了这少女的声音不禁浑身一震——说话之人正是独孤湘，她怎么和回纥王子叶护在一起？

    那边顺伯听独孤湘说要打，吓得一缩头，退回门内，刚想插门，角门却被「咣」的推开，正撞在顺伯额角刚刚撞出的大包之上，顺伯惨叫一声，倒在地上满地打滚，却见一红衣少女闯进门来，江朔透过窗棂纸看得清楚，果然是湘儿。

    独孤湘道：「老头，你自己不好，躲在门后面撞到了头，可不要诬赖我。」

    她转头一看，发现了庭院内这数十骑和李归仁，惊呼一声，又转身回到门外去了。

    李归仁惊道：「是独孤家的疯丫头。」

    刘骆谷道：「没法子咯，请全大贤开门迎客吧。」

    全行俭吩咐庄客去打开大门，却见门外三峰高大的白驼，那白驼十分高大，此刻虽然跪坐在廊下，脑袋昂起来却仍有一人高，白驼之侧站着一老二少三个白袍回纥人，正是回纥之主骨力裴罗和他的两个孙子叶护与移地健，独孤则躲在叶护身后，对李归仁扮个鬼脸。

    骨力裴罗拿眼睛向内一扫，他目光之中精光闪烁，被他目光扫到之人，都不禁感到浑身不自在。

    刘骆谷在马上叉手道：「原来是草原之主怀仁可汗。」

    骨力裴罗目光重又扫回来，盯视着刘骆谷道：「原来是刘先生，你们安中丞一向可好啊？」

    刘骆谷叉手捧心道：「多谢汗王挂心，安中丞安好，原先在骊山行宫陪侍圣人、贵妃，此刻圣人已然回到西京长安兴庆宫中，安长史也已启程回范阳去替圣人戍边去了。」

    江朔本想崆峒山之事了结之后，便去骊山华清池刺杀安禄山，此刻听刘骆谷说安禄山已经回范阳了，不禁微微有些失望。

    独孤湘则立刻注意到了山庄仆役牵着的老马，那老马认得独孤湘，见独孤湘望过来，如熟人相见般的「唏律律」欢嘶不已，此前全行俭吩咐他们把马牵走，但不断发生新的状况，牵马的仆人一直愣在廊下，未将马儿牵走。

    叶护也看到了老马，喜道：「呀！江朔兄弟也在此处？」

    独孤信却道：「共有两匹马，还有一人是谁？」

    这时李归仁也发现了老马，这一下吃惊非小道：「姓江的小子也在？」眼睛四下里打量，寻思江朔躲在何处。

    刘骆谷却不动声色，往空作揖道：「原来江湖盟的江少主也在此处，还请出来相见。」

    事到如今江朔也无法再躲，只得一推门，和叶清杳走出东厢，向众人团团而拜，道：「江朔在此，众位请了。」

    程昂大喜道：「少主你怎么在这里！」他心想江朔必定有漕帮或江湖盟的高手随行，若江湖豪杰已然在此宅中，李归仁和刘骆谷反倒成了自投罗网，他以眼四下寻找，却看不出来这些人埋伏在何处。

    此刻全行俭宅中这个小小的庭院中，一时间挤满了人，中心是程昂和南霁云，中间是刘骆谷、李归仁率领的曳落河骑兵，最外圈是回纥人和江朔两拨人，互相包围咬在一起，而大雨仍在下，一点没有要止息的样子。

    此刻雷声复起，从远处山中又慢慢翻滚回来，闪电在空中亦如蛟龙般腾跃而来，只听「轰」的一声，西厢的屋顶竟然被落雷劈中，屋顶瓦片在庭院中「哗啦啦」洒落了一大片。

    叶清杳和独孤湘同时嚇得喊出声来，她们虽然都身负不俗的武功，但终究是二十岁不到的少女，对于天雷还是有天然的恐惧，只不过叶清杳坠住了江朔的衣襟，而独孤湘则携着叶护的手臂。

    江朔见独孤湘和叶护动作狎昵，不禁心中大酸，反而没有注意到对面独孤湘正对着他和叶清杳怒目而视。

    全行俭实在想不通今晚怎么会有四拨人先后进入宅中，气氛更是剑拔弩张，紧张到了极点，他抹了一把打到脸上的雨水，对众人团团而拜道：「诸位，此刻电闪雷鸣，风雨大作，来的都是客，不如先请入正堂奉茶。」

    骨力裴罗率先道：「甚好，甚好，我们浑身都被淋湿啦，若再有个火盆烤烤衣袍可就更好啦。」

    全行俭道：「有，有，汗王请放宽心。」

    刘骆谷也叉手道：「如此多谢全大贤啦。」

    独孤湘忽然指着全行俭道：「我想起来啦，你是针师全行俭，去岁在北镇庙和新罗人比拼医术，你是第一阵。」

    全行俭叉手道：「不错，正是全某，独孤娘子好久不见啦。」

    被围在垓心的程昂却嚷道：「快些进屋吧，老程和仆骨立在中间，受风雨最甚，现在可是冻得不行啦。」

    他不管自己被团团围住，却还好整以暇地让全行俭迎众人进屋，也不知道是天生胆气过人，还是混浊懵愣，亦或者是二者兼而有之。

    李归仁以征询的目光看向刘骆谷，刘骆谷眼珠子咕噜噜转了几转，对全行俭叉手道：「今日我等都是客人，自然是客随主便，听全大贤安排。

    全行俭轻轻地舒了一口气，对众仆役道：「迎诸位入正堂，马匹……还有这个骆驼，都送去马厩。」

    山庄中仆役众多，忙分头忙活起来。

    李归仁一声令下，曳落河齐刷刷地一齐下马，他自己先下马再扶刘骆谷下马，看来刘骆谷和严庄一样是一介文士，不似高不危那般会武功。

    仆役要来接曳落河手中的马缰绳，曳落河却不肯交出，李归仁道：「你们在廊下伺候。」曳落叶武士一齐轰然唱喏，牵着马走到廊下，如木雕泥塑般地立定。

    那三峰骨白驼，庄客仆役却拉扯不动，骨力裴罗「嗬嗬」呼喝几声，那三峰白驼才重新立起，自己压低脑袋，通过大门，任由庄客牵着走了。

    江朔心道：「怀仁可汗和两位王孙都是响当当的汉子，他们能将三峰白驼放心交到庄客手

    中，自己又有什么可怕的？也任由庄客将自己和叶清杳的马牵走了。

    全行俭头前领路，带众人穿过第一进院子，江朔见第二进院子可比第一进的庭院可还大得多，正中一间大屋，想必就是堂屋了。

    众人在庄客的引领下进入堂屋，只见屋中多举烛火，照得亮如白昼，庄客跟抬来了数个火盆，置于榻前，供各人烤火。

    全行俭重新安排了座位，他自己坐在中间的主位，骨力裴罗坐了左侧首席，其下依次是叶护、独孤湘、移地健三人，江朔硬让仆骨怀恩和程昂坐了次席，自己和叶清杳陪坐末席。

    对面则是刘骆谷第一，李归仁第二，刘骆谷虽然没有官身，李归仁却让他坐了首席，自己次席，身后只立了两个曳落河武官，其他军士都留在了外面，反倒显得力量单薄了。

    全行俭是医学世家，山庄中有的是药材，仆役熬煮了黄苓陈皮汤，这其中除了黄苓和陈皮，更有杏仁、芡实、白术等十数味祛湿的药材，众人饮了顿觉身上和暖了起来。

    众人各怀心事，坐在屋中烤火良久未开口，骨力裴罗率先打破沉默，哈哈大笑道：「既然安中丞已然东归，李将军不护送安中丞回河北，却来西边做什么？」

    李归仁冷哼一声，并不回答，刘骆谷则反道：「回纥汗国新立，老汗王不在朔漠，却来大唐做什么呢？」

    骨力裴罗坦然对答道：「正因为汗国方立，我才带着两个孙儿到大唐来见识见识，毕竟建立汗国可以仅凭武力，治理国家却需要文治。我们在大唐晃荡了一年有余，正准备自朔方北返，不想却在此间巧遇诸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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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2章，骆谷论势

    刘骆谷叉手道：“去岁听闻汗王一统瀚海，安中丞就派出使者前往乌德山牙帐道贺，不过看来使者没来得及见到汗王。”骨力裴罗笑道：“见过咯，不过么……听说老夫离开牙帐之后，又有使者去牙帐见我儿磨延啜，一年来跑了可不下两三次了？”刘骆谷不知道骨力裴罗在北海郡遇到过高不危，早已知道燕军暗中接触过回纥太子磨延啜。

    他干笑一声，道：“安中丞敬重汗王，常常派出使者拜谒，只是不想汗王一年都没回牙帐，使者见不到汗王，改拜太......class=\"state-hide\">☆★☆★☆剩余内容请前往纵横继续阅读.百度或各大应用市场搜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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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是一个失败者，几乎不怎么注意阳光灿烂还是不灿烂，因为没有时间。

    “我的父母没法给我提供支持，我的学历也不高，孤身一人在城市里寻找着未来。

    “我找了很多份工作，但都没能被雇佣，可能是没谁喜欢一个不擅长说话，不爱交流，也未表现出足够能力的人。看最新章节内容，请下载，无广告免费阅读最新章节内容。网站已经不更新最新章节内容，已经星文阅读App更新最新章节内容。

    “我有整整三天只吃了两个面包，饥饿让我在夜里无法入睡，幸运的是，我提前交了一个月房租，还能继续住在那个黑暗的地下室里，不用去外面承受冬季那异常寒冷的风。

    “终于，我找到了一份工作，在医院守夜，为停尸房守夜。

    “医院的夜晚比我想象得还要冷，走廊的壁灯没有点亮，到处都很昏暗，只能靠房间内渗透出去的那一点点光芒帮我看见脚下。

    “那里的气味很难闻，时不时有死者被塞在装尸袋里送来，我们配合着帮他搬进停尸房内。

    “这不是一份很好的工作，但至少能让我买得起面包，夜晚的空闲时间也可以用来学习，毕竟没什么人愿意到停尸房来，除非有尸体需要送来或者运走焚烧，当然，我还没有足够的钱购买书籍，目前也看不到攒下钱的希望。

    “我得感谢我的前任同事，如果不是他突然离职，我可能连这样一份工作都没法获得。

    “我梦想着可以轮换负责白天，现在总是太阳出来时睡觉，夜晚来临后起床，让我的身体变得有点虚弱，我的脑袋偶尔也会抽痛。

    “有一天，搬工送来了一具新的尸体。

    “听别人讲，这是我那位突然离职的前同事。

    “我对他有点好奇，在所有人离开后，抽出柜子，悄悄打开了装尸袋。

    “他是个老头，脸又青又白，到处都是皱纹，在非常暗的灯光下显得很吓人。

    “他的头发不多，大部分都白了，衣服全部被脱掉，连一块布料都没有给他剩下。网站内容更新慢，请下载阅读最新章节内容。

    “我看到他的胸口有一个奇怪的印记，青黑色的，具体样子我没法描述，当时的灯光实在是太暗了。

    “我伸手触碰了下那个印记，没什么特别。

    “看着这位前同事，我在想，如果我一直这么下去，等到老了，是不是会和他一样……

    “我对他说，明天我会陪他去火葬场，亲自把他的骨灰带到最近的免费公墓，免得那些负责这些事的人嫌麻烦，随便找条河找个荒地就扔了。

    “这会牺牲我一个上午的睡眠，但还好，马上就是周日了，可以补回来。

    “说完那句话，我弄好装尸袋，重新把它塞进了柜子。

    “房间内的灯光似乎更暗了……

    “那天之后，每次睡觉，我总会梦见一片大雾。

    “我预感到不久之后会有些事情发生，预感到迟早会有些不知道能不能称之为人的东西来找我，可没人愿意相信我，觉得我在那样的环境下那样的工作里，精神变得不太正常了，需要去看医生……”坐在吧台前的一位男性客人望向突然停下来的讲述者：“然后呢？”这位男性客人三十多岁，穿着棕色的粗呢上衣和浅黄色的长裤，头发压得很平，手边有一顶简陋的深色圆礼帽。

    他看起来普普通通，和酒馆内大部分人一样，黑色头发，浅蓝色眼睛，不好看，也不丑陋，缺乏明显的特征。

    而他眼中的讲述者是个十八九岁的年轻人，身材挺拔，四肢修长，同样是黑色短发，浅蓝色眼双眸，却五官深刻，能让人眼前一亮。

    这位年轻人望着面前的空酒杯，叹了口气道：“然后？下载阅读最新章节内容。

    “然后我就辞职回到乡下，来这里和你吹牛。”说着说着，他脸上露出了笑容，带着几分促狭意味的笑容。

    那位男性客人怔了一下：“你刚才讲的那些是在吹牛？”

    “哈哈。”吧台周围爆发了一阵笑声。笑声稍有停息，一位瘦削的中年男子望着那略显尴尬的客人道：“外乡人，你竟然会相信卢米安的故事，他每天讲的都不一样，昨天的他还是一个因为贫穷被未婚妻解除了婚约的倒霉蛋，今天就变成了守尸人！”

    “对，说什么三十年在塞伦佐河东边，三十年在塞伦佐河右边，只知道胡言乱语！”另一位酒馆常客跟着说道。

    他们都是科尔杜这个大型村落的农夫，穿着或黑或灰或棕的短上衣。被叫做卢米安的黑发年轻人用双手撑着吧台，缓慢站了起来，笑眯眯说道：“你们知道的，这不是我编的故事，都是我姐姐写的，她最喜欢写故事了，还是什么《周报》的专栏作家。”说完，他侧过身体，对那位外来的客人摊了下手，灿烂笑道：“看来她写得真不错。

    “对不起，让你误会了。”那名穿着棕色粗呢上衣，外貌普通的男子没有生气，跟着站起，微笑回应道：“很有趣的故事。

    “怎么称呼？”

    “询问别人之前先做自我介绍不是常识吗？”卢米安笑道。那名外乡来的客人点了点头：“我叫莱恩.科斯。

    “这两位是我的同伴瓦伦泰和莉雅。”后面那句话指的是就坐在旁边的一男一女。

    男的二十七八岁，黄色的头发上铺了点粉，不算大的眼睛有着比湖水蓝要深一点的颜色，穿着白色马甲，蓝色细呢外套和黑色长裤，出门前明显有过一番精心打扮。

    他神情颇为冷漠，不怎么去看周围的农夫、牧民们。那位女性看起来比两位男士年纪要小，一头浅灰色的长发扎成复杂的发髻，包了块白色的面纱充当帽子。

    她眼眸与头发同色，望向卢米安的目光带着毫不掩饰的笑意，对刚才发生的事情似乎只觉得有趣。

    酒馆煤气壁灯照耀下，这位叫做莉雅的女性展露出了挺俏的鼻子和弧度优美的嘴唇，在科尔杜村这样的乡下绝对称得上美人。

    她穿着白色的无褶羊绒紧身裙，配米白色小外套和一双马锡尔长靴，面纱和靴子上还分别系了两个银色的小铃铛，刚才走进酒馆的时候，一路叮叮当当，非常引人瞩目，让不少男性看得目光都直了。

    在他们眼里，这得是省府比戈尔、首都特里尔这种大城市才有的时尚打扮。

    卢米安对三位外乡人点了点头：“我叫卢米安.李，你们可以直接叫我卢米安。”

    “李？”莉雅脱口而出。

    “怎么了，我的姓有什么问题吗？”卢米安好奇问道。莱恩.科斯帮莉雅解释道：“你这个姓让人恐惧，我刚才都差点控制不住自己的声音。”见周围的农夫、牧民们一脸不解，他进一步解释道：“接触过水手、海商的人都知道，五海之上有这样一句话流传：“宁愿遭遇那些海盗将军乃至王者，也不要碰到一个叫做弗兰克.李的人。

    “那位的姓也是李。”

    “他很可怕吗？”卢米安问道。莱恩摇了摇头：“我不清楚，但既然有这样的传说，那肯定不会差。”他中止了这个话题，对卢米安道：“感谢你的故事，它值得一杯酒，你想要什么？”

    “一杯‘绿仙女’。”卢米安一点也不客气，重新坐了下来。莱恩.科斯微皱眉头道：“‘绿仙女’……苦艾酒？

    “我想我需要提醒你一句，苦艾对人体有害，这种酒有可能导致精神错乱，让你出现幻觉。”

    “我没想到特里尔的流行风向已经传播到了这里。”旁边的莉雅含笑补了一句。

    卢米安

    “哦”了一声：“原来特里尔人也喜欢喝‘绿仙女’……

    “对我们而言，生活已经足够辛苦了，没必要在乎多那么一点伤害，这种酒能让我们的精神获得更大的放松。”

    “好吧。”莱恩坐回位置，望向酒保，

    “一杯‘绿仙女’，再给我加一杯‘辣心口’。”

    “辣心口”是有名的水果烧酒。

    “为什么不给我也来一杯‘绿仙女’？刚才是我告诉你真相的，我还可以把这小子的情况原原本本说出来！”第一个揭穿卢米安每天都在讲故事的瘦削中年男子不满喊道，

    “外乡人，我看得出来，伱们对那个故事的真假还有怀疑！”

    “皮埃尔，为了免费喝一杯酒，你真是什么事情都能做出来！”卢米安高声回应。

    不等莱恩做出决定，卢米安又补充道：“为什么不能是我自己讲，那样我还可以多喝一杯‘绿仙女’？”

    “因为你说的情况他们不知道该不该相信。”叫做皮埃尔的中年男子得意笑道，

    “你姐姐最爱给孩子们讲的故事可是‘狼来了’，总是撒谎的人必然失去信用。”

    “好吧。”卢米安耸了耸肩膀，看着酒保将一杯淡绿色的酒推到自己面前。

    莱恩望向他，征询道：“可以吗？”

    “没问题，只要你的钱包足够支付这些酒的费用。”卢米安浑不在意。

    “那再来一杯‘绿仙女’。”莱恩点了点头。皮埃尔顿时满脸笑容：“慷慨的外乡人，这小子是村里最爱恶作剧的人，你们一定要离他远一点。

    “五年前，他被他姐姐奥萝尔带回了村里，再也没有离开过，你想，那之前，他才十三岁，怎么可能去医院做守尸人？嗯，离我们这里最近的医院在山下的达列日，要走整整一个下午。”

    “带回村里？”莉雅敏锐问道。她略微侧头，带出了叮叮当当的声音。皮埃尔点了点头：看最新章节内容，请下载，无广告免费阅读最新章节内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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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然后，他就跟着奥萝尔姓‘李’，就连名字‘卢米安’也是奥萝尔取的。”

    “原本叫什么我都忘了。”卢米安喝了口苦艾酒，笑嘻嘻说道。看起来，他对自己的过去被这么抖露出来一点也不自卑和羞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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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3章，石炭黑牢

    江朔虽然不惧光明盐这样的奇毒，却并非百毒不侵之体，全行俭在暖汤中投的药并非毒药,只是令他麻痹，既不伤经脉，也不伤脏腑，因此江朔体内玉诀神功并不起任何作用。

    江朔再度醒来只是，只觉身边一片黑暗，不知置身何处，他摸了摸手脚，没有带镣铐之类的锁具，略一运炁，内息运转自若，似乎也没中毒，看来方才所中的就是使人昏睡的麻药。

    江朔自吞食黑白二龙双丹之后,目力远超常人，只需借着微光便能视物，他在黑暗中适应了一会儿，便依稀能看到一些了。

    这是一间石室，触手可及之处尽都是潮湿冰冷的石头，江朔走了几步，发现这个石室是长约有一丈左右，宽度却不过六七尺，地面一角高起了一些,仿佛是一个石床。

    他轻轻一纵，脑袋立刻撞在顶上的山岩之上，原来这石室的高度只比他的身高略高了些。

    此石室可说是相当逼厌了，江朔又等了一会，感觉到这个石室内有微光透入，原来在一面墙中央偏上的位置其实有一个小小的窗洞，但由于此时是夜晚，这石窗极其深邃，江朔一开始竟然没有发现。

    这个窗洞只有一尺见方，想要从这里钻出去是绝无可能的。他伸手在窗洞中摸索，竟然摸不到外头，看来此处石头十分厚实，至少比一人的手臂还要长，难怪夜空中的星光难以射出这间石室。

    在窗洞对面的石壁上江朔摸到了一扇铁门，他心中一喜，四周的石壁看来坚硬无比，无法被破坏，铁门可能薄弱之处。

    江朔运炁于臂，猛击在铁门之上，却只发出了一声闷响，看来这铁门十分厚实，江朔又运起全力击打在铁门上，除了手掌被震得生疼之外，铁门没有动摇，看来此铁门之坚厚，非人力所能击破。

    江朔听刚才击打铁门之后发出的声音，如扣打一口巨大的铜钟，余音袅袅经久不息，看来铁门后面是一个颇大的空间。

    江朔仍然不死心，心想不知这铁门的门枢何在，他在铁门左右各拍了一掌，铁门都是一般纹丝不动，他不禁怀疑这铁门难道是上下开合的，又用手指去抠门缝，然而这铁门与下面的石地面几乎严丝合缝，手指竟然塞不进去，他又用肩膀扛着铁门想试着向上抬升，却也毫无用处。

    他这一番折腾，除了将铁门搅得咣啷啷之响以外，毫无用处，江朔心中迷惑——全行俭为什么要给他们使毒？

    为何迷昏了他之后没有杀他而是关在此处？仆骨、程昂、独孤湘、叶清杳和回纥人怎么样了，此处不知道是不是还有其他黑牢？

    他们是不是也都被关在这里了？江朔正在胡思乱想之际，忽听到外面有个闷闷的声音道：“新来的老鼠，怎么这般聒噪？快别折腾了，此处黑牢任谁都是冲不出去的，还不如省些力气，还能多睡一会儿。”江朔听到这个声音不禁大喜，道：“萧大哥，你怎么在这里？”那人却仍自顾叫骂，江朔暗骂自己蠢笨，这石室和铁门俱厚重无比，随口说话，又如何听得见？”他忙气沉丹田，运气喊道：“萧大哥，是我！江朔！”这喊声在小小的石室内来回震荡，简直像用内力打自己一样，直震得他摇晃不止。

    这下那人可听见了，他喜道：“少主，你怎么寻来了？”果然是漕帮东帮把头萧大有。

    江朔心想萧大有内力比自己差得多，怎么听他说话毫不费力？又有一人说话道：“南霁云参见少主，少主你在何处？”江朔道：“南八原来你也在此，哎……我被关在一个黑牢里，你们如何？”南霁云叹息道：“少主，你怎么也被抓来了？”这时更多的人加入进来，

    “鲁炅拜见少主！”

    “卢玉铉拜见少主！”

    “谢延昌拜见少主！”江朔道：“原来老谢、卢郎、鲁大哥，都在此处，你们可是此地是何处？”只是仆骨、程昂、独孤湘、叶清杳等人都不在，江朔心中既觉得奇怪，又感欣慰，奇的是今日怎么只有自己被抓来了？

    欣慰的是看来其他人都逃脱了。但他又不禁担心，因为他晕倒以前，见到叶清杳扑倒在案子上，叶清杳和自己一样都饮了全行俭府上的暖汤，难道是别人逃跑是将他一并救了？

    又或者是她已被害了或者尚未醒来？江朔只觉得这其中千丝万缕难以索解之事甚多，此刻这小小石室之中以内力喊话更觉得十分吃力，头昏脑涨，听其他人说话时不但甚轻而且含混不清。

    卢玉铉最为细心，根据江朔说话的声响推断出他正对着铁门喊叫，对江朔道：“少主，你不要对着门喊，窗边来说话。”江朔走到那窗洞口，对外说道：“对着窗外说话怎么反而听得见呢？”这时却隐隐听见了回声，他没用内功，却仍然能听到自己的讲话声音，原来先前众人说话之所以听着含混，是山中回声所致。

    卢玉铉道：“少主此刻正是黎明之前，天色最为暗沉之时，所以你看不清外面，窗外是一个深坑，白天透过窗洞可以看到对面的岩壁。”南霁云也道：“少主，岩壁能反弹声音，只要找准角度，哪怕轻声说话，也能传入别人耳中。”江朔心中迷惑，还没来得及询问，就听卢玉铉道：“这山中凹谷可不是天然地，而是有人在此挖山发掘‘石炭’留下的，据此推断，此处应该是在岐山中的麟游。”江朔问道：“我只知道松木可以炼碳，怎么石头也可以做炭么？”谢延昌道：“少主有所不知，石炭可不是炼出来的，石炭乃山中采掘而来，上古周人以为石炭是黑色石头，选其坚硬者作雕刻，称为‘煤精’，此后有人炼制石炭，烟气凝结而成黑灰，为制墨的上好材料，谓之‘煤炱’。而本朝以来，宫中燃烧石炭取暖，道士燃烧石炭炼丹，石炭遇火则燃，极易燃烧，且比木炭火更旺，燃烧时间更长，世人谓之‘煤炭’。”江朔问道：“原来如此，却是我孤陋寡闻了。”转而又道：“这石炭很罕见吗？”谢延昌道：“就我所知，长安附近的石炭产地，只有岐山中的麟游县了。”江朔道：“我们果然在岐山之中，只是全行俭为何要害我呢？”谢延昌道：“少主，全行俭如何害你？”江朔将今日宅中所遇奇事详细说了，又说了对全行俭的怀疑。

    卢玉铉道：“看来全行俭早就被李林府收买了，他在北镇庙斗针术之时几乎输了第一阵，恐怕也是故意的，只是没想到少主你会突然出头，最后赢了医术之争。”群豪比江朔早到几日，他们也一直在揣测这里是哪里，为何把自己关押在此处，此刻听江朔和卢玉铉的对答之言，才知此间的主事人可能是全行俭，一起切齿大骂起来。

    不知不觉之间，窗洞处已经微微露出熹光，江朔将眼睛贴在窗洞上往外张望，却见果然不远处是一大片弧形崖壁，山石非红非褐，而是黑灰色，想来这就是‘石炭’，江朔再看看自己的手，也沾了不少黑灰，果然整个石室都是黑色石炭。

    再往石室四壁和天地六面看去，四壁和天地都是一整块黑色石炭的表面，难怪夜晚石牢内什么都看不见，这些岩壁表面多有密密麻麻的凿痕，看得出来，关押众人的石室是原来开采石炭时留下的耳洞，现在却被全行俭用来做了私牢。

    众人正骂得痛快，忽听铁门发出

    “空空空”的敲击声，一老人骂道：“安省些吧，此石牢牢不可破，还道自己能逃得出去么？”此人说话时趾高气扬，颇为得意，江朔忽然忆起这个声音，道：“顺伯、你是顺伯！”门外那人果然是顺伯，怒骂道：“小贼头子，昨日你们不是凶的很么？怎么今日又记起你爷爷来了”其实昨日欺辱顺伯的两路人里可没有顺伯，但他此刻一口气全撒在了江朔头上。

    江朔道：“顺伯，我们都不是恶人，全大贤为何要把我们关起来？烦请你把全大贤请来，我要当面问他这是这么回事。”顺伯哼了一声，并不回答，这是忽听

    “呼啦”一声，铁门下面露出一条窄缝，原来此处还有一个小门，只半尺高二尺宽，只能堪堪投入食物，绝无法从此处钻出。

    烛火的光亮进入石室，江朔竟然一时觉得眼睛被这突入起来的火光照得有些刺痛，但他只是愣了一刹那，忙冲过去想抓住小门后送吃食的顺伯，出手时却正好将一个木盘接在了手中，原来现在正是放饭的时间，顺伯将一盒盒做好的朝食投喂给众人。

    江朔想要拨开这个投食口，却已被顺伯从外面锁住了，低头看这盘子，鼻子都给气歪了，小盒子是薄木板所制，餐具一概没有，木板更是一碰就碎，就算江朔神功盖世，想要利用盘子在坚硬的岩壁上挖出通道也是绝无可能。

    江朔不禁失望的将木盒往边上一扔，此刻的他可是没有一丝一毫的食欲，顺伯则是骂骂咧咧地去的远了。

    此刻石牢之外面已然天光大亮，昨夜雨骤风急，今日却是个大晴天，阳光顺着窗孔照进来，在室内内漫射开来，江朔这才发现窗孔足有四尺长，甚为深邃，就在此时忽见一道白色的身影从窗洞外一晃而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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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4章，重遇白猿

    由于窗洞甚小，江朔只能见到白影闪动，却看不清是什么,只依稀感觉不像是人，紧接着他听到了呜呜的啼叫之声——这是猿猴的叫声。

    江朔奇道：“这石炭山上寸草不生，怎么会有猿猴活动？”这时一个陌生而苍老的声音道：“岐山中多有猿猴，名金线狨，金线狨通体金黄，仰鼻而牛尾，其皮毛可作鞍褥，不过金线狨可不会靠近石炭山。”江朔没想到这里除了关自己和江湖弟兄，竟然关了别人，问道：“不知前辈如何称呼？我方才看到的似是一条白影，并非金色。”那人道：“某乃回纥人伏帝难，方才讲了本地金线狨本不会靠近石炭山,可是不知何时来了个白猿，居然成了本地猴群的领袖，此后白猿便常常带着猴群来拣拾石炭。”江朔听了大奇，一是这里怎么会关了一个回纥人，二是猿猴来拣拾石炭做什么？

    人可以烧煤做饭、取暖，难道猿猴也会么？南霁云也道：“少主，这白猿颇通人性，我在窗洞中偶尔能瞥见它，果然是在拣拾煤块,却不知作何用处，更奇的是这白猿腰间系着草绳，挂着一柄短剑呢。”那回纥人伏帝难道：“某观汉人赵晔所书《吴越春秋》中越女剑一篇，有白猿传剑的故事，难道世上真有会剑术的白猿？”萧大有道：“哟，若真是吴越时的白猿，可有千年了，这白猿莫不是精怪不成？那它会拣拾石炭取火，可也不足为奇了。”唐时志怪盛行，时人多信精怪鬼神之说，江朔却心中咯噔一动——自己不就认得一个佩戴短剑的白猿么？

    想到此处，他也不与旁人搭话，对着窗洞外呜呜地叫起来。啼叫声在坑中回荡，却无回应，伏帝难道：“哟，怎么石牢里还关了一个猿猴？”江朔道：“是我以猴语呼唤白猿。”伏帝难听了哈哈大笑道：“甚？猴语？江少主难道要叫白猿来救你出去么？你这才关了第一日，就疯了么？某被关了数年咯，可也没有你这样异想天开。”伏帝难本是调笑之语，不想江朔答道：“若真是我认得的白猿兄，要救我们出去也并非不可能。”伏帝难听了哈哈大笑，在矿坑中来回震荡。

    江湖盟和漕帮的众人知道江朔每有奇异之举，但要说能叫白猿来救人，可实在太过匪夷所思了吧。

    只是过了多时也听不到有任何回音，江朔又猿啼数声，这次却运上内力，将蹄声远远传了出去。

    众人都在犹疑不定，只有萧大有最实在，绝对相信江朔，道：“少主，你轻声些，被那老东西听见了可大大的不妙。”伏帝难听了更是哈哈大笑道：“萧郎，自从你关了进来，我这日子可有有意思的多了……别说那老东西每日送了饭就下山回去了，全行俭的宅子距离此处不下十里，你就是敲锣打鼓也没人听得见，退一万步说，就算他们听见了，这猴语，哈哈哈，这猴语可也没人听得懂啊。”就在此时，忽听数声猿啼传来，那啼叫由远及近来得好快，众人虽然不懂猴语，却也能听出那蹄声之中满含欢愉。

    不一会儿蹄声已到了坑中，江朔见白影来回晃动，忙又短促地清啸了几声，这是猿猴互相指示方向的啼声，果然白猿立刻准确地定准了江朔所在窗洞的位置，一张猴脸整个塞到窗洞中来.这一下塞住了天光射入的唯一孔洞，石室内顿时黑了下来，白猿虽然比人小一些，却也无法钻过这个小窗洞，他脑袋塞住了窗洞，伸长了嘴巴呜呜直叫。

    江朔道：“白兄，你把光挡住了，快退开些。”那白猿居然真的把脑袋往后退了些，这些天光泄入，江朔和白猿隔着窗洞互相都看到了对方，这世上能听懂猴语的猿猴多得很，可是能听懂人言的可就只有江朔在茅山积金洞中结识的白猿

    “白兄”了。一人一猿离别已久，如今再度相见，隔着这一方小小的窗洞，呜呜叽叽欢叫不已。

    其他石室中被关押的众人听了都觉神异无比，伏帝难道：“哟，江少主，你还真会猴语啊？”江朔道：“猴语和人语一样，也有方言，岐山的猿猴所言我也未必能懂，寻常猴语我也只能听懂个一二成，可这位白兄是我的老相识，他的话我可是十之八九都能听懂。”萧大有道：“少主，你在岐山居然还有相识的猴儿？”他此刻瞪大了双眼，简直要夺眶而出，可惜他这夸张的表情此刻可是每一个人看得见。

    江朔道：“白兄刚和我说他也是游历至此，我们却是三年前在句容茅山结识的。”伏帝难道：“这可太巧了吧，千里遇故人也就算了，千里遇故猴，哈哈，哈哈哈……”他笑得眼泪都流了出来，不过也没人看得见。

    江朔的江湖弟兄却知道这位少主屡有奇遇，无论发生什么事都觉得也不是不可能，南霁云问道：“少主，你问问白兄可有法子给我们传出讯息去，找人来救我们出去？”江朔问白猿道：“白兄，赵夫子呢？你们一起游历，他可到了左近？”东岩子赵蕤是中原三子之一，若得他相助，不愁不能逃出生天，江朔和白猿相处多时，他能听懂白猿的猴语，白猿也能大致理解人言，这世上能听懂人言的猿猴恐怕也是独此一家，别无分号。

    不想白猿闻言面露悲戚之色，呜呜咽咽地哭了起来，江朔听了半天才知道原来赵蕤和白猿一路游山玩水，从江南到东鲁，又遍历河南邙山、伊阙，河东太行、王屋，直到去岁到了终南山中，赵蕤忽然病倒了。

    白猿和赵蕤一直远离人烟，只在山水间游历，白猿见赵蕤病得沉重，采了山中灵芝、茯苓之类给他食用，亦不见好转，只能去临近村中找郎中来给赵蕤医治。

    然而寻常人怎能听得懂猴语？白猿虽然能听得懂人言，但它是猴非人，终究不能开口做人言。

    郎中听不懂它的话，只好施展手段强掳了一个郎中回来。白猿在茅山积金洞中曾和江朔一起学过金壁上所刻的神枢剑，和赵蕤结伴同游时又学了不少

    “袖里乾坤”的擒拿手段，以人论也可算个高手了，抓个把手无缚鸡之力的郎中也并非难事，只是它捉了郎中来时，赵蕤已然溘然长逝了。

    终南山中百姓见白猿竟然会拉人进山给人看病，皆以白猿为神兽，帮他埋葬了赵蕤，起了坟茔，只是白猿不能人言亦不会写字，赵蕤身上又别无一物，只能给他竖了个木桩，却无文字，此后就算有人见到此墓也不知是赵蕤葬身于此了。

    白猿可不像人，不知结庐守墓之类的劳什子，在墓边又待了数日，便离开了。

    此后白猿一路北上，穿越了窄长的关中平原，进入了北部群山，来到岐山也不过旬日而已。

    江朔又问：“白兄，你怎么来此拣拾石炭却是为什么？”白猿听不懂

    “石炭”，本来如果是面对面交谈，江朔直接捡起一块石炭，便能说清，但此刻二人隔着石壁，无法比画，只能叽叽喳喳说了半天，白猿才知江朔的意思，呕呕啊啊地说起来。

    萧大有也是个没心没肺的，他好奇心大起，不顾自己现在身陷囹圄，问江朔道：“少主，这白猿和你说什么呀？”江朔道：“白兄道，它和赵夫子同游河东时，见过石炭，赵夫子教过它烧炭取暖之法，它到了此处又见此物，才捡来晚上燃烧烤野兔吃。”白猿与赵蕤生活得久了，早已习惯熟食，这生的哪有熟肉香？

    赵蕤教它钻木取火之法，但猿猴毕竟没有人手巧，要用木柴生火十分艰难，但有了这石炭生火可就简单得多了。

    这时伏帝难开口了，他问道：“我看到很多金线狨也在拣拾石炭，难道也和白猿是一路的？江朔询问了白猿，笑道：“世伯，有所不知，我这位白兄身上颇有些功夫，它现在已经打跑了此间几个山头的猴王，是岐山远近各山的总首领了。萧大有抚掌大笑道：“妙啊，少主你是江湖之主，你这白兄倒做了群猴之主。”鲁炅冷冷地骂道：“萧郎你胡说什么什么？你这是把我们都比作猴儿啦。”众人闻言都哈哈大笑起来，众人被关在此地，实在无聊得很，每日里便是隔着石壁插科打诨的胡聊天，连平素不苟言笑的鲁炅都加入其中了。

    萧大有道：“少主，你快问问白兄可能给我们送信，找人来救我们。”江朔道：“白兄虽聪慧，但寻常人无法理解它的意思。”萧大有叹气道：“哎……看来还是不行……难道我们就要困死在此处了？”伏帝难道：“萧郎，你就不要抱怨了，现在这么多人关在一处，至少还能聊聊天，不那么无聊，我可是独自一人被关了几年呢，那才叫度日如年呢。”江朔道：“我看那顺伯不会武功，我这位白兄可是颇有些手段，待那老儿下次再来送饭，便让白兄从他手上抢夺钥匙，救我们出去！”萧大有一拍大腿道：“对啊！白兄乃东岩子赵蕤亲传弟子，从这老猪狗手中抢钥匙可不是难事。”白猿听了也雄赳赳地狺狺叫起来，萧大有道：“嘿，这猴语我可也听懂了，白兄这是说没问题，全包在它身上了。众人又是一阵大笑，卢玉铉却道：“萧郎，你想的太简单了，你想那每日只有那不会武功的老儿一人来送饭，别说白兄，万一被人擒住，夺了钥匙去，可不是把我们都放出去了？这未免也太不谨慎了吧？”众人皆沉默下来，南霁云道：“难道这位顺伯其实是个高手？我听他脚步虚浮，呼吸短促，可不像是个好手啊。”卢玉铉笑道：“南八，你想多了，我的意思是——顺伯手上恐怕根本没有钥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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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5章，麟游矿山

    众人心道不错，顺伯这老叟不会武功，若他身上真有钥匙,岂不是很容易被抢夺？

    全行俭自然不会冒这个险。萧大有叹气道：“哎……难道我们就要这样被关在这里一辈子？”南霁云却问江朔：“少主，你说昨日和你同来的还有湘儿和小叶子，我们刚刚说了半天话，她们显然不在这里，难道她们昨日竟然逃脱了？”萧大有喜道：“那可太好了，两个小妮子都精怪得很，找人来搜山大索，必然能找到我们。”众人虽不像萧大有这般口无遮拦，但心中都想确是此理，岐山一共就这么大，漕帮人多势众，无论此处多么的荒僻,只要撒下人去寻找，总能找到。”伏帝难却道：“萧郎你有所不知，此地若无人带路，无论有多少人都是找不到的。”江朔奇道：“这却是为何？”伏帝难道：“此地在麟游县境内，相传隋义宁元年，仁寿宫中出现白麒麟四处祥游，因而得名，此山中矿石在秦汉时就有开采，但当时只取其中最坚硬的‘煤精’,煤精坚硬如玉，可作雕刻之用，唐时才开始开采石炭用作燃料。”看书溂江朔拍着黑色的岩壁，道：“看来这些坚硬的岩壁就是‘煤精’了，难怪难以击破。”伏帝难继续道：“此地前前后后开采了数百年，汉时挖出石炭弃之不用，只取如玉的‘煤精’，唐代则大量挖掘石炭，在山中挖出了无数明沟暗道，将此山挖得如同蚁穴蜂巢一般。”萧大有道：“啊哟，老前辈，就算此地地形再复杂，总是能见天光，并非在地底，又怎会找不到呢？”伏帝难道：“后来有一日，挖掘时突然喷出一股无色无味的瘴气，但也有人说这气中含有一股若有似无的香气，总之遇到这瘴气的轻则昏迷，重则不治身亡。”萧大有道：“乖乖，这是挖出黄泉里的妖气了么？”伏帝难道：“虽然有人说这毒气有淡淡的香气，不过大部分人无法察觉，如此一来就无人敢再采掘石炭了，但石炭要供给长安城的贵人，怎能说不采就不采了？正僵持不下之际，有人偶尔发现这毒气可以被点燃，只需携带一盘阴燃的香，盘香遇到此气会突然爆亮出火光，那便还来得及撤离，如此一来就又恢复采掘石炭了，可是……”伏帝难沉默了许久，萧大有不禁着急问道：“老爷子，可是什么？你倒是说呀。”伏帝难长吁一口气，道：“可是没想到这毒气在几乎被挖空的山中不断累积，直到有一天不再是火光一闪，而是发生了剧烈的爆燃！那一日如山崩地裂一般，山中所有工匠不是被震死，就是被烧死、毒死。山体崩塌形成绝壁，进山的路途也完全断绝，自此以后此山便成了一座死山。”众人听了都倒吸一口凉气，卢玉铉问道：“我们现在就在这石炭山中？可却是怎么进来的？”伏帝难道：“我原来也不知道还能进山，想必是全氏在崩塌的隧道中又发现进入山中的路途，此处原来是山中工匠的居所，岩壁都是煤精所化，因此最为坚硬，在大爆炸后并未和其他部分一样垮塌，依然完整的保存了下来。全行俭这贼厮换装了新的铁门，用来关押要犯。”江朔奇道：“伏帝难前辈，这全行俭不是太医署的针师么？怎么会和采矿有如此深的牵连？还有，你又怎么会对此地了解得如此清楚？伏帝难道：“这说来可就话长咯。”卢玉铉笑道：”前辈，我们被关在此间，最不缺的可就是时间咯。”只是那白猿在洞外进不来，而江朔又出不去，它可是真正的

    “猴儿性子”，早就急得抓耳挠腮了。江朔对白猿道：“白兄，看来今日你救我不得了，不如你先回去，等明日我们商量好了对策，你再来吧。”白猿上蹿下跳只是不肯离开，江朔用人语猴语和他说了半天，白猿才终于依依不舍地暂时离去。

    伏帝难道：“好，左右无事，我便给你们说说。先说我自己吧，我乃回纥人，药罗葛氏，瀚海都督承宗之子。开元十五年，河西节度使王君诬陷父汗谋反，父汗无法自证清白，被流放岭南瀼州而至客死异乡。后王君事败，圣人知道父汗死的冤枉，便让某继承了瀚海都督之位。”江朔心中奇怪，忍不住问道：“伏帝难前辈，如此说来你是回纥之主？怎么后来统一朔漠的回纥可汗，是怀仁可汗骨力裴罗？”伏帝难惊道：“你说什么？回纥成了北方草原之主？你不是骗我的吧？”萧大有道：“少主怎会骗你？回纥灭了突厥，一统朔漠十一姓各部，此事在大唐可谓人人皆知，老爷子你竟然不知道？”伏帝难道：“灭了突厥？突厥人多且悍勇，我回纥人如何灭得了突厥？”谢延昌道：“天宝元年，骨力裴罗和葛逻禄、拔悉密三部乘突厥内乱起兵，此后四年杀了三个突厥可汗，去岁，也就是天宝四载，怀仁可汗与王忠嗣公联兵攻杀突厥末代可汗——白眉可汗，遣使送白眉首级到长安报功，圣人大喜，封骨力裴罗维怀仁可汗，左骁员外大将军。”谢延昌是漕帮西帮大把头，本是京兆人士，因此对北方发生的事情十分熟悉。

    伏帝难听了，哈哈大笑道：“天助我回纥也，我回纥受突厥欺压由来已久，没想到居然被骨力裴罗给灭了，啊哈哈哈，天佑回纥也。”江朔道：“前辈和怀仁可汗也相熟么？”伏帝难道：“何止相熟？骨力裴罗乃是我的胞弟！”众人一听都大吃一惊，众人被关进来时，伏帝难已在石牢之中，听他声音知道是一回纥老者，却不想竟然是草原雄主骨力裴罗的兄长！

    伏帝难道：“当年父汗流配，我回纥在陇右各州还有不少族人，我兄弟二人商量好，骨力裴罗率众逃往突厥避祸，我则留下来照看不及走脱的族人，好在圣人很快就知道父汗是被冤枉的，让我继承了瀚海都督之位，统驭留甘州之回纥余众，此后我可就再没听到骨力裴罗的消息，没想到短短十几载，他就灭了突厥，成了朔漠的主人，我们回纥世封的瀚海都督这才算名至实归。”卢玉铉问道：“原来前辈是瀚海都督，失敬失敬……都督和全行俭是怎么认识的？又怎会被他关在此处呢？”伏帝难啐道：“甚都督，你只叫我伏帝难或老家伙便了，他全家并非医家，而是岐阳的军户，全行俭的阿爷全明义便是岐阳牧监，彼时我空领一个都督的头衔却无差遣，正闲得无聊，便向圣人讨了个太仆寺丞之职，回纥人善于养马，我便带着族人在关中、河西各地替天子养马。”谢延昌道：“岐阳是距离长安最近的养马地，历来颇受重视，不过过去关中所出马匹并不为世人所喜。”伏帝难道：“是啊，马种不好，水草虽然丰美也是无用，太仆寺有寺丞四人，分管各地马政，某管着关中到河西一路数个马场，不过这十几年来某一直醉心于在岐阳改良马种，为圣人养出数万匹良马，关中牧马如此兴旺，这其中当然也有全明义的功劳，不过说句自夸的话，老夫却当居首功。”江朔奇道：“前辈，这样说来，你和全家应该相交甚厚，怎么全明义儿子全行俭会将你关在这里呢？”伏帝难道：“我也没搞明白，全家一直是全明义执掌，他的长子全行俭在京中做太医，天宝二年，全明义忽然去世，全行俭便辞去京中太医署的职务，回来照料马场，我们老少二人也算相得，绝无龃龉，不料一日他设宴请我，我在席上中毒晕倒，醒来就被关在这里啦。江朔道：“呀……如此说来前辈已经被关在这里三年了！”伏帝难道：“可还不到三年，不过也不远了。我被关在这墓室般的石室中，未遇到你们之时，一个聊天的都没有，只能每日数日升日落，距今已九百九十三个日夜了。”众人听了不禁乍舌，江朔只关了一日，其他人多几日，但也还不到十日光景，就都已经觉得受不了了，况且众人一同被关，好歹有同伴可以谈天说地，伏帝难被独自关了近三年的时光，其境遇之凄惨实在令人唏嘘。

    萧大有道：“我知道了！定然是全行俭被安禄山给收买了，这才会设计害你！”伏帝难道：“那他为何不杀我，而只是把我关在这里？”众人心道不错，其实非只伏帝难，漕帮所有人都有此疑问，实在想不明白安禄山要留他们活命是为了什么？”江朔忽然一拍脑袋道：“啊呀，不对，不对，全行俭恐怕不是安禄山的人，而是奸相李林甫的马前卒。”众人听了都疑惑不解，伏帝难也不知江朔是何意。

    江朔这才将中条山魔教总坛和长安城中发生的事情简略的说了一遍，最后说道：“魔教和崆峒奇门，说是安禄山手下，其实所作所为早已背叛了安禄山。”卢玉铉接过江朔的话头道：“阿波和飞鸿子如果背叛了安禄山，那他们就绝对不会把我们再交给安禄山的手下，如此说来全行俭也不是安禄山的人，而是他们新主子的手下。”江朔道：“如此说来，难道全行俭不是安禄山手下，而是李林甫的走狗？”卢玉铉道：“若是如此，很多事情可就都说得通了，李林甫在运河沿线大兴冤狱、又把我们这些漕帮首领关起来，恐怕是就是为了要挟安禄山！”萧大有道：“甚？这么怎么可能。”卢玉铉道：“如今北方的钱、粮、盐、铁皆不能自给，须得通过漕运从江南转运，关中所缺还能从蜀地专用，范阳可就全赖漕运了。细想之下，范阳燕军和漕帮始终没有撕破脸，少主在北地搅得天翻地覆，范阳笼火城外漕运码头却始终维持运转，燕军也没抓一个漕帮弟兄。”这时一个从未说过话的阴侧侧的声音道：“嘿，你们终于明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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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6章，脱困险招

    所有人都吃惊不小，众人说了大半日，从未发现居然还有一人，由于石壁厚重，隔绝了气息，因此一众内家高手都没有察觉此人的存在，不过人被关在一个狭小的空间内，总会忍不住想要出声说话，此人憋了这么久也真是沉得住气。

    江朔道：「李都尉，你怎也被捉来了此处？」

    李归仁冷哼一声，道：「你们自己不是推断出来了么？」

    卢玉铉道：「全行俭果然是李林甫的人？」

    李归仁道：「我们确实以为收买了全行俭，在北镇庙中他打头阵给奇穴郎朴道炯刺穴时故意断针出血，输这一阵，没想到那日江溯之你和独孤湘那个小妮子横插一杠，戳穿了朴道炯移穴功的秘密，破坏了我们的计划。」

    江朔想起那时独孤湘如有神助，连破新罗人的邪门功夫，其实背后有北溟子指点，想到当时的情景不禁神飞天外，却听李归仁继续道：「我们一直以为全行俭是自己人，刘骆谷与他一直有联系。」

    江朔道：「昨日你们雨夜到访也是计划之中的？」

    李归仁道：「我们的目标是回纥人，你和独孤家的小妮子又是意料意外，我一心防备着你，没想到猎手反而成了猎物，让全行俭偷袭得手。」

    江朔这才回想起昨晚李归仁和刘骆谷也喝了全行俭的暖汤，想来是他们认为全行俭是自己人，因此才会不加防备。

    卢玉铉道：「看来全行俭也是两面下注，一面帮助安禄山，一面又在为李林甫做事。」

    江朔问道：「刘先生呢？刘先生，你也被关在这里了吗？」

    李归仁道：「他没有被关在此处，我早已用暗号呼过他，并没有回音。」

    萧大有奇道：「怎么抓一个，放一个，难道是李都尉你人缘太差，没人会来救你么？」

    李归仁又哼了一声，道：「自然是让刘骆谷回去报信了，若是将我们尽数抓了而无人报信，岂不是无人知道我们死活，那留活口和杀了又有什么区别？」

    江朔心想看来叶清杳也被放走了传信去了，想到叶清杳可能平安无事，心中稍安，却又不禁担心起独孤湘来。

    江朔又问道：「那为什么不对我们赶尽杀绝，而要留着活口呢？」

    卢玉铉道：「我想可能是李林甫也想要的是控制漕帮，而非摧毁漕帮。」

    谢延昌也道：「若瘫痪漕运，那是杀敌一千自损八百的活计。李林甫的打算应该是逼安禄山就范，只要安禄山供他驱策，便维持漕运畅通，漕帮弟兄最讲江湖义气，若是杀了我们，定是要给我们报仇的。可以若知道用我们还活着，却投鼠忌器，很有可能会就范。」

    卢玉铉道：「我也是如此想法，李林甫把我们关在着无人知晓的石牢之中，为的就是控制整个漕帮。」

    江朔仍有一处不明，问道：」可是漕帮兄弟又怎么能确认我们尚在人世呢？难道仅凭借清杳妹子一句话吗？」

    卢玉铉道：「可以逼我们写书信，或者让各帮派人过来，用黑布蒙眼带进牢中，每隔旬月拜访一次等等……总是有法子的。」

    鲁炅道：「那留着李归仁便能要挟安禄山么？要我说安禄山可不会理会他手下的死活。」

    李归仁笑道：「鲁湖中倒是看得通透，我想放骆谷先生回去禀告安帅，不过是为了震慑而已，况且他们原来想抓的应该不是我，二是安二公子——原来是安二公子和全行俭相约，只是他的中原闹得太过火，被安帅赶回去了。」

    江朔心道不错，他知道昨日原本应该是安庆绪来的，那日李珠儿在辋川别业传安禄山口信，让安庆绪和高不危回范阳去，这才换成了李归仁。

    南霁云问：「那抓伏帝难都督又是为何？也是要挟安禄

    山么？」

    卢玉铉道：「现在回头想来，全行俭发难捉拿伏帝难都督之时，正是骨力裴罗现在朔漠崛起之时，便是想要用甘陕之间回纥族人的性命来挟骨力裴罗。」

    谢延昌道：「李林甫虽是文士，但他胸襟狭窄，善妒多忌，杀人可不比寻常武夫少。」

    卢玉铉道：「林相只怕汉人做出功绩直达天听，以至出将入相，对粗鄙的胡人却颇宽容、拉拢。」

    接着又说：「是了，想来李林甫知道安禄山所报军功多系冒功，他故意不点破，坐视安禄山做大，为的就是让胡人将领取代汉人豪族后代为藩镇，这样李林甫的相位不也就坐得更安稳了么？」

    江朔若有所悟，道：「汉人节度使，如王忠嗣、皇甫惟明都是文武全才，在外能戍边，在内能为相，可是安禄山、史思明这样的胡人节度使，可就只懂得打仗，不会入朝为官了。」

    卢玉铉道：「正是这个道理。」

    江朔愤而一掌拍在岩壁上，直激得石屑乱飞，怒道：「李林甫这个女干相，为了一己私利，陷害了多少忠臣义士？」

    李归仁冷笑道：「你道真是李林甫一人这样想吗？」

    伏帝难接口道：「哈哈哈，若无圣人在林相身后支持，可也不能就这样将一镇节度，朝中重臣说下狱就下狱。」

    江朔知道他说的是皇甫惟明和韦坚，又想到罗希奭、王鉷的嘴脸，他又是气愤又是疑惑，道：「李林甫陷害大臣，是为了保住自己的相位，圣人却为何一味地任由他将朝廷搞的乌烟瘴气呢？」

    伏帝难大笑道：「小子，你可太糊涂了，李林甫要保他的位子，圣人何尝不要保他自己的位子？」

    卢玉铉解释道：「圣人生于武周朝宫廷斗争最激烈的时候，见多了为了争夺皇位，母子相忌，兄弟相害，夫妻异梦、子女离心的惨剧，他自己也是通过唐隆政变才做的太子，因此对太子与外臣结党最为忌讳。胡人边将不想世家大族出身的汉人节度使，只效忠皇帝可是好控制多了，至于贪财冒功、酷滥不仁这样的「小毛病」，和皇位稳固相比，可算不得什么了。」

    江朔跌脚道：「然而圣人一手扶植起来的安禄山，却意图谋反，可比子虚乌有的太子谋逆严重得多了！」

    伏帝难道：「人只相信自己想相信的，圣人一味得认为太子蠢蠢欲动，看谁都可疑；他认为胡人可靠，怎么看都是忠臣良将。」

    江朔心知伏帝难说言不错，不禁长叹一声。

    卢玉铉道：「在下好像明白为什么将伏帝难都督也囚在这里的原因了。」

    萧大有奇道：「为了什么？以此要挟他兄弟骨力裴罗吗？这瀚海都督是羁縻州都督，可没啥实权。」

    卢玉铉道：「是为了控制马政，毕竟各地节度使的战力强弱很大程度上仰赖马匹的数量，除了西域不愁马匹，剑南、河东、河北的军马却只有两大来源，一是关陇马场，二是河东楼烦马场，这两大马场么……」

    伏帝难道：「嘿……这两大马场的牧马人多是回纥和铁勒牧人。」

    卢玉铉道：「是了，安禄山极力拉拢骨力裴罗，多半也是为了马，而李林甫如果控制了回纥人，那便控制了马场，而控制马场的目的即是控制了各镇节度使，故而将伏帝难都督偷偷关了起来。」

    这时萧大有嚷嚷道：「少主，卢郎，你们说了半天，可有出去的办法？我看石牢外天色已经过午，一会儿那顺伯老儿可又要来送饭了。」

    伏帝难道：「上次爆燃之后，山体开裂，饶你武功再高也根本跨不过绝壁来到此地，只能走山中隧道，山中隧道不仅像迷宫一样难行，还有那出无色无嗅的道瘴气，若不识得路途，就算得到消息寻来也不过是白白送死罢了。」

    萧大有道：「少主，我倒是有一个险招，不过么……」

    卢玉铉笑道：「哟，萧郎什么时候也会用计策了，快说说你有什么歪招？这个小石牢关得我可太憋屈了，宁可冒险一试。」

    萧大有道：「此处是石炭煤山，若让那白猿点燃……」

    南霁云道：「那不是把我们自己都烧死了么？」

    谢延昌道：「倒是听说过有烧石开山的法子，但此间石炭一旦烧起来，不及扑灭，我们窝在这小小的石牢里面避无可避，躲无处躲，不是烧死也是被浓烟熏死。

    萧大有道：「我说的这个险招却不是烧石开山，而是我赌全行俭不敢坐视我们被烧死，必然率众来救。」

    伏帝难道：「呃……是了，全行俭为李林甫看押我们这些人，若石炭山失火把我们烧死、熏死，他可没法交代。」

    鲁炅道：「要我说这就是个叟主意，全行俭来救火即可，却不用把我们放出石牢啊。」

    萧大有道：「鲁大哥你别急啊，我才要说到紧要处，全行俭必然知道开关石牢铁门之法，少主，我的险招便是——让你的「白兄」挟持全行俭，逼他说出开门钥匙的所在。」

    此言一出么，众人都是一愣，伏帝难先自哈哈哈地大笑起来，李归仁也忍不住笑道：「萧郎，你让猴儿去挟持人？就算猴儿抓挠功夫再厉害，能伤得人，又怎么能捉得住大活人？还要逼他就范，真是滑天下之大稽。」

    萧大有道：「这「白兄「可不是寻常猴儿，少主方才说这猴儿已得了东岩子赵蕤的真传，全行俭不会武功，」白兄「腰悬利刃，未必不能制服他！少主你说是也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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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7章，群狨来拜

    萧大有听江朔说白猿随着赵蕤游历山河数年，又见白猿腰间系着青铜剑，他心中自然而然地把这位「白兄」和教授越***剑术的白猿联系到了一起，因此说让白猿来擒住全行俭。

    卢玉铉愣了一下，问江朔：「少主，你这位「白兄」当真会剑术吗？」

    江朔只和他们说了和白猿在句容茅山相识，却谨尊李含光之言，没有说积金洞中的具体情形，此刻说道：「我学剑之初，就是和白兄互相喂招的，不过很快就超过白兄了，白兄的剑术么，如果这些年仍勤于锻炼的话，应该比寻常人要强很多。」

    萧大有道：「在练，在练，我从窗孔中就见过白猿在石炭山上舞剑。」

    其他人也都见过白猿舞剑，但窗孔狭小，每个人只能看到一些片段，实在无从判断白猿剑术的高低。

    鲁炅最为持重，不无担忧地道：「白猿再具灵性，毕竟是个扁毛畜生，若他一时凶性大发，用短剑刺死了全行俭，那可就糟糕了。」

    江朔笑道：「鲁大哥，这个却不需要担心，白兄腰上的青铜剑其实是一方镇纸用的短剑，虽然确实是青铜铸造，但却没有锋刃，杀不死人的。」

    卢玉铉道：「如此说来，真的可以一试……」

    南霁云道：「我也同意，关在这里生不如死，不如一搏。」

    谢延昌和鲁炅也都道：「全凭少主吩咐。」

    江朔问伏帝难和李归仁意下如何，伏帝难道：「我被关得最久，早就待够了，全听江少主吩咐。」

    李归仁却只是哼了一声。

    萧大有道：「少主，你去问这阴鸷的家伙做甚？」

    江朔道：「终究是关乎每个人的生死，我们总也不能替别人定生死……」

    南霁云叹息道：「少主，你真是仁人君子。」

    谢延昌却道：「江湖险恶，人心叵测，少主凡事还是要独断专行些个，否则将来难免因为心善被人利用。」

    萧大有道：「将来的事，将来再说，为今之计是先想法子出去！」

    众人一齐称是，卢玉铉笑道：「老萧，我怎么觉得你被关进石牢之后，脑袋清明了许多。」

    日落前顺伯果然又来送饭，众人心下有了计较，心中畅快，都拿了饭菜来吃，这餐盒内的饭菜甚少，也谈不上可口，也就是吃不饱饿不死的量。

    其他人身上光明盐之毒都尚未解除，本就无力反抗，也不怕食物中有毒，江朔不惧光明盐之毒，却无法抵御那令人昏睡的药剂，但想来已被关在这深牢之中，全行俭也没必要再下毒，故而那些饭菜拿来就吃，毫不顾忌。至于李归仁有没有吃，江朔可就不知道了。

    木餐盒可以通过铁门下的方孔塞出去，顺伯边送餐边收走朝食的餐盒，之后丝毫不作停留转身就走，至于晡食的餐盒则要第二日来取了。

    晚上月上云捎，听得山内猿啼不断，向这边聚拢过来。原来是白猿带着山中群猴来了，此山中猿类都是金线狨，体型不大，却是通体金毛，在月光下亦见金光流动，这么多金线狨仿佛上山朝拜一般，堪称奇景。

    伏帝难叹道：「这白猿还真了不起，某从未见过这么多金线狨聚集在一起，看来是白猿把左近所有山头猴群的猴王都打败了。

    江朔笑道：「想当年白兄就是因为它被茅山山中猴王欺负，才学得剑法，不想此刻它却以此剑法做了这群猴之王。」

    伏帝难道：「岐山金线狨虽然体型不大，但行动矫捷，亦甚凶顽，经常劫掠旅人，白兄能战胜这么多猴王，看来捉住全行俭还真不是难事。」

    白猿可不知道他们的计策，它今晚带了这么多猴儿来，想要来援救江朔他们，然而这么多猴儿叽叽喳喳，在岩壁上又抓

    又挠，顺伯是走地下隧道进入石牢之中，山上的猴儿们无法进入走道，除了徒增吵闹之外，又有什么用？

    江朔以猴语和白猿说萧大有之策，然而群猴聒噪，竟然无法和白猿沟通，江朔不禁心中急躁，运起玉诀神功，放出一声长啸，这长啸之法学自王维，但加上内功的加持比王维之啸更为高亢、悠长，啸时如虎啸龙吟层林竦动，啸后余音回荡久久不散。

    群猴从未听过此等啸声，登时静了下来，一时间石炭山坑中万籁俱静，除了远山树叶的莎莎声再无其他声响。

    江朔心中一喜，刚要和白猿说话，却听猴群中爆发出一阵巨响，原来是猴儿们把他当作了神人，一起欢呼起来，这下叽叽喳喳更加吵闹不堪。

    萧大有道：「嘿，这虾蟆吵坑一般，这么热闹可怎么和白兄定计。」

    江朔又啸了数声，一声比一声尖锐，众人由于光明盐失了内力，虽然隔着坚厚的石壁，仍觉心旌摇摇如悬似峙，只有李归仁内力尚在，他冷哼一声，心道：这小子何时又学会了这门内功外显的功夫？

    他却不知江朔这长啸并非什么高深的内家功夫，只是江朔玉诀神功练到此等境界之后，万事万学皆可化作神功外显。

    群猴似乎也体会到了他啸声中的怒气，终于慢慢安静下来。

    江朔这才开始原原本本和白猿说起他们的计划，白猿虽似人却不是人，如按人的思绪，和它说先点火烧山，等人来救火，再挟持全行俭索取钥匙。那白猿必然立刻就去点火了。

    因此江朔要反过来讲，需要钥匙才能将自己救出，有钥匙之人不肯轻易交出，需要白猿将他抓起来索要，一见那人就要将他捉住不能叫他走脱，要引那人来须得放火烧山……

    只有把后面要做的事情说清楚了，白猿了解无误才说前面一步，这样方能确保白猿不会错误行事，只是这并非简单的行动坐卧、指示方位这样的白猿易于理解的词句，一人一猿又隔着坚壁不得见面，要教会白猿更是难上加难。

    江朔直说了两柱香的功夫，才不过让白猿理解了要挟持住全行俭而已，此前的放火烧山等等还全没有讲呢，白猿已有些不耐烦了，他手下那些金线狨们却早已等不及了，吱哇乱叫，上蹿下跳。

    就在此时，忽听石牢走道内一人说道：「嘿，还真是……哪儿来的这么多猴儿？」说话之人正是全行俭。

    另一人道：「这石炭山经过上次之事后，已成了悬崖绝壁，但人虽然上不来，猴儿却还是能攀爬上来。」却是顺伯。

    全行俭道：「此处一棵树也没有……猴儿们上来做什么？」

    顺伯回道：「我先前还听到有人长啸，难道……我还道是……还道是……」

    全行俭道：「是什么？快说！」

    顺伯道：「我还道是谁闲着无聊，做长啸解闷。」

    全行俭道：「看来是江朔这小子长啸将群猴引来的。」

    顺伯道：「主人……这小子把猴儿引来有什么用？难道想叫猴儿帮他把山挖穿不成？」

    全行俭斥道：「胡说！且不说猴儿怎会听他差派，就算真要挖，此处山石是最坚硬的煤精，天雷地火都炸不塌，还怕这些扁毛畜生不成？」

    顺伯道：「是，是……主人说的是。」

    江朔喊道：「全大贤，你我无冤无仇，你为何将我们关在此处？」

    萧大有道：」何止无仇，北镇庙中江少主可是帮你大忙的。」

    全行俭嗤笑道：「甚？姓江的小子确是帮我大忙，只不过帮的是倒忙。我那日奉林相命输给新罗人，姓江的却反败为胜，我可真要好好谢谢你咯。」

    江朔道：「全大贤，我只道那日是安禄山教你故意输一头阵，

    原来李林甫也不想中原医师得胜么？」

    全行俭笑道：「林相早就看不惯秦越人这些医署领袖了，我输头阵一来可以赢得安禄山信任，二来是也挫挫这帮太医们的锐气，林相才好在太医署里安插自己人么。」

    其实让秦越人为首与新罗人比试医术，本就是李林甫的主意，若其输了正好可以借题发挥将太医署的官员尽都换成自己的亲信。

    江朔气的发抖，怒道：「只为了一己私利，竟然能做出此等事来！」

    他这一怒，引得外面的白猿也哇哇大叫，白猿一叫，群猴也跟着一起闹了起来。

    全行俭道：「这帮贼猢狲，忒也得聒噪了，姓江的小子，这些猴儿真的是你招来的么？」

    萧大有在一旁嚷道：「不错，正是江少主招来的天兵天将，要你老小子的好看，你敢出去和猴儿们斗斗看吗？」

    石牢外的走道中显然也有能看外面的观察孔洞，全行俭道：「嘿嘿，姓萧的，你想要激我去和猴儿打架？猴儿再多也不是人，也就是抢夺旅人吃食的本事，还能救你们出去？」

    顺伯忽然惊呼道：「有鬼！怎么有个白猢狲，腰里系着的是什么呀……哟……主人好像是柄短剑！」

    全行俭也颇奇怪道：「这山中真有精怪不成？」

    萧大有大喊道：「不错，正是此山山神，白猿大元帅，带着猴兵猴将来捉拿你啦。」

    江朔和白猿尚未说好，计策自然无法实行，萧大有想反正出不去了，索性过过嘴瘾，信口雌黄，故意羞臊全行俭。

    全行俭道：「顺伯，开门，我倒要看看这白猿真有山神的本事么？」

    萧大有全没聊到全行俭居然自己要开门去斗白猿，这可真是意外之喜。忙继续煽风点火道：「全行俭，你可别怪我没提醒你，白猿大元帅剑术如神，你可别敢说不敢做！」

    这是听到绞盘绞动铁链的声音，听得出是一扇沉重的石门正在缓缓开启。

    萧大有大喊道：「少主，机不可失，快叫白兄去擒住姓全的！」

    白猿却不需指派，已经怪叫一声，拔出青铜剑向全行俭冲了进来。

    江朔好奇心起，趴在地上，顶开门下送餐的小门向外张望，却只能看到全行俭和顺伯二人的鞋袜，另一边白猿直立而行，来的好快，然而白猿甫一接近全行俭，只听「轰」的一声炸雷声响，白猿受惊，青铜剑当啷落地，转身就跑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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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8章，天外来客

    群豪在石牢内看不到外面的情景，只听到一声巨响和白猿惊恐的叫声。

    萧大有忙不迭地问道：「怎么回事？白兄怎么跑了？」

    这时听到脚步声，不知是全行俭还是顺伯走到闸门口，紧接着又是一声爆炸声。

    江朔知道这东西叫掌心雷，当年在汉水屠龙时，葛如亮曾经用此物吓退黑龙王。其实就是内藏火药的泥丸，火药是唐代道士炼药时意外发现了，其配方在修道之人中广为流传，全行俭是医师，与道家多有往来，要获得***绝非难事。

    掌心雷有捻子，以火折点燃后扔出就会爆炸，发出巨响，其实掌心雷只是听着吓人，没有太大的杀伤力，但畜生天生畏惧天雷地火，不懂得这些，白猿虽然颇具灵性，武功亦堪比高手，一听掌心雷发出的巨响，也吓得转身就逃，外面的那些金线狨更是吓得四散奔逃，不一会儿的功夫，群猴逃了个一干二净，先前还热闹非凡的石炭山重又变得安静得可怕。

    江朔回答萧大有道：「萧大哥，全行俭应该是用掌心雷吓跑了白兄。」

    萧大有拍着大腿道：「咳……这掌心雷有什么好怕的，都是道士捉鬼时用来装神弄鬼的玩意儿。」

    鲁炅道：「扁毛畜生最怕雷声，葛庄主也善于制作掌心雷用来吓退山中野兽。」

    全行俭重新回到走道中，笑道：「哟……还白兄？看来这白猿真是你们的帮手？找一个畜生来救人，亏你们想得出来。」

    他正在洋洋得意之际，忽听一人笑道：「猴儿不配，那我配不配呢？」

    一人一开口，牢里的江朔和牢外的全行俭都是一惊，江朔惊的是此人内息控制得极好，自己竟然没有察觉有人进来，全行俭更为吃惊，只一回身的功夫，背后竟然多了一人，简直如同鬼魅。

    全行俭定睛一看来人，强忍住惊恐，佯作镇定道：「原来是汗王……汗王你不是走了么？怎会来到此处？」

    江朔再次透过铁门下小洞看出去，只能见到全行俭靴子和一袭曳地的长袍，想来是披着回纥长袍的怀仁可汗，骨力裴罗。

    骨力裴罗语带笑意道：「我那日不走，全大贤你又怎会引我来此处呢？」

    全行俭道：「汗王……汗王若要救那姓江的小子，那日便可动手，又，又何必等到今日？」

    骨力裴罗闻言哈哈大笑，石牢地道空间狭小，笑声在山石岩壁间来回震荡，全行俭不会武功，骨力裴罗虽非故意炫耀武功，也震得他如同醉酒，摇摇晃晃地站不稳当。

    骨力裴罗笑了多时才道：「老朽来此可不是为了江朔这小子，全大贤真是明知故问。」

    江朔心中立刻明白了，骨力裴罗定是来找他阿兄伏帝难的，众人皆知，却无人出声，只有萧大有多嘴，他内力虽失，天生的大嗓门却丝毫不减，他高声道：「伏帝难老哥，你的弟弟救你来啦！」

    萧大有在那边大呼小叫，伏帝难却并不回声。

    全行俭颤声道：「汗王，不要忘了和林相的约定。你今日来劫牢，却……却如何向林相交代。」

    骨力裴罗道：「讲信用是你们汉人的事，我是朔漠蛮子么，当然只做对我回纥最有利的事，才不守仁义礼智信这些劳什子呢。」

    全行俭听骨力裴罗说话时语气轻松如同戏虐，一时不知他是真是假，干笑道：「汗王，和林相合作不正是回纥汗国最大的利益所在吗？」

    骨力裴罗冷哼一声道：「李林甫老贼并不掌握兵权，他和王忠嗣不合，不过是想利用我们这些番子胡人抗衡王忠嗣。李林甫将我大兄关在此处，阻止河西、关陇之地的回纥人回朔漠，可也不是想以此要挟我么？」

    江朔心道：原来李林甫既要利用回纥给王忠嗣公添乱，

    又怕怀仁可汗坐大不受控制，才挟持了伏帝难，伏帝难是瀚海都督，名义上的回纥之主，只要他还在这里关着，当年在唐地躲避战祸的回纥人就无法回朔漠去。

    骨力裴罗喝道：「全行俭，快将牢门打开！」

    全行俭犹豫道：「这……汗王……忤逆林相乃是死路一条，我不放人是死，放人也是死……」

    骨力裴罗又是大笑，道：「全行俭，此处石牢暴露之后，你就已经是有死无生了。我既然能上得崖来，救人便只是时间问题，岩壁再坚厚，我带几十个矿工上来，不出旬日也给你挖穿了，你现在不开门又有何用？」

    全行俭默不作声，仍在犹豫，卢玉铉道：「全大贤，我倒有一个法子，能让你活命。」

    全行俭实已被逼上绝路，听卢玉铉这样说，忙问：「什么法子？」

    卢玉铉道：「你先放我们出去，我再告诉你。」

    全行俭闻言又犹豫不定起来，骨力裴罗大喝道：「还不开打开牢门！」

    全行俭浑身一颤，终于下定决心，得罪了李林甫不会立时就死，骨力裴罗这个活阎王可是就在眼前，颤声道：「好，好……全凭汗王吩咐。」

    他在岩壁上摸索了半天，由于手不住颤抖，折腾了半天才打开机关，那些铁门居然是缓缓沉入地下，并非以门枢开启或者向上抬升，难怪江朔抠索不到门缝。

    众人一齐欢呼，终于出了石牢，萧大有已等不及从铁门上面翻爬出来，一把薅住全行俭的衣领，兵乓五四，左右连抽了全行俭十几个耳刮子，虽然他内力已失，但天生膂力还在，是十几个耳刮子也打得全行俭口吐鲜血，两颊红肿，颇为狼狈。

    谢延昌上前拉住他的手道：「萧郎，可以了，不要再打了，他不过是个给主子办事的走狗，在他身上撒气倒显得我们弟兄小器了。」

    江朔也上前劝说，萧大有又骂了两声，这才恨恨作罢。

    江朔见这条走道也狭***仄，但墙上插了两支火把，将这条小小的走道照亮，想来是全行俭主仆带来的，两支火炬其实发出的亮光有限，但对于关在黑牢中的人来说，已是明亮如日月照临一般了。

    这条走道只有短短一截，两端均已塌陷，恐怕原来有更多的房间，此刻却被塌陷的巨石堵塞死了。

    走道一边是山崖石壁，只有一个黑魆魆的洞口，看来就是向下的隧道了，关押他们的十几个石室都在同一边，更有一个门洞呼呼地向内灌着冷风。

    江朔走过去一看，见顺伯扑伏在一个铁绞盘上一动不动，一道足有三尺厚的石门关了一半，被另一块石头顶住了，看来是骨力裴罗用这块石头卡住了石门，进来后悄无声息地放倒了顺伯。

    骨力裴罗笑道：「江小友，你居然能啸聚猴群，若非猴群异动指示，我可也没这么快找到这里。」

    江朔探了一下顺伯的鼻息发现他只是被打晕了而已，并未殒命，对骨力裴罗道：「不满汗王，这猴群的首领是朔儿的一位故人，他成了此间几个山头猴群的首领，若非它带着猴群想来救我，只凭借我的这些微末功力也不可能召来这么多猴儿。」.五

    骨力裴罗笑道：「原来如此，江小友你屡有奇遇，居然与猴王称兄道弟，真是世间奇闻。」

    江朔问道：「汗王，我听说此处是绝地，谁也上不来，你是怎么进来的？」

    骨力裴罗道：「此处自从上次灾难之后，确实是成了一处绝地，别看你内功高强，我自问轻身功夫不在你之下，但想要爬上来，也难如登天。」

    江朔道：「那可奇了，汗王你怎如天外来客一般，上得崖来的呢？」

    骨力裴罗捋须笑道：「我不是上来的，我是下来的。」

    此言一出

    ，别说江朔，其他人都一齐瞪大了眼睛，骨力裴罗所练功夫称「鹘爪功」，「鹘」是朔漠草原独有的猛禽，异常的轻捷迅猛，回纥人常以鹘鹰自比，难道骨力裴罗竟然能像鹘鹰一样从空中飞来不成？

    骨力裴罗道：「我确是飞临而下，可不是肋生双翅，而是靠这个。」

    他抬起手来，原来他中指套着一个绳环，勾起了白袍的下摆，他抬起手时，袍角跟着扬起，如同船帆一般。骨力裴罗道：「在甘州有一种飞鼠名为「寒号鸟」，不会筑巢，居于石罅之间，其腋下指间生有飞膜，张开手脚可如飞毯般滑翔飞行。我这袍子就是按此理所制。」

    萧大有听了连连摇头表示不可置信，卢玉铉却道：「我听说寒号鸟并非鸟类，只能从山巅树梢向下滑翔，老前辈你怎能飞上山颠呢？」

    骨力裴罗道：「你们随我出来一观便知。」说这带头走出石门。

    此时月夜正明，经过昨日一场大雨，天空中现在一片云彩都没有，只见不远处更有黑色的高峰，原来此山并非岐山中的最高峰。

    骨力裴罗口打呼哨，只见对面高山巅上出现了两个白点，白点越来越大，却似两张白色的飞毯，再近时才看清是两个青年回纥男子手脚张开，胁下白袍张开如帆，正在御风而行，二人摆动手脚调整滑行的方位，渐次盘旋而下，终于落到此处山上，借着月光，江朔看清二人面目，正是叶护和移地健两位王孙。

    叶护见倒众人，喜道：「爷爷，得手了？」

    骨力裴罗点点头，笑道：「多亏白猿赚开了石门，我制住全行俭，救出众人，可说是毫不费力气。」

    江朔奇道：「汗王、叶护大哥，你们早知道我们被关在此处么，怎会在高峰上埋伏？」

    叶护道：「溯之，你被迷倒之后，我们假意离开山庄，立刻折回查看，发现你和李归仁被送入了密室中的地道，我们不知深浅不敢入内探查，但从老仆顺伯每次送饭的时间可以推测在山中距离山庄不过几里地。我们在山中寻觅许久，想来想去只能是藏在这座当地人称为「黑崖「的荒废石炭山内，黑崖奇绝无法攀缘，好在我们发现附近有更高的山峰正好可以施展滑翔之术。」

    移地健接口道：「只是这座黑崖广大，又是一片漆黑，正不知如何寻找关押你们的地方时，却见到了群狨来拜的异象，爷爷边料定你们被关在此处了。」

    骨力裴罗道：「然而若是全行俭沉的住气，不管猴群，我们要找到你们可也要花一番力气，但他自己打开断龙石门，用火药驱赶猴群，却给我们指明了方向，我见山中有火光，滑翔而下，趁着猴群造成混乱，潜入牢内，才一举成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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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9章，朔漠雄主

所有人都随着骨力裴罗出门，此刻众人手中没有武器，以气剑为武器的李归仁颇具优势，但他只有一人，对方还有江朔、骨力裴罗这样的顶尖高手，因此袖手而立，远远站开，并不动手。

    唯独不见回纥老人伏帝难，还是萧大有嘴大，大喊道：“咦……伏帝难老哥怎么没出来？你弟弟来救你，你倒端起架子来了。”

    众人此时早已经察觉有异，只不过没有说破而已，都转脸看向骨力裴罗。

    骨力裴罗哈哈一笑，道：“我阿兄尚有心结未解，待我替他解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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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0章，龙马身世

    叶清杳原本给江朔披了一件黑色长袍，伪装成南诏商人，他已脱下披在伏帝难身上了，内里还穿着唐人的袍服，江朔将袍服脱下，按叶护的法子系在双手双脚上，从山崖上一跃而出。

    跃在半空中立刻开始急速下坠，江朔忙学着李归仁的样子如飞鼠般张开双手双脚，两侧袍服如风帆般兜满了风鼓了起来，但觉身子一轻，并未直直坠落，如大鸟一般，向下滑翔而去。

    他将四肢撑得笔直，让衣衫充分展开，下坠的势头更缓，江朔仰起头来望向前方，但见夜空如洗，如同黑幕中点缀着无数的珠子。

    这样的夜空他也曾见过，但却从未如此刻一般置身其中，此刻但觉心潮澎湃，一股清炁顶到了舌下，江朔不禁张口发出长啸，如鸢飞戾天，声彻山谷。

    他很快冲入了山脚浓雾之中，四周一片白茫茫，无法判断高度，此时其实极为凶险，虽然以袍为帆，大大降低了下坠的速度，但仍然坠得极快，若直接拍在地上，也非得受重伤不可。

    忽见白雾散尽，露出下面坚实的土地，江朔才发现距离地面已不过几尺了！

    江朔忙双掌向前推出，劲风拍在地上，一股巨力反涌过来，将他推得在空中打了一个空翻，重又脚踏实地落在地上，再向左右看时，四野一片白茫茫的，早不见了李归仁的身影。

    就在此时听空中破空之声传来，想必是江湖弟兄也从山上跃下了。

    几人滑翔姿势各异，导致飞落的位置差异极大，只听近处空中传来裂帛之声，一人高声呼喊，江朔听出是萧大有的声音，忙循着声音赶过去，听萧大有的声音坠落得极快，想来是他的袍子撕裂了，不再能鼓风减缓下坠之势。

    好在萧大有不停地呼喊叫骂，江朔极易判断他的方位和下坠的距离，瞅准时机一跃而起，在空中接着萧大有，在他腰间一拨，萧大有也在空中翻了个筋斗，双脚落地。

    萧大有一抹额头，心有余悸道：「多谢少主相救，我还道这次死定了呢。」

    江朔来不及答话，又听有人坠下的声音，他忙飞身过去，见有二人已坠到面前，江朔挥舞双袖向二人各自一拂，那二人借着江朔这一拂之力，在空中翻正，双脚落地，一起叉手道谢，原来是叶护、移地健弟兄二人。

    江朔问：「怀仁可汗呢？」

    听空中一人喝道：「老夫来也！」

    一道巨大的白影破开浓雾飞临上方，却是骨力裴罗背着伏帝难一同滑翔而下。江朔喊道：「汗王，我来助你！」说着举手望空虚击。

    骨力裴罗哈哈大笑，在空中亦挥掌拍击，二人的内力在空中撞到一起，发出「啵」的一声巨响，骨力裴罗借着反掷之力，向上反跃，消解了下坠之力，双脚轻轻落地，仿佛不是从百丈上跃下，而只是跳了一级台阶而已。

    远处又传来「噗通」「噗通」的坠落声音，江朔等人忙循声赶去，原来是南霁云和鲁炅各自背着全行俭和顺伯滑翔了下来，二人的武功本就不如骨力裴罗，又因光明盐失了内力，都重重地摔在地上，发出巨大的响声。

    好在南霁云和鲁炅，一个是少林一个道家，功夫底子都十分扎实，跌落时就地连滚，只擦破了点皮，身上头上沾了许多枯叶看来颇为狼狈，却未受重伤。

    二人倒是颇具侠义风范，眼看要撞到地面时不约而同地把背着的全行俭和顺伯扔了出去，那主仆二人跌得头破血流，却也并无大碍，若是换做萧大有，只怕早就把二人当做人肉垫子使用了。

    江朔忙上前搀扶起二人问道：「两位哥哥受伤了么？」

    南霁云吐出一口鲜血，道：「没大碍，无有内功护体，硬撞了这一下有些气闷。」鲁炅则坐在地上缓缓摇头示意并无大碍。

    江朔

    忙让南霁云也盘膝坐下，他在二人背后，以秦越人所授的法门为二人运功疗伤，不到一炷香的功夫，二人又各自吐出一口瘀血，虽然内功无法恢复却也不再觉得胸闷气短了，二人一齐向江朔叉手称谢。

    同时萧大有已经寻着卢玉铉和谢延昌回来了，卢玉铉身手敏捷并未受伤，谢延昌落地时用手掌撑地，却断了一条胳膊，这外伤江朔可就无法凭借内力治愈了，全行俭这时要讨好众人，忙上前施救。

    全行俭是大医，虽然人品低劣，医术却高超得很，他先将谢延昌的断臂复位，将断骨对齐，又让人寻来粗直的树枝，将谢延昌断臂夹住，撕下衣衫的下摆，当做布条，将树枝和断臂牢牢扎紧，道：「先简单固定一下，到我庄里，再上伤药，换夹板，不出三个月就无碍了。」

    萧大有上前拍着全行俭的肩头道：「全行俭老小子，你倒好心……」

    全行俭被萧大有打过十几个嘴巴，知道此人最为凶蛮，萧大有每拍他一下，他便吓得哆嗦一下，简直像个待宰的鹌鹑，嘴里不住地道：「我确是好心，确是好心。」

    萧大有却眯着眼睛道：「莫不是要把我们诓到你府上再喝些什么暖胃暖心的汤药吧？江少主可是已经把你做的下三滥勾当都和我们讲了。」

    江湖人士对使用***最为不屑，因此萧大有出言讥讽。

    全行俭忙道：「不敢，不敢……萧郎说笑了。」

    骨力裴罗笑道：「箫郎，你就放过全行俭吧，他如今同时得罪了安禄山和李林甫，早已死路一条咯。」

    萧大有咧嘴笑道：「是啰，全行俭捉了李归仁已经得罪了安禄山，又放跑了我们这些人，在女干相李林甫面前可也无法交代了。」

    全行俭听了脸色刷白，冷汗直冒，安禄山虽然远在河北，但爪牙遍布京畿，单一个李归仁回来寻仇，他就无法抵挡，李林甫则更加毒辣，罗钳吉网的手段他可是多有耳闻，此刻同时得罪了这两个魔王，哪还有自己一家老小的命在？

    顺伯在一旁提醒全行俭道：「主家，卢郎曾说有活命之法……」

    一语点醒梦中人，全行俭忙向卢玉铉叉手施礼道：「久闻卢郎足智多谋，我全家一百余口全赖卢郎活命了。」他心中恐惧，竟然流下眼泪来。

    卢玉铉却闲适地道：「我却有活命之法，全大贤你却不用着急，我们先回庄上再说吧。」

    江朔道：「卢郎，我们真的要回庄去吗？」

    卢玉铉平素都有团扇在手，此刻手中无扇却仍然不自禁地挥舞衣袖，仿佛在扇风一般，笑道：「少主放心，全大贤此番仰仗我们活命，可不敢再造次咯，况且我们的兵刃、马匹应该也在他庄上吧，我等的所使的都是朽剑劣马，丢了原也不可惜，不过少主的宝剑骏马还是取回来的为好。」

    江朔这才想起自己的黄马和七星宝剑应该是被全行俭取走了，还是卢玉铉细心，想到要回庄去取回兵刃、马匹。

    众人随着全行俭回到山庄之中，全行俭忙命人取来众人的兵刃、马匹等一应事物，又命仆人奉茶，不过有了上一次江朔他们的教训，众人可不敢再吃喝全行俭庄上的东西了。

    卢玉铉重新取回了自己的团扇，忍不住要摇动扇风，然而他却忘了自己的团扇是镔铁精钢所铸，此刻他内力全失，哪里挥得动钢骨铁扇，挈在手上险些拿捏不住跌落在地上，他自嘲地摇摇头，将铁扇揣入怀中。

    江朔重新得回了七星宝剑和老黄马，伏帝难见了老马，却忽道：「咦，这匹透骨龙怎么在你手中？」

    江朔奇道：「伏帝难前辈，你识得这匹老马吗？」

    伏帝难道：「怎么不认得，这便是我以西域龙马与吐蕃天马培育出来的神驹啊，此马本是宫中衔杯舞马，我记得圣

    人将它赐给秘书监贺季真了，怎么会在你手上？」

    江朔听他说得不错，道：「前辈，这匹马就是贺监赠予我的，果然就是你养的神马！」于是将当年贺知章到南陵传召，汉水屠龙时老马和自己先后落水，此后阿楚夫人让自己骑着老马逃离习习山庄，后来自己曾托腾空子将老马还给归隐越州鉴湖的贺知章，岂料斯人已逝，贺知章之子贺孚做主将此马正式赠与自己，此后自己骑着老马踏破关山，纵横万里，直到来到此处。」

    伏帝难听了不住点头，赞道：「缘分真是奇妙，当年你得了此马，却载了你踏行万里回到它的出生地……不过，你怎称呼它为老马？」

    江朔奇道：「你看他瘦骨嶙峋，毛色驳杂干枯，毛尖都白了，还不是老马？」

    伏帝难摇头道：「此马名透骨龙，又叫干草玉顶黄，是龙马与天马交配所生的神驹，这瘦是天生的，可不是衰老所至，其实算来它今年也不过六、七龄，正当壮年呢。」

    萧大有道：「这马儿看来毫不起眼，怎说是神驹。」

    伏帝难道：「有道是人不可貌相，像江少主这样的翩翩少年，谁又能想到他是天下第一大帮的帮主呢？此马不但日行千里，更颇具灵性，会醉舞。」

    萧大有道：「何谓醉舞？」

    伏帝难道：「宫中闲厩养有舞马，在宴会上会和着伎乐，以口衔杯进退起舞，但舞马并不会饮酒，只是衔着杯子摆个样子而已。这匹透骨龙却会饮酒，饮酒之后所舞更妙，此醉酒之舞堪称一绝。」

    萧大有道：「既是一绝，圣人怎么舍得将他赠予贺监？」

    伏帝难叹息道：「透骨龙虽然一身绝技，但他样貌独特，与其他舞马格格不入，因此根本没有得到表演的机会，圣人下令清理闲厩时，就把此马赐给了贺监。」

    江朔叹道：「原来世人不止以貌取人，竟然还有以貌取马之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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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1章，甘州回纥

    伏帝难抚着黄马，无限感慨地对全行俭道：「当年某与你阿爷醉心牧马，别无杂念，看着牝马产仔，小驹成駣，最后化为成群的骏马，期间的欢乐实在是难以言表，这匹龙驹天马当年还是你阿爷亲手接生的呢。」

    全行俭心中也生了悔恨之意，跪倒磕头道：「小侄悔不当初，三年来对世伯百般凌辱，不敢奢求世伯原谅，可是李林甫权势熏天，若不从他，我全家一百多口难免遭其毒手啊……」

    萧大有实在听不下去，一脚将全行俭蹬翻在地，怒斥道：「软骨头！男儿大丈夫但为义往，纵使全家赴难又有何惧？」

    伏帝难却颇看得开，反而劝萧大有道：「贪生怕死、趋利避害是人之常情，全行俭又不是江湖侠客，为求自保做出这等事来也不为怪。如今我们都好端端地出来了，你也不必再责骂他了。」

    转头又对卢玉铉道：「卢郎，你说有法子救他全家性命，快与他说说吧。」

    萧大有仍是气咻咻地道：「老哥哥你倒好心，这等贪生怕死的小人，纵然不将他打死，也该任其自生自灭，还管他做甚？」

    伏帝难宽赦的一笑道：「全行俭做得再不对，他的阿爷却是某的故交挚友，怎忍见他全家遭此杀身体之祸呢？卢郎若得其便，还是教他这个活命的法子吧。」

    江朔心想真是龙生九子各不相同，这阿弟骨力裴罗为朔漠一代雄主，杀伐果断，为了救阿兄更不惜牺牲旁人，明知全行俭用毒，却不提醒自己，以自己和李归仁为饵，最终救出了自己阿兄，聪明固然是聪明，不过也忒狠了些。而阿兄伏帝难却宽容大量，大有古之名士之风。

    全行俭听了伏帝难的话，也转向卢玉铉磕头道：「还请卢郎教我。」

    卢玉铉笑道：「此法说来也不难，全大贤你名「行俭」，何不效法中宗朝名臣裴公行俭，远离中原，去西域以避祸呢？我听闻安西副都护、四镇都知兵马使高仙芝屯兵龟兹，准备对大小勃律用兵，正是用人之际，全大贤你既善牧马又通晓医术，何不去高将军帐下听用？」

    萧大有道：「安西虽然路途遥远，但也是大唐领土，李林甫贵为宰相难道就管不了么？」

    卢玉铉道：「大唐边军与内官的关系十分微妙，开元年间李林甫曾兼领陇右、河西二镇节度使，然而天宝元年更改官制官名，李林甫改为右相兼尚书左仆射，加光禄大夫，位极人臣，却被免去兼任的节度使之职。圣人对宰相与边军关系的防备便可见一斑了。」

    江朔道：「是了，李林甫构陷韦相公所用的名义也是他和河西节度使皇甫惟内外勾结意图谋立太子……因此李林甫权柄虽大，却也不敢触及西军。」

    卢玉铉道：「是了，而且李林甫现在全副精力是要对付领四镇节度的王忠嗣，对于安西军一时鞭长莫及。」

    全行俭踟蹰道：「卢郎所言倒是不无道理，但我拖家带口，恐怕出不了玉门关。」

    当时大唐虽然允许各国客商通过星星峡，自玉门关进入陇右，但却不允许本国国民出玉门关外出，只有军人和获得特许的商人可以例外，全家想要举家迁出关外几乎不可能。

    卢玉铉道：「是了，也正是因为出关不易，李林甫也猜想不到你能去安西都护府，这样可不就更安全了么？」

    萧大有道：「哎……那也得出得去啊，卢郎你自己不也说出关不易么？」

    卢玉铉道：「武周朝以后，西域以天山为界，分为安西都护和北庭都护，走南路自然是千难万险，北路么？」说着他拿眼看了一眼骨力裴罗。

    骨力裴罗大笑道：「说了半天，原来在打我的主意，不错，北庭都护府与安西不同，东边与我回纥，西边与葛逻禄的边界都十分模糊，只要从北庭回纥人控制的区域绕道

    北路，穿过沙陀磧直抵轮台，在折而翻过天山便能打安西都护府驻城龟兹了。」

    江朔喜道：「也就是说只要得回纥人相助，要绕过玉门关进入安西并非难事。」

    骨力裴罗两眼一翻道：「只是我为什么要帮全行俭这个狗贼？」

    江朔一时语塞，他虽也觉得全行俭所作所为实在不够光明磊落，但他心地良善，实在不忍全家百余口受李林甫报复而陷于死地，他转头望向卢玉铉。

    卢玉铉却对江朔道：「少主，这我可也没办法，我虽能想到全大贤求生之法，却无法说服怀仁可汗相助。」

    伏帝难这时插嘴道：「阿弟，你应当帮他，一来他阿爷全明义始终与我有恩，二来李林甫对我回纥人也不会善罢甘休，多一个朋友总比多一个对手要好。」

    全行俭闻言抱住伏帝难的双腿，涕泪横流道：「多谢世伯，我若能进入安西，定然不忘大唐的恩情！」

    伏帝难将全行俭扶起，也对着阿弟骨力裴罗一揖到地，道：「还望阿弟成全。」

    骨力裴罗见全行俭跪在地上不住求饶，大哥伏帝难也在一旁为他说情，不禁哈哈大笑道：「大哥何必对阿弟多礼，我本也不想见死不救，只是和他开个玩笑罢可。」

    接着说道：「陇右道甘州，有一条南北向的河流贯穿全境，名为弱水，弱水发源于甘州以南的祁连山，北流至东西居延海乃止，只要顺着弱水穿过居延海，便是我们回纥人的领地了，再折而向西崖沿着沙陀磧和天山之间的道路前行，便可直抵轮台！」

    伏帝难道：「全行俭，某与你同去，这弱水又名黑水，其东为甘州，其西为肃州，留在大唐的回纥人多居于甘、肃二州，某也预备要回到甘州和族人在一起，彼地归陇右节度使管辖，也就是新任四镇节度王忠嗣公所辖，在那边李林甫可不敢乱来。」

    叶护惊道：「爷爷，你不虽我们一起回朔漠牙帐么？」

    伏帝难道：「某和阿弟骨力裴罗本就约定一个率领朔漠族人驰骋草原，一个在大唐照料内附的族人，现在看我阿弟做的很好，以带领回纥成为北方雄主，我却因醉心牧马而忽视了族人，也正因为如此才会这么容易着了全行俭的算计，我现在决心回道甘州的族人中去，这样就算李林甫想要加害，也难以得手。」

    移地健道：「爷爷，你不回朔漠了么？」

    伏帝难道：「甘州的族人已经习惯大唐的定居生活，要他们再过逐水草而居的游牧生活可不太可能了，某已是垂垂老矣，也早已将大唐当作故乡了，又何必回去呢？」

    他回复的是叶护，却实是说给骨力裴罗听的。

    骨力裴罗果然满意地点点头，道：「阿兄，我护送你回甘州去，之后我们便携着全行俭一家北上，绕过玉门关，送他到轮台。」

    全行俭死中得活，不禁又高兴的直流眼泪，总之是难过也哭，后悔也哭，高兴还哭，他相骨力裴罗磕头道谢。

    骨力裴罗却道：「不必谢我，要谢就谢我阿哥吧，全行俭你快叫家里人都准备好，我们天一亮就出发，届时将你这庄子烧成一片白地，你可愿意？」

    全行俭此刻无忧不允，蛮叉手捧心道：「愿意，愿意……」

    江朔知道骨力裴罗此举也是唯恐夜长梦多，越早出发越好，因此也不反对。

    但他心中还有疑惑，此刻见骨力裴罗的事情交代已毕，便叉手问道：「汗王，我有几件事，不知当问不当问。」

    骨力裴罗闻言郑重叉手道：「江小友，我利用你寻找阿兄下落，置你于险境，还望勿怪。」

    江朔忙摇手道：「不怪，不怪，我要问的却是别的问题。其一、程昂和仆骨怀恩去了哪里？他们并没有被关押，是否已经逃出生

    天了？」

    骨力裴罗捻须道：「不错，他们没有饮暖汤，事发之时，二人当我等和全行俭是一伙儿的，因此夺门而逃，再未见他们回返。」

    江朔听说二人无恙，心中一宽，至于他们去了哪里，二人一身武功不弱，江朔却不担心。」

    又问：「与李归仁同来的刘骆谷呢？」

    骨力裴罗道：「那是全行俭放他回去的。」

    全行俭在一旁道：「不错，是林相让放他走的，刘骆一定会向安禄山提供情报，李归仁被擒只是林相要给安禄山的一个警告。」

    江朔闻言点点头，至于李归仁逃跑，李林甫这个警告落空了，江朔却不担心，他正扭捏着想问第三个问题，骨力裴罗却先笑着问道：「江小友，你想问的人不是此三人吧？」

    江朔闻言面色一红，转头问叶护道：「叶护王子，和你同行的湘儿去了哪里？」

    叶护忙道：「溯之，湘儿并不知道我爷爷的计划，你可千万不要怪她。」

    江朔本没往这方面去想，但听叶护这样说不禁心中一暖，对叶护道：「无论湘儿做了什么我都不会怪她，只是问她去了哪里……那个……」他又补充了一句：「还有与我同来的清杳妹子，她又去了哪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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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2章，黑白羽箭

    只听屋外一个女子声音：「哼，果然还是想着这个小婢子！」

    江朔听了大喜，喊道：「湘儿！」急忙跃出屋外，却见一条人影倏地从后墙飞出。

    江朔正待要追，忽听前门喧哗声大起，一庄中仆役冲进内院道：「大事不好，有一支军马将山庄团团围住，恐怕马上就要攻进来了！」

    江朔闻言大惊，不知是刘骆谷、李归仁带来了曳落河还是李林甫手下的鹰犬，怎么来得这么快？他来不及再去追湘儿，径直向外跑去，卢玉铉、南霁云等人都也跟着出来，众人虽然失了内力，但功夫仍在，尤其是南霁云，他的神射功夫还在，手中提了吐蕃角弓，其他人也各抄兵刃，跟在江朔身后。

    到了大门以内，听外面人喊马嘶，果然数量不在少数，全家世代军户，这处山庄背靠山岩，面对旷野，墙高丈余，更在四角建了敌楼，简直像个小号的城堡，善射的庄客已经持弓登上了敌楼，庭院中的庄客则用粗木顶住了大门，以防外面的军队撞破大门闯入，更多人则手持横刀做好了战斗准备。

    江朔道：「各位大哥，我先出去看看。」

    众人均知江朔的身手了得，况且除了江朔其他人有都失了内力，也不敢托大出去打探情况，卢玉铉道：「少主，你多加小心，不要硬战，我看这庄子建造得甚是坚固，可引他们攻打庄子，我们再各个击破。」

    南霁云则道：「我和卢郎持弓箭登楼，掩护少主。」

    江朔点头称是，转身飞身跃出围墙。

    众人折腾了一夜，此刻已是日出前的黎明时分，正是星光暗淡，天光未起之时，江朔见前来的骑兵共有百余骑，停在庄外两百步开外，这几乎是敌楼内的弓箭手射程的极限了，前排的一手持火炬一手持环首长刀，后排的则举着臂张弩，弩机上已扣了铁矢，在黑暗中闪着点点寒芒。

    看这些骑兵的服色是唐军西北边军的打扮，并非燕军曳落河的穿着，亦非罗希奭所率玄甲军私兵。江朔心道卢郎说圣人忌讳边将与朝臣勾结，因此李林甫刻意不与边军打交道，现在看来卢郎的判断也未必正确，眼前这支唐军十有八九就是李林甫调来的。

    对面唐军见江朔从墙内跃出，并不急于攻击，反而缓缓后退了几步，骑兵需要距离来建立优势，弩手远距离射杀自不待言，持刀的骑兵也需要一定距离才能凭借起速获得冲击优势，这支军队的冷静沉稳让江朔不禁想起了训练有素的朔方军。

    江朔四下张望，想要寻找领军之人，却听敌楼上南霁云喊道：「少主小心！」

    紧接着敌楼上弓弦响起，一支白羽箭向着江朔飞来，江朔却不趋避，原来南霁云射出那箭落点还在江朔身前数尺，只听「叮」的一声轻响，南霁云射出的羽箭与一支羽箭迎面撞在一起，箭头相碰发出轻响。

    江朔低头看那支箭通体漆黑，连尾羽都是黑色的，也亏得南霁云在敌楼上还能看得这么清晰。

    然后南霁云这一箭也暴露了自己的行藏，骑军阵中又有一支黑羽箭射出，这次却是直取敌楼上的南霁云，南霁云高喊一声：「来的好！」旋即引弓射出一支白羽箭，又是「叮」的一声响，二箭再次在空中相撞，一黑一白两支羽箭一齐落在地上。

    南霁云却也看清了阵中射箭之人的位置，喊道：「好小子，看箭！」

    手中弓弦响动，一支羽箭向着阵中那人如流星飞去。

    那人亦引弓射出羽箭，黑白二箭再次撞在一起，然而细听之下却是连续两次弓弦声，原来那人射箭时手中扣了两支羽箭，他先拉个半满射出第一支箭，再拉满弓射出第二箭，一支箭飞得较近正好在半途射落了南霁云射来的白羽箭，第二支箭则快如霹雳，向着南霁云面门射到。

    两箭并非两次拉满弓

    射出，而是一个半满加一个全满，故而两声弓弦间隔远较连开两弓来得短促，若不仔细分辨，还道是只有一箭，但南霁云是使弓的大行家，如何分辨不出，他一甩头，闪过第二支箭，口中赞道：「好手段！」

    南霁云本可以空手接箭或者回射一箭打落来箭，他甩头避让似乎是输了一筹，然而他之所以避让，是为了快速反击，几乎与避开来箭同时，南霁云手中角弓又向着楼下那人射去！

    南霁云开弓之声仅有一声，却射出了连珠二箭，原来他射出两支箭时，一支是尾羽扣弦，一支是箭簇扣弦，以致一次开弓便能射出连环二箭。

    箭尾扣弦射击准头很好控制，箭簇扣弦却易于摆动，别说确保准头，能射出去就是不易，然而南霁云信手拈来，二箭首尾相衔，既准且狠，向着那人飞去。

    这一下一弦二箭的功夫比之方才一弦半的射术更加隐蔽，但军阵中那人却亦看破南霁云的连珠二箭，口中喊道：「好箭法！」听他说话声音清脆，却是个青年。

    那人射出一箭打落南霁云第一支箭，又伸手一抄接住第二支箭，反手扣在弓上向着南霁云再次射去。

    这一接一射，动作飘逸潇洒一气呵成，军中骑士和楼上庄户都不禁喝起彩来。

    然而江朔却忽然飞纵而起，跃起足有两丈高，他凌空接住羽箭，反手向着阵中那人掷出。

    二人黑白双羽连环对射，楼上楼下众人看得目眩神驰正起劲，却见江朔突然出手，而他飞掷之力虽然猛，箭矢的飞行却终究不如弓弦推送来得快，刚才南霁云满弓射出的劲矢都伤那青年不到，江朔这一掷又有何用？众人都觉二人此番精彩的对决被打断甚为可惜，更有人发出「噫」的惋惜声。

    江朔掷出的箭看来准头也不甚佳，飞行轨迹还在那青年头顶数尺处，却忽听「叮」的一声响，竟然凭空击中了空中一支坠向那青年头顶的羽箭。

    这支箭从何而来众人都是一头雾水，既无第二人开工放箭的声音，更没有听到这支羽箭的破空之声，有骑兵惊恐地喊道：「鬼矢！鬼矢！」

    那青年亦毫无防备，直到两支羽箭撞在一起，坠在他面前，在忽然惊觉，不禁一愣。

    此刻江朔人还在空中，口中却高呼道：「南八，曜郎不要再射了，都是自己人！」

    南霁云一愣，压低了角弓，阵中青年却大喜道：「少主，原来你没出事！」他拨开挡在身前的持刀骑兵，策马冲到江朔面前，敌楼上的庄客看了大惊，以为他欲不利于江朔，纷纷引弓就要射击。南霁云忙喝道：「敌我未辨，不要射箭！」

    南霁云虽非庄中首脑，但他说话自有一份威严在，敌楼上的弓箭手都闻言都压低了箭头，没有射出。

    此刻那青年抛了弓箭，一跃下马，冲到到江朔面前，叉手行礼道：「栖曜拜见少主，万幸少主无恙。」

    原来这射箭的青年正是先前和江朔他们走散的青年神射手王栖曜！

    江朔也喜道：「曜郎，怎么是你？你哪里来的军马，又为何要围全家庄？」

    王栖曜道：「少主，我哪里有军马，这是程千里和仆骨怀恩两位将军借来的兵。我们与少主你走散后，遇到两位将军，他们说你在着庄中遭了女干人算计，要引兵来救，我才跟着他们一起前来，没想到少主你好端端的在这里。」

    江朔道：「我确是全行俭用药迷倒关了起来，然而因祸得福，竟然寻到了几位把头！现在已将他们救出，全大贤也已悔悟，我们正准备离开此地呢。」

    王栖曜听的目瞪口呆，此事如此复杂诡异，仅凭江朔短短一句话，他如何听得懂。

    江朔道：「曜郎，此事说来话长，我以后再详细说于你知，说先不说这些，你们哪里借来的军队，怎

    么这么快就到了此处？」ap.

    王栖曜道：「这不是巧了么，我们恰好遇到郭军使回朔方，这些骑军就是郭军使所率的的朔方军。」

    江朔喜道：「郭军使在哪里？」

    却听一人高呼：「溯之，我在这里！」

    一人骑马上前，正是朔方军振武军使郭子仪。原来根据儒家传统的孝道，朝廷官员在位期间，如若父母去世，则无论此人担任何官何职，必须辞官回到祖籍，为父母守孝三年，称为「丁忧」。说是三年实则是二十七个月，而武将丁忧并不解除军职，但仍需回归原籍服丧守孝，时间也大抵不足二十七个月。

    去岁唐军在石堡城败于吐蕃，副将被阵斩，主帅皇甫惟明今春又被下狱，边事吃紧，郭子仪便提前结束服丧，重新领兵了。好巧不巧，他正率军路过岐阳，便撞见了程昂和仆骨怀恩，一听江朔遇险，这才点兵来救。

    这时南霁云也看出来的是友非敌，下得敌楼，命庄客打开大门，与卢玉铉、谢延昌等人迎了出来。

    江朔对南霁云介绍道：「这位濮州曜郎名王栖曜，是我漕帮弟兄，虽然年纪轻轻，射术之精却已广为人知。」

    又对王栖曜道：「曜郎，这就是我常和你提及的魏州南八！」

    王栖曜喜道：「我道哪里来的神射手，原来是南八！这一招「鬼矢」的绝技，我到现在可都想不明白，明明只听到一声弦响，连珠二箭也就罢了，这第三支箭是何时射出的呢？」

    南霁云哈哈大笑道：「曜郎的连珠二箭可也厉害的很，不过对战场上的诡道可还知之甚少呢。」说着他也不藏私，抽出三支羽箭，扣在弦上，前两支箭一尾一簇地扣在弓弦上，直指角弓正中，第三支箭却斜搭在角弓肩上。

    他瞄准山庄围墙松开弓弦，只见中间两箭直射而出，首尾相衔接连钉在庄园的木栅墙上，第三支箭却是曲射，高高飞上半空，又复坠下，那羽箭上升时的破空之声完全被正面二箭的声响遮盖，下落实时却悄无声息，比直射二箭晚了片刻，「噗」地一声轻响，刺入了木栅顶端，凭借着下坠之力，钉入木内数寸，这要是射人，足以将头颅射穿。

    南霁云笑道：「这第三箭全凭巧力，不过是雕虫小技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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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3章，林中血案

    南霁云嘴上说「雕虫小技」，其实这一次射出三支箭的功夫可不简单，先不说三箭的角度不同，就是这曲射的一箭下坠时要准确当头落下，就不是一夕之功了。

    王栖曜叉手道：「栖曜自幼习射，从未服过谁，今日得见南八神射，方知天外有天，人上有人，栖曜甘拜下风。」

    南霁云忙伸手相搀，道：「曜郎小小年纪射术已经如此了得，假以时日定在我之上。」

    郭子仪笑道：「好啦，你们二人就不要互捧了，南八你可也不是什么垂垂老者，不要倚老卖老，二位的射术精湛，何不为国家效力？」

    卢玉铉笑道：「少主，你看，郭军使要招徕我们江湖的人才咯。」

    不等江朔回答，王栖曜已经面露雀跃之色，南霁云却正色道：「侠之大者为国为民，南八这一条贱躯随时准备为天下苍生舍弃！」

    郭子仪方才所言本是半开玩笑半当真的一句话，此刻听南霁云所言不禁眼睛一亮，却听南霁云道：「然而依南八所见，大唐之患不在西域，而在肘腋之间。因此我决意留在中原，以备苍生不时之需。」

    郭子仪明白他说的是安禄山可能反叛之事，只能黯然点点头，道：「南八，你也不必过于担心，安禄山不过两镇节度，手下健儿仍是汉人居多，莫说他未必就反，便是他不自量力，有王忠嗣公在，剿灭他也非难事。」

    其时皇甫惟明由于攻打石堡城时败于吐蕃，又有正月十五与韦坚同游之事而被褫夺节度使之职务，王忠嗣由此担任西平郡太守、判武威郡事，担任河西、陇右节度使，紧接着又暂替朔方、河东节度使事，天宝五年春末，王忠嗣佩戴四种将印，控制万里，劲兵重镇都归其掌握，是有唐以来从未有过之事。全***民皆以其为战神，因此郭子仪说只要有王忠嗣在，安禄山便不足为惧。

    众人听郭子仪这样讲皆深以为然，卢玉铉笑道：「安禄山这个胡儿要在范阳造反，我范阳卢氏第一个就不答应。」

    正说笑间，王栖曜忽然一拍大腿道：「坏了，忘了程大哥和仆骨都督率人从后潜入，可别动起手来，误伤了人命。」

    江朔也紧张起来，道：「我们快去找两位大哥！」

    却听一阵豪爽的大笑传来，程昂已从山庄中抢出，和迎上前的南霁云抱在一起，二人在江湖盟中就关系最好，此刻程昂已改名程千里，与仆骨怀恩相伴投军，但和南霁云相见仍甚是欢愉。

    仆骨怀恩也与谢延昌、鲁炅一起走出山庄，还好鲁炅一早担心敌军会从后院潜入，和谢延昌一起守在后院，程千里和仆骨怀恩攻入时正遇见二人，这才没有动起手来，谢延昌和二人大致说明前情后，才一起出来与江朔等人相见。

    全行俭忙让众人进山庄一叙，卢玉铉却道：「还是早些离开此地的好，郭军使这么快领军来到这里虽然是巧合，但说不准李林甫、安禄山的人马就不会有凑巧之事，是非之地不易留久。」

    全行俭也下定决心，一跺脚道：「我已命庄客收拾好，只带细软，粗笨的东西都不要了，这就可以起身出发了。」

    江朔道：「本该一路护送全大贤，但我们得去崆峒山找睿息长老，寻求光明盐的解药，非但我江湖盟和漕帮的诸位大哥需要解药，更要尽快送解药到少林、茅山。」

    全行俭惭愧道：「哪敢劳烦江少主……」

    骨力裴罗道：「全大贤，你只随着我们走就行了，甘州到北庭一路，我们回纥人可都熟悉得很。」

    郭子仪听了卢玉铉给全行俭出的主意，笑道：「那可太巧了，朝廷刚任命我为北庭副都护，正要去庭州上任，全大贤要走北路，随着我军一同行动便了，要我说到了庭州，也未必要再深入西域，庭州的路途比四镇可近得多了。」

    全行俭听了不禁精神一振，他原本还患得患失，唯恐到西域无人照应，此刻听郭子仪这样讲，不禁大为放心，连声说好。

    江朔见王栖曜和那十名漕帮的弟兄都在，只有黑羽鸦人井宽仁不在其列，问道：「曜郎，井宽仁大师没和你们汇合么？」

    井宽仁皈依南少林，神会赐名他为「空性」，但江朔等人都习惯称他为「井宽仁」，只是在后面又加了「大师」二字。

    王栖曜道：「那日叶家妹子的马惊了，我等的马匹不如少主的神骏，更兼驮了东西，只能在后慢慢追赶，但那夜大雨滂沱，将地上的马蹄印迹都抹去了，我们找不到少主和叶家妹子，也一直未见井宽仁大师现身，直到隔日遇到程大哥和仆骨都督，才知道少主在山庄中遇到了意外。」

    江朔忽然想起，问全行俭道：「与我同来的清杳妹子呢？怎么没见到她？」

    全行俭叉手惶恐道：「我们按林相事先下达的命令，放走了刘骆谷，刘骆谷道这小女子原是林相家中的婢子，是林相小女儿的贴身奴婢，听说林相的这个女儿离家多时了，这小婢子想必知道她主子的所在，将她一并送回去，林相定然高兴，因此让他带了这姓叶的小女子一起走了。」

    卢玉铉问道：「全大贤，为何林相只叫你们关了李归仁，却放刘骆谷回长安？」

    全行俭道：「这……林相差来的人可没说原委，不过我想刘骆谷久在长安，认识他的王公大臣不在少数，况且刘骆谷并不赞成安禄山造反，把他放回京城也没什么坏处，而李归仁是燕军将领，捉了他可以震慑安禄山，在长安城中又不会闹出什么动静。」

    卢玉铉又问：「那刘骆谷走时带了几个人？」

    全行俭道：「就是他来时带的那些个曳落河武士，这些人中看来可没什么好手。」

    卢玉铉对江朔笑道：「少主，他们不知道小叶子身怀武功，只怕此刻小叶子已经逃了出来。」

    江朔点头道：「以清杳妹子的功夫，十个廿个的曳落河也留她不住，她若脱身，想必还会回到这里来的。」

    全行俭道：「那我们在此再等一会儿，等小叶娘子到了再走？」

    江朔正在犹豫是否要这么多人等叶清杳一人，忽听一人道：」小子别等了，那两个女子已先碰在一起了。」

    一道黑影来得好快，瞬间就飞临江朔面前，正是黑羽鸦人井宽仁。

    江朔疑惑道：「井大师，你说什么？」

    井宽仁一拉他衣袖道：「快随我去，见了你就知道了。」

    江朔忙对众人道：「诸位，我……」

    井宽仁催促道：「快走，快走……」扯着他边走。

    江朔只得在后跟随，井宽仁的志能便之术当真了的，他在前面弯下腰上半身几乎与地面平行，张开双臂放在身后，双腿轮转飞奔，真如一只黑色大鸟贴地飞行一般，江朔施展穿星步的身法，也只是将将跟上而已。

    二人全力奔驰出去了七八里地，钻入一片小树林之中，井宽仁道：「就在这里，呀……」

    江朔紧跟在井宽仁身后，他也已看到了眼前的情景，禁不住也惊叫失声！

    只见独孤湘坐在地下怀中横抱着叶清杳，而叶清杳胸口插了一只匕首，这匕首只剩刀柄露在外面，但从那装饰华丽的金色把手一望而知是移地健赠予江朔后又被独孤湘要去的那柄「金牙匕」。

    独孤湘两眼失神，低着头将耳朵正贴在叶清杳嘴边，叶清杳嘴唇轻微地翕动，似乎在说话，却听不到半分声息。

    江朔颤声道：「湘儿，你做什么！」

    独孤湘闻言抬头，忽然见到江朔，泪水顿时涌出，哭道：「朔哥……」

    江朔

    也留下泪来，道：「湘儿，清杳妹子可没得罪你，纵使的最了你，也罪不至死，你怎能下此杀手？」

    独孤湘一惊，低头看着叶清杳道：「……我没有……」

    江朔道：「这匕首是你贴身之物，你还不承认？井大师带我急急赶来，没想到还是迟了……」

    井宽仁摇头叹息道：「独孤家的小妮子，这次却是你不对了，纵然为了姓江的小子争风吃醋，也不该杀人啊。」

    独孤湘忽然怒起，瞪大了眼睛道：「老贼，你说什么！」

    井宽仁道：「哦弥陀佛，我已遁入空门，出家人不打诳语，我亲眼见你二人在此林中争执，我一个老人家不便劝架，才去拉了姓江的小子来，没想到才一会儿的功夫，竟然出此惨剧……」

    江朔见叶清杳眼睫毛仍在弹动，抢上前去吼道：「你放开清杳妹子！」

    独孤湘一双泪目瞪着江朔道：「你吼我？」

    江朔气急，走上前去一推她道：「你让开。」

    这一下出手颇重，将独孤湘推翻在地，额头撞到地上，磕破了额角，鲜血直流。

    独孤湘又惊又怒，哭喊道：「你凶我！」

    江朔俯身揽住叶清杳，低头见那金牙匕插的极深，鲜血将半边衣衫全都染成一片殷红，他知道此刻万万不能拔出匕首，但手足无措不知该如何是好，对独孤湘的言语恍如充耳不闻。

    独孤湘起身，语带哭腔道：「好，我走了，再不回来了！」

    江朔闻言猛地抬头，道：「不能走！」

    独孤湘见他双目血贯瞳仁，仿如一头发怒的野兽，心中害怕，惊的后退一步，江朔当她要走，一伸手抓住了她的袖子，独孤湘一挣，竟然将袖子挣断，露出一截雪白的臂膊，独孤湘再也忍不住，放声大哭起来，转身便走。

    江朔本想要追，却忽觉怀中叶清杳动了一下，手指轻轻触到他的衣衫，于是江朔不敢再动，原地坐下，将叶清杳环抱在身前，用左手按在她后心输入内力，助她稳住心脉。

    那边独孤湘已奔出几丈之外，回头看江朔坐在地上怀抱着叶清杳，一跺脚，再不回头地飞奔而去，独孤湘的轻功极佳，几个起落，便隐入林中，江朔望着她远去的背影，嘴唇动了两下，却终于没说一句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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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4章，诀脉结筋

    这时众人也都赶了过来，全行俭见江朔横抱着叶清杳，忙推开众人走上来，全行俭是名医，随身带着灸针，忙取出针盒，对江朔道：「江少主，你小心地把她放平在地上。」

    江朔抬头见是全行俭，忙点头将叶清杳横放在地上，然而他落手虽轻，匕首插入处血水仍然突然汩汩涌出，江朔慌道：「全大贤，这可如何是好？」

    全行俭道：「江少主稍安勿躁，让我看看。」他伸双指轻轻拨开一些衣衫，又用手指丈量了一下，道：「万幸偏了二寸，没有刺中心脏。」

    江朔忙问：「全大贤，小叶子还有救吗？」

    全行俭一边检视伤口一边道：「非常凶险，少主，你容我先将小叶子的血止住。」江朔忙向后退了一步，不敢作声了。

    他取出最细的毫针，看了看众人道：「我要解开她的衣衫，需得有什么东西围一围。」

    卢玉铉颇有急智，道：「我们把外袍脱下来遮挡。」众人一齐脱下外袍，皆以背向内，举起衣袍连成一片成为一道简易的帷幕，将叶清杳和全行俭围住，江朔也退了出来。

    片刻功夫，全行俭掀开「帷幕」，走了出来，只这一会儿的功夫，他已满头是汗了，外衣已经脱掉了，白色短衫的两袖高高挽起，上溅满了鲜血。江朔忙迎上去，全行俭不等江朔问话，先道：「表面的血止住了，但刀还没拔，只怕一拔匕首就要喷血而死。」

    江朔记到：「那可如何是好？」

    全行俭平素为人唯唯诺诺，但说到医术，却变得颇有决断，问道：「江少主，我听说内功臻于化境之人，非但可以自由控制自己经脉气血的流动，还能传入别人体内，带动他人气血的循行？」

    江朔道：「不错，这门以内功替人疗伤的法子，李含光大宗师和秦越人大贤都教过我。」

    全行俭一伸左臂给江朔道：「你能否控制我心脉？」

    江朔知道「心脉」指的是手少阴心经，江朔伸手握住全行俭德腕子，四指分别扣住灵道、通里、阴郄、神门四穴，以罡炁缓缓送入全行俭体内，全行俭没有内功，但他是医生，经脉倒也算强劲，只是对江朔的罡炁就毫无抵抗之力了，心脉迅速逆行，当然江朔不为伤人，所输内力极少。

    全行俭只觉一股热流窜入体内，他为医者，不似普通百姓，闭目冥想之际，也能感受到自身经脉的运行，但从未如此明确地感受到经脉在体内循行的路径，不禁大喜道：「内家功夫果然神奇！」又沮丧道：「不过江少主，你的内力灼如热泉，若是遇到冻僵心停之人倒是对症，对于小叶子而言却有害无益……」

    江朔道：「要冷又有何难？」

    他此刻体内阴阳二炁的转换已经颇为自如，当即变阴为阳，化暖为寒，全行俭立觉一道寒流射入臂内，心脏都似乎被冻得麻痹了，跳动的速度放缓了许多。

    江朔见全行俭面色忽而转白，手臂上的汗毛都嗲了起来，忙收功道：「全大贤，你没事吧？我这还留了忖量，若全力发功，只怕你全身血液都要冻凝了。」

    全行俭大喜道：「有此神功相助，小叶子或可活命！」

    江朔闻言大喜道：「全大贤但说要我怎么做，只要能救小叶子，无有不从。」

    全行俭道：「这匕首刺得甚深，若骤然拔出，心脏的跳动可以让鲜血射出一丈远，若止血不及时可就有死无活了，但小叶子中刀以久，鲜血除了流出体外，体内还积存了很多瘀血，若胡乱快速缝合伤口，瘀血封在体内，脏腑也必会腐坏。」

    江朔道：「那可怎么办才好？」

    全行俭道：「幸而江少主你能发出这极寒的内力，只要暂时冻凝小叶子的血脉，我便有时间拔出匕首，再割皮解肌，诀脉结筋，揲荒爪幕，

    湔浣腑内，如此或可救她一命。」

    江朔道：「这阴炁化为我己用之前，我曾饱受寒气煎熬折磨，当时似乎感觉血液如冰泉冻凝，流动缓滞，但是否真能能令血液停止流动，我可也没有信心。况且我听李含光大宗师说，我当时之所以未死是因为体内还有另一股阳炁存在，阴阳交战，虽然身体极尽折磨，却也得以活命。但若只以阴炁注入小叶子体内，不知道她是否承受得住？」

    全行俭道：「我曾听北地医师说，有人误坠北海冰湖，被封冻入冰层之中，血液亦冻凝不流，千百年后有人取冰时将其掘出，见面目如生，将其置于镬中缓缓加热解冻，竟然令其复生！」

    这时卢玉铉插口道：「此故事我也听过，不过无人知其真伪，万一只是一个故事呢？」

    全行俭道：「此时已无他法，若按此法可畏九死一生，若不如此那便是十死无生了。」

    江朔点头道：「既然别无他法，那我们就勉力一试！」

    全行俭道：「江少主，你随我来……卢郎，要辛苦你们多遮挡一会儿。」

    卢玉铉道：「不妨事。」

    江朔则随着全行俭掀开衣衫组成的「帷幕」走入其中，见地上生了一个小火堆，全行俭道：「所用针石皆需在火上烤过。」

    江朔再看叶清杳时，只见他躺在地上，身上盖着全行俭德长袍，匕首在袍下耸起，显得诡异而凄凉。由于失血过多，叶清杳面上一片惨白全无血色，江朔一度以为她已经死了。

    全行俭道：「江少主，我们把她扶起来，你以内力压制让她的气血归于气海，再将其血脉冻结，这样你在背后维持，我在前面治疗，互不干涉。」

    江朔点点头，走到叶清杳头侧，轻轻扳住她的肩头，将她慢慢扶起，全行俭则把叶清杳的双腿盘起，成坐姿。

    叶清杳一经坐起，身上盖的长袍便即滑落，她身上的衣衫早被全行俭割开了，江朔双手按在叶清杳后背一片雪白滑腻的肌肤之上，心中又是担忧又是忸怩。

    见她头顶插了数支细针，全行俭道：「我在她头上插了针，以防她醒来……现在你来注入寒气，鲜血冻凝之后，我来拔匕首，切记，寒气流遍全身的速度越快越好！」

    江朔道：「好！」一手按在叶清杳的后腰督脉上。

    全行俭道：「你从至阳穴注入阴炁，此穴在七椎之下，督脉为阳经，背亦属阳，七亦属阳，此三阳为极，因此此腧穴名「至阳」，从此处注入阴炁，正合以阴克阳之医理，可以快速将寒气传遍全身。」

    江朔依言以阴炁注入至阳穴，叶清杳虽然身负武功，但此时血脉虚浮，气若游丝，因此江朔内力注入毫无阻滞，阴炁顺着督脉传入，上冲百会，下冲长强穴，寒气迅速包裹住了叶清杳的全身。.

    血脉冻凝之后，叶清杳的肌肤更加没有血色了，全行俭触摸叶清杳的肌肤，也觉丝丝凉意，叹道：「真是太神奇！」

    江朔手中阴炁不断注入，片刻便觉得叶清杳的经脉已经凝滞不动了，自己的内力输入再也动不的分毫，这才对全行俭道：「全大贤，我想应该可以了……」

    全行俭一手扶住金牙匕，对江朔道：「我要拔刀了。」

    江朔知道他心中也在打鼓，但此刻箭在弦上不得不发了，点头道：「全大贤，你动手吧！」

    全行俭知道此刻不能再有丝毫犹豫，他握紧刀柄用力向外一拔……

    江朔此刻的心也提到了嗓子眼，他在叶清杳背后，看不到全行俭的手，正自焦急，却听全行俭喜道：「果然血都凝住了！」

    此刻不仅是江朔，就连背对他们的众人听了，精神也都为之一振，全行俭见那金牙匕极其锋利，非但拔出时毫无阻涩，伤口更是切割

    的极其整齐，道：「此刃锋利，我便用此匕首来开胸涤荡。」

    只见全行俭其后他在前面所做的动作江朔可就一概看不见了，只听他嘴里说的如何如何，但觉诡异凶险，他不敢有丝毫懈怠，不断注入阴炁，保持叶清杳身子的冻凝之态。

    约莫过了大半个时辰，全行俭直起身来长吁一口气，道：「成了！」又忙对江朔道：「江少主，阴炁可以疾发不可疾收，需得缓缓收阴炁，再转为注入阳炁，才能令其气血复通。」

    江朔点头称是，依言缓缓行功，全行俭对「帷幕」外面喊道：「顺伯，带白布了么？」

    顺伯忙从怀中掏出半匹白绢抛了进去，他作为医生的仆从，随身带着白绢可不是为了充作钱帛，而是为了主人不时只需。

    全行俭接过白绢，饶着叶清杳的前胸后背包扎好了，又将自己抛在地上的袍子遮盖在她身上，道：「此刻不能丝毫移动小叶子，要幸苦少主继续运功，我自去庄上调制了刀伤药来。」

    江朔此刻不想方才只需快速注入阴炁即可，而是要缓缓转换，他不敢有丝毫大意，也不答话，只管专心运功。

    这时郭子仪的骑军早已到了，军队随军带着帷幕，他们支起木柱，拉起布幔将江朔和叶清杳围在其内，再不用江湖群雄人手拉幕了，众人却也不敢离开，仍是在外戒护。

    等了一个时辰，江朔才缓缓收完阴炁，开始转换成阳炁时，全行俭带着伤药回来了，他带来了庄中一老媪，那老媪解下方才全行俭匆匆包扎的白绢，此刻江朔注入内息改变，叶清杳的血脉已经复通，那白绢上早已被鲜血浸透了。

    老媪解下白绢后，迅速撒上伤药，却并非寻常膏状的金疮药，而是一种黄色的粉末，之后才敷上金疮药，用数匹白绢细致地缠好。

    这时江朔仍然不敢松手，老媪便将带来的衣衫反穿在叶清杳身上，全行俭上前诊脉后道：「小叶子这条命十有八九是从鬼门关抢回来了。」

    江朔见他的手指红肿，江朔方才将阴炁注入叶清杳体内让她的身子变的比玄冰更寒，全行俭接触得久了，十指都冻伤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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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5章，魂魄之分

    江朔不禁心疼地道：「全大贤，你的手指……」

    全行俭一笑道：「一点冻伤不碍事的，江少主你仅凭内力竟然能使血脉冻凝，全某今日可算开了眼了。」他摸了一下叶清杳的手掌，对顺伯道：「让府上多送几个炭火盆过来，小叶子不能移动，夜里凉，需防她冻着了。」

    江朔道：「无妨，我守着她。」

    这时他掌中传出的内力已经非凉非热，推送着一股温煦之力在叶清杳体内运行。

    全行俭知道这内力疗伤之术甚是神奇，点头道：「也好，小叶子估摸着要到明日才能醒来了。」

    然而江朔守了一夜，叶清杳也未能醒来。

    全行俭诊脉后道：「可能是失血太多的缘故，我开一剂补血的方子。」

    他匆匆口述了一个方子，让那老媪回府去煎来，撬开叶清杳的牙关灌下，如此过了三日，用了六七付药剂，更灌了米汤、肉汁等物，眼看着叶清杳的面色恢复了血色，但就是不见她醒来。

    江朔也在她背后输了三日三夜的真炁，他虽然内力精深，仅凭体内真炁流动，可以三日不饮不食，但也已到了极限，感觉双眼发昏，头脑晕乎乎的。

    全行俭劝江朔道：「江少主，你收功吧，我看小叶子现在脉象已经平稳了，不再是细迟亏虚之象了。」

    江朔一边缓缓收功，一边对全行俭道：「我以真炁循行清杳腑内，但觉经脉都已畅通无碍，并无郁结之处，可是她为什么就是不醒来呢？」

    这三日郭子仪已让全军扎营，命军卒立起了帐篷将他们盖住，全行俭让人抬来了床榻、桌案等一应家具，非但煎药、吃用亦可供给，这里已俨然成了一片小营地。

    江朔收功之后，将叶清杳平放榻上，全行俭让府中老媪替她擦洗身子，换药换衣，自不待言。

    江朔也躺下睡了一小会儿，便被噩梦惊醒了，他见叶清杳兀自未醒，但有几名媪妇照看聊也无妨，这才三日来第一次走出帐篷，却见此刻竟是晌午，林中阳光透射下来，地上绿草如茵，不时有凉风吹来说不出的舒爽，与弥漫着药味，因煎药产生的水汽蕴蒸而闷热的小帐篷简直是两个世界。

    他心中又不禁为叶清杳难过起来，又忽而想到湘儿，说不上恨，更多的是不解，不知道湘儿为什么这么做，此刻又去了哪里。他心中想要去找湘儿，却又怕见到湘儿，心中浑浑噩噩的说不出的难过。

    众人本散在各处见江朔出帐，全行俭先快步挑帘进入帐篷去看叶清杳，萧大有迎上来问江朔：「少主，小叶子怎么样？」见江朔失神的遥头，他也不知道该怎么接一下句。

    卢玉铉踟蹰许久，才对江朔道：「少主，咱可不能再在此处耽搁下去了。」

    江朔心知此处乃是非之地，但叶清杳尚未醒来，难道将她弃之不顾么？

    这时全行俭一掀帐帘出来了，江朔忙问：「全大贤，小叶子醒了么？」

    全行俭遥遥头，向江朔拱手道：「全某无能，汤药、针石能想到的办法我都用了，就是无法唤醒小叶子，我思前想后，可能是血脉停滞的时间长了，导致失魄之症……」

    萧大有道：「我只听过失魂症，还有失魄的么？」

    全行俭道：「失魂症那是失心疯，魂魄可不是一回事，孔颖达说，形气既殊，魂魄各异，附形之灵为魄，附气之神为魂也——也就是说与生俱来的耳目心识、手足运动，皆魄之灵也，而后天神识所知，则魂之神也。」

    江朔道：「现在小叶子不能醒来，那便是失去了「魄之灵」之故？全大贤可有法子医治？」

    全行俭道：「我知道西海有一种神药叫做「鬼臼」，能杀蛊毒，治失魄，或可让小叶子精魄回到体内，重新醒过来。

    不过此药我只在医书典籍中见过，却不知道在西海何处去采。」

    江朔喜道：「这却不难，天下竟有此等巧合之事，摩尼教睿息长老说鬼臼是克制光明盐的解药，本也说先去崆峒，再便是要去西海寻药，他自然是知道哪里去寻鬼臼草药的。」

    全行俭道：「若得识得之人为向导，可就方便许多了，这鬼臼能做解什么药，我倒是没听说过，不过鬼臼本身有毒，想来也是以毒攻毒之策。」

    江朔点头道：「睿息长老也是这样说的。」

    卢玉铉问道：「全大贤，小叶子怎么样？能走吗？」

    全行俭道：「我也不知她何时能醒来，亦或者能不能醒来，就算便醒，看她的伤势，要走也得数月之后了。」

    程千里见全行俭不得要领，对他道：「啊呀……全大贤，卢郎问你小叶子现在的身子能上路么？」

    全行俭顿时醒悟，略一思忖后道：「小叶子脉象平稳，伤口也已经不再渗血，若要赶路去西海么，骑马是不可能的了，用大车载了，再铺的暄软些，应该没问题。」

    谢延昌不无担忧地道：「不过西海在吐谷浑，目下在吐蕃人手中，我们如何去得？」

    卢玉铉道：「这却无妨，我们又不是去攻城略地，只要绕过吐蕃人守军，偷偷潜入西海，去摘些草药想来也并非难事。」又对江朔道：「我问过仆骨都督，若要去西海有南北两路，南路出陈仓，走上邽、陇西、出金城关、西行到达鄯州，西海便在鄯州之西，共是一千五百里，北路走汧源、平凉，出制胜关向西，也可到金城关，再到鄯州也是一千五百里左右。」

    江朔道：「我们原计划去平凉崆峒山，应该是要走北路的。」

    仆骨怀恩道：「北路多山路，崎岖难行，因此西域胡商多走南路，道路平坦，馆驿逆旅亦齐备。」

    江朔道：「如此说来小叶子走南路更为稳妥。」

    萧大有道：「这我就不明白了，我们把小叶子藏在那里慢慢疗伤，寻得草药再回来给她治伤便了，李林甫、安禄山一来不一定找得到她，二来想必也不会过分为难这么个小女子吧？」

    江朔忙道：「不可，不可，万不可扔下小叶子……」竟然急得留下泪来。

    众人皆心道：叶清杳被独孤湘刺这一刀，显然是二姝为了江朔而起得争执，江朔全力施救叶清杳三日三夜没合眼，这情分还不明摆着的吗，江朔如何肯抛下她不管，老萧这个粗人，居然连这点都看不出来。

    其实江朔心中虽然担心叶清杳的安危，却多是因为独孤湘刺伤了她，而心生愧疚，并非男女之情，只是别人未问，他也未说，众人皆自以为是，心照不宣，才造成了误会。

    卢玉铉道：「少主，你别着急，要我说咱们兵分两路，郭军使率领大军，定然是要走南路官道的，全大贤拖家带口这么多车马，也要走南路，让他们带着小叶子一起走，我们则走北路，先去崆峒山与睿息长老汇合，寻找光明盐的解药，只要得了解药，我们这么多高手，可就没什么好怕的了，届时再去金城与小叶子汇合。」

    郭子仪也道：「有我军马在，定能护小叶子周全，倒是江少主，此去崆峒山凶险万分，你自己还要多加小心才是。」

    江朔听到有法子唤醒叶清杳，而这个唤醒的法子所用药物竟然与克制光明盐的草药相同，不禁精神大振，道：「好！如此便有劳郭军使和全大贤照顾清杳妹子，待我们去过昆仑，再邀睿息长老一起来金城汇合。」

    郭子仪道：「那我们就在兰州城中等你！」.

    金城就是兰州，汉昭帝始元元年，始置金城县，原属天水郡管辖，后独辟为金城郡，隋文帝开皇三年改金城郡为兰州，因其城南有皋兰山之故，当今圣人天

    宝元年时复改兰州为金城郡。时人有习惯用旧称州的，也有改按天宝新规称郡的。

    商议已毕，卢玉铉道：「那我们就事不宜迟，即刻动身吧！」

    这三日来全行俭早已吩咐下人收拾好了行囊，对于不愿随着他同去西域的仆役，都赐金遣散了，全家世代为本地军户之首，庄客半是仆人，半是部曲，对他忠心耿耿，因此不愿同走的人极少，一百余人中只有十余人不愿随着主家行动。

    此刻留下的都是早已铁了心要随全行俭西行的，因此全行俭一声令下，中庄客立刻取了车马行李，一把火点燃了山庄，随全行俭出发了。

    全家本是替天子牧马的，因此人人善骑，他们准备的颇为充分，除了一人二马可以换着乘坐，更套了数数十架马车，携带细软和生活用度，叶清杳便以其中一辆车载了，身下垫了数层锦衾，又塞了稻草甚是暄软，她躺在里面看来仿似一点不颠簸的样子。

    众人一同行到雍县岐州边界，郭子仪全行俭的大队人马继续向西去古城陈仓，此后便要沿着渭河边的道路往上邽去，江朔和谢延昌、卢玉铉、萧大有、鲁炅、南霁云、王栖曜则要朔汧水北上汧源，去平凉。

    仆骨怀恩和程千里执意要助江朔一臂之力，和他们一起北上。

    临分别之际，江朔去向叶清杳话别，他我这叶清杳的手掌，但觉果然如全行俭所言，她脉象平稳，心脏搏动有力，显然取匕首之术是成功的，只是不知为何叶清杳始终醒不过来，想到此处他眼泪止不住扑簌簌地往下掉。

    他握着叶清杳的手，俯低身子，对叶清杳耳语道：「清杳妹子，你先随郭军使、全大贤去金城等我们，等我崆峒山事毕便带着睿下法王来寻你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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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6章，平凉崆峒

    叶护对江朔道：「江兄弟，我们陪你一同去崆峒山。」

    骨力裴罗利用他来解救自己的阿兄伏帝难，江朔难免觉得回纥人无情，尤其是那黑牢如此逼仄绝望，虽然最后得救靠的也是骨力裴罗爷孙，终是有些不快。

    此刻叶护提出陪他同去，不晓得是出于愧疚还是另有阴谋，江朔本想推辞，但此去崆峒不知对方深浅，而江湖的众家弟兄又都失了内力，只有南霁云和王栖曜的弓术堪用，确实需要帮手。

    江朔盯着叶护的双眼望去，见他琥珀色的双眸湛若秋水，显得颇为真诚，江朔咬咬牙，对叶护身后的骨力裴罗叉手道：「如此有劳汗王了。」他知道叶护只是个传话的，骨力裴罗才是回纥之主。

    伏帝难对江朔叉手道：「江少主，你们救某出黑狱，现下诸君有事，按说某应全力相助，但某要沿途一路招呼族人去甘州，以免留在关陇之地遭难，实不能分身陪你同往，不过胞弟才智武功实胜我十倍，百倍，由他陪你通往崆峒，想来必能克竟全功。」

    江朔知道这位伏帝难与骨力裴罗虽是同胞兄弟，为人却真诚宽厚得多，骨力裴罗就算有什么别的打算，怕也不会和他事先通气，他知道伏帝难纯是好心，叉手回礼，谢过伏帝难。

    众人就此告别各自上路，伏帝难、郭子仪、全行俭等转向西南到渭水北岸，再沿官道一路向西经虢县、陈仓，翻越秦岭进入陇右道。江湖等人则沿着岐山山麓，一路向西北，过汧源、华亭，直至崆峒山南的平凉城。

    江朔这一路共是四百里山路，一来事情紧急，二来此刻轻骑简从，众人只在汧源歇了一宿，第二日晌午便进入了平凉县城。

    为了避免被认出来，众人仍是做了南诏商人的打扮，披着黑色的大袍，带着大斗笠，将面目都遮盖起来，这才策马进城。

    进城前，叶护对江朔叉手道：「江少主，我们这副回纥人打扮，若一齐行动，这一黑一白的服色，只怕平白引人瞩目，少主你们自己进城，我等自会在暗中跟着你们。」

    平凉城背枕崆峒山，东望八百里秦川，南依关山，北峙萧关，泾河与胭脂河南北环抱，南北狭东西长，自古就是西出关中之要塞，随着丝路贸易的繁盛，城中往来客商亦多，城门守卫对这一群奇装异服的南蛮商人也没有过多盘问，简单看了看过所公验，便放他们入城了。

    江朔心道这公验还是叶清杳准备的，此刻小叶子却不知生死如何，不禁心中一沉。

    谢延昌却不知江朔此刻心思，对他道：「少东家，与卖家约在何处？」:

    平凉城在崆峒脚下，想必有众多飞鸿子的耳目，因此对江朔以少东家相称，江朔称谢延昌为「老管家」，摩尼教长老睿息则以「卖家」代指。

    江朔答道：「老管家，我可也不知道何处去寻找他们，想来他们自己会找上门来的吧？」

    萧大有道：「啊呀，我们现在化妆成这副鬼样子，卖家也认我们不出啊。」

    谢延昌一瞪他道：「小声些，没人把你当哑巴。」

    萧大有忙捂嘴，道：「是，是，可是少主，怎么和卖家接头呀？要我说，不行……咱就自己上崆峒山吧。」

    江朔骑在老马背上信马由缰，沉吟回答，忽然有一个癞头和尚抢步上前，一把拉住了他的辔头道：「小少爷万福，小僧替你牵马坠蹬。」

    萧大有厌弃地挥手道：「走开，走开，我家少东家有我等服侍，不需你个腌臜秃驴的脏手来牵马。」

    那癞头和尚却道：「少爷看小僧可怜，多少赏些个，小僧识得路途，各位贵客上崆峒山时可还用得到。」

    江朔心念一动，这癞头和尚怎么知道我们要去崆峒山？

    他低头看那癞头和尚，脑

    袋上生满了癞疮，脸上亦疙里疙瘩生满了脓疮，脸上脓水横流看不清面目，身上披着一件破口袋般的布袍，这袍子太过破烂，补丁摞着补丁，早看不清原来布料的颜色了，只是一片灰蒙蒙，油腻腻的。

    萧大有见那癞头和尚赖着不肯走，颇不耐烦地上前一搡那癞头和尚的肩头道：「去去……哎哟……我去……」

    他手按在癞头和尚肩头之时，忽觉如按在一块水中顽石之上，手上一滑，整个人往前扑倒，他情急之间，伸手去抓那癞头和尚的臂膊，想要拉一把，支撑住身子。

    不想一抓之下，竟然像手捉鲶鱼一般，全无处着力，「哧溜」一声滑脱了，眼看就要摔在地上，却听那癞头和尚「啊哟」一声，伸手拉住他的膀子，这才稳住身形没有摔个狗啃屎。

    萧大有抓那癞头和尚如在溪水中捞滑鱼，完全拿捏不住，但那癞头和尚捉他的手臂，却如铁钳夹碳，牢牢锁住，挣脱不得。

    萧大有大怒道：「癞头和尚有古怪！」摆动没被抓住的手臂，挥拳要打。

    卢玉铉却已经看出明堂，忙上前拉住萧大有的手臂，道：「哎……我看这癞头和尚可怜得很，你又何必断人财路，咱少东家向来仁善……」说着转头望了一眼江朔道：「就让这癞和尚替少东家牵马吧，赚几个养家活口的铜板而已。」

    萧大有还不明白，道：「可他……」

    卢玉铉轻轻摆摆手，凑到他耳边轻声道：「这和尚是要给我们引路呢，只管跟着他便了。」

    萧大有这才醒悟，也悄声道：「哦，哦，哦……是，是，是，我早说他又古怪。」

    江朔也不说话，仍由这赖头和尚牵着黄马一路走去，说也奇怪，黄马乃龙骧天马，若非江朔吩咐，寻常人别说牵它，根本近身不得，不想被这癞头和尚牵着却颇温驯，任由他牵着在城中大街小巷四处兜兜转转。

    如此走了一炷香的功夫，越走越是僻静，癞头和尚却推开一扇门，进入一处宅院，这宅子看来荒废已久了。

    萧大有道：「哟……难道这和尚是打家劫舍的强盗，故意引我们来此处？」

    那癞头和尚却一抹脸，从脸上到头顶揭下一大片物事，原来他的癞头和脓疮都是假的。此刻看他面目清秀，是个中年僧人的模样。

    僧人对着江朔叉手道：「江少主，怀瑾有礼了，请下马。」他真的，双手互相搭在一起，单膝下跪在江朔马旁，要给他做下马凳。

    江朔认得他是摩尼教妙风堂的堂主怀瑾，那日魔教总坛被毁后，他在睿息的劝说下背弃乙亥阿波大慕阇，跟着睿息一起先行出发来了倥侗山。

    江朔怎会踩人手下马，自己一片腿，避开怀瑾的双手飞身下马，又顺势将他扶起，问道：「怀瑾堂主，原来是你，睿息长老呢？」

    只见宅中睿息推门而出，笑道：「江小友，你们怎么才到？我们在此处等了多时了。」

    江朔道：「一言难尽……睿息长老，你们怎么藏身此处？」

    睿息道：「我们奉行摩尼教义，不敢有丝毫违逆，摩尼教徒不得蓄积钱货，亦不得住店，我二人两袖空空，可不就只能找这荒弃的宅子来住么？」

    怀瑾道：「好在荒宅还真不少，我们可没花什么力气就找到了这所不错的宅子……」

    睿息叹息道：「怜我世人忧患实多……大唐河西、陇右连年征战，往往家中男丁征战不回，这个家就败了，这样的人家，不止在边城，就是中原腹地也不少见。」

    江朔亦慨叹道：「平凉城距离西京长安不过六百里，也已经如此情境了么？」

    卢玉铉道：「少主，现在不是慨叹这些事情的时候，还是先解决眼下之事吧。」

    睿息也点头道：「

    不错，解救天下苦难可不是一朝一夕之事，现在要第一要务便是崆峒奇门。」

    江朔问睿息道：「睿息长老，你们到得比我们早，飞鸿子和乙亥阿波回山了吗？」

    睿息道：「已经回来了，这几日摩尼教的人都在向崆峒聚拢，目下平凉城中各处逆旅都有阿波的手下，故此让怀瑾出来接应你们，以免投店时被阿波手下撞破。」

    萧大有好奇道：「睿息长老，我们伪装得这么好，怎么一进城就被怀瑾认出来了？」

    怀瑾笑道：「这却不难，我为妙风堂主时，在辽东龙泉寺时冒充知客僧，就见过江少主的坐骑，你们虽然乔装改扮，江少主的这匹龙驹天下罕有，故而怀瑾能一眼认出。」

    江朔恍然大悟道：「是了，原来清杳妹子替我们改扮时，特地给黄马披了马衣，就是为防老马被认出来。」他虽然已经知道「老马」并不老，却仍然习惯这样称呼，但想到叶清杳的细心，不禁心中又是一痛。

    卢玉铉却道：「啊呀，不好，怀瑾和尚能认出龙马，魔教众人能认出来的也不在少数！」

    众人立刻感觉到了事态严重，南霁云一拉王栖曜道：「曜郎，拿上弓箭，随我上屋顶。」

    此刻众人全无内力，只有江朔和摩尼教二人的功夫还在，若魔教大举攻来，南霁云和王栖曜仗着弓箭，还能帮江朔抵挡一二。

    二人才上屋顶，就听宅外叩门之声，一人朗声道：「江少主大驾光临崆峒，我家主人特差遣我等前来迎接江少主登崆峒山论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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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7章，葛氏源流

    江朔与睿息面面相觑，心道：来得好快。

    怀瑾悔道：「都怪我不谨慎……」

    谢延昌道：「自责也是无用，既然对头登门了，咱们也别藏头露尾啦。」

    谢延昌向萧大有一瞥，萧大有会意走上前去打开大门。

    萧大有练的通背拳，原来打架全凭一双拳头，但此刻失了内力，拳上威力大减，因此腰里插了一把横刀，他一手放在背后按着刀柄，一手猛地往里一拉门，却不禁呆住了。

    门外空无一人！

    萧大有大奇，忙冲出门外，此处宅子地处甚是荒僻，两侧街道空空如也，一个人也没有，萧大有快步回到宅中，对众人道：「外面没人，难道是有什么精怪在和我们开玩笑？」

    南霁云却在屋檐上道：「在里面呢。」

    卢玉铉笑着拿手中团扇一指，道：「萧郎你来看，精怪在此。」

    萧大有转头一看，庭院中不知何时站了三人，为首是一名中年男子，身后跟着两个仆役，萧大有不禁使劲揉了揉眼睛。

    此三人真好像变戏法一般突然出现在院子中间，那中年人身着棠苎襕衫，头戴软布幞头，往脸上看面皮白净，蓄着三绺墨髯，一副温雅儒生打扮。

    两个仆役则是灰布短衫，头上黑布包头，一副苍头的打扮，奇怪的是此刻天色尚早，二人却挈着火把，看来刚刚熄灭，还兀自冒着青烟。

    从这些人的穿着打扮来看，显然不是摩尼教徒，此时正在申酉之交，三人的影子拉得老长，显然也非精怪，萧大有上下打量了那中年人一番，才怔怔问道：「你……你是何人？是人是怪？」

    那儒生笑道：「在下自然是人。」又对江朔叉手道：「听闻江少主大驾光临崆峒，我家主人特差我等前来迎迓。」

    眼前的状况显然大出萧大有的意料之外，他愣在原处，不知如何应对。

    卢玉铉忙急趋两步，上前叉手道：「这位兄台请了，不知你家主人台甫怎么称呼？」

    那儒生笑道：「众位到了，自然知晓。」

    卢玉铉摆手道：「哎……兄台此言差矣，你等这样倏忽来去，你不说你家主人是谁，我们怎么敢去？」

    那儒生哈哈大笑道：「众位敢这样大摇大摆进平凉城，却不知我要邀你们去何处么？」

    谢延昌捻须笑道：「是了，定然是要去崆峒山咯，诸葛静虚是阁下什么人？」

    那人闻言叉手再拜道：「在下葛其真，诸葛静虚正是族叔。」

    谢延昌「哦」了一声，道：「难怪看着有几分诸葛家人的神貌。」

    葛其真叉手道：「老丈认得我家主人？」

    谢延昌先叉手再抱拳，将左右手合抱，互相扣住拇指，对着葛其真露出拳头道：「在下瀚海流沙宫主人，谢延昌的便是，当年斗极峰英雄大会，谢某有幸与三圣见过一面。」

    葛其真道：「原来如此……」忽而神色黯淡道：「世上已无三圣，这尊号再也休提。」

    萧大有奇道：「诸葛真人去世了？」

    葛其真道：「这位郎君何出此言？家主健朗得很呢。」

    萧大有道：「既然健在，怎么说世上已无三圣？难道另两位……」

    谢延昌见葛其真面露不悦的神色，忙拦阻萧大有道：「萧郎别再作此孟浪言语，别说三位圣人没事，就算百年之后，也自有传人，如何就会断绝？」

    萧大有一拍巴掌道：「我也正觉奇怪啊，世上已无三圣这话可不是我说的。」

    葛其真叉手道：「诸位随我去见了家主，一切疑问只能解开，何必在此白费功夫揣测呢？」

    谢延昌对江朔点点头道：「少主，那

    我们就随着他走一遭。

    江朔悄声问谢延昌：「诸葛静虚是何人？这三圣又是何意？」

    谢延昌道：「世上所有名山大川都是一教独尊，如茅山为道藏，峨眉为禅林，就是嵩山，那也是嵩阳观在太室山，少林寺在少室山，分居嵩山二脉，而崆峒山三教处共一山，可说是独此一山，三圣便是崆峒山上儒释道三教的掌教，崆峒派历来是三圣共治，诸葛静虚便是儒家的圣人。」

    江朔点点头，他听说飞鸿子自创奇门，号称四圣，心道三圣邀我们前去碰面，算上撞上正主了，于是对葛其真叉手道：「如此有劳诸葛先生带路了。」

    葛其真叉手道：「在下姓葛，主仆有别，江少主切莫搞混了。」

    江朔忙叉手致歉，葛其真还礼后道：「那边请随我来吧。」

    萧大有道：「去哪里？远吗？要不要备马。」

    葛其真却向着庭院一角比了一比，江朔见那边有一口井，用条石纵横堆叠，建了一个极其宽大的井栏，除此以外别无一物。

    葛其真对那两个苍头道：「头前带路。」

    二人唱个喏，转身走向井栏，竟然一步跨入，跳到井里去了。

    江朔大惊，只道二人是跳井轻生，却没有听到落水的声音，他冲到井边向下一看，却见井壁上竟然有台阶盘旋而下，这台阶出井壁不过一尺，间隔又大，若非看着二人在上面行走，确实难以发现，想来三人方才就是从这口井中进入宅子的，因此才能如此形如鬼魅。

    这两个苍头看来毫不起眼，但他们在这不过一尺宽的阶梯上行走如飞，显然身具不俗的武功，不一会儿就下到了井底，一道火星闪动，却是二人点亮了火把。

    借着火光江朔看清井底水面只是中间一孔，到井壁有一圈铺了青石的硬地，侧面有一个小洞，若非二人在井底点亮火把，无论如何发现不了的。

    葛其真恭敬地道：「江少主，请吧。」

    这时南霁云和王栖曜已从屋顶上下来，南霁云对江朔道：「少主稍等，我头前探路。」

    鲁炅也上前道：「少主，还是鲁某先去趟路。」

    江朔艺高人胆大，怎会让别人替他趟路，况且南霁云、鲁炅都中了光明盐制度，没了内力，他们的武功都大打折扣，江朔怎能让他们在前面犯险，忙道：「鲁大哥、南八，不妨事，我先下去。」

    说着也不等二人开口，一跃跳入井中。

    江朔的轻功岂是那两个苍头能比的？在井壁上的台阶上随意借力，下落得极快，几下便落到了井底，别看他下坠极快，最后落地时却落脚极轻，葛其亮忍不住喝了一声彩。

    鲁炅挈着长剑紧随其后下井，睿息让怀瑾跟着下井，唯恐葛其亮耍诈，自己却和葛其亮一齐断后，让江湖众弟兄先下井。

    众人虽然失去了内力，武功底子却还在，他们此刻不能像江朔这样纵跃，只能老老实实地循着台阶下到井底。

    葛其亮最后一个下到井底，众人随着他进入井边小洞之中，里面果然是一处隧道，这隧道仅容一人，众人便排成一列纵队前行，隔不多远就有旁通的洞穴，有天光泄入，想来是其他水井通道。

    江朔赞叹道：「原来城中所有的水井底下都联通了。」

    葛其亮笑道：「也不是所有，崆峒三教在平凉城经营数百年，诸位不会真以为能避开三教的耳目吧？」

    睿息摇头道：「我们还道神不知鬼不觉，原来这荒宅早在崆峒派的监视之下了。」

    葛其亮道：「不敢，不敢，只是平凉城这些日子鱼龙混杂，睿息长老的对头不在少数，我们总要尽地主之谊，护得长老的周全。」

    睿息这才知道这几日的平安无事并非他

    们化妆得好、躲得好，而是有崆峒三圣的人在暗中保护。

    江朔则悄声问鲁炅：「这位葛先生叔叔姓诸葛，他怎么缺了一字姓葛？」而且他看葛其真的举止样貌始终有一种熟悉的感觉，却一时想不起来像谁。

    鲁炅在他身后答道：「诸葛一姓源出于葛氏，相传伯益的长子大廉封在葛国为葛伯，此为葛姓始祖，商汤灭夏时，以葛伯不祀而伐之，商灭葛便是灭夏之战的开始，封国灭亡后，葛氏有一支迁入山东诸城，在姓前冠以地名，便成了「诸葛」之姓。」

    江朔点头道：「史书上确实是说诸葛武侯出自琅琊诸葛氏。」

    鲁炅道：「天下诸葛皆出一姓，不过传到崆峒山的这一支诸葛氏却有一个奇怪的规矩，就是嫡出才能姓「诸葛」，侧房庶出的只能用「葛」之旧姓。」

    江朔道：「原来如此。」

    葛其真道：「这位大侠对我崆峒诸葛家的渊源倒是知道得清清楚楚。」鲁炅是江南名侠，姓名却不彰于关内，因此葛其真不认得他。

    鲁炅道：「非我见识广博，而是我认得一位崆峒诸葛氏的后人，这些故事都是他告诉我的。」

    南霁云奇道：「这人是谁？南八怎的不知？」

    鲁炅道：「南八你入江湖盟较晚，却不知道葛如亮葛庄主便是崆峒诸葛氏的后人，他之所以入赘独孤家，也是因为他并非诸葛家嫡出的缘故。」

    江朔这才醒悟，这位葛其真像何人，可不就是像湘儿的耶耶葛如亮么？

    谢延昌亦道：「当年天下英雄齐聚崆峒山斗极峰论剑，白云子司马承祯、追云子独孤问、东岩子赵蕤三人各占胜场，分属内功第一，轻功第一和奇巧第一，这才有了三子之名。葛庄主与独孤楚也是在那时相识的。」

    南霁云道：「不对啊，三子成名三十有奇，湘儿不过十几岁的小丫头，葛庄主和夫人若是三十年前相识，怎么女儿不到二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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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8章，江湖叛乱

    鲁炅道：「葛如亮和独孤楚可不是一见钟情，当年葛庄主不过是诸葛家一个庶出的小厮，独孤楚却是陇西大族独孤家族长的独女，可谓集万千宠爱于一身的小公主，葛如亮哪能入她的眼？更何况当年他二人还……」

    鲁炅看了一眼江朔道：「当年他二人也就江少主和湘儿初识时的年纪吧。」

    听鲁炅提及湘儿，江朔不禁又心中一痛，想到了和湘儿初识时的情景，当年如何能想到之后二人会结伴同游大唐山河，最后落得今日这般田地？

    卢玉铉知江朔心中定然不好受，忙岔开话头，假装感兴趣，追问道：「那葛庄主后来又怎会得佳人青眼的呢？」

    鲁炅道：「独孤问武功虽高，对什么天下第一实在是没什么兴趣，斗极峰大会后不久，他就辞别北方武人，到江南来了。」

    谢延昌***来问道：「我一直不解，为何后来独孤问会做了洞庭湖主呢？只知独孤问到江南时，江湖盟发生了大乱斗，之后他便做了洞庭之主，但虽说独孤问武功盖世，要夺个湖主的位置倒也不难，但他为何不直接争夺江湖盟主？又为何他抢了这湖主之位，江湖其他四湖无动于衷呢？」

    鲁炅道：「独孤问并非来抢湖主位置的，他是恰好遇上江湖盟内乱……说起来这场内乱江湖盟之耻，本不足为外人道，不过既然如今大家都是一个派弟兄了，说说也无妨。独孤问醉心乐器，而制作乐器的竹、木又多产自江南，独孤问自然颇为向往，便应李邕之邀，携另二子一同到江南来游玩，不想正碰上原洞庭湖主叛乱！」

    江朔瞪大眼睛道：「江湖盟还有过叛乱？」

    鲁炅道：「江少主你做盟主不过三载，但你也应该看得出来，江湖盟并非坚壁一块。」

    江朔心道不错，当年围攻葛如亮也好，巨浸帮内乱也好，可以看出五湖隐隐分成三派，一是东面的震泽，二是中间的巨浸、彭蠡，三是西边的洞庭、巴丘。

    鲁炅道：「现在江湖盟是震泽最为兴旺，当年却是洞庭帮一家独大，巴丘紧邻洞庭，几乎沦为附庸，眼看就要被吞并了。而震泽、巨浸、彭蠡三帮则结盟自保，李邕虽然不会武功，但他为人任侠好义，公正无私，本是无人不服的，但洞庭湖主势力极大，难免生出了更大的野心，与其他各派不断发生冲突，常有人因殴斗而死伤。」

    萧大有咋舌道：「乖乖，我还以为咱漕帮互相攻伐不断，没想到当年的江湖盟也没好到哪里去。」

    南霁云道：「莫说萧郎，南八我也没听过这段历史。」

    谢延昌道：「哎……萧郎，你这说的就不对了，我们漕帮当年并非一派，互相打打杀杀抢地盘也不足为怪，现下奉了江少主为共主，可就是四海一家再无龃龉了。」

    萧大有忙道：「是是，老谢说的是。」又问鲁炅：「那后来呢？」

    鲁炅道：「当年斗极峰大会，广邀天下英雄，自然也邀请了江湖盟，李邕本要与五湖主同往，结果洞庭湖主托病未去，趁李邕与四湖主在崆峒山时，洞庭主突然发难，巴丘首当其冲，但巴丘主也就是家师由于靠近洞庭，对其阴谋已有察觉，早吩咐我们几个弟子提前遁走了。」

    众人除了谢延昌，其他人都是武林的后辈，对这段江湖秘辛或者不知，或者所知不详，都一边默默跟着葛其真行进，一边听鲁炅讲述，无人出言打断他。」

    却听鲁炅继续说道：「巴丘逃了个精光，彭蠡和巨浸可就没这么幸运了，帮内高手多数殒灭，震泽好在距离遥远，得到了消息，结寨抵挡，苦苦支撑到李使君和各湖主回来，不料那洞庭湖主得了高人相助，那人好厉害一出手就掌毙了彭蠡和巨浸的老帮主，浑惟明的阿爷也受了重伤。」

    江朔心道这恐怕也是浑二哥阿爷后来英年早逝

    的原因之一。

    鲁炅接着道：「还好此时三子恰结伴前来，他三人联手打败了洞庭湖主邀来的帮手，这才恢复了江湖盟的秩序。」

    江朔忽然心中一动，道：「慢来……三子联手斗败之人……难道洞庭湖主找的帮手就是北溟子？」

    鲁炅一愣，道：「不是啊……乃是天下第一杀手空空儿！」

    江朔一惊，空空儿不就是北溟子吗？他转念一想，原来鲁大哥他们都不知道北溟子就是空空儿，赵夫子等三子只说北溟子，不说空空儿，其实是为其遮掩，不然他杀了这么多人，三子却任其全身而退，只怕说出来也难以服众。」.

    果然鲁炅道：「空空儿来去如风，虽然在三子手上在栽了跟头，却仍被他给跑了，只是从此以后江湖上再也无人听过空空儿的名号了，也可能是重伤不治而死在甚么荒山野岭之中了。」

    江朔自然不会点破空空儿就是北溟子这回事，只问道：「那洞庭湖主呢？」

    鲁炅道：「空空儿一走，洞庭声势虽大、高手虽众，却也挡不住三子，三子在洞庭湖君山上生擒湖主，将其流放到南海荒岛之上，这才平息了这场叛乱。但江湖盟这一下元气大伤，便要吸纳武林豪杰进入江湖盟，独孤前辈在平叛中出力最多，又颇爱江南，李使君便力邀他加入，最后做了洞庭之主，南八、程郎也是这之后进入江湖盟的。」

    萧大有道：「鲁大，你还没说葛庄主是怎么做了独孤家的赘婿呢。」

    鲁炅道：「独孤问做了洞庭湖主，原来是在洞庭君山之上，葛如亮却从崆峒山千里迢迢追到洞庭湖来了。」

    萧大有道：「哟，葛庄主小小年纪就这样风流多情吗？」

    鲁炅摇头道：「萧郎说笑了，我说了当时他们年纪都小，葛如亮是要拜在独孤问门下求学。独孤问是独孤家的异类，他武功天赋极高，却不喜练武，最善天星风水、奇门遁甲之学，十二律吕，六十纳音其实也是《易》的一部分。葛如亮也真有天赋，独孤问非常喜欢他，视其为儿徒，将自己所学全数都教给了他。」

    江朔道：「原来如此，难怪葛庄主天文地理无所不知。」

    鲁炅道：「别看现在阿楚温柔贤淑，当年和湘儿也差不多，堪称混世魔女，但她偏偏爱上了这个书呆子一样的师兄，二人日久生情，后来真就结为夫妇了。」

    江朔道：「后来便是阿楚夫人诞下湘儿，又被飞鸿子的炎魂掌打伤，才举家搬到越州鉴湖习习山庄隐居的。」

    鲁炅道：「其实习习山庄建成之时，独孤楚尚未受伤，只是作为独孤问在柯亭采竹制笛时的一处别院，阿楚受伤后，为了替她疗伤才举家搬到习习山庄，后来几经扩建才成了今天这样的规模。」

    众人说话间，脚下步子不停，已不知不觉在地下隧道中走出去数里地了。

    葛其真忽然开口道：「我们到了。」请众人转入一处透着光亮的隧洞。

    走过这一小段隧洞，江朔抬头一看，此处还是一口井，这次他不敢托大，让葛其真头前带路，和众人一起顺着井壁上的小台阶盘旋而上，出了井口。

    却见这口井并不在露天的庭院中，还是一个大殿，此刻殿外日已西坠，方才透下的光亮是井上众多火炬投下的光亮，约莫有上百人围在水井四周，这些人居然是三种打扮，一是如葛其真一样的儒生打扮，一是葛布黄观的道士打扮，一是灰布僧袍的释教弟子。

    为首三人也是三教的打扮，一位是年高德昭的夫子模样，一位是身披鹤氅的道长，一位是披着伽蓝袈裟的高大精瘦的和尚。

    三人一起向江朔等人施礼，江朔忙还礼道：「三位想必就是崆峒山的三位圣人了，晚辈江朔有利了。」

    中间那道士道

    ：「福生无量天尊，江少主无需多礼，我乃紫霄宫观主司马青云。」向那俗家夫子一比道：「这位是问道宫主人诸葛静虚。」又向那精瘦的和尚一比道：「这位是***寺主持铁筝道元。」

    僧俗二人向江朔分别见礼，那铁证道元道：「我们只是三个老朽，三圣之名，再也休提。」

    江朔心中奇怪，先前葛其真就说三圣修也再提，现在道元和尚也这样说，不知他们是客套还是另有隐情。

    诸葛静虚却道：「江少主远来，我等待客不周，还请见谅。」

    铁筝道元道：「诸葛兄，客套话先放一放吧，这位小友就是名震天下的江少主？我怎么那么不信呢。」

    萧大有一听就不干了，怒道：「老秃驴，竟敢对我家少主不敬，找打！」

    说着他也忘了自己内力已失，挥拳照着铁证道元面门就打。

    铁筝道元冷哼一声，道：「就凭阁下的身手，还想替别人出头吗？」他看出萧大有无有内功，却不知道他是因为光明盐而失去了内力，只道他是个鲁莽的下人罢了，伸手在萧大有肩头一按。

    江朔已看出这一按中蕴含了极其高明的武功，后发先至，立刻就能制住萧大有，莫说现在萧大有内力全无，就是他内力未失，若应对不得法，只怕也得坐地吐血不可。他不禁一皱眉，心道无冤无仇，这和尚怎么出手就下此重手？

    江朔立刻伸手握住了萧大有的左手，道：「哎，萧大哥，怎么一见面就喊打喊杀的，消消火。」说着不动声色地将自己的内力灌注入萧大有体内。

    此时铁筝道元的手刚好按到萧大有肩头，萧大有先觉得一股大力如同泰山压顶般袭来，又立刻感到体内一股神力涌起，接住了哪股力量，肩头立刻运转无碍。

    他练的通背拳，本就将就左右双臂劲力贯通，借着江朔传到他左臂的内力，带动右臂，向着道元侧颈猛贯而至。

    铁筝道元原本料想这一按便能将对面着莽汉压得动弹不得，不了对方竟然出拳毫无迟滞，仍是猛击而来，不禁大吃一惊，他本是以左手按萧大有右肩，一看无效忙伸右手从左臂上穿出，去挡萧大有右拳。

    江朔对萧大有耳语道：「把他左掌弹回去。」

    萧大有精神一振，道：「好嘞！」右肩往上猛地一送，右掌从下穿出，将道元的左掌弹回，道元右章正好拍来，二掌相击，「啪」地一声合十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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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9章，崆峒三圣

道元和尚人称“铁筝道元”，他平素善弹一铁筝，铁筝丝弦乃钢丝捻成，能弹铁筝指掌功夫自然了得，初时见程千里出掌只道他功夫也是普通，压根没把他放在眼里，没想到江朔注入内力让程千里劲力突增，打了他一个猝不及防。

    好在道元还算有急智，双手合掌，化解了这反掷之力，颇为尴尬地口宣佛号：“南无佛陀耶……”

    程千里坏笑道：“大师这是何意啊？忽然立地成佛，不想打了么？”

    他自己出手打人，被道元轻易化解，虽然得江朔相助架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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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0章，鸠占鹊巢

    司马、诸葛二人合力，一边弹琴鼓瑟，一边引吭高歌，他二人的内力相辅相成，内力互相激荡之下，功力似乎被放大了数倍！

    直冲而上，直震得屋梁上尘土簌簌而下。又回环而下，拍得地面震颤不已，整个大殿都变得摇摇欲坠起来。

    江朔只觉渐渐烦郁起来，心魔难压。他修炼玉诀神功原本将内力散布在四肢百骸之中，此刻却渐渐回流入丹田之中，心湖变作了怒海澜涛，剧烈起伏渐难压抑。

    在歌声的催动之下，阴阳二炁如同二龙复活了一般，冲出下丹田气海，阳炁顺督脉走后背经头顶百会穴下行，经前额下行至鼻尖的素髎穴，过人中至上齿正中的龈交穴，阴炁顺任脉，沿前胸上行，止于下颌。

    二炁在舌齿间鼓荡，终于再也按捺不住，江朔仰头望空长啸起来。

    他曾也这般长啸过，但当时发乎于内，自然吐息而成长啸，此时的江朔却从王维处学到了魏晋名士长啸之法，他张口吐息，将体内的烦郁一并宣泄出来。

    气息冲击自然产生的啸声是尖厉高亢的，势难长久，而依照王维所授之法，啸声却如虎啸龙吟，深沉厚重而余音悠长，空气中的水汽慢慢汇聚，江朔口中吐出无形之炁，竟而化作一道有形的白虹！向着屋梁直冲而去。

    这凝聚内力于一处的冲击，比之司马、诸葛二人的琴瑟所发出的内力威力更大，屋上大梁震颤，桁檁摧折，大片大片的瓦片「稀里哗啦」地坠落下来。

    江朔长啸之下，觉得气海中烦郁渐平，心静神清，重又恢复平静，而琴瑟之声竟然有些散乱。

    此时司马、诸葛二人歌声已止，新曲未起之际，江朔忽然心中灵光一现，低头面向司马青云，他口中啸声未断，司马青云一惊，手中剧颤，立刻绷断了数条丝弦。

    江朔转头又向着诸葛清虚发出长啸，诸葛清虚的内功修为弱于司马青云，这啸声冲击之下，他竟然撒手扔琴，向后仰面倒下，而江朔此刻内心无一丝杂虑之际，对眼前发生的变故竟然熟视无睹，仍在纵情长啸。

    那琴乃精铁所铸，颇为沉重，落在地上发出一声巨响，江朔这才忽然惊觉，连忙收声，起身飞纵过去，扶住诸葛清虚，惴惴不安道：「诸葛先生，我并非有意冒犯，先生你没事吧？」

    诸葛清虚面色惨白，缓缓摇摇头，已无力说话，江朔忙将诸葛清虚扶正，在他身后盘膝坐下双掌抵在他背后，输入真炁，诸葛清虚只是被江朔的啸声冲击的气息忽然一滞，并没有受内伤，经过江朔一番推宫过血，气息复通，立时便没事了。

    诸葛清虚转头对江朔一笑，拍拍他的手臂，示意自己已经没有大碍了。

    江朔再看司马青云，但见他怀中抱瑟，双目紧闭，仍盘坐在原地运功，江朔刚想到他背后依样推拿，司马青云却已自睁开了眼睛，

    他将手中的瑟随手抛在地上，瑟比琴的大得多，司马青云所怀抱的这具瑟居然也是铁铸的，放在地上发出一声闷响，居然压碎了地上几块青石。

    江朔走近时，看那铁瑟方才被震断的丝弦的断口，居然全是铜丝捻成的，难以想象司马青云一双肉掌竟然能在铜丝上奏出音乐。

    江朔诚心下拜道：「司马道长不仅精于音律，指上功夫更是了得，朔儿拜服。」

    司马青云朗声笑道：「难得江少主年纪轻轻就有如此修为，更难得还谦逊如此，武林代有人才出，看来我们老家伙确实是不中用咯。」

    诸葛清虚道：「江少主果然名不虚传，堪以三教相托付。」

    江朔郑重再拜道：「方才就见三位圣人似乎心事重重，若有什么朔儿可以效劳的，还请明示。」

    司马青云朗声道：「都进来吧。」

    殿门重新开

    放，铁筝道元和众人重新进得殿来，却见谢延昌以下的江湖兄弟皆如醉酒，被人两边夹持着送回殿中，众人仍然浑浑噩噩，若无人搀扶，都要跌倒在地了。

    江朔这才想起众弟兄都失了内力，方才三人以内力比拼，虽然众人都退出殿去，但离得不远，仍能听到琴音，这琴音如魔似幻，没有内力压制心魔，难免心绪烦乱，头脑昏沉。

    他忙到每人背后输入真炁，这才让众人固本培元，重归清朗。

    铁筝道元见司马、诸葛二人的琴瑟落在地上，各有损伤，非但不怒，反而大喜道：「江少主果然胜了两位兄长么？」

    萧大有对卢玉铉嘀咕道：「这三人当真好笑，别人比武求胜，他们与人比试却是求败，你看江少主赢了司马、诸葛二人，这道元和尚却比谁都高兴。」

    卢玉铉低声回道：「看来他们是有求于少主，但看少主年少，才先出手试探，现在见少主果然神功盖世，自然高兴咯。」

    谢延昌也轻声道：「崆峒三圣的武功非同小可，三人素来不问武林之事，并无什么称霸武林野心，三教同气连枝，足以自保，他们又有什么事会求少主呢？」

    却听司马青云道：「我们确实有个不情之请，想请江少主帮忙。」

    诸葛清虚道：「但此事太过凶险，不知道江少主肯否施以援手。」

    江朔叉手道：「只要是合乎江湖道义，虽然凶险，朔儿亦无所惧。」

    司马青云道：「江少主可知「崆峒四圣」？」

    江朔道：「我一直听说崆峒是儒释道三教三圣，何时成了「四圣」？」

    司马青云道：「崆峒自汉时创派以来，便是三教同居一山，三教掌教被称为「三圣」。其实除了创教祖师，后辈历任掌教实难称圣，不过是武林同道高抬罢了。不过十年前突然来了一人占了西边的混元顶自创一派。」

    萧大有道：「三位圣人也太好说话了，就这样又多了一圣？」

    铁筝道元摇头道：「南无佛陀耶……崆峒创派数百年，在武林中不说威名赫赫，可也算得西天一柱，若随便来了一人占个山头就称一派，那不成了百圣千圣了？我们虽然与世无争，脾气却也好到别人欺负到门上来了，还忍气吞声吧。」

    诸葛清虚道：「得到消息，我们便去混元顶拜访了此人。」

    江朔心道：说是拜访，恐怕是大打出手了，不过看样子是没打过。

    果然，诸葛清虚道：「但那人功夫甚是了得，竟然说要以一敌三，但要设个彩头——用我们三圣的名号来赌，若输了，一是不能再阻拦他在混元顶创派，其二便将三圣名号输给他，我三人气愤不过，也不信三人联手也胜他不过，便击掌立誓应了这个赌约。」

    司马青云道：「结果却是我们三人联手亦非他敌手，把三圣之名输给了他，以后便是他一人独称「四圣」。」

    萧大有一个没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道：「原来「崆峒四圣」是一个人，而不是四人。」

    江朔心道：难怪刚才他们说什么「三圣休要再提」之类的话，原来三圣的名号被人给夺去了。

    卢玉铉叉手道：「恕在下直言，那「四圣」虽然狂妄，但大家立了赌约，只能认赌服输，难道三位要少主帮你们反悔赌约不成？」

    司马青云道：「三圣不过是浮名罢了，我三人本也不甚看重，不然也不可能和那人十年相安无事。只是前些日子，那人忽然传书给我们，说整个崆峒山要归于一教，约我们再斗一场，此次若我们输了，三教门徒就要通通改弦更张，皈依到他的门下。」

    江朔道：「这可太过分了！三教弟子各有信仰，怎能强令归于一教？」

    萧大有道：「所以你们就

    想约少主帮你们出头，去斗这一场？」

    司马青云道：「若对方是正派君子，我们技不如人，虽不能改投别派，将这崆峒山让与他也非不可，但他要我教中子弟皈依魔教，让崆峒变成魔教总坛，我等作为名门正派，可就不能任其胡为了！」

    江朔忽然醒悟，叫道：「你们说的这人是飞鸿子！」

    原来摩尼教总坛被睿息和江朔破坏之后，飞鸿子和乙亥阿波一路回到崆峒山，竟然起了将崆峒山变作新的总坛的想法。

    司马青云道：「不错，我们也知道江湖盟一行不远万里来到崆峒，也是因为魔教，故而才约少主一同对付魔教。」

    江朔点头道：「我们本就要对付飞鸿子和乙亥阿波，既然遇上他与三圣约战之事，我们自当同仇敌忾。」

    司马青云喜道：「如此我们便有了九成的胜算！请江少主即刻随我们进山。」

    江朔看了看地上一琴一瑟，道：「司马道长，我把你们的兵器都打坏了，这可如何是好？」

    诸葛静虚闻言大笑道：「我们三人中只有铁筝道元真的以铁筝为兵器，至于我二人的琴瑟，只是为了和道元琴瑟铮和鸣以自娱之用。」

    司马青云道：「崆峒三教，北台上莲花寺为释教飞龙门，用的是这无形无影的弹筝功夫，我二人方才所用的琴瑟功夫和飞龙门的铁筝功夫实不可同日而语。至于我中台紫霄宫，为道教玄空门，所长在各班兵刃。诸葛先生的弹筝峡问道宫，为儒教神拳门，却是从不用兵刃，而精于拳脚功夫了。」

    江朔心道：原来三人方才和自己比试之时，尚未用本派最擅长的武功，武林中崆峒立派最久，三教的武学底蕴果然都非同小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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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1章，望架轩辕

    崆峒三圣请江朔出殿，这才发现原来是一个小镇子，葛其真在最前面带路，小镇不大，却与别处镇店不同，屋舍呈环形排列，层层叠叠，没有一条直通的道路。

    不一会儿绕出镇来，回望时才发现这个小镇原来是围绕着他们方才置身的大殿，形成一个多层圆桶形的建筑群，此镇虽然没有垣樯，但江朔看这些房屋的布置俨然如同军阵，想来也是高手营造的。

    诸葛清虚见江朔上下左右地打量这个小镇，道：“此镇乃崆峒山进山的门户，乃当年诸葛氏先人所建，按诸葛武侯奇门遁甲之法所建。别看方才少主出来毫不费力，若诸葛家门徒带路，要走出来可还不容易呢。我们约少主在此会面，也是因为魔教耳目轻易进不得村的缘故。”

    江朔听说过各地都有“诸葛村”，按奇门遁甲之术营建，没想到在这西北山中也有这样一处小镇。

    众人出小镇西，此刻天色已晚，向西北望去，却见星空下群山崔嵬，原来崆峒山已经近在眼前了。

    司马青云歉然道：“江少主，平凉魔教耳目众多，我们连夜上山，以免夜长梦多。”

    江朔点头道：“无妨，只是不知比武之日在何时？”

    司马青云道：“三日之后。”

    三教门徒前呼后拥，伴着江朔向崆峒山走去，卢玉铉和睿息却互相换了个眼神，故意坠在后面，卢玉铉对睿息轻声道：“睿息长老，我看此事有古怪。”

    睿息捻须道：“我也隐隐觉得不对，我看这铁筝道元的功夫，司马、诸葛二人的功夫还在他之上，三人联手，未必斗不过飞鸿子，何以如此仰仗江少主呢？”

    卢玉铉道：“而且比试就在三日之后，他们怎知少主必定赶得上？毕竟我们在路上多有耽搁，且彼等早早地就盯上了长老和怀瑾，却始终不现身，专等少主前来，此战关乎三教存亡，他们也太沉得住气了吧？”

    睿息点头道：“还有一节，按说他们对江少主行踪了解甚详，不该不知道光明盐的事情，却佯作不知，尤其是铁筝道元对萧兄弟那一按，显得有些刻意的痕迹啊。”

    卢玉铉点头道：“睿息长老，你和怀秀内力未失，对方却不知道，正好留一后手，静观其变。”

    他二人正在耳语，萧大有在前面却忽然扯直了嗓子问道：“我说三位圣人，老萧有一事不明啊。”

    司马青云回头道：“萧郎何必多礼，但有所惑尽管问来。”

    萧大有道：“按说三位的功夫不弱，若一拥而上以三战一，也未必胜不了那飞鸿子吧，为何如此仰仗我家少主呢？”

    司马青云一愣，随即笑道：“此次比试规矩有所不同，飞鸿子说既然是定崆峒四圣之位，便分四阵对战，他若胜了三阵，便为崆峒山之主，而我们只要胜得两阵打个平手，便能保住三教的祖业。”

    萧大有道：“哎……司马道长，我老萧虽然是个粗人，也听过‘田忌赛马’的故事，你们就用铁筝僧去对飞鸿子，你和诸葛先生对他下面的人便了，我看乙亥阿波之流，可不如你二人的功夫俊。”

    他这样说，对铁筝道元非常不敬，道元却似乎并不生气，只顾埋头赶路，并不反驳，还是司马青云开口答道：“萧郎所说道理虽然不错，但飞鸿子说双方都可以广邀朋友，我们可不知道他还邀了什么高手来助拳，总要做好万全的准备才是。”

    江朔心道：除了飞鸿子，已亥阿波除了光明盐，功夫还不如光明二使，但他们三人和崆峒三圣相比却都逊了一筹。不知道飞鸿子还能邀来什么帮手，他们和安禄山已经撕破了脸，李归仁想必不会来助他，高不危是飞鸿子的弟子，不知道他来不来。

    江朔对李归仁颇为忌惮，却并不害怕高不危。

    他心中正在思忖之际，忽见前面一道激流拦路，激流之中有一块巨石，这巨石几乎横跨两岸，只留了两侧各不满丈的两条罅隙，向西望去，是一道两山耸峙的峡谷，一道山溪从峡谷中左冲右突，迤逦而来。

    西来的河水直撞到巨石之侧，喷珠溅玉，轰然作响，再向东面下游望去，河水渐宽，亦趋于平静，此时虽是夜间，置身这分割激缓的巨石之畔，仍觉景色颇为壮丽。

    司马青云向西一指，道：“江少主你来看，此峡名弹筝峡，峡谷蜿蜒崎岖，溪水左冲右突，与山石相击，发出铮铮清越之声，便如弹筝一般，这道小小的山溪便是五百里外，浊黄咆哮的泾水。”

    今人谓“泾渭分明”说的是泾水清而渭水浊，而在唐代却是渭水清而泾水浊，司马青云因有此说。江朔望着这条不宽却激越的山溪，也不禁发出感慨，所谓积水成河，聚沙成塔，滔滔长河亦出自山溪。

    司马青云又指着巨石道：“此石横亘两岸，夺天地之造化，如同仙家仙桥飞虹渡壑，因此名唤‘聚仙桥’，渡过此石桥便是崆峒山了。”

    说着飞身一跃，跳上巨石，这巨石距离岸边不到一丈，虽然溪水溅上巨石弄得湿滑一片，但对于司马青云和江朔这样的高手，实在算不得什么难事，江朔跟着跃到石上。

    二人两个起落便过了聚贤桥，其后清虚、道元也跟着过桥，三教弟子功力有高有低，过桥时有的三五步，是有七八步，但均无险情，想来他们经常在这石上纵跃，早已熟了。

    江湖群豪失了内力，越不过这么远的距离，司马青云早已安排了门下轻功较好的弟子携着他们渡桥，睿息示意怀瑾不要显出内力的深浅，他二人此前在诸葛村大殿之外就佯装和江湖群豪一样昏昏沉沉，因此此刻三教门徒也没有怀疑，搀着他们一齐过了聚贤桥。

    司马青云道：“崆峒之名最早见于《尔雅》——北戴斗极为崆峒。据说周公定满天星斗的方位，平凉崆峒山正位于北斗七星的下方，因此以崆峒命名此山。”

    江朔抬眼见面前一座山峰突兀耸立，草木稀疏，多有土石裸露，与周围别的苍翠的山峰颇不相同。司马青云道：“相传崆峒山乃黄帝向广成子问道之地，广成子不喜嘈杂，仅仅允许黄帝一人进山，彼时崆峒山中云雾遮罩，虚无飘渺，大臣、百姓不得入山，便在山前垒土相望，故称望驾山。”

    萧大有道：“此山虽然土石裸露，但这样的高大，恐怕不是人力所能为的吧？”

    司马青云道：“据说黄帝后来依广成子所教之道修炼，最终得道飞升，便人也想一窥广成子修炼的之法，但却难觅其仙踪，于是有百余人日以继夜的垒土，想要将土垒到和崆峒山主峰一样高，但他们垒了数十年，直到谢世，土台都未达到崆峒山的高度。这百十人死后葬在土台旁，做鬼也要加高土台。”

    萧大有啧啧道：“这些人执念之深，做鬼也做不安生。”

    司马青云道：“自从这些人下葬后，土台果然日日增高，千百年后，不知是是哪朝哪代，土台眼看就要高过崆峒山了，当时的帝王派人挖断了土台前边与聚仙桥相通的仙脉，土台果然不再升高了。固而有民谚曰‘挖断聚仙桥，气死望驾山’。”

    萧大有大笑道：“哪有此事，司马道长你可真会讲故事。”

    司马青云道：“本来就是故事，说来搏诸君一乐罢了。”

    睿息对卢玉铉道：“这司马青云果然有古怪，他堂堂一派掌门，却一路七拉八扯说故事，哪有一代宗师的样子。”

    卢玉铉亦道：“我看诸葛清虚和铁筝道元都一言不发，笑的时候看来也心事重重的样子。”

    睿息道：“听说人有所隐瞒之时会不自觉的不断说话，以掩盖内心的不安，我看司马青云似乎就是这样。”

    两人暗暗留心，口中却不点破。

    众人绕过望架山，向西行不多时，到了一处山谷，背枕崆峒群山，面向弹筝峡，但离水面远了，虽能看见山溪跳跃，却不闻其声，正是一处幽寂的所在。

    司马青云道：“江少主，此谷名轩辕谷，相传这里就是黄帝向广成子问道处，面前那个大殿便是问道宫。”

    萧大有依旧插科打诨道：“嗨……司马道长，原来黄帝问道之所离山口这么近，你说这些人在山前堆一个大土山所谓何来……我都替他们觉得冤屈。”

    司马青云笑道：“传说故事可当不得真……”

    问道宫乃是儒教神拳门的总坛所在，此时都到了问道宫门口，自然不能再由道教的司马青云来介绍了，但诸葛清虚似乎神游天外，并不接口，司马青云只能轻轻一扽诸葛清虚的袖子。

    诸葛清虚这才一个激灵醒了过来，忙叉手道：“江少主，今日便由诸一尽地主之谊，请诸位在问道宫中过夜。”

    江朔道一声“叨扰”，诸葛清虚便让手下门徒安排，众人住处，问道宫主殿甚大，其后建了不少别院，释道二教人亦居此处。

    江朔被安排到一处僻静的小别院中，此院听不到泾水涛声，唯有风拂山林传来的阵阵娑娑声。

    江朔坐在榻上打坐片刻，理了理思绪，正要就寝，忽后窗一掀，一块小石子样的东西向他当面打来。

    江朔一惊，随手接住，却原来是一个小纸团，这纸团展开就是一张小字条，内里并未裹石子之类的重物，足见投掷之人内力不弱。

    江朔细看那纸条，只有两个字“有鬼”

    有的人死了，但没有完全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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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2章，问道学宫

    江朔轻轻退开后窗，跃了出去，他所处这个院子颇为僻静，后面只有一个小院子，院墙之外便是山林，但见林木摇动，不晓得是风吹的，还是有人纵跃造成的。

    这时听到有人在敲房门，江朔一翻身回到屋内，轻轻掩上后窗，打开房门，见是睿息和卢玉铉。

    江朔忙将两人让入屋内，卢玉铉叉手道：“少主，我和睿息长老觉得今天这崆峒三圣的表现实在是有些古怪。”

    睿息道：“不错，司马青云侃侃而谈，诸葛清虚和铁筝道元却一言不发，确实是有些怪异。”

    江朔耳听得屋上瓦片轻响，问卢玉铉道：“屋上是我们的人？”

    卢玉铉道：“是曜郎，我让他在屋上望风，怀瑾和程郎在院外，以防崆峒派的人捣鬼。”

    江朔点点头，拿出那张小纸条给睿息、卢玉铉二人看。

    二人看了，又互相望了一眼。

    卢玉铉问道：“少主，这是谁给你的？”

    江朔一指后窗道：“有高人从后窗扔进来的。”

    卢玉铉走到窗边，轻轻掀开窗扇，向往张望，江朔道：“不用看了，早走了。”

    睿息问江朔：“少主，你知道送纸条的是何人？”

    江朔摇摇头道：“只知道他轻功甚是了得。”

    江朔此刻的内功已极其深湛，更兼有二龙内丹的加持，尤其耳聪目明，而这个扔纸团的人竟然来去都不为江朔所知，轻功实在了得。

    卢玉铉道：“这‘有鬼’两字语焉不详，也可能是敌人的扰乱之策。”

    睿息问道：“此留条之人不现身，我们现在怎么办？”

    江朔道：“任他是敌是友，我们只管自行其是。”

    卢玉铉问江朔：“少主，我们此行本是为了找到睿息长老，一起去西海采药的，没想要和飞鸿子正面冲突。不想被这崆峒三圣裹胁，少主你答应助他们和飞鸿子对战，这可如何是好？”m.

    江朔看了一眼睿息，睿息道：“卢郎已经把此前的事情约略和我说了。”

    江朔道：“卢郎，我们此行确实本来想着找到睿息长老就走，但被三圣这样一闹，我想不如将计就计，一举解决这个问题，岂不是更好？”

    卢玉铉和睿息对望一眼，这位江少主到底是年轻气盛，他已知对方有问题，却仍然不管不顾，想要顺势铲除魔教。

    江朔见他们心有疑虑，道：“卢郎、睿息长老，不是我冲动行事，我的想法是崆峒三圣再怎么样总不能把崆峒山拱手送人吧？总是想要赶走魔教，保住自己的祖宗基业的，无非是想要利用我们罢了。”

    睿息摇头道：“只怕没这么简单，司马青云对于三日后的对战语焉不详，恐怕隐藏了什么重要的事没告诉我们。”

    卢玉铉道：“现在被请了来，总也不能不告而别，要这样的话，我们漕帮将来在中原可就不要混了。”

    睿息叹道：“说的也是，此刻江少主其实已是势成骑虎，只能向前，难以抽身而退了。”

    江朔道：“与其担心退路，不如想想崆峒派为何行事如此古怪，以及三日后的对战，飞鸿子会有哪些强援？”

    二人闻言都是默然，崆峒派的事情固然古怪，飞鸿子和乙亥阿波可谓在中原四处树敌，非但为名门正派所弃，更是把安禄山都得罪了，哪里有什么朋友会来助拳呢？

    就在这时，后窗忽地又一次掀开，打入第二枚纸团，这次江朔却不接纸团，侧身避开，径直向着窗边冲去，他到窗边时窗扇尚未完全合上，江朔施展穿星步的身法，一个虎跃从缝隙间窜出，落在地上就地一翻，起身再看，又哪里有人？

    他急趋几步飞身上了院墙，向外望去，却见院墙外有一道石沟，用于阻断山林和排水，此刻石间溪水潺潺，发出汩汩之声，却哪里有人影？

    江朔不禁站在墙上发愣，他自然不信这是精怪所为，但世上能有此轻功的人除了独孤问就是北溟子了，若是他二人，却为何不肯现身？还有一个独孤湘，但湘儿的轻功应该还没有到达如此境界。

    这时传来呼哨之声，江朔知道是漕帮中互相联络的暗号，忙嘬口回应，飞身回到院中，却见王栖曜也落到院中，他此前奉卢玉铉之命，在屋顶上望风，对江朔道：“少主，怎么是你。”

    江朔忙问他：“曜郎，你可见到什么人从后院出去？”

    王栖曜疑惑道：“没有啊，我只见一人忽然出现在院墙之上，这才发出讯号，不想却是少主你。”

    江朔心道，此人轻功如此了得，连我都追不上，以曜郎的功夫又如何能发现得了呢？

    卢玉铉在屋内重新挑起窗扇道：“曜郎，你上房去，专盯着后院，机警着点。”

    王栖曜应声上房后，卢玉铉悄声问江朔：“少主，会不会是怀仁可汗？”睿息不知道回纥人跟着江朔他们前来之事，卢玉铉悄声问江朔，看来他对睿息仍然有所保留。

    江朔摇头道：“一者汗王与我们有约，没必要搞得如此神秘，二者只以轻功论，汗王恐怕还做不到如此来无影去无踪。”

    卢玉铉点点头，将江朔让回屋内，重又合上窗户，拿出一个纸条递给江朔，方才扔进来的果然还是一个搓成团的字条，江朔定睛一看，上面仍是两个字：“吐蕃”！

    江朔疑惑道：“这是什么意思？”

    卢玉铉道：“想来那高手在外面偷听到了我们说话，这是提醒我们，飞鸿子的帮手可能来自吐蕃。”

    江朔道：“这位前辈的功夫实是有有如鬼神，非但来去无影，他去而复返偷听我们说话这么久，我们居然都没有发现。”

    江朔见此人功夫如此了得，想必是以为武林耆宿，因此以“前辈”相称。

    睿息道：“不过如此看来此人是友非敌了，我们倒是可以稍微放心一些了。”

    江朔和卢玉铉一起点头，江朔道：“现在也想不明白，不如就静观其变吧，今日忙了一天，众家弟兄也早点休息吧。”

    卢玉铉道：“少主，对于崆峒派不可不防啊。”

    江朔道：“他们如要害我们，何必迎入问道宫再动手？我看所有谜团还是要等到三日后的武林大会，在此之前，崆峒应该不会做什么对我们不利之事。”

    睿息笑道：“江少主说的不错，如此说来咱们就该睡睡，明日该吃吃，养精蓄锐等着三日后见真章。”

    睿息、卢玉铉告辞离去，不一会儿听到屋瓦响动，那是王栖曜也离开了。

    江朔把两张纸条并排在案上，又拿起来翻来覆去的看，他也不知道自己像从中发现什么，看了半天仍不得要领，叹了一口气，将两张纸条就着灯烛点燃了，向空中一扬，化作两道黑灰飘散开来。

    既然琢磨不透索性不想了，江朔吹熄灯烛安卧榻上便睡。

    他这一觉睡得竟然颇为安稳，一觉到了天明，有神拳门的弟子来服侍他洗漱，睿息、卢玉铉等人纷纷前来拜见，睿息冒充谢延昌，对江朔也是以“少主”相称。

    看来昨夜卢玉铉与众人通过气了，程千里难得没有问东问西，规规矩矩没说一句话。

    少顷，又有人送上朝食，众人都望着江朔，江朔笑道：“既然在此做客，那便客随主便，大家一起用饭吧。”说着端起碗来就吃。

    众人也都是豪侠，见江朔如此，也都端起碗来，昨夜他们就没用晡食，此刻见崆峒派所备颇丰，当即也不客气，全无顾忌的大吃起来。

    用完饭，江朔和睿息、卢玉铉一商量，决定反客为主，去拜见崆峒三圣，看他们可还有什么新的说辞。

    问明了神拳门的弟子，知道三圣正在问道宫大殿，众人便要动身前往，神拳门的弟子忙在前引路。

    江朔随着神拳门弟子，在各处院落中穿梭前行，昨夜夜深，看不清楚，今日再看问道宫内的各处宅子似乎和习习山庄颇为相似，难怪要神拳门弟子引路，他们在宅内绕路而行恐怕是按着奇门遁甲的法门在走。

    睿息低声对卢玉铉道：“昨夜还好没有贸然行事，若当时要离开问道宫进入树林，只怕也有这样的迷魂阵，一旦进入树林就轻易出不来了。”

    卢玉铉点头低回道：“一直听闻诸葛家的阵法机关厉害，我们还是不要节外生枝的好。”

    来来回回走了一柱香的功夫，这才进入问道宫中，这问道宫神拳门十分特别，别家武林门派一早起来做晨课练功，或是练炁、或是练些腿脚功夫，这神拳门的早课却是念四书五经。

    只见问道宫大殿之内放满了蒲团，数百弟子聚在一处，咿咿呀呀地正在诵读论语。

    程千里噗嗤一声笑出声来，对那领路的神拳门弟子道：“乖乖，怎么进了私塾了贵派是准备弃武从文，要考状元吗？”

    程千里甚为无礼，那弟子却丝毫不怒，道：“我派既为儒教孔门弟子，每日晨课学习儒家经典自然是分所应当的，且为侠者不可以不知义，不可以不明道，一个人武功再高，若不行正道，为害岂不更甚？”

    江朔忽然想到当年在习习山庄，独孤湘每日也要学文，看来葛庄主也是按照诸葛家的规矩在教她文武双修之道，进而又想到若葛庄主知道湘儿闯了这样的大祸，不知要怎么责罚她了。

    他还在胡思乱想直接，却听身后一人高声叫骂道：“汉人好生无聊，武人便该练武，在这里假模假式的摇头晃脑，好不可可笑！”

    有的人死了，但没有完全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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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3章，吐蕃来客

    江朔回头看来的是一行三人，三人都生得较一般人高大，前面那人尤其高大，生得面似镔铁，胡须如戟，如同一尊黑铁塔一般，后面二人则是一胖一瘦，胖的那个一脸横肉，看起来颇为凶戾，瘦的那个却一脸祥和，留着三绺墨髯，如同汉人的文士。

    但这瘦子显然也不是汉人，他的皮肤看来非常粗糙，脸颊上却露出两抹绯色。此时正是春末夏初之际，虽在山上日间却已经非常和暖了，众人皆着单衣，这三人却穿着镶着毛边的皮袄，只是三人均右袒——皮袄均只穿左袖，右边袖子却系在腰间，左胸以上露出内里穿的织锦服饰。

    三人足上都穿着素革尖头的皮靴，头上却各不相同，那瘦子带着平顶无沿小帽，胖子头上则是一顶白色尖顶高帽，头前那个高大的汉子却没戴帽子，头发披散在肩上，编成了数十股辫子，发辫间编入了各色宝石、红色的是珊瑚，黄色的是蜜蜡，绿色的是松石……

    程千里啧啧道：“哪里来的野人，穿的倒是富贵奈何衣衫不整，面皮如此粗糙却学着女子涂腮红。”

    睿息却认得这三人的打扮，道：“他们是吐蕃人，面上的绯红可不是腮红，是被晒伤的，据说吐蕃居于高原，离日近了万仞，因此脸皮都被晒伤了……”

    众人面面相觑，实在不能相信住得高了，离太阳近一些，皮肤就会被晒伤。

    卢玉铉和睿息都见过那两张神秘的字条，此刻见了三个吐蕃人都是心中一动，但他们唯恐程千里不能保守秘密，没有告诉他昨夜之事，因此程千里一头雾水，问道：“这三个吐蕃人什么来头？到问道学宫来做什么？”

    睿息道：“当先这人是个将军，地位却不如后面那个胖子，瘦子则是个低阶官员。”

    江朔奇道：“长老，你怎么知道？”

    睿息道：“你看他们胸前挂着的那个小盒子。”

    江朔仔细看他们皮裘掀开之处，果然用细铁链挂着三寸见方的小盒子，睿息道：“此乃吐蕃官吏的章饰，按吐蕃制度，一等用金盒饰以瑟瑟，二等用金盒，三等金包银，四等银，五等铜，六等铁，此六等又分大小，共一十二级，挂在胸前，以区别官阶的高低。”

    江朔看那高大的汉子胸口挂着一个银色的盒子，看来是个四等爵，却不知四等上还是四等下，再看那个胖子胸口挂着的是个金色的盒子，显然是个显爵，至于瘦子，胸前那个盒子却是乌黑色的，显然是个低级官员。

    江朔心道果然那胖子爵位最高，不过看来那个高大的吐蕃武士才是昨夜纸条上的正主，那个瘦子却不知道是做什么的。

    这时诸葛清虚已经从后殿走出，先看到那三个吐蕃人，又见江朔等人在场，不禁面露尴尬之色，先向江朔等人叉手行礼，才向吐蕃人道：“三位到此，不知所为何事？”

    那胖子开口道：“嘿嘿，久闻崆峒派武学渊源流长，特来拜见，不想堂堂一个武林门派，居然做些个酸儒拽文的勾当，看来盛名之下其实难副啊。”

    江朔这才知道原来刚才说话的是这个胖子，而非头前高大武士，这胖子说话中气十足，看来也不可小觑。

    诸葛清虚道：“阁下是谁？我崆峒神拳门祖师开宗立派数百年，自有一套修行之法，却无需旁人置喙。”

    胖子哈哈大笑道：“我乃吐蕃赞普之内弟，马祥仲巴杰！按说你们汉人如何习武与我无关，不过么如今我吐蕃兵锋正盛，总有一日要尽得河西陇右之地，崆峒早晚也是我吐蕃之地，那你们这般练法，文不成武不就，岂不要有损吐蕃？”

    诸葛清虚怒道：“竖子无礼！吐蕃与大唐交战十阵倒败了九阵，只去岁凭借石堡城地势险要得了一点便宜，阁下便一副小人得志的嘴脸，当真好笑！”

    诸葛清虚说话时，那个瘦子的嘴唇一直在翕动，不知道念的什么咒，诸葛清虚语毕，那高大的吐蕃武士忽然大怒道：“切让嘎不思古尔古思泥个没！阿勃拉叠呢捏呢永古度！”

    这武士声如牛吼，只是众人听不懂一个字，成千里道：“喂，你这个大山魁说的什么鸟语？”

    那个瘦子叉手上前，说是瘦子也是相比那个胖大的吐蕃贵族和高大的吐蕃武士而言，其实和汉人相比仍然高了半头乍了一臂，只见他朗声道：“这位是我吐蕃大将铁刃悉诺罗，他说的是诸葛先生……这个，这个，这个……”

    他一连说了三个“这个”，终于憋出来一句话道：“只是逞口舌之快，愿与诸葛先生……这个当面这个……讨教，在武艺上一较高下。”

    原来这个低阶官员是来做译者的，看他传译时磕磕绊绊，甚是为难，恐怕这位铁刃悉诺罗说话可没他传译得这样客气。

    诸葛清虚虽然听不懂吐蕃话，但看吐蕃将军说话时颐指气使的神情，想来说的不是什么好话，他虽然饱读诗书，颇有大儒气度，但别人欺辱上门如何能忍，正要发作，却赶来的司马青云按住了手。

    司马青云道：“三位想来是来参加三日后的武林大会的，若要切磋，何不等到三日之后？”

    说话时对诸葛清虚直使眼色，诸葛清虚终于一甩袖子，“哼”了一声转过头去。

    那铁刃悉诺罗见诸葛清虚不应，哈哈大笑道：“切让哈古哈姆斯，卖热蒂卖卡热则！”说完得意地转头向着瘦子一扬眉毛，道：“扎西扎木呷，威嘎不穷！”

    众人虽然不懂吐蕃话，但约略也知道铁刃悉诺罗必然是极尽嘲讽之能是，后面对瘦子说的却是让他照实译来。

    诸葛清虚转过头来，正要发怒，却被司马长青死死抓住腕子，坚定地向他摇摇头，诸葛清虚长叹一声，不再作声了。

    这时却听一人暴喝一声，跳将出来，却是铁筝道元，他双眉倒竖，对那瘦子道：“兀自那吐蕃人，你家将军说的什么？你只管照实译来。”

    那瘦子踟蹰道：“这个……铁刃将军说，诸葛先生做缩头乌龟，却妄称一代宗师，实在可笑……”

    崆峒三教同气连枝，三圣虽然教派不同，却互相引为兄弟，铁筝道元在三人中年纪最小，脾气也最为火爆，他听了那瘦子的传译，怒极反笑道：“嘿嘿，就你这个傻大个，可还不配领教诸葛先生的玄妙武功，你叫‘铁刃’，我号‘铁筝’，便由我来领教领教阁下的高招。”

    司马青云上前拉他，才说了一个：“道元……”

    铁筝道元便甩开他的手道：“司马大兄，别人都欺辱上门了，难道我们真做缩头乌龟不成？”

    司马青云见那吐蕃将军咄咄逼人，料想今日不动手，势难收场，只得点点头道：“好吧，道元道兄千万谨慎。”司马青云拉扯二人，并非认为他们不是吐蕃人的对手，实是有难言之隐，他却也没把这个黑铁塔般的吐蕃人放在眼里。

    巨人在战场上可能看来高大威猛，颇令普通士兵恐惧，但华夏武术向来讲究四两拨千斤，一巧破千钧。崆峒三圣都是武学大宗师，又怎会怕一个看来憨蠢的巨人？

    这时那瘦子已将铁筝道元的话原原本本地译给铁刃悉诺罗听了，吐蕃巨人嘎嘎怪笑，道：“呀咕嘟，嘎不穷！”

    说着忽然激射而出，抡起醋钵大的拳头向铁筝道元砸来！

    铁筝道元冷笑一声，他虽是释教，所练功夫却不是少林一路，只见他脚不错动，游身而上，一边避开悉诺罗的拳头，一边施展小擒拿的手法，四指已搭上了吐蕃巨人的右手腕子。

    这一招他和江朔对战时曾经用过，当时被江朔用一根拇指轻易化解了，但这吐蕃巨人可没有这样的身手，发拳虽猛，却只是直来直去，毫无变化，被道元一把便扣住了脉门内关穴。

    众人看了尽皆摇头，心想这吐蕃巨人话说的如此狠戾却原来只是个傻大个，一下就被道元给制住了。

    道元心中亦是一喜，用力一扣悉诺罗的脉门，往后一揽，一个人不管功夫如何了得，只要被扣住脉门，自然就会浑身酸软无力，道元心想我只把他带的跌了一跤，便收手，也不算违拗“那人”的意思。

    不料一带之下，那悉诺罗居然纹丝未动，同时左手一勾，向着道元面门又是一拳打来。这一拳挟风带雷，轰然有声，丝毫不似被扣住脉门而酸软无力之相。

    道元大吃一惊，忙松手避让，身随拳转，避开这一拳同时出手又搭上了悉诺罗的左臂，这次他手指扣在天井、小海、少海、曲泽四穴之上，寻常人被点了四穴任何一穴，都要手臂发麻，抬不起拳头来。

    悉诺罗仍是不为所动，左臂一架，右手如拍蚊蚋，向着道元的四指拍来。

    道元连忙缩手，这悉诺罗到也没有傻到右手拍在自己左臂上，而是右掌一推，左臂顺势向往一绷，手肘向道元当胸打到。

    道元但觉一股劲风当胸扫到，连忙一缩头避开这一肘。

    悉诺罗十指互扣成锤，向下猛砸。道元此时也顾不得宗师身份，就地一滚避了开去。

    悉诺罗虽然看来不会轻功，但他生的异常高大，一步能抵常人两三步，他大踏步追上来，挥拳再砸。

    道元在地上双腿连环踢出，连中悉诺罗曲泉、中都、阴谷诸穴，这些都是会令人腿脚酸麻的穴道，然而对悉诺罗却都无效，悉诺罗仿佛铜浇铁铸的神人一般，一身的铜皮铁骨，周身竟然无一处穴道。

    有的人死了，但没有完全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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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4章，巨人之踵

    众人看着二人相斗均觉吊诡，铁筝道元的功夫明显远高于铁刃悉诺罗。

    道元的指上功夫变化多端，出手既快且准，悉诺罗则是横推竖砸，全是直愣愣的招术，看来全凭蛮力，毫无技巧可言。

    双方又斗了数十合，铁刃悉诺罗依旧一拳也没打中道元，自己手上脚上，前胸后背上却几乎都被敲打遍了，但无论铁筝道元的招式如何变化，无论是指、掌、拳、脚，无论是手足十二经，还是任督二脉，对铁刃悉诺罗只是毫无作用。

    铁筝道元虽然看来占尽优势，但他打中对方再多也无法伤对方分毫，看那铁刃悉诺罗出手虎虎生风，只怕被砸到一下也不

    程千里道：“喔唷……这个吐蕃巨人居然不怕点穴，手脚上的穴道也就罢了，连任督二脉上的大穴，居然都不加防备。”

    睿息道：“我听说在西大秦国东陬有一古国，其国上古传说有一神人，甫一诞生，便被其母倒提双脚浸入黄泉冥河水中，致以他生就铜皮铁骨，刀枪不入、永生不死。但因为黄泉水急，其母握住他的脚踝不敢放手，双足未浸到，因此只有脚踝成了他的死穴。”

    摩尼教传自西域波斯、大秦之地，历来东方大慕阇均来自波斯总坛，睿息自幼入教，侍奉前任大慕阇，听他说过很多西方的神鬼故事，这些故事却不为唐人所知。

    程千里摇头道：“这故事好没道理，那神人的阿娘不会把他倒过来，提着双手再浸一次么？这样不是从头到脚、从脚到头都泡上一遍了么？”

    仆骨怀恩道：“啊呀……哪管这么许多？道元大和尚，你只管打这巨人脚踝试试看。”

    铁刃悉诺罗身高逾八尺，如此高大之人，下盘定然不如矮小的人来得稳当，因此攻击长人的脚踝，也不为错，只不过悉诺罗身高臂长，要近身打他脚踝也不容易。

    铁筝道元道一声：“好！”忽然斜身铲向悉诺罗的脚踝。

    那瘦削的吐蕃人高声用吐蕃语向铁刃悉诺罗喊话，想必是告诉他仆固怀恩所言。

    程千里喜道：“看来有门哎，不然那吐蕃人也不会出声提醒。

    铁刃悉诺罗"嗷"的一声怪叫，双手再次合抱成拳，以雷霆万钧之势砸了下来，因为二人身高差异太大，看这情形，道元还没铲上对方的脚踝，自己就得先被打成肉酱了。

    不料铁筝道元忽然脚尖踩住地面，定在原地不再向前，以足为轴斜着身子转了半圈，悉诺罗收拳不住，“呼”的一声砸在地上，顿时将地上铺的一块青石板砸了个粉碎。

    道元却顺势猱身而上，出掌在悉诺罗手臂上一拍，腾身而起，如猿攀藤，如蛇绕枝，旋着身子绕到了悉诺罗的背后。左手捏他锁骨中间缺盆穴，右手立掌成锋，直斩他颈侧天鼎穴！

    缺盆和天鼎可不是寻常穴道，手指顺着缺盆插入可以掐断人的气管，猛斩天鼎穴则能打断颈部向上的血脉流动，就算铁刃悉诺罗真的练成没有穴道的绝世神功，只要还是个人，就不可能对这二穴的攻击毫无反应。

    原来铁筝道原本就没想攻击铁刃悉诺罗的脚踝，这西域鬼神之说哪里能当真？道元假意攻击悉诺罗的脚踝，只是为了引他向下攻击，这样露出肩颈上的要害，这才是道元真正要攻击的位置。

    这种打法可实在不像高手交锋，中原武林高手交锋鲜有攻击对方要害的，因为不管是哪门哪派的功夫，对周身上下的要害都守御得极严，直接攻击要害难以见功，因此一般都以经脉腧穴为目标，以巧劲取胜。

    然而这些高妙的功夫对铁刃悉诺罗全然无用，道元索性改用神拳门中入门的“旋风斩”功夫，直接攻击对方要害，果然悉诺罗不闪不避，又一次被道元狠狠地击中。

    铁筝道元此刻用的虽然是毫无玄妙的入门功夫，但以他的功力，这一捏一斩仍是非同小可，威力不可小觑，众人见状竟然一齐高声喊起好来。

    道元心中亦是一喜，心道呆头巨汉，看你还敢小觑我崆峒武功否？岂料右掌斩在悉诺罗颈上竟如敲击镔铁，震声如铙钹，而插他锁骨内缺盆穴的左手四指压根就戳不进去。

    悉诺罗纵声狂笑，蒲扇般的右手伸手一捏，道元明再想闪时却已不及，他的脚踝被悉诺罗抓个正着。

    悉诺罗抓着道元的脚踝，顺势向前一抡，道元在悉诺罗身上趴伏不住，竟如沙袋般被悉诺罗向地上摔去，只听“喀啦”一声，道元面目拍在地上，将地面的青石也砸得裂了开来，顿时脸上血呼呼一片。

    悉诺罗提着他的脚踝，和西秦神话故事中的那位母亲一样，死死捏住并不松手，又向后一抡，将铁筝道元猛地向后甩去，这要是后脑着地，非要了道元性命不可。

    道元把眼一闭，口中念道：“南无佛陀耶，我命休矣……”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江朔倏地飞出，伸手一拍，正拍在悉诺罗捉着道元的手背上，只听“啪”的一声，若换作旁人，手背指骨早就被拍得粉碎了，铁刃悉诺罗却只是吃疼怪叫一声，撒手放开了道元的脚踝。

    道元便如离弦之箭向后平着飞去，眼看就要撞上问道学宫大殿中的柱子上，按这个速度，一头撞在柱子上飞得头骨碎裂，脑浆迸裂不可。

    江朔忙伸手扯出道元身上披的袈裟袍角，只听“嘶啦”的裂帛之声，好在道元的袈裟颇为厚实结实，虽然几乎被撕裂，却好歹扯住了道元的身形，令其躲过一劫。

    这时悉诺罗右手向着江朔横着一绷，左手划出一道圆弧，一拳向着江朔当面打来。

    江朔哪里会等他反击，早已向后飘出丈许，一手扶住了道元的背心，道：“大和尚，你没事吧？”

    道元先前脑门着地，这脑门是人体最坚硬的骨头，虽然被砸得头破血流，看来极其嚇人，却只是硬伤，道元双掌合十，面有惭色道：“南无佛陀耶，老衲技不如人，多谢江少主，若非江少主出手相救，只怕老僧早已身遭不测了。”

    江朔道：“大和尚无需多礼，看我来斗这番子。”

    铁筝道元道：“这吐蕃番子的功夫太过诡异，简直是油盐不进，江少主千万小心。”

    江朔点头道：“我自理会得。”转过身来，面向铁刃悉诺罗而立，只见悉诺罗正面对着他哇哇乱叫，看起来狂暴异常。

    那瘦削的吐蕃人传译道：“兀自那少年，铁刃大将军问你，是何家子弟？竟敢出手救人，不怕死吗？”

    江朔尚未回答，程千里先“哇哇”乱叫起来，他对着那突破人怒斥道：“江少主一肩挑两担，乃江左江湖盟盟主，运河两岸漕帮总把头！你又是何人？敢在江少主面前聒噪？”

    那人这次却不待铁刃悉诺罗说话，自己一本正经地叉手答复道：“在下章藏榭，乃吐蕃悉勃野部六等上西本。”

    江朔不知道“西本”是个什么官，听那人姓名是三种中唯一用汉姓汉名的，恐怕也是在大唐学过汉学的，难怪看来比另二人显得谦恭有礼得多。

    江朔对章藏榭叉手道：“章通译，烦请你和这位铁刃大将军说，江朔愿讨教高招。”

    章藏榭闻言一惊，上上下下打量了一番江朔，道：“少年，这比武如同两军对阵，生死都只在一线之间，你虽然行动敏捷，却绝非铁刃大将军之敌，可不要强自出头，白白断送了性命。”

    江朔笑道：“多谢章通译，若三位现在便去，我自然可以不与大将军比武，若你们不肯便去，那只能勉力与大将军一战了。”

    章藏榭听江朔所言，非但不领情，说起话来仿佛刚刚在上，似乎不把铁刃悉诺罗放在眼里，竟然翻过来劝他们离开此地。”章藏榭不禁踟蹰为难，不知道该如何传译。

    那胖胖的马祥仲巴杰对章藏榭叽里咕噜说了一堆吐蕃话，语气显得既不满又不耐烦，程千里道：“少主，我看那吐蕃国舅看你不起，定是在说好良言难劝该死鬼，让那巨汉下杀手，你也不要留情，照死里打。”

    江朔哭笑不得，苦笑道：“程大哥，你就不要再出言挑衅啦……对方既然想要扬名立万，咱们就在拳脚上见个真章吧。”

    马祥仲巴杰不待章藏榭传译，直接以藏语对铁刃悉诺罗下令，悉诺罗大吼一声，向江朔扑来。

    江朔却和铁筝道元的打法完全不同，他右脚前，左脚后，站个不丁不八。双手背在背后，好整以暇，静待悉诺罗打来。

    江朔已经是个半大小子，和成年唐人身高几乎别无二致，但和铁刃悉诺罗比起来，简直像个黄口小儿一般的矮小。

    悉诺罗右手自下而上挥击，拳锋直逼迫江朔胸口至下颌一线，这雷霆一击声势惊人众人一齐惊呼，心中均道这一拳要是打中了，非把江朔击飞不可。

    江朔却道一声：“来的好！”

    他左手放在腰际向后一收，右手握拳向前直击，迎着铁刃悉诺罗的拳头打来。

    只听“砰”的一声巨响，二人拳头轰然撞到一起，江朔站在原地右拳伸得笔直，铁刃悉诺罗却蹬蹬连退了两步。

    有的人死了，但没有完全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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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5章，铜皮铁骨

    江朔早已看出铁刃悉诺罗这吐蕃巨人不会什么上乘武功，虽然不知道为什么他能封闭周身穴道，但若论真实本领不过就是抗打而已。

    所谓一力降十会，铁刃悉诺罗神力无穷，铁筝道元用高妙的功夫打他不动，一时慌了手脚，才会被他抓住脚踝，砸了这么一下，否则以道元的功夫，就是再战几百上千合，以悉诺罗的身手也打他不到。

    因此江朔上来便不用什么灵巧手段，全凭内力，和悉诺罗对了一拳。果然悉诺罗虽然身高体壮，天生神力，但与江朔体内二龙百年修炼的阴阳二炁相比还是逊了一筹。

    铁刃悉诺罗与人斗力从未输过，今天居然被这小小少年打得退了两步，不禁不可置信地瞪大了一对牛眼，发出一声低沉的牛吼，再次向着江朔冲来。

    江朔看他右手以肩带肘，横摆打来，与汉人通背拳的拳路似乎颇有相通之处。他暗暗点头，亦出右手，这次却是侧身迈步，直掌拍出。

    只听“啪”的一声，悉诺罗的拳头正打在江朔的手心之中。

    江朔这次是抢步向前，左腿弓右腿绷，仍是纹丝不动，悉诺罗却觉得一拳打在了一块钢板上一般，震得半边身子发麻，他本想这一拳无论如何不能再退，却不禁又退了一步，不禁颇为懊恼，气得哇哇大叫。

    江朔却不理悉诺罗懊恼与否，换步上前，这次改为左掌忽地拍出。

    按理悉诺罗也应该换左拳去击江朔左掌，但江朔上步极快，左掌对着悉诺罗的右拳直拍过去。悉诺罗这时右手绷直无法发力，只能退步撤拳才能化解。

    不料他牛劲上来了，竟然不肯后退，左手在右肘上一托，右拳向前猛贯，砸向江朔左掌。

    江朔见悉诺罗竟能原地寸劲发力，对他倒也生出几分佩服，但江朔身体舒展，运炁顺畅，而悉诺罗出拳别扭，此消彼长之下，江朔这一掌显得威力更大，竟将如小山一般的悉诺罗打得双脚离地，向后飞出。

    悉诺罗这次向后飞出不下丈许，直到撞上柱子才止住了身形，震得梁柱上的灰尘簌簌如雨下，这问道宫大殿年代久远，柱头上积满了尘土，此刻全扑下来落到悉诺罗头顶。

    悉诺罗光头没戴着帽子，这下头顶、肩头落满了白灰，看起来颇为狼狈。

    悉诺罗愤怒地晃动脑袋抖落尘土，发辫上的珠宝撞在一起，发出丁零当啷的响声，他的眼睛由于溅入了灰尘，被刺激得一片通红，看起来极为可怖。

    他双手一撑柱子，向后猛蹬一脚，向江朔飞扑过来，这次他双拳齐出，双峰贯耳向江朔打来，悉诺罗双臂极长，挂定风声，如雷霆骤至，声势何其惊人。

    以江朔的身手，完全可以避其锋芒，先闪开这雷霆一击，再行反击，但他有心立威，决计不退一步，当即骑马蹲裆扎个马步，右掌左推，左掌右推，“砰”的一声巨响，同时接住了悉诺罗的双拳。

    这一下二人成了均势，江朔一时无法再将悉诺罗弹开，悉诺罗自以为得计，双拳相对向内猛压，恨不能立刻将江朔压碎。

    江朔长吁一口气，双掌忽然发出罡炁，悉诺罗双拳如被烫了一下，陡然一惊，啊的一声怪叫，撤拳退步。

    江朔见悉诺罗撤拳之际双臂打开，中门大开，知道机不可失，抢步上前，右掌忽地一掌拍向他上腹中脘穴，这一掌本该拍向悉诺罗胸口膻中，但他过于高大，江朔一掌拍出，只能打他上腹中脘穴。

    江朔一掌拍在悉诺罗的身子上，立刻就知道自己上当了——虽然隔着皮裘、锦袍，仍能感觉到悉诺罗肌肤如铁，中脘为脏腑之会穴，也是手太阳、少阳、足阳明、任脉之会，乃人体之要穴。然而江朔这一掌狠狠拍在悉诺罗的中脘穴上，悉诺罗却毫无动摇之相，仍然如黑铁塔一般矗立。

    江朔没有打动悉诺罗，悉诺罗的双手却已圈回，他此刻双手五指箕张，每一个指头都和小棒槌似的，向内抱拢，这是吐蕃武士角斗时常用的招术，双手抱紧对手，用力挤压，能把对手的肋骨压断，胸腔压塌而毙命。

    江朔知道厉害，忙向下一缩身子，悉诺罗亦向下蹲低，双臂圈转，眼看就要搂住江朔。

    不料江朔蹲低只是故意引悉诺罗伏下身子，他向下一蹲立刻拔地而起，向上一纵，悉诺罗的手指眼看已经触及江朔的身子，却如怀中抱鱼，江朔哧溜一下从他双臂间滑了出去，向上疾射而去。

    悉诺罗立刻起身，随着跃起，他跃得极高，双上高举，指端也有一丈这么高，径直抓向江朔脚踝，然而江朔的轻功何其了得，一纵之下跃起不下丈许高度，他见悉诺罗跟着跃起，双手几乎要抓到自己双脚，忙在空中团身滚动，避开这一抓之后向前舒展身体，平飞出去。

    众人先见江朔弹开悉诺罗的拳头，直取中宫，打中了他的上腹，心道以江朔的内力，哪怕对方没有穴道，这一掌也非得把悉诺罗打得骨断筋折不可，可是还没来得及喝彩，却见悉诺罗居然硬接一掌毫无动摇，紧接着双臂抱拢想夹死江朔，又都不禁齐声惊呼起来。

    好在江朔旱地拔葱躲过一劫，没想到悉诺罗这个长人居然能跳这么高，一下子心又都提到嗓子眼了，只到江朔团身翻滚飞纵逃出，这才终于松了一口气。

    江朔纵出一丈，悉诺罗却也已经落地，追逐而至，抡拳就打，江朔听脑后恶风不善，施展开穿星步翼宿的如飞身法，向左横跨，划出一道圆弧，瞬间到了悉诺罗左侧一丈开外，并转而面着向他。

    江朔这才知道这铁刃悉诺罗看似粗豪，其实狡猾的很，他此前和江朔一拳对掌，故意示弱，连退数步只道被弹飞撞到柱子上，让江朔产生了他气力不如自己的错觉。

    直到二人双臂角力之际，又假装被江朔的灼热内力烫的弹开双手，这才引得江朔孤军深入举掌拍他的中脘穴时，才露出獠牙，想要一举夹死江朔。

    这其实和先前诱骗铁筝道元的手法如出一辙，若非江朔轻功卓绝，险些就着了他的道，虽说江朔内力高深未必被他夹死，但从招术智谋上来讲总是逊了铁刃悉诺罗一筹。

    悉诺罗见江朔的轻功身法太过神俊，自忖追赶不上，这才停下脚步，双手合抱在胸前，哈哈大笑道：“切让雅布雅布，如卡热，如梭嘚啵。”

    江朔听了个头雾水，只管凝神戒备，章藏榭在一旁传译道：“铁刃将军说，小子你功夫很不错，请你同名报姓？”

    江朔道：“我乃江朔，表字溯之。”

    章藏榭叉手道：“原来是武林上盛传的漕帮新任帮主江少主，失敬失敬。”

    他以吐蕃话向悉诺罗说了，江朔只能依稀听懂“江朔”二字，听起来好像“椒索”，章藏榭向悉诺罗说了好几句，其中多次提到“椒索”，想来除了说江朔姓名之外，也介绍了一下他的事迹。

    悉诺罗听得频频点头，等章藏榭说完，咧开大嘴学舌道：“椒索、椒索……雅布卡！”

    说完竟然自顾回到原位，竟然不打了。

    程千里在一旁摇头道：“啧啧啧……这可真奇了，就算这巨人有移穴之法，上腹没有骨头，少主这开碑裂石的一掌居然打他不动，难道他真是在黄泉中浸得铜皮铁骨不成？”

    那吐蕃国舅马祥仲巴杰腆着肚子懒洋洋地道：“好叫你们输得心服口服，此乃天竺奇术金钟罩。练成此功者如着铁甲，莫说拳掌，就是刀剑也奈何不得铁刃悉诺罗。”

    程千里听了大摇其头，道：“国舅爷你这次大气可吹得有些过分了，世上哪有不避刀剑之事？这我可不信。”

    铁筝道元道：“我听说天竺却有奇功，与中原武林内力修炼之法迥异，中原内家功夫都是炁运周天，聚于三丹田之中，天竺武功则是散炁于百骸，已特殊的外家功夫修炼，可得铜皮铁骨，达摩祖师东来是，亦传于少林，不过少林寺仍是聚炁修炼之法，七十二绝技中有‘铁布衫’，却也不过能防些钝器击打罢了。”

    程千里道：“那就是了，若是木头棒子，我道能信。”

    马祥仲巴杰道：“木棒怎能见我吐蕃武士之能？我说的是开刃的刀剑。”

    程千里一听来了兴趣，道：“那你让我砍上一刀，刺上一剑，我才能信。”

    程千里和马祥仲巴杰对话时，章藏榭一直在给铁刃悉诺罗传译，说到这里，悉诺罗忽然嘎嘎大笑，道：“让切没吞油，麦索麦归罢！”

    程千里笑道：“甚？甚？甚？什么买锁买贵了？”

    章藏榭道：“铁刃将军是说，你既然不信，尽可用刀剑来试试看。”

    程千里一听来了精神，道：“好，你可别后悔。”转而对江朔满脸坏笑道：“少主，借你的七星宝剑给我用用呗。”

    他心想七星宝剑切金断玉，就算这吐蕃巨人真的有神功护体，这一剑下去也定然一剑将他戳个对穿。到时候便戳他琪琪四十九个窟窿，让他铁布衫变烂布衫。

    有的人死了，但没有完全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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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6章，象雄强兵

    江朔道：“程大哥，程大哥，无冤无仇的怎能诓骗，要人死命？”

    程千里跨前一步，站到江朔身侧，一按背后的斧柄，道：“也罢，我就用……”

    江朔不等他说完，伸手一按他的手背，道：“程大哥，你这开山巨斧，汉水里的老鼍都不敢硬接，怎能拿来在人身上试？”

    程千里急道：“少主，不是我要试，是那吐蕃人……”

    卢玉铉忙上前拉住老程道：“程郎，你砍他一斧子，若真一斧子将他砍死，也显不出你英雄了得，若砍他不动反倒涨了对方的威风堕了自家的锐气，实在是包赔不赚的买卖啊。”

    程千里斜觑着卢玉铉道：“卢郎，还是你鬼，那你说怎么办？难不成他叫我砍，我都不敢砍吗？那不是更加堕威风了么？”

    卢玉铉向仆骨怀恩投去一瞥，仆骨是武将，腰后挂着一把近战用的横刀，仆骨怀恩当即会意，抽出横刀反手递给程千里。

    程千里拿刀在手，这只是一把普通的横刀，钢口也很寻常，程千里拿在手中掂了掂，满意地道：“好，好，好……”

    说到第三个“好”的时候，程千里忽然暴起，向铁刃悉诺罗飞纵过去，挥刀便砍。

    程千里本生得极其高大，和铁刃悉诺罗相比却仍矮了一截，他挥刀斜劈也砍不到悉诺罗的脑袋，只能向他的肩头斩去，悉诺罗挥手一格，刀刃砍在他手背上，竟然发出金铁交击之声。

    众人心头一颤，再看悉诺罗的手背上，只留下一道灰白色痕迹而已。

    程千里心中称奇，嘴上却不服软，道：“我说老铁，你耍赖，用手接我刀刃，算什么本事？”

    程千里说不来铁黎悉诺罗这样拗口的吐蕃名字，他自称“老程”，便对悉诺罗以“老铁”代之。

    铁刃悉诺罗见程千里站在那里骂骂咧咧，却不再攻，转头问章藏榭，章藏榭将程千里的话照实译了，悉诺罗瞪着眼睛怒道：“切让没吞梅，雅布梅布！”一拍巴掌续道：“扑瓦拿瓦索拿瓦！”

    章藏榭传译道：“铁刃将军说，尊驾说得好没道理，为什么用手当就不算？手也是肉做的呀。”

    程千里冷笑道：“当我不知道么？天竺有一种薄如蝉翼的天蚕丝，可以织成紧贴皮肤几乎透明的手套，老铁必然是戴了这么个手套来诓我老程呢。”

    铁刃等章藏榭传译完毕立刻急了，撸起衣袖来，两手不断划拉互相搓揉，嘴里哇哩哇啦地喊叫，众人这时不需章藏榭传译，也能看出他的意思是自己手上绝对没有戴手套。

    程千里却转过头去佯装不看，道：“我不看，我不看……哪个知道你搞的什么鬼？”

    铁刃悉诺罗见状，将外罩的皮袍褪下，有扯开胸前的衣襟，将内着的锦袍也脱了下来，露出里面筋肉虬结的上身，他的皮肤不知是晒的还是真在冥河中浸泡过，呈现出一种灰暗的红棕色，看起来果然如年深日久的赤铜一般。

    悉诺罗腰间刹着五彩大带，上衣褪下后都挂在他的腰间，锦裘二袍都颇为厚重，更显得悉诺罗膀大腰粗，体格健硕。

    卢玉铉凑近江朔笑道：“我们的老程和这老铁真可谓一时瑜亮，难分伯仲啊。”

    卢玉铉没和程千里打过交道，没想到他竟然如此浑浊蒙楞，江朔却知道程千里的粗糙都是伪装，此人其实心思极其深沉细密，不过这铁刃悉诺罗也是看来憨傻，实则奸诈。说他二人一时瑜亮倒也不错。

    只见悉诺罗拿巨掌猛拍胸口，口中发出挑衅的吼声。

    程千里转头问章藏榭道：“老铁让我往他心窝这里扎么？”见章藏榭点头，程千里又转头对江朔道：“少主，这是他让我扎的，可不是老程占他便宜！”

    不等江朔答复，程千里已经猱身再上，横刀直递，程千里心眼颇多，他知道人的胸口正中有胸骨，不易刺穿，故意偏了一偏，向他悉诺罗的心窝直刺过去。

    不料仍是叮的一声，刀尖竟然刺不进去。程千里用力向前猛推，悉诺罗亦针锋相对向前一挺胸，只听“咔啦”一声脆响，横刀竟然折成了两截，刀尖坠落在地，悉诺罗的胸口仍是只有一个白点而已，血珠子都没见到一个。

    程千里呆呆看着自己手中的半截断刀发愣，悉诺罗也不乘势追击，只是拍着胸脯，颇为自傲，对着程千里连连怒吼。

    程千里被他撩拨得怒气勃发，一扯背后巨斧，道：“前面不算，能接住我这斧子我才服你！”说话间已经抡起巨斧向悉诺罗当头劈落。

    悉诺罗倒也不敢拿自己的脑袋直接来接程千里的巨斧，他抬起双臂，在胸前交叉，暴呵一声，向上一举竟然架住了程千里手中的巨斧。

    程千里眼睛几乎瞪出眶外，大吼道：“开开开！”用尽浑身力气将斧子向下压。他膂力极强，奋尽全力之下，竟将悉诺罗压得前腿弓后腿曲，蹲低了下来。

    然而也就到此为止了，巨斧的利刃依然刺不破悉诺罗手臂上的肌肤，想当年汉水中的巨鼍黑龙王如此皮糙肉厚，遇到程千里的巨斧都有些发怵。没想到悉诺罗居然丝毫不惧，以双臂硬接住了程千里的巨斧。

    悉诺罗慢慢直起身子，他身材颇为高大，一旦站直，程千里的下压之势变成了仰攻，愈加难以发力。

    悉诺罗嘎嘎怪笑，猛地向上一送，程千里手上再也拿捏不住，巨斧脱手飞出，远远坠落下来，大殿中还有众多神拳门的弟子，见这车轮巨斧打着旋儿从天而降，不禁齐声惊呼，四散奔逃。

    巨斧落地，劈开青砖，竟然竖立在地上，可见程千里巨斧之锋利，众人看了都不禁胆寒，由此对铁刃悉诺罗的“金钟罩”功夫也更觉震恐。

    程千里武器既失，忙顺势向后纵跃，仆骨怀恩和睿息也上前协护，以防悉诺罗乘胜追击，然而悉诺罗却并不上前，只是站在原地，左右转头看自己的双臂，巨斧虽然没有斩破他的皮肤，却也留下了两道深深的压痕。

    悉诺罗嘉许的点点头，对章藏榭说了几句，章藏榭道：“这位郎君膂力惊人，这兵刃看来并非江湖豪侠所用，而是马战的兵刃。”

    程千里已经从震惊中恢复过来，笑道：“老程虽然少年即入江湖，学的却是马上步下，战阵冲杀的功夫。正要去安西投军。”

    悉诺罗眯着眼睛听完章藏榭传译后，也朗声笑道：“额尔索麦索巴切让，呼尔班得儿！”

    章藏榭道：“铁刃将军说了，今日到此为止，来日战场上相见，便不会再手下留情了。”

    众人心中都是一凛，吐蕃和大唐交恶已久，连年征战不休，若真在战场上遇到了这尊煞神，唐军胜败如何可真不好说了。

    程千里问仆骨怀恩：“仆骨，你自幼在朔方军中，可听说过这铁将军？”

    仆骨摇头道：“没听过，此人功夫如此了得，如有唐军遇到过，定然早就传开了，绝对不会没有耳闻。”

    马祥仲巴杰得意道：“大唐和吐蕃在河西能打得有来有回，那是因为你们遇到的不过是吐蕃、吐谷浑的军队而已，若有我族强兵，陇西早就尽收囊中了。”

    睿息忽然道：“原来你是象雄人！”

    江朔糊涂道：“象雄是哪里？他们不是吐蕃人么？”

    睿息道：“象雄原本是吐蕃西陬群山中的大国，其地比吐蕃更为山高地险，民风彪悍，人皆好勇善战，称为象雄强兵，吐蕃雄主松赞干布与象雄鏖战三年，才阵斩象雄国主李迷夏，将象雄一切部众收归于辖下。象雄人信苯教，我看这胖子戴着尖顶白帽，才想起这是苯教的冠带。”

    程千里道：“我当这象雄多厉害，原来是吐蕃手下败将，吐蕃又是我大唐的手下败将，那象雄岂不成了大唐手下败将的手下败将了么？”

    马祥仲巴杰对于程千里的戏谑却面无惭色，对程千里道：“以吐蕃的实力，原本是灭不了象雄的，但最后关头王城内贵族交出了李迷夏的头颅，吐蕃才得以一统高原。”

    章藏榭也道：“确是如此，当年松赞干布说服象雄贵族的理由是，高原诸国之所以久困高山，无法占领山下膏腴之地，就是因为诸国分裂，互相挞伐不休，无暇他顾，只有和汉人一样一统高原，才有下山与大唐争雄的本钱。”

    马祥仲巴杰接着道：“因此象雄是与吐蕃一统，并非兵败投降。”

    程千里道：“说的这么厉害，这些年吐蕃和大唐连年征战不休，怎么没看到你们象雄的军队呢？”

    马祥仲巴杰接道：“吐蕃居于高原苦寒之地，南北均有大雪山阻隔，出路只有东西两头，东面么就是大唐所谓陇西之地，西面则是大小勃律。”

    江朔只知道吐蕃和大唐在河西、陇西二镇连年征战，对吐蕃的山川地理却全不知情，看来众人也是如此，都静静地听着马祥仲巴杰讲述，无人出声。

    马祥仲巴杰继续道：“吐蕃四十东岱在陇西征战多年，未得尺寸之地，我象雄只十东岱却早已击败大小勃律，出葱岭以北了。”

    “东岱”与大唐“军镇”相似，但吐蕃十个东岱也不过大唐一、二镇之兵罢了。

    程千里知道葱岭以北便是安西的疏勒镇了，难怪铁刃悉诺罗听说他要去安西投军，便说有朝一日在战场上相遇绝不留情云云了。

    有的人死了，但没有完全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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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7章，苯教奇术

    江朔等人和吐蕃人你来我往说了半天，倒把崆峒三圣冷落在一旁，这时司马青云终于忍不住开口道：“福寿无量天尊，大会在两日之后，诸位今日上门，所为何来？”

    马祥仲巴杰道：“嘿嘿，我等久在葱岭，从未见过东土的英雄人物，自然要先来拜访一番咯。”

    程千里装傻充愣道：“咦，你们来参加什么会？”

    马祥仲巴杰怪眼一翻道：“自然是九教无遮大会，你们几个老的老，小的小，看来并非三教弟子……”他转头看了一眼章藏榭。

    章藏榭忙躬身双手平举，这是吐蕃人表示尊敬的礼仪，章藏榭颇为恭敬地道：“先前这位江少主的功夫看来像道家上清一派，不过他的内功修炼之法看来又与上清派颇有不同。后面出手的这位程郎则是释教少林弟子，他的斧子招数化自少林伏魔拳，根基极为扎实。”

    他品评完江朔、程千里二人，却未就此打住，继续道：“这位铁勒人，所练的是朔漠外域功夫。这位俊朗的郎君手中的团扇是一奇门兵刃，当是赤松山磨镜老人的门下，不过奇怪的是他脚步虚浮似乎全无内力，这我可就百思不得其解了。”

    最后看着睿息和怀瑾二人，道：“这位老先生和他的伴当虽然刻意隐藏，但其实是摩尼教徒。”

    王栖曜混在一堆神拳门的弟子中间，因此章藏榭没有品评他，江朔和程千里先后出手，他将二人武功路数说得颇准也就罢了，睿息假称谢延昌，和怀瑾二人并未显露出摩尼教的身份，仆骨怀恩也并未传铁勒族的服饰，不知为何章藏榭竟能说出他们的来路。

    程千里奇道：“章通译，你倒是见识非凡啊。看得出江少主和老程的功夫路数海还不算稀奇，你怎看得出来他二人是摩尼教徒？”说着拿手向睿息和怀瑾一指。

    章藏榭一笑，道：“这却不难，摩尼教徒均习练西域波斯奇术，武功心法与中原武术迥异，方才他们走路时就已经暴露身份了。”

    程千里愈奇道：“这走路的姿势还有什么不同的？”

    章藏榭道：“寻常人走路常常足尖着地，这样容易重心失稳，习武之人则多以足跟着地，这样步态端稳，进退有据。”

    程千里自己来回走了几步道：“确实如此，我自幼习练师傅教的步法，竟然没察觉自己走路时时时刻刻都是这样的。”

    章藏榭点头道：“说得不错，所谓习惯成自然，其实一个人的步态是最难隐藏的，波斯摩尼教高手的步法与中原人大不相同，称为‘全足落’，每次落足都是足尖足跟一齐落地，这样的步法对于常人而言极其别扭，摩尼教徒则自觉最自然不过。”

    程千里一下子来了兴趣，他不敢和睿息调笑，却对怀瑾挤眉弄眼道：“怀瑾兄，你走两步我看看，是这么回事么？”

    怀瑾却白了他一眼并不回应。

    司马青云眯着眼睛，盯着睿息道：“原来阁下是摩尼教的人，老道倒被阁下瞒了过去。”

    睿息只得嘿嘿一笑道：“我虽是摩尼教，却与飞鸿子、乙亥阿波不是一路，世人对我教误会极深，要解释起来颇费唇舌，这才假扮谢把头，并非有意欺瞒。”

    司马青云见此刻有强敌在侧也不便发作，只得重重地“哼”了一声，未再多言。

    程千里却对章藏榭道：“章通译，吐蕃居于一隅，你却对世上各派功夫均所知甚详，殊为难得啊……”

    他拖长了音，显然意有所指，章藏榭却不知他话外之音，认真回道：“我吐蕃逻些城惹萨寺中藏经阁有天下各门各派的武功，章某只是书看得多了……”

    看章藏榭一副知无不言言无不尽的样子，马祥仲巴杰连声干咳，章藏榭才陡然惊觉，向马祥仲巴杰躬身行礼，不敢再说了，但众人听他说吐蕃什么寺中收集各派的武功秘籍，所谓何来，心中自然已能猜到一二了。

    吐蕃自松赞干布立国以来，已过了一百一十余年，其野心也不断膨胀，传到现在的四世赞普尺带丹珠手上，吐蕃已不再满足于偏居高原一隅，而谋求西进东出，与大唐一争西域之地了，其国收集各派武功，自然也是想要找出各门各派武功的弱点予以各个击破了。

    见众人脸上均有不平之色，马祥仲巴杰却不以为意，朗声笑道：“今日见识了崆峒和中原武功，不过尔尔，哈哈哈……看来九教大会上，我苯教可没什么好担心的了。”

    程千里道：“兀自那马……马……马老肥。”他实在记不住“马祥仲巴杰”这么长的名字，只能以“马老肥”代之：“……好教你知晓，我家少主可还没尽全力，他看你们这巨山魈蠢笨，一时不忍害他性命，可不是怕了你。”

    江朔却皱着眉头还在想刚才铁刃悉诺罗的功夫，却始终想不出他的破绽所在，铁刃悉诺罗的拳脚功夫看来也只是普通，却偏偏刀枪不入，实在叫人愤懑。

    程千里见他皱眉，低声道：“少主你发什么愁，下次直接用七星宝剑和他比试便了。”

    江朔却想看前面悉诺罗和程千里交手时的样子，虽然程千里的巨斧的锋利程度不如七星宝剑，但比七星宝剑沉重得多，劈砍起来也是威力无穷，却伤不得悉诺罗分毫，自己就算用七星宝剑就一定能有胜算吗？况且自己有武器，对方手中就一定没有神兵利刃吗？

    马祥仲巴杰见江朔不吭声，只道他是怯了，不禁又哈哈大笑道：“今日我们就先行告辞咯，不过么两日后的九教大会上，奉劝诸位还是知难而退吧，免得白白丢了性命。”

    众人听了都不禁怒起，程千里道：“不用等两日后，来来来，我们重新打过，老程我现在就要了你三人的性命！”

    卢玉铉忙拉住他道：“程郎别急，此事需徐图之。”他心想从未听崆峒三圣说过什么“九教无遮大会”，不知道三人还有隐瞒了多少事情，现在当务之急是先搞明白此事的前因后果，却不是和吐蕃人缠斗。

    程千里只是看起来颟顸，其实他刚才故意胡搅蛮缠才引得马祥仲巴杰说出了九教大会之事，程千里鬼主意极多，他吵吵嚷嚷可不是真的想和铁刃悉诺罗交手，此刻见卢玉铉向他频递眼色，心领神会不再纠缠了。

    铁刃悉诺罗扯着嗓子又哇哇大叫了一通，章藏榭传译道：“铁刃将军说两日后再会，今日不过瘾，来日在战场上……这个……再以较短长。”其实悉诺罗说的是“再取尔等狗命”，章藏榭以读书人自居，不愿说此污言秽语，因此改了说辞。

    马祥仲巴杰得意洋洋，转身就走，葛其真上前拦道：“慢着，我们这问道宫岂是尔等说来就来说走就走的？”

    葛其真既是诸葛静虚的侄子，也是神拳门二代弟子中的佼佼者，他见吐蕃人蛮横，颇为不忿，心想对方三人之中只有铁刃悉诺罗是武夫，另两二人都是文官，尤其是这马祥仲巴杰，看来不过是个养尊处优的纨绔贵族，葛其真见马祥仲巴杰转身正走到自己面前，巨人悉诺罗还在两丈开外，心道正是给他一个教训的机会。

    葛其真举掌横推，看似上前拦阻，其实暗自运起十成的内力，猛击过去。

    崆峒问道宫儒教，虽然自称“神拳门”，但其实拳脚、指掌功夫俱佳，可不只会打拳而已，葛其真这看似轻飘飘的一掌，其实是藏炁内敛，这内力不触不发，只有打到对方身上才会忽然发出掌力，若接的不得其法，轻则骨断筋折，重则立毙当场。

    诸葛静虚见状，忙喝道：“其真不可！”

    葛其真却不管不顾，只管向马祥仲巴杰胸口拍到。

    那马祥仲巴杰居然还一副笑嘻嘻的模样，似乎不知道他这一掌的厉害，一挺胸膛，任由他一掌拍到。

    葛其真心中发狠道：我先拍死这蛮横无理的吐蕃贵族，末了再向掌教请罪，一掌已按到马祥仲巴杰胸口，对方看来果然不会武功，不招不架，葛其真心中一喜，掌力疾吐。

    程千里看热闹不嫌事大，江朔心中虽觉不妥，但想要出手阻止却是来不及了，只听“砰”的一声，惊人的一幕发生了——马祥仲巴杰纹丝未动，葛其真却如断了线的纸鸢一般飞了出去，直飞出数章，“咚”地一声撞在大殿柱子上。

    这一下的手法看来和江朔对付铁刃悉诺罗的招数类似，只是被江朔打飞，悉诺罗有做戏的成分在里面，而葛其真被弹飞则是实打实的，他虽然靠柱而立，没有立刻委顿在地，但夜觉心中翻江倒海，再也支撑不住，一口鲜血喷了出来。

    程千里喊道：“这马老肥会妖术！”

    睿息却冷冷地到：“甚妖术，这马祥仲巴杰乃是苯教的高手，苯教据说已传承了千年，教中邪术多的很，铁刃悉诺罗的功夫可也不是什么‘金钟罩铁布衫’，而是苯教的‘象苯’不坏神功，听说苯教有‘龙本’、‘象苯’、‘赞苯’、‘魔苯’诸功，这铜皮铁骨的‘象苯’还不过是其中低级的功夫。”

    有的人死了，但没有完全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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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8章，无遮大会

    众人这才知道真正扮猪吃老虎的是这马祥仲巴杰，他看似肥硕，其实是修习了独特的内功之故。

    神拳门的弟子上前扶起葛其真，葛其真只是冷不防被马祥仲巴杰弹了出去，一口真炁没回过来才吐了一口血，并没有受重伤，他气咻咻地推开旁人，还想再往上冲。

    诸葛静虚喝道：“其真，马国舅手下留情，你可不要再不识抬举了，还不快退下。”

    马祥仲巴杰这名字实在太过佶屈聱牙，诸葛静虚自持身份，不能和程千里一样用“马老肥”这样粗鄙的称呼，马祥仲巴杰自称吐蕃赞普的内弟，他便以“国舅”相称。

    葛其真道：“可是……”

    诸葛静虚一反儒雅的常态，呵斥道：“退下！”

    葛其真涨红了脸，他仍不肯相信这“马国舅”真的身怀绝世武功，但诸葛静虚虽是他族叔，平素却极有威严，葛其真也不敢违拗，只能悻悻地退到一旁。

    程千里对卢玉铉耳语道：“这诸葛圣人可真奇怪，别人都挑衅上门来了，他却处处克制，门人吃了亏都不动声色。”

    卢玉铉道：“这我可也参详不透，按说崆峒派立派这么多年，寻上门来想要扬名立万的人每年都有，若都是这样任其来去，只怕崆峒的威名早就坠地了。”

    程千里道：“我看啊，三个老儿，也就铁筝道元实在点，司马、诸葛这两个老儿都和他们老祖宗一样，比猢狲还精。”

    马祥仲巴杰知道诸葛静虚不愿出手，激他也是无用，索性大大咧咧对诸葛静虚拱手道：“既然诸葛掌教有所保留，那二日后再会。”

    说着带着铁刃悉诺罗和章藏榭出大殿走了，神拳门虽然弟子众多，但见掌教圣人诸葛静虚拦住葛其真不让他阻拦吐蕃人，众弟子也不敢上前。

    马祥仲巴杰愈发的得意，一路哈哈大笑，去了多时仍能听见笑声远远传来。

    程千里道：“嘿，这马国舅可是太猖狂了，简直视神拳门为无物啊……”他说话时故意拿眼睛左右扫视左右神拳门的弟子，众弟子被他看得都面有惭色，诸葛静虚却叉手道：“今日多谢程郎与江少主替我神拳门出头，不过我们确实有不得已的苦衷，不能与这狂悖的番子动手。”

    卢玉铉道：“两位掌教确实是谨慎，不但对吐蕃人有所保留，对我们可也不尽不实。”

    司马青云忙道：“我们有求与江少主，并无欺瞒。”

    卢玉铉挥动团扇，哈哈笑道：“怎说没有欺瞒？今日马国舅所说的什么九教大会，可就没听司马掌教你说过。”

    司马青云对江朔道：“我此前说飞鸿子约战之事也是事实，只不过他并非只约了崆峒三教，而是邀了天下九教。”

    江朔奇道：“天下竟然有九教？我只听说过这‘三教九流’之说，不过这九流说的可是天下各色人等。”

    司马青云道：“九教并非只是中原的教派，除了中原儒、释、道三教，还有在中原的三夷教——景教、祆教、摩尼教，更有不见于中原的域外三教——伊教、苯教、天竺外道。”

    江朔道：“我只知儒释道三教，还约略知道景教和摩尼教，其他四教却是闻所未闻了。”

    司马青云道：“三夷教中，祆教创教最早，传入中土也最早，北魏时就已传入汉地。本是波斯拜火教，在汉地被称为‘火天神’后改称‘火祆’，自北魏始，北齐、北周均在鸿胪寺中设火祆教的祀官，皇帝更是亲自拜胡天、事夷俗。”

    卢玉铉道：“我朝东西两京都有祆祠，祠部还设有萨宝府官，主持火祆教祭祀。其中祆正官至四品，皆由波斯人担任。”

    江朔道：“祆教拜火？倒和摩尼教相似。”

    司马青云瞟了一眼睿息道：“摩尼教创立不过五百年，祆教却有千年……”言下之意，摩尼教可能源自祆教。

    睿息忙道：“摩尼教与祆教虽看来有颇多相通之处实则全然不同，祆教烹猪羊，酣歌舞，实为俗教。我摩尼教义则是把斋茹素，持戒苦修，乃大光明、大慈悲之圣教。”

    崆峒三教众人虽然口中不说，心里却道：魔教吃菜事魔，在这魔教长老口中倒成了大光明、大慈悲了。只是他们不知江朔和这睿息是什么关系，因此都隐忍不发，没有出声反驳。

    江朔忙将话题岔开道：“景教我略知一二，他们信奉景尊，景徒访贫问苦，在汉人中也有不少信徒。”

    司马青云点头道：“景教不立偶像，相传其传教圣人移鼠被钉死在十字架上，三日后复活……故其寺庙以十字为记。”

    江朔想起雒阳十字寺，心道不错，又问道：“那这域外三教呢？”

    司马青云道：“伊教在葱岭以西最是兴旺，为摩诃末所创，乃是大食国教，亦不立偶像，以胡大为世间唯一主宰。”

    睿息道：“伊教与景教亦有颇多相似之处，比如他们都相信会有世界末日来临，届时所有的人都将复活，接受主神的裁判，届时行善者进天堂，作恶者下火狱。”

    程千里道：“听来虽然无稽，但善有善报恶有恶报，倒也算合理。”

    睿息道：“天下九教，各派教义都是劝人向善，为善还是为恶，全看教徒是否遵行教义，世人谓我教为魔教，其实行我摩尼教义，未必不能行善。”

    司马青云点头道：“我听说伊教在波斯之地排除异教，祆教、景教、魔教皆出自波斯，此刻在波斯的日子却都不怎么好过。”

    程千里道：“嘿，还是我大唐海纳百川，无论胡汉，无论何教，均有立足之地。”他看了一眼睿息道：“除了魔教。”

    司马青云直称摩尼教为“魔教”，程千里亦话里带刺，不过世人对摩尼教如此态度不是第一天了，睿息也不以为忤，道：“待我重整教坛，向天下广布我摩尼正道，总有一日能洗刷世人对我教的偏见。”

    众人听了多觉不以为然，江朔却点头道：“睿息长老，愿你有一日心意得偿。”

    司马青云不愿在这个摩尼教上纠缠，继续道：“苯教么，今日这马国舅就是苯教祭祀，不过苯教僻居高原，极为神秘，我们对他们也所知不多。”

    江朔又问道：“天竺不是释教发源之地么？怎么又有个天竺外道？”

    这次却是铁筝道元开口道：“当年本朝太宗皇帝时，玄奘法师到天竺那烂陀寺取经时，释教已有衰败之象，玄奘法师有《大唐西域记》传世，上面就记载了天竺对湿婆、毗湿奴、梵天的崇拜极为盛行，这些年来释教在天竺愈加式微，最兴盛的乃是婆罗门外道之教。”

    江朔道：“原来如此，司马道长见识广博，纵论天下教派，令人钦佩。”

    程千里却在一旁笑道：“司马掌教，你这七拉八扯可说得太多啦，只是你此前却惜字如金，我们还道是魔教和你们三教的恩怨，现在却原来是天下九教？”

    司马青云脸上全无惭色，依旧神色坦然道：“魔教志在天下，九教也好，三教也好，又有什么区别？”

    程千里道：“不对吧……司马掌教你说飞鸿子要夺你崆峒山，才有了这次约战，但若他约了天下九教，其他各教可与崆峒山无关，更不可能觊觎你崆峒山这一亩三分地，可见飞鸿子召开‘九教大会’的原因，绝不可能是你所说的原因。”

    程千里只是表面上颟顸，其实颇具智慧，他这一番言语立刻切中了要害，江朔以下众人一齐望向司马青云，等他解释。

    司马青云顿时失了先前自若的神情，第一次显出六神无主的神色。铁筝道元却道：“哎……司马道兄，要我说，咱就实话实说吧，江少主是正人君子，再这样瞒骗下去，实在有失我们崆峒派正门正派的风骨啊。”

    司马青云道：“可是……”

    江朔见他为难，道：“司马掌教，可是那飞鸿子威胁你们？”

    他其实昨日就知道崆峒三圣对他有所隐瞒，只是不知道三人所瞒何事，他刚一问出口，自己就叫：“不对，不对。”

    司马青云对江朔说的是飞鸿子要和三圣比武夺山，请江朔助拳，飞鸿子总不见得威胁三圣找江朔来对付飞鸿子自己吧。

    铁筝道元道：“司马道兄，你不说，我说，一切后果我来耽着。”

    转向江朔道：“其实，是有人让我们将江少主你接上山来，那人唯恐你不肯上山，便让司马道兄骗你说两日后的九教无遮大会是飞鸿子要夺我崆峒山……”

    卢玉铉奇道：“这却是为何？”

    铁筝道元道：“那人说，九教无遮大会无聊得很，江少主未必肯来，但若说是我崆峒派有存亡之危，江少主义薄云天、侠义心肠，定然不会拒绝。”

    江朔听了心中迷茫，卢玉铉却若有所悟，道：“少主，看来此人对你很是熟悉啊。”

    他知道江朔确实不喜好勇斗狠，但确实是任侠好义，道之所存、义之所当，虽千难万险亦在所不辞，不管胁迫三圣的那人是谁，他对江朔的性格拿捏可谓精准。

    卢玉铉又问道：“道元和尚，三位武艺高强，崆峒三教门徒众多，那人却如何能胁迫你们为他办事的呢？”

    江朔却抢着问道：“那人长的什么模样？多大年岁？”

    铁筝道元道：“他……”

    才说出一个“他”字，道元忽然全身巨震，两眼一翻，嘴巴一歪，软疲疲地倒了下去了。

    有的人死了，但没有完全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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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9章，磨镜老人

    铁筝道元毫无征兆地忽然倒地，满殿皆惊，司马青云、诸葛静虚二人神情更是震恐，没人看到铁筝道元是怎么倒地的，只有江朔看到殿后有一个人影一晃而过，来不及看铁筝道元如何，一纵身越过众人头顶，冲向后殿。

    却见后殿中空空荡荡，神拳门的弟子都在前面大殿之中，后殿哪里有人？

    江朔迅速绕着后殿转了一圈，见一扇窗户虚掩着，他推窗而出，见外面是一个小庭院，江朔飞身上房，站在大殿屋脊上四下眺望，却什么也没看到。

    他只能跳下房脊，转回大殿之中，却见司马青云、诸葛静虚二人扶着铁筝道元，正在摩挲前胸后背，看来是没有死，只是被不知什么暗器打得闭过气去了。

    江朔要上前帮忙，却被卢玉铉给拦住了，那人打穴的功夫甚是高明，以司马青云和诸葛静虚二人的内力竟然一时冲不开穴道，若江朔上去一下就解开穴道，两位掌教岂不是颜面无光？

    江朔一片赤子之心，可想不到这许多，卢玉铉拉住他却也不点破，只是拿出一个纸团给江朔，道：“用这个打的。”

    江朔一震，果然是昨晚的神秘人所为，看来此人确实难言是敌是友，难道威胁崆峒三圣的人，就是此人？他展开纸团一看，仍是两个字：“多嘴”

    卢玉铉笑道：“看来这位高人惜字如金，总是这样言简意赅。”

    司马青云听卢玉铉这样说，长叹一声道：“福生无量天尊，看来诸位已经和这恶人有过接触了？”

    江朔不敢欺瞒，叉手道：“司马掌教，昨夜他就以相同的手法给我们扔过纸团。”

    司马青云问道：“他写的什么？”

    卢玉铉抢在江朔前面道：“也是两个字，‘吐蕃’。”

    司马青云点点头，没头没尾地说了一句道：“原来他早知吐蕃人今日要上门挑衅。”

    江朔道：“司马掌教，此人是什么来历，又如何要挟你们？”

    司马青云刚要说话，听到铁筝道元发出一声呻吟，原来铁筝道元在司马、诸葛二人协力运功之下，终于解开了背心被封的穴道，缓缓醒了过来，司马青云看了他一眼，欲言又止，轻轻地叹了一口气。

    程千里急道：“啊呀，司马老儿，你倒是说呀，这是怎么回事？”

    诸葛静虚见身边门徒众多，忙对江朔等人道：“江少主、诸君，请到后殿讲话。”

    他自己架起铁筝道元，与司马青云一起带着众人进入后殿，叫两个心腹弟子守住殿门任何人不得打扰，让众人在榻上落座，才继续说道：“程郎，非是我们不愿说，刚才道元所遭所遇你们也看到了，若我们再说，恐怕下一个纸团就打来了。”

    程千里一瞪眼道：“你们三人背靠背，一人说一句，难道早做好了防备，也能被他偷袭得手么？”

    江朔摇头道：“程大哥，你不要逼三位掌教了，刚才这个纸团打来，又有谁看到了？如何防备？昨夜此人对着我打第二个纸团时，我也做了防备，却仍没追上他。”

    程千里奇道：“哎……少主，昨夜你们见过这神秘人？你可没和我老程说起过。”

    江朔歉然道：“程大哥，此事太过吊诡，我们也不知从何说起，况且我们也没见过这位高人，他身形好快，简直如同鬼魅。”

    江朔的内力高强，又有龙珠在体内，耳聪目明，可说任何风吹草动都逃不出他的耳目，然而他都说“如同鬼魅”，此人轻功之高实是匪夷所思。

    司马青云听江朔说昨夜那人打了两个纸团，知道刚才卢玉铉有所保留，他也不知写了“吐蕃”的字条是第一张，还是第二张，但既然对方不说，他也不便询问。

    卢玉铉道：“少主，要我说此事与我们无关，我们这就告辞三位圣人，下山去吧。”

    说着他拿眼睛瞟了一眼程千里，程千里忙道：“对，对，对……少主快走，那怪人叫三个老儿将你诓来参加什么九教大会，必定是要不利于你，有道是‘君子不立危墙之下’，咱不跑还等什么呢？”

    卢、程二人说着起身，走到江朔身边，一左一右佯装要架着江朔往外走。崆峒三圣见状都面显惶急的神色。

    诸葛静虚道：“江少主，我们虽然骗了你，但三教确实面临覆教的危机，都说少主是少年英雄，当世大侠，怎能一走了之呢？”

    他说到动情处，竟然离席伏在将朔面前哭泣起来，江朔见诸葛静虚堂堂掌教，又一大把年纪了，竟然对自己行此大礼，虽然他们不肯说出原委，但江朔已知其心情之急迫，又如何肯走。

    然而还不待江朔说话，忽有一神拳门弟子闯了进来，道：“师父……”

    诸葛静虚此刻正伏在江朔面前，那弟子撞见了掌教这般模样不禁一愣，诸葛静虚忙起身怒道：“叫你们严守门户，任何人不得入内，你却进来做甚？”

    那弟子道：“有贵客到了。”

    诸葛静虚愠怒道：“甚贵客，先请到偏厅奉茶，都不会么？”

    那弟子被他教训得低头不敢回嘴，去听外面个洪亮的嗓音道：“哈哈哈，故友来访，怎么如此冷淡呢？”

    诸葛静虚闻言大喜道：“是磨鉴客前辈到了！”

    崆峒三圣一起起身迎接，那人却已大笑着进门了，江朔等人听那人声音声震屋宇知道来了高人，也赶忙起身，却见进来的是一中等身材的老人。

    那老人须发皆白，脑门前半秃得光滑锃亮，无法扎幞头，只用一条粗布抹额粗粗拢住了稀疏杂乱的白发，一张脸红扑扑的，尤其是鼻头疙里疙瘩，糟红一片，看来如同一个市井酒徒，耷拉着眼皮看着惺忪朦胧，似乎宿醉未醒的样子。

    往他身上看，却是身着葛布褐衫，下着内袴外裈，小腿上打着麻布的绑腿，足蹬草履，一看就是一副穷苦人的打扮。

    他腰间挂着一个鼓鼓囊囊的皮囊，一个大葫芦，看来都是用得年深日久的旧物。

    崆峒三人上前见礼，居然都称他为前辈，这老人也不知道多大的年纪了，卢玉铉抢步上前跪倒磕头道：“师父在上，徒儿有礼了。”

    老人眯缝着眼睛看了他一眼，道：“哦，是卢家的小子啊……我随便传了你几手功夫，也值得你跪在地上磕头吗？”

    卢玉铉伏在地上道：“一日为师终身为父，如何能对师尊不敬？”

    老人嘻嘻一笑，也不再说话，泰然受了卢玉铉三个响头。

    诸葛静虚向江朔介绍道：“江少主，这位便是赤松山磨鉴客前辈。”又对老人道：“磨鉴前辈，这位是新任江湖盟主，江朔江溯之。”

    江朔心道，原来这位就是赤松山磨镜老人，听说他是南八的师父，没想到卢郎竟然也是他的弟子。

    老人一双醉眼看着江朔，上上下下打量了一番，江朔见他双目浑浊，丝毫没有练武之人该有的精光，但他听赵蕤说过有一路内家高手，内功练到登峰造极之际，会神光内敛，守精露拙，愈是如此愈是不可小觑。

    老人张口哈哈笑道：“小子不错，你是茅山门人么？李含光是你什么人？”

    他的牙口倒是极好，大笑之际露出一口齐整的白牙。

    江朔叉手道：“我并非茅山门人，但我的功夫确实得自茅山，只是贞隐先生不许我说出来，还请前辈见谅。”

    磨镜老人嘻嘻一笑道：“老人家我对别派功夫的机密可没什么兴趣，不说也罢。”忽然一伸手道：“拿来！”

    江朔一愣，随口问道：“什么？”

    磨镜老人道：“我别无长技，所擅者不过磨镜而已，自然是向你讨镜子。”

    江朔奇道：“什么镜子？”

    磨镜老人道：“你不是江湖盟主么？江湖盟主不是有一枚古镜么？”手伸得笔直，不耐烦地道：“拿来。”

    他的话语中似乎有不容置疑的威严，江朔伸手入怀掏出一个小布包，这个小布包他一直贴身收藏着，此刻他将布包展开放到老人手中，露出里面的八尺铜镜。

    众人多听过江湖盟主至宝乃是一枚上古神镜，只是无人亲眼得见，见江朔拿出布包，都不自禁围上来观看。

    这枚铜镜比众人想象中的小得多，所谓八尺，乃是按汉小尺计算，唐尺不过六尺，再看磨镜老人手中的铜镜合扑在灰布之上，只见镜背中央有纽，四周刻着简练的云雷纹簇拥的兽面图案，上面生满了乌黑的古铜，除了看来古奥，却也看不出什么特异之处，围观的众人都不禁微微有些失望。

    磨镜老人翻过来再看镜面时，却勃然大怒，道：“岂有此理！小子不懂得存养之道，竟使古镜蒙尘受污！”

    江朔大吃一惊，再看那镜面竟然黑灰一片，他记得在青州李邕给他讲解之时，八尺神镜的正面还是银灿灿的光可鉴人，不知何时变成了这副模样。忽然想起那日在三门峡，自己为了疏浚河道在河中泡了整日，恐怕就是那时镜子被河水浸泡才成了这副模样。

    当年在汴渠踏钺破坝之时，江朔也落入水中漂流了数十里，但当时布包外面还包了油纸，因此镜子没有受损，后来几经辗转，衣服也不知换了多少套，镜子虽然没有遗失，包在布包外面的油纸却早已不知所踪了。

    磨镜老人却不知道这其中的曲折，只是冲冲大怒，不住摇头，显然是气得发抖。

    他忽然一屁股坐到地上，从腰间那个破破烂烂的皮囊中掏出一块砥石，放在地上，竟似立刻就要磨镜！

    程千里上前对江朔道：“少主，这上古神镜是历代盟主至宝，传承千年，从未听说有打磨之事啊。”

    磨镜老人啐道：“那也从未听说有污损之事啊，看着锈迹不过月余，现在只是表面浮锈，立刻打磨还能复旧如初，若再迟了，这镜子可就完了。”

    江朔此刻也是手足无措，不知该答应磨镜，还是要回来，他尚在犹豫之时，老人却已经开始打磨起来了。

    有的人死了，但没有完全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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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0章，光华复现

    那砺石不甚大，下有木架支撑，看来既小巧又拙实，想来是专用于磨镜的。磨镜老人箕坐于地，一手捏住古镜背后的镜纽，一手扶着镜身，在砺石上自顾自地研磨起来。

    江朔还以为老人号称“磨鉴客”，只是他大隐于市隐藏身份的一种手段而已，没想到他真的拿起镜子来就磨，再看他手持铜镜在砺石上上下圆转，画出两个首尾相衔的圆。

    老人动作不快，但出手极稳，压着镜子在砺石上匀速运动，无论在哪个时刻看，他的手势，力度、速度似乎都没有任何区别，仿佛遵循着一条看不见的轨道在不断地运转，研磨发出一成不变的，魔性的嘶啦声，只消看一会儿，便觉得头晕眼花，昏昏欲睡。

    幸好磨镜老人只磨了一会儿就停下了手，江朔抖然打个激灵，见老人转过镜子来正在观看，只这一会儿的功夫，镜子表面的灰黑色的浮锈已经消失，重又显示出银白光亮的颜色。

    江朔喜道：“这么快就打磨好了？”

    老人转头瞪了江朔一眼，道：“你当我老人家是糊弄事吗？你看这镜子里的人影模糊一片，哪里能称之为镜子？”

    江朔凑上去往镜内观看，依稀能看到自己的脸孔五官，心想铜镜不就是这样么？他第一次拿到八尺镜的时候，这镜子照出来的人脸也就不过如此了。

    磨镜老人颇为嫌弃地将铜镜移开，对江朔不耐烦地道：“去，去，去……待我磨好了，你再来看。”

    江朔知他是世外高人，世外高人都有些怪癖，江朔不敢违拗，索性退开几步，王栖曜上前对江朔道：“少主，小心这宝贝……”

    江朔拦住他的话头道：“不妨事，老前辈还能觊觎我们这块小破镜子么？”

    江朔知道这透骨神镜的秘密，乃是在特定位置的烛光照射下能显示出一幅仿佛地图的简笔画，但一来外人不知如何照射，二来那图极其模糊，也看不出是什么所在，江朔记忆力极好，早就记住了那幅寥寥几笔画成的图形，就算磨镜老人真的夺了铜镜就走，对他来说也无大碍。

    磨镜老人这时又磨了起来，听了江朔之言哈哈大笑道：“此镜倒也不能说是破镜子，这半爿古镜远迈三代，能流传至今，确实可称得上是上古神器。”

    程千里奇道：“这铜镜明明是一囫囵个的全乎镜子，老丈怎说是半爿？”

    磨镜老人仍是边磨边道：“此镜的镜背确实极其古老，不仅形制颇为古老，更兼此镜背触手如玉，温润仿佛不是铜铸，比之新铸铜镜又轻了许多，可见铜质已经流失只余其骨，没有千年是不可能变成这个样子的。”

    他说话之时手上仍在稳稳地缓慢推动镜子，丝毫没有受到影响，老人又道：“不过这镜面么，却是新铸，至今至多不过两百年。”

    程千里道：“老人家，你说的可太玄乎了，我看铜镜都是背后黑绿，表面光亮，两面不同不过是因为镜面被反复打磨的关系罢了。”

    磨镜老人听了，大摇其头，脑后不多的白发如飞蓬般飘动起来，然而他脑袋虽然摆动幅度夸张，手上却仍一丝不苟地缓慢推着镜子研磨，仿佛这双手已经和他的身子脱离，自顾自地运转。

    老人道对江朔道：“小子，我且问你，你得着这铜镜的时候，镜子可是光可鉴人的模样？”

    江朔道：“不错，不过李使君告诉我，这镜面是用特殊方法研磨的，以致穿越千年仍历久如新。”

    磨镜老人啐道：“李邕写字的本事还算凑合，他却懂什么铜镜之道？”

    江朔道：“我看这镜子浑如一体，怎么会是两部分粘起来呢的？”

    磨镜老人道：“不是粘，是熔铸在一起的，做此镜之人手法甚是高明，但唐人做镜与秦汉不同，老夫一望而知。”

    程千里道：“有什么不同？不都是镜子么。”

    磨镜老人说起镜子来滔滔不绝，如数家珍，边磨边道：“铜镜并非纯铜，而是铜、铅、锡按一定比例合铸而成，当世铜镜铜的配方是四、锡一、铅一，而秦汉古镜铜按《考工记》的记载金锡半，谓之鉴燧之齐。秦汉以铜为金，这配方就是铜一锡半之意。”

    程千里听得糊涂，道：“这什么意思？有何不同？”

    磨镜老人道：“其实《考工记》所记不确，古时锡料不纯，锡中含铅，因此也以六分而论，秦镜当是铜四分、锡一分半、铅只半分。”

    江朔第一个反应过来，道：“古镜锡多铅少。”

    磨镜老人笑道：“孺子可教。秦方所铸铜镜，铸成之时金灿灿的，煞是好看，但惜乎不能持久，用不了多久就变绿发黑咯。我唐方所铸之镜，铸成之时便铜色发白，不那么好看，但胜在可保光华长久，照人面目更为清晰。”

    江朔道：“原来有这样的门道，不过刚才我看着镜子两面都黑沉沉的，老丈你又怎么看出它配方不同呢？”

    磨镜老人笑道：“老夫常年磨镜为生，什么镜子我没磨过？不需上眼都能分辨。”

    说着真的闭上眼睛，左手拿起铜镜，以右手食指弹其背，只听铜镜发出一声低沉如龙吟之声，他又翻转过镜面，再次弹击，这次却发出一声清越的脆响。

    江朔道：“背如钟，面如钹，果然大不相同。”

    磨镜老人洋洋得意，看着就是一年老的手艺人，哪里像武林前辈耆宿？

    江朔见他停手，又要上前去看那镜面，磨镜老人却道：“此刻不过恢复道你入手时的样子而已，想比制镜之时，还是多有不如。”

    江朔道：“不妨事，就算这镜面是本朝初年所铸，距今也有两个甲子了，稍有褪色也在情理之中。”

    磨镜老人忽然又怒，道：“你小子仍是看我不起么？我偏要打磨到这镜子出铸之时的光华，不对……比它初铸时还要完美！”

    说着他右手摘下腰间的葫芦，单手拔了塞子，将葫芦托在右手，左手持镜，这次却是镜面向上。磨镜老人将葫芦慢慢倾斜，葫芦嘴中流出一道粘稠黑水，滴在镜面之上。

    这黑水落在镜面上却不流泄，而是缓缓的在镜面上展开，江朔细看之下，才发现并非液体，而是异常幼细的黑色粉末，因为这粉末太细，以至于远看好似水流一般。

    磨镜老人将葫芦小心地放在地上，将右手按在这黑色粉末之上，开始在镜面上摩挲。这次右手却旋转的极快，他左手托的甚稳，右手飞快圆转之下，黑色粉末均匀地布满了镜面，如涡流般旋转起来，却一颗也没有落到地上。

    江朔奇道：“这是什么？”

    磨镜老人抿着嘴唇专心研磨，并不回答，卢玉铉在一旁道：“这是解玉砂。《诗》云，他山之石，可以攻玉。这‘他山之石’说的就是这解玉砂。此物出自河北邢州，又称邢砂，晶玉玛瑙，皆以此物研碾成器。”

    这“解玉砂”莫说江朔，就是崆峒三圣都不知晓，因卢玉铉是河北范阳豪族，才知这玉工的秘宝。

    卢玉铉接着道：“解玉砂有赤褐，青紫各色，不过黑色的却极为少见。邢州人将山岩碾碎晾干，以细筛筛之，再以水浸冲洗，解玉砂极重会沉入水底，而其他尘土会浮在水面上被冲走，如此反复捣碎，细筛，冲洗，最终得到的解玉砂比米糁更细。而像磨鉴前辈这样细如水油的，可是闻所未闻，见所未见了。”

    程千里道：“原来是以治玉的手法来磨镜子，却搞得这么神神鬼鬼的。”

    卢玉铉却颇为敬畏地道：“可没你说的这么简单，程郎你想，解玉砂硬逾金铁，方可治玉，寻常玉工磨玉需要以厚革覆之，以足蹬玉车研磨，万万不能上手的，否则皮肤娇嫩，这细砂一摩，不是全是血道子了么？如磨鉴前辈这样飞快摩挲，只怕血肉都要磨没了。”

    众人再看磨镜老人的手，摩挲这比铁砂更硬的解玉砂，竟然混若无事，方知他这其实是展露了一门极高深的功夫，只怕不亚于铁刃悉诺罗的“金钟罩”功夫，顿时心生敬佩。

    磨镜老人捻动解玉砂在铜镜上摩挲良久，才停手，右手取过葫芦，将铜镜对准葫芦口，左手一倾，镜面上的黑砂汇成一道细流重新流回葫芦之中，自然是涓滴不曾外泄。

    磨镜老人这才一扬手，将铜镜递于江朔，向上忙恭恭敬敬地上前双手接过八尺神镜，接过镜子时他注意看老人的右手，居然肤色如常，别说血道子，连一点赤红都没。

    江朔心中暗暗称奇，盯着老人的手掌看得出，磨镜老人道：“看我的手做什么？叫你看镜子。”

    江朔举起镜子来看，不禁大吃一惊，此刻他仿佛面对一面无波的湖面，镜中的自己纤毫毕现，连头上的一丝乱发，面上的一点尘土都清晰无比，仿佛不是在照镜子，还是在看另一个自己一般。

    磨镜老人见江朔看着镜子良久不语，面上露出惊异的神情，不禁大为得意，道：“小子，现在你知道老夫这‘磨鉴客’的名号并非浪得虚名了吧？”

    程千里和王栖曜见状好奇心大盛，也想凑上去看，卢玉铉忙一手一个拉住他二人，道：“江湖盟主之宝中蕴含这大秘密，岂是我等能细观的？”

    二人这才悻悻作罢。

    其实这透骨神镜若不按特定角度以烛光照射，是丝毫看不出特别之处的，只是众人不知罢了。

    有的人死了，但没有完全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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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1章，南阳叶氏

    江朔左手扣住镜钮，右手在镜面上轻轻摩挲，但觉一股热流传入掌心，打磨后过了许久，镜面居然还散发着热量，可以想见方才磨镜老人打磨之时，解玉砂摩擦产生的热量有多么惊人。

    磨镜老人道：“镜面灼热，而镜背仍凉，可见此镜乃两爿铸接而成，并非一体。”

    江朔点点头，再拜谢了，用布将透骨神镜重新包好，揣入怀中，心中想的却是：不知此一番打磨之后，镜子上的因此图案是否还能照得出来，不过镜上图案他记得清楚，倒也不甚担心。

    江朔磨镜老人磨镜之时，崆峒三圣一直远远退在一旁，直到老人磨完镜子，江朔收好镜子，三人才复上前，司马青云对磨镜老人见礼道：“磨鉴前辈，从赤松山一路来崆峒，辛苦了。”

    磨镜老人这才想起自己醉心磨镜，竟然冷落了此间主人，一边将砺石和葫芦收好，一边对三圣道：“大家都是武林同道，同气连枝，自然不能坐视魔教猖狂。”

    诸葛静虚道：“我已让弟子准备了酒菜，请到后面别院边吃边谈吧。”

    众人随着诸葛静虚绕道殿后别院，别看崆峒山地处西北，这别院也是奇石异花、池塘烟柳，布置得甚为雅致。此时正是春末夏初，天气宜人，别院中正房门窗皆开，景色既美又十分敞亮，微风穿堂而过，吹在身上甚是舒爽。

    神拳门的弟子早已移榻连席，布置好了筵席，众人分宾主落座，吐蕃人一顿搅闹也不过个把时辰，此时刚到午时，晡食尚早，因此上了些点心茶酒，铁筝道元、睿息等人都吃素，故而上的都是素斋素酒，但做得颇为精致。

    磨镜老人落座后转头看了一圈，奇道：“怎么道家、释家的高手都没来么？”

    程千里道：“怎么，还请了别派的高手么？”

    诸葛静虚道：“九教大会中中原儒释道三教，我崆峒派虽为三教同山，却怎敢代普天下的儒释道三教参加九教大会？因此向中原各派广发英雄帖，请各派英雄共来赴会。”

    司马青云道：“我们向嵩山少林派、茅山上清派都送了信，但少林方丈不肯前来，问原因却是语焉不详，至于茅山，大宗师贞隐先生腿脚不便不能前来，而掌教大弟子韦景昭带着众弟子不知在何处行侠亦不在茅山上。”

    磨镜老人道：“李含光尚情有可原，这少林可太不够意思了。”

    司马青云苦笑一声，道：“何止是茅山、少林，就是峨眉、青城等派，也都没有回音。”

    江朔忙道：“几位前辈，非是少林、茅山无义，实是魔教早先突袭，非但少林和茅山，就是南少林的神会大师也中招了。”

    磨镜老人奇道：“这是怎么回事？少林、茅山可说是武林中的泰山北斗，魔教就算高手众多，也不可能连挑数派而自身毫发无损啊。”

    江朔道：“他们靠的是光明盐。”

    这才将魔教如何突袭少林寺，如何用光明盐迷倒众人，以及魔教如何利用各洞天之间的地脉遁走，之后他们攻打中条山中魔教总坛，除了岐阳之事略去不说，其他种种经历都约略对磨镜老人和崆峒三圣说了。

    司马青云道：“原来如此，少林派是怕我们知道寺中慧字辈的高手都中毒了，才不和我们说实话，茅山派怕也是躲出去了。”

    江朔道：“南少林神会大师和茅山韦景昭道长和不是避难，他们本来要和我一起来崆峒山的，只是为了帮助漕帮反抗安禄山和李林甫的迫害。”

    磨镜老人点点头道：“溯之，多亏你提前告诉我们这些，这样可以早做防范，以免二人后再着了魔教的道。”

    司马青云则忧心忡忡地道：“恐怕魔教偷袭的还不止少林，峨眉、青城等派之所以没有回音，怕也是魔教的手笔。如果天下三十六洞天真有地脉相连，那魔教隐秘行事确实很难被发现。”

    睿息道：“看来飞鸿子和阿波大慕阇为这‘九教大会’早做了许多准备，我们所知也只是管中窥豹仅得其一斑罢了。”

    铁筝道元忧心忡忡道：“二日后九教大会，中原高手多不能来，面对六教高手，我们可就显得有些势单力孤了。”

    道元原本颇为自负，但先是遇到一个来无影去无踪的神秘人，今日又遇到这功夫神秘莫测的吐蕃人，不禁有些气馁。司马青云对磨镜老人说了刚才吐蕃人前来挑衅之事，磨镜老人沉吟道：“吐蕃人的行径可有些怪异啊，照里应该隐藏实力，大会上一战扬名才是，怎么先过来露了一手给你们看却又走了呢？”

    司马青云道：“可能是想让我们知难而退？”

    磨镜老人摇头道：“事关你们一派乃至中原武林的荣辱，也不可能把你们嚇退了……如此行径实在令人难以索解。”

    睿息道：“九教中那另六教也绝非铁板一块，我看吐蕃人来展示实力，恐怕会和九教大会的进程有关。”

    程千里道：“咦……难道这不是番教和中原三教之间的约战吗？”

    江朔道：“别教我不知道，但景教法王伊斯可是高僧大德，想来不会和魔教一路。”

    睿息亦道：“源自波斯的伊教、祆教、摩尼教三教也是势同水火，绝不会勾搭在一起。”

    磨镜老人道：“嘿……左右也想不明白，我看也无需猜测，二日后自然见分晓了。”

    江朔心道还有那胁迫崆峒三圣将自己邀来的人，也是一个变数，他心中翻来覆去地想，能有这样的手段的只能是北溟子，但一来自己没有得罪过他，实在想不到他这样做的理由，二来，昨日晚间他曾瞥见一眼扔纸团的人，身形似乎不及北溟子那般高大。

    不过转念又想北溟子的功夫都能练到返老还童的地步，只怕改变身形也不是不可能，但他的目的何在？他既然不肯现身，自己也无从得知。

    正在胡思乱想之际，忽听空中传来一声道号：“福生无量天尊……磨鉴前辈有什么难以索解之事，何不花几个小钱，由贫道给你打上一卦，一占吉凶啊？”

    只见一黄袍、黄冠的道士从天而降，他一手倒持浮尘靠在肩头，一手却挈着一面杏黄旗幡，上书“问卜算卦”，竟似一游方道士。

    江朔心中正自奇怪，司马青云却高兴的起身打一道稽：“原来是叶道兄到了。”

    江朔不知道这位“叶道兄”什么人，他转头看程千里，没想到程千里果然认识，凑过来低声道：“这位是南阳玄妙观的天师叶归真，说起他的先人那可大大的有名，乃‘元真护国天师’叶法善！”

    磨镜老人呵呵笑道：“归真道兄，你看我老丈身上可是一个铜板也没有啊。”

    叶归真颇为诙谐，笑道：“那就拿你的葫芦来换。”

    磨镜老人佯嗔道：“我这葫芦里的解玉砂可是难得的宝贝，你便是拿金山玉山来换，也绝对不能换给你的。”

    叶归真啐道：“我若有金山玉山，也绝不拿来换你这破葫芦。”

    江朔道：“这位叶天师看来不过四五十岁的模样，比磨镜老人年轻的多，怎么他说话却颇多不敬？”

    程千里道：“老家伙一直疯疯癫癫的，拿个幡儿到处给人算命蒙事？自然是这般没大没小了。”

    不想这句话却被叶归真听见了，冲进屋中，径直走到程千里面前道：“你是个什么东西？敢说道爷蒙事！你拿十个铜板来，老道给你算上一卦，你看灵也不灵。”

    程千里笑道：“你还说你不是蒙事？这不就要骗我十个老钱么？”

    叶归真勃然大怒，气得须发乱抖，道：“你这莽汉，端得不识好歹！快给我十个铜板，我非给你算上一卦不可！”

    程千里道：“嘻嘻，不给……你既然说你算的准，你便先算来，若准时我自然给你钱，莫说十个老钱，就是金玉，老程身上也不缺。”

    叶归真却摇头道：“不行，不行！我这通天神术，非给钱不能占算，算卦者张口为金，出言生水，需要铜钱来压一压舌，否则与我叶天师要大大地不利。”

    程千里笑道：“说了半天，还不是要钱。”

    江朔奇道：“铜钱不也是金么？”

    叶归真斜睨了江朔一眼，道：“小娃娃，你懂什么？所谓金生于土，你在土里刨食儿的时候，见过铜板吗？须得烧融火铸方得孔方，天火为丙，人火为丁，那铜钱可不就是丁火么？”

    叶归真说江朔“土里刨食”那是骂人是猪狗，狗喜欢将食物埋在土里，而猪则喜欢用鼻子拱土寻食，卢玉铉、王栖曜等听了都面露不悦的神色，但江朔只觉他说的有趣，却丝毫不怒，叉手道：“叶天师说的有理。”m.

    叶归真道：“既然有理，还不快付钱来。”伸出一只手道：“只要五个老钱。”他看程千里不肯付十个老钱，于是让了一半价钱，改要五个老钱了。

    江朔笑道：“倒是不贵。”

    程千里道：“少主，你别理他，叶归真人称‘癫道’，说话颠三倒四，江左无人不知。”

    江朔道：“诶，程大哥无妨，不过五个老钱，听个乐也好。”

    其实江朔内力系出道家，张果先生传授他御炁之术，能感应天地万物的真炁，叶归真亦是道家，方才进屋之时带动真炁，江朔就已知道叶归真是玄门高手，既然前辈高人愿意打趣，江朔自然愿意奉陪。

    江朔身上无有钱帛，回头看了一眼王栖曜，王栖曜无奈地摇摇头，从怀中掏出一把通宝铜钱，数也不数，走上前塞到叶归真手中。

    有的人死了，但没有完全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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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2章，龟甲问卜

    叶归真高高兴兴地接过钱来，却只数出五枚铜板，将剩下的铜钱还给王栖曜道：“说好了五个老钱算一卦，举头三尺有神明，本天师绝不多取。”

    王栖曜又是好气又是好笑，将剩下的铜钱揣入怀中，回到江朔身后。

    江朔却恭恭敬敬地叉手道：“便请天师占来。”

    叶归真右手掂着手中五枚铜钱，笑嘻嘻地道：“好说，好说。”左手却随手将那幡儿向身旁地上一插。

    他这一插众人心中都是一凛，原来地上都铺着厚实的青石板，叶归真所持的不过是个普通的幡儿——一纵一横两根细细的木头钉成一个“丁”字形，上面安了一块油腻破旧的脏布。但他随手一插，幡儿的木杆竟然插入石板之中。

    叶归真看来丝毫没有用力，只是随手一插，这要是什么沉重的兵器也就罢了，偏偏是一条平平无奇的木头，他既不发力速度也不快，真不知道他是如何插入石中的。

    再看那青石全无开裂的痕迹，只是中间的木头陷进去而已，如同找工匠预先挖了一个正正好好的圆眼，再将幡儿插入一般。众人也见过内家高手一脚踩碎地上所铺砖石的，却从未见过这样的手法。

    程千里忍不住凑上前去，细看叶归真的那幡儿，这时叶归真已原地盘腿坐下，见程千里走近，他也不问，只顾翻看手中的五枚铜钱，仿佛是什么值钱的宝贝一般。

    程千里见叶归真不理他，索性大着胆子伸手一摸，那幡儿的杆子果然是木头，看来是随手削就，摸上去角角楞楞并不圆整，但表面摩挲得光滑，触手油腻不堪，也不知用了多久，但无疑是木头，绝不会有错。

    程千里又推了推那幡儿，那幡儿纹丝不动，仿佛不是叶归真刚刚插的，而是现从地里长出来的一般。

    叶归真转头叱道：“老猴儿作甚？”说着右手托钱，左手一抬，轻松拔起幡儿，换到身子另一侧插入石中。

    程千里低头一看，那青石上留下了一个不甚规整的圆孔，显然是因为幡儿的木头本身圆所致，这圆孔贯穿了整块三寸厚的石板，在下面的夯土地上还留下了二寸多深的洞。

    程千里原来只知道南阳叶氏有一“癫道”叶归真，叶氏是南阳的大族，有一支世代执掌南阳玄妙观，其中最著名的自然就是越国公、景龙观主，当今圣人加号“元真护国天师”的叶法善了。

    然而他的后人叶归真却疯疯癫癫的，每日里在四处游方打卦，以问卜为生，今日方知叶归真内力深湛如斯，不禁咋舌，退到一边，再不敢胡言乱语了。

    叶归真将五枚铜钱在掌心中拨作两拨，一拨两枚，一拨三枚，叶归真指着掌中铜钱道：“这二枚是武德年所铸，这三枚则是天宝年新铸的铜钱，你既然问卜前程，当然是用新筑铜钱为好。”

    程千里浑劲又上来了，道：“我看这五枚铜钱差不太多，叶天师你不是诓我们吧？”

    叶归真白了他一眼，却并不生气，道：“你看这两枚铜钱略小，钱径约莫八分半，钱文深竣，飞白冠绝，乃欧阳询所书，初唐铜钱以青、白铜为料，新筑时呈黄白之色，煞是好看，只是距今已有百年，不免生出绿锈来。”

    江朔听着有趣不禁凑上去仔细观看，叶归真见他感兴趣，愈发得意，指着钱文道：“你看这钱文，‘開元通寳’四字用的八分体，笔划端稳，仔细看这‘元’字首划短，次划长横左挑；‘通’字前三笔各不相连，如三撇。”

    见江朔点头，叶归真又指着那三枚铜钱道：“你再看这三枚，比初唐铜钱略大些，径有九分，用料则加入了紫铜，略呈棕红之色且不易锈蚀历久如新，钱文也从武德、贞观年间的端庄沉稳，变得疏朗纤细。”

    江朔看另三枚铜钱，果然略大些，只是若非叶归真提醒，这半分的差别一般也无人会注意，钱文果然也更为纤细秀丽。

    叶归真继续唾沫横飞地说道：“新钱中‘元’字首横加长，‘通’字前三笔变为首尾相连的拐折状。其他还有四五处不同，只以这两处最为明显。”

    江朔细看之下却微微蹙眉，叶归真见状不由怪道：“小子，你皱什么眉头？难道我说的有什么不对吗？”

    江朔忙摆手道：“不是，不是，天师博学，我怎敢见疑？只是我观天宝新铸之钱，虽然看似大了一圈，却变得薄了，钱文更是显得瘦弱，虽然粗看秀美，仔细玩味却觉寡淡。”

    叶归真闻言哈哈大笑起来，江朔红着脸道：“朔儿见识浅薄，叫天师笑话了。”

    叶归真嬉道：“小子，你哪里见识浅薄？我看你说得很对，都说相由心生，其实应该说是相由境生，初唐士人豪迈远胜于今，人皆武勇，字亦豪迈。当今之世承平日久，日渐懒散，连同这钱文都变得病病殃殃起来了。”

    众人闻言尽皆沉默，叶归真出言癫狂，却又似乎切中时弊，想到时局，人们一时都变得心事重重。

    叶归真却留下三枚天宝年铸的开元通宝，将另两枚武德钱收入怀中，又从怀中掏出一个龟甲，这龟甲熏得漆黑，背面黢黑一片似乎刻了些古奥的图案，腹甲却因为摩挲得久了，露出黄色的边棱来，不知道是哪一代留下的古物了。

    叶归真道：“《洪范》曰，龟之言久也，千岁而灵此禽兽而知吉凶者也。我这个龟甲可不得了，原本是武王伐纣时要用作卜甲。”

    卢玉铉笑道：“卢某看《论衡》中说昔武王伐纣之前，先以蓍草占筮，不吉，又以龟甲卜之，仍是凶兆，忽然风雨暴至，群臣惊惧，姜太公推蓍蹈龟而曰，枯骨死草，何知而凶？武王于是发兵……那龟甲已被姜子牙踩碎了，怎么会落到天师你的手里？”

    叶归真道：“小子也算看过些书，不过么，姜子牙又不是什么内家高手，莫说一脚，就是踩上个十脚八脚，也决计踩不坏这龟壳。”

    程千里道：“饶是姜太公没踩坏，这龟甲也不准啊……”

    叶归真大摇其头道：“那是武王的卜官贞人不懂，所谓一事不二占，揲蓍不吉不可再卜，同样的，龟卜不吉亦不可再占。因此不是这龟甲不灵，而是贞人犯了占卜的忌讳。”

    江朔心想这推古之事如何掰斥得清楚，忙道：“叶天师，就请快替程郎占算吧。”

    叶归真平时说话没人愿听，今日可算了过足了嘴瘾，他心满意足地将三枚铜钱装入龟甲，双目微闭，“晃郎晃郎”地摇起龟甲来。

    不一会儿，三枚铜钱从龟甲中蹦了出来，好巧不巧，三枚铜钱都是字面朝上，叶归真用手指在地上划了一下，他随手一划，竟然在青石板上留下了一条深约半寸的线条。

    这一下展露出的内力令众人皆惊，叶归真却丝毫不以为意，又复装钱入甲，如是操作，这次却是两个字一个背，叶归真在那横线上又画了一条横线，线条也是嵌入石板板寸。

    第三次却又是三字向上，叶归真在两横之上又画了一条横线。

    如是又重复三次，竟然都是两字一背，于是叶归真又画了三条横线。

    如此一来石板上均匀地排列了六条横线，叶归真又在摇出三个字面的第一爻和第三爻的边上又画了一个圆圈。

    程千里见叶归真神神鬼鬼鼓捣半天，更兼见他内力深湛，而六次摇出来的铜钱竟然都是字多背少，他虽嘴上说不信，却仍忍不住问道：“叶天师，此卦何解？”

    叶归真六次掷出的都是字多背少的阳爻，就算易经所学有限之人，也已知道是什么卦象了，卢玉铉道：“此卦六爻皆阳，当是一个‘乾卦’。”

    叶归真道：“不错，正是乾卦，象曰：天行健，君子以自强不息。”

    仆骨怀恩道：“老程，我看这一卦说的有些道理，你离开江湖，远去安西投军，可不就是自强不息之兆么？”

    程千里亦喜道：“这么说来，是个吉兆。”

    叶归真却道：“慢来，慢来，你看第一爻和第三爻是老阳，皆为动爻……”说着用手指在第一道和第三道横线中间画了一条短竖，将长横断开，石板上成了“断-长-断-长-长-长。”的六道线段。

    叶归真道：“这样就便成了‘天水讼’卦，讼者争也……卦辞曰，有孚窒惕，中吉，终凶。利见大人，不利涉大川。”

    众人听得仍是一头雾水，程千里问道：“叶天师，这又是什么意思呢？”

    叶归真道：“利涉大川就是说你可以得到大人的赏识……”

    程千里喜道：“我正要去安西投军，‘利见大人’岂非吉兆！”

    叶归真摇头道：“莫急，莫急，还有‘不利涉大川’呢。”

    程千里道：“我已离开江湖之地，西域可没什么大江大河，‘不利涉大川’不也无妨？”

    叶归真仍是摇头道：“利涉大川只是一个隐喻，乃履险如夷之意，不利涉大川就是不可涉险之意，身为武将不可涉险可非吉兆。”

    又道：“第一爻的爻辞为‘初六：不永所事，小有言，终吉’，说的是你未能从一二终，虽有流言蜚语造成误会，但最终逢凶化吉。”

    仆骨怀恩笑道：“老程，这不就说的就是你佯叛江湖盟，投靠安禄山的故事么？现下此事已了，确实是逢凶化吉咯。”

    叶归真不理他，自顾自地继续说道：“还有这第三爻，爻辞为‘食旧德，贞厉，终吉，或从王事，无成’却说的是守旧则吉，纵然将来封侯拜将，终究还是会一事无成。”

    此言一出，程千里不禁默然，叶归真又摇头晃脑地补了一句：“这此龟甲占问，卦象由乾变讼，看其动爻，可谓先吉而后凶，恐将不寿啊。”

    有的人死了，但没有完全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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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3章，同进共退

    “不寿”就是不能寿终正寝之意，尤其是程千里立志投军从戎，谁都知道这不是好兆头了。

    仆骨怀恩忙安慰程千里道：“占算之说虚无缥缈，当不得真的。”

    卢玉铉也道：“史书记载武王伐纣时，非但屡得凶卦，行军途中更是叠遇洪水山崩、三日五灾，还不是一样灭商兴周，可见此龟甲占卜也未必准。”

    叶归真嚷道：“哎……不然，不然……”

    磨镜老人与叶归真相熟，知道叶归真醉心占算，若较起真来，只怕他癫劲又要发作，忙打圆场道：“归真道友，何必和后生晚辈计较，你还没说怎会来崆峒山的呢。”

    叶归真仍在嘟囔道：“小子不信我言，嘿……再有十年，你便知道老夫算的准不准了。”

    磨镜老人上前一把揽住叶归真道：“归真，用过朝食没有？快来用些点心。”

    叶归真一听有吃食，立刻把争论算卦准与不准之事抛到了九霄云外，站起身拔起幡儿，用足尖在石板上一顿胡乱划拉，想要把石板上的痕迹抹去，他内力深湛，石板表面立刻如纸面一般一片模糊。

    但青石地面不同泥沙地面，叶归真内力再强，也只能在石板留下一道道深陷下去的痕迹，况且地上还有被他幡儿插的那两个洞，如何掩盖得掉？

    诸葛静虚亦上前来揽住叶归真另一边身子，道：“叶天师不用管这些个老什子，明日叫弟子门换三块砖便了，快请上座。”

    叶归真这才高高兴兴地坐上榻来，见桌上放了数款精致的点心，不禁食指大动，刚想要伸手去抓，却停手道：“给老道拿块巾子来擦手！”

    程千里看来心情丝毫没有受到刚才叶归真这一卦影响，在江朔身后嘻道：“嘻嘻，叶老天师着实好玩，别看他身上腌臜，却还穷讲究，要巾子擦手。”

    立刻有神拳门的弟子奉上手巾，叶归真一反常态，仔仔细细地逐根擦拭了手指，然而终于擦完后，却又将习惯性地把双手在油腻腌臜的杏黄道袍上蹭了两蹭。

    程千里一拍手道：“完咯，完咯……这手白擦咯。”

    好在叶归真此刻心思全在吃食上，无暇和程千里斗口，他双手齐出，“嘡嘡嘡嘡”将桌上的各色点心流水价地塞入嘴中，有神拳门弟子给他斟酒，叶归真也不客气，抓起杯来，“滋喽滋喽”地啜饮起来。

    叶归真上桌之后，众人都不再吃喝，叶归真也不以为意，在桌上风卷残云，来回隳突。众人看着暗暗好笑，但因他是武林前辈，只能强自忍住。

    终于叶归真的荡涤告一段落，司马青云才叉手道：“叶天师，我们给南阳玄妙观传信求助，怎么只有你你人来了？”

    司马青云给玄妙观掌教叶归玄去信，叶归玄以下有名有姓的剑客也有十数人，却让一个“癫道”来赴如此重要的大会，虽然刚刚目睹了叶归真的内功，但他毕竟醉心占算之术，人又有点疯疯癫癫的，不只道大会上又会做出什么出格的举动来。

    想到此处，司马青云不禁对叶归玄微微有些不满，司马青云亦是道门，与叶归玄同是三清同道，不想对方却丝毫不顾同道之谊。

    叶归真道：“可别提了……一个月前，魔教不知从哪里钻了出来，突然偷袭了玄妙观，掌教师兄以下各位道长虽然打退了对方，却都奇怪地失了内力，只有我在外游方不在观中才得幸免，之后掌教师兄收到司马道兄的信，料想魔教突袭肯定和今次大会有关，让我前来助你们荡平邪魔外道，顺便寻一下解药的下落。”

    叶归真这一段说辞倒是条理清晰，此前众人就推测中原武林各派可能都遭到了魔教的突袭，现在从叶归真所说玄妙观的遭遇中得到了印证。

    江朔捏紧拳头道：“看来飞鸿子和阿波大慕阇蓄谋已久，四处出击，委实可恶！”

    磨镜老人沉吟道：“现在中原武林的高手能够与会的不过十中一二，二日后的大会，我中原三教更要同心协力，方可履险如夷。”

    司马青云道：“磨鉴前辈说的不错，青云在道家各派中不过是个不入流的小人物，天下玄门高手如云，今时今地能撑起玄门大旗的却只能靠叶天师一人了。”

    磨镜老人道：“司马道友不必过谦，崆峒玄门的功夫也是非同小可，另外，江少主功夫出自茅山上清一脉，我看也可算作玄门一派。”

    叶归真不认得江朔，没见过的他展露功夫，听磨镜老人这样说，不禁对在坐的这少年多打量了几眼。

    磨镜老人又道：“老朽虽年少时曾学过几年少林功夫，但晚年功夫自成一派，释教的功夫早已忘得七七八八了。”

    诸葛静虚喜道：“这样说来，磨鉴前辈和令徒卢郎当作为俗世儒家参加大会了。”

    如此一来，道、儒两家都有强援，唯独释教，仅有铁筝道元所率飞龙门僧众，程昂虽也是少林俗家弟子，但如论真功夫他可还算不上一流。

    唐代始有“天下武功出少林”之说，少林功夫入门简单，却愈练愈强，可说无论一个人身子强弱、资质高低都可以习练少林武术，因此全国练习少林派功夫的僧俗弟子众多，高手亦多。只是如今南北少林均遭重创，还有一个假冒的“西少林”扰乱，九教大会上，释教反而成了三教中最弱的一派。

    铁筝道元说话也硬气不起来，叹气道：“谁能想到人才济济的释教禅宗，竟有捉襟见肘的一天。”

    佛教与道教不同，道教可谓人人习武，无论是上清派、灵宝派、正一派还是天师道，无论是茅山、终南山还是嵩山的道观，道士重道阶而轻道派，修道法门虽然不同，但练炁与练功有颇多相通之处，因此各大道教名山、名观均有高明功夫传承。

    而释教在大唐分为八大宗派，各派教义和修行方式都有根本不同，比如潜心研习佛理的华宗、华严、法相、三论宗都是关起门来做学问的教派，净宗、律宗、密宗则是修行课业极其繁多，这七派的僧人鲜有习武的，只有被别派称为“教外别传”，视作异类的禅宗，才有以武修禅的传统。33

    因此司马青云求援时可以广发书帖，而道元则只有少林一家可邀。

    司马青云宽慰铁筝道元道：“崆峒三教能够同山共融，中原三教武人亦同气连枝，反观三夷教、三外教，互相间都有矛盾，甚至因为教义不同而互相攻击如仇雠。只要我们三教仍是同进共退，九教大会就没什么可怕的。”

    众人一齐击节叫好，当即公推磨镜老人为盟长、司马青云为副盟长，在二日后带领三教与另六教派周旋。

    磨镜老人年齿最长，修为亦高，因此推他做盟长，而司马青云是崆峒当地三教之首，作为主人崆峒派有地利之便，因此推他做了副盟长。

    至于江朔，一来他年纪轻轻，二来并非三教中人，因此未推他做盟长，江朔倒是不以为意，只要是行侠仗义之事，他便愿意参与，哪怕做马前卒。

    至于这“盟长”，他做了江湖盟主和漕帮帮主，看似少年得志，实则常觉焦头烂额，此番不让他做盟长，江朔反倒长出了一口气。

    卢玉铉看着各怀心思的崆峒三圣，犹豫再三，还是叉手道：“玉铉有一言不得不说，二日后我们要联手对敌，各派有什么隐蔽还是说清楚的为好，关于那神秘人的来历，司马掌教何不请教一下两位前辈？”

    崆峒三圣听卢玉铉忽然旧事重提，不禁又都紧张起来，但随即明白卢玉铉的意图——此刻别院内的顶尖高手可不是只有江朔一人了，而是增加了磨鉴客和叶归真二人，那神秘人终是要更忌惮几分。

    司马青云从今日吐蕃人的功夫可以看出，二日后的九教大会必定凶险万分，中原武林只有互无芥蒂，合作无间，三教才有可能全身而退。

    司马青云一咬牙道：“好，我便说说这神秘人的来历。”

    磨镜老人和叶归真均不知神秘人之事，听他这样说，心中奇怪，也一起跟着凝神细听。

    司马青云说完这番言语之后，不自觉地一顿，唯恐那神秘人突然出手，阻止他说话，但此刻屋内外一片寂静，四墙门窗大开，哪里有人？

    于是司马青云壮起胆子继续说道：“静虚、道元和贫道，我们三人都没见过那神秘人的年龄样貌……”

    此言一出江朔等人都是一惊，江朔道：“司马道长，你说那神秘人胁迫你们，却又说没见过他的面，这实在令人难以索解？”

    司马青云拱手道：“福生无量玉皇赦罪天尊，现在说出来不怕众位笑话，魔教传来九教大会拜帖之后，我们第一步想到的是先避其锋芒，僻居别山，再找武林同道反戈一击。”

    众人听了心中都是一凛，心道这崆峒三圣果然难称一个“圣”字，胆小怕事如斯，祖宗几百年的基业也是说放弃就放弃了。

    却听司马青云继续道：“然而当夜这神秘人就上门了，留书让我们不能离开崆峒山，必须赴九教大会。”

    程千里道：“腿长在你们自己身上，三教这么多弟子，三圣一声令下，千百门徒四散而走，此人功夫再好，也不可能把几千门徒一个一个抓回来吧？”

    有的人死了，但没有完全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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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4章，神秘怪客

    铁筝道元苦笑道：“还真就一个个捉回来了，不过不是一次捉全山人回来，而是走一个捉一个。”

    司马青云接着道：“我三人曾败于飞鸿子之手，丢了崆峒西山混元顶，因此听说魔教要召集九教大会之后，我们之所以要避战，胜败还在其次，实是崆峒儒释道三教实在不能代表整个中原武林，不愿意万一再败给魔教，给对方留下污蔑中原武林的口实。”

    磨镜老人安慰道：“青云，你不用多做解释，我想在座诸位英雄自然知道你们的苦心，你只说后来怎样了？”

    司马青云叉手称是，继续说道：“说来惭愧，第一个被捉回来的崆峒弟子，就出自我紫霄宫玄空门——那弟子听说群魔将要啸聚崆峒山，心中害怕，连夜就逃走了。岂料第二天一早，此人被五花大绑，挂在紫霄宫门外大树上，胸前还挂了一块木板，刻着‘无耻’二字。”

    江朔心想这位“神秘人”前辈倒始终是这惜字如金的做派风格，不禁暗暗感到好笑。

    诸葛静虚道：“之后神拳门也发生了类似的事，不过不仅仅是外逃的弟子，就连被派去向中原各派报信的弟子也被抓回来挂在了树上。”

    江朔见铁筝道元也在一旁点头，想必飞龙门也遇到过这样的事。

    诸葛静虚道：“一开始我们都以为是飞鸿子和魔教所为，因为被挂在树上的人胸口的字都是‘无耻’、‘鼠辈’之类的语焉不详的话语，以致众人误会是魔教防备崆峒三教派人去中原乞救兵，才不让我派弟子出山的。”

    “于是，我们就安排门中弟子一齐出山，那一日十几人结伴出山，结果第二天这十几人都被捉了回来，齐整地挂在问道宫门外的道路两侧，这些人脖子上挂的文字串成了一句话，写的是，崆峒、鼠辈、畏惧、魔教、不得、逃离、违者、挂树、示众。”

    司马青云道：“至此，我们才知道原来是不许我们离开崆峒山躲避魔教，那必然不是魔教所为了，但这神秘人行事古怪，无论是逃跑的弟子，还是我们派出去求援的人，无论一拨人有多少，都无一例外被挂上了树。”

    江朔心想：此人的行事风格和北溟子可是大大的不同，难道天下真有和北溟子功力相当的高手？

    诸葛静虚道：“这时我们已经不想逃跑了，但需要广邀天下名门正派前来助拳，我们无法见到那神秘人，出去求援的弟子虽然身上带着信笺，但那神秘人从不搜身，都是偷袭之后直接挂到树上，送信的弟子亦无法自明身份。”

    司马青云道：“我们也没办法确定此人是敌是友，他要我们留下是为了将我们困死，还是为了让我们与魔教死战到底，但他始终不现身，我们也无法找他问个明白，终于老道我想到了一个办法，就是在紫霄宫举办斋醮仪式，向这神秘人自明其志。”

    众人听了都不禁莞尔，崆峒三圣居然想到用酬神的仪式来和这位隐藏的高手沟通，听来令人又是心酸又是好笑。

    司马青云却毫无玩笑的表情，严肃地道：“我登上法坛，焚香祝祷，说我们决意留在崆峒和魔教一决胜负，但需要派人去中原各处送信。如此祝祷再三，那神秘人却始终不肯现身。我想可能他不是道门弟子，又在莲花寺中做道场亦是无效，最后在问道宫中焚表酬天，他却忽然现身了。”

    程千里道：“司马掌教，你不是说从未见过那神秘人么？他既现身，你们不就见到了么？”

    司马青云道：“我说现身是他终于对我们传信了，那日诸葛先生正在问道宫中祝祷，忽然丢来了一个纸团。”

    诸葛静虚道：“上面写的是‘传信求援之人可以离开’，紧接着又丢来一个纸团‘需立名录奉与大殿’，想来神秘人神出鬼没，自然有办法核对。”

    司马青云道：“此后神秘人便以纸团和我们沟通，但他只在问道宫中扔纸团，别处却只管挂人，不再留字条了。”

    程千里道：“司马掌教，你们就不会追踪纸团，找到此人的踪迹么？”

    铁筝道元道：“怎么没找，从他扔出第一个纸团，我们便顺着方向不断追索，但除了被他不断扔纸团羞辱之外，再寻不到他半点踪迹。”

    江朔也曾追过两次，知道此人轻身功夫确实了得，可谓冠绝天下，崆峒三圣找他不到也是意料之中之事。

    司马青云道：“我们不断找他，却将神秘人触怒了，一日他扔出纸团，说给我们所有人都下了毒，又说江湖盟江少主到了平凉城，要我们将他带上崆峒山，又教了我们说辞。”

    江朔知道这套说辞就是魔教要将三教赶出崆峒山之说，其实九教大会如果真的有阴谋，也说不得三教也确实有灭顶之灾，如三圣对他如实以告，他定也会上山，这位神秘人实是多此一举。

    但转念又一想，他和卢玉铉等人商定的，原来是到了平凉城，找到睿息长老，立刻赶赴兰州金城，如崆峒派不用非常手段，说不定自己已和睿息长老离开平凉城了。看来这神秘高人，也早就在监视江朔他们的一举一动了。

    叶归真听司马青云说众人被下了毒，伸出手搭在司马青云腕子上，把了半日，道：“青云老弟，我观你脉象端稳强健，丝毫没有中毒的迹象啊。”

    叶归真出生南阳叶家，自然也懂些岐黄之学。

    司马青云道：“叶天师，青云也略懂些医术，我也察觉不到自己何时中毒，有何症状，但神秘人扔纸团教我等自运炁到金门、肩井、臑俞、天髎四穴，这四穴分属足太阳、少阳和手太阳、少阳四脉，照理应该觉得暖热才对，然而一内力注入四穴，却忽然督脉中脑后的风府穴感到一阵寒意，注入四穴中的内力越多，脑后越寒，果然是不知何时中了寒毒。”33

    众人听了觉得有理，这手足四脉属阳，督脉亦属阳脉，怎回运炁到四道阳脉，督脉穴道反而会发寒呢？看来这神秘人下毒的功夫也是既高明又古怪。

    江朔却道：“司马掌教，三位圣人，你们可能被骗了，金门、肩井、臑俞、天髎四穴均属阳脉不假，但人体有阳维，可将阳脉腧穴跨脉系于一体，阳维可溢蓄气血，反之若将阳维上相连腧穴关闭，则督脉阳炁不济，会有寒意，注入四穴的内力越高，则寒意也越强。”

    司马青云不可置信地看着江朔道：“司马老儿也略通医术，却从没听说过这溢蓄气血之说。”

    江朔笑道：“我有一法可证其缪，请三位向筑宾、府舍、期门三穴同时输入内力。”

    这三穴分属足少阴、足太阴和足厥阴三道经脉，但三穴一在腿、一在腹、一在胸胁，可说是毫不搭界，崆峒三圣互相对视几眼，不知江朔何意，江朔笑道：“三位一试便知。”

    三人只得闭目依样而为，三人内功皆不凡，同时向三条经脉注入内力对他们而言并不难，三人只运了一会儿内功，就忽觉一股热流不知从何处现出，直冲喉头廉泉穴。

    司马青云大惊！这廉泉属于任脉，江朔所授之法便是对阴脉腧穴注入内力，却反而在任脉产生了热炁。

    三人都或多或少懂些医术，知道一个人不可能既中寒毒又中热毒，且江朔所说的运炁法门和神秘人所授之法虽然相反，但其道是一样的，神秘人是内力注入阳脉而生寒，江朔是内力注入阴脉而生暖。

    看来确实有所谓“阳维”、“阴维”将各阳脉、阴脉维系在一起。江朔不知道他不知不觉之中，将玉诀中对体炁储运的高妙见解透漏给了在座所有人，虽然只不过是一句话，却引得众人陷入沉思，别说崆峒三圣和江湖中豪侠，就连磨镜老人这样的绝世高手都从中受益。

    众人沉默良久，司马青云才缓缓开口道：“确是如此，看来我们都被这神秘人给骗了。”

    这时铁筝道元也开口骂道：“这贼人骗得我们好……”

    今日崆峒三圣说了半天，却不见那神秘高手出手阻止，上次铁筝道元是只说了几个字就被他用纸团点了穴道。也不知道是他真的忌惮磨镜老人和叶归真二人，还是他觉得崆峒三圣今日所言并无不妥。

    然而铁筝道元这句话一出口，却终于拂到了那神秘人的逆鳞，道元话还没说完，一个纸团不偏不倚掷入他口中，虽然只是一个轻飘飘的纸团，却打得他舌麻齿摇，口中鲜血长流，甚是恐怖。

    众人尚在震惊之中，江朔和磨镜老人已经双双飞到屋外，二人反应之快，几乎部分轩轾，江朔见前面有一道白色的身影越过院墙，忙纵身越过院墙，然而院墙后是一小庭院，除了院中一口小水井，四面都是屋门紧闭的房间，一棵树，一丛草都没有。

    磨镜老人逐一推开房门，却见这些屋子都是许久未用的，地面扑满尘土，若有人进来，饶你轻功再高也不可能不留任何痕迹。他退出房门，见江朔对他摇头，知江朔也是一无所获——这神秘人再一次凭空消失了。

    有的人死了，但没有完全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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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5章，领袖风范

    磨镜老人和江朔互相对视一眼，磨镜老人一是吃惊于江朔的轻功如此卓绝，方才冲出屋子时江朔还落在他身后，然而却先他两步飞过了院墙，二是吃惊于这神秘人居然比他二人快得多，一眨眼就不见了。

    二人回到屋中，这次江朔故意放慢了脚步，跟在墨镜老人身后。众人见二人回返，都围上来询问，磨镜老人摇摇头道：“那人身手好快，我们都没追上。”又问：“道元伤势如何？”

    铁筝道元口中的纸团早已被取出，这一击时道元正在张口说话，纸团打在齿上，磕破了舌头，这才鲜血横流，因此看着甚是吓人，其实伤的却不重，只是大牙有些松动，却也没断裂掉落。

    众人都神色凝重，只有叶归真笑嘻嘻地道：“道元老弟，你现在这副尊容正好应了‘火雷噬嗑’之卦象啊，《象》曰：雷电噬嗑，先王以明罚赤法。道元你口出不逊，故遭其小惩，可谓现世报也。”

    铁筝道元心中不悦，但碍于叶归真的身份，只得隐忍不发，众人一方面心情极度紧张，一方面又觉得好笑，今日来的两位武林前辈，一位醉心磨鉴，一位痴迷算卦，难道武林中的前辈高人都有各种各样的怪癖吗？

    一个轻飘飘的纸团，其效果竟然如同一颗小石子一般，众人心中都吃惊非小，尤其是磨镜老人，他虽号称“赤松山磨鉴客”，但他其实不在赤松山中，而是常年走城穿镇，替人磨镜为生，因此他虽然长期隐居，自问对江湖之事颇为熟稔，没想到今日遇到这样的高手，他却毫无头绪。

    磨镜老人对面古镜时虽然如风似魔，但那是他的嗜好，古之贤人逸士多有奇异的怪癖，就如嵇康爱打铁，王桀爱听驴叫，王羲之爱鹅，都有怪癖，磨镜老人醉心磨镜也不足为怪。

    除此之外，磨镜老人实则堪称文武全才，他每教一个弟子都是一门单独的武艺，武器也绝不雷同，比如南霁云用弓，卢玉铉用扇，许远用飞爪，雷万春用拳，皆不相同，足见磨镜老人武艺之驳杂。

    除了武功，磨镜老人的文治亦高，卢玉铉、许远都堪称才智之士，磨镜老人与东严子赵蕤不同，赵蕤文学涵养极高，他虽然写出了《长短经》传于李白和江朔，但他所书所想，虽然不乏真知灼见，却终究是文士之见，磨镜老人所学却是更重实战，所授弟子多是攻杀战守之术、治国安邦之策。

    因此此刻众人自然都看着磨镜老人，等他分派。

    磨镜老人道：“那纸团上写的什么？”

    纸团早已被打开了，上面仍然只有两个字——“打嘴”

    这显然是针对铁筝道元方才骂“贼人”二字而书的。磨镜老人捻须道：“此人功夫如此高强，看来却年纪不太大，实在是奇也怪哉。”

    江朔看着字条，这字条看来平平无奇，奇道：“前辈，我看这字条字迹工整，不似顽童所写，何以见得就是年轻人呢？”

    磨镜老人道：“我可没说是顽童，只是说此人年纪不大，应该就是江少主你这个年纪吧，可能小些也可能大些……”

    程千里道：“看来不止叶天师会算卦，磨鉴前辈你也能掐会算呢，只这两个字，就能看出年龄的大小？”

    众人虽不似程千里这般心直口快，却也都是这般想法。

    磨镜老人解释道：“正是因为这字迹太工整了，你想若一个人写了几十年的字，无论他是武林耆宿还是一介文士，可能是手持纸条一蹴而就，不是草书，也是行楷，怎么会这样认真地写正楷？”

    众人再看那纸条，果然如此，尤其是那“嘴”字，笔画极多，一般人正常写来都不免连笔，而纸条上的字一笔一画写得极为认真，却又显得有些拘谨，显然不是一个年长之人写字该有的样子。”

    程千里道：“那可能是他不想被认出笔体，而刻意为之呢？”

    众人方才觉得磨镜老人说得有理，又觉程千里粗中有细，这楷书写得和书帖里的一模一样，确实难以分辨，隐藏笔体倒也是一说。

    磨镜老人道：“笔体只是一例，从他行事更能看出是个少年人。方才道元说到他来历时他不恼，江少主说他下毒是假时他也不闹，只说一句不相干的‘贼人’，他却怒而现身，这不是少年人心智不定之相么？”

    江朔见其他人都在点头，只有自己觉得那人怒而打铁筝道元的嘴正常得很，看来这反过来也证明神秘人确实是一个和他差不多岁数的少年人。

    磨镜老人见江朔眼珠转动在想心事，便问道：“江少主，对这神秘的少年人，你可有什么线索？”

    江朔惑然地摇头道：“我实不知……”

    磨镜老人叹道：“老夫久不问江湖之事，没想到出了这么多少年英雄。”

    司马青云问磨镜老人道：“磨鉴前辈，现在又该如何应对呢？”

    磨镜老人笑道：“青云啊……我看溯之方才所言应该不错，你们既然没有中毒，又有什么好怕的呢？我听道元说到那人捉了崆峒派的弟子，只是挂在树上，并没有杀害一人，是不是这样？”

    崆峒三圣仔细回想后，齐声道：“确实没有。”

    诸葛静虚道：“现在想来，都只是点了穴道送回来，别说杀害，身上一点伤都没有。”

    磨镜老人捻须道：“他只是和你们开玩笑，包括用扔纸团的方法，都可看出是少年人好玩的心性，从他传书的内容和时机来看，此人并无恶意，恐怕是友非敌。”

    铁筝道元道：“那他这样做却是何意呢？若是朋友，直接现身不就好了？”

    磨镜老人哈哈大笑道：“若真是一个和江少主一样的少年人，对三位圣人指指点点，你们会听他的么？”

    众人心道不错，均觉这道理看来如此显而易见，自己怎么早没想到。

    磨镜老人又道：“无论如何，神秘人叫崆峒三教留在山上，又让请江少主前来，这两条都做到了，我们现在决意参加九教大会，二日后就要与魔教决战，与神秘人所求并不冲突，这两天他应该不会出来破坏。”

    程千里问道：“那二日后他会不会出手相助？”

    磨镜老人道：“这我可就不知咯，我们只当他不会相助，若届时他或明或暗地出手，当然更好，就算他不出手，我们也大可不必感到失望。毕竟现在看来这位年轻的神秘人全是玩闹之态。”

    众人听了齐声称是，江朔见自从磨镜老人到后，众人仿佛有了主心骨，心道：看来江湖领袖需得如此行事，相比于老前辈，我这虽号称江湖盟主，漕帮帮主，却丝毫不懂得如何号令群雄。

    江朔在武功修为上得了二龙内丹只是诸般奇遇之始，此后更是不断得高手指点，除了赵蕤、李含光、独孤问、北溟子这样的武学大宗师之外，草圣张旭、画圣吴道子、乃至公孙大娘、王维等等，这些人都是各自领域的顶尖高人，他们的所思所想所为，都深深地影响着江朔对武学的理解，每一次邂逅盛唐的各路大神，都让他的功夫更近一步。

    但谋划、分派、决断乃至抚慰等领袖群雄的功夫可从没有人教他，因此江朔虽然人称少主，其实多还是凭籍着自己的绝世武功单打独斗，今日见了磨镜老人的领袖风范，颇为敬佩，不禁心生向往。

    江朔心道：这样的前辈高人才应该做江湖盟主，心中暗忖，此事了后，可拜求磨镜老人做江湖盟和漕帮之主，免得两盟十数万弟兄遭自己这个不称职的“少主”的拖累。

    只是江朔心中所思并未说出，磨镜老人可不知道他心中所想，在那边询问崆峒三圣，二日后九教大会安排的细节，叶归真则不断以自己右手拇指在食指、中指、无名指上点掐，口中念念有词，似乎在占算什么。

    磨镜老人道：“二日后就是九教大会，要我说，咱们最好住在一处，免得二日内又遇到什么意外，互相离得近些也好有个照应。”

    又对司马青云道：“青云啊，中原武林枝繁叶茂，各大派衍生出来的门派众多，不可能都遭到魔教的突袭，我来崆峒前，已着人将九教大会之事广传天下各门各派的仁人志士，这两日应该还有人登门拜访，崆峒可要做好接待哦。”

    司马青云忙插手称是。

    程千里却道：“若非高手，来了再多只怕也是无用。”

    磨镜老人道：“程郎，无论来的人是多事少，功夫如何。总是一份助力，须知魔教门徒众多，其他各教如何我们也不知道，尤其是域外各教，若携着门人弟子，接机大肆攻山，仅凭三教和我们这些人恐怕不够，若得中原武林鼎力相助，那便会好很多。”

    司马青云和诸葛静虚一齐叉手称是，就在这别院之中屋舍之内，吩咐弟子整理床塌、被褥，让众人就在这小殿中居住。磨镜老人又分派了众人值夜的顺序，才放心。

    此后大家又商量了诸多细节，晡时自有弟子送入，不一会就日轮西沉，到了初更入夜时分。

    有的人死了，但没有完全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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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6章，夤夜追踪

    问道宫规模颇大，有数百弟子常住宫中，宫中不但有计时的铜壶滴漏，夜间更有弟子专司打更。

    古时以戌初一刻为一更，亥时二刻为二更，正交子时为三更，丑时三刻为四更，寅时四刻为五更。磨镜老人安排值夜之人时以强弱搭配，戌时是初掌灯之时，众人尚未休息，因此从二更开始值夜，第一组是磨镜老人和铁筝道元，三更子时是司马青云和诸葛静虚，四更是江朔和叶归真，到五更梆响天色渐明，便不需守夜了。

    磨镜老人道二日后就是九教大会，必须好好休息，众人都是武林高手，依言或坐或卧闭目调息，不消片刻就都睡着了。

    江朔自顾盘膝坐于榻上，运功调息之时脑海中仍留有一丝清明，丑时三刻梆子远远响起之时，他便自醒了，司马诸葛二人闭目休息之际，叶归真却还在呼呼大睡，丑寅之交正是最好睡的时候，江朔心道叶天师疯疯癫癫，唤醒他也没什么用，不如就让老人家好好休息吧，因此没有唤醒他。

    此时已是第二日黎明之前了，再过一夜便是九教大会了，而这大会尚有许多谜团未解。此刻夜深人静，天空中星光暗淡，正是至暗时刻，江朔觉得心中也被这黑暗压得烦郁。

    九教大会上除了吐蕃人不知还有多少强敌，本想带着睿息长老去西海寻药，此番都被耽搁了，除了光明盐的解药，还有生死未卜的叶清杳，还有……湘儿，不知道她跑去了哪里……她伤了清杳妹子，我该怎么办？真的和她永不相见吗？

    江朔发现自己前几日一直高度紧张，从未仔细想过将来之事，此刻夜深人静，这些心事才如潮水般纷至沓来。江朔使劲摇摇脑袋，提醒自己现在不是想这些事情的时候，忽然他耳中捕捉到一个微弱的声音。

    这声音极其细微，若是白天嘈杂一定听不见，而此刻正是天地间最静之时，这才捕捉到这声响。

    江朔心道：难道是那个神秘人，他立刻闭目凝神，按张果先生所授观炁之法，将吐息降到最缓，神思却如触手般延伸开去，那轻微的声息也似乎被放大了，慢慢充盈到他的耳中。

    果然，有人倒挂在屋外房檐之下，此人吐息极其轻微，想必就是那神秘人，江朔知道此人轻功了得，又占了先机，此刻如果起身去追，被他先见到了，马上就走，仍然追赶不上。

    这神秘人既然不出手，江朔便也不动，心想他总不能一直挂在那边么，等他一会儿离开，自己便尾随在他后面这，这样明暗之势互换，未必不能查出他的真实身份。

    如此和那神秘人僵持了约莫两刻时间，终于感到那人轻轻翻身上了屋面，他脚踩瓦片却如风拂过，只发出轻微的莎莎声，若非江朔一开始就闭目凝神，更兼此刻天地间万籁俱寂，江朔是无论如何捕捉不到他的脚步声的。

    江朔觉察出神秘人离开了屋面，越过院墙，进入昨天日间那个院子中。江朔忙蹑手蹑脚走出屋子，贴到院墙边，他一旦行动起来，势必要睁开眼睛，又要留意自己的脚步声，对那神秘人脚步的感知自然就弱了，等他移到墙边，在闭目倾听之际已经感觉不到神秘人的脚步声了。

    江朔心中着急，飞身轻轻跃过院墙，再看那院子与日间毫无差别，那些被磨镜老人撞开的屋门都还大张着，门枢发出轻轻的吱嘎声。

    江朔知道那神秘人一定没有进入屋中，若他出入这些房间，必然会掩上房门，不会任由房门大开着，难道那神秘人又去了别的院子？

    江朔再次运用观炁术寻找神秘人的踪迹。然而那人的动静却完全消失了……

    江朔心中一凛，难道这神秘人真的是什么精怪？否则怎么能倏忽而来，又凭空消失？这时他忽然觉得腿脚发凉，竟然有极微弱的风从地下吹来，江朔虽不信鬼神之说，此刻身上的汗毛也不禁嗲了起来。

    他睁开眼看时，却看到了院子中的那口水井。

    江朔想起葛其真通过水井地下的网络，将他们带到崆峒山脚下之事，难道问道宫中的水井下也有隧道互通？

    想到此处，江朔飞身跃入水井，这水井不似平凉城中的水井，是正常尺寸的水井，江朔在井中岔开双腿顶住井壁，以双手摸索，井壁上也没有凸起物。

    他双手撑着井壁向下缓慢移动，他心想我能这样上下，那神秘人更没有问题，井壁中没有凸起的砖石也不足为怪。

    才下降了一半，江朔的右手忽然一空，若非他反应及时，便要坠入井底水中了，却原来的井壁的半腰上有个小隧洞，江朔一缩身钻了进去。

    此刻井外一片黑魆魆地，井内更是伸手不见五指，江朔索性闭上眼，在这隧洞中摸索起来。

    江朔听觉、视觉都不起作用时，观炁术更加敏锐，他能感到隧道中串流的微风，料想这隧道并非死路，他闭着眼睛，顺着微风之息，在隧道中穿行起来，但始终未见一人，也再没察觉到神秘人的任何声响。

    江朔在地下乱钻，也不知道过了多久，忽觉有上升气流，知道又到了一处出口，他循着气流果然又到了一处水井的井壁，仍是双手撑着井壁向上攀爬。

    出了井口，见这口井却在一处墙角，井口被茅草挡了个严严实实，江朔拨开草丛一看，顿觉此院子颇为熟悉，忽然想到，这不就是自己第一夜所住的别院么？

    想来神秘人其实是通过这井出入的，自己却去围墙、屋顶寻找他的踪迹，如何能寻得到，发现了这水井的秘密后，江朔想可能此人的功夫没有那么神鬼莫测，虽仍能跻身一流高手之列，却也不至于超出人的想象。

    就在这时忽然听远处隐隐传来叶归真的声音：“什么人……好贼子……接老道一掌。”

    江朔心道：不好！原来那神秘人是声东击西，故意引他离开大屋，进入井底，再凭借自己熟悉井下隧道，绕道回到大屋意图偷袭。

    想到此处，江朔也不再回到井中，径直提气疾纵，回到院内。

    却见站在院中的并非叶归真，而是程千里和仆骨怀恩二人，站在外圈的也是二人，二人手中的长刀上呼呼地冒着火焰，正绕着程千里和仆骨怀恩不断游走，间或上前抢攻。

    程千里和仆骨怀恩手中各自挥舞长斧和钩镰，凭借武器的长度，将持火焰刀的二人挡在外圈不得近身，群豪早已被惊醒，各持兵刃站在廊下，叶归真则双手抱膝坐在阶上，笑嘻嘻地看着四人捉对厮杀。

    想必是他故意大声呼喊，叫醒了众人，自己却未出手。

    江朔见来者并非神秘人，却也是老熟人，飞身落到院中，朗声道：“崔右使，田左使，多日不见，一向可好啊？”

    来人正是摩尼教光明左右使，崔乾佑、田乾真，二人见是江朔心中都是一凛，各舞一个刀花，脱开战斗，退到一隅。

    崔乾佑率先叉手道：“嘿嘿，江少主你还真是阴魂不散，居然追到崆峒山来了。”

    江朔知道此二人的斤两，见了这两位“老朋友”，竟然觉得有些放松，也叉手道：“我可没这闲功夫来追你们，此番是听说飞鸿子召集九教大会，特来共襄盛举。”

    田乾真瞪大眼睛道：“咦……江少主，你也是九教之一？我可不知你是何门何派？”

    江朔道：“我的功夫出自茅山，自然是道教。”

    崔乾佑心道：这江朔武功极高，他来添乱，飞鸿子和大慕阇可又要头疼了。但他知道此番来的外域高手众多，怎么也轮不到自己和江朔交手，说起话来也甚轻松。

    崔乾佑道：“江少主，我弟兄二人今日可不是来打架的，只是这两位郎君出手便打，我二人不及出声便打了起来。”

    其实崔乾佑不认得程千里和仆骨怀恩，见二人身的魁梧，又是行伍之人的打扮，只道是两个莽汉，想占个便宜，趁机立威，这才不通名姓，与二人径直打了起来。

    不想程千里和仆骨怀恩二人不但武艺精熟，两把长柄武器配合又极其默契，甫一交手，崔乾佑就险些因为轻敌而吃了大亏，幸好田乾真和他亦配合多年，从旁出手，这才帮他解围。

    之后四人有来有回打了十数合，谁都奈何不了谁，若非江朔前来喊破，崔乾佑还不知道怎么收场才好。

    程千里和仆骨怀恩颇也已收手，他们此前颇为忌惮魔教的光明盐，因此不敢抢攻，只是借助武器长度的优势，远远与光明二使相持。

    程千里嘿嘿冷笑道：“姓崔的，你倒会倒打一耙。不是你们先动的手么？”

    磨镜老人道：“好啦，斗口无意……二位光明使一早前来，总不是为了斗口吧？所为何来，还请明示？”

    崔乾佑亦不认得磨镜老人和叶归真，但见崆峒三圣对他二人毕恭毕敬，磨镜老人开口说话，俨然一副带头大哥的模样，料想是他们定是中原武林耆老前辈，这原也不奇怪，就算做了万全的准备，总也不可能把整个中原武林一网打尽。

    于是他稳住心神，叉手道：“前辈，我们是来告知，斗极峰上的会场已然建成，一日后午时三刻，大慕阇在峰上恭迎中原三教各位前辈。”

    有的人死了，但没有完全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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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7章，魔教五阶

    司马青云道：“请崔右使回禀贵教大慕阇，彼时我们中原三教定会前来。”

    崔乾佑见到江朔就已经有些气馁了，抱拳道：“如此甚好，那崔某就告辞了。”

    磨镜老人道：“哎，慢来……崔郎说来就来说走就走，也太不把我们中原三教放在眼里了吧。”

    崔乾佑见磨镜老人鼻头糟红，眼神灰暗，不似武林高手，傲然道：“老丈，你待怎讲？”

    满院之中，崔乾佑唯惧江朔，他回答磨镜老人时，仍然拿眼角瞟着江朔，心想江朔若攻来立马就跑，不料一晃神间，磨镜老人已到了面前，崔乾佑一惊，失声道：“你……”

    磨镜老人却已一把叼住了他的腕子，崔乾佑也不见磨镜老人肩肘如何动，就忽然被捉住了腕子，更是惊骇，一边往回挣腕子，一边道：“老家伙，你要做什么？”

    磨镜老人笑嘻嘻地道：“有道是两军交战不斩来使，我也不为难你，你二人恭恭敬敬给我老人家磕一个头，便由得你们去了。”

    崔乾佑大怒道：“老东西找死……”

    磨镜老人捉住的是他左手腕子，他握刀右手的右手还活动自如，因此抡刀就向老人劈来。

    光明二所使的刀，刀背中空，内填引火的硫磺等物，打斗是转动刀柄上的机关，刀背上露出小孔泄出细小的粉末，再以双刀交击产生火花，便引燃了火焰刀。

    这火焰刀中还有一样物事，就是光明盐的粉末，虽然剂量微弱，但久斗之下，对手仍会受到光明盐毒性的影响，越斗越虚弱，这火焰刀中空，若对方又什么神兵利器将其斩断，内里的粉末倾泻而出，剧烈燃烧，那所有光明盐的毒性瞬间释放，对手便会立刻中毒失去内力。

    因此火焰刀无论是遇到同等的对手，还是强敌，都颇具优势，故而崔乾佑虽然被磨镜老人捉住腕子，却仍不畏惧，挥刀向他劈来。

    不了磨镜老人忽然深吸一口气，迎着火焰刀“呼”的吐息，这一下如同吹出一股烈风，将刀上的火焰吹得拉出一条长长的火舌，向崔乾佑的面门卷去。

    这一招何其怪异，崔乾佑全没料到，脸上一热已被火舌头舔个正着，他“啊”的一声惨叫，双足猛地一蹬，向后急退，但他左手被磨镜老人捉着不得脱身，右半边身子甩了出去，左手却被磨镜老人死死抓住。

    而磨镜老人双足如钉，站在那里纹丝不动，只听“喀啦”一声脆响，崔乾佑竟然生生将自己的左肩拉到脱臼了。

    田乾真见状，忙上前援护，他和崔乾佑自幼一同练武，配合极为默契，崔乾佑纵劈，田乾真就将火焰刀打横，向着磨镜老人胸当胸削到。

    磨镜老人一手仍然抓着崔乾佑不放，侧过身来，弓着背，如顽童般撅着屁股，伸长脖子，对准田乾真的火焰刀猛地一吹，火焰亦反卷过来，直撩田乾真胸口。

    田乾真胸口衣衫被火一撩，立刻燃烧起来，田乾真忙伸手去拍，却被磨镜老人一伸手，“砰”的一声也抓住了他的腕子，往回一徕，将田乾真的腕子拉脱臼。

    田乾真道：“啊哟哟……老人家你使的什么妖法？”

    寻常人哪里能鼓起一吹就能将刀上的火焰吹得反卷飞扑？磨镜老人这看似玩闹一般的随口吹气，若非身怀高深的先天罡炁，如何能做到。

    崔乾佑对田乾真喊道：“什么妖法，一起上啊！”

    说着崔乾佑挥刀不再劈砍，而是中宫直进，向磨镜老人刺去，他一出刀，田乾真立刻跟进，向着磨镜老人的肩头斜劈而下，若磨镜老人闪身避开斜劈便避不开直刺，若避开直刺便自己撞上斜劈的刀口之下。

    二人分进合击，配合颇为默契，更兼刀身上燃烧的熊熊火焰，双刀笼罩的范围更大，但他们却忘了自己各有一条胳膊被磨镜老人攥在手里。

    磨镜老人“嘿嘿”一笑，一掰田乾真的腕子，将他的手掌挡在崔乾佑的刀尖前，又一提崔乾佑的腕子，将他的胳膊拦在田乾真的刀刃前。

    磨镜老人双手若两只铁钳一般，卡着二人的腕子随意挥动，二人一来内力远不如他，二来被脱了关节，全无反抗之力。崔、田二人见状只能抽刀换式，崔乾佑横刀贴着自己被抓的胳膊横削，田乾真立刀亦贴着自己被抓的胳膊纵切过去。

    崔、田二人使用火焰刀为武器，双手护腕均由石棉编制而成，不怕火焰烧灼，因此二人敢贴着胳膊向前削切，若磨镜老人还不松手，十指都要被双刀削掉。

    磨镜老人的笑声不减，竟似含有嘉许之意，但见磨镜老人双臂一振，将崔田二人的手臂相叠，这样两刀顺势削来倒要将二人手臂斩断了，崔、田二人只能再换招式。

    如此三人叉召换式，众人对光明二使倒也心生佩服，二人手挈长刀，却如使短匕，尽是小巧灵活的招数，而磨镜老人却更是老辣，牢牢捉着二人的手臂，来回挥舞，堵住二人的刀路，若火焰刀逼得近了，他便鼓气猛吹，让火焰反卷，故而刀上的光明盐火焰也豪不起作用。

    崔、田二人的护腕虽然防火，衣衫却是普通布料，战不多时，身上的衣衫已被火燎到了好几处，呼呼冒火，甚是嚇人。更兼二人一人被拉脱了肩膀，一人被拉脱了腕子，又被磨镜老人牵来扯去，此刻已经疼得满头冒汗了。

    崔乾佑此刻已经知道，磨镜老人是有意和二人玩笑，以他的功力，若要取他二人性命实是易如反掌，崔乾佑对田乾真道：“不打了！”一推机关将火焰刀上的细孔关闭，掷刀于地，长刀插在土中片刻，刀身上的火焰便缓缓熄灭。

    田乾真也不傻，早已知道打不过，但他习惯于听崔乾佑的命令，因此一直随着崔乾佑勉力出刀，等崔乾佑弃刀，他也随着弃刀于地，两把长刀插在地上，冒着屡屡青烟。

    崔乾佑道：“不服高人有罪，老前辈如此功夫，我们给你磕个头也不算受辱。”

    魔镜老人呵呵一笑，双手一振一送，已将二人的肩膀和手腕重新推回关节，二人不顾揉一揉酸疼的关节，一齐跪倒，“邦邦邦”，磕了三个响头。

    磨镜老人哈哈大笑道：“好好，两个小辈知错能改，我老前辈自然既往不咎咯，起来罢。”

    崔乾佑和田乾真重又起身，向磨镜老人叉手再拜，转身拔起双刀，便离去了。

    见光明二使的嚣张气焰已被磨镜老人打灭，众人一齐哈哈大笑，无人阻拦任他二人离去，二人垂头丧气到了门口，崔乾佑转身对磨镜老人叉手道：“前辈今日虽胜了我二人，但我二人只是教中七十二拂多诞之一，前辈若因此小觑了我神教，明日可就追悔莫及了。”

    江朔心想，大慕阇乙亥阿波色厉内荏，若论真功夫怕还不如光明二使，不知崔乾佑此言何意。

    磨镜老人却捻须笑道：“好，老夫明日再向贵教尊长讨教。”

    崔乾佑盯着磨镜老人叉手再拜，便与田乾真一起离去了，他最后看磨镜老人时的眼神中隐含着一股狠戾之色，磨镜老人却不以为意，浑似不觉。

    等二人去的远了，睿息和怀瑾才从屋梁上跃了下来，他们方才见光明二使进院，立刻躲了起来，等二人离去才复显身。

    磨镜老人已经知道睿息是摩尼教徒，问睿息道：“长老，这拂多诞是何意？我看此二人的功夫和你不相上下，你也是拂多诞吗？”

    睿息道：“我教总坛在波斯，教徒分为五阶，最高为十二大慕阇，乃‘使徒’之意；其二为七十二拂多诞，译云‘持教尊者’；其三为三百六十奚悉德，译云‘长老’；其四阿罗缓，译云‘纯善人’；其五耨沙喭，译云‘信者’。我不过是奚悉德，比光明二使可还低了一阶。”

    磨镜老人道：“像他们这样的人居然有七十二人，那可有些不好对付啊。”

    睿息道：“七十二拂多诞多在波斯故地，中原仅此二人而已。至于功夫么，我教并不以武功强弱来分阶级，因此我与二使功夫相当也不为奇怪。”

    怀瑾插嘴道：“睿息之能，本可位列拂多诞，只是受到排挤才让崔乾佑这奸贼得志，不过十二大慕阇确实都各怀异能。”

    江朔道：“可是阿波大慕阇的功夫可不怎么样，难道他一直故意隐藏实力吗？”

    睿息摇头道：“我大唐教团乃波斯摩尼教的分坛，按教规，各地大慕阇本该波斯总坛任命，历任大慕阇都会得总坛一门精妙的武功，因此身手都甚不凡。但上一任大慕阇病故后，乙亥阿波却自任了大慕阇，又大肆封赏亲信，排斥异己，因他得位不正，故而也未获传功。”

    江朔点头道：“原来如此。”

    磨镜老人道：“若如睿息长老你所说，这乙亥阿波是个草包，崔乾佑最后说的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程千里嗤道：“不过是不横装横，胡乱吹大气罢了，老前辈不用放在心上。”

    睿息却摇头道：“我看未必……依我之见，可能是波斯那边来了高手。乙亥阿波篡教后，我曾派人去波斯总坛送讯，现在算来，也改回来了……”

    磨镜老人笑道：“现在多猜无益，明天上了斗极峰便知。”又转头问江朔道：“对了，江小友，你方才去了哪里？”

    众人闻言齐刷刷地看向江朔，江朔忙将此前隐约见到神秘人，追到井下失了踪迹，却到了昨日住的别院，后来听到叶天师的喊声赶回来，才发现是光明二使来袭。

    诸葛静虚道：“井中藏有暗道是平凉的常见手段，称为‘井隧’，城中蛛网般的地下道路也是古人传下来的，问道宫内也有井隧，没想到居然给人利用用来装神弄鬼。”略一思忖，道：“我这就安排门下弟子下井大索！”

    磨镜老人摆手道：“不必，你门下弟子功夫低微，定然找他不见的，我们现在当午之急是明日的九教大会！”

    有的人死了，但没有完全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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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8章，淄州燔炙

    江朔心中赞佩磨镜老人的果断，自己还在纠结于神秘人的踪迹，老人已着眼于明日的大会了。

    磨镜老人对诸葛静虚道：“明日就是大会，饮食要尤其谨慎，魔教什么下三滥的手段都使得出来……”他忽然瞥见睿息和怀瑾，怀瑾的脸皮已经有些发红，显得颇为不忿。

    磨镜老人忙道：“二位我不是说你们……”

    睿息呵呵一笑道：“名称只是个代号而已，乙亥阿波行魔道说他是魔教也不为错，我等自行善道，纵被称为魔教也无妨。”

    磨镜老人点点头，赞道：“睿息长老说得好！有胸襟有气魄。”

    诸葛静虚叉手道：“磨鉴前辈，诸位，吃食的事，我早已安排妥帖了，就在这院中做，院中吃，一切都在目视所及，魔……这个摩尼教也无从下手放毒。”

    说着吩咐众弟子打水来给众人洗漱，到了辰时，竟然真有门徒抬了两个大铁镬进来，神拳门在崆峒三教中号称儒教，其实真正的儒生有几个会来学武，只要是非佛非道的俗家弟子，便都拜在诸葛静虚门下了，因此神拳门中什么人才都有，倒也有几个不错的庖人膳师。

    神拳门弟子们将两个铁镬架在柴火上，一个铁镬中盛满了水，另一个则是空锅在火上烤。

    然后，他们抬来面斗，支上桌案，竟然真的在院中从面粉开始做起吃食来了。

    只见一肥胖的弟子正在和面，他高挽袖面，胖的和一个肉球相仿，只见他双手翻飞，不一会儿就揉成了面团，以手从面团上挼下如大指般粗的长面条，用指掐下二寸一段做成剂子，浸入一冷水盆中。

    另有一矮壮的弟子则从盆中取出剂子捏成薄薄的一片。

    有弟子向水中投入连蒂的柿子，有专司火工的弟子不断添柴扇火，大铁镬中水不一会儿就沸腾起来，那矮壮的弟子将薄面片投入水中，以急火逐沸煮之，不一会儿面片便纷纷氽上水面，柿子也都碎裂成了一瓣一瓣的。

    他以大勺连汤?起，盛入陶碗之中，撒上芝麻，有弟子流水价地用盘子托了奉与众豪侠，江朔接过一碗来，只见汤中的面片光白可爱，柿瓣亦橙红娇艳，吃一口，异常的清香滑美。

    磨镜老人也赞道：“静虚，你门下弟子所做的馎饦真乃一绝啊。”

    叶归真则呼噜呼噜狼吞虎咽早吃完了一碗，又伸手去夺第二碗。

    另一边的一名高大的弟子笑道：“前辈莫急，我这里还有好吃食呢。”

    只见那人正在擀一张张面饼，对另一头正在做馎饦的矮壮弟子喊道：“肉来！”

    那人闻言用一短钢叉在汤锅中一探，居然插出一块肥羊肉，难怪这馎饦汤如此鲜美，原来汤中放了羊肉。

    矮子将在插着肉的叉子掷向高个，高个弟子劈手接过，以小刀将叉上的羊肉片成薄片，布于面皮之上，随手一扬加入碾碎的黑椒豆豉之，后涂以油酥润之，再将覆上一层面皮，如此反复叠压数层，方成一张大饼。

    他将此饼贴入干烧的铁镬之中，盖上盖子亦以急火迫烧之，片刻后开盖翻面，此人手上功夫倒也了得，此刻铁镬已被烧得通红，他却徒手翻饼，不畏烧灼。

    如此直到人们一碗馎饦下肚，这胡饼也做得了，那高个弟子同样徒手取出，早有弟子托着盘子等候，将饼盛入后交于众豪杰。

    这次叶归真第一个伸手去抓，他拿饼在手，忽然怪叫一声，双手不断扑棱，那饼在两手间来回跳跃，众人这才知道这些胡饼其实极烫。

    江朔取过弟子送来的面饼，他有罡炁护体自然不惧灼热，只感到一股热暖的炁传来，他轻轻撕下一片来，那饼已烤得外脆里酥，放入口中入口即化，实是美味。

    江朔忽然心念一动，想到这不就是当年荀媪媪所练的“炎阳掌”功夫么？

    确实，这些庖人其实都是神拳门门下的杰出弟子，第一个揉面的胖子练的是柔劲，其绵掌功夫甚是了得，第二个做馎饦的矮子，是贴身小擒拿的高手，第三个做胡饼的高个练的纯阳内力，所练的功夫正是炎阳掌。

    神拳门的创教祖师是诸葛家的一位才智之士，其智不在诸葛孔明之下，他所授拳法极为驳杂，有绵也有刚，有开合也有小巧，有阴寒也有炎阳。

    创教祖师留下的习拳之法各异，洒扫搬运，挑水担柴，烧火做饭，无不能作为练功的方便法门。这三人便是通过庖人之术练的功夫。

    同时绵掌合的面，擒拿手捏的面片，炎阳掌做的胡饼，自然也比寻常市井百姓所做的要好得多。故而馎饦和胡饼虽然是大唐最常见的朝食，在他三人做来却别具风味。

    众人吃了这胡饼亦是交口称赞，叶归真抛了半天饼终于没有让饼落地，此刻一边大嚼特嚼，一边乌里乌突含混不清地道：“诸葛圣人，真是好有口福……”

    诸葛静虚笑道：“这是我神拳门传承百年的练功法门，小子们练得精熟了，自然美味，不过老夫每日里吃的都是这些东西，可早就厌了。”

    众人心道不错，再美味的吃食，若连着数年，日日吃同样的美食，那也是味同嚼蜡了。再看诸葛静虚果然没有碰一下这两样吃食，只是自顾在一旁喝茶。

    那高个子弟子笑道：“小子们献丑了，朝食只是简单的吃食，诸公垫垫饥，待到晡食，更有美食献上。”

    这句话在众人心中便似种下了一棵草子，不一会就生根发芽，舒展茎叶，紧接着在微风的吹拂下轻轻摆动，撩拨着众人的五脏。

    之后一整日，众人虽然也在商量明日的对策，但一来对九教其他六教知之甚少，二来磨镜老人要求所有吃食在院中置办，众弟子除了没有杀猪宰羊，其他准备工作都在院中进行，这食物香气不断传来，哪里还能静下心来？因此没有商量出个所以然来。

    直到申酉之交，那高个子弟子请众人入座，自己三人在廊下站立，面前各放一石案，石案上各放一镂空铜炉，炉中燃着炭火。

    叶归真一看，食指大动，喜道：“原来是燔炙！”

    高个弟子笑道：“正是燔炙，某先献‘腩炙’。”

    他手持名为两歧簇的双头籖子，插切成小方块一样的肉块，放在炭火上烤了起来，口中解释道：“此乃山中野鹿之肉，将葱白研碎，加入盐和酱做成调味汁，腌制后，以石炭炙之。”

    说着他左手掌抵着炭盆，右手快速翻动籖子，炭火为掌力所激，通红一片，剧烈地燃烧起来，高个弟子道：“鹿肉须得大火近炙，石炭之火最猛，同时快速翻转，这样烤出来的肉，才能肉汁鲜美，如果不是猛火急炙，肉就会又干又柴，不中吃了。”

    说着只见肉串微微发白，他就道：“好了！”交给托盘弟子奉到席上，江朔见送来的盘中有一肉，一葱，一酱，另有一张薄饼。他不知这些东西如何组合在一起，刚要询问，叶归真却道：“啊哈，此乃淄州燔炙也。”

    说着先将酱汁涂抹在肉串上，再拿起薄饼，放入葱与肉串，紧紧裹住一推，将籖子退出，只留肉、葱在饼中，然后将面饼整个塞入口中大嚼起来，汁水立刻从他的嘴角流了下来。

    江朔依样画葫芦，也这样卷了一张饼来吃，果然是从未尝过的美味！

    这时第二个矮个弟子道：“某次献‘无心炙’。”

    江朔不知道无心炙是什么，之间那人手持一个大棒，原来是一个裹满了肉臛，矮子也是在炉上不断转动这“肉棒”，但他不会炎阳掌，炭火远不如高个，因此虽然和高个同时开始炙烤，烤熟却比高个晚了许多，那肉棒已露金黄之色，油脂不断渗出，滴滴答答淌下来。

    矮子拿出一把小刀，一旋，便是一片，片刻旋下无数铜钱大小的肉片，装在盘中奉上，江朔吃来没有任何酱料味道，但觉味道甘美，还隐隐有一股竹子的清香，禁不住问道：“这是什么肉？”

    矮子道：“此乃彘肉臛，以竹炭炙成。”

    众人皆心中奇怪，需知唐人等闲吃不到牛肉，鹿肉不可多得，因此最喜食羊肉，而这彘是野猪土豚，最是腥臭，人多不爱食，但此“无心炙”丝毫没有腥膻之味。

    矮子解释道：“传说有山中老姥做彘臛，不加调味，五味不具，炙之却鲜美异常有逾五鼎，因其‘初不加意，无心得知’故称‘无心炙’，其实此炙所用调味料不下十数种，只是巧妙地相佐相配，每一种调料的用量不能差一丝一毫，加上清新除味的竹炭，才能恰好抵消了猪肉的腥膻味道，而不留调味的痕迹，看似无心实则有心。”

    江朔心中恍然大悟，此人练的小擒拿手的功夫，自然手上极有忖量，抓调料时才能做到纤毫不差。

    第三个胖子笑呵呵地道：“轮到某了，某所献乃‘跳丸炙’。”

    他刚在就一直在搅打肉臛，只道此刻才终于搓成丸子，却将这丸子汆入另一放满肉臛的小锅之中，片刻后取出汆熟的丸子，捡出一枚丸子，在众人面前高高举起，向石案上一掷，那丸子居然高高弹起，“跳丸”果然不虚。

    胖子将跳丸也用籖子串了放在火上炙烤，口中却道：“此丸取羊肉，猪肉各十斤，切丝后取姜三升，橘皮五张，藏瓜二升，葱白五升，与肉丝一同捣烂，和匀，制成丸状。另取五斤羊肉做成肉羹，下丸子烫煮方能成跳丸。”

    这丸子之前就已经煮熟了，因此在火上烤了一会儿便成金黄之色，胖子道：“此炙需用桑炭，才能金黄香脆。”

    这三种炙皆以薄饼裹后食用，果然风味万千，各不相同却又鲜美异常。

    江朔由衷赞叹道：“崆峒之炙可谓冠绝天下。”

    诸葛静虚闻言哈哈大笑道：“这三兄弟的功夫是我教的，这炙法么却是他们家传的。”

    江朔好奇道：“三位是亲兄弟？却是哪里人士？”

    那高个子颇为自豪的叉手齐声道：“我等兄弟三人姓王，皆为齐人，此乃吾乡独有的淄州燔炙！”

    有的人死了，但没有完全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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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9章，铁索渡峡

    众人心中奇怪，这王氏三兄弟一高一矮一胖，居然是亲兄弟。

    只有磨镜老人知道这三人是自幼练的童子功，由于功法不同，导致身形相貌发生了巨大的变化，对神拳门的功夫也是暗暗称奇，心想崆峒三教能传承数百年自有他的道理，委实不可小觑。

    王氏三兄弟又不断献上灵消炙、天脔炙、龙须炙、金铃炙、升平炙等等各色燔炙……群豪别说吃过，很多炙连名字都没听过，唯知美味而已。

    崆峒三圣作为主人自然频频敬酒，唐时尚无今世之烈酒，豪杰均喜豪饮，自然是酒到杯干，江朔虽不擅饮酒，但他内力高深，自然也喝不醉。

    很快众人都吃得沟满壕平，除了叶归真，都吃喝不动，众人知道明日定有一场恶战，担忧也是无用，除了守夜之人，都倒头便睡，呼噜声此起彼伏，倒比昨夜肆意放纵的多了。

    江朔却睡不着，他心中对那神秘人始终放不下，闭目盘坐榻上，运气玉诀神功，玉诀共是九重，他因缘际会已练到第八重，但九重天高高在上，无论他怎么用功，现在也触及不到。

    江朔此刻运功冲关，果然仍是离上一层的境界差得甚远，他心知若非另有奇遇，二三十年内都不可能跨上九重天的境界。

    但凝神运功让他疲劳大减，吐息越来越缓慢，身体进入龟息的状态，运功一个时辰堪比睡上三四个时辰，而且运功时他的神思触角延伸到整个院落中，加强了张果先生所授“观炁术”的效果。

    他在脑海中将众人的呼噜声，磨牙声和众神拳门弟子走动的杂乱声，叶归真大呼小叫，让王氏三兄弟继续给他做燔炙的说话声一一滤去，想要捕捉到那神秘人是否又到了附近。

    然而夜已深了，万物生炁归藏，天地间声息渐弱却无那神秘人的炁息。江朔此刻运功已到入定之境，若那人在附近，定能捕捉到蛛丝马迹，想来此人今晚竟没有来。

    明日九教大会呢？他会不会出现？江朔心想，恐怕明日一切都会尘埃落定，现在能做的唯有静心等待。

    江朔索性静心凝神，努力运功，时间便似乎加快了流逝的速度，不一会儿便天明了。

    神拳门的弟子重又服侍众人洗漱，在院中熬粥做饼，奉上朝食，大战将近，群豪也没了昨日品鉴美食的心性，胡乱吃了些，也吃不出什么滋味。

    到了辰时三刻，众人吃喝已毕，磨镜老人道：“问道宫到斗极峰还有十几里地，我们这就出发吧。”

    叶归真边走边吹胡子瞪眼，怒道：“这魔教端得会折腾人，开个大会还要深入山中这么远。”他说话可不会顾忌睿息和怀瑾的感受，自打来了这么一位混世魔王，程千里都少有插科打诨了。

    司马青云道：“崆峒山中有两条河流过，将崆峒山分作了前后二峡，前峡就是问道宫前泾水形成的弹筝峡，后峡则是胭脂河流过形成的胭脂峡。”

    “两峡之间便是崆峒五台峰，三教各居一台，飞鸿子占了西陬，而这斗建峰却在后峡以北，自古并无寺观。”

    叶归真奇道：“那为什么在斗极峰召开大会？”

    磨镜老人道：“因为那个山峰居于北斗星的正下方。”

    众人听了都觉奇异，这天上的星官怎么还会和地面的山峰对应？

    司马青云解释道：“《尔雅》有云‘北戴斗极为崆峒’，那是以星舆图投射到大地上，平凉崆峒山正位于北斗的位置，因此说崆峒在斗极正下方。本朝李淳风制‘浑仪’推算准确星位，测得斗极的位置在胭脂峡以北的一座高峰之上，这座山峰便被称为‘玉帝望北斗’，俗称‘斗极峰’。”

    江朔道：“原来如此，在斗极峰上开大会，便有争雄天下第一的意思咯。”

    磨镜老人笑道：“不错，这不是斗极峰第一次召开大会了，三十年前的武林大会也是在斗极峰上，当年为了那次盛会才在斗极峰上见了演武台。”

    江朔曾听睿息长老和程千里提到过那段历史，知道那次大会定下了“天下三子”的名号，也是湘儿耶耶葛如亮和阿楚夫人初会之时，也知道当时的盛会便有崆峒三圣主持。

    只是当时睿息冒充谢延昌，说他也参加了当年的武林大会，却不知道他是真的与会，还是信口胡诌的。

    说话间众人已走出问道宫，因为斗极峰不在崆峒五台之中，因此崆峒三圣带着江朔等人顺着山路绕过崆峒群峰，向后峡走去。

    向北走出数里，果然见到一条微微泛红的河流缓缓地流淌，比之弹筝峡中激荡跳跃的泾水，这胭脂峡中的胭脂河可平静和缓得多。

    世上有胭脂河可不止一条，比如秦都咸阳城东的阿房宫外就曾有一条胭脂河，传说由于秦始皇的妃嫔们洗漱完毕后，将染满脂粉的水倒入河中，把河水染成了红色，就有了“胭脂河”之名。

    江朔心道，这崆峒群山之间的河水边只有寺庙、道观，可没有什么宫殿，更没有这么多宫娥在河边洗沐，却不知为何会呈现胭脂之色。

    司马青云似乎看出了江朔心中的疑问，笑道：“这胭脂河的上游乃是一赤山丹峰，山石泥土均呈赭红之色，这胭脂河常年将山上的红色的沙石冲刷下来，此河又流得甚缓，无法将沙石冲走，年深日久，河床下堆满了红色的沙石，从河面上观之就成了胭脂之色。”

    江朔知道司马青云一紧张，就会话特别多，以掉书袋来掩饰自己内心的紧张，也不戳破，听他说这些奇闻逸事也颇觉有趣。江朔走到河边掬起一捧河水来看，见河水颇为清澈，果然这胭脂之色是来自河底赭红色的泥沙。

    众人沿着胭脂河又走了十里，两岸渐次升高，已经距离水面甚远了，司马青云道：“到了。”

    江朔惊讶地四下张望，此处峡谷平阔，山水并无特异之处，不知道司马青云说什么到了。顺着司马青云手指的方向，才见前方峡谷两岸有一道细细的铁索横跨两岸，走近了才知这铁索也有鹅卵粗细，只是离得远了才觉纤细。

    铁索这头距离河面已有数十丈，另一头却拴在峡河对面的一座孤峰的山脚之下，距离河面不下百丈，峡谷中不时有疾风穿来，吹得铁索剧烈地来回摆动。

    司马青云指着对面的孤峰道：“这就是斗极峰，这条铁索是通往斗极峰唯一的道路。”

    江朔这才知道斗极峰原来是一座孤峰横绝的山峰，叶归真道：“嘿……这魔教是把铁索桥上的木板都拆了吗……这也不对啊，铁索桥至少得由四条铁索吧？这只有一条铁索，难道叫人学猴儿攀过去吗？”

    司马青云叉手道：“叶天师说笑了，这铁索桥本就如此，并非魔教破坏的，当年召开大会，之所以选在斗极峰上，就是因为此山四面都是绝壁，常人难以攀爬上去，在上面比试武功不受打扰，更有一节，这铁索也是一道考验，能顺着铁索上山的人才有资格参与盛会。”

    江朔心想难怪“九教大会”会选在斗极峰上，若世上各门各派各教之人都涌上峰去，别说比试了，恐怕连落脚的地方都没有，选在此山上，功夫不济的人只能望峰兴叹，确实是少了不少麻烦。

    磨镜老人抬头看天，道：“不早了，上山吧。”

    说着轻轻一跃，踏上了锁链，他一踏上锁链，铁索就急剧地晃动起来，磨镜老人站在铁索上也禁不住左摇右晃，看来颇为惊险，他却顺着铁索向前越走越快，倒不是他故意显露武艺，而是铁索这头低那头高，若不走得快些，无法冲上对面山崖。

    磨镜老人走到峡谷中心时，在岸上看来已如飘零一叶，仿佛随时要跌落峡谷，峡谷下虽然有河水，但河水甚浅，正要落下去只怕凶多吉少。

    然而磨镜老人虽然看似左摇右晃，脚下却丝毫不停，一会儿功夫就踏上了对岸，江朔知道他这是用自身的晃动抵消铁索的晃动之力，因此能黏在铁索上有惊无险地走到对岸。

    司马青云道：“下一位谁来渡河？我三人这链条走得多了，由我三人压阵。”

    司马青云这样说，崆峒三圣自然是都能走到对岸的，但他们门下的弟子可就未必有这个能耐了。

    江朔道：“我来！”刚想上前，却被叶归真抢了先，叶归真道：“哎……小子不懂尊老，让我老人家先走。”

    说着一跃上了铁索，江朔心中还真有担心这位前辈，他看来疯疯癫癫的，可千万不要走到半路疯病发作，坠入峡谷。他刚想要上前保护，却见叶归真在铁索上再次一跃而起。

    这铁索被风吹得左摇右晃，纵跃而行可实在是太疯狂的，方才磨镜老人脚步虽快，却也是贴着锁链疾行，因为铁索在风中并非规律摆动，左右摇晃非常混乱，并无一定之规，跃在空中如何能找准落脚点？叶归真却在铁索上如猛虎般连续纵跃，实在是骇人心魄。

    果然叶归真在铁索上才纵跃了十多次，西边忽有一阵疾风吹来，铁索向着东面远远荡去，眼看叶归真就要坠入峡中，众人都齐声惊呼起来。

    他却毫不惊慌，在空中张开双臂，如大鸟般盘旋，在空中硬是转个半圈，右脚足尖踏到了铁链上，紧接着又盘旋而起，左右飞环，行进时显得颇为俊逸。

    然而好景不长，叶归真仿佛脚下突然一滑，向前冲出，由于铁索是不断向对岸升高，叶归真一扑之下，已经落到了铁索下面，众人再次惊呼起来。

    却见叶归真双手一举，抓住铁索如猿猱般地向前一荡，向前飞纵，在铁链下连着荡了好几下，才翻身重又上了铁索。

    这时铁索已经开始急剧向上升高了，叶归真足尖连点，彷如灵鹿，既快且捷快速前进，很快就到接近了对岸。

    然而以他的速度要冲上对岸似乎力有不逮，众人的心又一次提到了嗓子眼，却见他忽然大喝一声，双足猛踏铁索，如熊罴一般迈着沉重地步伐，那铁链竟似被他牢牢踩住，摆动幅度都变小了。

    叶归真就这样一步一步踏到了对岸山上。

    有的人死了，但没有完全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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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0章，各显其能

    叶归真这一路看似惊险，实则是展示了虎、鹿、鸟、猿、熊五种不同的步法，司马青云赞道：“南阳叶氏这门五禽戏的功夫果然了得。”

    相传“五禽戏”乃汉末神医华佗所创，传承近六百年，汉人多有习练，但都不过是强身健体而已，江朔今日见了叶归真的身手，才知原来五禽戏也可化为一门极高明的武功。

    江朔刚想踏上铁索，忽然想到卢玉铉内力已失，王栖曜轻功不佳，恐怕凭自己的功夫都上不了斗极峰，便对卢玉铉道：“卢郎，我背你们渡峡。”

    不想卢玉铉却摇头道：“少主，之所以用锁链连通斗极峰，好比一道关锁，能上得峰去的都是绝顶高手，我和曜郎若在少主帮助下勉强登山，也只能是你的累赘，不若我们这些过不了铁索的人就在此等候吧。”

    江朔心道，不错，别的不说，单是那日吐蕃来的铁刃悉诺罗和马祥仲巴杰就都不好对付，若是山上都是这样的邪魔外道，自己确实难以照拂卢、王二人，只得点头称是，让他们自己小心。

    程千里和仆骨怀恩也道自己练的是外家功夫，轻功不佳，无法渡过峡谷，只能留在原地。

    其实这是卢玉铉刚刚和他们商量好的，斗极峰上高手众多，他们几个上得峰去也帮不上忙，但这斗极峰只有铁索这一条路上下，若有人在山下破坏，那江朔等人不是没了退路？因此几人半真半假，借口不上斗极峰，而在峡谷中藏身守备。

    江朔环视一圈，忽然发现自己这批人中间恐怕只有自己和睿息有本事渡过铁索，果然睿息对怀瑾道：“你留在此处，我去峰上看看。”

    怀瑾自知实力不济，向睿息点点头，睿息飞身上了铁索，快步疾行，他的功夫来自外域，身法与中原武术大异其趣，只见他身段笔直，在铁索上平趟过去，远远看去如同一段枯木成精相仿，江朔心想这西域传来的摩尼教功夫和东瀛日本人的功夫倒是恰好相反。

    井宽仁和井真成父子二人所修习的志能便之术，都是弯腰拔背，贴地而行，可不是正与摩尼教这直挺挺的身法相反么，想到井宽仁，江朔又不禁想到他去追湘儿之后就再没见过，也不知道怎么样了，当然这个“怎么样了”恐怕更多的还是在想湘儿。m.

    就在他胡思乱想之际，睿息也已有惊无险地渡过了胭脂峡，除了江朔就只有崆峒三圣还有渡峡之能了。

    江朔转头对江湖中弟兄道一声保重，自己跃上了铁索，他无意在众武林耆宿面前卖弄手段，只是施展穿星步中最基本的步法，一路顺着铁索飞奔上峰。

    这一下看似平平无奇，峡谷两岸的磨镜老人和崆峒三圣这样的一流高手，却看得出门道，其他人在铁索上行走时，铁索总会不可避免地上下震颤，而江朔在铁索上行走时，铁索却自顾自地来回飘荡，仿佛上面根本没有人一般，足见江朔轻功提纵之高妙。

    江朔到了斗极峰上，回头望去，胭脂峡另一侧的山崖比这边低了数十丈，顺着铁索上山时还不觉得，此刻放眼望去才愈觉其险。这时崆峒三圣也顺着铁索上来了。

    此前众人登山都是逐一通过，因为每个人的脚步都会造成铁索不同幅度的震动，若同时有两人以上在铁索上走动，势必造成不可预测的扰动，因此安全起见，都是一一通过铁索，连磨镜老人也不敢托大，但崆峒三圣居然三人一齐踏上铁索，难道他们此前隐藏了真实的实力？

    江朔再仔细看时，却见原来三圣各自抱了乐器在怀中，司马青云和诸葛静虚的琴瑟江朔是见过的，此前三人斗法之际被震断的琴弦早已修复，而铁筝道元的铁筝，江朔却是第一次见到。

    原来三人是同奏一曲，和着曲调的拍子，一同迈步，这样每次都是同起同落，三人犹如一人，这才能好同时走在铁索之上。

    这时只听司马青云当先歌曰：“渭城朝雨浥轻尘，客舍青青柳色新。”

    诸葛静虚和铁筝道元叠歌：“客舍青青柳色新。”

    诸葛静虚继而歌曰：“劝君更尽一杯酒。”

    司马青云和铁筝道元叠歌：“劝君更尽一杯酒。”

    又换做铁筝道元独歌：“西出阳关无故人。”

    三人齐声歌道：“西出阳关无故人！”

    此曲声调婉转凄断，词意有离别之意，此刻唱来颇有慷慨悲歌之感。

    歌毕，三人也已到了对岸山上。

    磨镜老人和叶归真皆不通音律，江朔却插手道：“三位前辈一曲《阳关曲》以三叠之法歌之，一唱三叹，气韵悠长，更以曲协步，三人同登，令人钦佩。”

    铁筝道元喜道：“江小友，你竟然识得此曲么？”

    江朔道：“此《阳关曲》乃维摩诘居士所作，为送好友元二出使安西所作，维摩诘居士自名其诗曰《渭城曲》，取自第一句，后谱曲歌之，曲名《阳关》，却是出自最后一句。”

    王维所作的这首曲子颇适合三人琴瑟筝同奏，他们因此拿来合练，却不知这词曲中的典故，铁筝道元道：“没想到江小友小小年纪，不仅武艺高强，竟还经纶满腹。”

    其实这是江朔在辋川别业时，王维对他亲口所讲的故事，否则江朔每日在江湖上行走，哪有闲暇去做这些纸面功夫。

    江朔还没来得及谦虚几句，睿息忽然低声道：“有人来了。”

    却见山岩峭壁间有两个身形飞纵而下，走近看时却是两个穿着灰色僧袍的沙弥，江朔先是一愣，继而醒悟：此二人定是所谓“西少林”掌门飞鸿子门下的弟子。

    众人此刻已知道飞鸿子其实是摩尼教徒，因此他门下弟子也无需再做伪装，但他们长久扮作少林僧人，也没有改变装扮，二僧面无表情，上前合十道：“诸位来得早了。”

    磨镜老人嘿嘿冷笑道：“怎么来得早不行么？难道你们还没做好准备么？是陷阱没挖好？还是毒药没配得？”

    二僧长得一模一样，怕是一对双胞胎，二人齐声道：“前辈说笑了。”二人说话时面上却殊无笑意，向山上一比，道：“便请随小僧上山吧。”

    说完头也不回，飞身向山上纵去。

    铁筝道元怒道：“嘿，还真把自己当作此间的主人了。”

    斗极峰因其险峻，别说无寺观，连一间草庐都没有，本是无主之地，眼前这两个摩尼教徒竟然以此山主人自居，铁筝道元怎能不怒？但那两个教徒对他理也不理，自顾攀缘而上。

    磨镜老人笑道：“道元道兄，你生气也无用，先上山吧。”说着飘身追了上去。

    那两个摩尼教徒显然在此山上下多次，路途甚熟，更兼二人有意卖弄轻功，在岩石间纵跃而上，简直捷如猿猴，本以为早将众人甩脱了，不想回头一看，磨镜老人竟然紧紧贴在二人身后，他纵跃之间声息全无，二人回头时才陡然见到老人一张大脸几乎贴着他们的脸孔。

    二人一惊，脚下打滑，险些坠落山崖，磨镜老人双手一扶二人腰间，笑道：“诶……二位小心。”

    被磨镜老人一阵嘲笑，二人不禁面皮潮红，再看磨镜老人身后，江朔、睿息和崆峒三圣也都皆近在咫尺，只有叶归真稍微坠在后面，正施展五禽戏中猿猴的身法，手脚并用向上攀缘。

    二人这才收起了对中原群豪的小觑之心，不再回头，全力攀上斗极峰，过了一炷香的功夫，二人终于上到峰顶，还未转身就听磨镜老人的声音道：“哟，此间变化好大！”

    二人这才知道磨镜老人轻功之能，虽已全力施为，却丝毫没有甩开老人，二人已微微有些气喘，磨镜老人说话时却是气定神闲，呼吸平稳，可见其轻功远在二人之上，方才是有所保留，故意跟在他们背后。

    其实有保留的何止磨镜老人，江朔更是如此，否则以穿星步之能，江朔要超过他二人简直易如反掌。

    二人这才完全收起了轻视之心，一齐合十，又各伸一臂向前一比道：“极苑就在前方，诸位请……”

    磨镜老人、崆峒三圣早在三十年前就登上过斗极峰，峰上只建了一个演武台，其实只是一个夯土的方形高台而已，哪里来的“极苑”？

    且比武之后演武台就废弃不用，并无再建任何屋舍，崆峒弟子无事自然也不会来斗极峰。却不知魔教竟然不知何时在峰上大兴土木，在原来演舞台的位置盖了巨大的屋舍，想必便是所谓的“极苑”。

    这“极苑”竟然是圆形的，占地方圆四十丈，夯土为墙，高逾八尺，简直和一座小城相仿，只是上面却还搭着木棚，看起来甚是怪异奇特。

    建棚的木头自然是直接砍伐此峰上的木头，放眼望去山峰上的林木几乎被砍伐殆尽了，打墙的土却不知从哪里挖来的。

    众人信步走入，才知道原来“极苑”只有外圈有一道环形厚壁而已，上面悬挑着木棚顶，中间却是露天的，而原来方形的土台早已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下陷丈许的方坑，估摸着环形夯土墙便是挖了中央之土而建成的。

    有的人死了，但没有完全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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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1章，九教齐聚

    江朔见这“极苑”外圆内方，如同一个大号的通宝铜钱，中央下陷的方坑仿佛钱眼一般，四周却是环形的渐次升高的台阶，这些台阶上面覆盖着木棚架，棚架间蒙着牛皮缝制成的大棚布。

    众人看了这怪异的布置，均觉奇诡，只有睿息识得，道：“这是西域古国大秦国的制式，称为‘竞技场’，人在坑中相斗，四周人在台阶上围观。”

    磨镜老人皱眉道：“那不成了斗鹌鹑了？”

    睿息点头道：“西域诸国好观人相斗以为乐，观众除了达官显贵，更有市井小民，其‘竞技场’比之此‘极苑’可大得多了。”

    磨镜老人摇头道：“西戎久未开化，观人相斗可太野蛮了。”

    睿息点头道：“我摩尼教义也不赞成人相斗为娱，不过看来今日这‘极苑’就是要模仿古大秦之’竞技场‘，让九教在这坑中相斗了。”

    江朔四下打量，见他们进入极苑的入口在东南角，与之相对的，在西南角另有一个入口，而方坑正北则是一个空着的高台。

    东西两个入口和北边高台将整个"极苑"均匀地分成了三部分，每部分又用栏杆隔成了三段。

    西面三段已经站满了人，其中最北边站着的就是身穿白袍头戴白帽的摩尼教徒，这些教徒身上的白袍簇新，一尘不染，比之睿息那班花子一样的肮脏白袍，可全然不同。

    乙亥阿波大慕阇和飞鸿子自然也身在其中，飞鸿子现在也不再冒充少林僧人，也改做了摩尼教的白袍打扮，奇怪的是飞鸿子和乙亥阿波都不站在正中，中间位置是一位碧目虬髯的波斯僧侣。

    摩尼在西边最北，在西面三段正中间的一班人也是身着白袍，但是这些人光头没戴帽子，且都是髡发，胸口又都垂挂着一枚黑色的十字形项链挂饰，江朔看到十字形便知这些人是景教徒。

    这些景教徒簇拥着一人，江朔觉得颇为眼熟，他再仔细观看，才发现原来是伊斯大德，只因他和当年的普罗法王一般剃秃了头顶，改变了发型，江朔才一时没有认出来。

    江朔这才想起来普罗临终传令让伊斯接任景教法王，看来他已继位了，他手中另握了一卦念珠，念珠的帽头上也坠着一个十字架，应该就是当年普罗摆脱江朔送给伊斯的信物。

    伊斯也早已认出了江朔，正向他点头致意。

    景教以下，还是一班白袍人，他们白袍的款式看来和摩尼教徒颇为相似，但摩尼教是身穿白袍头戴白帽，这些人却是身穿白袍头戴白色缠头。

    他们和摩尼教、景教的白袍还有一处不同，摩尼教和景教的白袍均无装饰，从教主到普通教众都是一样的素白的长袍。而这一班白袍人中间却有几人白袍上缀着金色的挂饰，这些挂饰或是圆形或是菱形，在阳光下闪烁着金光，看来是纯金所制。

    还是睿息见多识广，道：“看来西面是三夷教——摩尼、祆教和景教。”

    江朔才知道另一班白衣人是祆教。

    再向南面看，与景教隔了一条通道的，则是一班身着黑袍头上裹着黑色缠头的波斯人，江朔认得这些人是黑衣大食，不过这些人中可没有他的老熟人“闹文大王”，想来也是，闹文的船队在乌湖海被击毁不过几个月的时间，他走海路逃回大食，此刻只怕还没到家呢，无论如何来不及赶到此处的。

    江朔曾听普罗大王说过，黑衣大食人崇信伊教，看来这些人就是伊教徒了。

    在伊教之侧，正南面，是身着锦袍，外罩左袒皮裘，腰挂弯刀、角弓，武士模样的一群人，江朔认得是吐蕃象雄苯教，马祥仲巴杰、铁刃悉诺罗和通翻章藏榭都赫然在列。

    在马祥仲巴杰中间还有一胖大的老僧，他虽然胖不如马祥仲巴杰、高不如铁刃悉诺罗，但也算得是又高又壮，这老僧闭着眼睛仿如入定，嘴唇微翕，不知在念什么咒。

    苯教再往下，则是一班衣着橙黄色僧袍的僧人，这些僧人的僧袍颜色怪异，这种染料似非中原所有，僧袍的布料质地似麻，甚为轻薄，那些僧人也显得干枯瘦弱，看起来和高大壮实的吐蕃人大异其趣。

    江朔心中细数，这南面的应该就是域外三教，前两个是伊教和苯教，最后这一班便是天竺外道了。

    西面和南边都已占满，东面却还空着，想必就是给中原儒释道三教所用的了。

    另外六教都有十数人出席，中原三教却只有磨镜老人、叶归真、江朔和崆峒三圣六人而已，睿息虽然随着他们一起上山，但他是摩尼教徒，自然不能替三教出战。

    磨镜老人苦笑着摇头道：“这九教大会在我中原大地上召开，别派都是人丁兴旺，我们却只这么寥寥数人。”

    带他们上山的那对西少林僧请她们入东面，分作三拨，磨镜老人笑道：“我们中原三教就这么六个人，还是站在一处吧。”

    二僧齐声道：“九教大会便要分作九教，没听过可以合在一处的。”

    此二人说话居然能一直一口同声地说话，看来默契非凡，江朔心中暗暗称奇。

    铁筝道元怒道：“我中原大地群英汇聚，若非魔教从中捣鬼，这小小斗极峰都铺排不开，又怎会只有六人？”

    二僧只是冷笑，却不答话，铁筝道元见而人的表情，心中恼怒更甚，迈步上前，拿手一推右边那僧人道：“让开！”

    铁筝道元这一推，右手上已运上罡劲，拟将那僧人打个口吐鲜血，煞煞魔教的威风，不想那人忽而肩头一转，侧身让过道元的的手掌，道元称为“铁筝道元”指掌上的功夫自然非同小可，见那僧人避开，手掌一翻，一招“手挥五弦”，右手外翻向他胸口挥去。

    这一招看此胡乱一抡，其实暗含极高明的点穴功夫，掌中带爪，五指指着那僧人胸口的五处穴道。

    那僧人腰肢一扭，转回肩头，非但避开了道元的指掌，更将肩头顶向了道元的臂弯，道元一惊，想往撤回右掌，却不料另一个僧人不知道什么时候靠了上来，也用肩头一顶而人双肩似关门一般，夹向道元右手手臂。

    此二人招数忒也的怪异了，道元大惊，忙向后跃，想要脱出而人的肩峰，不想二人也随着一起前跃，道元撤腕不及，“嘎啦”一声，手腕被二人的肩峰夹住，立刻觉得痛入骨髓，他出左手拍向左边那个僧人。

    二僧一击得手，也不恋战，双肩一松，向后跃开。

    铁筝道元不顾右腕疼痛，挥左掌还想再打，司马青云和诸葛静虚怕他吃亏，忙上前，一左一右按住他的肩头。

    司马青云道：“道元，冷静，莫要再中了魔教的诡计。”

    诸葛静虚伸手一摸道元的右手腕子，原来是他刚才被二僧夹住之时，拼命想要抽出手来，生生把自己的手腕给挣的脱臼了，诸葛静虚一拉一推，帮他装回腕子，便无大碍，但道元腕子淤肿，对于他指掌功夫的施展还是有不小的影响。

    尚未正式开战，中原三教便折了一个战力。

    对面飞鸿子大声呵斥道：“经纬兄弟，你们做什么？三教的前辈们想站那里就站那里，哪里容得你们两个小辈置喙？还敢对贵客不敬？还不快退下！”m.

    他嘴上这样说，脸上却尽是坏笑的表情，道元心中恼怒欲狂，却被司马、诸葛二人死死按住。

    那经纬兄弟合十道：“师傅教训的是。”

    二僧也不回头，一齐飘身后退，不想背后一紧，竟似撞在墙上一般。二僧大惊回头时，却见磨镜老人不知何时转到了二人身后，同样笑嘻嘻地道：“二位得了便宜就要走啊，老夫还有好意奉上呢。”

    二僧无需对视，便知对方心意，一出左掌，一出右掌，向磨镜老人左右肩头拍来，他却笑嘻嘻地并不闪避，眼看二僧手掌就要拍上他的肩头，磨镜老人忽然双肩一沉避开二僧掌峰，又复一耸，正顶在二僧的腕子上。

    二僧手掌向前猛击却打了个空，磨镜老人的双肩毫无防备地撞在二僧腕子关节的薄弱处，靠着巧劲，竟然将他们的手腕一齐震得脱臼！

    磨镜老人一击得手，也不恋战，一矮身从二僧之间钻了过去，站在崆峒三圣身边，嬉笑道：“两个小子，老夫我教你们一个乖，对武林前辈尊敬些个，中原武林可不是你们可以随意羞辱的。”

    飞鸿子哈哈大笑道：“多谢磨鉴前辈帮我教训两个不成器的徒弟。”又对二僧道：“还不谢过前辈。”

    经纬二僧已经各自装上了腕子，一齐对磨镜老人合十再拜道：“多谢前辈指教。”

    磨镜老人挥挥手道：“罢了罢了。”

    二僧这才转过方坑，回到飞鸿子身边，飞鸿子拿眼睛一横，二人便臊眉搭眼地退到后面去了。

    飞鸿子这才飞身站到正背面高台之上，拱手团团而拜，朗声道：“诸位，九教既已齐聚于此，时辰也恰好过午，九教无遮大会就此开始！”

    有的人死了，但没有完全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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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2章，无教之民

    "无遮大会"原是指天竺佛教每五年举行一次的大会，又称无碍大会，取义无所遮挡、无所妨碍之意，一切僧俗人等，不分贵贱、智愚、善恶都一律平等聚集在一起辩论佛法的盛会。

    史上最著名的无遮大会便是玄奘法师在《大唐西域记》中所记载的，天竺贤王戒日王在曲女城为玄奘设无遮大会，玄奘登坛宣讲大乘教义，与小乘论师辩论并获胜后载誉归国。

    不过无遮大会之肇始绝非源自玄奘法师，早在南梁武帝时，无遮大会便已盛行一时，开元二十二年，神会大师在滑台大云寺召开无遮大会，宣扬禅宗南宗教义，公开斥责神秀、普寂的北宗“师承是傍，法门是渐”，正式宣布了惠能一脉的回归，并开启了少林南北宗数十年的纷争。

    今日飞鸿子假借“无遮大会”之名，却不知要与九教辩论什么？

    铁筝道元合十道：“南无佛陀耶，无遮大会乃我释教大斋会之名，所论虽然无遮、无碍，但终是一宗之教义，今日广邀九教齐聚，却不知要作何‘无遮’之争？”

    飞鸿子笑道：“我曾在少林数十年，虽只是个火头僧，却也数度躬逢寺内无遮大会。少林为禅宗名刹，禅理参详不透，相持不下之际，便以武技一较高下。”

    江朔心中疑惑，他怎到过少林寺，听少林高僧说少林是禅定第一，武学尚居其次，飞鸿子却说寺内僧人道理讲不通，便打一架来决定谁对谁错，真会如此么？

    果然，铁筝道元怒道：“道元虽非禅宗，但想来我释教向来以理为先，怎么可能以武力高下来分辨有理无理？”

    飞鸿子闻言冷笑道：“开元二十二年，神会在滑台无遮大会上，公开诘难北宗，你觉得他是怎么全身而退的？”

    铁筝道元虽是佛门弟子，但大唐释教各宗并不互通有无，他又久在西北一隅的崆峒山，对于当年滑台无遮大会上发生了什么并不清楚，被飞鸿子一问，不禁有些含糊。

    飞鸿子见道元不答，自问自答道：“诸位可能不知，滑台无遮大会上，普寂当即便和神会动手比试，说是二人武功亦是一顿一渐，正好以武功修为一辩顿渐孰优孰劣，不料却大败于神会，其时北宗实力远胜南宗，前后有三批高手围攻神会，或明火执仗，或暗中偷袭，神会之所以能活到现在，靠的可不是以理服人。”

    马祥仲巴杰插进来道：“飞鸿子，现在说那十几年的陈年旧事可扯远了吧，我们可没这闲工夫听你讲故事，今日召集九教无遮大会所谓何来，还是直说吧。”

    飞鸿子道：“今日请九教前来，自然是要商量和九教都休戚相关之事。”

    此言一出，各教都面面相觑，要说各教互相间多有冲突本不足为奇，但要说和九教都有关系，可就让人难以索解了。

    果然马祥仲巴杰道：“这倒是天下奇谭了，有什么事和九教都有关系？”

    飞鸿子道：“如今西面伊教渐有一统大食之势，吐蕃是苯教和释教的天下，大唐皇家崇道民间礼佛，西来三教也各有信众，只有安西之地，九教混杂，无人主宰，各教信众常有龃龉，攻伐不断。不。”

    众人一齐点头，祆教之中为首之人道：“那是因为安西都护府，胡汉混杂，所信自然也无法统一，难道飞鸿子你还想以一己之力强迫整个安西都信一教吗？”

    这时景教伊斯手画十字道：“库鲁萨宝说的不错，安西各族各有信仰，非武力所能改变，就算今日大会上以武决出胜负，也断不能强迫信众改信别教。”

    “萨宝”乃大唐祆教祀官萨宝府官，主持祭祀，这位库鲁萨宝官居四品，是九教中唯一有品级的宗主。

    伊斯此言一出，立刻有几教的首领点头附和，飞鸿子笑道：“库鲁萨宝和伊斯法王说的不错，我只是说一个事实，信仰驳杂是为乱之源，不如归于一教来的好，不过么……”他拉了个长音，环视一圈，道：“安西已成今日局面，非人力所能改变的了。”

    这时那黑衣大食的首领不悦地道：“霍姆什，你到底想说什么？又说不好，又说不能改变，那今日到这里来召开大会又是为了什么？只是听你分析一通么？”

    飞鸿子本非汉人，“霍姆什”是他波斯语的名字，乃“鸿雁”之意。

    飞鸿子伸出右手抚左胸，对那黑衣大食人躬身施礼道：“阿布先知莫急，且听我说完。如今有一国新立，其民无教，以某之见，切不可再生乱象，为其定一国教，方可避免重蹈覆辙。”

    马祥仲巴杰奇道：“哪有这等事？天下之地各有其主，哪里去找什么无教之民？”

    祆教萨宝库鲁却道：“其实是有的，我想霍姆什说的应该是新立的回纥汗国吧？”

    飞鸿子向库鲁施礼道：“不错，正是回纥汗国。回纥灭了突厥后，一统朔漠，但突厥人没有信仰，回纥人曾为突厥人臣属，亦无信仰。这不就是无教之民吗？”

    伊教先知阿布捻须道：“如此说来，霍姆什，你是要以漠北传教为饵，引九教争雄咯？”

    司马青云听了摇头道：“我听说朔漠之民，忘君臣略婚宦，人伦礼仪尚且不讲，如何能传教？”

    伊斯道：“世人皆阿罗诃之羔羊，世上无不可牧之羊，亦无不可化之民，但就算各教打的头破血流，又凭什么让回纥国接受胜出的这一教作为回纥国教呢？”

    飞鸿子笑道：“那就要请出今日大会的见证人了。”

    众人正自奇怪，忽听鼓角声大作，从高台之后转出了一老二少，那老人登上高台，坐在那张椅子上，两少年侍立在他身后。

    江朔原以为这椅子是给胜利者准备的，现在看来可全都想错了，而椅子上落座之人更让江朔惊讶——正是回纥汗王，骨力裴罗，而他身后那两个少年自然就是叶护和移地健二人。

    飞鸿子道：“在座有认识的有不认识的，我给诸位引荐，这位便是回纥汗王，骨力裴罗可汗！”

    骨力裴罗拿双目向下扫视一圈，笑着拱手道：“诸位大祭司、大先知请了，老夫有礼了。”他目光扫过江朔，也不见任何异样之处，仿若不识。

    九教众人见骨力裴罗虽然已年过花甲，须发皆白了，但脸上一条皱纹都没有，双目眸子迥然，被他如电的目光扫过时都不禁心中一凛，都不自禁地各按本教仪程，向骨力裴罗施礼，一时间佛号、道号、各种颂祈此起彼伏，响成一片。

    飞鸿子先向骨力裴罗深施一礼，转过来对各教宗主道：“回纥汗国立国已三年有余，大汗王筑都城，力国本，建立各项制度，如今已有小成，所缺者唯一国教耳。”

    骨力裴罗笑着点立了点头，道：“老夫欲立一国教，但久在僻远之地，对各教所知有限，这才效法戒日王召开无遮大会，借由此盛会，为我回纥定一国教。”

    江朔心中混乱，骨力裴罗和飞鸿子颇不对付，还曾大打出手，难道都是在演戏？如此想来，他在岐山之中救出自己和江湖群豪之后，主动和自己一齐北上，到了平凉城外却又找借口分别，就是为了先上斗极峰召开此次无遮大会么？

    他在那里胡思乱想，九教各派却都在心中暗自忖量起来，回纥一统朔漠，其国土东至望建水，西至伊丽水，跨地六千里，辖十一姓部族，百万牧民，其日益强盛，又只有些简单原始的珊蛮信仰，如能成为此国的国教，独得传教的权利，确实诱人。

    但也不是人人心动，伊斯道：“景徒传教是和睦相爱之道，不会以口舌相争，更不会为了传教与别教拳脚相向，请恕我等不再奉陪。”

    伊斯语毕，景教徒一齐簇拥着他便要离开，飞鸿子为首的魔教中人尚未出手，祆教萨宝库鲁却已先上前，一把了伊斯的腕子，问道：“伊斯法王，若景教退出无遮大会，还请立个字据来，说明不再寻求到朔漠传教。”

    伊斯奇道：“我景教法门常开，若有朔漠之人自来投教，自然不好阻挡。要我立这字据却有些强人所难了。”

    库鲁冷笑道：“你景教徒不在十字寺里待着，却化作无数行脚僧到处传你家的教义，在中原就就抢了不少信徒，此番朔漠么……嘿嘿……”他瞥了一眼伊斯道：“想来伊斯法王是不会轻言放弃的。”

    祆教、景教、摩尼教虽称三夷教，但摩尼教被封禁，实则只有祆、景二教能够在中原传播，祆教进入汉地的历史远教景教悠久。各地均有祆祠，景寺，但大唐在鸿胪寺中设有祆教祀官，祠部还设有祀官萨宝府官，主持祆教祭祀，地位远高于景教。

    但这些年来，景教传教甚勤，汉人中也多有景教信徒，祆教却仍只有胡人信徒，以致祆教对景教极为不满，两教龃龉不断，因此库鲁要出言讥讽伊斯。

    伊斯衣袖一振，弹开库鲁抓他腕子的手道：“大萨宝，不要中了贼人的奸计，一教之流通选全靠殷勤传教，并无捷径可走，就算以武术拔得头筹，国教云云也只是天上浮云，水中倒影而已，还请三思。”

    有的人死了，但没有完全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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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3章，波斯慕阇

    库鲁被伊斯弹开了手，也不着恼，皮笑肉不笑地道：“伊斯法王，就算要殷勤传教也不急在这一时吧？难道你想趁我们在此大会，先下手为强，这就去朔漠传道么？”

    伊斯尚未说话，他手下的景徒早就按耐不住了，一人抢步上前，怒道：“库鲁老贼！忒也得无礼了。”

    说着挥拳向着库鲁当面就打，这套拳法江朔曾见普罗在波斯黑船上使过，虽然朴质无华，但拳拳直击要害，端的狠辣。

    库鲁嘿嘿冷笑，举掌相迎，那景徒心中愤怒，见库鲁这一掌似乎软绵绵地没什么力气，拳势不减，向着他的掌心猛击过去。

    伊斯却连忙抢步上前，左手一架，格开那景徒的拳头，右手一拂，推开了库鲁的掌锋。

    那景徒不解道：“伊斯兄弟，祆教欺人太甚，这都要忍吗？”

    伊斯虽为法王，但景教之内皆以兄弟相称，那人称他为兄弟并非对他不敬，伊斯不急于解释，却将右手袖子给他看，只见伊斯袖子上竟然留下了半个燃着火焰的掌印，那景徒惊诧道：“这库鲁的掌力如此了得？”

    伊斯用左手扑打，将火苗熄灭，道：“若瑟兄弟，你久在教中，不识得别派的武功，祆教虽称‘拜火教’，却也不能无火自燃，库鲁袖中藏有伏火筒，机关在掌根，若你一拳打上去，触发了机关，自己的拳头反而要被烈火所噬。”

    那“若瑟”是景教中的长老，修行虽高却脾气火爆，最是嫉恶如仇，他一听库鲁并非用的什么真实本领，而是想要用机关偷袭，愈发的怒气勃发，吼道：“库鲁老贼，来来来，有胆和我真刀真枪地练练！”

    库鲁早已退开了几步，皱眉道：“若瑟，就你也配？今日九教大会上，各教宗主齐聚，哪有你一个小小长老说话的份？”

    库鲁心想今日九教高手众多，自己若和景教下面一个长老缠斗，如何能有余力再与其他各教争雄？他本想激怒伊斯，先用喷火机关伤了他，不想伊斯早已看破，库鲁见没便宜可占，立刻就远远退开，免得白费气力。

    坐在高台上的骨力裴罗哈哈大笑道：“朔漠苦寒，牧民逐水草而居，生火不易，若都学会了大萨宝这喷火的本事，生活可就容易多咯。”33

    库鲁一愣，一时竟然分辨不出骨力裴罗说的是真心赞赏还是调侃，库鲁叉手道：“汗王谬赞了，我祆教……”

    却见骨力裴罗却似笑非笑地看着他，库鲁心中一阵发毛，竟然愣在那里说不下去了。

    这时一直坐在那边闭目养神的吐蕃老僧，忽然睁开眼道：“无遮大会到底是什么规矩，还请汗王明示，再这样夹缠下去，可就成了闹剧了。”

    飞鸿子向老僧施礼笑道：“古辛上师说的是。”转头向伊斯和库鲁道：“请二位宗主回座。”

    伊斯心想，此刻若执意要走，难免被当作是想要以退为进，反而解释不清了，道：“罢了，我便在此地听一听这无遮大会神恶魔规矩，不过我们景教是决计不会与人争斗的。”

    说着回归本座，库鲁见自己一人被晾在当场，自讨了个没趣，也悻悻地退回本座。

    飞鸿子这才道：“汗王说了，朔漠草原民风淳朴，多不识字，若和释教无遮大会一样，空口白牙辩论教义，也听不懂，但听闻文无第一，武无第二，想来如是正教，必得天帝垂爱，武功应该是最高的，不如请各教以武论道，获胜的教派便是九教之首，愿奉为回纥国教。”

    叶归真忽然嚷道：“飞鸿子，你自己也是九教之一，回纥汗王就在此地，为何自己不说？要你来嚼舌？”

    他说话非常无礼，飞鸿子却不生气，道：“由我代为宣讲，这可都是汗王的意思。”

    骨力裴罗坐在台上，饶有兴致地频频点头。

    江朔和骨力裴罗打过不少次交道，知道此人乃一代雄主，怎会颟顸至此？看他这似笑非笑的表情，只怕还有什么的别的隐情。

    睿息低声怒道：“这汗王好生无礼，九教能传承至今，自有生存之道，何须为了去回纥传教，而大打出手呢？”

    果然，伊斯再次起身道：“多谢美意，我景教不参与比试。”

    司马青云、诸葛静虚和铁筝道元三人互相交换了一下眼神，也一齐叉手道：“我三教亦不参与。”

    祆教大萨宝，库鲁见状，嘟囔道：“诸教急着表态，倒似我火祆眼馋一般……”他大剌剌地道：“祆教也不参与。”

    只一瞬间，九教中倒有五教表示不参与这所谓的“以武论道”的“无遮大会”。

    飞鸿子却似乎并不意外，笑嘻嘻地道：“诸位宗主，我还忘了说一节，此次无遮大会除了为回纥定国教，也要为九教分个高下，看看到底谁是天下第一神教。”

    其他各教人等多一脸不屑的眼神，库鲁道：“你说要分高下，便要分高下？只你一句话，便要我们厮杀？霍姆什你可也太托大了吧？”

    飞鸿子依然不愠，继续道：“还有一节忘了说，九教如果乱斗，谁先谁后都难称公平，不如各出一主一副二人为一队，抓阄决定先后顺序，先捉对厮杀，胜者再战，三战而定天下第一圣教。”

    景教长老若瑟仰天打了个哈哈，道：“飞鸿子，你听不懂人话么？我们便要走，便不与你打，又如何？”

    飞鸿子这时敛起了笑容，冷冷地道：“不打自然也行，但须得立下字据，甘拜第一圣教门下，并不得在朔漠传教。”

    若瑟啐道：“你这可忒也得狂悖了！我们便要不立字据就走，你又待如何？”

    飞鸿子道：“诸位都知道，斗极峰只有一条上山的道路……”

    此言一出，各教都面露愠色，库鲁骂道：“霍姆什，你竟敢胁迫我们？”

    “极苑”内顿时乱成一片，飞鸿子却只当未见，继续道：“不敢不敢，铁索好端端地由我教弟子守护，他们都携带着光明盐，来再多高手也无法破坏铁索，无遮大会后，自会护送诸位下山，诸位大可放心！只需要每教推举二人以武论战，无论胜败都可下峰。”

    他口里说不敢，却都是威胁之辞，众人多知道光明盐的厉害，虽也自忖有应对之法，未必便怕了他魔教，但能不冲突最自然是最好。

    只有若瑟情绪外露，怒气勃发道：“好大的口气！”再也忍不住，挣脱伊斯的手，快步抢上，向飞鸿子挥拳打去，这次却不是直拳，而是右手挥出一道弧线摆拳打向飞鸿子的脑侧。

    这一拳挂着风声，轰然作响如同雷鸣，飞鸿子却只是微微一笑，举右手去格。

    不料若瑟这看似雷霆一击居然是虚招，他先前对库鲁出拳太实，险遭算计，此刻见飞鸿子举掌来挡，立刻化实为虚，右手劲力一收，左拳直刺而出，向着飞鸿子当胸打到。

    这一下劲力骤发骤收，倒也颇为了得，这直刺一拳，如春雷滚地，奔涌而前，这一路拳法称为“奔雷拳”。只是飞鸿子是个大行家，早看穿了若瑟的拳路，若瑟变招，他也变招。

    只见飞鸿子右手手掌一翻，贴住了若瑟的左手腕子，顺势向上一带，竟然借着若瑟的冲力，将他抛向空中，待若瑟飞过头顶之际，飞鸿子又伸手一抓他脚踝，随手一抡，将若瑟扔回。

    若瑟的体型虽然不能和铁刃悉诺罗等量齐观，但也甚高大健壮，飞鸿子则看来不过是一个干瘦老者而已，然而若瑟在飞鸿子手中简直轻若无物，一提一掷，简直比捉鸡抛鞠还要轻松。

    眼看若瑟飞回，伊斯却不敢大意，他左脚后退一步，右腿前弓，双手一托若瑟的腰胁，顺势化解了这惠冲之力，将横着飞回的若瑟托得竖起身子，稳稳站在地上。

    这才稍微保全了一点景教的颜面，但人人见到若瑟被飞鸿子如戏耍般扔回来，若瑟却已是颜面尽失。

    若瑟满面羞愧，道：“伊斯兄弟，我大意了，以致景教在八教面前堕了威风……”

    伊斯却只拍拍他肩头道：“我们本也不要争胜，输赢又如何？我等唯奉景尊，要‘威名’作甚？若瑟兄弟无需自责。”

    飞鸿子对着伊斯笑道：“我与若瑟长老开个小玩笑，哪里当得了真？这一阵可不能算。”

    说着拿手向摩尼教那边一比，道：“我教最高阶祭祀称大慕阇，共有十二大慕阇，称为十二使徒。今日波斯总坛来了两位大慕阇，之后便由总坛的大慕阇来领教诸教的高招。”

    江朔这才望向摩尼教那边，果然乙亥阿波侍立于侧，正中间所立的是两个西域人。一位是绿眸黑发，另一位却是碧目棕发，看来二人并非同族，来自不同地区的使徒。

    两大慕阇到方坑边上，向众人抚胸行礼，江朔又一次心中奇怪，他知道大慕阇未必就是摩尼教中功夫最高的，比如乙亥阿波的功夫就很稀松平常，飞鸿子功夫了得，今日却居然不下场，难道这两个波斯来的大慕阇的功夫还在他之上？

    其余八教诸人刚刚见识了飞鸿子的功夫如此了得，居然还不在大慕阇之列，心中都不禁惊疑不定。

    飞鸿子却朗声道：“就请各教举荐二人，抓阄对战吧。”

    有的人死了，但没有完全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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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4章，掷骰定战

    飞鸿子话音刚落，吐蕃人马祥仲巴杰率先响应道：“要我说，比试比试也无不可，一来各教宣讲教义谁都无法说服谁，以武论道不失为善法，二来我师尊古辛上师早已仰慕天下诸教英雄，只是久在高原无缘得会，正好借今日之盛会，与各教高手切磋，足慰家师平生所愿。”

    他说话的神情颇为倨傲，可丝毫看不出来有“仰慕”的意思，古辛上师则是面无表情地起身跨前两步，铁刃悉诺罗恭恭敬敬地跟在他身后，看来吐蕃是他二人出战了。

    江朔想到两日前，吐蕃人来问道宫时的场景，料想吐蕃人应该早就知道今日会比武，不过那一日他们来邀战时，这老僧古辛可没有来，马祥仲巴杰既称他为师尊，这老僧的武功修为当还在铁刃悉诺罗和马祥仲巴杰之上，如此说来只苯教这一教便颇不好对付。

    祆教库鲁也起身道：“嘿，打就打，难道我火祆还怕了你们不成。”他点手唤了一个教徒跟在他身后，亦组成了一队。

    黑袍的伊教和橙袍的天竺耆教，看来也都知情，立时就各有两人站了出来。

    大唐众人则是一无所知，此刻事到临头方才聚在一起商量。

    磨镜老人道：“我们本就做好了大打出手的准备，多说无益，我们便也组成三队，和他们斗上一斗。”

    司马青云生性谨慎，问道：“如果自己人撞到了一起，怎么办？”

    磨镜老人道：“那就一边认输就好了，总不能真的自家人打起来吧。”

    叶归真追问道：“谁让谁？这可得先安排好，让我算算，有几种情况……”

    磨镜老人见他又要开始夹缠不清，忙拦住他的话头，道：“到时再随机应变就是了……我们先把人手定下。”

    其实大唐三教虽然事先没有商量，但他们就这么几个人，倒也没得选，稍一商量便决定分成——司马青云和叶归真，诸葛静虚和江朔，铁筝道元和磨镜老人三队。

    伊斯见各教都已各出两人，不禁摇头叹息道：“既如此，我景教也无法独善其身了，若瑟兄弟，便随我出战吧。”

    若瑟惶恐道：“我新败于魔教飞鸿子之手，无颜再战，请法王另选教中兄弟出战……”

    伊斯道：“若瑟兄弟哪里话来，你自己也说了刚才是大意失手，此后谨慎些便是，我等景徒但行景尊之道，又有何惧？”

    若瑟低眉顺目，在胸前手划十字，道：“若瑟明白了，便请随伊斯兄弟出战！”

    见各教人选已定，飞鸿子拿出四枚象牙骰子，和一个铜钵，道：“我们便掷骰子排定顺序，按点数大小排序对决。”

    这九教虽来自各地，但骰子这东西却是人人识得，大唐之樗蒲，波斯之塞尼特，天竺之波罗塞均用到骰子，每个骰子有六面，分别刻着一个到六个圆点。

    风行大唐的樗蒲棋的四个骰子是双方各执两枚骰子，但估计两枚骰子极易出现点数相同，因此飞鸿子拿出四枚骰子供众人使用。

    库鲁道：“九教如何分成四组？”

    飞鸿子道：“点数最小的二队先战一场，再与点数最高的相斗。”

    这样的话，掷出最高点数的那一队便会对战已斗过一轮的队伍，自然会占些便宜，众人觉得倒也公平。

    飞鸿子托着铜钵道：“为示公平，便由我摩尼教阿·旃达利乌大慕阇先掷。”

    这阿旃大慕阇身材高大，一头浅褐色卷发，双目湛蓝，鼻高眼深，一副西域吐火罗人的样貌。他接过骰子，随手掷入碗中，骰子在铜钵中乱转，发出叮铃铃的响声，终于停下后，飞鸿子报道：“两个六，一个五，一个四，共是廿一。”

    他托着钵走到祆教库鲁面前，库鲁接过骰子，合在掌中闭目默祷片刻，掷出来，却是两个二两个三，只有十点。

    叶归真在一旁笑嘻嘻地道：“大萨宝，今日你家的神佛没在家么，怎么没有保佑你呢？”

    库鲁闻言大怒，狠狠剜了叶归真一眼，但想到大战在即，终于忍住没有发作。

    飞鸿子又托钵到伊斯面前道：“请法王掷骰子。”

    伊斯并不祝祷，直接掷来，却也只有一个二，三个三，十一点，仅比祆教多了一点，若瑟见叶归真又凑上来要调侃，抢先道：“景尊不喜戏博，因此伊斯法王并未祝祷，却不是景尊不佑之故。”

    叶归真被若瑟抢了话头，一时不知说什么好，只是“啧啧啧”地摇摇头。

    飞鸿子继续走到大唐三教面前，释教铁筝道元先掷了个一个二，两个四，一个五，共是十五点，儒教诸葛静虚则只掷了一个一，两个二，一个三，只有八点而已，叶归真拍手笑道：“诸葛老儿，你不行，你不行。”

    道教本该是司马青云掷骰子，叶归真却一把抢来，道：“看我的！”他虽然疯疯癫癫但是辈分甚高，司马青云也不好和他争执，便让给他掷。

    叶归真假模假式闭着眼睛，把骰子捂在掌中半日，迟迟不掷，库鲁第一个不耐烦了，道：“哎……老头，快快掷来，让我看看你家的神佛在没在家。”

    叶归真睁眼怒道：“你懂什么？我道家三清在三十三重天之上，我灵魂出窍去求天尊，这才到二十四层，就被你搅了！”

    司马青云只怕他疯病又发了，道：“叶天师只管掷来吧，第一也未见得好。”他见诸葛静虚的点数如此之小，真要掷出头名，待儒教战胜对手之后，岂不是要自相残杀？

    叶归真却不理他，自顾又祝祷了半天，这才掷出骰子，四枚骰子顺着钵壁飞快地旋转，最终落到钵内之时，却是三个六，一个五，二十三点，已经几乎是最大的了。

    叶归真却仍不满意，瞪了一眼司马青云道：“都怪你，催什么催？你看，天尊少给了一个点。”

    司马青云哭笑不得，道教亦禁赌博，哪有天尊保佑掷骰子之事？同时心中不禁担心要和儒教撞上。

    飞鸿子却已经走到南面域外三教那边，伊教二人看来对掷骰子极为厌烦，为首的先知匿布伸出右手，不取钵中骰子，而是一掌拍在铜钵底部，四枚骰子一齐飞起，打着旋儿落入钵中，停下来看时，却是五、六各二，得了廿二点。

    众人只道是他要显一显功夫，却不知道伊教视赌为亵渎神灵之举，赌博之人要罚没家财，更要砍斫摸过骰子的手，故此匿布才隔空击打，倒不是为了卖弄。

    天竺耆教的僧人见状也不去取骰子，而是一掌拍在钵侧，内力激荡之下，骰子在钵内飞快地旋转起来，看来似乎比伊教胜了半筹，只是点数却甚低，只有一个一，一个二，两个三，共九个点。

    原本祆教十点，儒教八点，已经距离极近，没想到天竺耆教居然如此巧合地掷出九点，正好卡在两教之间。m.

    最后轮到苯教，古辛上师明显不知道这四个骰子是什么意思，他用藏语询问，章藏榭上前恭恭敬敬地给他解释了半天，古辛挥手表示自己知道了。

    他双手摸在铜钵口沿之上，也不拍打，只是闭目不知默念什么，铜钵竟然发出“嗡嗡”的颤音，那骰子忽然在钵内似被一条看不见的鞭子抽打一般，跳跃起来。

    这些骰子可不是胡乱跳动，而是咯楞咯楞地翻动，不一会儿功夫，便都翻成了六个点，如此一来便成了四个六点，共二十四点，力压道教，拔了头筹。

    叶归真忙道：“哎……不算，不算！这老和尚耍赖！”

    马祥仲巴杰骂道：“疯道士，不得对上师无礼！这哪里耍赖了？你倒同样来翻四个六来看看？”

    叶归真当真一挽袖子，道：“好，我来！”

    司马青云见他又要胡闹，忙拉住他道：“叶天师落手无悔，不管他们耍不耍赖，咱可不能再掷一次。”

    叶归真还待要争辩，司马青云在他耳边耳语道：“苯教只是轮空一轮，若儒教胜了，下一轮便要对阵头名，我们若排第一，反为不美啊。”

    叶归真一听，立刻喜笑颜开，道：“对对对，果然是天尊庇佑！”便不再争了。

    另一个觉得主神庇佑本教的便是若瑟了，由于天竺耆教点数少于祆教，如此一来第一轮便成了祆教对景教，方才一个祆教，一个摩尼教，对景教都颇为不敬，按此刻的排名，景教先对上祆教，若胜则很可能再碰上摩尼教，如此安排可说是正合他心意，不禁手划十字感谢景尊。

    早有摩尼教的教徒在一旁提笔记录，将字条交予飞鸿子，飞鸿子匆匆一览，交给骨力裴罗，道：“请汗王做个见证，第一轮是，儒教对耆教，祆教对景教，释教对摩尼教，伊教对道教，苯教轮空。之后是儒教、外道与苯教胜者对伊教、道教的胜者，祆教、景教胜者对释教、摩尼教的胜者。再做最终决战！”

    叶护上前，接过字条，拿给骨力裴罗过目，骨力裴罗也不接纸条，只是拿眼睛一扫，便笑道：“甚好！如此那两教先行比试？”

    有的人死了，但没有完全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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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5章，天竺耆教

    飞鸿子道：“按从小到大的顺序，第一阵是大唐儒教对天竺耆教。”

    儒家虽拜孔子，却并非把他当作神明崇拜，亦无祭祀拜神的典礼，实在难称为“教”，但胡人不明其理，他们见大唐全国上下各州城府县都有“孔庙”，自然以为儒家也是一教。崆峒派自称儒释道三教禅林，更是叫外族误会加深。

    此刻要再和各教解释清楚已无可能，事到如今只能勉力一战了，好在其他各教不知儒教底细，江朔假扮儒生上阵，倒也无人提出异议。

    诸葛静虚歉然道：“溯之，我不善赌技，点数最小，却要辛苦你陪着我老头子多战一轮了。”

    江朔忙叉手道：“无妨，邪魔外道敢在我大唐撒野，多打一场才好，叫他们知道大唐武者的厉害！”

    其实江朔早就盼着大打出手了，他自见独孤湘刺伤了叶清杳之后，就一直心中气郁，浑浑噩噩的，恨不能遇到什么大奸大恶之徒，恶斗一番才好一解心中块垒，先前和崆峒三子交锋，一来是文斗，二来三人是武林耆宿，他也不好下重手。33

    此刻对阵天竺耆教，虽然不知对方是善是恶，总之是不认得，打起来心里可没有负罪感。

    二人走到方坑边，诸葛静虚问飞鸿子道：“这‘以武论道’可有什么规矩？如何定胜败？”

    飞鸿子道：“没有规矩，不限武器，只需一方二人离开方坑，至于是打到对方拜服，还是打死了被扔上来，可就不管咯。”

    飞鸿子这番话说得太过无礼，诸葛静虚脸色一变，但他尚未接腔，江朔已经道一声“好”，跳入坑中。

    两名天竺僧人也并肩跃入方坑之中，这方坑是挖山而成，长宽都是十丈，深有一丈，大坑的四壁、地面都异常的平整，江朔见坑底铺了厚厚的沙土，四周坑壁却都是被齐齐斩断了的山石断面，不知道魔教用什么法子能在山石之中挖出一个如此周正的大坑。

    耆教传教范围主要在天竺西北，与大小勃律和吐火罗地相连，这里本是释教传出天竺的通道，然而释教在天竺日渐式微，如今反倒是耆教的天下了。

    耆教的教区与朔漠远隔重山，分本不可能到回纥汗国去传教，他们此来的目的是伊教和苯教，三教在葱岭以南相会，这些年来龃龉不断，耆教教义平和，教徒多被伊教、苯教徒欺负，今次集合教中高手就是要来找二教算账。但需得先战胜了江朔和诸葛静虚，才能和苯教对阵，因此下坑的二僧也急于要战胜江朔等二人。

    二耆教僧人一起合十，叽里咕噜说了一堆梵文，江朔和诸葛静虚如何听得懂？二僧见二人面露迷茫，各自比着自己道：“维拉罗伽”、“帕萨维卡”，江朔不知道这是“智者”和“觉者”之一意，但大概猜到应该是二人的名字。

    他和诸葛静虚也叉手还礼，各自通报姓名，天竺僧点点头，再次合掌施礼，江朔还在想怎么天竺番僧如此多礼，还待要还礼，却见那两个天竺僧人一左一右飞扑上来。

    诸葛静虚仍然持着铁琴，当即将琴立起当盾牌一般挡在二人面前，两个天竺僧四只手掌一齐拍向铁琴，似想要将铁琴拍碎一般。

    诸葛静虚却单手向下一按，早将铁琴插在原地，原来他见二天竺僧空手未拿武器，不愿意仗着武器取胜，故而将琴留在原地，自挥掌拍向对面。

    二天竺僧双掌一齐拍在铁琴上，只听琴弦“轰”地发出一声和鸣，声震山岭，但琴弦居然一根未断，那“维拉罗迦”赞一声：“天蚕丝！”

    “天蚕丝”仅产于天竺，维拉罗伽见此琴弦如此强韧，自然料想得到此乃天蚕丝所制。

    诸葛静虚和江朔此刻却顾不得管他说的什么，一左一右，绕过中央铁琴，各自挥掌向当面之敌拍去。

    江朔的掌法得东严子赵蕤传授，更有玉诀神功加持，这一掌既妙且狠，向着左边那僧人当胸拍到。

    而诸葛静虚所掌崆峒释教号称神拳门，手上功夫自也非同小可，他运起炎阳掌向右边那僧人的胁下拍去。

    二人出掌均极快，虽然从未练过联手对敌，但二人功夫均甚是高强，对武学拳理所识更深，甫一出手自然而成配合默契，眼看二僧闪避不及，只能硬接二掌了。

    不料眼看二掌就要印到身上之际，二僧忽然扭动腰肢，下身不动，摆动上身避开了双掌，江朔心中一惊，不禁喊出声来：“蛇人！”

    再看这两个僧人手臂果然如灵蛇般缠上了江朔和诸葛静虚的手臂，一往下压，一往上抬，而人的手掌居然莫名其妙击在一起。

    二人连忙收劲力，江朔自经张果先生指点之后，内力收发更为自如，立时消去大部分内力，诸葛静虚虽然收力不及，但他炎阳掌虽然刚猛却也不如江朔体内的先天罡炁，二人手掌相击，发出一声轰鸣，虽然听起来声势惊人，但二人都未受伤。

    江朔在北镇庙和新罗人斗法之际，曾见新罗僧晦明使用西域康居国的蛇人功夫，当时独孤湘得北溟子指点如有神助，告诉推拿科医师巢承业甩脱蛇人骨节之法，破了晦明的功夫。

    但今日耆那二僧的功夫比晦明所学的蛇人功夫可高明得多，晦明的功夫是魔教飞鸿子所授的急就章，只会些贴身游斗的寸劲，因此巢承业但明其理便可轻易破解，今日二僧却是浑身关节协同如一，更配合步法，真如蟒蛇般缠绕而至。

    江朔根本抓不到他二人关节，更遑论折断其关节了，想要出手点二人穴道，沾手之处却如水中滑石，亦无法点中。二僧却围绕江朔、诸葛静虚不断游走，借力打力，让二人手掌数次相击在一起，甚至打在对方身上。好在二人早有准备，内力倏发倏收，倒也没有受伤。

    只是如此打下去，江朔和诸葛静虚都不敢再发力了，却如何胜得了这二僧。诸葛静虚定力甚好，仍能严守门户，打得一板一眼，江朔却yue烦躁了，一来他是少年心性，二来是这蛇人招数又引得他想起了独孤湘，原本就郁闷，此刻心潮难平，出掌更加黏滞。

    诸葛静虚知道方才是自己托大了，敢上斗极峰来比武的，都是各教一等一的高手，怎可轻视。

    耆教教主并不会武功，教中分为传教的僧人和护教的武僧，这两名僧人便是教中高阶武僧，二人的功夫也不来自耆教的经典，而是天竺的瑜伽秘术的一种，瑜伽秘术零星传入西域后，才有了西域各国各种奇奇怪怪的武功，作为源流之地，二僧的功夫自然比康居国的蛇人功夫更高了一筹。

    诸葛静虚后退一步，道：“溯之，你挡一下，我要奏琴了！”

    江朔知道诸葛静虚和司马青云可以内力入琴瑟，内力不纯、意志不坚之人闻之立刻就会失心疯魔，或许正是此刻破局之道，道一声“好”双臂一振，内力外溢，将天竺二僧震得各退了一步。

    诸葛静虚借此机会，后退一步，见二僧又一次缠将上来，他也不取琴，左手抚按、右右连挥，就这样在竖立的琴上演奏起来。

    他演奏的是春秋古曲《流水》，向双手或滚或拂，不断扫出上下滑音，叫人闻之仿佛置身山林之间，见到泉流淙淙的各种情态。江朔初闻之时，也觉心神一畅，以一敌二似乎也不甚吃力，但他立刻觉出不对。

    这琴声流畅，正与二僧所使的功夫相协，二人缠斗之时，身法更加的行云流水，丝滑顺畅起来，江朔不禁暗暗叫苦，心道诸葛先生，你这可成了给对方鼓劲啦。

    正在此时，忽然琴声渐轻，变得时隐时现起来，江朔忽感犹如置身高山之巅，云雾缭绕，飘忽无定。而那两个僧人原本虽受到琴声影响，但琴声与他二人所施展的功夫并无冲突，故而没有凝神抗拒，早已不自觉地跟着诸葛静虚的琴音节奏行动了，此刻琴音转弱，二人竟忽然变得无所适从起来，出手竟有了凝滞之处。

    只是江朔方才全副精力都在和二僧对抗，此刻竟然也随着琴音出招，竟未能抓住二人招式中的破绽。

    诸葛静虚忽然猛地一扣弦，发出“铮”的一声，喝道：“溯之，收敛心神，找琴音中的破绽！”

    反正天竺二僧听不懂汉话，诸葛静虚也不怕他们听见，大声喊了出来，江朔心中一凛，忙凝神敛息，他内功极高，只要稍加注意立刻就从诸葛静虚的琴音中脱出。

    此刻诸葛静虚正在弹奏连续的泛音，节奏逐渐明快，“淙淙”、“铮铮”之声不绝，好似清泉鸣于山涧，那二僧脸上现出愉悦之态，越打越快。江朔此刻对琴音却混如不觉，打的竟然越来越慢。

    二僧缠斗之术，是借力打力，本该跟着对方的节奏出招，后发制人，此刻打的快了，反而失去了优势，他二人心中只觉得哪里不对，但此刻心智已迷，竟然一时无法看穿其中的问题所在。

    诸葛静虚见时机已到，忽而曲调一转，似乎小溪冲出了山林，汇流成河，又河流入海，变得风急浪涌、跌宕起伏。琴音中忽然奇峰突起，出现了不协之音，如蛟龙怒吼着跃出海面；又宛然危舟过峡，叫人目眩神移，心胆俱裂。

    这当然是二天竺僧心中所感，每一次琴音奇峰突起，他们便顿得一顿，江朔却丝毫不受影响，二僧露出破绽之时，他便出手强攻或擒拿、或点穴，将二僧的手腕关节脱臼，更点了周身几处大穴。

    这时诸葛静虚的琴声又一次缓和下来，仿佛轻舟已过，势就倘佯，虽然不时仍有余波激石、旋洑微沤，却终究平复下来。再看耆教二僧，已如木雕泥塑一般定在原地了。

    有的人死了，但没有完全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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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6章，旗开得胜

    江朔只封住了二僧的穴道，让他们不能行动，却没点二人哑穴，两个天竺僧人抬着胳膊，扭着腰，各自摆出怪异的姿势杵在那边，嘴里却哇哩哇啦，不知道在说什么。

    江朔挠挠头道：“诸葛先生他们在说什么？我可全听不懂。”

    诸葛静虚颇有学养，能识得梵文经书，但天竺耆教所言却是天竺本地方言，并非梵文，耆教又从未和中原汉人有过交往，诸葛静虚又如何能懂得他们的语言呢，也只能摇头道：“我也不知他二人说的什么，想来是不服气吧。”

    这时章藏榭走到坑边道：“智、觉两位尊者说，小友你使的是恶魔妖法，胜之不武。”

    二僧来自天竺西北，正与吐蕃象雄之地接壤，章藏榭来自吐蕃悉勃野部，虽然不通武艺，却懂得吐蕃周边所有国家、民族的语言，堪称不世出的才俊，但他出生卑微，因此不过官拜六等上西本，芝麻绿豆大的一个小官，因他汉话说得好，此次才让他同来。

    江朔这才知道，方才二人自报“维拉罗伽”、“帕萨维卡”，原来是“智”、“觉”之意。听了章藏榭传译，他哭笑不得道：“这是我们汉人武学点穴之法，怎么成了妖法？”

    章藏榭道：“点穴之法对于外族太过匪夷所思，恐怕很难对两位尊者解释清楚。”

    江朔问道：“烦劳章通译，问问两位尊者，如何才能服气？”

    诸葛静虚听了一惊，他方才看似只是随意弹奏了一曲，实则真炁损耗极大，可说是好不容易才制住了二僧，现在听江朔言下之意竟似乎要把二僧放了重新比试，他二人如留心戒备，再想用故技重施在擒住二人可就难了。

    诸葛静虚忙道：“小友，纵虎容易擒虎难，我们胜了就是胜了，何必和这两个番僧多做纠缠？”

    江朔道：“此时二僧不服，难道把他们打死么？若能叫他们输得心服口服那是最好不过。”

    章藏榭虽非武人，倒也对江朔的言行颇为佩服，对二僧将江朔的意思转译了，又将二僧的言语转译给江朔道：“两位尊者说若凭借真的拳脚功夫胜他们才能服气，用法术他们却是不服的。”

    江朔道：“可他二人像泥鳅一般滑不留手，我就是想用拳脚取胜也打不上啊。”

    章藏榭倒是颇有耐性，又两相传译一番，对江朔道：“两位尊者说他们这柔术只是诸般瑜伽法门中的一种，他们还有诸般神功未及展示，若小友你不用点穴之术，他们也可以不用柔水和你交手。”

    江朔闻言道：“好，一言为定！”

    诸葛静虚刚想说三思，江朔已经双手连拂解了二僧的穴道，二僧没料到江朔真会解开他们的穴道，伸胳膊踢腿，竟然活动无碍，更加相信江朔用的是什么邪法。

    二僧不禁各自后退了一步，转头对章藏榭喊了一句，章藏榭对江朔道：“两位尊者敢问小友，是否真的不再用点穴之术了？”

    江朔点头道：“只要他们不用这‘柔术’，我便也不点他们穴道。”

    二僧听章藏榭转译了，仍然不放心，“智者”维拉罗伽对“觉者”帕萨维卡说他听说邪术须得四目相对才能施展，若闭上眼睛就不会为邪术所惑，只是闭上眼睛如何与人交手？

    帕萨维卡忽然心生一计，道我们和这小子约定对掌角力，便可闭着眼睛交手了。

    他们商量的话江朔自然听不懂，但听了章藏榭转译，他却笑了，道：“很好，比谁的力气大，这最公平！”

    章藏榭看江朔虽然已经是半大小子的模样，但终究是个少年，看起来也不甚强壮，不禁担心地对江朔道：“小友，你可别被这二位尊者的外表欺瞒了，别看他二人看来不甚魁梧，但听说天竺瑜伽术能让人忽然爆发出数倍的力量，可以开碑裂石，你若和他二人对掌可没胜算。”

    章藏榭不懂武功，方才看江朔的招术似乎也是轻灵一路的，章藏榭因江朔先前的言行颇为敬重他的为人，此刻倒有些为他担忧起来。

    江朔却笑道：“章通译不必为我担心，烦劳你告诉二位尊者，江朔愿意与他们比拼内力。”

    对汉人而言，对掌可不就是比拼内力么？诸葛静虚听了都有些暗自好笑，也不再阻止，自顾站在后面调息养神。

    二僧听章藏榭转译说江朔同意对掌，不禁大喜，维拉罗伽上前一步，对江朔合掌说了一句，江朔不需翻译，也知道他是说请出招之类的意思，却对后面的帕萨维卡道：“两位一起上吧。”

    二僧见江朔如此托大，不禁大怒，本来二人自持前辈身份，不想占眼前的少年这个便宜，但想到今日大会不容有失，又是这少年自己找死，这才狠下心来，双双站在江朔面前，各出一掌。

    江朔则伸出双手，与二人手掌相抵。

    江朔笑道：“请二位前辈先发力。”

    章藏榭代为传译，话音刚落，二僧便一起高呼一声，闭上双眼，各自运劲猛推，他们一左一右，推挤过来，恨不能把江朔拍扁。

    然而中间站着的江朔却只觉好笑，不知为何二人要紧闭着眼睛，但他也管不了这么许多，只管运劲抵住二人的手掌。

    二僧用尽全力，却仍觉江朔仿佛石雕铁铸的一般，无论如何用力都推不动一丝一毫。

    江朔心想，二人的所为瑜伽发劲之术，果然就和汉人所练外功类似，须知外功练的再强，不过数倍于常人，而内力登峰造极之人，胜出常人何止十倍、百倍？

    江朔见二人头上冒汗，牙关咬得“咯咯”直响，已到了极限，这才长啸一声，双手同时发劲，向上一扬，二僧忽觉手掌心中似有飓风涌出，还没明白过来是怎么回事，便似断了线的风筝一般径直飞出了方坑。

    二僧出了坑又飞行了数丈才双双坠落在地，还好江朔发劲的同时手向上一扬，二人才不过是飞出坑而已，若是平着飞出脑袋撞在坑壁上，非得脑浆迸裂，双双殒命不可。

    二僧这才知道江朔身负武功之强，他二人并不颟顸，知道江朔故意扬手将他们抛出坑来，已是掌下留情了。双双合十，低眉顺目，口中叨念。

    章藏榭这才知道江朔武艺之高强，对江朔不禁更为钦佩，替二僧道：“江小友，两位尊者说虽然不知你这股神力从何而来，但终究是你胜了，更兼小友宅心仁厚，不伤他二人性命，耆教心悦诚服，确实是败了。”

    江朔见兵不血刃就胜了第一场，心中甚喜，叉手向左右拜道：“二位尊者通情达理，能够不伤和气的决出胜负，实乃江某所愿。”

    耆教本是个平和的宗教，故而武僧战败，教内众僧倒也不甚悲苦，反而安慰二僧，一齐退回本位去了。

    这时吐蕃将军铁刃悉诺罗哈哈大笑，抢步上前，就要进坑与江朔交锋，他天生神力又学了金钟罩的功夫，对自己的气力最有信心不过，两天前和江朔交手并不尽兴，今日见江朔首战立威，不禁心痒难耐，就要下场和他比试。

    飞鸿子却道：“哎……铁刃将军稍等……”

    铁刃悉诺罗如何理他，仍要往坑下跳，却见眼前一花，飞鸿子已到了面前，伸掌拦他，铁刃悉诺罗见飞鸿子只是一个干瘦的老者，并不犯怵，伸掌就拍，想将飞鸿子也推进坑里去。

    飞鸿子冷笑一声，也不趋避，掌向前迎，眼看双掌就要拍在一起，铁刃悉诺罗的后颈忽然一紧，巨大的身躯向后飞去，飞鸿子一掌也拍空了，却原来是那吐蕃老僧古辛上师将铁刃悉诺罗拉了回去。

    古辛冷冷地说了几句藏语，章藏榭听了一愣，似乎无法相信一般，道：“上师道说我吐蕃与贵教并无仇隙。何故一出手就想用毒掌害他徒弟的性命？”

    飞鸿子见偷袭不成，笑嘻嘻地道：“某只是和铁刃将军开个玩笑罢了，上师莫怪。”说着就向古辛团团作了个揖，又道：“今日以武论道，并非车轮大战，儒教胜了第一阵，让他们休息片刻，最后再和贵教交手，第二战却轮到祆教对景教咯。”

    江朔和诸葛静虚闻言，心中暂时一松，一齐跃出方坑，却见景教和祆教各自跃入坑中。

    双方通名，景教是伊斯法王与若瑟长老，祆教则是库鲁大萨宝和门下祆正磐陀。

    第一阵的儒教和天竺耆教本不相识，更无仇隙，而景教和祆教却不但相识，更有颇多龃龉。二教虽被汉人归入“三夷教”，但其实互相仇怨甚深。

    祆教信仰阿胡拉·马兹达为唯一的、最高的、不被创造的主神“光明神”，景教则奉景尊为唯一天主。二教在波斯时就有不少冲突。

    祆教在唐之前就早已进入汉地，景教则是波斯萨珊王朝溃灭后才随着东逃的波斯王族一齐进入大唐。祆教原是波斯国教，但泥涅师以降的王族却都改信了景教，更兼这些年来景教在大唐流通，汉人亦多有信众，隐隐有超越祆教成为第一夷教之势，新仇旧怨之下，祆教自然对景教极为不满。

    二教四人站在坑中，库鲁大萨宝对伊斯躬身行礼道：“伊斯王子，这可真是，不是冤家不聚头，阿胡拉保佑，让我二教第一战便相遇。”

    有的人死了，但没有完全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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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7章，连翻诡攻

    伊斯乃波斯萨珊王朝末代皇孙泥涅师之孙，其实波斯早在末代皇帝伊嗣俟时就已经灭国了，此后其子卑路斯、其孙泥涅师入大唐避难，泥涅师被授予左威卫将军，尚可算是流亡皇室，到了伊斯可就难称王子。

    但景教中多有波斯信徒，这些信徒虽然不再以皇室之礼对待伊斯，但对他仍甚恭敬，库鲁思以王孙称呼伊斯可不是恭敬，而是嘲笑戏谑之意了。

    若瑟怒道：“大萨宝，都是老相识了，还逞什么口舌之利？只说动拳脚还是动兵刃吧。”

    库鲁思冷笑道：“用拳脚你已是手下败将了，不若还是用兵刃吧，免得人家说本萨宝欺负你。”

    若瑟喊道：“正合我意，既决胜负，也决生死！”

    其实库鲁思虽然看不起若瑟，但他知道伊斯功夫颇为不弱，伊斯又已识破了他袖内藏火的机关，以拳脚未必能胜伊斯，因此借着与若瑟斗口的机会，想凭借独门兵刃取胜。

    伊斯怎会不知库鲁思的心思，对若瑟道：“库鲁思的兵刃厉害，可要小心应对。”

    若瑟不服道：“今日饶他是什么大罗金仙，也要砸他个骨断筋折！”

    若瑟本是汉人，信奉景教之后，改了个景教圣徒的名字，因此和伊斯之间用汉语交流，他虽信教甚笃，但常常会说出“神佛罗汉”、“大罗金仙”之类的释、道仙家名号。

    伊斯听了微微皱眉，若瑟见伊斯皱眉不敢再多说，转身喊道：“几位兄弟把我们的法器扔下来，今日便要降妖除魔了。”

    后面景教徒将两杆长柄武器抛了过来，江朔见一个是长柄铁骨朵，一个是长柄方头锤，他不知道景教徒不能用开刃的兵器，只能使用此类钝头武器，但虽然是钝器，这铁骨朵和方锤都颇为沉重，被砸上一下，只怕比砍上一刀伤得更重。

    若瑟掣着铁骨朵，也算是常见破甲兵刃，伊斯拿着方头锤做武器却从未见过，这锤头并不大，只是柄特别长而已。

    库鲁思身后的薛磐陀是一个昆仑奴，生得面目黢黑，人高马大，长相甚是粗豪，他见了伊斯的方锤，语带嘲讽地道：“伊斯法王怎么用铁匠打铁的锤子做兵刃。”

    库鲁思却以波斯语对他说：“切勿小看伊斯，若瑟不足为虑，先随我全力合斗伊斯。”

    他说的是波斯语，若瑟听不懂，伊斯却知其意，但若瑟问时，伊斯只是微微一哂，并没有告诉若瑟。

    库鲁思和薛磐陀所用的兵刃是两条齐眉棍，看来比景教的两个钝头武器还要普通，只是二人舞动长棍发出“呼呼”铁器破空之声，方知是两条镔铁棍，江朔心道：这两条铁棍都有鹅卵粗细，此二人的膂力倒强得很。

    若瑟只是脾气火爆，并不蠢笨，见库鲁思二人都向着伊斯打去，自然也知道二人的意图，他抢到伊斯身前，一挥手中铁骨朵，横着一担去架二人的铁棍。

    一般用棍的招术，都是劈砸为主，扫打为辅。但库鲁思他们的打法却甚是奇怪，见若瑟横挡，却均以棍子向他戳去。棍子没有枪头，戳打的威力可就稍显不足了。

    若瑟不明就里，见二人戳来，不退反进，挥铁骨朵直扫库鲁思的面门，心想我便硬接他二人棒头一戳，也要先把库鲁思老狗的脑袋打开花。

    伊斯却已看出有诈，喊道：“若瑟兄弟快闪开！”同时自己也挥动铁锤上前。

    若瑟闻言一惊，再细看那两条铁棍的端头黑洞洞的，竟然是中空的，忙撤棍后退，库鲁思和薛磐陀二人见他要退，一声呼喝，同时一扭手中铁棍，两个黑洞中红光迸显，射出两道火舌。

    眼见避无可避，若瑟急中生智，一招“倒坐铁板桥”直挺挺地向后倒去，只觉面上被火舌舔舐得一阵刺痛，他鼻中闻到一股臭味，原来棍中藏有硫磺伏火，幸得伊斯提醒，只要再慢得半拍，若瑟此刻就被二人点了天灯了。

    库鲁思二人见状双棒下压，向着地上的若瑟就打，这时伊斯已经赶了上来，手中铁锤一晃，化作两道虚影，向二人当胸打去。

    伊斯这招就比若瑟巧妙得多，若瑟高举高打，打二人面门，反而露出了胸前的空门。伊斯横扫二人胸口，却让二人无法就地反击只能后退，若瑟这才得空起身。

    他一起身立刻破口大骂道：“库鲁思，你枉称一教的宗师，居然用这暗箭伤人的鬼蜮伎俩！”

    库鲁思冷笑道：“你不是说既决胜负也决生死么？既然是生死之战，自然无所不用其极，更何况我们只说用兵刃，可没说不能用暗器！”

    若瑟气得哇哇暴叫，伊斯道：“若瑟兄弟，他是故意激怒你，千万不要中计，收敛心神，各战一人。”

    说着伊斯挥动手中铁锤向着库鲁思手中的棍子砸去，祆教二人的棍子既然能喷火，当然是中空的，伊斯用实心的方锤砸去，库鲁思果然不敢硬接，只能避让，伊斯连递三招，招招砸向库鲁思手中的铁棍，竟然将他逼得连退了三步。

    若瑟见状，也立刻醒悟，挥动手中铁骨朵向薛磐陀手中的铁棍砸去，那薛磐陀果然也怕铁棍被砸，拖棍便走，若瑟高呼酣战，追着薛磐陀猛砸猛打，正在穷追不舍之际，伊斯忽然从旁冲出，出掌一搡，将若瑟推到一边。

    若瑟正自不解，却见薛磐陀手中铁棒一点，向着地面喷出一道火舌，一大片地面忽而燃烧起来，若他站在原地，此刻又已陷身火海了。

    原来那薛磐陀看来粗犷，其实心思极其细密深沉，他佯败之际，以棒端点地，将硫磺布撒于地，他跑了一个圆圈，本拟将若瑟围在其中再以火点燃，却再次被伊斯识破，千钧一发之际再次将他推开。

    伊斯推开若瑟之际，却无暇顾及库鲁思，被库鲁思的棒稍稍扫到了肩头，伊斯顺着他的棒路侧身凌空一翻，滚落在地，虽然看来十分狼狈，但却将铁棒的大部分力量化去。

    若瑟忙上前协护伊斯起身，若瑟急道：“伊斯兄弟你不要紧吧？”

    伊斯肩头疼痛，嘴上却说：“还好他的棒子是空心的，如是被若瑟兄弟的铁骨朵击中，只怕肩胛骨都要被打得粉碎了。”

    若瑟自责道：“都怪我不听伊斯兄弟的话，太急躁才两次中计……”

    伊斯道：“你知道对方是计就好，严守门户，他们的空心铁棒就奈何不了我们。”

    若瑟应声，抡铁骨朵再战，景教和祆教手中的武器长度相若，但景教的家伙都是实心的，而祆教是空心的铁棒，既然知道他们洞口机关的秘密，小心避让便不会被火烧喷到，这时重兵器的威力就显露了出来。

    伊斯和若瑟手中的两件兵器舞得虎虎生风，库鲁思和薛磐陀手中铁棒不敢与他们的兵刃相接，渐渐落了下风。

    库鲁思高喊一声，薛磐陀闻声，迎着伊斯的铁锤而上，手中铁棒忽然折成两段，他将两段短棒十字交叉搭在伊斯锤柄之上，一旋手中机关，两条短棒上竟然冒出数枚小勾，“咔啦”一声锁住了伊斯的锤柄，库鲁思手中铁棒向前直递，戳向伊斯胸口。

    这薛磐陀的膂力极强，伊斯手中方锤一时挣脱不出，若不放手便躲不开库鲁思铁棒喷出的火焰，若放手撒锤，失去了长柄武器自然要大落下风了。

    眼看库鲁思铁棒已然刺到，红光一闪火焰就要喷出，若瑟忽然抢步上前，将自己的铁骨朵向前一递，与库鲁思铁棒的搥个正着。

    铁骨朵是鹅卵大小，铁棒也是鹅卵粗细，铁棒中的火焰喷出，正好被铁骨朵顶回，“轰”的一声如同闷雷般的巨响，火星乱迸，巨大的爆炸震得库鲁思和若瑟同时向后退一步。

    这突如其来的变故令得薛磐陀一愣，伊斯却毫不犹豫，他本已松手准备侧身闪避，此刻双手，一送一推，将铁锤向前顶出，向着薛磐陀胸口飞去。

    薛磐陀完全没有料到伊斯会在此时松开铁锤，急忙闪避，却仍然迟了，避开了胸口要害，却被铁锤砸中了右肩，那铁锤何等沉重，立刻将薛磐陀的右肩击得粉碎。

    薛磐陀一声惨叫，右手铁棒再也拿捏不住，落在地上，只剩下左手短了一半的铁棍，非但长度减半，亦失去了喷火的那一头，薛磐陀的战力便大打折扣了。

    伊斯却不追击薛磐陀，翻身抡锤去砸库鲁思，库鲁思的棒头一片黢黑，如开花的扫帚一般，显然也是不能再喷火的了，忙闪身避让。

    伊斯不为己甚，并不抢攻，而是收招后退，对库鲁思道：“大萨宝，贵教薛磐陀祆正已经不能再战，你以一敌二毫无胜算，不如就认输了吧。”

    他见库鲁思仍在犹疑不定，柔声道：“若瑟说什么生死决战，只是一句戏言，我景尊有好生之德，景徒不到万不得已也绝不会杀生害命，只要你认输，我们双方的过节就此揭过，不知大萨宝意下如何？”

    库鲁思道：“好，我认输，我给你磕头认错。”

    说着抛了手中的铁棒就跪了下去，伊斯见状忙也抛了铁锤，伸出双手去搀扶他，却见库鲁思眼中闪过一丝狡黠之色，江朔忽然想起什么，在坑上高喊：“伊斯大德，小心他背后有暗器！”

    却见库鲁思一低头，露出颈背，只听一声弓弦响动，库鲁思背后袍服内寒芒一闪，一支弩箭破空射出，飞在半空中忽然爆燃起来，如一只火凤凰忽然展翅，向着伊斯的面门射来。

    有的人死了，但没有完全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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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8章，景祆和解

    这一箭距离如此之近，伊斯原本是决计躲闪不开的，但江朔提前喊破，得以让伊斯在千钧一发之间一偏头，火矢几乎贴着他的肩颈之间飞了过去。

    虽然没有直接命中，但箭矢上的火焰还是燎到了伊斯白袍上的风帽，那火焰一沾上布料，就立刻沸腾燃烧起来。

    伊斯反应极快，一边后退一边顺手一撕，扯破了白袍，抛到一边，还好景教严禁奢侈，景徒所穿白袍用的是麻布，极易撕裂，那白袍飞舞在空中剧烈地燃烧，落地时已化为一片黑灰。

    饶是伊斯应变及时，头发还是被撩到了一片，发出焦糊的臭味。

    伊斯闪避之时，若瑟已经挥动铁骨朵冲了上来，趁库鲁思尚未起身，向着他的脑袋就打，而伊斯也已抢步上前，从另一边挥锤打来，二人左右夹击之下库鲁思避无可避之能，他偷袭未能得手，已陷于死地，只有闭目等死而已。

    只听“当”的一声巨响，一阵金铁交击的巨响，直震的库鲁思头脑昏乱，双耳嗡嗡鸣响，但他睁开眼睛时，却惊讶地发现自己安然无恙，伊斯那一锤正打在若瑟的铁骨朵的杖头之上，将他打向库鲁思的致命一击打退。

    若瑟虽然生得人高马大，膂力却不如伊斯，被他的铁锤一击，铁骨朵登时向外荡了出去，双手虎口鲜血长流，铁骨朵险些脱手飞出。若瑟之讶异绝不下于库鲁思，瞪大眼睛，对伊斯道：“伊斯兄弟，你这是做什么？”

    伊斯道：“景徒当尊奉景尊仁爱之道，不到万不得已不可杀人。”

    若瑟道：“库鲁思先前使诈偷袭你，可没留有余地，这还不叫万不得已吗？”

    伊斯道：“他先前想杀我，现在却已无还手之力，神爱世人，我们又怎能杀放在武器，手无寸铁之人？”

    若瑟没想到伊斯竟然如此迂腐，不禁急得跳脚，其实伊斯之所以不让若瑟杀库鲁思，除了他所说“神爱世人”，更是考虑到祆教在大唐流传甚广，乃三夷教之首，若今日杖毙库鲁思，祆、景二教就会结下了解不开的仇怨，长久来看杀死库鲁思可说是有百弊而无一利，故此伊斯才在千钧一发之际打飞了若瑟的铁骨朵。

    库鲁思跪在地上，却如遭雷击，祆教并非邪教，教义崇尚光明主神，认为善恶不断交战，而善终将战胜恶，只是祆教和景教这些年争夺信众而导致龃龉不断，库鲁思一心想要压景教一头，竟然被此执念蒙蔽了双眼，以致到了不死不休的境地。

    方才的生死一线，让库鲁思忽然醒悟，听了伊斯之言，神志又复清明，他毕竟是正教的宗主，颇有修行，一旦醒悟，立刻伏地道：“伊斯法王所言令我茅塞顿开，方知此前种种偏执可笑，我今诚心拜服，还请你不计前嫌，宽恕库鲁思之罪。”

    若瑟见库鲁思再次拜倒，还当他又要使什么诡计，忙抢步上前，横刀立马挡在伊斯身前，喝道：“库鲁思，你又什么手段，作为一派宗师，羞也不羞？”

    伊斯却拨开若瑟，上前扶起库鲁思道：“库鲁思大萨宝，我二教本没什么冲突，如能和解，在大唐各自传教，可不比争夺什么朔漠的传教权好得多？”

    库鲁思道：“伊斯法王所言甚是，我下山后便传檄各地祆祠，不再与景教作对。”

    祆教乃大唐夷教之首，库鲁思大萨宝更是同五品的官员，由于祆教和景教都源自波斯，不免有争夺教徒之事发生，但祆教利用在朝庭的官方身份，对景教多有打压，现在库鲁思朔不再与景教作对，对伊斯而言可比赢了这一场在他看来无意义的战斗来的欣喜的多，不禁牢牢抱住了库鲁思的双肘。

    二人心结解开，相携欢畅大笑起来，坑上的飞鸿子不满地道：“此刻胜负未分，二位笑什么？”

    库鲁思笑道：“自然是景教胜了，我祆教这一阵输得心服口服。”说着挟着受伤的薛磐陀一齐跃出了方坑。

    伊斯和若瑟也随着跳上来，江朔迎上前对伊斯叉手道：“万幸法王无恙。”

    伊斯喜道：“溯之，我还没有谢你，若非你提醒我此刻已被射死了。”

    若瑟奇道：“小兄弟，你怎么知道库鲁思背后藏了弩箭？”

    江朔道：“我不知道，只是见他下拜时，我想到自己当年也遇到一人这样对我偷袭，因此才出声提醒伊斯法王。”

    若瑟闻言上上下下打量江朔，他先前见江朔和耆教交手时，就讶异于他的身手如此了得，此刻又听他说曾被人以暗箭偷袭，心想这少年小小年纪，就已经经历了这么多，实是令人匪夷所思。

    库鲁思安顿好薛磐陀，向四周团团而拜，再向回纥汗王骨力裴罗施礼道：“汗王，恕我直言，回纥以武兴国却不可以武安国，以比武来定国教，可不是好主意。”

    骨力裴罗不置可否地笑着拱手道：“大萨宝说的是，老夫记下了。”

    飞鸿子唯恐库鲁思再多说，道：“下一战是大唐释教对摩尼教！”

    大唐三教这边众人闻言，精神均是一振，磨镜老人对铁筝道元道：“道元教友，轮到我们咯。”

    铁筝道元叉手称是，诸葛静虚道：“磨鉴前辈千万小心，这每教各出两人相斗的法子是魔教提出的，恐怕他们有什么两人配合的阵法，才会有此提议。”

    司马青云也道：“魔教此番做东道，不可能是为了给别人做嫁衣，但他们应该只知江少主，而不知磨鉴前辈，前辈一出手就要下死手，只需毙伤一人，就能有胜算了。”

    众人对磨镜老人的实力颇有信心，所惧者只是魔教可能会有什么二人合练的阵法，而磨镜老人和铁筝道元非但没什么阵法，武功路数都完全不同，两两相斗就不一定有优势了。

    那边魔教二人已经跃入坑中，好整以暇地等着他们了，叶归真一副事不关己的模样，颇为轻松地说道：“就老道所知，以阵法而论，多则千万人的军阵，少则三四人，最少也得是三人的锥形阵，可还从没听过还有二人成阵的。”

    磨镜老人也笑道：“是了，二人顶多就是互为援手，也不过是四条胳膊，比三头六臂还少了一头二臂，怕他何来？”

    司马青云和诸葛静虚听磨镜老人这样讲，担心他轻敌，还待要劝说他小心，墨镜老人却已一跃跳入方坑之中了，铁筝道元见状，也忙随之跃入。

    魔教二人，此前飞鸿子介绍过，是来自波斯总坛的两位大慕阇，为首棕发碧目的叫阿旃·达利乌，长的一副吐火罗人的长相，另一位是绿眸黑发，看来却和伊斯长相有些相似，想来是波斯人。

    阿旃大慕阇双手交叉在胸前做烈焰飞腾之状，道：“摩尼教阿旃·达利乌……”另一个人跟着道：“阿布·蒲利呃……”二人同声道：“请教大唐释教的高招。”

    二人说话一前一后，一分一合，却衔接得极为连贯，仿佛一人说话一般，仅从这一句话来看，便知二人默契非凡。

    江朔站在坑上细看二人，才发现，二人虽然相貌差异极大，但身形高矮胖瘦却甚是相似，若从背面看，恐怕和一个人也没什么两样，心中的不安不禁又加重了一分。

    磨镜老人仍是大大咧咧地一叉手道：“在下赤松山上赤松子，乃一磨鉴为生的磨鉴客。”他故意以叠音戏言，魔教两大慕阇果然一头雾水面面相觑，口中以波斯语相询，他二人来自波斯，本不会说汉语，只学了通名报姓这一条，心想听说汉人名字都甚短，怎么此人名号如此之长？

    铁筝道元也学着磨镜老人道：“在下弹筝峡外弹筝客，铁筝道元便是。”

    那两大慕阇还在为二人名字发愣之际，磨镜老人却喊道：“道元还等什么，动手啊！”

    说着已飞射而出向着阿布冲去，他想二人定有什么特异的阵法，看来阿旃为首，阿布为辅，想来阿旃的功夫应该高于阿布，破阵之要在于毙伤一人即可，因此，他挑可能较弱的阿布下手。

    铁筝道元心领神会，从他侧面插上，掩护老人的侧翼，在他看来只要抵挡阿旃三五招，那边磨镜老人便可得手了。

    磨镜老人是前辈耆宿，早已不用任何兵刃，挥动一双肉掌向阿布打去，阿布见状也不闪避，亦出掌相应，磨镜老人长笑一声，运足十成内力向他手掌拍去。

    只听一声巨响，磨镜老人竟然向后弹出，退了一步，那阿布则退了两步才站住，看来磨镜老人还是略胜了一筹，但他这一退，铁筝道元可是全无准备，已冲到磨镜老人身前，阿旃已然也迎了上来，挥掌拍出。

    铁筝道元见方才磨镜老人和阿布对掌，阿布虽然略逊一筹，但也不过是退一步和退两步的差距，如果阿旃和阿布的功夫相差不多，自己和他对掌绝无胜算，因此不出掌硬接。

    他以铁筝作为武器，唐筝是一个长条形的木箱，有十三弦，正好介于七弦琴和二十五弦瑟之间，此刻道元将古筝竖起来，好似一面盾牌相仿，去挡阿旃的掌峰。

    不料阿旃到他面前忽然手上一抹，在他铁筝上弹出一个滑音，自己也快速溜过道元身侧，一掌向磨镜老人拍去！

    道元本全力以赴准备接阿旃一掌，没想到阿旃居绕过他去攻磨镜老人，阿旃这一下看来非常外行，将自己的身侧整个都让了出来，道元见了不自禁地侧身想要击他身侧。

    磨镜老人却大喊道：“道元看前面！”

    说着磨镜老人重新跨步上前，挥掌拍出，和阿旃又对了一掌，这一次磨镜老人和阿旃各自站定，都没有退，但磨镜老人刚和阿布对掌，就立刻发掌，连对两掌而不落下风，比阿旃还是要高了一筹。

    然而阿旃的目的并非要在掌力上取胜，只是要阻挡老人上前援助道元，道元听磨镜老人的呼喊，醒过神来，然而再转身时却已经晚了，方才退到后面的阿布，已和阿旃交换了位置，出掌向道元当胸拍到！

    有的人死了，但没有完全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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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9章，乾坤挪移

    道元再想用手中铁筝去格挡已是不及，塞吉的手掌按上了他的胸膛，道元只能聚气于胸前，准备硬接这一掌。

    不料塞吉这一掌仍然是虚招，按在道元胸口上的手掌忽地一滑，竟然没有发力，从他身边掠了过去，这一下完全出乎道元的意料之外，正迷惑间，忽觉背后恶风不善，却是阿旃与磨镜老人对过一掌之后，神龙摆尾，单掌向后拍出，直取道元背心。

    阿旃回身偷袭道元，磨镜老人全看在眼里，他追上去，也拍向阿旃后心，想以围魏救赵之法，逼阿旃回身自救，不想阿旃竟如一命换一命一般只顾猛击道元，对磨镜老人的雷霆一击居然不管不顾。

    就在磨镜老人的手掌将要打上阿旃之时，滑过道元身边的塞吉却已抢上前来，一抬掌替阿旃接了这一掌。

    只听“轰”、“轰”两声巨响，磨镜老人和塞吉对了一掌，磨镜老人见道元情况万分危急，用了十成十的内力。

    塞吉却只为了阻挡他一下，接掌之后也不逞强飘身向后飞出丈许，磨镜老人却还向前踏出了半步，但终究这一掌没打在阿旃身上，塞吉亦未受伤，这一掌虽然刚猛却无效用。

    阿旃的巴掌却结结实实打在道元的背后，道元此前为了硬接塞吉这一掌，将所有内力都聚到前胸，背后却是毫无防备，登时被打得口喷鲜血，向前直飞出去数丈，才扑跌在地上。

    电光石火之间，双方不过打了三个回合，磨镜老人的内力显然比对方二人都要高，但三掌之后，非但没伤对手分毫，反而折了铁筝道元。

    江朔见铁筝道元扑倒在地一动不动，就想要跳下去救助，司马青云和诸葛静虚却一左一右捉住他的臂膀不让他下坑，飞鸿子道：“双方对战，胜负未决之时任何人不得下坑，否则援助双方都判负。”33

    司马青云道：“磨鉴前辈尚未露败迹，江少主切勿莽撞。”

    果然下面磨镜老人和魔教二慕阇激战正酣，丝毫不落下风，江朔只能忍住，在坑边焦急地张望。

    其实司马青云和诸葛静虚只比他更焦急，崆峒三圣数十年的交情，三人虽然教派不同，但均好音律，在崆峒山中结伴同游，吟诗作赋，笑遨风月，琴瑟和鸣，情谊何等的深厚。

    二人见道元扑倒在地生死未卜，心中怎么能不焦急，却也还能强自按捺，不能下场相救。

    下面的磨镜老人不愧是武林耆宿，虽然折了道元，却丝毫不乱，严守阵势，双掌翻飞，与魔教二慕阇打得有来有回，丝毫不落下风。

    但魔教二慕阇的战法十分狡黠，二人的内力相较磨镜老人为弱，照理不该硬碰硬，但二人却频频寻求与他对掌，只不过每次和磨镜老人对掌后，都借势飘开，因此并不会受内伤，而另一人立刻挥掌迎上，让磨镜老人不能连环追击同一人，只能和二人交替交手。

    看来魔教二慕阇是看磨镜老人年老，想要慢慢耗尽他的内力。磨镜老人如何不知，他和二人对了十几掌，便已看出二人的计策，嘿然冷笑道：“两个小子以为我只会和你们打这笨拳笨脚吗？”

    说着磨镜老人忽然双掌平推，阿旃和塞吉二人见他这一招猛恶，避其锋芒，都向后退了一步，磨镜老人拳路一变，忽然快步游走起来。

    磨镜老人所学极其驳杂，只是近十年来单凭掌力就已难逢敌手了，出招越来越拙朴，很少再用轻捷的招术，此刻见难以凭借内力胜得二人，铁筝道元倒在地上生死未卜，知道不能久拖，于是转而想用拳脚招术取胜，使的却是七十二路明月拳。

    这明月拳江朔曾在习习山庄中见南霁云使过，但一来彼时江朔功夫未成，看不懂拳路，二来南霁云也未使全，难以看出这套拳法之妙。

    此刻看磨镜老人使来，才知这套拳法之妙，只见磨镜老人脚步飞快变换，如云追月，双手圈转回环，打得快时，幻化为一个个圆环光轮，便如舞出了无数明月一般。

    这明月拳都是曲拳，拳路极其复杂，有七十二路之多，每每出拳常常出人意料之外，更有一节，明月拳出拳勾曲，讲究的就是避强趋弱，如此一来，二慕阇就无法和他再对掌了。

    磨镜老人左出右入，一边避开二慕阇的掌风，一边伺机打向二人守备薄弱之处，二慕阇看不清他的拳路，他们已经打翻了铁筝道元，形成了二对一的大优势，自然不愿意冒险，想要稳中取胜，如此一来，反倒成了磨镜老人一人追着二人打。

    二慕阇的躲闪了几圈，阿旃忽然大喊数声，他说的是波斯语，磨镜老人自然听不懂，塞吉却知其意，忽然伸出右掌与阿旃的左掌相抵，紧接着双方手指相扣，双掌牢牢粘在一起。

    磨镜老人不知何意，自顾一拳打向塞吉的右胁，这次塞吉却不闪不避，任他一拳打在软肋之上。但见他身子一颤，竟然生生接了这一拳。而与他单掌相接的阿旃从另一侧抡掌向磨镜老人打来。

    磨镜老人打中了塞吉，拳法一滞，见阿旃一掌拍来，来不及闪避，于是也出拳向他掌心击去，不料拳掌相交，阿旃掌上的内力竟似增强了一般，身子一晃并未退开，磨镜老人反倒退了一步。

    另一边塞吉却又出掌打来，磨镜老人不敢再接，闪身避过，阿旃自然又是一掌拍来，二人连环邀击，竟是越打越快，关键是二人竟然不惧磨镜老人的拳头打在身上，而偶一对掌，竟也不落下风。

    原本阿旃的内力明显强过塞吉，此刻却似二人的内力都同时增长，不分轩轾了。

    磨镜老人立刻醒悟，原来二人各出一掌相连，竟然将体内内力连到一起，他攻击任何一人，内力会传给另一人，二人一同分担抵挡他的内力，而出击时二人内力合二为一，攻击力自然也增加了不少。

    江朔在坑上也看出了端倪，道：“摩尼教波斯总坛的功夫好奇异，他二人似乎能将内力快速在二人体内搬运。”

    中原武术疗伤时也可以将自身内力传入第二人体内，甚至可以通过别人身体，与第三人较量内力，但二人内力决不能相融，只是以一人的内力压制另一人的内力而已，绝不会出现内力相叠放大的情况。

    而两大慕阇的内力非但能互通，更能相叠，真是匪夷所思，睿息面色沉重地道：“他们用的这门功夫叫‘乾坤搬运大法’，也叫‘挪移大法’，先前他们打伤道元用的是第一层心法境界，既是交替变换方位，看似攻甲实则攻乙，避实击虚往往出人意料，仿佛凭空搬运一般。”

    江朔听睿息说“打伤道元”，再看趴在那边的道元似乎正在挣扎起身，见他未死，稍感安心，问道：“那他们现在二人相连，是第二层境界吗？”

    睿息点头道：“是了，摩尼教有密传经书说‘乾坤搬运大法’有三层境界，一是方位搬运，二是内力搬运，三是乾坤搬运，据说练到最高境界，可以凝聚天地间的灵炁攻击对手，那可就是无穷无尽的乾坤之力了，我原以为只能达到第一层境界了，其他两重境界不过是神异传说罢了，没想到真有人能练成第二重。”

    江朔道：“睿息长老，你也学过这门秘术吗？”

    睿息道：“此经虽称‘密传’，但默悉德以上的教徒多得过传授，若按经书所载方法修炼，只不过能强身，只有十二大慕阇按不传之秘术修炼才能达到这三层境界。”

    “三层境界又各有上中下三阶，这样一共是九重神功，我看阿旃和塞吉大慕阇的功夫应该还没到二层的上阶，故只能二人共同施展此术，据经书所载，若到达二层顶阶，便可以直接搬运对手的内力，无论敌人打在身体任何部位，都可以为其所用，全数奉还打到对手身上。”

    众人听了只觉匪夷所思，但看下面磨镜老人和摩尼教二慕阇相斗的情形看，又不由得不信。

    磨镜老人边打边听睿息所言，似有所悟，忽然身形一变，不再使用明月拳，而是原地站定，双掌平着拍出，二慕阇见他邀战比拼内力，正合其意，二手仍是相连，各出一掌和磨镜老人抵在一起。

    磨镜老人双手掌力齐吐，向二人掌心涌去，却觉好似左掌上的内力转了一大圈打在自己右掌上，右掌上的内力却转了一圈打在自己左掌上一般，如此凭空击掌一般的感觉甚是奇特，同时他也知道自己想错了。

    他本想二人既然只是搬运，若双手同时发劲，二人却能把内力搬去哪里？不想这门功夫极其诡异，二人同时搬运两手间传来的内力，居然并无冲突，磨镜老人体会到一种自己的双掌在推自己的感觉。

    但他想放手时，却又感觉自己的双掌被自己吸住了一般，竟然已经脱身不得了，仿佛自己要陷入这无尽的循环之中不得脱身了，他虽面色如常，却心中惊骇，连运了两次劲都未能脱身。

    磨镜老人知道再也不能耽搁下去了，一声长笑，忽然飞起双脚一分，分别蹬向二慕阇的小腹，这种程度的攻击可太儿戏了些，阿旃和塞吉二人一齐吸气，肚子往里生生退了数尺，化解了磨镜老人这一蹬的劲力。

    这下磨镜老人可热闹了，他双手和对方双手吸在一起，双腿踏在二人小腹之上，整个人弓着背凌空凝在半空之中。

    众人还没看明白孰胜孰劣之际，磨镜老人忽然猛地一蹬，双腿借力，终于解脱了双手，整个身体向后弹出，飞了两三丈远，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二慕阇则站在原地，各自错掌凝神备战，也不追击。

    磨镜老人哈哈一笑，自顾自起身拍拍身上尘土道：“魔教的功夫端的厉害，老夫输得心服口服。”

    有的人死了，但没有完全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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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0章，黑衣大食

    磨镜老人此言一出，在场所有人都大吃了一惊，中原三教固然吃惊，三夷教与域外三教也都莫名惊诧，交头接耳讨论起来。

    摩尼教两大慕阇不通汉语，不知道磨镜老人说了什么，但见他说完之后双手抱在胸前，笑嘻嘻地站在原地不再进攻，又听坑上众议纷纷，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他们不敢转身，面对着磨镜老人，以波斯语对飞鸿子喊话，询问发生了什么。

    飞鸿子难以置信地瞪着磨镜老人道：“磨鉴前辈，你说什么？”

    磨镜老人笑道：“你没听清么？我们投降，认输了。”

    飞鸿子一时不知磨镜老人是当真，还是计策，心中琢磨他是何意，竟然没有给二慕阇翻译。

    他这一犹豫，摩尼教二慕阇不知什么情况，竟还退了两步，高声呼喝让飞鸿子快传译。

    飞鸿子心中还在算计，随口又问了磨镜老人一句：“前辈真要认输？”

    磨镜老人道：“是啊，认输！不许么？”

    飞鸿子心中还在忖量，此番摩尼教与各教交手，除了争胜也要尽量杀伤各教高手，否则就算拔了头筹也不过就是个虚名而已，然而他也看出来磨镜老人的功夫非同小可，只怕几个时辰也决不出胜负，饶使最后胜了，后面还要再打两阵，第一阵就耗费如此之大，于己亦十分不利。

    磨镜老人催促道：“飞鸿子，你波斯的主子问你呢，还不快传译！”

    飞鸿子思来想去，还是接受磨镜老人投降为好，于是四下抱拳朗声道：“九教诸君，释教磨鉴前辈认输投降，请诸君做个见证，语出无悔！”

    磨镜老人道：“语出无悔！”

    他这句话看似随口说出，并不甚响，其实暗运内力，四个字清晰无比地传入在场所有人耳中。

    飞鸿子这才将磨镜老人认输之语译给二慕阇听了，二人听了颇为意外，同时也松了一口气，只有他二人和磨镜老人实际交过手，才知道这老人的厉害，若非一开始偷袭得手，重伤了铁筝道元，只怕此刻认输的就是他二人了。

    阿旃大慕阇以右手抚左胸，向磨镜老人一躬，用波斯语说了一句话，塞吉也抚胸行礼，出语附和。

    磨镜老人见二人神态甚恭，却不知他二人说的什么，飞鸿子也不给他传译，但想来是酬答之语，哈哈一笑，亦抱拳拱手向二人行礼。

    江朔和司马青云、诸葛静虚却早已等不及，跳下坑去，三两步抢到铁筝道元身边。

    司马青云一探鼻息，喜道：“还有气在。”

    江朔和诸葛静虚将他扶起，只见道元面如金纸，双目紧闭，虽说没死，生死也只在一息之间了。

    江朔搀扶道元之时，他背后的僧袍还看不出任何破损，但将他扶起之后，却见飘落了一红，一褐两张手掌形的布片，两张布片在空中一旋就化作了两团飞灰飘散不见了。

    再看道元背后，赫然出现了一个手掌形状的破洞，道元穿着褐色僧衣，披着红色袈裟，阿旃这一掌力透两层衣衫，留下两个完整的手掌形的破洞。

    要说在衣衫上印下一个手印形的破洞，江朔也能做到，但布片飘落后竟然化为齑粉，却是闻所未闻，其内力是高深怪异可见一斑。

    再看破洞内道元的身子，居然不红不肿，仿佛没受伤一般，江朔曾见识过飞鸿子和高不危的毒掌，但他们都是掌中夹针的歹毒手段，细看道元受伤处的肌肤没有针孔的痕迹，知道阿旃纯是凭着内力将他打伤，和飞鸿子的武功并非一路。

    江朔见道元所受内伤颇重，立刻盘坐在他背后，想要给他输入内力疗伤，磨镜老人上前拦住他道：“溯之不可，你后面还要对战，不可平白消耗内力，老丈我已经认输了，就让我来输真炁吧。”

    说着随手一提，将江朔拉了起来，江朔此刻内力已颇高深，居然被磨镜老人随意拉扯，虽说江朔并未刻意抵抗，但内力会自生反掷之力，若非老人内力丰沛，实也不可能轻易把江朔拉起来。

    这一拉之间，磨镜老人已掂量出了江朔内力的修为，对他颇为赞许地点点头。

    这时魔教大慕阇阿旃走过来，从怀中掏出一个小银匣，对江朔等人叽里咕噜说了一堆，但众人无一人听得懂波斯语，不知他是好心还是歹意。

    好在景教伊斯也来查看道元伤势，他是波斯皇族之后，自然懂得波斯语，对江朔道：“这位阿旃·达利乌大慕阇说，他的掌中有无毒，这位和尚只是被打得闭过气去了，他这里有养炁的灵药，给老僧服了，再运功七七四十九日便可痊愈。”

    江朔一听，这阿旃的功夫确实和飞鸿子的炎魂毒掌不同，心中也稍感放心。诸葛静虚从阿旃手中接过银匣，打开看是七粒莓果大小的药丸，阿旃又嘱咐了几句，伊斯道：“现在就服一粒，此后每七日服用一粒。”

    司马青云问诸葛静虚道：“使得吗？”

    诸葛静虚颇通药理，将那药丸凑在鼻下嗅了嗅，但觉一股药草的清香沁人心脾，却嗅不出是什么药物，想来是波斯特有的药物，沉吟道：“应该……”

    磨镜老人却不等他二人商量，直接从银匣中取出一粒药丸，撬开道元的牙关，将那粒药丸塞进他口中，在他喉头一推，将那药丸送入腹中，这一取一撬一塞一送，动作一气呵成，旁人想要阻拦早已来不及了。

    司马、诸葛二人吃惊地望着磨镜老人，老人却笑道：“你们看这药丸放在银匣之中，若是毒药，银匣早就变黑了，可见无毒。”

    诸葛静虚听了心中摇头——所谓“银遇毒则变黑”之说，只有砒霜一类的毒药才有此反应，并非所有毒药都会令银匣变色的，但他自己也判断阿旃所送应该不是毒药，也就不和磨镜老人争辩了。

    其实磨镜老人可不是鲁莽，他是见阿旃甚是真诚，若犹豫不给道元服用，反倒显得中原武林人士小器了。

    磨镜老人给道铁筝元服了药丸，又顺手一抄，横抱了道元，飞身回到原来的台阶之上，扶他坐好，自顾输内力给道元疗伤起来，一举一动浑没将他人放在眼里。

    众人对他的我行我素早已习惯，也不以为怪，对阿旃道谢后，诸葛清虚捡起道元扔在地上的铁筝，跃出坑外回归本位。

    江朔心道：这阿旃倒也算为人坦荡，虽然此前他们偷袭打伤道元，但一没使暗器，二没用毒，全靠的战法巧妙让道元着了道，也不能说他们不对，而他赠药之举也让江朔对他二人刮目相看。

    转头却见伊斯还在身边，忙对伊斯叉手问好，伊斯道：“江少主，多日不见，你的功夫可又精进了，而你不为己甚，不伤耆教二僧性命，颇合仁爱之道，伊斯甚是佩服。”

    江朔忙道：“法王谬赞了，你后面要对战摩尼教二慕阇，他们功夫甚高，你可要千万小心。”

    江朔对景教也好，伊斯也好，都甚怀好感，因此对伊斯的安危也甚是挂心，伊斯淡淡一笑道：“我理会的……”便也回归本位。

    江朔返回时，见铁筝道元经磨镜老人输真炁，面色已经少有血色，也不再是牙关紧咬的模样，面色渐趋平和，看来是无大碍了。

    阿旃、塞吉二慕阇胜了这一场，也飘然跃回本位，一众人只有司马青云和叶归真留在坑内，他们要打下一阵，对战大食伊教。

    飞鸿子站在上面喊道：“下面是第四战，有请大唐道教和大食伊教出战。”

    伊教是所有九教中最年轻的宗教，创教至今不过百年，但其在西方后来居上，依托大食人广为传播，灭了波斯萨珊帝国，驱逐了西方各教，建立起政教合一的大食王朝。

    最初来到大唐的大食人皆穿白袍，唐人称之为“白衣大食”，此后其国内伊教两派内讧，政权更迭，服色亦改尚白为尚黑，唐人不知其理，因其服色而称之为“黑衣大食”。

    这伊本先知就是“黑衣大食”，黑衣大食政教合一，因此他既是先知又是军官，不过他可不是大食伊教的教宗，只是大食呼罗珊总督阿布合里伯手下的祭司兼将官而已。

    呼罗珊就是波斯故地，大食王命阿布合里伯为呼罗珊总督，统治波斯人，江朔遇到的“闹文”也不是什么大王，而是阿布帐下的另一战将，阿布久有不臣之心，一面想要向西弑主自立，一面又想要侵占东方大唐的土地。

    阿布曾许诺手下诸将，先得大唐安西四镇者封“东方之王”，故此安庆绪为了谄媚闹文才称他为“大王”，其实不止闹文，眼前这位伊本，也觊觎着“东方之王”的宝冠呢，只是这其中曲折可就不为大唐三教众人所知了。

    伊本自己却不下场，拿眼一扫，两名黑袍客从他身后出列，此二人整个身子裹在一领宽大的黑袍之中，脑袋上抱着黑色的缠头，面上罩着黑纱，只露出一双射着精光的眸子，二人向伊本躬身施礼，也不说话，转身跳下坑中。

    司马青云打一道稽，道：“在下崆峒山中台紫霄宫为道教玄空门，司马青云。”他见叶归真丝毫没有自我介绍之意，拿手一让道：“这位是南阳玄都观叶归真叶天师。”

    那两名黑袍客只管快步上前，径直冲向司马青云，司马青云一愣神的功夫，二人已经冲到眼前，身上黑袍一展开，露出双手，居然各自握着两把弯刀！二人纵跃而起，手中弯刀径向司马青云脑袋上招呼。

    有的人死了，但没有完全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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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1章，归真戏战

    司马青云见二人连最基本的礼数也没有，直接动手，不禁勃然大怒，叱骂道：“番子无礼！”

    但他有了刚才铁筝道元大意轻敌，栽在摩尼教二慕阇之手的教训，心中虽怒，却不敢托大，将手中铜弦铁瑟望空一举，去架二人手中的四柄弯刀。

    眼看弯刀要砍上铁瑟之时，那两个伊教徒忽然在空中横滚，各出一刀，划出两道圆弧，向司马青云胁下砍来，司马青云忙沉肘将铁瑟横砸来下。

    这铁瑟颇为沉重，若被砸中，两柄弯刀势必摧折，那两个伊教徒同时收刀，避开这雷霆一击，同时人在空中横滚之势不减，另一柄弯刀又当头砍落。

    司马青云从没见过这种在空中翻滚，双刀连砍的招数，只能向后退了一步，二人在双刀走空，二人足尖落地，又复跃起，向前抢攻。

    司马青云怎能容他们如此从容进攻，他将收回怀中的铁瑟一招横推铁门闩，向二人当胸砸去，铁瑟远较弯刀长大，若正面对攻，二伊教徒的弯刀还没砍上司马青云的身子，自己就先被砸得骨断筋折了。

    然而二人这次却一左一右平地打起旋来，像两个陀螺一般，一左一右绕过司马青云的铁瑟，双臂伸直，旋风双刀向司马青云两侧砍来。

    司马青云出招到半途，只得生生收回，又向后退了一步，他心中亦奇怪——这二对二的对阵，自己独自接了伊教二人三招，叶归真去哪儿了？

    司马青云边退边向后回头去找叶归真，一瞥之下，只见叶归真早已远远退到十步之外，手扶着那算命幡儿，好整以暇地看着他们打斗，丝毫没有要上来帮忙的意思。

    司马青云耳听得脑后恶风袭来，知道伊教二人已然扑近，立刻回转身子将铁瑟抡出，铁瑟长大，而弯刀短小，伊教二人也不硬拼，旋转着退开，又复腾跃而起，又向着司马青云当头斩落。

    司马青云边退边喊道：“叶天师，此战是以二对二，你老人家别再歇着了。”

    叶归真道：“他们两个小辈，加在一起还没我一个年纪大，我们一起上岂不是欺负人？况且我看这两个小辈，又是旋转，又是腾跃，好像胡旋舞一般，煞是好看。”

    这时司马青云以铁瑟向上连杵，空中二人却抱膝翻滚，从他头顶掠过。

    司马青云的铁瑟既长又阔，对方的弯刀本身不长又弯如新月，看来司马青云占尽优势，只要他一挥铁瑟就能击退二人，但铁瑟沉重，弯刀轻灵，以沉重的铁瑟去迎击二人轻灵的招数，犹如以棍棒打蚊蚋，全是白费力气。

    司马青云固然内力悠长，一会儿的功夫不至于挥不动铁瑟，但他不能取胜心中焦急，不禁有些冒汗了，却迟迟不见叶归真出手，叶归真和他年龄相若，但辈分却高，司马青云也不能大声吆喝他前来助战，只能边打边向叶归真这边引，以期将他拉入战团。

    然而百忙中偷眼一扫，却见叶归真居然随着他退而退，仍是保持了十步左右的距离，饶是他涵养极好，都不禁有些气恼，喊道：“叶天师，你退什么？”

    叶归真道：“离得近了看不清，这两个小辈跳来跳去，可太有意思了。”

    那两个伊教徒上蹿下跳，左旋右绕，围着司马青云转动，无论司马青云的铁瑟是挡，是砸、是抡、是杵，二人都不接招，只是旋转着避开。

    司马青云急道：“天师，你再不出手，我们可就要败了！”

    叶归真嬉道：“怎么会，我看这个两个小辈只是围着你打转，一刀都没砍实，只是和你闹着玩，无意伤你呢。”

    司马青云守御极严，若是不懂武学的人看来，二个伊教徒只是围着他打转，每一刀均为砍实，更有数刀只是刚一起意便即收招，确如闹着玩一般，但其实情境极其危险，只要司马青云慢得一星半点，每一招虚刀都会立时变实，将他斩为两段。

    坑上中原三教众人看得目眩神驰，江朔道：“这两个大食人招数好诡异，尹子奇手下二何兄弟也用的圆月弯刀，但却比此而人差的远了。”

    睿息道：“我听说大食王庭专门豢养了一批刺客，专行暗杀之事，说他们能飞檐走壁，专以轻灵诡谲的功夫取人性命，这二人恐怕就是此中高手。

    磨镜老人给铁筝道元输入内力之时，竟然还有余闲向下观看战局，也道：“这大食的功夫与我中原武术大异其趣，中原武术不管哪一教哪一派，都讲究力从地起，少有连续纵跃的功夫，高手对决更是鲜有双脚离地的，这两个大食人却是飞腾不断，看似脚步虚浮，却偏偏灵动异常，出刀也是又准又狠……”

    又看了一阵，老人道：“青云不愧是崆峒三圣之首，尚若不是青云，换了别个，这般以一敌二，早就败下阵来了。”

    众人见叶归真迟迟不出手，也均感奇怪，司马青云更是有苦难言，心道这叶天师也不知是真疯还是装疯，怎么偏偏在这个时候犯起浑病来了，他一边继续打退伊教二人，一边心中飞快的盘算如何才能说服叶归真和他并肩作战，却不料叶归真忽道：“哎……没意思，没意思，我说你们两个怎么打来打去，就是跳来跳去，转来转去的，就没有什么新鲜花样了吗？”

    那两个伊教徒压根听不懂汉语，初时听司马青云和叶归真你来我往，不停说话，又见叶归真一直不出手，心中也有疑虑，与司马青云缠斗之际，仍留心关注叶归真，怕他忽然暴起突袭。

    然而叶归真始终退在十步之外，只动口不动手，二人虽然心中奇怪，但也慢慢放开手脚，不再管叶归真，心道不管这老儿搞什么鬼，只要先砍翻了这用铁琴的老道，量这老儿也掀不起什么风浪。

    想到此处，二人互使眼色，纵跃愈勤，四柄弯刀舞的愈加严密，织成一道光网，将司马青云团团围住，他们原本只从正面攻击司马青云，此刻却是一人正面攻击，一人绕到司马青云背后夹击。

    司马青云功夫也真了得，他一手用铁瑟格挡逼退正面对手，一手施展小擒拿的手法，去拿夹攻对手持刀的腕子，但伊教二人使用的是双刀，可以挥刀自解其围，司马青云能做到的也不过就是逼退对手而已，却难以夺下对方的兵器。

    伊教二人一旦展开夹击，司马青云更是左支右绌、险象环生起来，不过这样一来夹击之人便在叶归真和司马青云之间了，这两个伊教徒仍加着小心，纵来越去频繁变换方位，留心提防着叶归真。

    叶归真自顾自咕哝道：“既然就这么些变化，我老人家可就不想再看咯。”

    说着忽然一扬手，那简陋的算命幡儿脱手飞出，正好有一名一教徒刚刚绕到司马青云身后，撑起幡儿的长木棍如没头的长矛一般向他后心飞去，那人一惊忙反向旋转避开幡儿，不料叶归真来的好快，追上来高喊道：“开碑裂石掌！”

    众人听了都暗暗好笑，世上哪有一门功夫教“开碑裂石掌”的，就算有又何必喊破，好叫对手加以防备？况且那伊教徒是个大食人，哪里听得懂叶归真说的汉语。

    然而那人虽然听不懂，却见刚才还嘻嘻哈哈退在一边的老人忽然须变得发戟张，势如疯虎一般扑了上来，却是心中一凛，忙向后退，双刀舞成一片烂银，当真是密不透风地护住了全身。

    不料叶归真这“开碑裂石掌”根本就是虚招，他喊的虽响却压根没有向他攻来，而是腾身跃起，也从司马青云头顶越过。

    叶归真选择突袭的时机选的极好，正是伊教二人和司马青云成一直线之时，他在一旁观察了半天，发现只要是这种时候，正面之人就会腾身跃起，从上向下劈斩司马青云头顶，而另一人却是横着旋转包抄司马青云背后。

    因此叶归真逼退包抄之人之后腾身跃起，在半空中正遇上飞来另一名伊教徒，先前叶归真突袭之时，因为隔了司马青云和包抄之人，因此正面这教徒一时没见到叶归真的行动，跃到半空中才发现叶归真迎头撞来。

    叶归真飞在半空，双手如鹰爪一般，高喊：“剜目碎颅手！”

    众人此刻都知道他定是自己编的这些个招数，胡乱喊出来扰乱人心之用，伊教大食人虽然听不懂，但见他喊声如雷，双手舞动呼呼有声，更兼忽然撞见毫无准备，竟也被他吓得不敢接招，在空中忽然变前冲为侧翻，打着旋儿闪到一边。

    叶归真落到司马青云身前，随手一抄，真接住方才自己抛出的幡儿，紧接着挥出，追着那人的双腿扫去。

    这时刚才闪开的那人重又旋了回来，挥刀去砍叶归真手中幡儿的木杆。

    叶归真却似乎早已料到他有这一手，突然放手，旗幡落地，那伊教徒从没见过有人扔了手中武器来避开自己这一击的，不禁稍微一愣，叶归真却大喊着：“摧心裂肺拳！”

    他右手平伸立掌如刀，但五根指却都弯曲着，这一招拳不像拳、掌不像掌，名称虽然嚇人，却很难让人相信能有摧心裂肺的效果，但伊教大食人听不懂汉语，只觉这一拳看着诡异，忙舞着刀花退开。

    叶归真甫一下场，和二人连着交手三个回合，竟然一扫此前司马青云边战边退的颓势，把两个伊教徒逼得连连后退。

    站在坑上观战的伊教先知伊本见状大怒，大声呼喝咒骂，不过他说的是大食语，别说江朔等汉人，就是睿息、伊斯也都听不懂。

    二伊教徒听了，同时发狠应和，忽然将各自右手中弯刀向着司马青云与叶归真脱手掷出。

    有的人死了，但没有完全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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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2章，胜之不武

    大食人的弯刀本身就是如新月一般弯刃，因此在空中旋转起来好似两个光轮，向着叶归真和司马青云飞来，只是这两柄飞刃飞行线路笔直，速度也不甚迅捷。

    叶归真在前，他侧身避开，飞刃打着旋儿从他身边掠过。

    司马青云则直接拿铁瑟向飞刃砸去，这圆月弯刀远没有铁瑟厚重，挈在伊教徒手中，司马青云尚且不惧，何况脱手飞来？

    不料两名伊教徒忽然手上往回一扽，已经掠过叶归真的飞刃，忽然旋回，直取他后背，而飞向司马青云的弯刀更是吊诡，居然忽然昂头扬起，从上越过了司马青云的铁瑟，再次下坠向他头顶斩来。

    原来两柄弯刀都系着极细的丝线，不仔细看无法发现，这丝线非金非丝，不知什么材质做得极其坚韧，与一般飞刀不同，弯刀的刀镡上设有小孔，丝线穿过小孔系紧，因此弯刀可以围绕小孔旋转无碍。丝线的另一头则系在手腕上，伊教徒的黑袍甚是宽大，袍袖内想必是藏有轱辘，可以收放丝线。

    叶归真听到背后弯刀飞回，忙侧身就地一滚，这下虽然避开了刀刃，但搞了个灰头土脸，好在叶归真原本就疯疯癫癫，邋里邋遢，倒也不显得特别狼狈。

    司马青云则将铁瑟原地一立，自己转身闪到铁瑟另一边，若伊教徒再扯动丝线拉着飞刃来攻，后面连着的丝线必定先要缠上铁瑟。

    这时二伊教徒亦已抢步上前，一手收回飞刃，一手持刀向二人砍来。

    如此两个伊教徒近则挥刀砍斫，远则飞刃攻击，虽是二对二，但二人仗着灵巧的身手，竟将司马青云和叶归真围在内圈。

    诸葛静虚在坑上看得急，喊道：“青云子，你老拿铁瑟当门板使，却是为何？奏曲啊！”

    真是当局者迷，旁观者清，诸葛静虚一喊，司马青云登时领悟，昆仑三圣的琴瑟筝三绝，可不仅仅是乐器，摇琴鼓瑟之际可以将自己的内力外化，定力不足之人闻之立刻疯癫，就是内功高手也需凝神迎战。司马青云和诸葛静虚曾和江朔比试时用过合奏之法，虽然被江朔以长啸化解，但他们这门功夫的威力仍是不可小觑。

    但此前只有诸葛静虚一曲“流水”琴曲助江朔取胜，铁筝道元不及使用铁筝就被阿旃大慕阇偷袭得手，而司马青云甫一接敌，就被对方怪异的招式打得疲于招架，亦没想到以琴音取胜。

    经诸葛静虚以提醒，司马青云心道不错，就算对方内力高强，要与他的鼓瑟之音对抗，也必不能再像现在这样纵横跳跃。他已看出大食伊教的身法虽然轻灵，出手却显得不甚沉重，只要设法让他们身法慢下来，自己和叶归真便有胜算。

    寻常瑟都是用整木斫成，而司马青云这面瑟却是镔铁所铸，虽然内腔中空，但由于是铁铸，仍然十分沉重。瑟有二十五弦，比之七弦琴宽阔得多，司马青云的铁瑟长五尺宽一尺，比一个成人也小不了多少，拿在手中真如小半块门板相似，因此诸葛静虚有“将铁瑟当门板使”之说，而铁瑟表面微微拱起，通体髹漆彩绘，纹饰锦丽，唐瑟有“锦瑟”之说，司马青云的铁瑟也装饰华美异常。

    此瑟之弦亦不是寻常的丝线，而是极细的铜丝捻成的线，司马青云左手单手将铁瑟抄起，只以右手弹拨，瑟有二十五弦，正中一弦不弹，其余二十四弦按十二律吕排列，可奏两个八度音程二十四个音。本应以左手弹“清声”，但司马青云左手抱瑟，不能弹奏，只以右手弹“中声”。

    司马青云弹的一曲《归雁操》，曲意托归雁而自矜，本就颇有哀怨之意。“清声”清越高亢，“中声”低回婉转，如今司马青云只弹中声，不弹清声，曲中更是少了欢愉之色。

    他右手五指轮动，或擘或抹，或挑或打，每一段音律都如浪般涌出，举座闻之皆生悲怆之感，域外各教虽不识得汉人音律，但世人之情感颇有共通之处，人人皆能感受到瑟声中传来的悲意，两名伊教徒的攻势也渐趋滞涩。

    司马青云一边用铁瑟阻挡二人攻击，一边鼓瑟发功，无暇再进攻，对叶归真喊道：“叶天师，快趁机攻击！”

    不想叶归真毫无反应，转头看时，叶归真正拄着算命幡儿呜呜痛哭。

    铁瑟鼓奏之曲确实会令内力不济之人如疯似狂，曲喜则狂笑不止，曲悲则嚎啕痛哭，其曲不止其情不休，但叶归真是前辈高人，内力自然高强，怎么会听了瑟音就如此不能自持？

    司马青云心中惊讶，手上一顿，趁着瑟音暂停之际，那两个伊教徒立刻抢步上前，四柄弯刀一齐向他砍过来，司马青云一边后撤避让一边高呼：“叶天师，莫再哭了！”

    叶归真却恍若未闻，仍驻立原地兀自泣不成声，他哭得几乎气窒，对于司马青云后撤，伊教二人抢攻上前，竟然丝毫没有察觉。

    待司马青云发现时，伊教二人已抢到叶归真左右，二人挥刀向着他的脑袋削去，司马青云一声惊呼，再想救援已是不及，还好紧要关头，叶归真似乎是哭到胃部痉挛，捂着肚子缓缓蹲了下去，他蹲得虽慢，却恰好闪开了这雷霆二刀。

    两把弯刀走空，却不约而同砍在叶归真一直拄着的旗幡杆子上，这杆子只是寻常朽木制成，弯刀斩在上面如砍瓜切菜一般，斜切为三段，叶归真死里逃生却浑如未觉，蹲在地上继续呜呜地抽泣。

    伊教二人心中稍一掂量，叶归真已经形同废人，而司马青云却是个大威胁，他弹奏铁瑟发出的旋律，似乎有摄人心魄的魔力，二人不懂得这是一门极高明的内功，只道司马青云会什么巫术邪法，不先除掉他，任他弹奏下去，不知他还会使出什么更厉害的法术。

    因此一击不中，未砍到叶归真之后，二人也不再管他，而是向着司马青云冲去。

    司马青云此刻不敢再弹瑟，只挥动铁瑟格挡，但那两个伊教徒心态与此前不同，他们唯恐司马青云再次弹奏“魔音”，出招更快更急，四柄弯刀出舞成四道银轮，向司马青云袭来，司马青云左支右绌，眼看就要支撑不住。

    忽然两个伊教徒身子同时猛地一震，四柄弯刀忽然一齐坠落在地。如此变故，让司马青云大吃一惊，再看两名伊教徒瞪大了眼睛，面目扭曲狰狞，胸口各自有露出一截木茬，鲜血从洞中喷涌而出，眼见是不活了！33

    两具尸体“窟通”、“窟通”扑倒在地，尘土散去，见后面站着叶归真，手上却已经没了算命的幡儿，而那两具尸体上各插了一截断木，其中一段上还挂着一片写着“问卜算卦”的破布。

    原来叶归真刚才是假装受到瑟音影响，不能行动，骗得伊教二人放松了警惕，才从背后偷袭杀了二人。虽然飞鸿子说了此番对阵以生死相搏，对战时明争也好、暗斗也罢，为了取胜都无可指摘，但叶归真作为前辈耆宿，又是中原武林正派，用此等手段取胜，终究有些胜之不武。

    司马青云皱着眉头愣在当场，他心中不悦，但碍于叶归真的辈分，也不便当面指责他，伊教那边已是群情激愤，伊教此番来的人甚多，都是一样的黑袍面纱的打扮，恐怕都是睿息所说的刺客军团的成员，他们纷纷抽出袍中所藏弯刀，就要下场报复。

    江朔等人立刻也都紧张起来，也都按住了兵刃，一旦大食伊教群起而攻，中原三教同气连枝，自然也不能不救司马青云和叶归真二人。

    这时伊本先知怒吼一声，转身对着手下训斥了几句，那些伊教徒才悻悻收手，将弯刀收回袍内，伊本本人则气咻咻地退归本位，坐了下来。他此番本千里迢迢潜行深入唐境，原是想着要扬名立万，震慑中原乃至安西、吐蕃诸教，没想到第一阵就折在这个狡猾的老巫师手中。

    伊本不知道教为何物，见司马青云能以瑟音摄人心魄，而叶归真一直拄着个布帆，只道他二人都是巫师。他心中虽然不服，但让手下群起而攻，毕竟太没有风度，他是大食贵胄，虽然气恼，毕竟拉不下脸来纠缠叶归真所为是否胜之不武。

    这时，飞鸿子朗声道：“这一回合却是大唐道教以计取胜了。”

    他话中明显有讥讽之意，叶归真却满不在乎，嗤道：“胜了就是胜了，哪管你什么计取，还是力敌？”说着飘身回到坑上，司马青云也只得摇摇头，跟着跃回，他虽胜了这一阵，却心中羞愧，自觉抬不起头来。

    磨镜老人眯着眼睛看着叶归真道：“叶天师，你用计骗过那二人，在背后点穴制住他们也就罢了，又何必斩尽杀绝呢？”

    这句话说出了江朔等人的心声，江朔虽非教徒，但也心存善念，不到万不得已绝不愿意杀人，叶归真已然骗过二人，哪怕不用点穴，将二人打伤逼他们投降也就是了，又何必杀人呢。其实人人都有这个想法，但碍于辈分不便明言，只有磨镜老人的身份才能直斥叶归真之非。

    叶归真却不以为然地道：“哎……我又没和大食人交过手，万一他们穴道生的和汉人不一样呢？且我之前已经错失了一次良机，此番若不一击而杀之，他们可不会再上第三次当了。”

    江朔这才想起，叶归真一开始迟迟不动手，其实也是在伺机偷袭，而非他所说的看热闹，心想这位前辈看似疯癫，其实极有心机，心中不禁对他更有些看不起了。

    那边伊教弟子从坑中搭出尸体，摩尼教弟子则坑用沙土掩盖血迹，待重新平整场地后，飞鸿子宣布：“下面是最后出战的吐蕃苯教，对战大唐儒教！”

    有的人死了，但没有完全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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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3章，风磨铜杵

    苯教二人早早跃入坑中，古辛上师居中一立，双目微瞑，手拄一条黑色铁棒，铁刃悉诺罗却手持一条风磨铜的金刚降魔杵，一反此前自负倨傲的神情，恭恭敬敬地侍立在他身后，

    诸葛静虚和江朔是第二次下场了，诸葛静虚心中没底，竟然向江朔请教道：“江少主，如何破解那铁将军的金钟罩功夫，你可有头绪？”

    江朔闻言摇摇头，他此前在问道宫和铁刃悉诺罗交过手，深知此人不但膂力惊人，更兼外拙内秀，看似粗豪实则狡诈。

    二人上一次只打了几个回合就罢手不斗了，江朔亦知今日很可能还会遇到铁刃悉诺罗，心中也不止一次想过如何破解他的功夫，思来想去也只有靠兵刃取胜。铁刃悉诺罗虽然身怀金钟罩的功夫，但他能避寻常刀剑，未必能抵挡江朔手中汉末神兵七星宝剑的锋芒。

    但此刻见他手持一条比鹅卵还粗的金刚降魔杵，江朔也不知七星宝剑能否削断如此厚重的兵刃，心中更觉得没底了。

    诸葛静虚道：“这铁刃悉诺罗就如此难对付，那古辛上师还是他的师傅，只怕功夫更高……”他言语之间竟是有些胆怯了。

    又道：“原本还想以琴音取胜，但我先前对付天竺耆教，青云子对付大食伊教都已用过此法了，恐怕吐蕃人早已有了准备……”

    见二人站在坑上，迟迟不下来交战，铁刃悉诺罗不禁不满地“哇哇”大叫起来，飞鸿子亦冷嘲热讽道：“诸葛先生，江少主，也要学磨鉴前辈一样认输么？”

    江朔对诸葛静虚道：“诸葛先生，管不了这么多了，我们先下场，看对方有什么招术，无非是见招拆招罢了。”

    他是年轻人，所谓“初生牛犊不怕虎”，江朔想不明白时，索性不想，对方只是守御强大，靠着防守也未必能胜么。

    诸葛静虚受江朔的鼓舞，也重新鼓起勇气，点点头和江朔携手一起跃入坑中，别看他岁数比江朔大了许多，值此关键时刻，反倒把江朔这少年当做了主心骨。

    二人和吐蕃人面对面站立，才发现双方身高差距巨大，铁刃悉诺罗生的如同黑铁塔一般自不待言，古辛法师虽比他矮了些，但也甚是高大健壮，比诸葛静虚和江朔二人仍是高了半头。

    再看二人的武器，铁刃悉诺罗手中的风磨铜降魔杵又粗又长，竟然比他还要长了些许，足有八尺长。而古辛上师手中的铁杖则是疙里疙瘩，非曲非直，简直就像将铁水直接倒入冷水中，胡乱熔铸而成的一般。

    诸葛静虚率先叉手道：“在下崆峒儒教诸葛静虚。”

    江朔跟着行礼道：“在下江朔。”

    古辛上师微微睁开眼，目光从诸葛静虚和江朔身上扫过，二人被他目光掠过之时，仿佛有一条毒蛇从身上爬过一般，说不出的黏腻冰冷的感觉。m.

    古辛重又合上眼睛，缓缓地对铁刃悉诺罗吐出了几句，铁刃悉诺罗闻言一惊，忙躬身回话，古辛竟然大怒，呵斥了他几句。铁刃悉诺罗闻言忙诺诺称是，看来甚是惶恐。

    诸葛静虚和江朔面面相觑，不知他二人这是何意，好在章藏榭在上面传译道：“古辛上师让铁刃悉诺罗将军与二位交手。”

    诸葛静虚一愣，道：“这是何意？”

    章藏榭道：“就是……让悉诺罗一人与两位对战。”

    诸葛静虚立眉怒道：“忒也得小瞧人了，溯之，正好我们双战这巨灵神，先取了他性命，老番僧再后悔可就来不及了。”

    其实铁刃悉诺罗见识过江朔的功夫，知道这少年看来年纪轻轻，但实是极难对付的，因此古辛让他一人对战对方二人时，他还向师父告饶两句，不料师尊大怒，呵斥之下他不敢违拗，只能硬着头皮出战。

    江朔却对诸葛静虚郑重一揖道：“诸葛先生，二对一胜之不武，我想……”他一顿，下定决定道：“我还是想单独向铁将军请教一二。”

    诸葛静虚一愣，随即哈哈大笑道：“好，少年人果然有志气，我来为你掠阵，你只管与他比试。”说着盘膝坐在地上，将古琴放在膝上，以手指一根根捻动琴弦，似乎在调音。

    江朔再次一揖道：“朔儿还有一请，请诸葛先生不要弹奏琴曲，让我与铁将军公平决胜。”

    诸葛静虚手按琴弦，止住琴音，道：“好，溯之，你只管与他战来，不过此战事关中原武林，你可不要太过勉强。”

    江朔再拜谢曰：“多谢诸葛先生。”

    转身面向铁刃悉诺罗，对章藏榭道：“章通译，请你对铁将军传译，我要和他一对一争胜。”

    章藏榭听了显得既高兴又有些担心，但没对江朔说什么，照实对铁刃悉诺罗译了，铁刃悉诺罗听了他的翻译，哈哈大笑，以金刚降魔杵杵地，对江朔翘着拇指道：“椒索，雅布卡瓦达！”

    吐蕃人发音说不出“江朔”，只能矫舌作“椒索”之音，章藏榭道：“江少主，铁刃将军赞你是个好汉。”

    江朔一笑，尚未回话，铁刃悉诺罗已然一挥降魔杵向他迎面打来。

    后世的降魔杵只是法器，甚是短小，短者八指，长者十六指，其最长不过二十指，按唐尺论，至长不过一尺，而降魔杵其实是古天竺传来的兵器，兼有锤枪的好处，一头砸打一头刺挑。

    铁刃悉诺罗这降魔杵通体以精铜铸成，这是南方真腊国的铸铜技术，先以风磨将铜矿石磨细后冶炼，能得到更为坚实紧密的铜料，制成的金刚降魔杵极为坚实，粗逾鹅卵，长达八尺，想来十分沉重，在铁刃悉诺罗的手中却如寻常木棒一般轻巧，挂定风声“呼”地向江朔打来。

    江朔听恶风不善，不敢硬接，却也不想向后闪避，施展穿星步顺着降魔杵抢步走在前面，铁刃悉诺罗降魔杵抡了一圈，江朔就绕着他跑了一圈，似乎不是他在闪避，而是在前引领着铁刃悉诺罗的降魔杵挥动一般。

    江朔边绕圈跑便向铁刃悉诺罗贴近，铁刃悉诺罗暴喝一声，手中降魔杵向着江朔如枪一般戳来，降魔杵一端是五股楞条圈成的空心瓜锤状，另一端则尖锐如枪尖，悉诺罗倒转降魔杵向江朔刺来。

    江朔所惧者不过是铁刃悉诺罗的膂力，见他刺来反倒不怕，展开穿星步中北玄武斗宿的步法，侧身闪开攒刺，铁刃悉诺罗连刺十数下，江朔便连着闪避了十数下。

    所谓“枪扎一线，棍扫一片”，以铁刃悉诺罗的膂力，挥动降魔杵抡起来，江朔还真难以欺近，但他以枪扎的法子，虽然那降魔杵的尖刺看来甚是凶险，但速度如何跟的上江朔的身形？更遑论刺中了。

    因此江朔闪避起来甚是轻松，江朔有意消耗悉诺罗的体力，以南朱雀翼宿忽左忽右，不断闪避却不近身。但见悉诺罗刺了多时，速度仍然没有丝毫减缓，知道他膂力确实了得，江朔心中倒也对他甚为敬佩。

    江朔也不再挑逗悉诺罗攒刺，脚步一换，改用东方青龙角宿的步法向前突进，角宿是苍龙之角，不过只有二星官，步法看似简单，却极具攻击性，三步两步已经抢如悉诺罗身前三五尺处。

    如此一来，悉诺罗只能往回抽降魔杵再重新刺出，然后江朔越逼越近，悉诺罗一枪不及刺出，江朔便离的太近了，他只能后退一步，待要再刺，江朔却又贴了上来。

    就算他翻转降魔杵瓜锤那一头来砸，因为江朔离得太近，锤头都砸到他背后去了，悉诺罗只能再退，然而江朔却如影随行，越贴越近，这时降魔杵的长度反而成了累赘。

    铁刃悉诺罗此刻便似乍遇荆轲刺杀的秦始皇，虽然身负长剑，但因为剑太长抽不出来，反而被手持短匕的荆轲追的满处跑，他也只能不断退却想拉开和江朔的距离才能发挥降魔杵的威力，而直到此刻江朔甚至连腰间的七星宝剑都还没抽出来！

    古辛上师再次睁眼，见到铁刃悉诺罗如此狼狈，不禁怒道：“悉诺罗,古乃达里切达奇！乃不乃蛮如其哒！”

    铁刃悉诺罗正自苦恼，听到古辛之言，忽如醍醐灌顶，立刻将降魔杵架在颈背之后，如挑担一般，沉肩一甩，将尖刺一头向江朔此去，如此一来缩短了一般的长度，却灵活了许多，威力反而大增。

    江朔忙以尾宿步后撤，悉诺罗侧身将锤头那一端向江朔砸来。降魔杵在他肩头，以脖梗为枢，可以向两头滑动，这样便可以根据江朔的远近来调整降魔杵的长度，无论是枪刺还是锤击，都再次将江朔笼罩在他武器攻击的范围内。

    江朔不禁有些后悔刚才没趁着悉诺罗糊涂之际，中宫直进，此刻却成了缠斗之势，看来这位古辛上师眼光极其毒辣，一会儿的功夫就看出问题所在，并想出了对付江朔穿星步的法子。

    江朔知道此刻再单凭步法已无法取胜，于是避开铁刃悉诺罗一次锤砸之际，忽然右掌横推，一掌拍在降魔杵的杖身之上，这一掌内力既强，拍击位置又选的极巧妙，发出“咚”的一声，如敲闷钟，“嗡嗡”之声不绝于耳。

    此前铁刃悉诺罗挥击，江朔一味闪避，他可没想到江朔会突然反击，一掌拍在他降魔杵上，掌力如此浑厚，铁刃悉诺罗没有准备，沉重的降魔杵险些脱手飞出。

    铁刃悉诺罗虽然拼尽全力，终于握牢了铜杵，但身形不免一滞，江朔借机向前挥掌拍向铁刃悉诺罗的前胸，铁刃悉诺罗大笑一声，江朔想要和他比拼气力，岂不是正中下怀？

    他左手挈着铜杵担在肩头，右手一挥向着江朔的手掌猛推过来！

    有的人死了，但没有完全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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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4章，击破铁人

    铁刃悉诺罗曾与江朔交手，上次交手之时，江朔每一掌都是硬接硬架，因此他想当然地挥掌拍出，要和江朔再次比比力气，没想到这次江朔却一反常态，忽然沉掌从他臂下闪过。

    江朔出手如风，疾点铁刃悉诺罗胁侧辄筋穴，“辄”乃马车车厢两侧轮上的挡泥板，辄筋穴，就是在胁肋两旁大筋，如车之有辄。寻常人被点中此穴，立刻就会气血逆行，胸闷气滞。

    然而江朔指尖点在铁刃悉诺罗胁肋上时，如同杵在钢板上一般，手指顶得生疼，而悉诺罗则丝毫不受影响，变掌为拳向下猛砸下来。

    江朔忙抢步欺身，贴着悉诺罗的胁侧绕到他身后，这次却点他的誌室穴，誌室穴在后腰肾处，乃肾之精气所藏，此处没有肋骨保护，是人体最柔软的致命腧穴之一。

    江朔这次以食指中指并拢，向誌室穴猛戳过去，不料铁刃悉诺罗后腰亦坚硬如铁，这人体之柔之处竟然也如此坚硬，难道他真的是铜浇铁铸的不成？

    其实江朔已然贴身，既然可以用指戳他腧穴，自然可以用身上所携带的兵刃攻击，如此近的距离，别说铁刃悉诺罗的金刚降魔杵，七星宝剑亦施展不开，但江朔腰后还有李怀秀所赠玄铁短刀，身上还有一把金牙匕。

    金牙匕原来已经给了独孤湘，但独孤湘以此匕扎了叶清杳后离去，拔下来后这匕首便一直在江朔身上，只是没了金鞘，只以鹿皮包裹放在怀中。

    这两把短兵也都是削金断玉的神兵利器，用来戳刺未必不能伤悉诺罗，不过江朔对于悉诺罗的金钟罩功夫偏不信邪，仍想以指掌、拳脚功夫战而胜之，因此两次欺身都只是以手指点他腧穴。

    第二次点穴果然也无效，铁刃悉诺罗居然不随着江朔旋转，而是反向旋转，将肩头的降魔杵往后一翻，极近距离向着江朔攒刺过来。

    若换了旁人十有八九要被戳个对穿，但江朔贴身短打的功夫得东岩子赵蕤的真传，早已料到铁刃悉诺罗会有这一招，他点穴不中之后，怎会在原地等他来刺？早已低头避过，他忽然想到当时睿息说过的那个在西方大力士黄泉中浸浴的故事，心想管他是真是假总是试它一试。

    于是江朔伏低身子，双手抓向铁刃悉诺罗的双脚脚踝，猛地向上一提。

    铁刃悉诺罗的身子何等沉重，竟然被江朔一把掀翻！江朔蜷起食指，用指节去点悉诺罗脚底的足踵穴，虽然悉诺罗穿的靴底极厚，但以江朔的内力，冲炁点穴并非难事。

    不料，这一次铁刃悉诺罗一反此前任由江朔点穴而毫不畏惧的模样，居然在地上一滚，他身子极其高大，却如灵猫般翻转身子，避开了江朔点穴的双指，同时降魔杵贴地平扫，向着江朔打来。

    江朔心道：有门！没想到脚踵真的是铁刃悉诺罗的命门所在？

    江朔原地跃起，避开降魔杵同时先前飞纵，仍然去抓他脚踵，铁刃悉诺罗在地上原地打转，激得尘土飞扬，将他庞大的身躯几乎掩盖在烟尘之中，江朔双眼一眯，只见烟尘中降魔杵尖刺迎面攒来。

    江朔心道此刻不搏更待何时？略一侧身，将将避开杵尖，伸出右手“砰”的一声握住降魔杵，同时左臂一夹，左右手阴阳合把，牢牢握住了降魔杵，双臂一较劲，向怀中回夺。

    铁刃悉诺罗见他来抢夺降魔杵，可谓正中下怀，双臂运劲向上一扬，想要将江朔整个举到半空，有道是“力从地起”，若被悉诺罗举到空中，无论如何运劲发力，也不可能将降魔杵夺过来。

    江朔如何不知，他使个千斤坠的身法，向下猛压，坠住降魔杵，同时亦向上举，竟似乎也要把铁刃悉诺罗举起来。

    他身后的诸葛静虚和坑上中原三教众人见了都心中暗暗摇头，都道江朔太过急于求成，竟以己之短攻彼之长。叶归真喊道：“小子，你糊涂啊！就算你力气比他大，把杆子抬起来，这吐蕃铁将军身子高大，你把他翘起来，他也只不过是站直身子罢了，又有什么用？”

    江朔对叶归真的喊叫充耳不闻，只顾双臂较劲，一边靠左腋下夹着降魔杵往下压，一边双手上抬要将铁刃悉诺罗抬起，此刻二人都站直了，但悉诺罗比江朔高了一头都不止，如此斗力可比江朔夺占了许多便宜。

    悉诺罗只道江朔已经乱了阵脚，心中大喜，双臂用力，全力向上猛抬，想要和江朔在气力上一决胜负，二人各运神功，竟是谁也挑不起谁，风磨铜的降魔杵发出“咯吱吱”的声音，似乎随时会折断一般。

    眼看二人成了僵持之势头，江朔手上却忽然卸力，同时双脚一蹬，铁刃悉诺罗手上忽然一轻，心中毫无准备，双臂猛地向上一扬，降魔杵脱手飞出，同时失去重心向后跌倒。

    江朔凌空折了个筋斗，同时双手一抄，捉住了飞起来的降魔杵，借着降魔杵的沉重，向下猛坠，一扬手，降魔杵的锤头正砸在铁刃悉诺罗的右足脚底心。

    这降魔杵的锤头甚大，一击之下，一砸之下，将铁刃悉诺罗脚底的足心涌泉穴，足跟足踵穴一齐击中，铁刃悉诺罗如遭雷击，居然痛苦地蜷缩起来。

    江朔紧接着落地，抡拳猛砸他左足脚底心，铁刃悉诺罗“啊”地惨叫一声，居然昏死过去了。

    这一下形势突变，别说坑上众人没反应过来，江朔自己都愣了一下，难道这铁刃悉诺罗真的和那传奇故事说的一样，是被倒提双脚在冥河中浸泡过的不成？

    其实铁刃悉诺罗当然不是在冥河中浸泡的，但象雄这门“金钟罩”的功夫确实是用的浸泡之法修炼的，不过是以秘药浸浴全身，这秘药堪比毒药，人浸在其中，如同万蚁噬咬痛苦不堪，需得运功将这猛烈的药性强行压下，最终从足底排除。

    如此反复拉锯经年，终于能将药性完全压制下去之际，全身皮肤便已变得如铜浇铁铸的一般，刀枪不入了，只是练功时总需留有一个罩门，才能将练功时吸入体内的毒质排除，否则毒气瘀积，刀枪不入的功夫尚未练成，自己就先被毒死了。

    因此这足底便是铁刃悉诺罗的罩门，本不需准确点中哪一处穴道，江朔以降魔杵的锤头猛击之下，他便昏死过去了。

    坑上中原三教的众人一起欢呼起来，江朔与铁刃悉诺罗交手之际，那老僧古辛上师从头至尾都没有出手。江朔这一下兔起鹘落，一招制服了铁刃悉诺罗，古辛上师就是想要援救也是不及，此刻又成了二对一的局面，就算这古辛上师比铁刃悉诺罗厉害得多，此刻也已陷入危局了。33

    江朔见果然打脚底板果然有奇效，虽然不明其理，心中却也颇感振奋，此刻面向古辛上师而立，见老僧仍是双目微瞑，似闭不闭，似睁不睁，仿佛入定一般，他不出手，江朔也不好先手进攻，一时不知该如何是好。

    还好，这时古辛上师睁开了眼睛，对着江朔上上下下打量了一番，江朔再次感到那种冰冷的蛇在身上游走，不禁打了一个寒战。

    古辛上师道：“小子，倒有些本事，是我小看你了。”

    原来他非但会说汉话，吐字字正腔圆，竟还是标准雒音，江朔颇感意外，叉手道：“原来老前辈会说我汉人的言语。”

    坑上的章藏榭道：“古辛上师乃吐蕃不世出的奇人，他不仅通晓吐蕃各地的方言，天竺梵语、大唐汉语、西域吐火罗文、波斯文、大食文无不精通。更懂得天下武功……”他顿了一顿，又道：“江少主，你可要小心，上师的武功不是铁刃将军所能比的。”

    众人听了心中都大大的不以为然，就算古辛上师武功高强，天下第一，那也是能是精通自家门派的功夫，如何能遍识天下武功？须知各门各派的功夫都是绝不外传的功夫，他哪能都懂得？”

    章藏榭的言语中，对江朔颇为顾惜，竟然提醒他小心，引发了马祥仲巴杰的不满，呵斥他退下，古辛上师却不以为意，仍是不疾不徐地道：“江小友，老僧我也来领教领教阁下的高招，你请动手吧。”

    江朔忙叉手道：“上师是前辈，请上师先出招。”

    古辛上师哈哈大笑道：“果然是初生牛犊不怕虎。”他一震手中铁棒，道：“看你拳脚功夫不过尔尔，阁下身上携带着三样兵器，在老僧面前不可托大，你亮兵刃吧。”

    江朔一愣，他腰间的七星宝剑，背后的玄铁短刀都在明面上，古辛上师注意到也不足为奇，但他第三件兵刃金牙匕用鹿皮包了揣在怀中，并未露头，古辛怎知他还有第三件兵刃？

    但此刻也不及细想了，江朔知道若此刻再不亮兵刃，可就有了小觑之意了，此外，古辛上师是铁刃悉诺罗的师傅，想必功夫更胜其徒，确实也不敢托大，于是抽出七星宝剑，对古辛上师道：“好叫上师知晓，我这把长剑乃汉末神兵，七星宝剑，削金断玉，非寻常兵器所能招架，还请上师小心。”

    此前章藏榭和古辛上师言语中都叫江朔小心些，江朔甚是感念，故也将七星宝剑之能对古辛说明清楚，以免有胜之不武之嫌。

    古辛上师闻言大笑道：“你这小子倒也有趣，有趣得很……小子，那我也叫你知晓，此棍亦是神兵，只怕你的宝剑砍斫不断，你可也要小心咯。”

    话音一落，古辛上师便一拍棍身向江朔攻来。

    有的人死了，但没有完全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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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5章，古辛上师

    古辛上师手中铁棒长约六尺，比寻常梢棒略长，但由于古辛上师身材甚是高大，这铁棒在他手中也只是和齐眉棍类似，只是这铁棒太粗了，比鹅卵更粗，古辛上师的巨掌也堪堪能持握。

    棍棒太粗会大大影响灵活性，而古辛上师所使的棍法却是江朔见所未见。赵蕤曾教他天下兵器之理，所谓“枪扎一线，棍扫一片”，寻常棍法以横扫、竖砸这样的刚猛招式为主，古辛上师却竖持铁棒径直向前，与汉地童儿骑竹马的动作类似。

    因为古辛法师手中铁棒始终竖着，因此虽然他趋步上前，却并不攻向江朔，江朔知道他摆明了是要自己先进攻，当即也不再客气，挺剑向前，直刺古辛上师的前胸。

    古辛上师将铁棒一头抵在地上，手腕转动轻轻一拨，铁棒的棒身摆动起来，砸向江朔的剑尖。

    江朔这一刺本就是试探，见古辛上师的铁棒砸啦，手腕一振，剑峰一转，避开铁棒，向古辛上师的肩头刺去。古辛上师一笑，手上轻巧一拨，铁棒摆回，仍是砸向江朔手中的长剑。

    铁棒靠近长剑之时，江朔竟觉似乎有一股巨大的吸力，使得他手中七星宝剑微微变向，不由自主地靠近铁棒，这古辛法师的内力竟然高深至此，江朔也不禁心惊不已。

    但他见机亦快，剑锋一转，贴着铁棒削了下来，这是刀剑破枪棒的常见招术，对方若撒手避开剑锋，就失去了武器，往往只能撤棒后退。

    然而古辛上师却居然立刻松手，放开了铁棒，这铁棒一头杵在地上，放手后，沉重的铁棒便“呼”地斜砸向江朔。

    铁棒何等的沉重，江朔也不敢硬接，只能侧身避让，他侧身的同时，长剑改削为刺，向前疾刺。

    古辛上师却抢步上前，和江朔的剑尖擦身而过，一伸手抓住了铁棒，棒梢仍是斜斜地悬在江朔头上，二人各自侧身换位，攻守之态却仍无任何变化。

    古辛法师仍不进攻，只是斜持铁棒，等江朔来攻，江朔心念一动，施展北玄武室、壁二宿的步法，绕着古辛法师跑起来。

    室宿、壁宿古时称为东西二壁，如墙垣左右围合，江朔快速变换身法，想要绕到古辛上师的身侧。

    古辛上师脚步看来甚是笨拙，手上也只是轻轻左右拨弄铁棒，却将江朔的去路牢牢封住，无论他如何闪转跳跃，都绕不过去。

    江朔先前见古辛手中铁棒甚粗，不舍得以七星宝剑去砍，现在见他功夫诡谲高妙，不试一试宝剑的神锋了。

    他佯装挺剑刺击，古辛上师若然挥棒来挡，江朔却手腕一翻，向着铁棒平削过去，古辛上师不知七星宝剑的厉害，仗着铁棒沉重，见江朔横剑削来也不闪避，将铁棒一立等着他削来。

    眼见七星宝剑就要斩上铁棒之际，江朔忽觉铁棒上生出一股怪力，手中长剑的剑刃不由自主地偏转过来，剑脊“当”的一声，竟然吸在铁棒之上。

    原来古辛上师手中的铁棒是一天坠陨铁所制，因其带有极强的磁性，因此浇筑之后无法捶打，便成了这副疙里疙瘩的粗陋模样。

    古辛上师长笑一声，忽然将铁棒就地一插，双掌平推向着江朔打来，他此前动作端凝如象，此刻却迅捷如游龙，双掌一上一下，向着江朔胸口、小腹拍来。

    这一下变故横生，江朔不及细想，放开剑柄，双手亦上下一分，迎向古辛上师的双掌，只听惊天动的一声巨响，古辛上师身子只是晃了一晃，江朔则向后飞出丈许才落到地上，七星宝剑却还牢牢吸在铁棒之上。

    江朔甫一落地，古辛上师身形晃动，以到了他身前，他一振铁棒，棒上吸着的七星宝剑如鸡啄米向他当头凿来，江朔失了兵刃，却不慌张，不退反进，向前猛扑，避开剑刃，展开空手入白刃的手法去夺古辛上师手中的铁棒。

    古辛上师竟然不闪不避，已撒手将铁棒送入江朔手中，这铁棒入手极其沉重，江朔虽有内力加持，却也颇觉吃力，无法像古辛上师一样挥动自如。

    就在江朔一愣神的功夫，古辛上师双掌横推，又一次拍来，江朔只能放开铁棒，双手平推，与古辛上师又对了第二掌。

    这一次江朔只退了一步，古辛上师则牢牢钉在原地，伸手接回铁棒，手腕一振，又向江朔当头砸下来。

    江朔知道一旦退开，距离越远，古辛上师的铁棒威力就越大，但向前比拼内力又不是他的对手，江朔左手虚晃一掌，右手拔出腰后的玄铁短刀，向古辛上师刺去。

    古辛上师尚未动手时就已点出江朔身上带了三件兵刃，眼见江朔持短刀袭来，一点也不意外，摆动铁棒去格短刀。

    江朔知道他铁棒有吸附兵器之能，又知他内力深厚，不敢力敌，施展赵蕤所授袖里乾坤的短打招术，贴身游斗起来。

    东岩子赵蕤所授短打功夫名为“袖里乾坤”，说的是手上功夫之巧妙，仿佛藏在袖中一般难以捉摸，并不是说非得将手藏在袖中才能施展。此刻施展起来，无非就是化掌为刀，威力更大。

    然而饶是赵蕤所授功夫虽然神妙，古辛上师却也不惧，他一边运杖格挡，间或运掌拍击。忽而如象沉稳，忽然如龙灵动，始终对江朔处处压制。

    江朔自从茅山积金洞中出世之后，身兼玉诀神功的无上内力，袖里乾坤与神枢剑的拳剑功夫，飞燕穿星步的轻功腾跃之术，有这三艺傍身，除了北溟子之外，从未遇到过敌手，更不要说他还有七星宝剑这样的神兵利刃。

    而近日与古辛上师交手，内力稍有不如，拳脚、剑法处处受制，轻功虽妙也无法突破那看似朴实无华的步法，长剑又被铁棒吸走，竟然处处受制，实是出世以来所未有过之事。

    苯教是吐蕃的原始泛灵信仰，与北地“珊蛮教”有颇多相通之处，但也受到南面天竺功夫的影响，其术曰“苯”，多有神秘的修炼法门。

    比如铁刃悉诺罗所练“金钟罩”的功夫称为“象苯”，吐蕃高原无象，其形象来自天竺，象雄人认为大象皮糙肉厚，不避刀剑，因此称这门铜皮铁骨的功夫为“象苯”，而像马祥仲巴杰这样以内力震飞对手的功夫，被称为“赞苯”。

    一般人只能练成一种“苯”术，而古辛上师却是高原上不世出的人杰，身兼数“苯”，他所使的以拙破巧的铁棒功夫便是“象苯”的一种，而双掌拍击的内力源自“赞苯”，脚步与灵便掌法却是“龙苯”的功夫。

    正因为如此，古辛才被尊为“上师”，他自创的这一门铁棒与掌法结合的功夫，便是“龙象般若功”。

    江朔转眼间已与古辛上师剧斗了上百回合，虽然不知这门功夫的名称，但亦能悟出他这本功夫兼有凝重与灵巧，其实就是铁棒与掌法中也是刚柔相济、龙象兼有。

    铁棒看似沉重却以小巧灵便的手法拨动来格挡，掌法看似轻灵其中蕴含的掌力却深沉厚重，这刚中带柔，柔中有刚的功夫，令江朔一筹莫展。

    江朔所不知道的是，古辛上师心中对江朔也暗暗点头，他的功夫独步雪域高原，自从神功练成以来从没人能在他面前走过是个回合，别说他的掌法，单这一条铁棒，就没几人能接得下一招半式。

    没想到第一次出手，遇到这大唐少年的功夫竟已如此了得，非但兵器、拳脚打了个有来有回，更为难得的是，他内力修为上居然与自己也难分伯仲。古辛上师不禁心中暗忖，不知这少年的师父是谁，能将一个二十岁不到的少年调教得如此厉害，江朔的师父怕不是大唐第一高手？

    古辛上师却不知江朔的功夫得自于天授与机缘，并非全靠师父传授，赵蕤、李含光、裴旻、神会、北溟子、张果先生都曾指点过他功夫，更甚至于从张旭、吴道子、王维等文人雅士身上都体悟到了不少武学的真髓，才有今日的武功。

    古辛上师忽然朗声道：“少年，你的师父是谁？你不是我的对手，请尊师出来相见吧。”

    江朔听了一头雾水，问道：“我师父？我没有师父……”

    古辛上师心想这少年年纪尚幼，他师父定然不放心他一个人闯荡江湖，只怕此刻正藏身斗极峰上某处，一般武学之士说到自己师父都颇尊敬，怎会说出像江朔这样目无尊长的言论？他敢这样说，估计就是他师父教他的。

    于是继续高声道：“少年，你我之间差着辈分，老朽不与你一般见识，不若请尊师下场吧。”

    江朔心中更加糊涂，道：“倒是有不少前辈高人，指点过我的功夫，可要说师父……”他心道，和自己说得上师徒名分的，恐怕只有东岩子赵蕤了，但东岩子以死，又怎么可能现身一见。

    古辛心道：原来这少年的师父不止一人，果然，此等武学奇才，中原武林定然也十分珍惜，有好几个师父倒也是人之常情。他自以为睿智，却不知道自己全完想错了。

    古辛道：“嘿，看来不施展点手段，你还以为老朽只有这些本事了，尊师再不现身，就别怪老朽不客气了。”

    江朔百口莫辩，正不知如何解释时，古辛突然变招，他手中铁棒不断杵地，搂膝拗步反客为主，向江朔步步近逼过来，同时口中念念有词。

    江朔只听耳中嗡嗡作响，古辛上师念咒的声音，如同一支勺子转着圈刮擦着铁腕，又如一块砥石摩擦着铜盆的口沿，顿觉心烦气郁。

    有的人死了，但没有完全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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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6章，落雁平沙

    古辛上师念咒之法和崆峒三圣以琴瑟筝奏曲之理相同，都是用内力来扰乱人的心智，不过古辛上师的内力比崆峒三圣更高，更兼他念咒的声音苍老神秘，更加强了对江朔心智的扰乱。

    江朔若能全力以内功相抗，应当还能自持，但古辛上师一边持咒，一边挥动铁棒与江朔缠斗，江朔招数上本就落了下风，再听他的咒声更觉刺耳，胸内气血翻腾，头脑逐渐昏乱，越战越觉胸闷气短、心浮气躁。

    诸葛静虚见江朔行动已有迟滞之相，也不等江朔出声求援，直接操琴鼓奏起来。他弹的是《落雁平沙》曲，此曲原并非古曲，乃本朝则天女皇时麟台正字陈子昂所作，曲子描摹的是雁群降落沙洲前在天空盘旋顾盼的情景。

    诸葛静虚不仅内力深厚，琴技亦高，初奏此曲时，只是悠扬地轻声弹奏，琴声逐渐渗透过来，江朔和古辛上师几乎都未察觉。

    江朔正被古辛上师念咒声搅得心浮气躁之时，忽听一声琴音如同雁鸣，他心中一惊，如同一束光刺破重云，将他脑中此刻这一片混沌昏暗照亮，灵台忽而一阵清明，这时才发现诸葛静虚的琴音已如细流汇聚成大江大河，将自己裹挟在其中了。

    古辛上师的咒声如同潮湿黏腻的流沙，原本江朔的神志已然深陷其中难以自拔，闻诸葛静虚之琴声却忽如抬头见天，只觉有秋高气爽，风静沙平之感，登时身上的黏滞感大减，脚下的穿星步也变得轻灵多变起来。

    诸葛静虚不断轮指，反复弹奏前奏，如天高水阔云程万里，雁群则在天际飞鸣，间或以强音作雁鸣，来唤醒江朔的神智，此刻见江朔精神大振，脚步已见轻灵，便指法一变，进入第二段。

    第二段雁鸣渐密，雁鸣在缥缈之间，倐隐倐显，若往若来，仿佛雁群已经飞临头顶，回环返顾，盘旋欲落。江朔心绪愈发澄澈，和着如雁鸣的琴音，忽进忽退，黑色玄铁短刀如雁翎飞舞，变得玄远叵测起来。

    古辛上师持咒时，神思内敛，进入身外无物的境界，才能释放出这摄人心魄的神功，因此直到此时才惊觉有人在弹奏琴音，他不断以铁棒锤击地面，试图打乱诸葛静虚的琴声。

    于是诸葛静虚的琴音突变，仿佛鸿雁上下颉颃之态，翔而后集，惊而复起。与古辛上师的锤地之声仿佛一进一退，一个捉一个躲，二人就这样隔空斗法起来。

    江朔听了诸葛静虚的琴音，但觉意适心闲，不复陷入古辛上师的咒声之中，见二人斗法，他自然要襄助诸葛静虚，每次见古辛上师要用铁杖击打地面之时，他就以玄铁短刀向古辛上师上三路刺击，让他不能分神与诸葛静虚的琴音缠斗。

    江朔此刻已知古辛上师的厉害，不敢再托大，与诸葛静虚一用短刀，一用琴音双斗古辛上师。

    诸葛静虚的琴声助江朔摆脱古辛上师咒术的纠缠之后，便进入了第三段，此刻的琴音在江朔听来，但觉气度非凡、气疏韵长，让他不禁想起了当年见公孙大娘和裴旻和乐舞剑时的情景，也不自觉地随着诸葛静虚的节奏一同起落。

    江朔如飞雁般盘旋，忽然短刀疾递，如雁之息声斜掠，不待古辛上师铁棒砸来，便已翩然如雁绕洲而飞，伺机再刺，又如掠食的飞雁穿云破雾而来。

    江朔与诸葛静虚二人此呼彼应，古辛上师铁棒上竟然有了一丝慌乱的迹象。

    二人心境一变，形势立刻不同，江朔越战越勇、越打越快，古辛上师则显烦乱，变得左支右绌起来。江朔身法矫捷已极，他知道古辛上师的铁棒具有磁性，专找空隙处出刀。

    此刻吸附在铁棒上的七星宝剑非但不能伤到江朔，反而成了累赘，古辛上师手上一震，这一颤之力甚巨，牢牢吸在铁棒上的七星宝剑倏地飞出，七星宝剑化作一道曳着金色星芒的白虹飞出数丈，插入方坑壁中，直至没柄。

    古辛上师震脱了七星宝剑，棒法突变，以雷霆万钧之势向着江朔砸打而来，他此前铁棒一直竖立，从未有过横扫、下砸之类的招数，全是以守代攻的棒法，此刻忽然转守为攻，险些打了江朔一个措手不及。

    幸而诸葛静虚“铮”的一声琴音提醒，仿佛放哨的孤雁发现了猎人，啾啾鸣叫提醒雁群一般，千钧一发之际，江朔足尖点地向后飞出，避开了这一棒。

    古辛上师这雷霆一击打空，本应砸在土地上，不料这铁棒忽然止住下砸之势，改为直杵，追着江朔刺来，江朔曾接过这铁棒，知道铁棒十分沉重，绝非祆教喷火棒那种样子货，但此棒在古辛上师手中，却似轻盈的竹杖相仿，改变招数毫不费力。

    江朔飞在空中见铁棒戳来，虽然铁棒没有尖刺，但古辛上师的刺击力道甚猛，若被他戳中胸口可也受不了。这时诸葛静虚琴音作回环盘旋之音，江朔随着音律在空中打旋，避开这一刺的同时贴着铁棒向古辛上师刺去。

    诸葛静虚的内外功夫虽然不如江朔，但他临敌经验比江朔不知要丰富多少，他虽然不是古辛上师的敌手，却能看出古辛上师招数的变化，因此以琴音提示江朔。

    江朔得诸葛静虚琴声相助，对古辛上师的招数有了预判一般，立刻化被动为主动，本来他的玄铁短刀甚短，难以刺到古辛上师，但此刻他贴着铁棒，与古辛上师相向而行，仿佛古辛上师自己把胸口撞向江朔的短刀一般。

    古辛上师转动手腕，铁棒立刻撞向地面，“笃”的一声巨响，诸葛静虚心中一颤，琴音不自觉地一顿，江朔飞在空中也滞得一滞，古辛法师却已经侧身避开了他的刺击，同时铁棒斜砸，打向他的后心。

    这时诸葛静虚的琴音再次响起，江朔在空中回手一抄，按在铁棒上借势腾起，在空中飞旋转身，同时短刀再次刺出，这一下身法翩跹，真如飞雁相仿。

    古辛法师见状铁棒向上反挑，直指江朔面门，江朔凌空向后翻腾，避开这一击，古辛上师心中暗惊，他见江朔随着诸葛静虚的琴声，仿佛真的化身为飞雁，轻功身法突然提升了一般。

    此前司马青云弹奏的瑟曲《归燕操》尽是凄婉哀怨之情，而此刻诸葛静虚弹奏的这一曲《落雁平沙》，却殊无清秋寥落之意。江朔随着琴音起落，身形也变得更加轻灵起来，他这时才知道为何当年裴旻舞“浑脱剑”之时需有乐曲相和，原来音律对武功有增强的作用。

    凡中原玄学皆出自《易经》，实则都与天地间的规律息息相关，一年廿四节气分为十二节气与十二中气，与练炁循行十二经脉暗合，更有六十甲子纳音之说，即以十二律吕与木火土金水五行逆相为宫之法，一律合五音，十二律即纳六十音。足见武功与音律皆与易理相通。

    因此诸葛静虚以音律与江朔的身法配伍，比之古辛上师单纯以内力持咒的法门更高明了不少，非但对古辛上师的咒术有扰乱之效，对江朔更有提振之能！

    古辛上师已知诸葛静虚才是关键，他方才铁棒连续下砸、横扫、上挑，数招其只是为了逼退江朔，真正的目标却是坐在地上弹琴的诸葛静虚，江朔和诸葛静虚却没想到这一节，无论是诸葛的琴音还是江朔的身法，都只想着江朔如何和古辛上师缠斗而已。

    古辛上师却忽然铁棒翻向着诸葛静虚劈头盖脑砸来，这一下非但出乎江朔的意料之外，诸葛静虚也大吃一惊，他坐在地上专心弹琴却如何来得及闪避。

    眼看古辛上师一棒打来，诸葛静虚知道以自己的功夫势难闪避，把心一横，高喊道：“溯之，刺他后背！”

    诸葛静虚想的是舍了自己这条命和那老僧一命换一命，但江朔一来和古辛上师也没有你死我活的仇怨，二来更眼睁睁看着诸葛静虚被打死而不管。

    江朔落地后立刻抢步上前援护诸葛静虚，然而终究还是晚了一步，古辛上师这一棒已然落下，咔啦一声，正砸在诸葛静虚膝上的古琴之上，将七根琴弦一齐砸断，铸铁琴身亦被震裂。

    幸而落棒之前，诸葛静虚向后弹出，失了铁琴，双腿却未受伤，古辛上师手捻铁棒又向他腿上碾来，这时江朔已抢了上来，也顾不得古辛上师手中陨铁棒有吸人兵刃之能，一挥手中玄铁短刀去架他手中铁棒。

    这铁棒沉重，别说有磁性，就算是寻常铁棒，只怕也要把江朔手中这又短又轻的短刀砸个粉碎，但此刻江朔已经来不及想用别的什么招数了，只有手中短刀能将将架到铁棒了。

    然而意想不到的事情发生了，眼看铁棒要砸上短刀之时，两件兵刃间忽然产生了强大的斥力，江朔手腕往下一沉，古辛上师的铁棒却向上扬起，仿佛是自己弹开了。

    这一下在场三人都是一惊，古辛上师挥杖再击，江朔想也不想举刀一迎，两件兵器眼看就要撞在一起之时再次弹开了。江朔右手持刀，左手抵住刀脊，被反弹之力压得单腿跪地，而古辛上师竟然被这反弹之力震得向后飞出，他落地后不进反退，撤开一步，满脸不可置信地望着江朔。

    诸葛静虚死中得活，亦是惊讶莫名，他这时才看清江朔手中的兵刃，见那把玄铁短刀亦是凹凸粗糙，只有一个刀的大概轮廓，并未精细淬打，忽然醒悟，问道：“溯之，你手中的短刀也是陨铁磁石所铸吗？”

    有的人死了，但没有完全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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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7章，陨铁相斥

    经诸葛静虚提醒，江朔才想起来李怀秀赠予他此刀之时，曾告诉他此刀乃九天玄铁所打造，相传契丹遥辇氏曾得到一块天降陨铁，这陨铁坠地之后碎裂为一大二小三截碎片。

    契丹先人不懂得熔炼钢铁之术，见三片陨铁恰好是薄如刀片之状，又极其坚硬，比任何铁器都要坚硬，因此以铁杵磨针的水磨工夫，给三片陨铁打磨开刃，安装刀镡刀柄，制成了三把刀。

    他手中这把短刀就是其中的一件短兵，刀身却仍是陨铁原来的样子，细看时刀身表面坑坑洼洼的，更有暗红色的斑点浮现其中，仍是当年坠地的玄铁本色。

    李怀秀也曾向江朔展示过玄铁短刀的磁性，但他极少使用这把短刀，更未用此刀去吸过别人的兵刃，今日急切间抽出玄铁短刀，哪里还记得此刀有磁性这回事？

    他心中奇怪，对诸葛静虚道：“诸葛先生，两件兵器都有磁性，为何没有吸在一起，反而震开了呢？”

    诸葛静虚道：“天下万物皆有阴阳，磁石也有阴阳二性，一阴一阳才会相吸，若是同阴同阳，非但不会吸在一起，还会互相排斥，任你神力无匹，也无法把两块阴阳相同的磁石合在一起，没想到天降陨铁也是同样的道理。”

    江朔恍然大悟道：“如此说来，这玄铁短刀和古辛上师的铁棒磁性相同，因此相斥了？”

    诸葛静虚点头道：“想来是如此。”

    江朔仍有些不可置信，道：“可是短刀细巧，铁棒粗重，真的不会碰在一起吗？”

    诸葛静虚肯定地道：“绝无可能。”

    古辛上师此前铁棒被江朔的短刀弹开，吃惊不小，一时参详不透这是武功还是秘术，因此退开两步，江朔和诸葛静虚对答之时，也没有上前抢攻，此刻听诸葛静虚这样说，一振铁棒道：“是焉非焉，一试便知。”

    说着挥动铁棒再次打来，江朔一挺短刀，对诸葛静虚道：“诸葛先生，你退开一些，我陪古辛上师试招。”

    诸葛静虚此刻失了铁琴，知道以自己的功夫，和江朔双斗古辛上师也只能添乱而已，于是向后跃出，道：“溯之，你千万小心！”

    不等江朔回答，古辛上师的铁棒已然砸到，江朔挥刀去挡，只听“嘭”的一声闷响，二人兵器将将要撞在一起时，忽然一齐反向弹开。

    江朔被震得向后飞出，古辛上师脚步不动，铁棒却也被弹得高高扬起，二人都觉惊异，再次挥动武器互击，二人刻意要试一试诸葛静虚所说的磁性相斥是否属实，因此都没有变换招式，只是以手中兵器相碰击。

    这一次两件兵器似乎靠得更近了，但仍没有撞在一起，这次用力更猛，弹开时的反掷之力更强，不仅江朔，连古辛上师都不禁后退了一步。

    二人一起高呼，又战到一处，古辛法师这时已使上了全力，抡起铁棒向江朔下劈、横扫、点刺、上挑，每一招都携风带雷，似虎啸龙吟，又似霹雳雷霆。

    江朔心惊不已，这才知道方才古辛上师一直有所保留，铁棒在古辛上师手中已化为一片虚影，江朔的眼睛已经跟不上了，幸而他学了观炁之术，肉眼虽然看不清，心眼却开，全凭铁棒带动的气流来挥刀挡击。

    江朔此刻仿佛回到了三门峡前的河水激流之中，古辛上师铁棒带动的气流，刮得他脸上生疼，每次铁棒都似乎与短刀又接近了一些，但终究是没有碰到一起，因为金铁交击自然有“叮当”响动，而二人刀棒相击都始终只有“嘭”、“嘭”的闷响声。

    此刻江朔已经无法站立了，只是以短刀抵挡铁棒，被古辛上师的铁棒一震便自飞出，甫一落地，古辛上师已经抢步上前，铁棒随着又至，江朔能做到不过是挥刀挡击，若是两件兵刃能正常撞在一起，短刀早已被震断了，若被古辛上师的铁棒砸到身上，早就身受重伤了。

    古辛上师此刻早已占尽优势，可他不信铁棒与短刀无法相碰，虽然不是故意用铁棒砸江朔的玄铁短刀，但他只以铁棒挥击，江朔才能抵挡，若他棒中夹掌，怕也早就击伤江朔了。

    二人瞬息间又交手了数十回合，江朔虽然得玄铁短刀磁性反弹之力相助，一时没有危险，但他此刻只有招架之功却无反击之力，诸葛静虚和坑上三教众人看了都心惊不已，却也无法出手相助。

    就在此时，忽听一声飞禽的尖啸声，睿息奇道：“这听着像是鹧鸪的叫声，鹧鸪在南方倒是常见，从未听说过在这北地山区还有此鸟的。”

    江朔和古辛上师不为这鸟鸣所动，还在绕着方坑剧斗，那鹧鸪的叫声却由远及近环绕着斗极峰不断盘旋环绕，众人都不禁抬头张望，天空中碧空如洗万里无云，却哪里有什么飞鸟。

    叶归真道：“我听着像哨声，怎说是飞鸟？”

    睿息道：“鹧鸪鸣声与骨哨相似，因此其鸣声又称‘鹧鸪哨’，况且这声音飞返盘旋，此处是绝岭孤峰，若非飞鸟，哪有人能在山崖上如此快地移动？”

    然而那哨声越来越密，越来越高亢，一只孤鸟实在不可能作如此鸣声。

    这是铁筝道元在磨镜老人真炁灌注之下，已经悠悠醒转，他听了这哨声，有气无力地缓缓道：“这不是鹧鸪哨，是笛音，此乃江南名曲《鹧鸪曲》。”

    崆峒三圣皆醉心律吕，但只有道元到过江南，才知此曲，经他一说，司马青云和诸葛静虚也都听出这确实是一首曲子，因其有虽然高亢嘹亮却仍有曲调暗伏，绝非寻常禽鸟所能为，只是这声音若是人所吹奏，此人的轻功也实在太高超了。

    这时古辛上师忽然铁棒一收，飘然后退，将铁棒杵在地上，和刚开始一样双目微瞑，他气不长出、面不改色，仿佛此前的剧斗从未发生过一般，微笑道：“终于来了。”

    江朔得脱苦战，却觉气虚体乏，手臂酸麻，站在那里调息片刻才得恢复，听古辛上师这样说，不禁奇道：“谁来了？”

    飞鸿子在坑上喊道：“何人以笛音干扰二教之战？”他心道这笛音显然是中原音律，对中原三教这边喊道：“如此由第三人扰乱，儒教可是要判负了！”

    三教众人却也都满腹狐疑，面面相觑，不知来者是何人，他们虽不知是何人，却知来的定然是个高手。

    这时古辛上师走到铁刃悉诺罗身边，一拍他的脑门，道：“起来吧！”

    这一掌正拍在铁刃悉诺罗额顶的神庭穴上，悉诺罗闭塞的气息瞬间打通，他忽然“啊”的一声喊，在地上坐了起来。

    江朔和诸葛静虚看了都是一惊，心道：不好，这古辛上师已经不好对付了，此刻铁刃悉诺罗醒来，二人更是毫无胜算了。

    诸葛静虚一开始以为江朔已将铁刃悉诺罗打成了重伤，没想到只是把他打得气闭晕厥了而已，心中不禁怪他不该对敌人手下留情，此刻诸葛静虚手中铁琴已折，再要二对二，那是有败无胜了。

    然而古辛上师和铁刃悉诺罗却站在那里并不进攻，古辛法师罢手不斗之际，那笛声便立刻止息了，仿佛这笛声是来给古辛上师通风报信的一般。

    飞鸿子喊道：“古辛上师，看来这两个汉人不肯认输，上师尽可以教训教训他们。”

    古辛却站在那里仿佛入定，不去理睬他，飞鸿子还待要讲，忽听侧面恶风不善，不知是谁向他打来暗器，他有意露一手，不闪不避，却伸手去接。

    不想手一抄之下，那暗器在空中居然忽然加速，“咚”的一声轻响打在他脸颊上，立刻高高的肿了起来。

    飞鸿子大吃一惊，再看落在地上“暗器”，竟然是一个……小纸团！

    他捡起来展开纸团一看，上面写了两个字“胡说”。

    飞鸿子大怒，道：“哪个藏头露尾的鼠辈？大放厥词却不敢现身？”

    只听“呼”的一声，又飞来一个纸团，飞鸿子已有了准备，却仍然被打了个正着，那纸团在空中飞来时速度忽快忽慢，仿佛活了一般，因此令他判断失误，这次却被打中了嘴角，立刻一道鲜血挂了下来。

    飞鸿子的表现比上次好一些，虽然没能避开纸团，却接住了落下的纸团，展开一看，仍是两个字——“放屁”！

    飞鸿子不禁气得破口大骂，双指戟指三教所在台阶的后面，道：“鼠辈，我看到你了，还不现身！”同时拿眼睛左右一瞟，意思叫手下摩尼教徒从两侧包抄过去，定要揪出那人。

    江朔在坑中，虽然看不到纸条上写的字，但想来一定问道宫中遇到的那个神秘人，此人连抛了两个纸团打了飞鸿子的脸，果然是友非敌，想到此处心中不禁松了口气。

    这时却听一少女娇嗔的声音道：“霍姆什，嘴巴放干净点！不然就不是拿纸团砸你，改用石子了。”

    她用一个轻飘飘的纸团尚且能将飞鸿子打得脸颊肿起，嘴角流血，若以石子投掷，岂不是要打的头破血流？飞鸿子一时不敢再骂。

    众人齐刷刷转头望向说话之人，却见撑起棚架的木柱之后转出一红衣少女，此刻阳光刚过晌午，和煦的初夏暖阳正照在她脸上，只见这少女明艳清丽如异花初胎，乌黑的云鬟简单绾在一起，插了一支金钗固定，细柳眉下，一双大眼睛似笑非笑，透着一股少女独有的狡黠神情。

    这少女出场，最受震撼的无无疑就是江朔，来人正是独孤湘！

    有的人死了，但没有完全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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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8章，湘儿登场

    飞鸿子见是独孤湘，怒道：“原来是你这个没规矩的小妮子！”

    他说话时双眼却左右转动，向四下扫视，一副心神不定的模样，独孤湘双手抱在胸前道：“不错，正是本女侠……哎……霍姆什，你东张西望找什么呢？”

    飞鸿子道：“小妮子，你爷爷呢？”

    独孤湘道：“你找我爷爷做什么？”

    飞鸿子心中暗骂，小妮子明知故问，以你的功夫哪有这样的内力，能把纸团当飞蝗石打，背后定然有高人相助。

    独孤湘道：“哦……你当这打你的纸团是我爷爷打的呀？”

    飞鸿子不说话，只是怒目瞪视着独孤湘，独孤湘嘻道：“那我再打一个给，叫你心服口服。”

    说着右手一扬，原来她手中早已捏了一个纸团，话到手到，纸团又向着飞鸿子打来。

    这时飞鸿子身后的乙亥阿波大慕阇忽然抢步上前，一甩袖子，射出一道火蛇，射向空中的纸团，那纸团无论飞行得多么诡异，总还是纸张揉成的，被火蛇一燎，立刻腾地燃烧起来，化为一片黑色的飞灰。

    然而灰烟之中，另一个纸团接踵而至，飞鸿子的视线被阿波喷出的火焰所阻碍，没看到第二个纸团，被那纸团当胸打中，胸口如遭锤击，气息为之一滞，还好只是一个轻飘飘的纸团，若唤作石头非得重伤吐血不可。

    飞鸿子又惊又怒，不可置信地道：“小妮子，你内力怎会变得如此了得？”又想莫不是独孤问躲在她背后出手？但又分明见她自己一扬手打出的纸团，飞鸿子知道独孤湘轻功甚是了得，内功却稀松平常，不料暌违数月，她的内力竟然变得如此了得，简直比江朔那小子还要邪门。

    二人对话之际，摩尼教徒在光明二使的率领下已经绕到中原三教所在阶梯的两侧了，三教众人虽然不认得独孤湘，但想来是友非敌，立刻向两边瞪视着魔教徒，那些教徒被他们目光嚇阻，崔、田二使刚见识过磨镜老人和叶归真的功夫，自忖不是对手，竟然不敢再上前。

    江朔一时不敢离开坑中，因为按飞鸿子定的规矩，先离开坑的人就算输了，他站在坑中仰头道：“湘儿……”

    但刚开了个头，就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了，他心中虽然思念湘儿，但想到叶清杳所中的那一刀，却也不能假装不记得此事，今日独孤湘重新出现在他面前，江朔却一时不知道该如何面对独孤湘。

    独孤湘却对江朔招道：“朔哥，你们还在那个坑中做什么？快上来吧。”

    江朔心中犹豫，转头望向诸葛静虚，诸葛静虚比他看得通透，心道留在坑中也打不过古辛上师，不如索性上去，三教同进共退，他自己的铁琴已被砸碎，仍在当地不去管他，自去拔出插在坑壁上的七星宝剑，反手递给江朔，道：“溯之，别管胜负了，我们上去吧。”

    老少二人也不管古辛和铁刃悉诺罗二人，径直相携跃上坑去，乙亥阿波高喊道：“啊哈！儒教先离开方坑，是儒教输了。”

    却没有一个人响应他，古辛上师颇为不屑地瞥了他一眼，携着铁刃悉诺罗也跃出方坑。

    江朔到了独孤湘身边，脑中已闪过了无数句话，但却嘴唇翕动，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独孤湘却没事人一样，对江朔明媚一笑，道：“朔哥儿，我一会儿再和你说话，待我先料理了霍姆什这个老骗子。”

    摩尼教波斯总坛的两大慕阇也走上前来，阿旃大慕阇高声喝问，但他说的是波斯语，众人多听不懂，飞鸿子朗声道：“独孤湘这小妮子是汉人，她来搅闹比武场，这一阵显然是大唐儒教败了。”

    独孤湘鼻中一嗤，道：“谁管你胜负如何？我今日是来戳破你的诡计的。”

    飞鸿子扬天打了个哈哈，道：“甚诡计？九教争第一，是各大教首都认可的。”

    独孤湘道：“嘿嘿，你当我说的是今日九教大会，我要说的却是你和乙亥阿波的丑事。”

    飞鸿子怒道：“小妮子胡说！”他转身一比道：“各教的宗主可不会由得你在此胡闹。”

    独孤湘不理飞鸿子，对睿息莞尔一笑道：“睿息长老，烦请你帮我传译一下。”

    睿息意外道：“传译？译给谁听？”

    当时之世，从东到西，从南至北，天下通行汉语，九教中多有识得汉语之人，就算教首听不懂汉语，也自有属下将独孤湘的话译出来，怎么还需要睿息来传译？

    独孤湘向睿息挤挤眼睛，道：“我要说的事，霍姆什和阿波，可不会传译给波斯人听。”

    睿息听了浑身一震，虽然不知独孤湘何意，仍道：“你要我帮你译成波斯语，倒是无妨……不过……”

    独孤湘打断他道：“那就有劳长老了。”转而对着波斯二慕阇道：“两位大慕阇，你们千里迢迢从波斯赶到此地给乙亥阿波和飞鸿子助拳，却不知道自己被他们给骗了。”

    睿息跟着她，同步译成波斯语朗声说了出来，二人声音相叠，甚是奇异。

    飞鸿子怒道：“睿息，你一个摩尼教的叛徒，有什么资格在这里胡言乱语？”

    独孤湘道：“谁说睿息长老是叛徒，你们两个才是真正的叛徒。乙亥阿波不奉明尊，竟然称杂胡安禄山为神，可有此事？”

    飞鸿子不怒反笑道：“一派胡言！”拿眼睛往左右教徒示意，道：“杀了睿息这个叛徒！”他一开始就见到了睿息，但想局面全在自己掌控之中，因此没有对睿息下手，现在不禁有些后悔。

    摩尼教众教徒发一声喊，就要上前，独孤湘却高声喊道：“东方大慕阇明明是乙亥阿波，为什么教徒都听霍姆什的？两位大慕阇不觉得奇怪么？”33

    睿息同时将这句话也以波斯语喊了出来，众教徒正要往上闯，中原三教也已剑拔弩张，眼看就要一团乱战，阿旃大慕阇忽然高喊一声，摩尼教徒或是波斯人或通波斯语，知道他喊的是“住手”，阿旃地位尊崇，众人一时都停手，不敢向前了。

    睿息低声对独孤湘道：“湘儿小娘子，多谢你的好意，但……霍姆什和乙亥阿波的事，我们没有证据啊，你说的这些我曾多次给波斯总坛传讯，却都石沉大海，看来总坛并不相信二人叛教啊。”

    独孤湘笑道：“睿息长老，你可太老实了，你就没想过，送信之人可靠吗？”道：“耶耶，把那人带来吧。”

    从阶梯后又跃上来一人，正是久未见到的独孤湘的阿耶葛如亮，他手中还擒着一人，这人蜷缩成一团，如只小鸡一般瑟瑟发抖，葛如亮走上前来随手往地上一扔，睿息奇道：“撒赫，怎么是你？我还道你去送信，死在总坛了。”

    那叫撒赫的波斯人低着头不敢看睿息，独孤湘道：“睿息长老，撒赫根本去波斯总坛，怎么会死在总坛呢？他呀……早就被飞鸿子收买了，一直躲在西域龟兹城中，但他挥霍无度，花光了霍姆什给的金银，衣食无着，又偷偷潜回河西，叫我耶耶给捉住了。”

    乙亥阿波面露惊慌的神色，飞鸿子却泰然自若，冷哼一声道：“随便抓个波斯人来能做什么证据？退一步说，就算我们不让睿息向总坛传信，也不过是不想让他这些无稽之谈平白污了总坛诸位慕阇的耳朵。”

    独孤湘道：“此人可不是‘证据’，只是给睿息长老看看，叫他别还蒙在鼓里。”

    那撒赫忽然一跃而起，跳下方坑，向对面的飞鸿子跑去，他先前蜷缩做一团，别人还道他早已吓得腿软，却不料他此刻跑得飞快，真如一只大号的耗子相仿，他边跑边高喊道：“霍姆什，哈普米！”

    飞鸿子见他跑来，忽然挥手掷出一枚飞针，撒赫眉心中针，哼了一声，便软疲疲地倒在地上。

    塞吉大慕阇以波斯语喝问，显然是在诘问他为什么杀了撒赫，飞鸿子捂胸行礼，叽里呱啦解释了一番，塞吉余怒未消，却见阿旃未置一词。

    摩尼教共十二慕阇，除了东南西北四大慕阇在外，其他八大慕阇都在波斯，但十二慕阇的位阶也有高低之分，四方慕阇地位最低，总坛八大慕阇中阿旃排第二，塞吉只排第六。因此他见阿旃不发声，也不好发作，只是狠狠地剜了飞鸿子一眼。

    睿息见撒赫逃走，本想去追，却被独孤湘捉住腕子，她笑道：“这叛徒人人得而诛之，由霍姆什杀了也好，不用脏了长老你的手。”

    睿息看着独孤湘一脸的不可思议，独孤湘道：“现在才是要请证人。”向后一比道：“请李归仁将军。”

    只见台阶后转出二人，一人正是李归仁，另一个却是李珠儿。

    江朔见二人从台阶后面现身，大吃了一惊，登时全神戒备起来，李珠儿却对他一笑道：“溯之，不用担心，你在岐山中助李都尉脱困，他念你的好，今日不会与你为难。”却向前戟指道：“今日只为此二人而来。”

    二慕阇不认得李归仁和李珠儿，塞吉隔着坑高声喝问，睿息以波斯语传译，告知此这男子是燕军曳落河的统军都尉，女子则是安禄山的侍女，二慕阇互相看了一眼，又满腹狐疑地看着二人。

    李归仁道：“我可以作证，乙亥阿波将摩尼教光明圣火送到范阳，供奉在安帅府中，并奉安帅为光明神，范阳城中摩尼寺可为见证。”

    江朔不解地道：“饶是如此，李将军你为什么要揭穿此事呢？你们和阿波、飞鸿子不是一伙的么？”

    李归仁哈哈大笑道：“江溯之，我说这话可不是为你，安帅让我向摩尼教总坛二位慕阇说明一切过往。”

    乙亥阿波急得脱口而出道：“李归仁！你们卸磨杀驴！”

    李归仁眯起眼睛盯着他道：“你和飞鸿子想干什么，你当安帅不知道么？”

    有的人死了，但没有完全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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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9章，呼罗珊国

    乙亥阿波此刻但绝口干舌燥，喉头发紧说不出话来，飞鸿子颇为不屑地白了他一眼，对李归仁道：“李将军，你可不要被独孤湘这个小妮子给骗了，这个小女子惯会扯谎……”

    李珠儿冷冷地打断他道：“女子就惯会扯谎么？”

    飞鸿子怒道：“我自与李将军说话，哪有你这婢子说话的份？”

    李归仁道：“飞鸿子，你乱咬一气也是无用，你们的阴谋已经尽为我等所知了。”

    飞鸿子还待要分辨，阿旃大慕阇忽然拦住他，对着睿息高声喝问，睿息以波斯语与其对答数句后，对李归仁道：“这位是我教波斯总坛第二大慕阇，阿旃·达利乌，乙亥阿波和霍姆什到底有什么阴谋，还请李将军明示。”

    李归仁一笑，向睿息一拱手道：“那就有劳睿息长老你代为传译了……真人面前不说假话，安帅帐下多番将，谋士高尚提议借助宗教的力量控制人心，这高尚原名高不危，乃是飞鸿子霍姆什的弟子，他所说的这个宗教自然就是摩尼教了。”

    睿息照着李归仁原话以波斯语传译了，他传译之法与别人不同，随着李归仁说话之时，他几乎同时译出，以此法传译，除非飞鸿子直接打断李归仁的话，否则就无法打断睿息的传译。

    李归仁原还要停一下，等睿息传译，见他以此法传译，心中暗暗称奇，口中却继续说道：“天宝元年，乙亥阿波亲自登门，在范阳设摩尼寺，供奉圣火，并奉安帅为护教光明神。”

    此言一出，睿息在传译时都不禁一愣，李归仁随之一顿，又说了一遍，睿息才传译成波斯语，摩尼教也是一神教，唯一的真神称为“明尊”，就是创教祖师摩尼，也不过是传教使徒而已，哪里有什么“护教光明神”？乙亥阿波此举如果属实，那便是欺师灭祖的叛教行为了。

    江朔心道：原来当年在洪泽黑船之上遇到安庆绪与乙亥阿波密谋之际，摩尼教和燕军勾结还没多久。

    阿旃大慕阇却城府颇深，听了睿息的传译，只是微微一皱眉，却没有打断李归仁的叙述。乙亥阿波忙不迭地以波斯语向阿旃解释，阿旃只是拿手压了一压，表示自己要听下去。

    李归仁继续道：“摩尼教当然不会没有好处，乙亥阿波从安帅处获得了大量的财帛，不然一个已经被御旨打成邪魔外道的教派，怎么可能短短几年就招募这么多信徒，新建这么多寺庙？”

    阿旃大慕阇忽然以波斯语大声询问，睿息传译道：“阿旃大慕阇有一个疑问，既然李将军是安禄山帐下的武将，若将军所言属实，为何要将此事说破？这样对你们又有什么好处？”

    李归仁哈哈大笑道：“因为我们发现阿波别有二心，他明里建设寺庙，广招教徒，是为安帅驱策，实际上有他们自己的打算。乙亥阿波名义上是摩尼教的东方大慕阇，但他其实是个色厉内荏的窝囊废，霍姆什本是呼罗珊人，他从少林偷师学艺加上呼罗珊故地的邪术，武功却也非同小可，他加入摩尼教之后，很快就成为了真正的领袖……”

    这时飞鸿子再也忍不住，对着睿息喝骂道：“睿息，你也是呼罗珊人，为何要为他人来对付我们？”

    他面向着睿息说话，却忽然一抖手，向李归仁掷出一把飞针，原来方才说话是为了分散李归仁的注意力，想打他个出其不意。

    李归仁却嘿然冷笑，接过李珠儿递来的长剑，随手挥舞，将飞鸿子射来的飞针尽数打落，李归仁是安禄山亲卫六曜之首，乃燕军第一高手，功夫确实非同小可，飞鸿子想要在这么远的距离上偷袭得手，是绝无可能的。

    阿旃倒也不呵斥飞鸿子，只是一手横在胸前，一手托在颌下，似乎在仔细地思考。

    李归仁打落飞针后，对飞鸿子道：“霍姆什，你用针射我还不如射睿息，你将他射死了，我们这边没有懂得波斯语之人，我就算把你们的事和盘托出，也是无用啊。”

    说完李归仁自顾自笑起来，江朔闻言一惊，忙一手挈着七星宝剑斩，一手持着玄铁短刀，挡在睿息面前。

    飞鸿子不禁后悔不已，确如李归仁所言，飞针射睿息是更好的主意，但此刻被李归仁说破，叫江朔有了防备，再难伤得了睿息了。

    李归仁见他懊恼的神情，禁不住又哈哈大笑了数声，这才继续道：“我原来也想不明白，为何霍姆什不索性干掉乙亥阿波自立，后来才知道，原来摩尼教默奚德以上的教职，都需波斯总坛任命，他只有留着乙亥阿波，才能继续得到波斯总坛的支持。”

    说着他意味深长地望了乙亥阿波一眼，阿波被他这一眼看得心里一阵发毛，心中愈发忐忑。

    这时磨镜老人忍不住问道：“飞鸿子已经开宗立派，又为什么非得委身魔教呢？”

    李归仁道：“那就要说到他们的合谋了，乙亥阿波和霍姆什都是呼罗珊人，呼罗珊原来被波斯统治，现在是大食的总督府，大食推行伊教，呼罗珊人不愿改信伊教的都不断东迁，进入大唐西域。霍姆什野心极大，想要另择一地恢复呼罗珊人的故国，但霍姆什出身低微，就算真能立国，却也不可能有人拥护他做王。”

    磨镜老人点头道：“所以其实他和安禄山的想法是一样的，想要借助摩尼教的力量，通过信仰控制呼罗珊游民。”

    李归仁道：“不过么，在安帅看来，摩尼教不过是愚弄人的工具，要裂土分疆可还不够格，因此高尚为安帅定的五路攻唐之计，找的也是回纥、大食、吐蕃、南诏四国，只许了事成之后摩尼教做国教而已。”

    他这番话就是自承安禄山有造反之意，别说中原三教，祆教、景教众人闻言也都哗然，一时间众议纷纷。

    李归仁却一副无所谓的样子，安禄山素怀异志之事可谓天下人皆知，但只有唐皇不信，这些江湖人士一来远离庙堂，二来就算能上达天听，朝廷也不会相信，因此他有恃无恐，只管自己继续说道：“因此飞鸿子和阿波就起了异心，一边与安帅虚以委蛇，一边在找新的盟友。”

    磨镜老人恍然大悟道：“所以他们找了新立国的回纥汗国！”

    李归仁道：“不错，因此说今日所谓‘九教无遮大会’只是个幌子，他们只是要向怀仁可汗展示实力，以求未来回纥铁蹄南下之际，能分得一杯羹。”

    众人闻言更惊，齐刷刷望向高台上坐着的骨力裴罗，只见老汗王一手支颐，不置可否地望着李归仁微笑。

    江朔心道：没想到骨力裴罗也有如此野心么？他不禁想到骨力裴罗一代雄主，此番深入中原腹地，说什么寻找工匠没上云云，现在想来都太过牵强，再想到他们行进的路线，恐怕真的是在寻觅骑兵南下的路径。

    磨镜老人道：“这摩尼教可有些托大了吧？他们怎能有十成把握获胜？”33

    磨镜老人此前虽然认输，但谁都看得出来他是有所保留，老人早看出今日大会有古怪，只是参详不透到底是什么诡计，因此不愿和二慕阇死拼，才认输投降，况真打下去，谁胜谁负还难以定论。

    李归仁道：“都说了大会只是一个幌子，二大慕阇蒙在鼓里，被霍姆什当作了棋子，若能获胜自然是最好，若输了甚或是死了，他可也没什么损失不是么？”

    塞吉大慕阇听到睿息传译说飞鸿子将他们当作棋子，不禁面色大变，瞪视飞鸿子与阿波二人，眼看就要发作，却被阿旃以目光止住，阿旃出人意料地冷静，倒是令人吃惊于他的定力之高，江朔不禁对这波斯总坛的大慕阇心中暗暗佩服。

    江朔道：“但如果输了，怀仁可汗对摩尼教可也没什么好印象，飞鸿子他们的计划不也破产了么？”

    李归仁道：“江溯之，你还真是天真，你以为霍姆什就只有你这点心机么？摩尼教五年来一直在各处深山中造庙，你道是为什么？这些庙宇都在各处要隘附近，若回纥骑兵南下，各处摩尼教徒可以从这些寺庙中突然发难，袭扰甚至攻占各处守捉。”

    江朔一惊，心中仔细回想，果然，最初的盘谷寺在王屋、太行二山于河北平原的交界处，辽东龙泉寺也在襄平要地，魔教前总坛在中条山深处，威胁潼关的侧翼，果然都是兵家必争之地。飞鸿子计谋如此深远，心思如此狠毒，令人不寒而栗。

    飞鸿子猛地一转头，对骨力裴罗道：“怀仁可汗，你居然把我们的密谋约定告知别人？”

    飞鸿子和乙亥阿波布局多年，为说服骨力裴罗南下入侵大唐，让他能分得一块立国之地，才将摩尼教寺庙的秘密告诉骨力裴罗，想来李归仁所说的一切十有八九都是骨力裴罗告诉他的。

    骨力裴罗慵懒地笑道：“霍姆什，你第一次来找我时，说实话，老夫有些心动，但此番南下大唐，发现大唐人杰地灵，英雄好汉众多，实是不可辱之国，我决意诚心向大唐称臣，学习大唐制度，你想要在大唐西域画地立国实在是痴心妄想，劝你早些醒悟吧。”

    乙亥阿波气恼道：“汗王，你这可有些不仗义了！”

    骨力裴罗一觉胡子，笑意更浓，道：“我既然决定不和魔教合作，自然就不能留你二人活命咯，否则不是给自己留了个大对头么？”

    有的人死了，但没有完全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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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0章，驱狼吞虎

    乙亥阿波闻言浑身一颤，骨力裴罗一双鹰隼般的眼睛却又盯着大食伊教的先知伊本道：“伊本先知，你说是不是？”

    江朔奇道：“飞鸿子和阿波大慕阇对安禄山阳奉阴违，又和大食伊教有什么关系？”

    独孤湘道：“飞鸿子对怀仁可汗说的是，可以趁安禄山起事之时，通过摩尼教在各隘口上的秘密据点，从北方进攻中原，既抄了燕军的后路，又能夺大唐的江山，此‘螳螂捕蝉黄雀’在后之计。”

    江朔转头看独孤湘时，却见独孤湘口中对着睿息说话，让他传译给波斯二慕阇，眼睛却不看也不看江朔一眼。

    独孤湘继续道：“然而他对怀仁可汗可也没说实话，他其实还勾结了大食人，大食呼罗珊总督阿布大王，早已觊觎东方的大片土地，只待回纥南下侵唐，飞鸿子就联合葛逻禄人占回纥人的土地。”

    江朔听了吃了一惊，脱口而出道：“这样驱狼吞虎，闹得天下大乱对他们又有什么好处？”

    骨力裴罗道：“我曾问霍姆什为什么要协助回纥进入中原，他说希望事成之后划西域一镇给他建国，然而西域四战之地，一无根基二无雄兵，就算得了地又怎么守得住？”

    江朔道：“是啊，所谓画地建国，简直就是痴心妄想。”

    骨力裴罗道：“所以我立刻判断他没有和我说真话，老夫略加探访，便知飞鸿子还和大食人接触过，后来还是得湘儿爷孙相助，才知道原来飞鸿子和大食人还有约定，他们在西域无法立足，却想北地地广人稀，向大食呼罗珊总督阿布求朔漠一姓之地给他建国，这恐怕才是他们真正的计划。”

    江朔感到心中恶寒，飞鸿子以乙亥阿波为傀儡，搅得中原不宁，却原来真正的目的还在塞外朔漠，此人心思之阴鸷已到了匪夷所思的地步。

    江朔、独孤湘和骨力裴罗的对话都是汉语，乙亥阿波听在耳中，道：“先知，事泄矣……再不动手更待何时？”

    大食人多在中原为商，自然不缺传译之人，伊本却转过头去，佯作不知。乙亥阿波又转过头问飞鸿子道：“霍姆什，这可如何是好？”

    他已完全失了方寸，飞鸿子不禁厌弃地皱了皱眉，道：“事到如今，唯战而已。”

    乙亥阿波道：“不错，不错，斗极峰被我教重重包围，饶他们是什么绝世高手，也不是光明盐的对手……”

    他伸手望空打出一支响箭，又对崔乾佑、田乾真喊道：“光明二使，号令众教徒持光明盐进极苑护教！”

    斗极峰上的教徒都是乙亥阿波亲信的呼罗珊人，不料他呼喊之下没有一个教徒持进入“极苑”，崔、田二人忽然挥舞手中火焰双刀，斩杀了身边的教徒，之后面无表情地收起刀，走到李归仁身后侍立。

    摩尼教本无光明左右使之说，摩尼教最高阶乃十二大慕阇，以下称七十二拂多诞，再下则是三百六十默悉德，光明二使实是乙亥阿波为了讨好安禄山所起的名字，意为安禄山这个“光明神”的左右的左右护法，却不是摩尼教使者之意。

    他此刻叫崔、田二人动手，却忘了此二人本就是安禄山的属下，他和安禄山打得火热之际，收了这两名燕军将领做左右二使，此刻二人自然是听李归仁的，怎会听他这个大慕阇的。

    又见两条大汉闯了进来，却是程千里与仆骨怀恩，二人手中兵刃仍在滴血，身上亦沾了不少血迹。

    程千里一挥手中大斧，朗声道：“阿波大慕阇，别白费力气了，唐军和三教弟子已经铲平了西山混元顶，更将斗极峰团团围住，你们手下的门徒弟子尽已伏诛矣！”

    乙亥阿波听了肝胆俱裂，正在惊慌失措之际，却听身后吆喝声起，原来飞鸿子称他唤光明二使之际，自己却反身飞出，已上了阶梯顶端，乙亥阿波绝望道：“霍姆什，你真把我当做弃子了吗？”

    飞鸿子本就将这个草包东方大慕阇当做傀儡，此刻大难临头，哪还有闲心顾念他的生死？借乙亥阿波引开众人的注意之时，早自己开溜了。

    飞鸿子人品虽坏，武功却高，趁众人不备已要跃出“极苑”之际，忽有一人闪到他面前，飞鸿子知道此刻生死只在一线，运尽全力一掌拍出，指间自然夹着剧毒的炎魂针，向那人迎面打去。

    那人举掌相迎，“砰”的一声巨响，飞鸿子只觉肩头一阵刺痛，炎魂针竟然被那人拍得弹了回来，他向后一仰，竟然从台阶上跌了回来。

    那边江朔却喜道：“爷爷，你来了！”

    来者正是追云逐月叟独孤问，独孤问笑道：“乖孙女婿。”

    登时江朔闹了个大红脸，他偷眼看独孤湘，却见湘儿板着脸，对独孤问啐道：“爷爷，你可没这个福分，人家江湖盟主，少年英雄，才不惜得给你做孙女婿呢。”

    独孤问不及和湘儿斗口，却对飞鸿子道：“老小子，当年打伤我女儿阿楚的旧账，今日可要和你好好算一算了！”

    飞鸿子冷笑一声，一抖手向独孤问打出几枚毒针，独孤问竟然不惧，顺手一抄，接住毒针洒落在地，他伸手向飞鸿子晃了晃，手上银光闪闪，竟然戴了一只银丝手套，江朔曾见过睿息戴着这个银丝手套，可不畏刀剑空手接刃，不知怎的到了独孤问的手上。

    飞鸿子这一击只是虚招，他自趁着独孤问避让之际向另一侧抢出，此刻飞鸿子无心恋战，只想夺路而逃，忽见眼前一道白影，一道银光向他迎面打来，却原来是独孤楚舞动银球白练，挡在了他面前。

    江朔多次见过独孤湘使用这套“月影素寒流”的功夫，却远不及阿楚夫人来的轻盈曼妙，阿楚夫人舞动白练长索的身姿柔美中透着刚健，让江朔不禁联想到了公孙大娘的西河剑器浑脱舞。

    不过公孙大娘之舞确实是舞，阿楚夫人之舞却是杀人的利器，若被她的白练端头的银球砸到，免不了要骨断筋折，而且她仗着白练的长度，以穿星步游走与飞鸿子远远的缠斗，飞鸿子的毒掌、毒针可就都发挥不了威力了。

    更何况，飞鸿子每次眼看要逃脱之际，总有独孤问挡在去路上以掌力将他逼回，飞鸿子怒道：“独孤问，你身为江湖名宿，居然和女儿两个打我一个？”

    独孤问不受他激，道：“飞鸿子，对你这种卑鄙小人，无需讲什么江湖道义，况且我们可没有以二对一，只是不让你逃跑而已，你若不愿和小女交手，来来来，老丈陪你走两圈。”

    说着他挥掌突入，向飞鸿子猛击几掌，独孤楚却退到一边，不再进攻而是在外圈游走，以飞索防飞鸿子逃脱。

    与独孤家的人交战甚是头疼，穿星步的功夫太过神妙，追不上甩不脱，飞鸿子和单斗独孤问也未必就能胜，更何况还有个独孤楚在一旁掠阵？

    三人正在缠斗之际，睿息忽然高喊道：“此人乃摩尼教的叛徒，请让摩尼教清理门户！”

    众人听了都是一愣，认得睿息的都知道，睿息的功夫只怕不是飞鸿子霍姆什的对手，仅凭他自己如何能清理门户，但随即理解了，原来他是代二位波斯来的大慕阇传译。

    两位波斯慕阇的身手连赤松子磨镜老人都甘拜下风，自然小觑不得，独孤问略一忖量，笑道：“哈哈，如此也好，飞鸿子虽然伤了我女儿，但毕竟阿楚没死，此刻也已大安了，要我杀了他还真有点下不去手，毕竟老丈手上三十年没沾过血了。”

    说着和独孤楚二人同时向后撤开数步，却仍小心戒备着不让飞鸿子逃跑。

    独孤湘却对睿息道：“飞鸿子与朔哥儿还有别一样仇怨，请二位大慕阇不要取他性命。”

    江朔心中奇道，我和飞鸿子并无私怨，湘儿怎么说我和他另有仇怨？但他转头看湘儿仍然对他不理不睬，询问的话到嘴边，又生生咽了回去。

    睿息传译后，阿旃、塞吉二慕阇向江朔隔空点了点头，转身向飞鸿子逼近。

    飞鸿子已知今日已到了生死关头，却哪里管什么摩尼教要清理门户，他知道波斯二慕阇的厉害，并不回头接战，而是怒吼一声，向着独孤楚抢攻过去。

    因为独孤楚是所有人中功夫最弱的，要想活命从她这边突破是最好的选择，独孤楚挥动白索打来，飞鸿子这次却不闪不避，挥臂去格挡。

    只听“咔啦”一声响，银球虽伤了他的臂膊，但飞鸿子内力深厚，臂骨并未折断，内力激震之下，将银球向独孤楚弹了回去，同时飞鸿子十指如钩，向独孤楚扑过去，独孤楚毕竟并非心地坚硬之人，见飞鸿子势如疯虎，作此困兽之斗，不自觉地向后退避。m.

    眼看就飞鸿子就要打出间隙逃脱，忽见两抹人影从他两胁飘来，却是波斯二慕阇攻到了，二人的波斯身法与汉人全然不同，看着甚为怪异诡谲，却也迅捷无比，二人手拢在袖中一左一右挡住了飞鸿子的去路。

    飞鸿子见二人拢着手，显得成算在胸，心中不禁怒气腾空，一甩手向阿旃打出三枚炎魂毒针，自己却挥掌扑向功夫稍弱的塞吉。

    有的人死了，但没有完全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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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1章，黑曜令牌

    阿旃眼看炎魂针飞来，忽然从袖中掏出一截两尺来长的黑色铁牌，此物后端有柄用于握持，前粗后细，最宽处有半尺来宽，形似古之牙璋令牌，阿旃手持令牌画出一道圆弧，将飞针尽数击落，那边塞吉右手一举，也掏出一块类似的黑色令牌，向着飞鸿子迎面击来。

    那边乙亥阿波已经惊叫起来：“圣火令，是圣火令！”

    圣火令是摩尼教波斯总坛的圣物，飞鸿子霍姆什是半路出家，在中原加入摩尼教，从未去过波斯总坛，自然不认得什么圣火令，乙亥阿波却来自波斯总坛，他却认得。

    飞鸿子只觉眼前一耀，似有火焰腾起，不知着圣火令有什么厉害，不敢用手去接，一沉腕子，改掌为爪，抓向塞吉的腕子，他这指爪功夫偷师自少林大力金刚指，加上他自己所练的炎魄功夫，被他抓上哪怕擦伤一点皮肉，也会中毒。

    塞吉的应对招数非常古怪，他一翻腕子，不退反进，将手中那黑色的圣火令往飞鸿子的手中塞去，飞鸿子这时才看出“圣火令”并非扁平的令牌，而是一个尖头的四棱柱形，仿佛一个小号的铁锏。

    最奇的是此物虽然黑沉沉的，在阳光下看来，却似乎有火焰在其中燃烧一般，飞鸿子一惊，哪里敢抓，避开塞吉手中的兵刃，想去抓他手臂，却不料塞吉从怀中伸出左手，也持了一支同样的“圣火令”。贴着右臂向飞鸿子的指掌斜着送，又向飞鸿子掌中送来。

    塞吉的招数委实怪异，这一对圣火令看来并不锋锐，照理此类钝头兵器，应该抡砸磕打为主，最怕被人抓握，塞吉却频频将兵刃主动往飞鸿子掌中送，他越是如此，飞鸿子就越是不敢抓握这奇怪的兵器。

    两次一犹豫，阿旃已从斜刺里杀到，他只单手持着一枚圣火令，但他挥击时挟风带雷，对着飞鸿子的手腕砸来，甚是威猛，飞鸿子一缩手的间隙，弹出两枚炎魂针，这次却是向着塞吉双目射去。

    塞吉将双手的圣火令交击在一起，发出一声非金非玉的脆响，在场所有人都感到心中一颤，说不出的难受，更奇的是，射向塞吉的这两枚炎魄毒针原本飞得又急又稳，却在这交击声中忽然头重脚轻，翻滚着坠到地上。

    飞鸿子心中惊骇，这圣火令发出的独特声响竟然有此魔力，看来任何暗器都不起作用了。

    两大慕阇可不容他思忖，三枚圣火令上下翻飞，一齐向飞鸿子打来，飞鸿子轻功甚是了得，他脚下不断变换方位，想要避开圣火令，抓向二慕阇的肩肘。

    但二慕阇的配合极其默契，每次飞鸿子眼看要抓上对方关节，定有一支圣火令塞入他的手中。

    飞鸿子边打边看这圣火令，只见黑色的圣火令仿佛是黑色的玉石，能看到内部有红色的烟絮状纹理，在阳光的照耀下似乎真的在飞腾燃烧一般，仿佛有真的火焰被封印在其中。

    飞鸿子百忙中问乙亥阿波道：“这圣火令有什么厉害的？”

    乙亥阿波茫然道：“我只知这圣火令威力无穷，至于如何厉害，我……我却不知道！”

    摩尼教虽然有十二大慕阇，但分为六护法慕阇，六传法慕阇，阿旃和塞吉就是护法慕阇，而东南西北四大慕阇均为传法慕阇，因此身为东方大慕阇的乙亥阿波功夫只是稀松平常，对本教圣物圣火令的秘密也并不知晓。

    飞鸿子不知其理，还道自己此前抛下乙亥阿波，因此阿波此刻才不肯告诉他圣火令的秘密，气恼的低声咒骂，手上改抓为掌，挂定风声，呼地挥击劈斩，从圣火令的间隙见斩向二慕阇的手腕。

    但圣火令足有两尺长，这个长度不长不短，甚是灵活，令飞鸿子难以近身，飞鸿子对乙亥阿波怒吼道：“阿波，再不助我，你当二慕阇会饶了你么？我们一起对付他们，可能还有一线生机！”

    乙亥阿波心道不错，猛地跃起，道：“伸头一刀是死，缩头一刀也是死，不如和他们拼了！”

    说着挥掌向波斯二慕阇扑了过去，二慕阇知道他功夫不济，并不回头对付他，只顾向着向飞鸿子抢攻，乙亥阿波冲到阿旃身边之际，阿旃随手将圣火令向外一挥便将他逼退，乙亥阿波后退之际，忽然左手一扬，撒出一把白色的粉末，紧接着右手一挥，从袖中射出一道火蛇，白色粉末在空中忽然燃烧起来，化作一片蓝色的火焰，直扑阿旃的面前。

    江朔惊叫道：“是光明盐！二位慕阇小心。”

    睿息在江朔身边道：“江少主无需担心，乙亥阿波敢在护法慕阇面前使用光明盐，真是自寻死路。”

    不待江朔询问，但见阿旃挥起圣火令，迎着空中那片缓缓弥散开来的蓝色火焰，画了一个圆圈，奇怪的事情发生了，更光明盐燃烧散发出的蓝色烟气忽然聚拢起来，吸附到圣火令之上。

    圣火令沾上了光明盐，忽然发出一道灼人双目的蓝色火焰，离得远的人都觉得耀目，更别说乙亥阿波距离最近，他只觉双目刺痛，忍不住一闭眼，再睁眼时，阿旃手中的圣火令已然戳到他面前，“啵”的一声戳在阿波胸骨正中央的膻中穴上。

    阿波惨叫一声仰面摔倒在地，蓝色的火焰立时在他身上白袍上延烧起来，而他居然毫无反应，阿旃手中圣火令竟有如此威力，众人心中都是一凛。

    乙亥阿波和阿旃交手之际，飞鸿子可没有援护他，而是趁着阿旃分神之际，双掌齐挥，攻向塞吉，塞吉仍然是将一双圣火令向他掌心塞去。飞鸿子心道如此缠斗下去，绝无胜算，他此刻知道圣火令遇到光明盐会爆发出剧烈的光焰，如果圣火令的秘密就是这个，那么用手抓握却也无妨。

    飞鸿子把心一横，双手一握，将两枚圣火令抓在手中，他握住两枚圣火令才发现两枚圣火令的尺寸并不一致，粗细长短均有不小的差别，虽然看起来有火焰封在里面，但触手却是冰凉一片，飞鸿子此刻也顾不了这么多了，双手运劲发力回夺。

    果然圣火抓在手中令并无任何异样，飞鸿子心中暗骂这波斯人狡猾诡诈，他把圣火令往自己手中塞，原来不过是虚张声势，想到此处，飞鸿子不禁心中怒气勃发，手上加劲，想要从塞吉手中夺过圣火令。

    塞吉兵刃被抓，却毫不惊慌，飞鸿子忽然如遭雷击般剧烈一震，双臂发麻，不由自主地撒手放开圣火令，他动作稍有迟滞，阿旃手中的圣火令已经打到，“啪”的一声将他左手腕骨打了个粉碎。

    塞吉手中两支圣火令紧接着打到，一击前胸，一砸左肩，飞鸿子忍着剧痛，双脚点地向后弹出，此刻他斗志全消，只想逃命，却还来不及转身就觉后心一紧。

    原来是独孤问早到了飞鸿子背后，独孤问双手齐按，封住了飞鸿子背后神道、灵台、筋缩诸穴，紧接着双掌向前一送，将他推回波斯二慕阇面前，飞鸿子背心要穴被封，双膝酸软，“窟通”跪倒在二慕阇面前。

    江朔奇道：“这圣火令好生古怪，怎么能吸附光明盐，飞鸿子一摸圣火令却被震开，又是何理？”

    睿息虽只是第三阶的默奚德，但他到大唐任长老之前，在波斯总坛为护法卫士，反而比乙亥阿波和飞鸿子知道更多圣火令的秘密。

    睿息道：“光明盐中含有一种独特的黑曜玉屑，这黑曜之玉独产于波斯之西的群山之中，甚是坚硬，属于玉髓一类，摩尼教徒开采此玉，玉色虽黑，研磨成细粉后却是白色，配上断肠草蒸煮所得细粉，便成了光明盐，将其投入火中会剧烈燃烧生出蓝焰，吸入烟气之人会产生幻觉，以此沟通神明，感悟光明。”

    江朔道：“上次听长老你说起过，当时韦道长说此药颇类中原五石散。”

    睿息点头道：“不过五石散令人浑身燥热，如疯似狂，光明盐若不经燃烧，直接服食却会立毙当场。”

    江朔问道：“这和圣火令又有什么关系呢？”

    睿息道：“圣火令是我教创教大慕阇摩尼留下的圣物，传说也是用这种黑曜玉髓的玉屑，辅以金、铁、铜等各种粉末重新熔炼而成。”

    江朔道：“铜铁熔炼我倒是听过，这玉石也能熔炼吗？”

    叶归真在一旁插话道：“哎……世上万物皆可熔炼，这可没什么稀奇。”道士炼丹时也会将玉髓、朱砂等研磨成粉加入丹炉中熔炼成金丹，想来熔铸圣火令也是此理。

    睿息道：“叶天师所言甚是，但这圣火令中的玉屑极难熔炼，靠人力烧柴生火，是绝对烧不化的，据说初铸圣火令时，各类药饵投入铁炉中熔炼数月也无法成型，好巧不巧，这一日炼炉遭天雷击中，产生冲天烈焰，才终于将圣火令熔铸而成的，故而每一枚圣火令的大小都有所差异，因为是天火所铸，并非人力所能控制的。”

    叶归真道：“咦……这可和我道教的雷击木令牌有异曲同工之妙啊。”

    睿息道：“不错，天雷这种事情可遇而不可求，因此只铸成十二枚圣火令，时至今日，配方也早已逸失，圣火令再不可复得。”

    又道：“传说这黑色圣火令之中流动的红色火焰状纹理就是天雷伏火，其实不过是铁粉遇雷之后变幻出的玄质，至于阳光下显示出的火焰闪烁之象，其实只是异质映光，产生的幻觉罢了。”

    江朔道：“既然天雷伏火是假的，那为何飞鸿子一抓圣火令就会如遭雷击呢？”

    睿息道：“这更是天缘巧合，玉石、金、铁等物遇雷熔炼之后，产生了极其特异的变化。一者，交击发出声音能摧折刀剑、令飞矢坠地。二者，由于圣火令和光明盐中都有同一种玉屑，因此圣火令对光明盐又有吸附的作用。三者，最奇就是紧握时就会如握电鲇一般遭到雷击。”

    波斯西南，有狭海名赤海，其中有鱼名电鲇，渔民误捕时便会有如遭雷击之感，这种电鲇被称为“水中雷神”，江朔是大唐人，却不知世上还有此奇物，但觉神异，道：“这圣火令真是天下奇物。”

    有的人死了，但没有完全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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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2章，阴差阳错

    江朔和睿息正说话间，独孤湘纵身忽然飞出，几步抢到方坑另一侧，抓住一人扔入坑中。

    这一下兔起鹘落速度极快，众人竟都没反应过来，待她将那人投入坑中之后，才反应过来，再看却是摩尼教东方大慕阇乙亥阿波，而地上仍在燃烧不止的，只不过是他金蝉脱壳脱下的白色外袍罢了。

    原来阿波被阿旃大慕阇击倒后，强忍住蓝焰灼胸之痛，佯装昏死过去，果然众人的目光都被飞鸿子和二慕阇相斗所吸引，阿波却趁机甩脱罩袍，想要偷偷溜走。

    却不料独孤湘一直盯着他，见他要跑，立刻将他捉回来，扔入方坑之中，江朔看了心中惊奇，独孤湘的轻功一直颇为高超，但内力修为却很一般。

    这一次独孤湘提起阿波，掷入坑中，一气呵成，看来毫不费力，其内力竟似高深莫测，混不似湘儿所能有的身手，一别不过月余，湘儿的内力怎会忽然突飞猛进？

    独孤湘只是把阿波扔入坑中，却并未点他穴道，阿波落入坑中只是重重地摔了一下，并未受伤，但他的功夫只是平平，这坑甚深，想要跳出坑来，对阿波而言也是一件难事。他此刻在坑中便似落入陷阱中的老鼠，上不得，走不得，只能惶急无助地在坑中团团打转。

    独孤湘将阿波掷入坑中之后，却不再理睬他，也不回到本位，直接跃到波斯二慕阇身边，二慕阇见她轻功如此了得，心中亦甚惊奇，不禁对这小女子上上下下打量了良久。

    阿旃以波斯语对独孤湘说了一句话，睿息也已绕过坑来，传译道：“阿旃大慕阇说，按约定，飞鸿子这贼子被拘在此，湘儿你有什么要问他的，就请问吧。”

    二慕阇不懂得中原武功点穴之术，不知道飞鸿子被独孤问点穴之后已经不能动弹了，仍然一人一边用圣火令压在飞鸿子的肩头，不敢稍有放松。

    独孤湘对二慕阇明媚一笑，道：“二位，不用压着他了，霍姆什这老贼已经被我爷爷制住了。”

    二慕阇听了睿息的传译，不可置信地轮番看了看飞鸿子和独孤问。

    独孤湘笑道：“你们不信呀？我证明给你们看。”

    说着她上前左右开弓，冷不防抽了飞鸿子两个耳撇子，飞鸿子立刻嘴角流血，两颊高高地肿起来，怒骂道：“小贱婢，你做什么？”

    二慕阇见却飞鸿子冲冲大怒，却仍然一动不动，这才知道他确实不能活动，心中惊异，又望了一眼独孤问，才缓缓将圣火令收回袖中，各自向后退了几步。

    二人虽然撤下圣火令，飞鸿子身上穴道未解，仍然不得起身，只能跪在地上对独孤湘骂道：“小贱婢，老夫今日双拳难敌四手，又遭你爷爷暗算，才失手被擒，并非武功不济，你要杀便杀，可别想用言语羞辱我。”

    独孤湘向后退了一步，双手抱在胸前，道：“霍姆什，我和你还有一笔账没算，怎能让你就死？”

    江朔心中奇怪：湘儿和飞鸿子又有什么私怨？自己却不知道。

    飞鸿子冷笑道：“你说的是那日岐山林中，我杀的那个小女子之事吧？”

    他脑袋不能转动，斜眼瞟了一眼江朔，道：“小贱婢，此事你该谢谢老夫才对啊……”

    独孤湘啐道：“呸……我谢你什么？谢谢你差点杀了我么？”

    飞鸿子忽然哈哈大笑道：“那日你们两个小妮子在林中为了姓江的小子争风吃醋，争执起来，老夫恰好路过，顺手帮你解决了这个心腹之患，你难道不该谢我么？”

    独孤湘羞了个满面通红，叱道：“我们何时……何时争风吃醋了？那日我先遇到井宽仁大师，又撞见叶家妹子被一队曳落河武士押着，我们杀散了曳落河，救出了叶家妹子，才知道朔哥在全氏山庄被迷晕，叶家妹子被刘骆谷带回长安，朔哥却不知所踪。”

    江朔听了，心中一震，原来那日林中另有隐情？

    却独孤湘继续道：“我当时就说要她带着我回山庄去救朔哥，叶家妹子却说不可莽撞，要回去找少林、茅山各派的高手来救，我说等他们千里来援哪里还来得及？我二人就是这样争执起来的，井大师却自去山庄探查。”

    飞鸿子颇不屑地道：“又有什么区别，你二人还不是为了这小子争执？”

    独孤湘道：“霍姆什，那日井大师刚离开，你突然现身，原本是想将我二人都杀了……可不是帮我。”

    飞鸿子道：“我本不想杀你，只想捉了你去，你自己拔出匕首来，被我夺了去，可怨不得我。”

    独孤湘忽然神色黯然道：“不错，当日我自不量力，佯装投降，想用金牙匕偷袭你，没想到被你识破夺过，叶家妹子……叶家妹子……”

    说道此处她竟有些哽咽。

    飞鸿子冷冷地接口道：“……她便为你挡了一刀，这时姓江的小子等人赶到，我见你们人多势众，便饶了你一命，你就算不谢我助你除了那姓叶的贱婢，也该谢谢我饶命之恩么，怎的今日恩将仇报？”

    江朔这才知道当日自己全搞错了，那日定是井宽仁先见到湘儿和清杳妹子在林中争执，他劝阻不住，便先来山庄探查，发现我们已经脱困，忙带我去林中见她们二人，只要见到我们平安无事，二人自然不用再争了，不料回来时，却只见到湘儿抱着性命垂危的清杳妹子。

    井宽仁离开时，想必二人争得很凶，他也没见到飞鸿子，便先入为主地猜想是二姝争执之际动起手来，湘儿失手扎伤了清杳妹子，而自己见状，竟然也不问青红皂白，阴差阳错曲枉了湘儿……

    想到此处，江朔不禁心中懊悔，喊道：“湘儿……”

    独孤湘却对他的喊声充耳不闻，继续对飞鸿子道：“别说我独孤家的女儿不懂得人情世故，我今日便给你一个机会，我们一对一比单打独斗，若我胜了自然是给叶家妹子报仇了，若你胜了便放你离去。”

    飞鸿子虽然左手被废，但他自忖以独孤湘的武功，自己用一只手对付她也是稳操胜券，听她这样讲，不禁心生侥幸，故意激她道：“我不同你比试，你比不过时，自然有你爷爷、阿爷、阿娘、姓江的小子这些人助拳，谈何单打独斗？”

    独孤湘道：“我今日在此立誓，若你胜了我，我爷爷、父母都绝不会阻拦你。”

    阿楚夫人喝道：“湘儿，不可任性胡言！”

    独孤问却拦住自己女儿，道：“由得湘儿去吧，孩子大了你还能管她一辈子？”

    阿楚夫人急道：“阿爷，女儿不是这个意思……”

    独孤问却不等她说完，就对飞鸿子喊道：“不错，你若胜了湘儿，我们全家非但不再为难你，还要助你脱困。”

    飞鸿子一听，真是意外之喜，忙道：“独孤问你是江湖成名已久的大侠，可不能说了不算！”

    独孤湘道：“我爷爷都听我的，自然不会说了不算。”

    说着走上前去，就要给他解穴。

    波斯二慕阇本来退开了几步，独孤湘和飞鸿子对话之际，睿息听不明白他们说话的前言后语，自然也没有替二慕阇传译，此刻二慕阇见独孤湘如此贴近飞鸿子，心中奇怪，阿旃询问睿息，睿息这才猛然醒悟，将独孤湘和飞鸿子约战单挑之事对二慕阇说了。

    塞吉大惊，喊道：“哈他闹克！哈他闹克！”

    睿息也大喊道：“湘儿不可莽撞！纵虎容易，缚虎难啊！”

    独孤湘却哪里理他们，右手一拂，疾点飞鸿子前胸的数个穴位，飞鸿子立刻觉得身上似乎卸去了千斤重担，倏地一下飞身跃起！

    在场众人都不禁一齐惊呼起来，外域各教没见过中原点穴之术，见独孤问一抚飞鸿子后背，他便动弹不得了，都自惊奇，此刻独孤湘一拂，飞鸿子又恢复行动如初，这可比传说中的巫术更为神奇奥妙得多。

    中原众人则更加吃惊，他们都看得出来独孤问方才点的是飞鸿子背后督脉的穴位，督脉沿脊柱而行，乃人体之枢纽，督脉被封，手脚均不能行动。要解督脉穴道，原穴解封是最快的，有时不知对方点的具体是哪个穴道，倚靠内力运炁冲穴的，也应从督脉处注入内力才是。

    而独孤湘刚才点的却都是前胸任脉的穴道，她的内息竟然能瞬间贯通任督二脉，点任脉穴道，解督脉被封诸穴，内力之强实是匪夷所思。

    飞鸿子此刻却想不了这么多，本来作为武林前辈，飞鸿子应该让独孤湘三招才是，此刻他却不管不顾，一得活动自如，立刻跃起抢攻。

    他左手腕骨粉碎，已不能发力，却一甩手，从袖中甩出数枚炎魂针向独孤湘头右侧前胸、肩头各处打去，同时右手成爪，圈转过来住她右肩。

    这一招是以毒针封右路，以毒爪攻左路，无论独孤湘往左往右都不免要中招，唯有后退避让方为上策，因此飞鸿子右手招式只是虚招，只等独孤湘后撤，他便踮步上前，打她个立足未稳。

    飞鸿子心想，独孤问虽然承诺不会帮手，但若下重手打死打伤独孤湘，他自然不肯善罢甘休，因此飞鸿子并没有使出必杀的毒招、狠招，只想快些擒住独孤湘，再以她为要挟，让独孤家乃至江朔，助他脱身。

    不料，独孤湘既不后退，也不左右躲闪，只见她身形一晃，抢步上前，对着飞鸿子的怀中撞来。

    独孤湘的身法实在太快，在飞鸿子看来，竟成了一抹虚影，她动作太快，残影驻留眼中，反而似乎慢下来了一般，等他挥手去格挡之际，独孤湘的手掌已经按到了他的胸口之上。

    只听“啵”地一声闷响，飞鸿子如断线的风筝一般，直挺挺地向后飞出数丈，径直摔入方坑之中……

    有的人死了，但没有完全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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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3章，软鞭对决

众人向坑下看时，飞鸿子霍姆什平躺在坑底，双目紧闭，竟似被独孤湘这一掌打的闭过气去了。

    这一下真是出乎所有人的意料之外，以飞鸿子的武功，就算摩尼教二慕阇联手，也不能一招制敌，眼前这个不到二十的小女子，居然一招就将他击飞。

    独孤湘却站在坑边对着坑底的飞鸿子道：“霍姆什，别装死了，我这一掌只用了五成功力，不至于一掌拍死你，你作恶多端，若一掌拍死了你可太便宜了。”

    躺在坑底的飞鸿子忽然活了过来，翻身跃起，对独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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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4章，飞鸿殒命

说时迟那时快，在围观者的眼中看来，只见先是黑光一闪，紧接着白练一涌，瞬息间，那破甲锥竟已钉上了飞鸿子的右肩，在旁人看来简直如同变戏法一般。

    这三棱破甲锥上喂有剧毒，飞鸿子只觉右肩一麻，右臂也立刻变的沉重起来，他忙撒手扔掉九节鞭，折回手臂，点自己乘风、天宗、肩贞诸穴，阻止毒气攻心，但他左手已残，以右手封闭肩头穴道后，右臂亦不能转动。

    飞鸿子就只能这样呆立在原地，虽然暂时阻止了毒气攻心，但如此下去早晚难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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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5章，御风飞行

    大食人居然不做反抗，全数跳崖自尽？众人实在难以相信自己的眼界，江朔等人一齐赶到崖边向下望去，却见大食人张开黑袍，如同巨大的蝙蝠一般，向山下坠去。

    江朔这才记起，那日回纥可汗骨力裴罗也以此法从山巅上飞上关押江朔等人的黑崖暗牢，却不知大食人和回纥人是谁学的谁。

    但上次骨力裴罗和叶护、移地健只是从一处山峰滑翔到另一处山峰，高度相差不大，相比从斗极峰的万丈悬崖上直接往下跳的危险程度自然不可同日而语。

    叶护站在江朔身边，向下望去，诧异道：“这些大食人太疯狂了，这个高度跳下去，就算有大袍御风，下坠的速度也太快了……”

    程千里不以为然地道：“反正留在山上也是死，不如冒险一试咯，说不定还有命大的能活下来几个。”

    众人听了皆以为然，诸葛静虚却摇头道：“我看未必，大食人这一跳可是选了个好时候啊。”

    江朔不解地望向诸葛静虚，问道：“诸葛先生这是何意？”

    诸葛静虚向下一努嘴道：“来了……”

    程千里道：“什么来了？还能有金甲神人来救他们不成？”

    然而众人向下看去时，却见山谷下不知什么时候升起了淡淡的雾霭，极速下坠的大食人忽然像被一只只看不见的手托起，一改极速下坠之势，一个个大袍鼓满了风，如鼯鼠一般在薄雾上御风滑行，顺着山谷远远地飞走了。

    程千里瞪大了眼睛道：“这……大食真有神人相助么？不然这薄薄的雾气怎能托住如此沉重的人飞行？”

    斗极峰上九教除了中原儒教并非真正的宗教，其他各教各有信仰，但谁又真的见过神迹？此刻呆呆望着山谷，不少人心道：难道大食伊教所信仰的才是真神么？

    诸葛静虚却道：“子不语怪力乱神，世上哪有什么神仙？”他这一句话可无意间把崖上的六教都得罪了，但众人急于听他的下文，并没有人见怪。

    诸葛静虚接着道：“诸位初到崆峒，不知此山的奥秘，你们看下面的薄雾，可不是普通雾气，此雾名‘岚’，寻常雾气产于晨昏，而岚气则起于正午，乃是阳光照耀山谷，将谷中湿冷之气晒热，升腾而成。”

    程千里道：“不管是怎么来的，终究是薄雾而已，难道这崆峒山中的岚气能厚重到可以踏云而行吗？”

    诸葛静虚道：“那自然是不行的，但岚气的产生之时，便是谷风上行之时，诸位请看，这斗极峰之北是一道群山夹峙形成的沟壑。”

    众人顺着诸葛静虚的手指望去，只见斗极峰以北虽然也是茫茫群山，但确实山有山脉，可以看到山间有一条开阔顺直的山谷。

    江朔道：“看着像天地间的一条大道。”

    诸葛静虚道：“这种南北向的纵沟在崆峒山四周并不罕见，山谷中盛行‘山谷风’，风自山顶吹往山谷成为‘山风’，自山谷吹往山顶称为‘谷风’，这早晚都是山风盛行，只有午间会起谷风。”

    说到此处，独孤湘已经先明白了，道：“我知道，岚起时吹谷风，因此大食人其实不是被雾气承托，而是被谷风吹起了大袍，便如帆船鼓帆，可以乘风而行了。”

    诸葛静虚看独孤湘时满眼的怜爱，赞许道：“不愧是我诸葛家的女儿，冰雪聪明得很。”

    方才独孤湘唤独孤问为“爷爷”，葛如亮为“耶耶”，已知她是葛如亮的女儿，葛如亮出自崆峒诸葛家，虽然他入赘独孤家，女儿也姓“独孤”，但毕竟是诸葛家的血脉，因此诸葛静虚对这个聪颖美丽的小女子自然另眼相看。

    这时大食人仍在空中，顺着山谷越飞越远，已经化作了数十个小小的黑点，随着山岚越升越高，大食人隐入雾中，目力不济地已经看不清了。

    程千里叹息道：“原来如此……哎！这伙大食人运气也太好了，或早一时，或晚一时跳崖，可就都摔死了。”

    李珠儿却冷冷地道：“看伊本跳崖时的表情，只怕并非凑巧，若在别的时辰，只怕他们还有别的脱身之计策。”

    众人听了心道不错，伊本跳崖时十分从容，甚至还带着讥笑的表情，想来绝对不是无计奈何才冒险跳崖的，而是早知道崆峒山中谷风盛行的规律，以他的心机，只怕确实还留了别的手段。

    李珠儿又道：“大食伊教自称从未深入过中原腹地，却对西陲山区刮什么风都了如指掌……”

    此言一出，中原众人心中都是突地一跳，江朔知道大食和安禄山曾密谋五路攻唐之计，仿佛觉得这其中还有别的更大的阴谋伏藏，却听仆骨怀恩道：“大食伊教来参加九教大会，除了与飞鸿子勾结之外，恐怕也是来探查西域入唐的道路的。”

    独孤湘道：“铁叔，西域进入长安的道路都要被西域商人都要踏平了，哪里还需要探查？”

    仆骨怀恩摇头道：“湘儿，你不知道，行军打仗的舆图和商人行路的舆图全完不同，需要仔细丈量，每一处山峦的高低走向，每一条河流四季的深浅阔窄，都需详细标明，我朔方军中就有这样的行军舆图，那可是最高的机密。现在看来大食人定然在沿途收集大唐的山川地理，才会对山中何时起何风了若指掌，这都是为了有朝一日入寇做准备。”33

    江朔听了不禁着急道：“那我们要快些去把这帮贼人追回来，不能叫他们把舆图传出去。”

    仆骨怀恩问诸葛静虚：“诸葛先生，这条山谷的尽头通往哪里？”

    诸葛静虚略一思忖道：“这条山路我们没走过，但想来应该是通到北边的那城，那城在向西行四十五里就是原州。”

    叶护道：“想来他们会到原州溯蔚如水北上出萧关，便可直达河水岸边，那里的长城早已废弛，形同虚设，可以轻易进入瀚海沙漠。这条道路皆是大路，不过五百里，如在那城准备了快马，一日便出关了。”

    江朔道：“那我们快追！”

    诸葛静虚却摇头道：“追不上了，他们片刻就能飞出群山，我们却要绕行上百里的山路……”

    司马青云亦低声道：“溯之，此间九教大会之事尚未了结，大食人想要入寇大唐只是痴人说梦，就算他们手握舆图，也不可能成功，先由他们去吧。”

    这时骨力裴罗哈哈大笑道：“大食人多商贾，为人奸诈狡猾，逃了便逃了吧，众位请回到极苑中吧，九教大会既然开了便要有个了结。”

    众教听了一齐点头，回到极苑中，却见飞鸿子的尸体还躺在坑中，乙亥阿波却不见了踪影！

    众人去追大食伊教时，乙亥阿波还呆呆矗立在那里，因为他被李珠儿点了穴道，不能移动，但此刻他却消失得无影无踪。葛如亮颇为细心，附身去探查地上的脚印，但地上脚印纷乱复杂，哪里分辨得出哪个是乙亥阿波的？只能悻悻作罢。

    江朔转头望向摩尼教总坛二慕阇，二人皆缓缓摇头，想来阿波也绝非是他们掳去的，方才追逐时，摩尼教也跟着一齐行动，并没有时间单独去擒乙亥阿波，再把他藏起来。

    程千里不解道：“乙亥阿波只会些鬼蜮伎俩，实则废物一个，居然还有人救他。”

    仆骨怀恩道：“也可能是仇家捉去动私刑。”他所说的也不无可能，只是无有头绪，任谁也只能胡乱猜测而已。

    骨力裴罗又道：“好啦，走了个阿波也没什么打紧，还是请留在峰上的各位宗主说说吧。”

    景教伊斯率先道：“各教比武本就是无理之举，汗王，我劝你不要再比下去了。”

    骨力裴罗听了哈哈大笑，叶护上前道：“伊斯法王，你误会了，爷爷早就知道飞鸿子和伊教勾结之事，他假装被彼等蒙蔽，就是想等他们露出破绽，再一并收拾了。”

    伊斯大惊，不禁有些愠怒道：“却为何不与我们通气？害得各教自相残杀！”

    叶护叉手道：“伊斯大贤见谅，我们只知道飞鸿子霍姆什必定有阴谋，却不知九教中到底是谁和飞鸿子勾结，不得已才将计就计，按霍姆什的计划，让各教交手，暗中分辨哪些是他的盟友。”

    移地健也道：“其实各教掷骰子也是做了手脚的，各教对阵的顺序也是早已商量妥的。”

    江朔一惊，道：“商量妥的？各教都是自己掷骰子的，怎么可能做手脚？”

    叶护笑道：“溯之，你心地纯良，自然想不通这些门道。你想想，叶归真天师、古辛上师最后掷骰子，他们可都是有控制骰子点数之能。”

    江朔这才回想起来，叶归真当时明明可以操控点数，却故意少掷一个点，让古辛上师拿了最高的点数，如今看来实在是有些刻意为之了，他与古辛上师确实可以掷出任何点数，插到任意一组对战之中。

    有的人死了，但没有完全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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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6章，铲除邪祟

    叶护道：“我们可以确认中原三教肯定没问题，伊教前任法王普罗之死乙亥阿波脱不了干系，伊斯法王又是正人君子，想来也不会和飞鸿子勾结。”

    移地健对江朔道：“耆教原在天竺，我们不知底细，不过江少主宅心仁厚，想来你一来不会输，二来不会滥杀无辜，最后看来也确实是如此。”

    江朔点点头，又疑惑道：“那你们又是怎么分辨，耆教是否和飞鸿子结盟呢？”

    叶护道：“飞鸿子定的二二对决，若早有准备，那便是有串通。”

    诸葛静虚回想道：“耆教二人功夫虽然系出同门，却是各打各的，并没有刻意演练过二人夹击的战术。”

    叶护道：“不错，因此耆教的嫌疑就洗脱了。”说着向耆教下拜请罪。

    耆教几类佛教，二僧颇为冲淡，闻言回礼，并不深责。

    伊斯道：“那我们和祆教……”

    叶护道：“我们知道祆教和景教有隙，安排你们二教对战，不会作伪。”

    祆教大萨宝库鲁思笑道：“的确，我们二教一上来就以命相搏……”

    叶护忙请罪道：“实不相瞒，祆教来自波斯，我们确实有些怀疑……还请大萨宝见谅。”

    库鲁思倒颇为豁达，摆手道：“不妨，不妨，这一战反而使得我二教冰释前嫌，化敌为友，岂非光明神早有安排。”

    伊斯也祝道：“赞美景尊，都是最好的安排。”

    他二人各谢各的神，也不知是哪位神祇显的灵，化解了二教矛盾，中原三教向来和谐，看他们这幅模样都不觉好笑，只是强行憋在肚子里，不敢稍有显露。

    江朔在转头看磨镜老人，道：“赤松子前辈难道也早已知道了么？”

    磨镜老人捻须道：“老夫是主动请战摩尼教的，没想到却一时托大，害了道元。”

    他心中颇有悔意，转头看躺在阶梯上的铁筝道元，道元经他输入内力，已稳住了伤情，这会儿躺在那边昏睡过去，众人都没有去打搅他。

    摩尼教二慕阇忙抚胸致歉，睿息传译道：“二位慕阇说他们也是被霍姆什、阿波迷惑，误伤了道元，还请见谅。”

    如今这般情景，中原群豪也不好多怪罪二慕阇，只得叉手还礼道一声“无妨”了。

    江朔继续回想道：“那叶天师刺死伊教二人，是看出了他们和飞鸿子有勾结么？”

    叶归真这才笑嘻嘻地道：“不错，二人配合默契倒也说明不了什么，但他们按照中原武功专门研制了武器和战法，可就有些离谱了。”

    江朔最后问道：“古辛上师居然也知道内情，但他又为何要和我们交手……”

    古辛上师上前哈哈大笑道：“溯之，那是因为我一直听说中原出了一位少年英雄，忍不住想要和你较量一番啊。”

    江朔这才明白，原来古辛上师对自己一直手下留情，不然他一开始和铁刃悉诺罗一齐动手夹攻，哪里还有自己和诸葛静虚的命在，而他当时那一棒砸断了诸葛静虚的铁琴，却未伤他双腿，现在想来也是明显的手下留情了。

    果然，诸葛静虚向古辛上师叉手致谢，道：“多谢上师手下留情，我先前还道是自己运气好呢……”

    江朔道：“难得铁刃将军，这么火爆的脾气，却能保守秘密，看来毫不做作。”

    古辛上师却笑道：“此事机密，我和怀仁可汗、独孤先生早就相识，才有此密谋，我这两个不肖的徒弟可还都蒙在鼓里呢。”

    果然，铁刃悉诺罗听章藏榭传译师父所言，脸上一会儿红，一会儿白，阴晴不定，看来确实此前并不知情。马祥仲巴杰则颇有城府，看不出来有什么表情变化。

    司马青云叹道：“嘿……此番武林前辈们居中擘画，一番抽丝剥茧，终于铲除了邪祟，可把我等后辈都蒙在鼓里啦。”

    司马青云虽然也是老人了，但和独孤问、磨镜老人、叶归真、古辛上师这些人比起来，确实也只是武林后辈了。

    独孤湘笑道：“司马道长，可不都是老前辈在糊弄你们，还有我呢。”

    司马青云笑道：“不亏是独孤家和诸葛家的女儿，果然才貌双全。”

    江朔奇道：“湘儿，你又做了什么？”

    独孤湘哼了一声，转过身不理他，但终究忍不住，道：“我早就提醒你，吐蕃是盟友啦，你怎么还打得这么玩命？”

    江朔大奇：“你何时告诉我的？”

    独孤湘道：“我给你扔的纸团啊！”

    江朔这才想起那个写了“吐蕃”二字的纸团，道：“啊……我还以为是哪位前辈给我示警呢！”

    独孤湘一挺胸，卡着嗓子道：“便是我这位前辈宿耆给你传的消息啊！你小子悟性太差，竟然还想不明白。”

    江朔泄气的道：“就两个字，谁能想到是这个意思啊。”

    独孤湘道：“那日晚上在问道宫，我引你到地下，在井壁上刻字留言，你怎么没看。”

    江朔道：“下面这样黑黢黢的，我不敢持火，怎能发现？”

    独孤湘道：“你就是笨，不然也不会平白地诬赖好人杀人！不要再狡辩了！”

    这一句话戳到了江朔的软肋，他误会独孤湘刺伤了叶清杳，不分青红皂白地对她大发雷霆，实在是理亏，顿时不敢再抱怨独孤湘，柔声道：“湘儿，那第二日你怎么不来了？”

    独孤湘嗔道：“怎么没来？还不是你不对？昨夜你们大吃燔炙，闹到这么晚都不睡觉，哪里像第二日要大战的样子？都快把我馋哭了，我还留在那里做什么？可不是早早回去歇着了。”

    江朔道：“是，是，是我不对……”也不知他哪里不对，反正总是先认错再说，他问道：“湘儿，你怎么会突然变得这么厉害？”

    独孤湘转过身去道：“少套近乎，只许你有奇遇，就不许我天资聪颖，发奋精进么？”

    江朔知道她所言不实，别人突飞猛进倒还有些可能，独孤湘倒称得上聪颖，但“精进”二字么，绝对与她无缘，但想她有什么奇遇，也不宜在这么多人面前讲，打个哈哈也就不再往下追问了。

    这时司马青云道：“看来这九教大会本就是戳破飞鸿子诡计所设的局，既然现在飞鸿子已然伏诛，大食伊教遁走，这大会也没必要再开下去了。”

    司马青云这番话代表了中原三教，古辛、伊斯、库鲁思、耆教二僧也都赞成，此刻斗极峰上飞鸿子的手下早都被擒了，铁索桥也已复通，众教皆可自由离去。

    景、祆、耆三教便率先告辞离去。骨力裴罗对三教宗主叉手道：“以武定国教之事虽然是假的，但回纥想立一国教之事却是真的，不过么却要靠教义而非武力，诸位宗主有闲暇时，回纥汗国随时欢迎各位到朔漠传教。”

    各教宗主都齐声称善，伊斯离开之前对江朔道：“溯之，今日此地不是讲话之所，来日得空，欢迎你来长安十字寺一会。”

    祆教大萨宝库鲁思也请江朔光临长安城中祆祠，江朔一并答应，只是心中却苦笑，自己在长安城中恐已遭通缉，可难以光明正大的再回去了。

    耆教在中原并无传播，他们此番来只想和伊教、苯教一较长短，但第一战就完败给了江朔，此刻伊教已经遁走，苯教又实在打不过，再留在此处也是无用，便也告辞走了。

    三教下峰之后，苯教古辛上师也率着弟子们和章藏榭告辞走了，自然少不了又是一番酬答。

    待苯教走后，程千里道：“这吐蕃人近来和我大唐龃龉不断，在河西连年交战，难道就任由这些高手会去么？万一他们助吐蕃赞普攻打大唐可怎么办？”

    独孤问道：“程郎，你有所不知，苯教源自高原西边的象雄，象雄被吐蕃灭国而吞并，古辛上师绝不会帮助吐蕃军的。”

    李珠儿在一旁道：“古辛上师那一高一胖两个徒弟，看来都颇有心机，恐怕未必和师父一个想法。”

    她见多了契丹男儿转投仇敌安禄山帐下，对于独孤问所言可没多少信心，江朔知她心中所想，也有些赞同，那“铁将军”和“马老肥”一个看着粗豪，一个看着精明，其实都是一样的狡猾奸诈之辈。

    但中原众人却哪里会听李珠儿的？在他们眼中，李珠儿不过是安禄山军中的妖女，她说的话一句都不能相信，因此对她所言不置可否，佯做不闻。

    李珠儿早已预见中原人士会是这个反应，对李归仁道：“李将军，我们的目的达到了，也不必在此久留了。”

    李归仁扫视了一圈众人，向骨力裴罗一拜告辞。

    骨力裴罗笑道：“李将军，今日多亏了你……”

    独孤湘道：“汗王，你谢他做什么？他今日戳破霍姆什的诡计，可不是为了天下苍生，可全是为了安禄山的利益。”

    骨力裴罗一撅胡子道：“各为其主，也无可厚非。”

    李归仁又向众人扫了一圈，最终目光定在江朔身上，道：“江溯之，你在岐山救我狱并非发自本心，我今日除掉霍姆什也顺手助你脱困，我们可就两清了。”33

    江朔叉手道：“不错，李将军下次再见，大家便放开手脚痛快一战，我可也不会手下留情。”

    李归仁冷笑一声，道：“珠儿，我们走！”

    李珠儿深深看了江朔一眼，之后一言不发，随着李归仁离开了。

    有的人死了，但没有完全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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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7章，东方慕阇

    独孤湘也是奇怪，她对叶清杳一直颇有敌意，见她和江朔在一起就醋意横生，对李珠儿这个冷美人却十分投缘，见李珠儿离去，竟然有几分不舍。

    江朔对李珠儿也是情感复杂，实在看不清她何时是真，何时是假，望着她嘴唇翕动，终于连一句道别的话也没说出口。

    此刻斗极峰上除了中原三教，就只剩下摩尼教了。

    摩尼教在大唐本就口碑不佳，又被飞鸿子、乙亥阿波搞得乌烟瘴气，更兼阿旃和塞吉二人来自波斯，少有的不通汉语。因此各教均不愿和他们往来，一会儿功夫，其他各教都下峰去了，单把他们晾在峰上。

    斗极峰上摩尼教徒倒是不少，但除了二慕阇和他们从波斯带来的亲卫，其他人都被崆峒三教的门徒以刀剑押着，峰上气氛一时十分尴尬。

    睿息对众人团团而拜，道：“由于乙亥阿波倒行逆施，诸君对我摩尼教有不小的误会，其实摩尼教创教五百年，在西域广为流传，都是劝人向善，教徒持具足善法五净戒，不杀生害命，不食酒肉，更安贫乐道，年一易衣，日一受食，实非邪教。”

    司马青云道：“摩尼教的教义固然是好的，但实际所为却是杀生害命的勾当，怕也不能只推到飞鸿子霍姆什和大慕阇乙亥阿波两个人身上吧？”

    睿息道：“乙亥阿波所收教徒，并不符合摩尼教义，诸如尊安禄山为神，以崔乾佑这样残忍好杀之徒担任要职，便可见一斑。如今首恶伏诛，正是正本清源的时机。”

    诸葛静虚道：“然而此刻摩尼教群龙无首，五堂部众不下千万人，在中原流寇啸聚，只怕只会更乱。”

    摩尼教分为“清净、妙风、明力、妙水、妙火”五堂，睿息只是其中明力堂的法堂主，在摩尼教中称默奚德。

    阿旃见睿息和司马、诸葛二人对话，不知他们说的什么，不禁出口向询，不待睿息说话，叶护先开口传译，原来他也懂得波斯语。

    阿旃先是一惊，随即对叶护点头赞许，听他说完，却面露喜色，哈哈大笑，说了一句话，睿息听了浑身一震，拜倒在地，不住口的似在告饶。

    江朔一按剑柄，道：“波斯慕阇说什么？难道意欲不利于睿息长老吗？”

    他和睿息相识时间虽短，但知道睿息是正人君子，不仅自己粗衣淡食，明力堂下的教徒也多是真正的穷苦百姓，互助相济，确实在践行睿息所说的摩尼教义，若波斯二慕阇不问青红皂白要为难睿息，江朔定然要出手阻止。

    叶护却对江朔道：“溯之兄弟，你误会了，阿旃大慕阇说司马、诸葛二位圣人所虑不难解决，他任命睿息为新任东方大慕阇，以后中原传教之事，一体由睿息大慕阇决断。”

    众人这才明白，原来睿息不是在告饶，而是在拜辞。

    程千里道：“这是好事啊，睿息长老推辞个甚啊？”

    独孤问也道：“若是睿息长老执掌摩尼教，说不定真的可以让魔教走上正途。”

    司马青云、诸葛静虚等人虽然不识得睿息，但听到今日言行，知他与飞鸿子和阿波并非一路，摩尼教不可无人执掌，由他为大慕阇总是比阴毒的乙亥阿波好多了，也纷纷劝他接受。

    摩尼教共有十二慕阇，上应教义所记载的明尊身边的十二常住宝光王，其中有六大护法慕阇和六大传教慕阇，塞吉在护法慕阇中排名第六，阿旃则排名第二，地位可谓尊崇，确能任命东方传法慕阇。

    塞吉也出言劝说睿息，叶护见江朔等人好奇，传译给他们道：“塞吉大慕阇叫睿息长老不必过谦，如今他们已经知道这些年来被阿波给骗了，现在想要重振东方教团，最好的人选就是睿息了。”

    睿息终于答应了，拜伏在地，口中祝祷赞美明尊。

    阿旃和塞吉重新各自掏出一枚圣火令，压在睿息左右肩头，口中一齐祝祷，阿旃高喊一声，叶护忙道：“大伙儿快闪开！”

    众人刚一跃开，只见二慕阇各自洒出一把白色粉末，却是光明盐，光明盐落在圣火令上立刻腾起蓝色的火焰，这是摩尼教的仪式，新任教职之人遇火不焚，便是得了明尊认可之意。

    当然这只是一道障眼法，光明盐遇到圣火令燃起的是冷焰，无论是谁都不会被烧到，若执法之人用另一种药粉，则会腾起真正的地狱烈焰，遇者立焚，其实全在执法之人的掌控之中，明尊显圣云云，实是作不得数的。

    不消片刻，冷焰消散，睿息起身，阿旃对塞吉一点头，塞吉反转手中圣火令交给睿息，睿息见了大惊失色。

    原来圣火令虽然有十二枚，却并非十二慕阇一人一支，当年铸成十二圣火令之后，在其中二枚上刻了摩尼教的根本教义的二宗、三际，又在四枚上刻了七施、十戒、三印、五净戒等诸般戒律。

    这六枚圣火令都供奉在总坛，只有未刻字的圣火令才被当做护教法器使用，由六大护法慕阇各持其一，传法慕阇却并不授予圣火令，不知为何今日塞吉会携带两枚圣火令，又竟然给了睿息一枚。

    阿旃向睿息解释，经叶护传译，众人才知道，原来波斯之地早在贞观年间就已经被大食人占领，但当年的白衣大食，对波斯原有各教还算宽容，近些年在波斯故地呼罗珊“黑衣大食”兴起，黑衣大食是伊教什叶派，对各教可就不那么宽容了。

    去岁，阿布·并波悉林奉黑衣大食伊玛目之命，在呼罗珊引暴民起义，驱逐白衣大食总督，这位阿布·并波悉林自封为呼罗珊总督，便是江朔他们撞见的闹文所谓的“阿布总督”。

    阿布对一切非伊教的教团都大加屠戮，摩尼教屡遭黑衣大食攻伐，总坛也已转移数次，就在数月前摩尼教总坛被黑衣大食击破，六大护教慕阇一死二伤，眼看摩尼教在呼罗珊越来越艰难，总坛一直在计划迁往别处。

    摩尼教自则天女皇时传入后，在大唐传教并不顺利，开元年间更是被今圣定为异教邪说，因此总坛对东方教团一直都不甚上心，如今形势所迫，才重新放眼东望，此番九教大会，摩尼教派出两大护法慕阇，足见其对东方教团的重视。

    睿息这才知道他非但成了东方大慕阇，更是六大护法慕阇之一，执掌一支圣火令，顿时觉得肩头的责任更重了，他接过圣火令，看着黑色半透不透的圣火令中火焰飞腾的幻影，不知说什么好，阿旃对他苦笑道，说不定不久的将来总坛都要迁往东方，睿息大慕阇实在是重任在肩。

    当然在中原人士面前，这些话可不能说得太明白，最后这番话叶护传译时，也故意略去了许多，但如司马青云、诸葛静虚、葛如亮，如何听不出二慕阇话里话外隐含的意思，都不禁皱眉。

    若摩尼教真的大举迁入中原也实在是一件令人头疼的事情，但唐人海纳百川、宽容豁达，阻止摩尼教东传似乎也不合大唐风度。

    传法完毕，众人向睿息拱手祝贺，波斯二慕阇向中原各教众人颔首致意，也不管旁人便此离去了，睿息却不能不管那些被刀剑押着的摩尼教徒，他收好圣火令，向众人团团而拜，又对司马青云道：“崆峒三圣能否高抬贵手，释放了这些摩尼教的徒众。”

    司马青云皱眉道：“这些人多是阿波的手下，更有不少是飞鸿子的所创‘西少林’的弟子，睿息大慕阇你虽为他们求情，他们却未必领你的情啊。”

    睿息却道：“投入摩尼教中的，多是贫苦之人，多是受了二人蒙蔽，如今首恶已除，当以正信教化，给他们一个改过自新的机会。”

    那些摩尼教徒闻言，齐刷刷跪倒，有的道：“我愿意追随睿息大慕阇，严守摩尼教义，再不行不义之事。”有的道：“司马圣人饶命！”“诸葛圣人饶命！”

    西少林不少弟子本也是崆峒山下平凉城中的子弟，崆峒三圣以平凉为根基，绝不能大肆屠戮本地百姓，不如就此和解。

    司马青云犹豫片刻道：“贵教内部教务，我等也不好置喙，青云只有两项请求，一者，飞鸿子强占崆峒混元顶需当归还，世上从此再没有西少林，其二，希望大慕阇能践行前诺，严加约束教徒，若有教徒在行邪逆之事，我中原名门正派定不饶恕。”

    睿息叉手道：“司马道长所言，合情合理，还请给睿息半月的时间做妥善处理，睿息在此立誓，半月之后，我们定会焚毁寺观，率众离开。”

    司马青云和诸葛静虚对望一样，齐声道：“愿大慕阇勿违此誓。”

    三教众人可不敢在斗极峰上就放了众摩尼教徒，而是押着他们顺铁索下峰后，才将他们交给睿息带走，怀瑾在峰下已经知道睿息继任了东方大慕阇，忙上前跪拜，睿息将他扶起。

    骨力裴罗对众人道：“此间事毕，我们可也就不留了，这就继续北上回朔漠咯。”

    这位回纥雄主，其实一直在利用江朔，此番相助铲除飞鸿子和乙亥阿波，看似是站在唐人这一边，但说不得也是回纥的利益所在，若对他有利，只怕会毫不犹豫地出卖中原各教，江朔对他也是又敬又怕。

    叶护、移地健也只得与江朔、独孤湘依依惜别，随着爷爷一同离去了。

    江朔转头对睿息道：“睿息大慕阇，我们此前相约之事……”

    睿息忙道：“溯之，我们所约当然作数，刚才我已从二大慕阇处得了光明盐的解药，无需再费力调配了，这就让怀瑾回中原各地分发，告知他们我教决心转变，求得各派的原谅。”

    江朔为难道：“可是还有清杳妹子伤势严重，不早些赶到兰州金城，只怕……”

    有的人死了，但没有完全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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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8章，凶杀疑云

睿息得知叶清杳重伤后，失去了理智，陷入了失魂症。全行俭查阅药典后得知，要去西海寻找一种名为鬼臼的草药制药。然而，无人知晓鬼臼的具体位置，也不清楚如何采摘它。

    睿息陷入沉思，他自言道：“小叶子的情况确实紧急，但这里也有数百摩尼教徒需要照顾……我实在不忍心离开他们啊。”

    崆峒西山混元顶上的崆峒奇门其实都是摩尼教徒，但在飞鸿子去世后，混元顶陷入了群龙无首的境地。崆峒三教多年来一直受到飞鸿子的欺压，并与混元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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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9章，湘儿奇遇

    独孤湘本还待不理江朔，但江朔所问的实在是搔到了她的痒处，忍不住道：“嘿……朔哥儿，你可不知道，我这内力是‘借来’的……”

    江朔吃了一惊道：“借来的？我只听说过有借马，借兵刃的，可没听说过内力也能借的……”

    独孤湘笑道：“我原也不信内力能借，但后来发生的事情不由得我不信。”

    江朔问道：“湘儿，到底发生了什么，你快告诉我吧。”

    独孤湘在马上侧昂着头回想道：“那日我被你凶走之后……”

    说道那日的情景，她眼中竟然又泛起了泪光，江朔忙在马上作揖道：“湘儿，我再不敢了，你可千万别哭。”

    独孤湘伸手在脸上胡乱一抹，擦去了泪花，回道：“我可不是为了你，是想到了当日小叶子替我挡了一刀，我心中其实也十分担心她，我离开后曾数次潜回，但见你们搭起了帐篷，你又在帐中待了数个日夜，一刻也不曾出帐。”

    江朔忙道：“湘儿，我只是给小叶子输内力疗伤，可没别的。”

    他知道自己说“清杳妹子”，显得太过亲昵，湘儿又要不悦，便改口称她为小叶子。

    独孤湘淡然一笑道：“我自然知道，其实我好几次想要冲进帐篷看看小叶子的伤势，又一次已到了帐篷门口，却终究没有勇气跨出最后一步。”

    江朔才知道当日湘儿内心的痛苦，老马竟然似通人性一般，慢慢贴近湘儿，江朔一伸手握住了她的手。

    独孤湘这次没有再瞪他，柔声道：“后来我就走了，开始时只是漫无目的地在山林中穿行，后来我开始狂奔起来，但无论我跑得多快，也无法把心中的烦郁甩掉，我不敢稍停，怕停下后懊恼悔恨这些情绪就会追上来，也不管有路没路，只是一路向北走，遇到山就翻过去，遇到河就渡过去，总之绝不转弯，只是一路直行。”

    独孤湘的轻功极好，无论是什么山高林密还是水深流急，自然都无法阻挡她。

    独孤湘继续道：“跑着跑着，山势渐平，林木也愈来愈稀疏，山岭也变得千沟万壑，我越过一处山岭时，见到岭上有一道石砌的延绵不绝的矮墙，一幅的颓败景象，后来才知道这是隋朝时修的长城。”

    大唐军力强盛，与北边各族更是互市不断，因此有唐一代，从未修过长城，独孤湘见到长城时隋朝开皇年间所修，距今不过一百六十年，却已如残垣断壁一般，秦汉的长城则早已化为尘土，就算从其上穿过，也未必知道自己跨过了长城。

    独孤湘继续道：“出了长城，见到一处大湖，这样的大湖在岐山以北甚为少见，走近看时，湖面上如同堆了一层白白的雪，却原来是一个盐池，盐池边有数石堡，驻有唐军，我当时只想远远避开人群，便绕过石堡，继续向北走，却见山林变作了草原，到处都是成群的牛羊，能见到有灵性胡人放牧。”

    江朔道：“湘儿，你跑到朔漠草原啦？”

    独孤湘道：“我起初也是这样认为的，但当时我并未渡过大河，还在河套之内，也是后来才知道此地在三受降城以内，放牧的牧民都是内附的昭武九姓胡人。”

    江朔道：“早就听说’黄河九曲，唯富一套‘，先秦匈奴人就曾占领河套作为放牧之地，秦始皇一统中原后，才出兵夺回整个河套，并在九原建城抵挡匈奴。没想到现在胡人却在境内随意放牧。”

    其实秦之后历朝历代，北边先有匈奴后有突厥，入寇之事不在少数，直到大唐景龙二年，朔方军总管张仁愿在河水以北筑三受降城，首尾相应，以杜绝突厥南寇之路，大唐安北都护府就设三城中的中受降城，然而虽然挡住了北边的突厥人，却挡不住大量昭武九姓的粟特人内附，河套草原上帐篷林立，牛羊成群，成了一片大牧场。

    独孤湘道：“我见牧场上有多处红色砂岩裸露，继续北行，砂土越来越多，有些地方已经连成一片，成了沙地……”

    她所不知道的是，其后千年以降，沙地越来越大，终于覆盖了这片水草丰美的平原，成了一大片沙漠，名为毛乌素沙漠，如今思之，沙化之肇始便是唐时滥牧所造成的。

    独孤湘道：“我心中厌弃一滩死水的沙地，便折而向西，这次却行不多远，就到了河边，这才知道原来我已不知不觉到了河套的西北角。此间却难得的和江南一般，一派青山绿水的景象，湖泊星罗棋布。沿途村镇渐密，渐渐热闹起来，我此刻也受够了独处，找了一处稍大些的镇子，买了一身衣服换了，找了一处食肆吃饭，没想到却遇到了老熟人。”

    江朔知道她终于要说到重点了，不禁精神一振，认真听她说下去。

    独孤湘道：“我只身一人，本想在店内一楼靠街敞亮处落座，然而我刚进店，就听身后有人高呼：小伙计，给你向爷找一间雅室。”

    江朔心里琢磨，却一时想不起来向爷是何人，接着独孤湘将故事娓娓道来，其诡谲程度大大超出了江朔的想象。

    独孤湘听那人说话声音有些耳熟，却一时想不起来是何人，便改了主意，径直往店铺深处走，由于店内无遮无凭，她不敢转回头去看，耳中着却意听着那人的说话，

    这时有个伙计迎上去答说，小店无有雅间，客人若要用酒菜可去二楼，此刻时值正午，朝食嫌晚、晡食还早，店内没什么人，不会扰了客爷的清净。

    不想那人却冲冲大怒，高声喝骂，似乎动手就要打。这时另一人却打圆场道，向大哥我们有要务在身，胡乱吃几口填饱肚子就走，千万别节外生枝。

    这时独孤湘已走到了店铺最深处，，眼前是一道布帘，内里就是食肆的庖厨了。

    独孤湘一挑帘子，径直走了进去，进到厨内，仿佛是这店内的厨娘一般的从容，她这才从帘内偷眼向外观瞧，只见一个又瘦又高的作武人打扮，他手中提着那个跑堂的店伙儿，仿佛提着一只小鸡相仿，一位年轻的俊朗的少年公子站在他身侧，想来刚才出言阻止向润客的就是此人。

    一见那长人，独孤湘的记忆立刻被唤醒了——此人正是安禄山帐下六曜之一的向润客，而那位少年公子，独孤湘却从未见过，说从未见过吧，那少年的眉眼、言语间又透着一股熟悉的感觉。

    向润客道：“珠……李郎，那就听你的。”

    他一扬手，将那店伙儿扔在地上，高声喝骂道：“头前带路，迎你两位爷爷上楼。”

    那伙计被摔得龇牙咧嘴，哪敢再有违拗，忙带着二人上楼去了，从独孤湘这边看，正好能看见两人穿着的靴子踩在楼梯木板之上，“噔噔噔”踏着楼梯板上楼去了。

    这时厨内一个名胖大的厨子道：“咦……你……”

    原来是独孤湘回头之际，露出了姣好的面容，那厨子一愣，呆呆的望着她，竟然忘了说下去。

    独孤湘含混地道：“走错了，见谅。”

    她嘴里这样说，脚下加急，却径直走向后厨，厨房面向后面小巷另有一门，她“吱呀”一声，推开后门，离开了这间食肆，走不多远，大约经过了几个店铺的后门，她一长身，跃上了一楼檐口，又一跃上了屋脊。

    那厨师初见独孤湘，以为是神女下凡，不禁使劲揉了揉眼睛，再睁开眼时，独孤湘已经不见了。转头见厨房后面开着，正在微风中发出“吱吱嘎嘎”地响声。

    这厨子甚是颟顸，不知世上有轻功，还道独孤湘果然是仙女下凡，一瞬间就从屋中穿了出去。

    独孤湘可不管他，轻轻踏着连成一片的屋脊，回到食肆楼上，食肆一共就两层，独孤湘站在二楼屋顶上，和向润客二人只隔了一片屋顶而已。

    她根据声音，走到远离向润客的一处屋顶，小心翼翼地揭开一片屋瓦，向下看去，只见二楼果然没几个食客，向润客和那美少年坐在两个榻远离其他人位置上。

    那店伙儿战战兢兢地询问二人吃些什么酒菜，少年道：“伙计不用相询，厨子有什么拿手菜，只管多做几个端来，一会儿还有二人要来，务必要快，我们着急赶路。”

    向润客补充道：“再来两壶好酒！”

    那伙计刚才被向润客抓住腕子，心中不爽，嘴里嘟囔道：“二位穿着倒是光鲜，就是不知道是不是真的有钱，别要是纸糊的灯笼壳子，好看没用的样子货……”

    向润客一瞪眼睛，又要发作，少年帮拦住他，从腰间革囊中掏出十几枚通宝，放在店伙儿的掌中，说是赏他的，那店员立刻满面堆笑不住嘴地说着奉承话。

    少年也有些烦了，厌烦地摆摆手让他赶紧下楼去准备。

    向润客这时才道：“珠儿……”

    独孤湘这才想起，原来这少年是李珠儿乔装改扮，她心中好笑，心想：“这少年原来是珠儿姊姊假扮的，我说怎么这么俊俏。”

    李珠儿却皱了皱眉头，白了向润客一眼，向润客忙改口道：“李郎，李郎……”压低声音问道：“那两个哑巴何时到？”

    有的人死了，但没有完全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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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0章，滩羊美馔

    李珠儿向门口一瞥，道：“这不是来了么？”

    房上的独孤湘也向楼梯口张望，只听楼梯噔噔作响，上来两个黑袍人，二人都生得十分高大，个头刀砍斧剁的一般齐，正是那日在松漠谷中与江朔交过手的计都、罗睺二人。

    曳落河武士本都穿黑色衣袍，李珠儿和向润客为了掩藏身份，都改穿了寻常商贾的衣衫，而计都、罗睺二人却各穿了一领带风帽的黑色斗篷，看来与周边的氛围格格不入，二人甫一进店，就把为数不多的食客都惊得赶忙会账走了。

    李珠儿见状不禁又是微微皱眉，向润客却不以为意，大剌剌地道：“你们来啦？河对岸怎么样了？”

    计都、罗睺二人在向润客对面的榻上坐了，眼观鼻，鼻观心，如同老僧入定，并不搭理向润客。

    向润客没好气地对李珠儿道：“看……两个家伙又装哑巴了！”又转头对二人道：“你们就等着吧，等老子做了曳落河都尉，第一个拿你们两个开刀。”

    这时听一人笑道：“向润客，你要想做曳落河之首，只怕还早！”

    独孤湘这才惊觉不知何时楼梯口出现了一人，见了此人，她的心不禁怦怦乱跳，来人正是曳落河之首李归仁。m.

    李归仁险些折在岐阳全家庄，那日众人逃出黑牢之后，李归仁冒死跳山逃离黑崖，这些事情独孤湘并未亲历，但那日李归仁被全行俭迷倒，她是见到的，此刻在此地见到他，自然是吓了一大跳。

    向润客笑道：“嘿嘿，那可不一定，这次你不就差点折了么？刘骆谷传信来说你被李林甫的手下捉了，我还以为你回不来了呢，没想到这么快就逃出来了，哎……真是可惜。”

    独孤湘心想，看来那日怀仁可汗救出朔哥的时候，连李归仁也一起放了出来，哎……可惜，可惜……她此刻竟然和向润客一样的想法，只不过向润客可以肆无忌惮地说出来，她却不敢发出一丝的响动。

    李归仁重重地“哼”了一声，他失手被全行俭这样不会武功的人擒了，引以为平生之耻，自然不愿谈论，对向润客的言辞只当未闻，转头问计都、罗睺二人道：“情况如何？那人有否察觉？”

    计都道：“没有！”

    他二人是西域康居人，虽然听得懂汉话，却不善说汉话，因此平时很少说话，才被向润客称为“哑巴”。

    李归仁道：“张狗儿盯着么？”

    罗睺道：“不错！”

    李归仁道：“老贼难得离开老巢，今日定要将他拿下，切不可坐失良机。”

    计都、罗睺齐声道：“好！”

    李珠儿道：“李都尉，为何不多调军马相助？只我们六人，怕未必有十足的把握。”

    独孤湘心中奇怪，她知道六曜的功夫实是都非同小可，六个人对付一人，李珠儿居然还说没有十足把握。

    李归仁道：“这里距离朔方军的驻地灵州太近，调动军队难保不被发现，那时被发现我军跨州府调动可就糟糕了，况且以此人的武功，寻常军旅也拿他没有办法，上次不就被他走脱了么？”

    独孤湘心念一动，他们叫那人老贼，又说上次被他走脱了，难道是北溟子？

    她正思忖时，听到店伙儿重新上楼来斟酒布菜，那伙计殷勤地边上菜便介绍，此地河边草滩之上，盛产一种黑面白身的绵羊，其皮毛轻软可制轻裘，甚是有名，其实此羊之肉亦别具风味，但白羊身小肉少，除了本地人，外人并不知其鲜美。

    此刻店伙儿端上来的多是羊肉所制菜肴，有烩的、有蒸的、有烤的、更有汤臛。那店伙儿看来对本地美食颇为自得，口若悬河滔滔不绝地介绍，向润客颇不耐烦地挥手斥道：“去去去，说这些个劳什子作甚？大爷还有要事，休要搅扰。”

    那伙计刚要讪讪告退，李归仁却一把拉住他，饶有兴致地指着一盘菜，问店伙儿道：“店家，这是什么？”

    伙计顺着李归仁的手指方向一看，道：“客人有眼光，此乃本地特色油果子，以羊肉臛搓成丸子，外面裹上面团，如油中煎炸，这火候啊，可有讲究，只有本店的厨子，才能将这丸子炸得如此金黄酥脆，这油果须得趁热吃才最香，客人快请一试。”

    李归仁一手仍然抓着店伙儿的手，一手也不持箸，直接伸二指捡起一颗油果，举在半空，似在观赏，果然那油果子不仅通体色泽金黄，更是浑圆饱满，仿佛一枚小号的鸡卵。

    李归仁问道：“这油果看着还挺硬实的。”

    店伙儿道：“哎……客人此言差矣，这果子外脆里酥，别看外面这层油壳硬，内里的羊肉臛可嫩呢……啊哟哟，小人光说就口水直流呢……快试试，快试试，保客人不后悔。”

    店伙儿被李归仁抓着手腕，想必不好受，他说话是瞪目鼓鼻，无关挪移，也不知他这声“啊哟哟”，是被李归仁捏得手疼，还是在赞油果味美。

    李归仁笑道：“那我便试试。”

    说着忽然一扬手，那油果丸子如弹弓打出的弹丸般向独孤湘藏身处打来，独孤湘见金光一闪，心中道一声“不好”，忙往回退，却听“咯啦”一声巨响，脚下屋檩折断，屋瓦塌陷了一大片，独孤湘无处立足，坠到楼面上。

    李归仁对那店伙儿道：“还说不硬？你看，把屋顶都砸塌了。”

    那店伙儿哭丧着脸道：“客人，你这变的是什么戏法啊……小小一枚丸子怎么可能打穿屋顶……”

    李归仁全不理那店伙儿，只是捉着他的手腕不放，对独孤湘道：“独孤家的小女子，来了怎么不进来坐，躲在屋顶上做什么？”

    独孤湘知道李归仁的厉害，逃是逃不掉的，索性笑嘻嘻地走上前去，叉手道：“李都尉你好啊，刚在岐阳一别，没想到在这里又见面了。”

    李归仁冷冷道：“怀仁可汗呢？姓江的小子呢？”

    他在全家庄见独孤湘和骨力裴罗一起，后来骨力裴罗神兵天降救了江朔等人，他也趁机脱出黑牢，因此心中先入为主地认为骨力裴罗、江朔和独孤湘都是一伙的。

    李归仁自然不把独孤湘放在眼里，但若骨力裴罗和江朔就在附近，可就有些头疼了，倒也不是他怕了江朔等人，而是他们另有要事，若此时横生枝节，耽误了大事，可就麻烦了。

    独孤湘如何不知李归仁心中所惧，索性以退为进。

    此刻李归仁居中而坐，计都、罗睺二人坐在他对面，李珠儿和向润客则一左一右坐在他两侧的榻上。独孤湘大大咧咧走到向润客身边，一拍他肩头道：“向大哥，让一让，给我腾个位子。”

    向润客瞪了独孤湘一眼，不知她打的什么算盘，茫然地看了一眼李珠儿，李珠儿眉毛一扬，往边上一努嘴，向润客不情愿地挪了挪屁股，给独孤湘让出半个榻。

    独孤湘坐在榻上，对李归仁再拜行礼道：“不瞒李都尉，我是一个人来的，怀仁可汗和朔哥儿可都不在呢。”

    李归仁鼻中“哼”了一声，显然不信，但他却是感觉不到屋上屋下还有其他高手潜伏，难道说江朔和骨力裴罗的功夫已经精深若此，连一点微弱的炁息都不会发出来？

    李归仁心中疑虑，不敢对独孤湘骤然发作，却不知这正是独孤湘以退为进的“空城计”，谁都知道她古灵精怪，却没想到她此刻说的都是老老实实的真话。

    李珠儿正坐在独孤湘对面，微笑道：“湘儿妹子既然来了，也一起过来吃些吧，这一大桌子菜，我们也吃不完。”

    独孤湘饿了许久了，本来进店就是想吃东西的，但忽遇曳落河众人后，便躲了开去，什么都没吃上，此刻肚子正饿得咕咕叫。此刻李珠儿之言正合湘儿之意，但她面前没有筷子，老实不客气伸手去取向润客面前的碗筷。

    向润客一把打掉她的手怒道：“小妮子，你做什么？”

    独孤湘甩甩手道：“哎……向大哥，不要这么小器么，我看你不吃不喝尽说话了，这筷子盘盏既然无用，不如借给我使使。”

    向润客怒道：“谁说我不吃？”

    此食肆按羌人习俗上的都是大盘盛的菜肴，并非分食，向润客伸出筷子，叉起一枚油果子，一口咬下去，“咔嚓”一声，咬破了油炸的外壳，涌出一股汁水，登时香气四溢。

    独孤湘赞道：“店家果然没有骗人，这果子果然是外脆里酥，向大哥味道如何？”

    向润客白了她一眼，自顾咔嚓咔嚓把那油果子吃了，独孤湘看他吃的甚香，被勾起了馋虫，对李珠儿苦着脸道：“珠儿姊姊，你筷子借我用用呗？”

    李珠儿向独孤香微笑着摆了摆手，并不把眼前的筷子递给她。

    向润客曾在独孤湘、江朔手上吃过大亏，此刻故意气她，伸箸又去夹了一大块蒸得烂熟的羊肉，塞在嘴里“吧唧”、“吧唧”大嚼起来，独孤湘看他吃得满嘴流油的样子，恨不能用手去抓，但李归仁正盯着他和向润客这边，独孤湘可不敢造次。

    独孤湘一瞪那店伙儿，嗔怒道：“小子怎么一点眼力见识也没有？没看到多了个人么？”

    那店伙儿忙道：“是，是，小人这就是给娘子再取一副碗筷。”

    说着顺势起身，就想挣脱离去，不料李归仁往回一扽他的腕子，冷冷地道：“走不了啦！”

    有的人死了，但没有完全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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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1章，何羊两脚

    那店伙儿一惊，满脸陪笑道：“客人莫拿小人寻开心，小的还要到下面去伺候其他客人，快放了我吧……”

    李归仁冷笑道：“别装啦，已经露馅了！”

    独孤湘不禁好奇心大起，忘了自己的危险处境，眯起眼睛上下打量那伙计，却没看出任何破绽，忍不住问李归仁道：“李都尉，这店伙儿有什么问题？我刚才在屋顶上听了半天了，他方才介绍这些菜品，说得头头是道，不像是作伪么？”

    李珠儿笑道：“湘儿妹子，你可太大意了，这店家的穿着、打扮确实是没出什么差错，但这菜品却露馅了。”

    此刻向润客已吃了两个油果，一大块羊肉，数条熏肉，手上筷子正夹着半截肉肠，已咬了一大口了，忽然听李珠儿这样说，筷子登时停在半空。

    独孤湘先前见向润客吃得满嘴流油，正自气恼，见此场景，登时欢乐起来，笑嘻嘻地看着向润客，嘴里却问李珠儿：“珠儿姊姊，你快说说，这菜有什么问题？”

    李珠儿脸上鲜有表情，先前微露笑意此刻已经恢复了冰冷，面无表情地解释道：“是肉有问题，这可不是羊肉。”

    独孤湘大奇，看着一桌子的肉菜，实在看不出什么端倪，向润客对李珠儿道：“这羊肉能有什么问题？珠儿你不是故意戏弄我吧？”

    李珠儿冷冷地道：“羊肉倒也是羊肉，不过是‘两脚羊’。”

    独孤湘还楞在在那里一脸么懵懂，问李珠儿道：“两角羊？羊不都是两支角的么？”

    向润客却已经面色大变，如同避鬼一般扔了筷子，以手指扣着喉咙干呕了起来。

    一桌子人，除了向润客，没有一人动箸，看来他们都知道这肉有问题，计都、罗睺二人见了向润客的丑态，也不禁嘴角上扬，计都拍着自己的腿，对独孤湘道：“是两脚羊。”又指了指脑袋摆手道：“不是两角羊。”

    独孤湘奇道：“两脚羊？何羊两脚？”

    李珠儿道：“湘儿，你涉世未深，不知道这江湖的险恶，你想想，何物以两脚行走？”

    独孤湘道：“鸡、鸭不都是两脚行走么？牛、羊却都是四只脚呀……啊……”

    她忽然醒悟，一脸惊恐地看着桌上的菜肴。

    这时向润客已经把刚才吃下去的东西都吐了出来，冲上前去，扯住那店伙儿的领子，左右开弓，一连打了他十几个耳撇子，怒道：“小子开的黑店，烹人卖给你爷爷吃？”

    终于听到向润客把这个字说破，独孤湘虽然没有吃桌上的肉，还是觉得胃里一阵翻腾，忙用手捂住嘴，忍住自己想要呕吐的冲动。

    向润客边打边骂：“猪狗辈，也不睁开你的狗眼看看，快说，谁叫你卖的想肉？”

    独孤湘奇道：“这……这个两脚羊为什么叫想肉？”

    李珠儿道：“自来人相食之事便屡见不鲜，尤其是汉末、晋末这样的战乱年代，史书中也多有记载，王桀《英雄记》中，别说曹操这样的奸雄的军队，就是仁者自居的刘备，在广陵时，饥饿困踧，吏士大小自相啖食……据说烹人有异香，食之而使人想也，故名‘想肉’。”

    独孤湘咋舌道：“难怪这桌菜闻着这么香……”

    她使劲晃动脑袋，仿佛要把这可怕的香气从脑袋里甩出去。

    出手何其沉重，那店伙儿立刻脸肿得像猪头一样，鲜血从眼耳口鼻七窍中流出，只怕连头骨都打得瓮裂了，哪里还能回话，向润客愈发愤恨，一巴掌竟把那人的脑袋打得几乎转了一圈，折成了一个极其诡异的样子，软疲疲地连在脖颈之上。

    向润客居然悍勇、残忍若此，独孤湘看了也不禁混身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李归仁十分厌弃地一松手，那店伙儿的尸首跌落在地，李归仁对向润客道：“你这么冲动做什么？打死了这等小喽啰又有何用？”

    向润客却怒火兀自未消，道：“我去杀光这个黑店里的贼人，再一把火烧了，方解心头之恨。”

    李珠儿冷冷地道：“别胡闹了，我们可不是缉盗的不良人，动静闹得太大，惊动了那人，你可吃罪不起。”

    独孤湘听了李珠儿所言，眼珠一转，她此刻已经认定六曜想要对付的人，十有八九是北溟子，心想你们不想闹大，我便帮你们闹闹大，让你们不得脱身才好，我也好趁乱逃脱。

    计策已定，独孤湘一拍桌子，高声道：“向大哥，你说得对！这样的黑店就应该一把火烧了！”

    她唯恐动静不够大，一挥手，又打翻了数个盘碗，碎片溅了一地，其实就算她不闹出这样的动静，方才向润客打人的时候就已经足够闹腾了，只听楼梯上脚步纷乱，已有数十人提着各色兵刃冲上楼来。

    为首一人喝道：“哪里来的贼子，光天化日之下，公然杀人！还有没有王法了？”

    向润客不怒反笑，道：“甚？王法？你们卖想肉，却是遵的哪门子王法？”

    那人以刀尖指着向润客怒道：“你怎知我们卖的是想肉？难不成你吃过？我看你就是想故意生事，来讹你爷爷。”

    看这些冲上楼来的人都是店内伙计、庖师的打扮，手上的武器更是形制各异，为首那人正是先前独孤湘闯入庖厨时撞见的那个庖师，他生的甚是胖大粗豪，手中的尖刀并非军刃，而是一把屠刀，独孤湘知道六曜的本事，眼看着这些乌合之众不禁泄气。

    向润客只是听李珠儿说这肉是两脚羊，却不知道证据何在，他不禁以求助的眼神望向李珠儿，问道：“珠儿，你可是看到指甲、毛发之类的东西？快指出来给这贼厮看看，好叫他哑口无言。”

    李珠儿一笑，侧身对那人道：“你可敢让我们进庖厨看看剔剩下的羊骨？”

    向润客道：“对！既然用的是羊，当然有羊骨，快带我们去看看，要新鲜挂血的，可别想用陈年旧骨混弄过去。”

    那首领一瞪眼道：“我凭什么让你们看？”

    李珠儿对向润客看了一眼，一副不出所料的表情，向润客果然怒道：“不敢给你爷爷看，就是用的两脚羊，若你心中没鬼，为什么要藏着掖着？”

    那首领怒，一晃手中尖刀，道：“贼子好不讲理，当你爷爷真的是好欺负的么？”

    向润客和这首领二人“爷爷”来，“爷爷”往，甚是好笑，独孤湘捂嘴忍住笑，嬉道：“你们两个都自称是爷爷，到底谁是谁的爷爷呀？”

    向润客转头对李归仁道：“现在想不闹大也不行了，某可要大开杀戒了！”

    李归仁不置可否的转过头去，向润客在六曜中颇不受待见，平素李归仁就懒得搭理他，不说话就是任他自己解决的意思。

    向润客抽出腰间系着的两条南海樫木短棒，眼露凶光，道：“你爷爷我说的就是证据，你若不服，就在功夫上见个高下！”

    说着向润客将手中二棒相击，这南海樫木极其坚密，相交发出的声音如击金铁。

    那首领冷笑一声，对身边一个拿着斧子的汉子道：“阿大，你去把此獠手中的两根柴火劈了！”

    独孤湘看那叫“阿大”的人手中的斧子，真的就是一把手斧，和程千里所使的车轮巨斧不可同日而语，果然相是一把劈柴的寻常铁斧，又是好气又是好笑，心想这帮人如此颟顸，又如此托大，只怕不消半会儿就要被向润客斩尽杀绝，我还得另想法子脱身。

    向润客冷笑一声，也不会回话，右手挥棒向阿大当头击落，阿大举斧相映，向润客等的就是他向上迎击，左手短棒立刻横掠而出，若阿大不回斧自救，胸胁就要被向润客左手棒打个粉碎，而若撤回斧子，向润客右手棒砸下来，立刻要将他打个脑浆迸裂而死。

    不料阿大“妈耶”一声怪叫，原地向后弹出，避开了向润客当头一棒，向润客右手棒走空，左手棒亦无从击出，同时只见白光一闪，他手中手斧脱手抛出，朝着向润客面门飞去。

    如此近距离相斗之际，阿大竟然将手中的武器抛向对手，这样怪异的打法，不禁叫人大吃一惊

    ，向润客“嘿”地一声喊，左手棒横棒当胸一挡，那飞斧“当”的一声响，声如击罄，立刻坠落在地，再看向润客手中的樫木短棒上，只留下了一道白白的印子。

    向润客抢步上前，左手棒顺势反手挥出，追着打向阿大的前胸，右手依然高举着，只等着对手的反应再以雷霆万钧之力当头砸下。

    那阿大见向润客手中的短棒乃是不畏刀斧的神兵利器，不敢正面交锋，仍是足尖点地向后飞退，他后退之际右手背在背后，此刻忽然右手一扬，一道白光闪过，又是一柄飞斧打着旋儿向着向润客飞去。33

    向润客大喝一声，撤回右手杖，与左手杖十字交叉，挡在身前，第二柄飞斧正好打在两棒相交的位置，也跌落到在地。

    向润客手中十字交叉的双棒一齐向阿大让头砸去，阿大不敢硬接，仍是后退，这次却一旋身子，刷刷飞出两柄飞斧子，分取向润客的头、胸。

    二斧连珠飞出，向润客不改上下横持双棒，一挡双眼，一挡前胸，“叮”、“叮”两声响，将飞斧打落，这一次向润客却比此前反应的慢了一些，才刚磕飞了这两柄飞斧，那阿大双臂齐摇，抛出了更多的飞斧，都不知道他此前将这么多飞斧藏在身上哪里。

    有的人死了，但没有完全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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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2章，庖人大战

    向润客并不以灵巧的身法取胜，那阿大突然发难掷出飞斧，确实吓了他一跳，应对时难免有些手忙脚乱，但三招之后，向润客便已看出对方就这点手段。

    他内力高深，南海樫木更是坚逾金铁，见了飞斧不闪不避，一边以短棒随手击落，一边大踏步追击前进。33

    阿大连掷了七八柄飞斧，向润客的应对越来越从容，明眼人都能看出，二人功夫差距太大，就算阿大身上能藏千百把飞斧，也绝伤不到向润客分毫。

    向润客此刻完全可以冲上去一棒把阿大一棒砸死，但他故意不疾不徐跟在阿大后面，口中喊道：“我倒要看看你小子身上能藏几把斧子？”言语中颇有些猫戏鼠的意思。

    阿大急道：“菜将军，点子太硬！”

    独孤湘听了，“扑哧”一声笑了出来，道：“这庖人头子叫‘菜将军’，倒也合情合理。”

    她此刻仔细看那菜将军，穿着青绿色的圆领缺胯袍，却敞着领子，高挽着袖面，露出白色的中衣，系一条黑色的宽革带，上面缀以黄金圆片，显得十分富贵，裤靴皆为皂色，头上却勒着一条绿色的抹额，果然是名不虚传的“菜将军”，独孤湘越看越觉好笑。

    那菜将军喝道：“阿三、阿四，点子的家伙硬，你们去帮阿大！”

    立刻有两人出列，一人身着单衣，前胸敞开着，小臂上却套着两个皮筒子，手中持着一把半月形的板刀，显然是个红案师傅，只是此人生的精瘦，和手上所持的大板刀显得极不相称。

    另一人则赤裸着上身，露出一身虬结的筋肉，显得十分孔武有力，他腰间系着白色大带，黑色裤子上落满了白粉，手上拿一条儿臂粗的擀面杖，看来是个白案师傅。

    独孤湘看了更是笑得合不拢嘴，道：“好么，厨子打架，配的还真齐……先来了砍柴的，又来了做饭的……哎，不对啊……菜将军，怎么缺了阿二？阿二莫不是生火的伙夫吧？”

    独孤湘一番调侃，却无人理睬她，独孤湘接着说：“让我来猜猜，谁是阿三，谁是阿四。”

    瘦削的红案师傅嫌她啰嗦，沉着脸道：“不用猜了，我是阿三。”一指那健壮的白案师傅道：“他是阿四。”

    阿三说完也不等独孤湘再问，和阿四一齐发一声喊，各挥手中“兵刃”向着向润包抄过去。

    别看向润客的脑筋不太好使，武功却不含糊，见二人来势汹汹，却并不惊慌，手中棒分左右，右手一棒打向阿四的擀面杖，同时左手棒也向着阿三的板刀砸去，满拟一招将二人手中“兵刃”击飞——如果板刀和擀面杖也能算兵刃的话。

    不料二人各挥刀、杖抢攻之际显得十分猛恶，见向润客打来，却并不硬接硬架，阿四双手握着擀面杖两端鹅卵形的把手，顺势一翻，圆杖贴着向润客的短棒棍滚过去，仿佛压面一般，向他的手背压来。

    而阿三手中刀锋也是一转，板刀贴着短棒，发出刺耳的刮擦声，朝着向润客的手指削来。

    独孤湘看二人的招数，嬉笑道：“嘿嘿……一个和面擀皮，一个剔骨取肉，两位庖人倒是干活练功两不耽误啊！”

    向润客对二人的缠斗之术丝毫不惧，眼见二人的兵刃贴着短棒攻来，他暴喝一声，双臂齐振，内力透过短棒传出。

    阿三阿四忽觉短棒上如同起了看不见的惊涛骇浪，还没明白是怎么回事，就一起被掀到了半空，“咚”、“咚”两声巨响，二人的背脊撞到房梁上，震得灰尘簌簌而下。

    二人倒也有几分功夫，在空中调整身姿，双脚落地，二人对视一眼，重又抢上和向润客缠斗，只是不敢再触碰他的双棒。

    二人的招数看起来和庖厨之事颇为相似，其实只是各自武功的伪装，阿四生的壮实，膂力极强，他此刻单手持着擀面杖挥动，擀面杖的端头是卵形，握在手中，转动甚为自如，阿四就这样一边避开向润客的短棒，一边砸向他的腰肋、肚腹等薄弱处。

    阿三手中板刀也极沉重，但他走的也是轻灵的路数，将板刀舞作一片烂银，或削或剔，始终绕着向润客的双手十指转动。

    向润客对阿三怒道：“两脚羊的肉臛就是你剁的吧？你小子最该死！”

    说着向润客目露凶光，先一棒逼退阿四，挥双棒向阿三打去，忽听破空之声，向润客不及回头细看，举棒在背后一格，打落一柄飞斧，他冷笑一声道：“差点把你这贼厮给忘了。”

    原来阿大趁着阿三阿四和向润客缠斗之际，退到了后面，在腰间围了一条大带，上面挂满了铁斧，丁零当啷不下十柄，此刻阿三阿四近身缠斗，阿大却退在远处，伺机一飞斧偷袭。

    向润客高喊道：“还有什么阿五阿六吗？一起上吧！就你们三个可不够看。”

    菜将军怒道：“贼子好猖狂！阿五阿六，阿七阿幺，给我一起上！”

    独孤湘道：“阿哟……后厨都来了，向大哥你今天看来是在劫难逃了。”

    向润客怒道：“什么劫？如何难逃？”

    独孤湘指着那些人道：“早晚得被做成菜啊！我看看啊……肉羹、肉饼、肉丸，肉条，我看他们都能做。”

    那四人手中皆是奇门兵刃，阿五用一对长刺，阿六使一柄石锤也就罢了，阿七居然用的一口紫铜大镬，阿幺则是一只长长的烧火棍。

    众人将向润客团团围住，独孤湘给向润客解说道：“向大哥，你看哦，阿大劈柴，阿幺生火，阿三剔肉，阿四做饼，阿五烤肉，阿六做臛，阿七下锅。这可不是都给你配齐了么？”

    向润客此刻可无暇再与独孤湘斗嘴了，除了阿大阿幺，其他五人将他团团围住，虽然五人功夫都算不得顶尖高手，但这些奇门兵器招数甚是诡异，更要命的是阿大和阿幺在远处掠阵，不时偷袭，尤其是阿幺，用烧火棍当吹通之用，将一支支毒镖射出来。

    向润客倒也不能骤胜。

    七人之中：

    阿三、阿五、阿七手持铁器，主攻；

    而阿四、阿六所持锤、杖皆为钝器，主守。

    以此推之，阿二应该也是用沉重兵刃的人，独孤湘左右张望，却没见到任何异常，也不知这阿二躲到哪里去了。

    向润客以一敌七，却丝毫不乱，不但守御严密，更间或主动出击，向众人的要害砸去，若非但心被阿大、阿幺偷袭，甫一出手便自退回，向润客早已打死数人了。

    众人正在酣斗之际，忽听锣鼓声响从远处传来，不一会儿便已听得很清晰了——那是骑兵所佩鼍鼓的声音。

    这鼙鼓发出的声音，独孤湘在范阳笼火城曾听过，她心中一惊——难道燕军的渔阳铁骑来了？她刚听李归仁说，此地距离朔方军驻地灵州城太近，不宜用兵，怎么这会儿又大军压境呢？

    然而奇怪的是，楼上众人却都对这支骑兵无动于衷，只专心致志地看着向润客和中庖人交手，只见向润客觅到一个空子，手中的短棒正向阿五当头击落。

    阿五使的是一对长刺，形似烤肉的长籖子，又似放大的峨眉刺，但总是不够粗壮，无法格挡向润客的短棒，只见阿五向前一滚，非但不守御，反而挺刺疾刺向润客的面门，这一招以进为退，是要逼着向润客回棒自救。

    不过阿五这一下兵行险着可有些太小瞧向润客了，向润客双棒一分，右手棒轻易地荡开了双刺，左手棒仍然却自上而下，向下猛击。

    千钧一发之际，忽听“当”的一声，其声如敲钟击罄一般，尾音悠悠荡开去，众人皆感耳鸣不止，却原来是阿七抢上来，用自己手中的大铁镬挡住了向润客的雷霆一击。

    阿七的铁镬看似就是一口普通的铁镬，但口沿却都开了刃，甚是锋利，铁镬两侧有的铁环耳朵，阿七或双手持耳推送，或单手持耳左右挥摆、上巅下铲，将铁锅当圆月环刃使，既能格挡又能进攻。

    阿七却倒转铁镬，如龟负壳，以镬底接了这一下重击，好在此锅是紫铜锻造，在向润客的重击之下只发出了一声巨响，若是铁铸，早就裂为数片了。

    此时楼下骑队正在通过，鼙鼓声十分齐整，绝无人声少有马嘶，但这声棒打铁镬的声音却让楼下为之一乱，立刻有人高声喝问道：“何人喧哗？冲撞了安军使该当何罪！”

    独孤湘大奇：“安军使？难道是安禄山亲自率军前来？可也不对啊……安禄山可不是什么军使，难道是他那个二公子安庆绪？”

    向润客却不管楼下的喝问，自顾飞起一脚，猛地蹬在阿七的铁镬上，这一脚甚是沉重，将阿七连人带镬一齐踢的像个陀螺般飞了出去。

    此前众人翻翻滚滚打在一起，已打到了窗户边，向润客这一脚极其沉重，竟然将阿七踢得连铁镬带人一起从二楼飞了出去，落到街上。

    楼下顿时一阵大乱，有人高声呼喊道：“有刺客，有刺客！”“保护安军使！”

    一时间，人喊马嘶乱成一片，向润客虽不知道楼下什么情景，却哈哈大笑，他此刻凶性大发，回身还要再战，却忽然听到“嗖嗖”的破空声不断，楼下骑兵居然不问青红皂白就射起箭来。

    片刻功夫，“沙沙”声不绝于耳，这食肆屋顶并未覆瓦，而是铺了厚厚的干茅草，虽能遮风挡雨，但茅草却取法阻挡箭矢，顷刻间无数羽箭从天而降，将茅草顶射成了筛子，射穿屋顶后，其势不减，向着屋内众人射来。

    李归仁、李珠儿和计都、罗睺反应极快，掀翻桌榻，以桌榻为盾牌，遮挡羽箭。

    独孤湘气哼哼地道：“这安军使怎么回事？不问青红皂白，直接就拿箭射我们，姓安的果然没一个好人！”

    有的人死了，但没有完全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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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3章，大斗军使

    箭雨只射了三轮，便止息了，楼上地面仍然插满了五百多支箭矢，尾羽兀自还在弹动不休。

    楼上众人无一不身怀功夫，羽箭虽多，却也难伤他们分毫，向润客骂道：“何人如此霸道，不问青红皂白，引弓就射？”他一振手中双棒，就像跳下楼去理论，李归仁却拉住他的手往回扯，向润客怒道：“姓李的，你拉我做甚？”李归仁拿眼一瞪他，向润客但觉腕子上一紧，整个人都绵软下来，眼看挣脱不掉，他虽心中狂怒，却也不敢再说话了。

    独孤湘在一旁见李归仁等四人的神情忽然都变得严肃起来了，而先前围攻向润客的一众庖人，都闪到了窗内柱子后面，向下张望，表情也十分紧张。

    独孤湘见状心道：这里面有事，只有我和向润客被瞒在鼓里。此刻所有人都关注着街面上，独孤湘本可以趁此机会溜走，但她的好奇心被彻底吊了起来，反倒不想走了，决定留下来看个究竟。

    独孤湘也悄悄溜到靠街的一扇窗户背后，偷眼往下观瞧，只见街面上大约有两三百军卒，其中步卒沿着街左右两排列阵，一半步卒引弓对着楼上，一半步卒手持横刀戒备。

    道路中间另有几十名骑兵，拱卫着骑在马上的主将、偏将二人。那主将想必就是所谓的

    “安军使”，这位安军使虽也生的一副胡人样貌，但绝不是安禄山，独孤湘虽然没见过安禄山本人，但她见过史思明假扮的安禄山，想必史思明定然是按安禄山的身形样貌做一样的装扮，眼前这位这安军使中等微胖的身材，腰围只有史思明所扮安禄山的一半，且他面红须黑，神态安详，并无凶戾杀戮之气。

    副将则与主将大大的不同，虽也是差不多的年纪，但他生得高大魁梧，深眉广目，鼻直口阔，看样貌是突厥人，比之主将安军使的中人相貌，显得颇为倜傥风流。

    这位副将手提一条长枪，策马上前，以枪尖一指落在街心的阿七道：“你是党项羌人，不在庆州好好待着，跑到灵州地界意欲何为啊？”独孤湘这才注意到阿七头上的巾帻掉落了，露出两抹额发，脑后却全部剃秃了，这种髡发的形式与契丹人不同，原来这些庖人都是党项羌人，难怪服色看来与汉人有异。

    那阿七以铜镬如盾牌般掩在自己身前，并不答话。那副将怒道：“竖子找死！”说着一夹长枪，兜转马头向后小跑了一段，独孤家祖上也是军旅出身，独孤湘听他爷爷说过，骑兵需要一定距离才能冲击，因此那副将不进反退。

    拉开距离之后自然就是要进攻了，阿七自然也知道厉害，他混身肌肉都紧绷着，只等副将冲来。

    副将策马跑出五十步，又转过头来，发一声喊，胯下骏马便自扬蹄奋力奔驰起来，军马一旦疾驰起来，五十步瞬息便到，副将一挺长枪向着铜镬刺去，他见这党项羌人竟然以一口镬护体，心里发笑，臂上灌注全力，满拟一枪就将那铜镬扎穿。

    眼看枪尖刺中铜镬的一瞬间，阿七忽然猛地将手中铜镬一斜，副将的枪尖在铜镬的圆弧镬底上擦过，在镬底上擦出一溜火花，留下一道深深的划痕，却终究没有刺穿铜镬，而是滑了过去。

    副将一枪刺空，军马奔驰之势不得立止，又向前跑出了数十步，才重新调过头来，他朗声笑道：“竖子盾牌倒是使得不错。”他早已看出这党项羌人手持铜镬只是个幌子，他的真实身份应该是一名盾牌手。

    见副将重新冲来，阿七又紧张起来，以圆盾抵挡长枪之要在于被刺中之前一瞬间，忽然偏转盾牌，让枪尖无所着力。

    此法时机最是紧要，不可早一分，亦不可晚一分。阿七双手持铜镬，全神贯注，眨眼间，副将再次冲到面前，然而这次他忽然在马上向下探身，长枪直插到铜镬前的沙土地上，阿七一愣，正不知道怎么回事，却见眼前烟尘突起，原来是副将的长枪擦着地面前进，扬起的尘土却也藏住了枪尖，只知向阿七双足刺来，却看不清路数。

    阿七忙将铜镬向下趸在地上，自己整个人跳入镬中，这才巧妙避开了长枪贯足之祸，而那副将似乎早料到他有此应变，双手一合把，大喝一声，长枪猛地向上一挑，竟然将铜镬连带里面的阿七一起挑起六尺来高！

    看身手，这副将显然不是武林人士，但他天生神力，膂力惊人，竟然生生将阿七连着这大铁镬一起挑了起来。

    阿七飞到半空又复落下，副将一提枪再度自下而上地刺出，阿七在铜镬中忽然双腿猛蹬铜镬，铜镬立刻向着副将猛砸过去，同时阿七借着这一蹬之力，向后斜着飞出。

    不想副将胯下战马十分神骏，而他的御马之术亦十分高明，那马儿居然四蹄同时一弹，向左跳开避让，铜镬走空，砸到地上发出一声巨响，同时副将一提马缰，向前抢出一步，找准阿七下落方向，枪尖向上一指，只等阿七自己撞上枪尖。

    阿七人在半空中，此刻再无可借力之处，眼看就要被副将手中长枪扎个对穿之际，忽然从二楼飞出一道白练，正卷在他腰间，阿七顿觉腾云驾雾一般，被拉回了楼上，原来是独孤湘出手以月影素寒流的功夫将他提了上去。

    独孤湘一者不忍心眼睁睁看着阿七被刺死，二者她想自己现在被李归仁所挟，若救了这阿七，说不定这些党项羌人还可以助自己脱困，这才出手将阿七拉了回去。

    阿七死中得活，一屁股坐在地上喘着粗气，那菜将军上前对独孤湘叉手道：“多谢小娘子搭救之恩，我拓跋朝光欠你一个人情。”独孤湘方知

    “菜将军”也是个化名，此人其实是姓

    “拓跋”，她可不知道拓跋氏是党项羌八姓各部中最有权势的一支，叉手回拜道：“菜将军不必客气，七哥正在我面前，高度、位置都太合适了，不救他一救可就太说不过了。”拓跋朝光已经向独孤湘报了真名，独孤湘却仍然以

    “菜将军”呼之，又呼阿七为

    “七哥”，反倒令朝光颇感亲切，对这小女子多了一分好感。这时街上的副将已经勒住了马，那枪一指拓跋朝光，道：“你是拓跋家的？西平公是阁下什么人？”拓跋朝光叉手道：“不敢相瞒，拓跋守寂正是家父。”那副将哈哈大笑道：“拓跋世子，你好大的胆子，竟然在灵州扮起了庖人膳师，意欲何为啊？”拓跋朝光叉手道：“哥舒军使，圣人在庆州置静边州安置党项人，封家父为右监门都督，并封西平公，可没说党项人只能待在庆州。”哥舒军使闻言又是大笑，道：“党项人本在陇右，为吐谷浑的附庸，而吐谷浑归顺了吐蕃，圣人连年对吐蕃用兵，为何把党项人举族迁至庆州，是为了什么，你是真不明白，还是在假装糊涂？”他这番话就是党项羌人有不臣之心的意思，拓跋朝光不禁变色，道：“哥舒翰！这话可不能乱说，党项人自乃祖拓跋赤辞内附以来，三代族长一直对大唐忠心耿耿，你怎敢污我阿爷有不臣之心？”哥舒翰冷笑道：“小子伶牙俐齿，某却懒得和你嚼舌，我先将你等一体捉拿了，回头再去找你阿爷算账。”众庖人听了不禁握紧了手中的

    “兵刃”，只等哥舒翰下令动手，他们便凭个鱼死网破。独孤湘心想：这哥舒将军怎如此霸道？

    相对的，对党项人反而心生好感。这时那主帅安军使终于按捺不住，对哥舒翰道：“哥舒副军使，你可有些过分了，圣人确实没有命令党项人不得离开庆州，你说他们想要造反，可也是空口无凭。”安军使称呼哥舒翰时特地加上了

    “副”军使。哥舒翰皱眉道：“安思顺，你还有心替旁人开脱？先想想你自己吧。别以为王公举荐你做了大斗军使，我便怕了你，你那族弟安禄山久有不臣之心，世人皆知，也是空口无凭么？”听了这一番言论，安思顺顿时涨红了面皮，道：“他是他，我是我，我多次传信给他，要他忠君爱国，勿作他想，若他真的敢反，我第一个提兵去剿灭他，哪怕粉身碎骨，也不让他为害天下！”独孤湘听了心中一惊，原来这

    “安军使”安思顺是安禄山的族兄，天下哪有这么巧的事，难道六曜齐聚这里，为的是他？

    看书喇独孤湘偷眼向李珠儿望去，李珠儿等人还躲在阴影之中，李珠儿见独孤湘望着她，对她悄悄点了点头，原来他们刚才说的

    “安军使”指的是安思顺，而非安禄山。就在独孤湘还在胡思乱想之际，只听哥舒翰道：“哼，豪言壮语哪个不会讲？只怕到时候不是提兵剿灭，而是里应外合。”安思顺气得浑身发抖，道：“你，你，你……哎……”他在马上顿足，道：“你可以不信我，但现在我还是大斗军使，你还是副军使，我便不许你像疯狗一样乱咬一气。”哥舒翰斜睨了安思顺一眼，转过头去，举起右手道：“弓手引弓！”步卒立刻举起长弓，对准了城头上的众人。

    安思顺怒道：“给我把弓箭放下！”只有不到三成的士卒放下了弓箭。

    安思顺愈发暴怒道：“我叫你们把弓放下，尔等何敢不听正使之令？”登时又有不少人放下了弓箭，却仍有三四成的士卒，只听哥舒翰的，仍以箭矢对着楼上的八名羌人。

    独孤湘急道：“拓跋大哥，你既然心中没鬼，只管告诉两位军使，你们何故在此不就好了么？何必兵戎相见呢，他们人多势众，动起手来，你们可占不到便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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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4章，步骑对决

    拓跋朝光尚在犹豫未答之际，李归仁忽然在他身后推了一把，道：“下去吧。”

    李归仁的武功极高，他无声无息地到了拓跋朝光身后，竟然无一人察觉，李归仁轻轻一推，拓跋朝光便如腾云驾雾一般从楼上飞了出去，他忙在空中抱头蜷身，落到街心就地一滚，才没有受伤，但周围军卒立刻将他围住，拓跋朝光再想凭自己的力量回到楼上已无可能。

    这一下事出突然，楼上其他七人完全来不及反应，一齐对着李归仁怒目而视，但现在最紧要的事却不是找李归仁算账，那阿大喊道：“二郎陷入敌阵，我们快下去相助！”

    独孤湘这才明白过来，原来先前七人围攻向润客时，缺了的阿二，便是这拓跋朝光。

    党项众人在阿大的率领下，各持兵刃跳下楼去，落在拓跋朝光身边。

    哥舒翰笑道：“嘿，你们八个是党项八姓的子弟吗？”

    这些人果然是党项羌八姓的贵胄后裔，党项羌有拓跋、细封、费听、往利、颇超、野利、旁当、米擒八姓，其中以拓跋氏为首，方才哥舒翰提到的拓跋守寂便是党项羌的首领，朝光既然是拓跋守寂之子，便是众人的少主，阿大姓细封，虽然年纪比朝光为长，但众人却仍是以朝光为尊。

    拓跋朝光道：“早听过龟兹哥舒郎乃世之虎将，今日我们党项八姓子弟便一起讨教讨教哥舒郎的排兵布阵是否真的如此神乎其神。”

    哥舒翰哈哈大笑道：“拓跋朝光，你不敢和我单打独斗，想要以阵法取胜么？好，我便以骑阵胜你，方叫尔等竖羌心服口服。”

    哥舒翰自己是突厥人，却对其他族人都看不起，安思顺、安禄山是杂胡粟特人，他尚且看不起，小小一个党项羌他可就更不放在眼里了。

    他点手唤了六名骑士，道：“我们便以六人斗你们八人，免得尔等说我依仗军马神骏取胜。”

    哥舒翰是骑兵将领，排兵布阵自然也是用的骑兵，因此不觉得骑兵对步军有什么不对，至于他只用六人成阵，那是因为骑军与步卒不同，以三人为一队，六人恰是两队，倒不是单纯为让拓跋朝光两人。

    哥舒翰所点的骑士是二名汉人，四名胡人，显然都是他的亲随，压根不听安思顺的号令，安思顺见那六名骑士出列，对他这个正军使连个招呼都不打，气得连连摇头，索性在马上揣着手不说话，由得哥舒翰和党项人斗法。

    只见哥舒翰手下骑士组成两个一前两后的锥形，两名汉人各一领队，他自己却并不下场。

    拓跋朝光这边也已不好了阵势，他们身份已然暴露，无需再隐藏，不再以厨具替代兵器，都取了趁手的兵刃。

    阿七姓旁当，他先前失了铜镬，已另取了铁盾挡在最前面，这盾牌忒也的巨大，比方才的铜镬更大，旁当整个人都藏身其后。

    阿四姓往利、阿六姓野利，他们和拓跋朝光一起，紧贴在阿七身后，手中各持一柄铁骨朵，阿三姓费听、阿五姓颇超则各持斩马大剑在两翼，阿大姓细封、阿幺姓米擒持臂张弩站在最后面。

    他们八人挤在一起，如同一副龟甲，阵型远不对面的骑军阵型来得疏落、大气。

    独孤湘看在眼里，心中摇头，她听爷爷说过骑兵排兵布阵之法，骑兵应以三为数，三人一小队，三小队为一正队，大小皆为锥形，这样威力最大，此刻骑兵虽然只有六人分为两队，但这两队骑兵互为奇正，看来十分严整，虽只六人却显得气象万千。

    而拓跋朝光看来没什么真才实学，只一人持盾，如何挡得住两支骑军？而中间三人挤在一起，持剑之人反而在两侧，射手的前面又全被自己人挡住，这可如何破解骑兵的战法？

    哥舒翰见拓跋朝光此阵也颇为惊奇，这种挤作一团阵法他也是闻所未闻，见所未见，对两名领兵汉人大呼：“高秀岩、张守瑜，以骑枪破阵！”

    高秀岩、张守瑜高喊一声好，一齐率军策马冲向党项羌人的龟甲阵。拓跋朝光等八人见敌军冲来，毫不动摇，仍是紧紧地挤在一起固守本阵。

    高秀和张守瑜岩冲在前面，后面是四个突厥骑手，二队并排冲锋，却见对面只有一面大盾牌，余人却都藏身其后，两队的锋矢无论如何刺不上盾牌。

    高秀岩长枪斜指大盾，对张守瑜喊道：“夹击破盾！”

    张守瑜会意，将长枪也斜过来搭在高秀岩的枪上，二枪交叉，一齐向大盾叉来，想把大盾整个挑翻。

    阿七见双枪刺到眼前，忽然向下一蹲几乎整个人仰卧于地，将大盾盖在身上，真像个大号的乌龟相仿，手脚、躯体竟皆藏在盾牌下。

    这阿七旁当此前和哥舒翰斗了数招，高、张二人都看在眼里，从未见他使过这样缩头乌龟似的招术，见状都是一愣，长枪未能插入盾下，枪尖从盾牌上擦过，打出两溜火光。

    阿七倒下闪避后，露出后面的众人竟然也都低匐于地，只有阿大、阿幺二人蹲在那里，手持臂张弩瞄准了高秀岩和张守瑜的战马一齐射出铁矢。

    二人大惊，忙各自一抖枪杆，将射来的弩箭磕飞，同时一提缰绳，从党项人头上越过。

    高、张二人纵马从众人头上越过，更不管手持短兵的众人，却挺枪刺向两名弩手，两名弩手各自一滚，闪开了两柄长枪。

    战马与人不同，不能骤行骤停，二将一刺不中，只能由得战马向前驰出一段，两名弩手翻滚起身，再次射出铁矢。

    高、张二人听到背后弓弦声响，回马出枪，高秀岩的枪法如神，枪尖正好磕飞射来的箭矢，张守瑜的功夫弱一些，长枪只是将铁矢磕得一歪，箭矢正戳上了他的肩头。

    张守瑜伸手拔下肩头的铁矢，原来他穿了数层牛皮所制的骑甲，铁矢无法贯穿。

    说时迟那时快，为首二骑越过步阵后，后面突厥四骑也已经杀到，他们用的不是长枪，而是四柄环首长刀，显然他们的战法是前排枪骑兵冲散敌阵后，马刀手再上前斩杀失去保护的敌军。

    此刻四人早已抽刀在手，伏在马鞍上，向拓跋朝光等人挥刀砍来。

    却见先前趴在地上的阿七忽然立起，手中盾牌也随着再度立起，挡在马刀手面前，四人不及变招，一齐斩在盾牌上，发出清脆的敲击声，不过比起长枪的穿刺，长刀斩在铁盾上可没什么用处。

    四人见机也是真快，见长刀无法破盾，立刻各拨马头，从铁盾两旁驰过。却见阿四、阿六将手中铁骨朵横挥，砸向左右内侧两匹战马的前胸，步兵破骑兵之要在于马，只要打死打伤马匹，骑兵落地便还不如步兵了。

    突厥骑兵的控马本事也真了得，一拉缰绳，二马四蹄腾空从铁骨朵上飞了过去，

    不等二马落地，阿三、阿五贴地滚出，挥剑斩向二马的后足。

    这时另二骑从外侧切入，突厥骑士一起勒马扬蹄，践踏二人，阿三、阿五再次翻滚闪了开去，二马一齐踏空，马上骑士不敢恋战，策马向前疾驰。

    四骑跑到高秀岩、张守瑜身后才勒马回身，重新整队，那边党项人也早已翻转阵型，龟甲阵重新对准了锥形阵。

    双方这才算交战一合，步骑对决与步兵交战大不相同，骑兵需反复冲杀，双方都是一击不中，便要准备第二次交锋。

    骑兵进攻，只能前进不能后退，若不能冲破敌阵便无法破敌，此中道理哥舒翰如何不知？他喊道：“以枪林破敌！”

    立刻有人给后面的突厥骑手送上长枪，此刻六名骑士都用了长枪，阵型却变成了倒三角。

    六条枪的长度也有所不同，四名突厥骑士手中的长枪已经比一般步卒的长枪来得更长，足有八尺挂零，而高秀岩、张守瑜更换了新的骑枪竟然长达一丈。

    这样的长枪寻常人想要端平都不可能，高、张二人在奔驰途中将长枪担在身前一名突厥人的肩头，这样组成了前二后一的紧密队形，再度冲锋。

    到了阿七铁盾面前，高、张二人齐声高呼，身前的四骑忽然向两边一分，长枪从前排突厥骑士肩头滑落，向着铁盾猛贯过来。

    这次的骑枪比之前的更长更重，若阿七故技重施地倒在地上，仍不免要被刺穿，这一次他以进为退，竟然持盾向二枪猛冲过去，他膂力也真是惊人，这样沉重的铁盾竟然能持盾前冲

    只听一声脆响，高、张二人的二条长枪如穿缟破纸一般轻松地戳穿了这面铁盾，高、张二人发一声喊，同时发力，竟然将铁枪横端，想将铁盾和盾后的阿七一齐挑了一起来。

    不料阿七年纪虽小，膂力却极强，他算好角度让双枪刺穿盾牌，自己再以两腋夹住枪杆，同时他身后的众人一齐推着他的腰枝，竟然生生阻住了二骑前冲之力。

    高、张二人向前攒刺已是不能，想要运劲回夺，竟然也一时夺不回来。

    然而党项羌八人虽然和二骑角力打成平手，四名突厥骑兵却从两侧包抄而来，四条长枪绕过铁盾，向着众人刺来！

    阵中的拓跋朝光忽然高喊：“撒手!”

    众人一齐放手，向两侧滚开去，高、张二人反应不及，手上一沉，双枪穿着铁盾砸在地上，拓跋朝光却忽然拔地而起，越过盾牌，双脚踩着枪杆，向马上二人跑来，手中铁骨朵连挥，化作一团灰影向二人面门打来，高、张二人一惊，忙撒手扔枪，拨马向两侧跑去。

    中间一群人一哄而散，两侧四骑不及收马，眼看就要撞在一起。

    四名突厥骑士却并不勒马，仍是向前猛冲，四骑两两向对，擦身而过，竟然没有撞到。这一下惊险已极，现场众军士不禁一起喝起彩来。

    党项人滚地闪开后，立刻回身反击，若四骑士勒马避让，此刻早就让党项人打下马来了。

    李珠儿在楼上看了赞道：“都道党项羌本是牧人，却颇谙步军破骑之法，今日观之，果然名不虚传！”

    有的人死了，但没有完全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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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5章，安氏兄弟

    独孤湘也赞道：“若我陷在这快马长枪的阵中，吓也吓得腿脚发软了，这些庖人竟然胆子这样大，能在间不容发之间，化险为夷。”

    此刻她早已看出这些人绝不是什么庖人膳夫，而是党项羌的贵胄子弟，铁胆强军，只是扮作厨子罢了，但她仍是这样说，李珠儿不禁笑着瞥了湘儿一眼。。

    李归仁却眯着眼睛道：“这些人若不能为我所用，便须得斩草除根，不然早晚会成我军大患。”

    说话间，李归仁忽然飞身跃出楼外，几个起落已到了拓跋朝光的面前。

    拓跋朝光忽见一人欺到了身旁，不及细看，挥铁骨朵向李归仁扫去，李归仁何等的身手，左手一挥，三个手指捏住了铁骨朵。

    拓跋朝光全力挥击之下，铁骨朵竟然忽然停在半空中，他运劲回夺，那铁骨朵却仿佛被焊在石中，纹丝不动。

    身边的阿三忽见李归仁，也是吃了一惊，忙举剑上前援护，李归仁冷笑一声，随手一扬，拓跋朝光立时拿捏不住，铁骨朵脱手飞出，向着阿三当胸打去。

    阿三横剑当胸，铁骨朵撞在剑脊上，“当”的一声脆响，厚背宽刃的斩马大剑立时断为两截，其势不减，直撞上他的胸口，阿三一声闷哼，口吐鲜血，向后飞出丈许，才坠在地上。

    拓跋朝光见阿三被击飞，怒喝一声，掏出怀中短刀，还想上前去刺李归仁，李归仁右手一弹，朝光手中短刀立时弹飞，不等朝光反应，右手一伸，就要抓他的腕子。

    这时阿大已看出李归仁的厉害，上前一扯拓跋朝光道：“二郎快退！”

    同时迎着李归仁一掌拍出，李归仁右手便抓为掌，和阿大对了一掌，那阿大立觉一股巨力澎湃而来，如断线的纸鸢一般飞了出去，身后阿六想要接住他，却被撞得一同跌倒，二人皆觉胸闷气短，半天爬不起来。

    李归仁不管那二人，一长手，扣住了拓跋朝光的脉门，朝光立刻手脚酸软，动弹不得。

    李归仁随手挥洒，看似轻描淡写，却立时击飞二人，击伤三人，看他一双肉掌就有如此威力，周围众人不禁悚然，竟无人敢在上前。

    李归仁挈着拓跋朝光的腕子，足尖点地，飞身重新回到楼上，这一下兔起鹘落，身法甚是干净利落，众人谁也没想到李归仁会在此时突然发难，非但党项众人不及解救，众大斗军的军卒也不及合围。

    众党项武士立刻聚到楼下，但以他们的武功无法像李归仁一样跃上楼去，楼下有众步卒围着，他们也没法冲入楼内，只能在楼下焦急地仰望。

    对于这突发的变故，哥舒翰也极不满意，道：“哪里来的飞贼，多管闲事！”

    李归仁一手捏着拓跋朝光，如擒小鸡，哈哈大笑道：“哥舒副使，我好心助你擒住这贼人，你不谢我也就罢了，怎还出言抱怨？”

    哥舒翰怒道：“哪个要你帮？我骑军占尽优势，不片刻便能取胜，如此才能叫党项竖子心服口服，如你这般偷袭得手，怎叫人服气？”

    李归仁道：“哦，拓跋公子，你不服么？”

    拓跋朝光心中暴怒，却苦于手脚无力，不得脱身，对着李归仁怒骂道：“服你个鬼！刚才便是你把我推下楼的吧？我们好好地在比武斗阵，你却突施冷箭，趁我不备擒了我，叫我如何能服气？”

    李归仁一笑，道：“哦……那你要如何才能服气？”

    拓跋朝光道：“你放开我，我们堂堂正正的再斗一场！”

    李归仁毫不犹豫地道：“好。”

    拓跋朝光没想到李归仁答应得如此痛快，一愣神的功夫，李归仁一扬手道：“下去吧，这次可要小心些、仔细些咯。”

    这已经是拓跋朝光第二度被李归仁推下楼了，这次李归仁用力极巧，拓跋朝光如脚踏祥云一般，轻盈地落回街上，他心中正在疑惑间，众党项羌人立刻上前将他围在中心。

    阿五递上朝光刚才被击飞的铁骨朵，阿七更是举着盾牌挡在拓跋身前，阿大等受伤的三人也各持武器护住他身后。

    拓跋朝光愤怒地一推阿七，怒吼道：“让开！且看我与那老贼斗上一斗！”

    阿七却知道拓跋朝光的斤两，口中自然不能这样说，只道：“少主，你身份贵重，不可以身涉险。”

    李归仁笑道：“无妨，一起上吧！”

    说着飞身下楼，却不理阿七，径直向拓跋朝光扑去。

    阿七奋力将铁盾向上一举，向着李归仁双足扫去，这铁盾沉重，哪怕被稍稍刮到，也难保不被打得骨断筋折。

    李归仁下坠途中眼看就要撞上铁盾，却忽然向上提纵，足尖踏上了铁盾的边缘。他足尖微微用力，阿七立觉手上多了千钧重量，再也举不动铁盾，手上劲力一松，铁盾重重地砸在地上，向下陷入寸许。

    这街道的土地被人踩马踏，墩的极为坚实，其坚不亚于石板，铁盾竟然被李归仁踏的深陷其中，竖着插在地上。

    只这一下较力，阿七已然出了一身汗，双臂几乎脱力，而李归仁却像没事人一样，毫不停滞地向前飞纵，又到了拓跋朝光面前，阿四、阿五立刻一持大剑，一持铁骨朵从两侧夹击而来。

    党项羌人的步军阵法平时练的极为精熟，此刻自然运转流动，连绵而来，倒也威力不凡。

    但这也要分遇到何人，李归仁对二人毫不上心，左右手在胸前交叉，向左右射出两股气剑，“砰”的一声击飞了阿四手中的铁骨朵，“叮”的一声弹断了阿五手中长剑。

    李归仁自己前冲之势不竭，到了拓跋朝光面前，朝光运尽全力，挥铁骨朵自上而下向着李归仁当头劈砸而下。

    这一下挂着风雷之声，实有劈山裂石之势。李归仁却轻轻一抬左手，接住了铁骨朵，雷霆一击之力，立刻消散的无影无踪，仿佛拓跋朝光将铁骨朵轻轻地交到李归仁手中一般。

    李归仁劈手夺过铁骨朵，右手顺手一抄，又一次捉住了朝光的腕子，双足点地，向后飞去，再次回到楼上。

    他拿铁骨朵当杖跺在楼板上，对拓跋朝光道：“如今可服气了？”

    拓跋朝光向下看去，此番和李归仁交手的三人，都失了兵刃，虎口鲜血长流，加上此前被打伤了三人，他们一行八人，只有阿幺没有受伤了。

    拓跋朝光不禁气馁，闭目道：“你使的什么妖法，我不是对手，如今要杀要剐悉听尊便。”

    李归仁足踏铁盾，弹断长剑，徒手接杖，确实不像凡人所能为，楼下一众军卒也都心中此想，听拓跋朝光喊出来，不少人还点头露出了“原来如此”的表情。

    李归仁摇头道：“小子，你阿爷当年号称‘塞外五子’，功夫非同小可，怎么生个儿子如此不济？”

    李归仁只是听说过“塞外五子”中有拓跋守寂这号人物，却从未交过手，这时见了拓跋朝光的根基，心道这拓跋守寂只怕也是盛名之下其实难副，不然他党项羌怎会被吐蕃人逼的在陇右无法立足，举族迁到关内道庆州之地。

    安思顺却认得李归仁，他坐在马上冷冷地道：“李归仁，你们到灵州来做什么？”

    李归仁一扬手，放开拓跋朝光的腕子，顺手点了他几处穴位，拓跋朝光立时定在原地，楼下众人见朝光先前还在挣扎，此刻李归仁放开了手，他反而站在原地，并不逃走，心中更是惊讶。

    李归仁向安思顺颇为恭敬地叉手道：“归仁拜见安军使，安郎新任大斗军使，安中丞让我前来道贺。”

    安思顺冷笑道：“我与族弟久未谋面了，他倒还记得我。”

    开元初，安思顺所在突厥部败落，年幼的安思顺跟随伯父安延偃投奔同姓亲族，时任唐朝河东道岚州别驾的安贞节，从此进入大唐。

    当时，安延偃新娶了妻子阿史德氏，这阿史德氏是西域康国人，嫁给安延偃之前，已经结过婚生过子，只是其夫早逝，这才改嫁，她与前夫所生之子，也跟着改姓“安”，这还是就是安禄山，安禄山当年还是个十多岁少年，与堂兄安思顺虽无血缘关系，但是从小感情亲密。

    此后不久，安思顺应募从军，来到唐朝与吐蕃长期对峙的陇右边防前线，不久就崭露头角，然而这么多年累迁不过到了右监门卫将军，洮州刺史这样的官职。

    安禄山则因为通晓六国语言，当了个为买卖人协议物价的牙郎。直到开元二十年，安禄山偷羊被抓住，却不料得了时任幽州节度张守珪的赏识，此后靠着溜须拍马、杀良冒功，竟然平步青云，又得了圣人赏识，如今都已是一镇节度使了。

    安思顺因为不齿安禄山的为人，早与安禄山断了往来。

    王忠嗣节制河西陇右两军镇后，举荐安思顺任大斗军使，这本是一件喜事，但他与副使哥舒翰不睦，又颇为糟心。

    此刻李归仁对他颇为恭敬，一方面安思顺不屑于安禄山的为人，对安禄山庆贺云云嗤之以鼻，但另一方面安禄山在朝中权势熏天，是圣人面前的大红人，他的手下对自己颇为恭敬，也让安思顺觉得颇为受用。

    安思顺收回神思，对李归仁不咸不淡地道：“安禄山派你来，不会只为了这一件小事吧？”

    有的人死了，但没有完全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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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6章，塞上神弓

    到了这个时候，向润客再蠢可也明白过来了，怒道：“李归仁，你这贼厮，早知道这些庖人是党项羌，也早知大斗军会行军至此，却瞒着我，撺掇我和党项人交手！”独孤湘故意在一旁拱火道：“哎……向大哥，你此言差矣，我看是你自己和拓跋郎起了口角，动起手来，可不能怪李都尉啊。”向润客骂道：“呸！李归仁这贼厮早都已经算计好了。”李归仁却不理向润客，对安思顺叉手道：“安中丞还有家书一封，让归仁交予军使，只是寻常家事，不足为外人道罢了。”哥舒翰在马上挺身，冷笑道：“久闻安禄山有反意，莫不是来拉同族兄弟入伙吧？”安思顺斥道：“哥舒翰，你平素与我不睦，我也不与你计较，如今平白污我清白，我绝不与你善罢甘休！”哥舒翰一握手中大枪，拨转马头，面对安思顺道：“如何个不善罢甘休法？”安思顺见哥舒翰满脸凶相，似要策马冲来，哥舒翰乃世之虎将，安思顺不禁有些胆怯，到了嘴边的话竟然被噎了回去。

    哥舒翰哈哈大笑道：“是了，定然是要上书朝廷，指摘某的不是。”他此言一出，竟有一半的军卒轻声笑了出来，安思顺虽为军使，但他武艺平平，靠的是祖上荫蔽才做了将官，唐军崇尚武功，对他多有不服，而对能征善战的哥舒翰更为崇敬。

    李归仁道：“这突厥犬如此无礼，让归仁替安军使教训教训这条疯狗吧。”突厥人一狼为图腾，李归仁为贬低哥舒翰，称他为犬，哥舒翰不禁冲冲大怒，拿枪一指李归仁道：“竖子安敢欺我？”他手下高秀岩、张守瑜却知道李归仁的厉害，看他刚才的身手，自家将军定不是他的对手，眼看气氛紧张，忙那眼扫过众步卒，步卒心领神会，皆暗扣弓矢，皆想此人身法如同鬼魅，只能以弓矢乱箭攒射取胜。

    李归仁却哪里把这几百军卒放在眼里，冷笑一声，转头对计都罗睺二人指着拓跋朝光道：“你们看好这小子。”自己则如一只大鸟般向哥舒翰飞扑而去，别看哥舒翰身高体壮，其貌甚伟，他仰头看着李归仁的时候，却忽然生出如鹰搏兔的感觉，他心中虽然一紧，却怎肯轻易言退，暴喝一声，双臂一振挺枪相迎。

    高秀岩高喊：“射箭！射箭！射死这贼厮！”然而众军士为李归仁气势所慑，竟然空自引弓，忘了射箭。

    李归仁手掐剑诀，一道气剑向着哥舒翰的面门射出，这气剑无质无形，但哥舒翰见李归仁二指戟指，不自觉地举枪相迎，只听

    “喀啦”一声脆响，长枪竟如遭宝剑削斫，断为两截。哥舒翰的长枪只有枪头是精铁所铸，枪杆乃柘木所制，柘木虽不如金铁坚硬，但其韧性极强，反倒比钢铁更难斩断，李归仁虚空一指，竟能将柘木枪杆斩为两段，哥舒翰拿着两截断枪，不禁大惊失色。

    李归仁却在空中再次运炁出指，向着哥舒翰射出一道剑气，李归仁一反此前擒拿拓跋朝光的手法，一出手尽是杀招，必欲取哥舒翰的性命。

    哥舒翰以战功闻名，得圣人赏识，圣人有意让手下两员爱将安禄山和哥舒翰多亲近，安禄山原也有意与哥舒翰结交，岂料哥舒翰以战功晋升，对安思顺、安禄山这些靠荫庇、溜须上位的将军颇为不屑，安禄山对他如何不恨？

    此番他叫李归仁拜见安思顺时，顺手除了哥舒翰，一来报自己被轻视之恨，二来替自己族兄安思顺除去一个对头，因此李归仁一出手就皆是杀招。

    李归仁第二次气剑射出，哥舒翰却还愣在原地，眼看情势紧急，连独孤湘也忍不住低声惊呼。

    却听一声尖厉的破空之声响起，一枚飞矢从天而降，竟然与李归仁那无形无质的气剑凌空撞在一起，

    “铮”的一声轻响，箭矢坠地，气剑却也消散无形。李归仁一惊，他此刻已抢到哥舒翰马前，心道不管如何，先取了哥舒翰的性命再说，手中掐诀，第三次气剑尚未射出，却听计都罗睺同时高喊：“李都尉小心！”李归仁不知哪来的危险，只能凭着本能足尖点地，向后跃出，却见眼前寒光一闪，一枚铁矢在他眼前一闪，

    “噗”地插入地里，若李归仁退得晚了半分，这铁矢便贯脑而入了。此乃弓术中的

    “鬼矢”之术，其实就是同时平射、曲射两支箭，平射先至，曲射后至，平射劲矢其实只是掩护，真正的杀招是凌空坠落的曲射那一箭，南霁云与王栖曜在岐阳全家庄对射时也曾用过这一招，当时若非江朔出手相救，王栖曜就死于鬼矢之下了。

    但这一支鬼矢比南霁云的更为巧妙，射箭之人掰去箭杆，将铁箭头如弹弓般弹出，没有箭杆尾羽，更加的无声无息，以至于连李归仁这样的绝顶高手竟都没有察觉，若非身后的计都罗睺看到，李归仁险些折在这枚小小的铁矢之下。

    李归仁知道来了高手，暂时顾不得哥舒翰，举目四望，冷冷地道：“尊驾弓术高强，却为何藏头露尾，还请现身一见。”只听一人哈哈大笑道：“老夫实是刚到，并非有意藏头露尾，阁下捉了小犬，才不得不赶来向李将军讨个人情啊。”众人顺着声音望去，只见对面屋脊上闪出一名老翁，这老者一身素白，巾帻包头，也是个党项羌人，他须发虽已花白，面上却绝无衰老之色，尤其是一双眼睛精光四射，仿佛二十岁上下的青年人一般炯炯有神。

    李归仁一震，道：“尊驾就是‘塞上神弓’拓跋守寂？”那老者一挥手上的长杖，道：“都是江湖朋友谬赞，一段朽木而已，何来神弓？”独孤湘好奇地望去，只见这位

    “塞上神弓”手上持着一条木杖，除此之外别无一物，手上、腰间、背后均不见长弓，亦不见盛弓箭的鞞靫袋子，她不禁心中奇怪，也不知老人刚才那两枝箭是怎么射出来的。

    李珠儿见独孤湘踮着脚尖，上上下下，左左右右地打量老人，轻声道：“看他的手杖。”独孤湘闻言盯着老人的手杖仔细观瞧，那手杖约莫四尺来长，不直不曲，仿佛随手从地上捡来一条枯木树枝一般，只是打磨得异常光洁，也可能是使用得时间久了，摩挲得乌沉沉亮闪闪，更显得这木杖斗折蛇曲。

    独孤湘看了半天仍然不得要领，却听李归仁道：“久闻尊驾大名，恨未得一睹神弓风采。”拓跋守寂笑道：“怎么？你想再试试老夫的弓么？”李归仁心想，方才被你偷袭险些得手，老家伙还真以为自己神弓无敌么？

    嘴上却道：“归仁不敢。”拓跋守寂道：“怎么不敢？我看你敢得很呢，真的不敢，又怎敢抓犬子？”李归仁冷哼一声未答，李珠儿却在楼上叉手道：“拓跋前辈误会了，方才令郎与大斗军骑兵对阵，李都尉也是怕哥舒翰的手下不知轻重上了朝光公子，这才将他保护起来。”拓跋守寂笑道：“好个伶牙俐齿的小妮子，听你所言倒都是替我党项羌人着想……如今老夫来了，你把我儿还我吧。”李珠儿道：“前辈何必着急，待此间事毕，我等还有事另行拜谒。”拓跋守寂笑道：“此间事毕，你们准备如何了结此事啊？”说着他拿眼睛扫视了安思顺、哥舒翰等人，哥舒翰道：“拓跋守寂，圣人封你为右监门都督，并封西平公，在庆州置静边州，安置党项人，你们却为何悄悄潜入灵州地界？”拓跋守寂道：“我们在此是因为收到密报，我党项八姓的大仇家要途经此地北上朔漠，我们才特地在此地等候，不想却意外撞上了大斗军。”安思顺道：“实不相瞒，我军收到密报，说党项羌欲迁出庆州，出贺兰山远赴朔漠自立，节度使才命我军引兵前来查看。”独孤湘心道：原来朔方军以为党项人要叛唐，因此才会尚未谋面，便以箭雨招呼，而后哥舒翰更是咄咄逼人，对党项人必欲除之而后快，根源都在于此。

    拓跋守寂道：“安军使，看来我们都被骗咯……”说着他拿眼睛一瞟燕军诸人，安思顺道：“嘿……这倒是像我这族弟会做的事情。”李珠儿对安思顺道：“安军使，安中丞心中可一直挂念着你这位大哥呢，军使升迁缓慢，就是因为对周围异族各羁縻州太多纵容了。”安思顺听了李珠儿的暗示，怒道：“你要叫我学安禄山的样子，杀良冒功？这样得来的富贵，本军使宁可不要！”李归仁却不管他要不要，道：“我先替军使解决了这几个肘腋之患！”他心想我先杀了哥舒翰，再擒党项羌拓跋父子，不愁安思顺不就范。

    想到此处，李归仁不言不语，忽然双手手指戟指，射出两道气剑，分取哥舒翰的左右两胁，如哥舒翰退的不得法，立时就要被气剑伤了性命。

    高秀岩和张守瑜早已立在哥舒翰身侧，见李归仁又举起手来指着哥舒翰，他们不懂武功，只道是李归仁懂得什么咒术，忙策马上前，挡在哥舒翰的身前，口中同声高呼：“军使小心！”却听

    “叮”

    “叮”两下轻响，又有两枚箭矢飞到高、张二人面前，挡住了炁剑。看书喇高、张二人本已闭目待死，耳中却听到两声轻响，睁开眼已见箭矢坠落于地，转头看时，才发现射箭之人正是

    “塞上神弓”拓跋守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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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7章，木蠹藏羽

    李归仁二度被拓跋守寂阻止，不怒反笑道：“嘿……拓跋公，方才哥舒翰指挥手下必欲取令公子性命，你没见到么？某替党项羌出头，拓跋公何故几次三番拦阻与我？”拓跋守寂笑道：“李归仁，你替安军使捉我子，又要替我杀哥舒翰，好不忙碌。”独孤湘看热闹不嫌事大，跟着起哄道：“是哦，李都尉这两头帮忙所谓何来？”拓跋守寂对独孤湘道：“小女子有所不知，李归仁可没什么好心，他既想帮安思顺杀良冒功，又想杀了一直与安思顺不睦的哥舒翰，这两件事看似对立，其实都是为了安思顺的前程着想啊。”独孤湘佯作恍然大悟道：“哦，原来如此，不过李都尉并非安军使的僚属，他这样为了安军使尽心竭力可也不见得有什么好处啊。”哥舒翰怒道：“这还用问，想必二安兄弟早有勾结，安禄山已做了东军的封疆大吏，若他族兄安思顺再做了西军的节度使，那这大唐都要装不下他杂胡安家弟兄了！”安思顺亦怒道：“哥舒翰，你少要血口喷人。就算族弟禄山真有此计划，也绝没和我商量过，若我知晓，我也绝不答应！”哥舒翰冷冷地瞟了安思顺一眼道：“那他要杀我，你也不许么？”安思顺正色道：“我和你虽有龃龉，但那只是私怨，我知你能征善战，是国之栋梁，于国家大义，我可也绝不允许李归仁杀你。”哥舒翰见他此言发乎至诚，一时愣在当场。

    拓跋守寂道：“安军使，果能不与令弟同流合污，那便是天下苍生之幸！”李归仁冷笑道：“今日把你和哥舒翰杀了，安军使可就没得选咯……”安思顺大惊道：“李归仁，你忒也的猖狂了！”喝令道：“诸军听令，格杀这些范阳来的细作！”大斗军属于西军河西节度使治下，李归仁等人是安禄山手下东军范阳节度治下，大唐西军与东军素来不睦，众军卒听安思顺号令，齐声呐喊，组成军阵向李归仁及他身后的这栋二层小楼包围上来，原先围着的阿大等七名党项羌人也都放任不管了。

    七名党项人忙退到拓跋守寂身边，阿大急道：“大上白，我们要快救出二郎。”党项羌尚白，隋唐以前是一独立小国，自称

    “大白上国”，唐时八姓各部才先后内附，他们的首领虽得大唐圣人册封，但族内仍以

    “大上白”尊称。拓跋守寂低声道：“稍安勿躁……一会儿打起来，你们速速夺马逃走，我自有法子带二郎脱困。”阿大道：“是了，东西军之间的腌臜事，我们党项人可没必要掺和，不过要乱战起来，轻易也上不得小楼。”阿三道：“说不得，我等陪着大上白一齐杀一条血路。”正在此时，李归仁朗声道：“安军使，你不会以为我们六曜是孤身前来的吧？小小几百人，某可还不放在眼里！”这时计都、罗睺一齐口打呼哨，登时街道两旁的屋内、房上抢出无数黑衣黑甲的武士，各持手弩对准了街上的大斗军。

    安思顺又惊又怒，喝道：“李归仁，你好大的胆子！按大唐律法，未经传召，军队擅自跨州调动乃是死罪。”李归仁笑道：“军使此言差矣，曳落河乃安中丞私人部曲，家中杂役而已，可不是大唐编列在籍的军户。”他所言非虚，曳落河军卒多是奚人，以胡人统领，可没有大唐健儿，亦不吃大唐军饷，全是安禄山的私人武装，只是这支私兵的武备比寻常折冲府军户和征召的长征健儿可要精良得多了。

    哥舒翰问道：“安军使，事到如今，你还愿与我并肩抗敌吗？”安思顺道：“这还用问？我决计与将军同仇敌忾，宁可战死，也不为李归仁所持。”说着抽出腰间佩刀，策马驰到哥舒翰身边，安思顺生的大腹便便，胖大的身躯在马上颠得左摇右晃，颇具喜感，也能看得出来他武艺并不出色。

    哥舒翰道一声：“好！”伸手一提，他膂力极强，竟然将如此胖大的安思顺一把提到了自己的马上，挡在自己身前，对李归仁喝道：“李归仁，你要再使邪术，先看看能不能穿透安思顺的身子吧！”这下安思顺和哥舒翰倒是真的

    “并肩”抗敌了，只是这并肩不是左右并肩，而是前后并肩。安思顺哭笑不得，骂道：“突厥犬，安敢如此……”哥舒翰不理安思顺叫骂，放眼四望，见四周的曳落河少说有四五百人，他在马上振臂高呼：“擒贼先擒王，健儿们，抓住李归仁，不愁曳落河不破。”大斗军可是常年在边关作战的劲旅，虽然被倍于自己的敌人围困，却非但不胆怯，反而激起了他们的仇忾之心，齐声呼应，步卒五人一伍，各自引弓向曳落河射击以为掩护，十几骑兵则是三人一队，聚拢在哥舒翰身边，向李归仁发起冲锋。

    四面的曳落河武士自然不会智爱达不还手，一边以弩箭回射，一边有人抽出横刀冲上街道，与大斗军战在一处。

    拓跋守寂见状，也喊道：“静边军的健儿何在？”却见上百条白影忽然从黑衣黑甲的曳落河武士身后杀出，却原来党项羌人也早有埋伏，听拓跋守寂一声令下，便杀了出来。

    党项羌人武器多为铁骨朵、战斧等粗重兵刃，刀剑之类的兵器对于锻打工艺要求极高，尤其是唐大刀的制法乃是大唐不传之秘，因此党项人多用铜浇铁铸，制作简单的兵器。

    党项人的兵器虽不如曳落河手中横刀精良，但他们悍不畏死，借着兵刃的沉重，冲散曳落河的阵势，而他们手上的猎弓更是厉害，几乎箭无虚发，其杀伤力毫不逊于曳落河的臂张弩。

    李归仁此刻知道不应与哥舒翰纠缠，拓跋守寂才是心腹大患，对身后楼上计都罗睺喊道：“看好拓跋朝光。”自己却向拓跋守寂冲了过去。

    拓跋守寂哈哈大笑，道：“来得好！”将手中曲木手杖向地上一插，左手扶住手杖，右手伸手一引，竟然从杖中拉住一条弦索！

    拓跋守寂喝道：“箭来！”立刻有两名身上背着数名鞞靫箭壶的党项军士，这些人身上没有武器，只有左右两胁和背后两侧各挂了一个箭壶，这样每人身上都带了四壶四十支箭，看来是专为拓跋守寂递箭的。

    拓跋守寂左手搭着木杖，将弓弦向后一扯，木杖丝毫不见翘曲，也不知弓弦怎能变化长短，他右手接过一支羽箭扣在弦上，将箭头搭在弯弯曲曲的手杖上，瞄也不瞄，只对着李归仁的方向一松手。

    那羽箭发出一声清啸，向着李归仁眉心飞去，李归仁见状大惊，侧身闪避。

    破空声又起，拓跋守寂的第二支箭却又射到了，李归仁不敢托大，左冲右突，看来毫无规律可言，只为了躲避拓跋守寂的弓矢而已。

    拓跋守寂的箭可太快了，连缀如珠，如一片箭雨将李归仁笼住。李归仁的步法看起杂乱无章，却暗含着一套极高妙的轻功，然而不管他身法多快，拓跋守寂却似乎会读心术一般，弓矢始终提前射向李归仁下一个落足点。

    若非李归仁的功夫确实极高，早被拓跋守寂射成刺猬了。独孤湘在楼上居高临下，看的清楚，只觉目眩神驰，由衷赞道：“‘塞上神弓’果然名不虚传……啊呀……可惜可惜……”她见弓矢贴着李归仁嗖嗖飞过，近在咫尺却始终奈何不了李归仁，不禁扼腕痛惜。

    再看拓跋守寂，原来他这木杖可不是寻常的枯木，乃取河西沙陀碛中所生胡杨木所制，胡杨生于干旱而多盐碱的沙漠之中，木性极坚，其木多曲折，即使不加处理也能千年不腐。

    这一条胡杨木手杖是千挑万选而来，其上每一处弯曲都不是随意为之——此杖共有九出曲节，各有一个预设的角度方向，以特殊的手法扣箭，便能闭眼射向上、下、左、右、左上、右上、左下、右下及正中九个方向。

    拓跋守寂以此杖射箭，即使是闭着眼睛，只要知道方位，也能射的神准无比，此刻拨弦出箭，一箭快似一箭，越近就越凶险，李归仁不敢再向前进，只能左右闪避。

    拓跋守寂虽有数人供箭，但终究不是取之不尽用之不竭的，总有射尽之时，李归仁心想我引你射完所有箭矢再攻即可。

    不料他不进攻，拓跋守寂却忽然抢步上前，一挥手杖向他打来。李归仁所惧者不过是拓跋守寂的弓术，见拓跋守寂舍了替他供箭的党项健儿，只怕机不可失时不再来，喝道：“你找死！”手掐剑诀反身迎着拓跋守寂冲来。

    拓跋守寂忽然腕子一翻，一翎尾羽从杖内斜着落下，原来这手杖有个名儿叫

    “木蠹弓”，蠹者蚀木之虫也，

    “木蠹”便指此弓是空心的，背后有一条细缝，一旦侧转手杖，内藏的羽箭便会自动落下，这可比取箭搭弦隐秘快捷的多了。

    李归仁见到箭矢之时已经迟了，寒芒一点已射到他胸口，李归仁胸口中箭大喊一声，紧接着口喷鲜血，猛地相后栽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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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8章，绝命三箭

    眼看李归仁仰面摔倒，拓跋守寂哈哈大笑，从土中拔起木蠹弓，大踏步向前，走近李归仁查看。

    独孤湘站在二楼却看得清楚，她高喊道：“拓跋公小心！”原来独孤湘见到李归仁虽然倒下，却无鲜血迸出，料想定然有诈，这才出声提醒拓跋守寂，她与拓跋守寂本没什么交情，只是因为讨厌李归仁，自然就对李归仁的对手拓跋守寂生出了好感。

    拓跋守寂却似乎并没有听到，此刻整条街上人声鼎沸，喊杀声一片，独孤湘内力修为有限，拓跋守寂听不到她的呼喊声，也不奇怪。

    眼看拓跋守寂已走到李归仁身边，独孤湘不禁有些焦急，但到了此刻，别说她与二人离得甚远，就算近在咫尺，以独孤湘的武功，李归仁突然发难，她可也无计可施了。

    果然拓跋守寂刚俯下身子探查，李归仁忽然从地上弹起，右手戟指，点向拓跋守寂胸口膻中穴。

    原来李归仁方才见来箭矢当胸射来，已来不及闪避，忙一面后倒，一面聚炁于胸口，竟然以肌肉含住了铁矢，李归仁的内力实已到了登峰造极的地步。

    然而李归仁自以为得计之时，却见眼前拓跋守寂忽然一矮身，李归仁指尖发出的凌厉气剑发出一声尖啸射向空中。

    拓跋守寂可不是没听到独孤湘的呼喊，他也知道李归仁这一下中箭有古怪，丧命拓跋守寂箭下的人不计其数，凡胸口中箭的，没有一个能喊出声的，李归仁为了诱他上当故意高喊一声，反而画蛇添足，弄巧成拙。

    拓跋守寂佯装俯身去察看李归仁，待李归仁忽然跃起，他却早已伏下身子，避开了李归仁的偷袭，拓跋守寂将木蠹弓横持，一拉弓弦，这木蠹弓内所藏羽箭竟然不止一枚，共有三枚，称为绝命三箭。

    此刻拓跋守寂将第二枚羽箭扣在指尖，认扣搭弦，几乎抵着李归仁的胁下

    “嗤”的一声射出。李归仁也真是了得，他一指戳空，已知中计，不等看清拓跋守寂的动作，发自本能地以掌击地，借力腾空而起，竟然于间不容发之际躲开了这致命一箭。

    他这一下纯是临敌时灵光一现的，无理可说，若拓跋守寂不是立刻射出羽箭，而是慢的片刻，只需几个刹那的功夫，等李归仁飞到半空中再射，李归仁可就在劫难逃了。

    然而拓跋守寂人称

    “塞上神弓”，人弓合一，射箭时毫无迟滞，又怎会慢哪怕一个刹那？以此看来，李归仁能闪开这枚羽箭，可说是侥幸，也可说是料敌于先。

    拓跋守寂一箭走空，毫不犹豫地一侧木蠹弓，第三枚羽箭落出，这三枚羽箭在这形似曲木手杖的木蠹弓中藏得甚为巧妙，只有特殊的角度持弓，才会落出。

    木蠹弓与拓跋守寂相伴数十载，早已人弓一体，就算闭着眼睛，也能出箭射出。

    拓跋守寂将第三枚羽箭搭在杖上一处曲凸处，瞄也不瞄，

    “嗤”的一声向着空中的李归仁射出。而空中的李归仁也已右手戟指向着拓跋守寂再度射出气剑。

    拓跋守寂射出羽箭后立刻就地一滚，向后闪避，但终究是晚了一步，

    “铮”的一声如拨琴弦，李归仁的气剑正好打在他木蠹弓的弓弦之上。这木蠹弓的弓弦以牛筋与丝线搓揉在一起制成，虽然极细，但却坚韧异常，被李归仁的气剑击中功能，却立刻断为两截，非但如此，还将拓跋守寂持弓的左手衣袖割破，从手背到小臂划出了一条血痕。

    而拓跋守寂射向李归仁的羽箭，李归仁却也再来不及闪避了，他在空中努力蜷缩身子闪避，羽箭

    “噗”一声刺入他左肩的肩窝，若他反应再慢的半分，羽箭便要直入刺心脏了。

    饶是如此李归仁受伤也颇不轻，此箭抵得如此之近，他虽有神功护体，却也终究不是金刚不坏之身，羽箭穿透肩窝，从背后肩胛穿出，筋肉、骨骼皆已受了重创。

    反观拓跋守寂受的这点伤可就算不得什么了，他退出数步，低头看自己的手臂上鲜血殷红，他原担心李归仁气剑有毒，此刻见鲜血颜色没有异样，这才放心。

    李归仁甚是悍勇，虽然受了重伤，左肩无法转动，左臂已经抬不起来，却以右手一划，切断了在肩上露出的半截箭杆，继而挥臂向前，再度扑向拓跋守寂。

    拓跋守寂射伤李归仁，已占了大便宜，此刻见他势如疯虎，自知若比拼内力、武功，自己可不是李归仁的对手，忙转身就撤，李归仁这才知道拓跋守寂的轻功亦不弱，可不是只有弓术如神而已。

    李归仁受了重伤，飞奔起来时伤口鲜血不断涌出，他知道此战必须速决，否则拖到越久，对拓跋守寂就越有利，因此长啸一声，提炁疾追。

    李归仁全力施为，几个起落便要追上拓跋守寂，拓跋守寂忽然转身，木蠹弓向地上一跺，一引断了半截的弓弦。

    李归仁浑身一震，他听说西军有一种弓术，以半截残弓也能射出箭矢，拓跋守寂既称

    “神弓”，自然不会不知，吓得头皮一紧，忙脚下一蹬，向后倒着飞出闪避。

    不料拓跋守寂只是虚晃一枪，他木蠹弓中共有三枚羽箭，早已全数射完，身上又没有箭囊，哪儿来的羽箭，就算能以断弦射箭，却又箭从何来？

    只是借着李归仁惊弓之鸟的心态，将他吓退。拓跋守寂见李归仁果然后退，面露微笑，口打呼哨，转身就跑，几个起落已跃入一所宅院内，众党项羌人听了他的呼哨，也开始且战且退，撤出了战场。

    李归仁知道又中了拓跋守寂的算计，心中怒火更甚，还要拔腿去追。这时李珠儿在楼上喊道：“李都尉别中了调虎离山之计！”李归仁本已追到墙角，忽听李珠儿的这一句话，心中如闪电划过，忙回身向食肆小楼跑回来，然而却已晚了，只见一道白影已抢先跃上了楼，计都罗睺二人见此人来得好快，形同鬼魅。

    亮出手中峨眉刺，向那白衣客刺去。二人手中四柄峨眉刺如封似闭，向上抢攻，想要逼得白衣客上不了楼，却听白衣客在空中大喊道：“升为计都、降为罗睺！”计都、罗睺虽称

    “六曜”，其实并非星宿，日行之轨称为黄道，月行之轨称为白道，黄白二道并不平行，在空中相交两次，北交点为

    “升交点”便是计都，南交点为

    “降交点”称为罗睺，因此有

    “升为计都、降为罗睺”之说不过计都、罗睺二人的武功所谓一升一降可不是一个只会向下，一个只会向上之意，而是计都出招前阴后阳，罗睺则是前阳后阴，实际出招时各个方向皆有可能，并不能一概而论。

    但此刻被白衣客喊破，计都、罗睺二人心中一凛，手中不自觉地一上一下，挥动峨眉刺向那人刺去，白衣客一看得计，在空中忽然缩起身子继而一弹，鸬鹚扑鱼一般，如箭射出，从二人一升一降的四枚峨眉刺中间钻了过去，足尖踏上了二楼的地面。

    白衣客上得楼来，也不回身与计都、罗睺二人缠斗，而是径直向着拓跋朝光冲来，李珠儿不等他欺到近前，一扬手，将背后负着的月刃掷出。

    眼见银白色的月刃划出一圈圈的光弧，呜咽着飞到，白衣客长笑一声，随手一弹，月刃便即偏转飞出，向着挥舞双棒冲过来的向润客颈上旋去。

    向润客先前被李归仁戏耍，又遭计都、罗睺和李珠儿的嘲笑，愤愤不平地站的远远地，此刻见白衣客突破了计都、罗睺的封锁冲上楼来，才挥手中双棒冲过来助战。

    不料迎面银光闪烁，李珠儿的月刃被那人随手一拨飞向自己，再要缩颈藏头已经来不及了，向润客忙将双棒立起，月刃飞来最是难接，任何武器若直接磕打，月刃会顺着武器旋转，由于月刃两边皆开刃，很容易被反旋过来的月刃刺伤。

    向润客身为六曜之一，自然知道此中的关窍所在，他双棒左右立起，如辕门二柱，那月刃飞来时，两边同时撞上双棒，无法再旋转，

    “当啷”一声落在地上。但白衣客的目的本也不是攻击向润客，向润客对付月刃之际，他看也不看，却向着李珠儿直冲过去，李珠儿举掌相迎，白衣客也不接招，一闪身，让了开去，他的目的并非与六曜缠斗，而是救人。

    闪避李珠儿的攻击同时，白衣客已到了拓跋朝光面前，看似随意的一挥手，就解了朝光的穴道，他一手揽住朝光腰间的革带，往起一提，道：“随我走！”独孤湘此刻已看清他的面目，那是一张俊朗的青年人的面容，正是北溟子空空儿！

    独孤湘知道李珠儿与空空儿实乃师徒，想来李珠儿方才向他抛出月刃，一来给空空儿递过去一件对付向润客的兵器，同时也让自己失了兵刃，挡不住空空儿可也就变得无可厚非了，想到此处，独孤湘不禁好笑，她对着空空儿道：“前辈，你好呀!”空空儿转头对着她露齿一笑，向她伸出另一只手，独孤湘下意识地也伸出了手，被空空儿一把握在手中，下一刻立觉脚下似腾云驾雾一般，下一刻双足已离开了小楼，飞到半空中。

    和空空儿只怕早有密谋，自然不会真心追空空儿，只听她口中喝道：“哪里走!”跨步到栏杆边，看似挥掌去捉他，其实是将向润客、计都、罗睺三人的追击路线都挡了个严严实实。

    三人不知有异，只道是空空儿轻功了得，李珠儿抓了个空，却见空空儿飞在空中时，李归仁已然折回，楼下虽然大斗军军与曳落河乱战在一处，刀剑乱舞，流矢乱飞，但对李归仁而言混若无物，他赶到空空儿身下，双手气剑齐出，两道无形的剑气向着空空儿双足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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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9章，气剑可折

    独孤湘看得清楚，惊呼道：“空空儿，小心脚下！”江朔颇讲礼法，对空空儿常以前辈相称，独孤湘见空空儿明明是个年轻人的模样，因此并不以前辈相称，二是直呼其名，空空儿倒也不以为意。

    此时他听独孤湘的呼喊，哈哈大笑，他一手抓着拓跋朝光的腰带，一手执着独孤湘的手，自己却在空中凭空翻了一个跟头，李归仁的剑气双双走空。

    空空儿再度伸展身子，在空中向前窜出，李归仁可没有他这空中二段纵跃的功夫，落地再看时，空空儿已落在一丈之外，空空儿落地后还好整以暇地转头看了看李归仁。

    李归仁失了独孤湘还不要紧，走了拓跋朝光却大感着急，发足便追，空空儿见他追来，转头便走，他一手提了一人，脚下竟然丝毫不慢。

    此刻街道上两军虽在乱战，但空空儿和李归仁的轻功何等神妙，众军的刀剑、弓矢也不及向他们身上招呼，数百军卒就这样目送四人一阵风似的在街道上掠过。

    街道虽然不能和大城中几十丈的宽大道路相比，但也有十丈来宽，空空儿只五六个起落就已穿过了街道，独孤湘虽然轻功已很不弱了，但竟觉足不点地，双脚在空中虚踏，空空儿的轻功竟有此境界，独孤湘不禁咂舌。

    翻过围墙，街道上的喊杀声顿时轻了许多，独孤湘听身后一声轻响，转头看去，李归仁竟也翻过围墙追了过来。

    李归仁轻功稍逊一筹，但毕竟空空儿手上提了两人，虽然李归仁追不上空空儿，空空儿却也甩不脱他。

    二人穿墙过屋，瞬息间穿出了这小镇，小镇无城墙，一行人跑出数里，便到了一条大河边，此河水从南向北流动，颜色黄浊不堪，独孤湘奇道：“咦，我和朔哥不是早就渡过河水了？怎么又到了河水边？”此刻李归仁就在身后，被拉下了不到三十丈，空空儿却丝毫不以为意，对独孤湘道：“湘儿小女子，黄河九曲，最大的回环就是河套，河水东来，到皋兰州峡石折而向北，到丰州九原转而向东，再到胜州榆林转向南行，直到蒲州风陵津才转回向东，河套将关内道西、北、东三面环绕了一匝。原本峡石到风陵津直线距离不过千里，河水却走了足足三千里。”空空儿说话之时，却停下了脚步，站在河边，独孤湘急道：“空空儿，你怎么不跑了，李归仁老贼追上来啦。”空空儿瞪了一眼独孤湘道：“他来便来了，我们为什么要跑？”独孤湘一愣，随即醒悟——是了，若说单打独斗，空空儿完全不怵李归仁，何必要跑？

    她奇道：“你既然不怵李归仁，为何要为了躲他跑这么远？”空空儿笑道：“奇也怪哉，我何曾躲他了？我到河边来是为了渡河，可不是为了躲李归仁。”独孤湘问道：“渡河要去哪里？”她放眼望去，只见大河对岸只有茫茫青山，未见什么镇店，不晓得空空儿要到对岸去做什么。

    空空儿一指拓跋朝光，道：“还不是为了这小子。”独孤湘侧身去看空空儿另一边的拓跋朝光，却见朝光也正狐疑地望着她，这时李归仁已追到了且近，空空儿对着一脸懵懂的二人，拿手指按在嘴上道：“嘘……等我先赶走这恼人的家伙再说。”李归仁冲到面前，单手一指，就是一道气剑射出。

    空空儿侧身避开，笑道：“小子忒也得无礼了。”从面相来看李归仁是个中年武士，空空儿却是一副倜傥英俊的青年模样，他说起话来却全是前辈训斥后辈的口气。

    李归仁知道空空儿功夫非凡，并不答话，全神贯注地出招，一道道凌厉的剑气向着空空儿射出，独孤湘和拓跋朝光怕被剑气误伤，连忙闪开，好在这剑气虽然纵横激荡，激得河滩上的砂石乱飞，但真正锋利如刃的剑气仅能凝聚约莫四五尺的距离，和寻常长剑无异，只不过无形无质，更难防范罢了，独孤湘与拓跋朝光退开几步，便毫无危险了。

    空空儿的功夫既高，身法又妙，对他而言有形的宝剑和无形的气剑又有什么区别？

    他随意闪避，似乎在戏耍李归仁一般，空空儿嬉笑道：“李将军，你这胡戳乱指的，到底在做什么呀？我听说剑法之道，在于其法不在其形，真正的高手拈花拂叶莫不为刃，随手捡个枯枝也能当剑使，那是手中无剑而心中有剑……”独孤湘若有所悟地道：“原来如此，嘻嘻，那李归仁可是完全练错了路子，别家高手是要从有剑练到无剑，他明明手中无剑，却还要练出一把看不见的剑，可不是吃力不讨好么。”空空儿大笑道：“正是此理，小女子好悟性！”斜睨独孤湘一眼，又道：“只可惜忒也的懒惰了，否则此刻的功夫只怕不在你那朔哥哥之下。”独孤湘脸上一红，啐道：“那个呆头鹅，若非服了二龙内丹，有了常人百年的功力，却如何能有现在的神功？”空空儿却大摇其头道：“不然，不然！江朔这小子实是不世出的武学奇才，无论多么复杂的心法和招数，只一遍就能牢牢记住，撇开内力不说，他的轻功、拳脚、剑术都已自不弱了。”空空儿一边闪避李归仁的气剑，一边与独孤湘侃侃而谈，看来全不将李归仁放在眼里，独孤湘细看李归仁的气剑之术，果然他的剑招其实也不如何精妙，若改成手持有形的长剑，其实也就是一套寻常的剑术，只不过气剑之术太过玄妙，大部分和他交手的人甫一接招就先胆怯了，只知躲闪，这才显得李归仁的气剑术似乎独步天下。

    此刻空空儿只当李归仁手中真挈着一把长剑，闪身避让自然毫无难度，只是在不明就里的人眼中，却是李归仁的气剑神妙，而空空儿的功夫只如鬼神般的神秘莫测了，此刻拓跋朝光就是如此，他看着二人隔空对战，不禁瞪大了眼睛，大张着嘴，只觉胸口越来越气短胸闷，几乎忘记了呼吸。

    此刻李归仁头上已经见了汗了，他催动内力，无非就是把剑气加宽加长一些而已，不过就如将手中的单手剑改成了斩马大剑，但其剑路仍是可以预测的，且他全力催动内力，便如常人使用轻剑和重剑的区别，招数更为迟滞，越加伤不到空空儿了。

    空空儿笑道：“李归仁，你不是我的对手，快滚吧，不然老前辈我就要对你不客气咯。”独孤湘急道：“空空儿，这李归仁坏的很，他刺死了叶清杳，你可不能轻易放了他。”空空儿转头瞪了她一眼道：“那姓叶的小妮子和我有什么相干，你如要替她报仇，当自己杀了李归仁才是，怎么假手于我？”独孤湘道：“我不是打不过他么？”她笑嘻嘻的，丝毫不以自己武功不济为耻。

    空空儿摇头道：“小女子好没羞，我偏不帮你，偏要放他走。”李归仁先前听二人交谈混不将自己放在眼里，早已气的够呛，现在听空空儿之言，气得肺都要炸了，终于忍不住怒道：“贼子仗着身法轻捷，只知闪避，真有本事你接我一剑试试！”独孤湘摇头道：“李将军，你这就是不讲道理了，我虽也听说过有空手入白刃的功夫，但你的气剑无形无质，叫空空儿如何接法？”空空儿却笑道：“李归仁你还真道我只会闪避，拿你的气剑没法子么？”李归仁怒气勃发，如疯似狂地怒喊道：“多说无义，我倒要看看你有什么法子！”一招气剑中宫直进，向空空儿当胸刺到。

    空空儿笑道：“看好了！”说着中指扣在拇指上，向着李归仁的气剑弹出。

    只听

    “嗤”的一声响，空空儿的指尖亦弹出一股凌厉的劲力，那劲力与李归仁的剑气凌空撞在一起，竟然将李归仁的剑气撞得偏折，

    “咔”地一声在砂石地上留下一道如剑斩一般的刻痕。独孤湘吃了一惊，继而拍手大笑道：“折了！折了！气剑也能折断么？”空空儿仍是一副不急不躁的模样，笑道：“气剑也是炁，和弹指发出的炁又有何差别？”独孤湘想起江朔也曾经聚炁射出剑气，不过只能刺击，不像李归仁这般可以如真剑一般劈斩斫削。

    李归仁却愈发恼怒，连声怒喊，双指剑气纵横向着空空儿或刺、或劈，不停地么猛攻过来，空空儿此刻却双脚站定，不再移动半步。

    空空儿非但脚步不动，身子亦纹丝不动，只是看似漫不经心地挥舞手臂，双手连弹，将李归仁的剑气一一弹的偏折开去，经他的弹击，激得李归仁的剑气飞的更远了，空中噼里啪啦乱响，还看不出厉害，砂石地上剑痕却扩得越来越远，独孤湘和拓跋朝光不得不又退开了好几步。

    二人越大越快，独孤湘也捂着嘴，骇得说不出话来，李归仁此刻面目扭曲，越发的疯魔，他的出招已经完全没了章法，纯萃是乱挥乱舞，这样反而更加凶险，空空儿却脸上表情依旧轻松，虽快不乱，双臂挥舞时仍然显得颇为优雅闲适，偏偏这优雅闲适的动作每每都能化解李归仁气急败发出的气剑。

    李归仁越打越是绝望，终于忽然停手不再发出气剑了，空空儿也随即停手，笑嘻嘻地看着李归仁道：“怎么不打了？”李归仁面如死灰摇了摇头，他一向自视甚高，江朔虽然难缠，却也难言胜负，直到今日和空空儿交锋，才被完全压制，毫无取胜的机会，空空儿虽然没有伤他分毫，但对他自信的打击却尤胜刀剑加身。

    空空儿道：“既然如此，还不快滚？”李归仁眼神空洞的点点头，居然真的转过身去，忽然发足狂奔，他步伐踉跄，跑的歪歪扭扭，却速度极快，也不往回走，只是顺着河岸跑，不一会儿被河边长草遮挡，初时还见长草摇动，再过了片刻，彻底没入草丛深处，便不见踪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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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0章，革船渡河

    独孤湘问空空儿道：“就这样放他走了，没问题么？”空空儿正盯着那片长草丛，此刻已看不出人在其中行进的痕迹，在西风的拂动下娑娑作响，悠悠地道：“李归仁已经被吓破了胆，一时半会儿是不敢回来了。”转头对独孤湘道：“我们快渡河吧。”独孤湘放眼向对岸望去，此处河水不似中下游的河水浊浪滔天，翻滚咆哮，但河面开阔，水流湍急，仍不失为一条大河。

    她正在想空空儿又有什么神奇法子渡过大河，却忽听拓跋朝光忽然发出一声惊叫。

    独孤湘转过头去看，不禁大吃一惊！只见拓跋朝光蹲在地上，空空儿斜斜地靠在拓跋朝光肩头，嘴角挂着鲜血，再向地上看，黄色砂石地上一滩黑紫色，想来是空空儿吐出的血所浸染的。

    独孤湘忙上前扶住空空儿，道：“空空儿，你怎么了？被李归仁刺中了么？”她边说边翻看空空儿的衣衫，却没有寻到伤口在哪里，空空儿摇了摇头，声音虚弱地道：“不用找了，我没受伤……”独孤湘愈奇，道：“没受伤，怎么会吐这么多血？难道是受了内伤？”空空儿道：“先……先渡过河去再说。”一会儿的功夫，空空儿已经双目紧闭，似乎有些神志不清了，独孤湘大急道：“空空儿，空空儿，你别睡啊！怎么渡河？水上飘的功夫，我可不会……”空空儿拿手指向那片长草一指，道：“羊……羊……”独孤湘急得快哭了，泪水在眼眶里打转，道：“空空儿，你糊涂了吗？这会儿功夫还要抓羊？”再看空空儿已经昏死过去了，独孤湘虽然古灵精怪，但终究是个少女，见了眼前突发的变故，一时六神无主，呼道：“这可怎么办？这可怎么办？空空儿，你快醒醒啊……”拓跋朝光别看武功不济，却沉稳老练得多，对独孤湘道：“独孤娘子，我去看看。”他指着那边长草，独孤湘紧张道：“可是李归仁……”空空儿所指的这片长草就是方才李归仁离去时穿过的草丛，拓跋朝光柔声安慰道：“他应该早已离去了，若他还在左近，现在哪还有我们的命在。”独孤湘心知他说得不错，此刻也没有别的法子可想，对拓跋朝光道：“拓跋大哥，你多加小心。”拓跋朝光点点头，将空空儿递到独孤湘手中，起身向那片长草走去。

    独孤湘坐在地上，怀抱着空空儿，伸长了脖子向那边观看，只见拓跋朝光在草丛外拨动长草向内探查，终于一闪身进入草丛中，独孤湘看着长草乱颤，她的心也不禁提到了嗓子眼。

    长草晃动半天，也平静了下来，四周再无人声，只有河水冲刷河滩，西风拂过长草的声音，独孤湘心里揪着，眼睛和耳朵似乎也变了灵敏了一些。

    时间久了，草丛内不知名小虫的鸣叫声，河中游鱼滑动河水的声音都若隐若现地传入她耳中，万物的低吟一齐涌入她的耳中，唯独不闻人声。

    江朔吞了二龙内丹，耳目变得异常聪敏，独孤湘可没有这个本事，她只是心中紧张，变得风吹鹤唳草木皆兵。

    她这样伸长了脖子一动不动地，盯着长草丛的动静，其实过了不长的时间，但她仿佛觉得过了大半日一般，越等越觉得心里发凉，只怕李归仁已杀了拓跋朝光，正在长草从中如野兽般小心地移动，随时要窜出来一般。

    其实独孤湘也知道这都是自己的胡思乱想，如李归仁真的去而复返，何需隐秘行事？

    以李归仁的本事，自己和拓跋朝光绑一块儿也不是他的对手。终于草丛剧烈地抖动起来，独孤湘的心也不禁提到了嗓子眼，忽见长草一分，却是拓跋朝光好端端地回来了。

    他走出长草，手上还牵着一条长绳，独孤湘此刻见了拓跋朝光，先前自己吓自己的恐惧之心已然大退，不顾脸上还挂着泪珠，尬笑道：“拓跋郎，你牵的是什么？难道真的有羊么？”拓跋朝光道：“嘿……独孤娘子，还真是羊……”这时一个大物件压过草丛，出现在独孤湘的面前。

    这是一个七尺见方的木架子，这个架子皆为梣木所制，在四条纵向碗口粗的木头上扎了几十条儿臂粗的木条，但若要说是个木筏，这些木头可太细了些，扎得也太稀了。

    哪怕趴在这个木架上，显然也是无法泅渡如此湍急的大河的。独孤湘糊涂道：“拓跋郎，你这是哪里找来的棚架？要来何用？”拓跋朝光道：“这是羊啊。”独孤湘愈发的糊涂了，道：“空空儿晕倒前胡言乱语，怎么拓跋郎你也迷糊了么？这怎么会是羊？”看书溂拓跋朝光继续向前走，木架从草丛中整个显露出来，原来后面还系着数个革囊，这些革囊软疲疲的叠在一起，不知道是做什么用的。

    拓跋朝光把木架拖到河边，拿起一个革囊，道：“这才是‘羊’。”说着拿起将嘴对着革囊的开口处鼓气吹起来。

    拓跋朝光虽无内力，但他常年练武，气息绵长，吹了不一会儿，那革囊便涨了起来，竟然真的是一头

    “羊”！这是一整只羊的皮囊，拓跋朝光吹气将整个皮囊鼓起之后，竟然如一个胖胖的小羊相仿，只是没有了脑袋。

    独孤湘道：“还真是只羊！这是什么呀？”拓跋朝光道：“此物名‘浑脱’，浑者‘全’也，脱者‘剥’也，就是从羊身上剥下整张完整的皮，这说来容易，却需要极高的宰剥之术，从羊颈部开口，慢慢地将整张皮囫囵个儿褪下来，不能划破一点毛皮。”独孤湘好奇心大起，碍于撑着空空儿的身子，不能走近去看，道：“拓跋郎，这羊皮怎么是琥珀色的？我看还有些透明呢，像个灯笼。”此刻天光尚早，日光照在鼓起的革囊上，果然像个圆鼓鼓的琥珀色灯笼。

    拓跋朝光道：“将羊皮脱毛后，吹气使皮胎膨胀，再灌入油、盐，然后把皮胎的头尾和四肢扎紧，晾晒一个月之后，便成了这副模样。”独孤湘道：“空空儿也真是的，都吐血了，还记得要吹羊玩。”拓跋朝光道：“这可不是玩的，你等我把这九只‘羊’都吹起来便知。”不一会儿功夫，拓跋朝光将九只羊

    “浑脱”都吹得鼓胀起来，用绳子扎紧了，九只浑脱恰好撑满了木框，拓跋朝光将木架整个翻转过来，抛入河中，九个充满气的浑脱托着木框浮在了河面上。

    独孤湘抚掌道：“原来是个筏子！”拓跋朝光道：“以羊浑脱作舟，这是肃州、会州、灵州河水特有的渡河之法，称为革船，别看这个筏子小小的，据《水经注》记载，汉建武二十三年，以五百只羊皮囊绑在一起，制成艨艟巨舰，将一整支军队运过了河水。”独孤湘道：“我们只三人，却不需要五百只羊这么大的筏子啦。”拓跋朝光点头称是，二人将空空儿搬上筏子，拓跋朝光先让独孤湘在筏子上坐好了，再取一支短木浆一撑筏子，这九只羊皮囊托起的

    “革船”立刻冲入了湍急黄浊的大河中，拓跋朝光紧跟着一跃上了筏子，以木浆击水，艰难的控制着革船向对岸驶去。

    革船入水，才知河水之急远超岸上所见，且河中多乱流，若是木舟早就被乱流撕碎了，然而革船通过皮囊漂浮在河面上，虽然激荡的河水从筏子的缝隙间涌上来，将众人的鞋袜、衣袖都打湿了，看似十分凶险，实则有惊无险地从河面轻捷地飘过。

    饶是如此，独孤湘吓的在筏子上一句话也不敢说，拓跋朝光却看来极擅操舟，仅凭一只短桨操纵革船，虽称不上四平八稳，却也平安地到了对岸。

    不多时筏子从东向西横渡河水到了对岸，西岸与东岸大不相同，不再是贫瘠荒凉的河滩，而是多有蒹葭芦苇的河湾，拓跋朝操着筏子在水湾中穿行，向西面的群山驶去。

    独孤湘这是才心神甫宁，问拓跋朝光道：“拓跋郎，你怎会操革船？还有，我们现在是要往哪里去？”拓跋朝光道：“独孤娘子，你有所不知，眼前这座大山名唤作‘贺兰山’，此山汉时称‘卑移’，大唐贞观时才改称‘贺兰’，因此山峰峦苍劲，青白斑杂，远望如驳色马，突厥语称驳马为‘贺兰’，贺兰山由此得名。党项羌虽来自河西，但我们的老祖宗却出自贺兰山。”拓跋朝光边说边小心的驶舟穿过河湾，此时水面渐渐变阔，却与河水不同，水面颇为平静，看来是到了一处大湖，湖面上缀满了沙洲小岛，看来风光旖旎，风光直追江南。”拓跋朝光继续道：“贺兰山中有一处我党项羌人圣地，我自幼就随着阿爷乘革船渡河，来拜圣地，因此会操此革船，空空儿晕过去之前，叫我们渡河，这革船应该也是他藏的，想来就是叫我们去羌人圣地暂避。”独孤湘点头道：“既然是圣地，想必藏得隐秘，我们带空空儿过去，设法替他疗伤，等他醒来自然就知道是怎么回事了。”她心中对空空儿忽然吐血晕倒，感到十分奇怪，这一切的谜团只有能空空儿醒来，才能揭开。

    独孤湘又问拓跋朝光道：“拓跋郎，既然党项羌人出自贺兰山，那圣人为何不把你们安顿在灵州，反而在庆州建静边军呢？”拓跋朝光笑道：“这便是圣天子的驭人之术咯……灵州灵武是朔方军治所，将党项人安排在灵州之侧，方便监视，又不至于离祖宗之地太过遥远。”独孤湘还没来得及说话，忽然见四边葭叶晃动，驶出十数具革船，船上立着白衣弓手，这些弓手张弓搭剑向他们瞄准，二人说话间疏于防范，不知不觉已被团团包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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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1章，沙湖鸟岛

    独孤湘心中一阵紧张，不自觉地握紧了腰间的白索，然而各船离得甚远，她的白索虽然比寻常武器长得多，对着船上的弓箭手也无可奈何。

    拓跋朝光却高兴地大叫，只是他的话语独孤湘可听不懂，独孤湘奇道：“拓跋郎，你再喊什么？”拓跋朝光这才想起独孤湘，一指当先一船上的领头人，对她说道：“阿大，你们来了！”独孤湘定睛一看，才认出那人正是先前和拓跋朝光一起扮作庖人的细封氏，再看其余各船人的面目，党项八姓诸人也都在列，原来是刚才在拓跋守寂率领下脱逃的党项人。

    细封对朝光也喊了几句，拓跋朝光指着革船上躺着的空空儿回话，想来这些听不懂的话就是党项语。

    拓跋朝光转头对独孤湘歉然道：“独孤娘子，随我进山去见阿爷。”独孤湘知道拓跋朝光的阿爷就是

    “塞上神弓”拓跋守寂，她此刻脱离了李归仁的魔掌，原本是来去自由，但左右无处可去，又放心不下空空儿这古怪的伤势，点头道：“好，我和你一起去。”这时细封的已指挥革船靠帮，他的革船上有持长篙的船夫，几条革船连在一起，由船夫撑篙前行速度快了很多，也平稳得多。

    独孤湘向四下望去，才发现此湖甚是奇特，这片大湖湖面开阔，广逾万亩，湖中和东西两岸多见芦苇，此刻正是初夏，水草丰茂，一片欣欣向荣，却不像秋季那样形成遮天蔽日的屏障，东边的大河已不可见不可闻，西边的巍巍贺兰山则感觉已经近在咫尺。

    这片颇有些塞上江南的苇荡还不算最奇，最奇怪的是大湖的西面，竟然是一大片望不到头的银白色的沙山，沙山呈弓形侵入到大湖中，将湖面压成了一个肥大的月牙形。

    大湖与沙山，一个是碧波荡漾，一个是金浪起伏，显得既奇诡又和谐。

    党项羌人的革船正排成一列，沿着沙洲外侧鱼贯而行，西北的湖风干燥，直比江南的湿热湖风更让人觉得爽利，若非心中惦念空空儿的伤势，独孤湘还真想好好欣赏一番这片大湖的风光。

    拓跋朝光看出她的心思似的，对独孤湘道：“这片湖称为‘沙湖’，说的便是这片沙山与湖水相接的奇景。”独孤湘发现越向湖中深入，飞鸟就原来越多，不仅有沙鸭、黑鹳这些常见的水鸟，更有天鹅、金雕这样的猛禽。

    拓跋朝光道：“西北物候险恶，东面宁朔、朔方两郡多苦水盐池，翻过贺兰山便是茫茫大漠，水鸟无处栖息，因此这片沙湖便聚集了无数南来北往的鸟儿。”独孤湘点点头，见前面一座葱郁的小岛上飞鸟翔集，最是热闹，拓跋朝光道：“我们到了，阿爷便在鸟岛之上。”独孤湘心想，这湖边有沙便称”沙湖”，岛上多鸟便称

    “鸟岛”，西北边民倒是单纯直接。革船靠上小岛，众人将空空儿搬上岛，用竹篙和粗布做了一个简易的担架，由两名党项羌人抬到岛上，独孤湘随护在左右，转过水边长草，见岛中央竟然有小屋舍，只不过岛的四周广布林木，将在屋舍巧妙地掩盖住了。

    拓跋朝光及其余七姓子弟带着独孤湘进入屋内，空空儿也换由野利、米擒二姓子弟亲自抬入屋内。

    走进这个木构大屋，独孤湘发现室内向下挖了丈许，因此外面虽然看来低矮，实际却十分高大宽敞，想来这样做的原因是建屋时，岛上的林木还不够高大，害怕遮盖不住，才把屋内地面向下挖。

    而此刻岛上林木已经远远高过大屋，看来这栋房子建造的年代也已十分久远了。

    大屋中央铺着织锦地毯，端坐一人，正是党项羌人的首领，右监门都督，西平公，拓跋守寂。

    拓跋守寂在大唐是静边军都督，在党项羌人中却是部族首领，拓跋朝光等人入内后立刻口称

    “大上白”下拜，拓跋守寂见了担架上的空空儿，忙起身上前检视了一番，叹气道：“你明知不可为，又何必逞强？”拓跋朝光抢上前道：“阿爷，你认得这位救了我们的英雄？他的功夫直追鬼神，打退了李归仁，却不知为何却突然吐血晕了过去……”拓跋守寂不满的拿眼睛瞟了一眼朝光，显然是嫌自己儿子太过浮躁。

    独孤湘则奇道：“大上白，你知道空空儿怎么会变成这个样子？”拓跋守寂转头瞥了一眼独孤湘，反问道：“小女子，你又是何人？”拓跋朝光道：“阿爷，她是独孤娘子。”拓跋守寂越发不满地横了他一眼，道：“你如此孟浪，将来如何能做党项人的首领？可别忘了西海故地的党项同胞还受着吐蕃的奴役，被称为‘饵药’，便是迁到庆州的，也要受大唐松州都督府节制。做我党项族人的首领，第一就喜怒不能外露，需得学会隐忍。”拓跋朝光讪讪拜道：“阿爷教训的是。”独孤湘嘀咕道：“大上百好严厉……”拓跋守寂教训完儿子却对她道：“小女子，你姓独孤，和独孤问是什么关系？”独孤湘一拔胸脯道：“那是我爷爷，怎么，大上白，你也认得我爷爷呀？”拓跋守寂点头道：“原来如此，难怪他会救你，原来是故人的孙女。”独孤湘越发好奇，追问道：“大上白，这里面的前因后果到底是怎么回事？我听爷爷说，当年空空儿横扫天下，先斗败了塞外五子，又挑战中原三子，最终折在玉霄峰上，从此退出江湖三十年不曾谋面……”说到这里她忽然

    “呀”了一声道：“大上白，你曾败在空空儿手中，此刻不会趁人之危吧？”独孤湘说着有意无意挪到空空儿身前，拓跋守寂忽然哈哈大笑道：“原来你什么都不知道！老夫当年败在北溟子手上，可不是这小子手上。”独孤湘奇道：“啊？空空儿不就是北溟子么？”拓跋守寂道：“这么说也不为错，不过，空空儿可以是北溟子，北溟子却未必是空空儿。”独孤湘糊涂道：“大上白，你这下可把我绕进去了……”她转头望向拓跋朝光，朝光向她摇摇头，摆出一副我也不知道的表情。

    拓跋守寂道：“好啦，此地不是讲话之所，小女子，你先随我们进入圣地再说吧。”细封闻言惊道：“这小女子是汉人，她也要随我们进山么？”拓跋守寂道：“空空儿这副模样，我不能不救，这小女子又是他所救，我如把她扔在这里不管，空空儿醒过来问我要人，可怎么办？”细封只得称是，拓跋守寂道：“好啦，时间不早了，人也都到齐了，我们出发吧。”众人重新出发，这次却没有这么多人同行了，除了拓跋父子、独孤湘和空空儿，就只有细封为首的党项八姓贵胄子弟，他们仍是乘革船，十二人分乘三个筏子，沿着沙洲继续西行。

    此刻日已西坠，看天光约莫是申末时分，独孤湘见四周各处沙洲、小岛上影影绰绰有人影闪动，想来是这百十名党项武士分散在隐蔽，以防有人尾随进入党项羌人的圣地拓跋守寂坐在第一条革船上，独孤湘和拓跋朝光、空空儿、细封在第二条革船上，细封操舟的技术甚佳，长竿左右划动，革船行得极稳，完全不用独孤湘和拓跋朝光动手，拓跋朝光以手拄着短桨，呆呆地望着西面的贺兰山阙。

    独孤湘心中有无数的疑问解不开，她知道拓跋朝光对于空空儿的事知之甚少，问了也白问，只问他道：“拓跋郎，你们既然是党项贵族，为何要乔装成庖人，躲在前面那个小镇子上？”拓跋朝光望了一眼前面的阿爷，似乎怕阿爷会再责骂他，但终于拗不过独孤湘的缠问，道：“我们是在那里埋伏，因为听说有革大对头要来此地破坏我党项圣地，哪个镇子是西渡河水进入沙湖的必经之路，我们才假扮庖人，守在那里。”独孤湘问：“是安思顺？还是李归仁？”拓跋朝光摇头道：“都不是……”独孤湘道：“那到底是谁？啊呀……拓跋郎，你要急死我啊？”拓跋朝光又望了一眼阿爷，才道：“我们的对头，自然是吐蕃人，听说吐蕃苯教大宗师古辛上师，带了两个徒弟潜入唐镜，一路东来，过了会宁郡，目的自然是我党项的圣地。”独孤湘道：“你们圣地到底有什么？吐蕃人要不远千里来破坏。”拓跋朝光道：“圣地之事我可说不得，进入圣地后你自去问大上白吧。”独孤湘知道朝光特别惧怕他阿爷，肯定不会再说，只能问点别的，道：“那……你们没等到那个什么吐蕃上师，怎么就离开了？”这时前面一条革船上的拓跋守寂冷冷地道：“这还用问？古辛上师来破坏我党项圣地云云，都是假消息，按唐律，不经圣人传召，静边军不得跨出庆州顺化郡的边界，那是有人要骗我等在此，又向朔方军驻守此地的大斗军告发，好让我们起冲突，自相残杀起来。”独孤湘登时醒悟，道：“那想必是东军的阴谋了，他们的目的是要引党项羌人杀了安思顺？还是让安思顺灭了党项？”拓跋守寂冷笑道：“都是，不过不是杀了安思顺，而是哥舒翰，安禄山的计策应该是帮助安思顺灭了党项冒功。”独孤湘点头道：“就像安禄山在东北对奚人、契丹人干的那样。”拓跋守寂道：“这是一节，若同时能杀了哥舒翰，那就更好了，哥舒翰是大唐虎将，一直与安氏兄弟不睦，若能顺手杀死他自然更好。”独孤湘道：“听着倒像是安禄山会干的事，可是你们是怎么识破的呢？”拓跋守寂

    “哼”了一声，道：“便是空空儿来告诉我的，原来古辛上师根本没来贺兰山，他们穿过会宁郡后进入了原州平凉郡，去了崆峒山，此处全是安禄山设的陷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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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2章，贺兰岩画

    独孤湘问道：“空空儿是何处得来的消息？大上白你又为什么这么信任空空儿，怎知他就没有骗你么？”拓跋守寂笑道：“我和空空儿相识十余载，也算得是老相识了。”独孤湘心道，北溟子与我爷爷等中原三子交手已是三十年前的事情，和塞外五子交手的时间只会更早，怎么大上白说他和空空儿只有十几年的交情，莫不是老糊涂了吧？

    见独孤湘露出匪夷所思的表情，拓跋守寂哈哈笑道：“小女子，等进山我再与你细细道来，可别误了进山的时辰。”独孤湘听了不禁噘嘴，进山靠两条腿走就好啦，不晓得嘴上说几句话又有什么打紧的，但拓跋守寂甚有威严，她也不敢造次。

    说话间，革船驶已经离开大湖，进入了一条河道，这河道隐藏在芦荡长草之中，若非党项羌人用长篙拨开芦苇，显露出河道，初到此地的人无论如何是无法发现的。

    河道蜿蜒曲折，从贺兰山麓流淌而来，众人溯流而上之际，独孤湘心中不禁念道，朔哥儿字溯之，我今日渡河之后，可一直在溯流而上，如此刻他在此处，保不齐又要大发一通感慨了，她想到江朔又是气恼又是挂念，不晓得他此刻如何了。

    拓跋朝光可不知道独孤湘这些女儿心思，见她目光呆呆地望着前方，对她解释道

    “沙河之水来自贺兰山，当年河水河道比现在更贴近贺兰山，山溪汇聚，注入河水，后来河水变道，去了更东面，原先的河床南北两头被沙碛淤塞，又受到山洪冲击，才成了一片大洼地，便成了这片沙湖。”独孤湘问：“这是什么时候的事情？”拓跋朝光道：“按郦道元的《水经注》所载，河水变道，形成沙湖，距今不过三百年。”独孤湘感叹道：“没想到这样沧海桑田的变化，竟然发生在不过三百年前。”她平素嘻嘻哈哈，本不是多愁善感之人，但此刻也生出了世事无常的慨叹。

    革船在河道中向上溯行了数里地，水流渐细渐浅，革船虽然吃水极浅，却也终究不能再前行了，众人弃舟上岸，将三条革船拉出水面，寻一棵大树系好，之后就只能步行入山了。

    先前在沙湖中看时，觉得贺兰山已经近在咫尺，但革船行近数里之后，却感觉大山还是一样的远，独孤湘心想，所谓

    “远看山跑死马”诚不我欺。党项八姓中，属阿四往利的膂力最大，拓跋守寂让他背上空空儿，众人继续向大山的方向跋涉。

    他们上山的路途是群山中的一个豁口，应该就是原来的山洪冲刷出的古河道，如今水势已竭，留出一条若隐若现的河道，正好指示出了出入群山的道路。

    拓跋朝光道：“此处石突如嘴，故名‘石嘴山’，好似贺兰山张开一口，乃是进入贺兰山腹地的唯一路途。”独孤湘点点头，再次暗暗赞叹大自然的鬼斧神工。

    又走了数里，终于进入了贺兰山中，而此刻天色也已经完全暗了下来，受到西边群山的遮挡，一旦进入山中，日光便已消失，此刻更是天空晦暗，已有点点星光闪现。

    独孤湘放眼望去，四面山峰鳞次栉比，黑夜中看着都差不多，不禁有些担心，道：“这么晚了，路都看不清，怎么进山？如不在山脚下忍一宿，明天一早再进山吧。”拓跋守寂却道：“无妨。”他抬头望天，只见碧空如洗，虽然日已西坠，但云絮极少，自顾自低语道：“今夜星空明亮，正好指引我们路途。”独孤湘还想说什么，拓跋朝光对她道：”独孤小娘子勿忧，你随着我们走过这段山路，便知阿爷所言何意了。”众人不断深入，进入大山腹时已是漫天星斗，独孤湘这时才发现，这深山中千沟万壑，无数或黑、或红的裸岩露出，就算在白天，在这毫无特色的山岭中也极易迷路，而拓跋守寂带众人走过不知多少岔路，却毫不迟疑。

    独孤湘仔细观察拓跋守寂，只见他非但走得快，还从不低头看路，反而一直在抬头望天，口念念念有词，听着像是什么歌诀。

    独孤湘知道这是类似《步天歌》的歌诀，将星空中群星作为指引，以星位对应地上的方位，便能找到正确的方向。

    这才知道拓跋守寂叫她不要说话，原来是正在专心记忆歌诀，才能走在正确路径上，她自己背《步天歌》，知道记忆星位之难，不敢打扰拓跋守寂，难得的沉默不语，众人第一次见这叽叽喳喳的小女子安静下来，顿时觉得耳根清净了不少。

    众人在山中绕了大半个时辰，终于到了一处山谷，独孤湘见此山谷四周鲜有林木，都是黑色或红褐色的山石，地表的山溪径流也早已消失，夜幕下山谷陷入一片黑沉沉的，景色可说毫无过人之处。

    拓跋朝光道：“此地就是我党项族人的圣地了。”独孤湘奇道：“可这圣地除了石头，什么都没有啊……”拓跋守寂道：“神武便是这石头。”独孤湘走近一处岩石，这才发现了石头上的特异之处，这些石头呈现黑褐色，其中一些石头上面画了白色的图案，走近看才发现不是画的，而是凿的，所刻的皆是山中走兽，不仅有牛羊猪狗，更有狼虫虎豹虎等各类猛兽。

    独孤湘伸手触摸那石刻，这些图案是不知用什么工具在山上敲凿出来的，此处山石有一项特点，这些石头表面颜色颇深，但只要一凿子下去，露出的凿面却是白色的，这些白色的图案触手之处甚是毛糙，能感觉到一个个圆坑密集地挨在一起，但凿得极其深。

    独孤湘道：“咦……谁在此地刻的各种禽兽，要我说，这和伊阙龙门石窟刻的可差多了，只有你们党项人还拿这东西当宝。”众人继续向山谷内走去，石刻渐渐多起来，石头也越来越大，构图也越来越复杂。

    这里的石刻图案多为狩猎图，这些画面不在一块石头上，而是在好几块相邻的石头上刻凿相同的主题内容。

    比如：这块石头上刻的是两匹狼追逐同一只羊，那块石头上刻的则是一只张牙舞爪伏的吊睛猛虎，被持弓猎人团团围住，下面一块石头上刻的却是猎犬狺狺狂吠，稍远处的石头上则零星点缀着鹿、马、羊、犬各种兽类，更有持弓、持棒的猎人骑马飞驰而过，从旁策应，凡此种种不一而足。

    这石刻虽然十分简洁，但线条苍遒，将狩猎的场景表达得栩栩如生，独孤湘观之仿佛耳边听到了困兽的低吼、烈马的嘶鸣和猎人的呐喊。

    这些石刻的内容虽然更为丰富，却也说不上多精致，图案除了凿刻，更有浅浅的划刻，单独拿一枚石刻来看，手法仍是十分稚拙。

    独孤湘可也看不出什么门道，拓跋朝光道：“独孤娘子，这些石画据说是数千年前党项羌先民所刻，也有人说有万年之久了。”独孤湘吐了吐舌头道：“乖乖……可我想不通，党项羌先民刻画得再好，却终究是一些石头而已，要有人和我说什么吐蕃上师觊觎这些破石头，我可不信。”这时夜已深了，也不需再观察星空了，党项八姓的子弟点起火炬，见前方有一处小山洞，拓跋守寂一比道：“小女子请吧，进去一看便知。”这次他自己持了火炬，让朝光抱了北溟子，其他七人却分散守在洞外，不得入内。

    这洞口将将够一人进出，进入之后不断走低，洞壁也越发的潮湿了，然而走了不多时，前面豁然开朗。

    竟然是一处天然洞府，这洞顶上有一个巨大的圆形洞口，白天引入日光，夜间借由星光照明，此刻星光如洗，将洞府内照得十分明亮。

    洞府中有石桌石榻等家具，拓跋朝光将尚昏迷未醒的空空儿放在石榻上。

    独孤湘四下张望这洞府，发现洞中大部分岩石和洞外其他石头无甚差别。

    但刻有图案的却都是同一种黑色的石头，与其他黑褐色的山石大不相同。

    这石头表面油亮油亮的，如同摸了一层黑色的油彩，摸之光滑异常，以指扣之有金铁之声，可知极其坚密。

    而上面的图案是一个个持剑的小人，摆出各种奇异的姿势，这时便是傻子也看出来，独孤湘惊呼道：“这是武功秘籍？”拓跋守寂点头道：“不错。”独孤湘忙捂眼道：“我没看见，我没看见……”拓跋朝光奇道：“独孤娘子，你做什么？”独孤湘道：“武林中偷窥别派武功秘籍是大忌，拓跋郎，你们放心，我记性不如朔哥好，就是方才偶然扫过看到了几幅也记不住的。”拓跋守寂哈哈大笑道：“小娘子，你随便看，这套上古传下来的剑法至今无人能看出端倪，若你能看懂，那可真是大功德一件，我非但不怪你，还要谢谢你。”独孤湘这才放下手，仔细端详起来，这些石头上刻画的图案同样十分简洁，但不知用什么利器刻画的，既深且直，以手指触摸刻线，内里光滑无比，实在让人费解，不知道上古时有何物如此锋锐。”独孤湘看了半天，果然不得要领，对拓跋夫子摇头道：“我可也看不懂……不过，大上白，这些石刻上也看不出来是党项人啊，你怎知这就是党项先民所留呢？”拓跋守寂指着两块最大的石片道：“你看此处。”一片大石上画了一圈曲折的线条似乎是一片大湖，两侧是连绵的人字形山峰，更有几处圆点。

    另一片石上刻的却是一副星舆图，上面有日月星辰，独孤湘不解道：“这是哪里的地图？这星舆图似乎刻的不对啊。”拓跋守寂道：“此图便迁到庆州之前，我党项族的栖息地——西海的地图。至于星舆图么，则是数千年前夏至这天的天空星图，因相隔千年，因此与今日的星图有很大区别，这地图和星图当是记录了数千年前的某一个夏至日，我党项先民迁徙到西海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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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3章，天坠玄铁

    独孤湘再看洞内其他部分褐色岩石，发现了更多的刻画这图画的山岩，不过这些石头上刻画的方法与洞外山谷中的颇为相似，与黑石上的手法可完全不同。

    褐色山岩上刻的多是翻越雪山、渡过大河，沿途捕鱼、畋猎的图画，将这些石头连缀起来看，仿佛在诉说一个民族迁移之故事。

    拓跋守寂道：“数千年前，世人不知书写为何物，因此只能以岩画来做记录。”独孤湘道：“如此说来，此洞穴内的岩画确实可以证明刻画之人是来自西海，是党项羌族的先人，就算如此，这点东西也不值得吐蕃人特为前来破坏吧？”她又看了看那些黑色的石头，实在看不出有什么稀奇的，满腹疑惑地问道：“难道是为了这些谁也看不懂的武功秘籍？”拓跋守寂笑道：“怕不是为了石上所刻的东西，而是为了这黑石本身。”独孤湘奇道：“这石头有什么用？”拓跋守寂走近一块黑石，以手中胡杨木所制杖形木蠹弓叩击，这木头打在石头上，却发出了如钟磬般的声响，拓跋守寂道：“此乃玄铁！”独孤湘一惊道：“玄铁？玄铁不是天降陨铁么？这里是个山洞，何来陨铁？”拓跋守寂拿手指了指洞顶的大洞，并未说话，独孤湘已然醒悟，道：“陨铁从天而降砸破了山体，然后坠入天然洞府之中，这……这也实在太过巧合了吧？”拓跋守寂道：“如此凑巧之事，千万年来也就出现了一次，陨铁追落，被称为‘天坠’，天坠时陨铁拖着长长的火尾，撞破大山坠入山腹之中，巨大的冲击令陨铁裂解，而陨铁带来的灼热天火将山岩都烧得融化了，待大火熄后，陨铁便焊死在山岩之中，形成玄铁山，仿佛洞府的矮墙之上，长出一块黑色的矿脉。”独孤湘笑道：“嘿，大上白，听你说得这么热闹，仿佛亲眼所见一般。”拓跋守寂与独孤湘交谈之际，他儿子朝光便侍立在侧，机警地四下观察，绝不敢多说一句话。

    拓跋守寂指着另一处岩画道：“方才所言，绝非老夫所编造的故事，我党项羌先民不但在数千年前目睹了天坠，更是将其忠实地记录在了山岩之上。”拓跋守寂所指的不是黑色山岩，而是一块普通的褐色山岩，这块山岩尺寸极大，表面亦相对平整，山岩被分为数格，刻画了天降火流星，砸穿山体，大火延烧经日的惊人天变，大火熄灭后党项羌先民进入洞穴中查看，发现了陨铁，虽然线条简练，却也不难理解其中的意思。

    拓跋守寂道：“玄铁难得，据说当年秦王嬴政佩剑所用之铁就取自这玄铁山，才能铸得这么长，然而就是因为剑长险些要了秦王的命，当年荆轲刺秦王，急切间秦王拔不出腰间长剑，还好后来将长剑背到背后，才拔出长剑。”独孤湘虽然不好学，但荆轲刺秦王的故事还是听过的，给予的颇为详尽。

    她不禁讶异道：“秦始皇的剑是此地玄铁所铸？真的假的啊？”拓跋守寂道：“秦王剑已随始皇帝葬于骊山，无人能见到了，是否真是陨铁所铸，也无从证明，但另一把陨铁剑所铸长剑却还在人间，那便是东吴大帝孙权的佩剑‘流星’，据说此剑现在为大唐左金吾卫大将裴旻所有。”独孤湘道：“嘿嘿，这把‘流星’宝剑我见过，被裴大将军赠予朔哥啦！”拓跋守寂吃了一惊道：“这‘朔哥’是何人？听闻裴旻最喜欢这把宝剑，一直随身佩戴，更请铸剑名师张鸦九另配了樫木外鞘，可将单手短剑变为双手持握的战马大剑，他居然舍得送人了？”独孤湘道：“这话说来就话长了，不是一句两句话能说得清的，不过这玄铁山在西北，东吴远在东南，孙权又从未染指此地，他又怎么会获得陨铁打造神兵呢？”拓跋守寂道：“自然不是他亲自到西北来开采的玄铁，当年此地虽为曹魏所有，但玄铁山的秘密只有羌人才知道，诸葛孔明编列羌人为‘无当飞军’，同属羌人的党项羌部献上了数斤玄铁，可没告诉蜀人此铁的来历。后来诸葛武侯为了拉拢孙权，前前后后给孙权送了很多重礼，其中就包含这些玄铁。”见独孤湘还是将信将疑，拓跋守寂继续道：“只是当年汉时，冶炼技术不行，加工出来的剑虽然既长且锐，但剑身太脆，所谓佼佼易折，这玄铁剑本身极易折断，因此为了强固剑身，才在剑脊上加了七枚铜钉。”独孤湘道：“七星宝剑这个故事我也听过，只不过当时不知道铸剑所用玄铁竟来自此处。”拓跋守寂道：“到了本朝，冶炼技术就强得多啦，再制剑时就不需要再打铜钉咯。”独孤湘奇道：“本朝也用玄铁做过宝剑么？”拓跋守寂道：“怎么没有，当年契丹首领大贺摩会与我祖父拓跋赤辞交厚，祖父便赠给了他四斤玄铁，四斤玄铁原本可以打造两柄长剑，但大贺摩会喜用双手大剑，铸完大剑，剩下的玄铁只够打造两把短刀了。”独孤湘道：“大上白，你的爷爷也真是太抠门了，这么抠门的人，居然喜欢耗费材料铸造大剑，何不多赠他一些玄铁？”拓跋守寂又拿手中手杖一般的木蠹弓敲了一下黑石，那黑石发出一声巨响，嵌在山岩间纹丝不动，让对于独孤湘道：“小女子有所不知，非是我祖父小器，这玄铁无法用任何锹镐凿下来，只有机缘成熟时，才会有玄铁自然松脱，掉落下来的玄铁能做多少武器，那是全凭运气，有时候可能只能做一枚箭头，能做刀剑的陨铁那是少之又少，四斤可是很不少了，就是我党项羌人自己的兵刃，所用玄铁也十分有限。”说着他将手中木蠹弓翻转过来给江朔看，那黄杨木原来早已掏空，内里藏着一条弧形的精铁杆子，弓弦便系在这铁杆上，不过现在弓弦已经断掉了。

    独孤湘此前一直有疑问，木杖内系上弓弦，为何不会被拉得变形开裂？

    今日方知原来是黄杨木杖内部暗藏了铁杆，这铁杆色泽乌黑，想来是玄铁所制，她进一步地想到，这玄铁恐怕也有些磁性，因此才能吸附羽箭的箭头，这才能实现杖里藏箭。

    独孤湘道：“原来如此……”她忽然想起契丹首领当年铸造的

    “一长两短”三件玄铁兵刃”，忙问道：“这三件玄铁兵刃就是契丹可汗代代相传的神器？难怪朔哥的七星宝剑斩不断李怀秀的大剑，原来这两件兵器系出同源。”又一想，道：“还是不对啊！契丹可汗李怀秀说这玄铁刀剑，是契丹人自己在山中捡来的陨铁，当时陨铁恰好断为三截薄片，花费无数人工，以水磨工夫经年累月的打磨，才能替剑开锋。”拓跋守寂闻言哈哈大笑，转头问独孤湘道：“你倒说说看，何曾见过薄如刀剑坯子的薄片，遇到一截也就罢了，居然能捡到三片，打磨成三件武器……天下哪有这么巧的事情？”独孤湘心想拓跋守寂确实说得不错，看来天降陨铁这种说辞也不过是为了避人耳目，目的就是掩盖玄铁的真正产地。

    独孤湘道：“既然如此，就算吐蕃真来了也不能把这些玄铁从山上抠下来带走，那大上白你们怕那吐蕃僧人什么呢？”看书喇拓跋守寂道：“我听说古辛上师神功了得，我们这么多人未必拦得住他，况且对我们党项羌而言，祖先留下的岩画陨铁更为重要，若被他破坏也殊为不妙，以防万一，还是把他阻在洞外的好。只能说我们关心则乱，终究还是着了李归仁的道，被他利用和大斗军大打了一仗。”这玄铁的故事听得独孤湘颇为入迷，连声感慨，突然惊觉忘了照看空空儿的伤势。

    却见拓跋守寂已扶起了空空儿，以掌抵在他背后，道：“我先给空空儿输入一些真炁，我方才说只有一人能看出这些石头上的一些端倪，那人便是空空儿了，不如唤醒他问问他知道些什么。”独孤湘喜道：“空空儿果然是受的内伤么？大上白你也会以内力替人疗伤么？”拓跋守寂一边给空空儿输真炁，一边好整以暇地道：“别的伤就不会治疗，老夫就只会治空空儿这伤。”独孤湘听得愈发觉得奇怪，也越发好奇起来，忍不住问道：“大上白，你先前说什么空空儿又是北溟子，又不是北溟子的，到底是怎么回事？你和他不是应该三十几年前就认得了么？为何说只有十几年的交情？”拓跋守寂双手抵住空空儿后背，手上运劲，口中却回独孤湘道：“我说的是‘空空儿可以是北溟子，北溟子却未必是空空儿’，那便是说现在的空空儿确实自称北溟子，当年和我交手的北溟子可不是空空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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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4章，烛龙神功

拓跋守寂此言一出，独孤湘惊得呆住了，她刚想发问，忽然听到“哇”的一声，空空儿吐出一口鲜血，悠悠醒转过来了。

    拓跋守寂喜道：“空空儿，你醒啦。”

    空空儿气息衰弱地道：“多谢拓跋大兄相助。”

    拓跋守寂道：“哎，空空儿你说的哪里话来？若非为了救我这不肖子，你也不需涉险么。”

    空空儿笑笑，没再说话，闭上眼睛默默运起功来。

    独孤湘等了片刻，不见他二人再说话，她此刻好奇心大盛，哪里按捺得住？连珠问道：“空空儿你不是北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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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5章，死到临头

    拓跋守寂道：“当年大野勃传功给空空儿时，不过六十不到的年纪，按说学武之人，尤其是内家高手，哪怕是到了耄耋之年，看来仍是精神矍铄，鹤发童颜，但大野勃内力尽去之后，却干瘪枯瘦，直比寻常不会武功的老人更为苍老，很快就去世了。这样的神功我可不敢觊觎。”空空儿道：“不过他死的却很安详，他本是武痴，在他身上，‘北溟子’的内功修为又有了飞跃，所以被这内力折磨了一世却也无悔，送走内力之后，又觉一身轻松，因此虽然可能少活了一二十年，对他而言可也无怨无悔。”独孤湘道：“空空儿你也见过这副惨样子么？既然如此，你为什么肯接受大野勃的内力呢？”空空儿笑道：“拓跋守寂遇到大野勃时，已界不惑，自知人生衰老之可怕。我遇到大野勃时却还是个年轻人，比你的朔哥儿也大不了多少，全不知老为何物。”独孤湘沉思到，确是如此，若叫我选，说不定也会接受这无上内力。

    她从来怕苦，练功只捡简单便当的来学，从不肯下苦功，若能不费吹灰之力，得此百年深厚的内力，可说是极大的诱惑。

    空空儿继续道：“我本起于微末，贱命一条，不被人当人看，于是欣然接受了大野勃的馈赠，初时倒也乐得逍遥自在，不过自此之后可就入彀咯，反而不得自由咯。”独孤湘奇道：“空空儿你有了这无上的内力，除了上天入地，可说是无所不能，怎么说反而不得自由了呢？”空空儿道：“大野勃不就有无上内力？他又何曾活得舒心了？”独孤湘想到了大野勃和秦越人、云姑的恩怨情仇，叹息道：“说得不错，纵有绝世武功，也有解决不了的问题。”她这一声感慨，半是为了大野勃，半是为了自己和江朔、叶清杳，她此刻已认定江朔和叶清杳有私情，想到此处不禁又黯然伤神。

    她忽然心中一动，喊道：“如此说来，那与云姑的和离书……”空空儿道：“那是大野勃的亲笔，相貌可能记忆模糊，无从印证，文字笔体却易于对比，只需拿出原来大野勃写过的东西一加比较便知。因此这书信可做不得假，确实是大野勃亲笔所书。”独孤湘道：“大野勃那时不是早就死了么？”空空儿道：“他早早留下了书信，又给我详详细细地吩咐了，秦大贤和云姑之事全发自大野勃的真实想法，只是他自己终其一生也没有勇气去面对二人，这也是他托付我的第一件事。”独孤湘心里想的却是我和朔哥难道也会和大野勃、云姑一样的下场吗？

    想到此处心中一阵刺痛——不，不，我不要这样和朔哥一辈子不见……空空儿却自顾自地道：“大野勃托我的第二件事，则是帮助奚人、契丹人、靺鞨人等东北夷人对抗范阳节度使的暴政，一来是他不忍见东夷各族被奴役、欺辱，二来他深悔当年收了尹子奇这个徒弟。说起来，当时的节度使还是张守珪，没想到走了张守珪，继任的安禄山更是狼子野心，东北边民的灾难可还没结束。”独孤湘道：“哦……我知道了，尹子奇的师傅是真正的北溟子，珠儿和怀秀姊弟的师傅却是空空儿。”拓跋守寂道：“可也不能说大野勃才是真正的北溟子，北溟子这个名字传承数百年，都是真的，现在的空空儿就是北溟子。”独孤湘不以为意，继续问空空儿道：“空空儿，我有一事不明，大野勃也好，你也好，你们功夫这么好，为什么不直接去杀了张守珪、安禄山？却为何要舍近求远，去做传授契丹人武功阵法这样的吃力不讨好的事？”空空儿道：“我说了大野勃是武痴，璇玑阵确实是他自创——这门功夫只有在北地星空下的武者才能洞悉璇玑四游的规律，才能创造出这套阵法，但这套阵法已经毫无保留地交给了尹子奇，因此他才殚精竭虑地再创一套比璇玑阵的阵法出来，就是为了防备尹子奇。”独孤湘道：“那便把安禄山、尹子奇，更有高不危、李归仁这些一并都杀了不就好了？”空空儿皱眉道：“你个小女子，怎么动不动就喊打喊杀的……这不杀刺史的道理也是大野勃教给我的。”看书溂独孤湘道：“恶人不该杀吗？你倒说说什么理由？”空空儿道：“一者就算杀了一两个腌臢官员，保不齐朝廷新任命的更恶毒，因此还是自己会保护自己是最好的。二者么……契丹、靺鞨这样的多姓联合的组成的部落联盟，若没了可以同仇敌忾的强敌，恐怕自己反而要生乱。”独孤湘随口道：“也是一理。”心里却大大的不以为然。

    空空儿道：“大野勃说我们比较只是武人，治国之道可说是一窍不通，还是不要做刺客的为好，以免发生不可预知的结果。”说话间他有意无意地瞄一眼拓跋守寂，独孤湘想：恐怕拓跋守寂也想过借助北溟子的力量，助他们重新夺回西海故地，看来大野勃也好，空空儿也好都没有答应他，甚至于他不能承受大野勃的内力搞不好也是大野勃做的局，故意不想将内力传给一个有意搅动天下风云的人。

    拓跋守寂却佯装不知他什么意思，转头看向别处。独孤湘见气氛忽然尴尬，忙打圆场，岔开话题道：“空空儿，说了半天，你还没说今天怎么会突然昏倒的呢。”空空儿道：“大野勃练功之法甚妙，将内力反噬的时间拉长到了数年，这套救命的法门自然也都传给了我。只是每一次内力反噬之时，内力便不得施展，只能找个安全、隐秘的地方躲起来，等待内力恢复。”独孤湘道：“哦，想来是大上白将此宝地借给你做了避险之地。”空空儿点头道：“正是……每隔五年，我便藏在这党项先人的岩画洞穴之中直到内力恢复，可是今年我尚未入关，拓跋老儿就忽然来找到我，说他的儿子被李归仁抓了，要我帮忙去救他那个最得意的儿子。”拓跋朝光在不远处警戒，听到空空儿说他阿爷说自己是

    “最得意”的那个儿子，不禁心头一热，望了一眼拓跋守寂，拓跋守寂仍然是喜怒不形于色，默默转过头去。

    拓跋守寂道：“空空儿，你可别想讹我，我以弓术引开李归仁等硬茬子，你去救了人出来，丝毫不会对你身体有损！”空空儿道：“我可没说你讹我，今次内力反噬提前，只因我为了吓跑李归仁，在他面前露了一小手所致。”拓跋守寂嘿然道：“这可不是一小手，你和李归仁是纯内力比拼，本就凶险异常，更在此非常时期，不出事才怪呢。”独孤湘这才知道，原来刚才空空儿看似好整以暇，其实仍是十分凶险，想到以空空儿的身手其实本可以一走了之，李归仁决计追不上，他却为了救自己和拓跋朝光出来，才甩不脱李归仁，才冒险用内力吓跑了李归仁。

    独孤湘问道：“那现在怎么办？空空儿你继续在此等内力反噬结束么？”拓跋守寂道：“恐怕没这么简单，空空儿日间强行催动真气，已伤了心脉，内力反噬会不断加剧，只怕以他目前的身体，无法渡过这道难关咯。”他以如此轻松的语气说出如此严重的结果，以至于独孤湘一时没明白他话语中的意思，思忖了半日才醒悟过来，不禁急得泪水在眼眶中打转，道：“那，那可如何是好？”在独孤湘看来，空空儿有今日困境全是因她而起，若只是救拓跋朝光一人，恐怕他也早就甩脱李归仁了，只是救了计划之外的第二人才会不得不与李归仁动手。

    见独孤湘泫然欲泣的模样，空空儿白了拓跋守寂一眼，柔声安慰道：“湘儿，莫听拓跋老儿胡说，我神功盖世，也未必就死。”这时只听一女子声音道：“死到临头了，还在嘴硬！”独孤湘抬头看时，却是李珠儿到了，李珠儿身法何其了得，外面的七人均为出声示警，而拓跋父子似乎都认得她，对她的到来毫无惊讶的表情。

    空空儿道：“珠儿，你来便来了，怎么一开口就吓唬湘儿？”李珠儿仍是那副冷冰冰的模样，道：“是不是吓唬，你自己最清楚。”独孤湘仿佛见到了救命稻草，上前拉住李珠儿的臂膊道：“珠儿姊姊，你怎么来了？”李珠儿冷笑道：“李归仁追着你们下去之后，燕君和大斗军就打不下去啦，我们引军撤退，在约定了营地等了李归仁半日，也不见他回来，想来他是出了意外，现在众人正在四处找他呢。”独孤湘记起李归仁此前失魂落魄地沿着大河往北走了，忙将彼时情景告诉李珠儿。

    李珠儿却丝毫不感兴趣，道：“随他去吧，六曜各个神通广大，找到他只是时间问题，当然找不到更好。”独孤湘这才记起来李珠儿是间人谍者，对于契丹人而言李归仁这个活阎王死了当然最好。

    李珠儿却继续道：“空空儿只是自损筋脉，以内力帮他运炁疗伤，不消旬月便能康复。”拓跋守寂对李珠儿道：“空空儿自身的内力太强，谁能替他推宫过血？”李珠儿道：“这却不难，我有个法子。”独孤湘此刻好似抓住了救命稻草，忙一把拉住李珠儿的臂膊道：“珠儿姊姊，你快告诉我，是什么法子？”空空儿也饶有兴致地看着李珠儿，拓跋父子也盯着李珠儿看，李珠儿却道：“这个法子说来一点不难，只要空空儿吧内力换个人存放，自己体内没了内力，这伤不就好治了么？”拓跋守寂吓了一跳，道：“你要老夫再替他存一次内力么？”李珠儿表情看来不喜不悲，语调平稳地道：“大上百，你也老了，受空空儿的内力只怕也有些力不从心吧，我说的换个人……”她拿手一指独孤湘道：“可以将内力先借给湘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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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6章，如疯似魔

    独孤湘听了双手乱摇，道：“不要，不要，我可不要变成小老婆子。”李珠儿不禁莞尔一笑，道：“借给你，又不是送给你，七天的功夫，哪能就老了？”空空儿却道：“独孤娘子乃名门之后，只怕内力已然精深，和我的内力未必合拍啊。”烛龙功这门功夫，与天下其他所有武功都不相同，若本门功夫已经习练到一定境界，再将烛龙功的内力注入，可就无益有害了，空空儿只道江朔内力非凡，全是来自独孤家的绝学，况且独孤湘的轻功如此了得，料想她的内力也不会太差。

    李珠儿道：“咱们这位湘儿妹子啊，可和她的朔哥哥不一样，她的内力如何，空空儿你一试便知。”空空儿将信将疑地伸手握住独孤湘的手，道：“得罪了。”独孤湘道：“空空儿你手下留情……啊哟哟哟……”空空儿才微一用劲，独孤湘便骨痛欲裂，疼得叫起来，空空儿忙松开手，道：“湘儿，我不知道你内力这样弱……”独孤湘疼得眼泪汪汪的，撅着嘴道：“我可不像朔哥儿，没得天授内力。”空空儿摇头道：“以你的轻功和长索功夫看来，习武的悟性极强，内功绝不至于如此之弱啊。”这下独孤湘立刻涨红了脸，李珠儿横了空空儿一眼道：“湘儿若习武勤勉，你今日可就陷入绝境咯，她疏于修炼内功，岂非天意？”独孤湘点头如鸡喯碎米，道：“不错，不错，都是天意，都是天意……”空空儿见她如此滑稽，也不禁好笑，对李珠儿道：“那倒是可以一试。”说着他再次伸出手，独孤湘吓到手往回一缩，空空儿柔声道：“湘儿你别怕，伸出手来，我把内力传给你，你别运炁抵御，只管放松就好了。”独孤湘于是伸出双手和空空儿双手相抵，她知道以内力疗伤时，会感觉到对方内力源源不断涌入自己体内，她深深吸一口气，只待空空儿的内力如潮涌入，但憋了半天没有一丝动静。

    独孤湘正自奇怪，空空儿撤手道：“成了。”

    “啊……”独孤湘一愣，以为空空儿和她开玩笑，再细看空空儿的面貌，似乎确实是老了一些，但也绝没到耄耋老人的程度。

    独孤湘问道：“空空儿你是传了一半内力么？我看你还很年轻么？”空空儿道：“我得到烛龙功不过十几载，怎能就成了老翁呢？”独孤湘道：“那在北地松漠时……”李珠儿伸手从空空儿怀中掏出一个软皮兜子，道：“这还不容易么？”独孤湘见李珠儿手中乃是一张苍老的人脸，皱纹堆垒，须眉俱全，半信半疑地道：“但那日他当中变换面目……”李珠儿道：“湘儿妹子，你忘了空空儿原来是做什么的了么？”空空儿不满地道：“珠儿，你老揭我短的做什么？”嘴上这样说，手上却接过人皮面具来，也不知他用的什么手法，只在脸上一抹，立刻变了一副苍老的面孔，速度之快，就算独孤湘看见他手上拿着人皮面具，也仍然有些将信将疑。

    因为空空儿太神，而李珠儿太鬼，导致独孤湘也不知道他们是在据实相告，还是在戏弄她，左左右右转动眼珠子，轮番看着二人，她忽然想起了什么，道：“不对……珠儿姊姊的人皮面具面色蜡黄，不似活人。”空空儿仍带着那副苍老的面具，说道：“她呀，那是故意的，珠儿颇为厌弃自己的容貌，才故意叫我做了这张蜡黄丑陋的脸皮，其实无论美丑俊陋，高矮胖瘦，或老或少，没什么脸皮是我做不了的。”独孤湘睃着眼睛，对空空儿道：“史思明假扮安禄山的面具是不是也是你做的？”空空儿一手捻须，一本正经地回道：“史思明的易容伪装之术甚是高明，我老前辈倒也有些佩服。”他戴上面具，便换了一副苍老的嗓音，说话时面皮上的肌肉似乎都跟着一起颤动，其实是他用手假意捻须，其实假胡须内藏有细线，拉扯不同的线头，可以牵动脸皮上的不同部位，让这张假面皮在他说话时看来栩栩鲜活。

    独孤湘抚掌道：“空空儿，这控制面皮的功夫太厉害了，这张脸皮简直让你演活了，快教教我。”空空儿又一抹脸，卸下面皮，露出本来面貌，这一会儿的功夫，他的样貌看来又老了一些，最早看来不过二十出头，方才像是四十上下，此刻则已近甲子了。

    空空儿却不自知，一脸自傲地道：“这操控脸皮的功夫可难得很，需要勤学苦练，堪比学一套高明武功。”他见独孤湘内力修为如此浅，直道她不够勤奋，却不知独孤湘遇到自己喜欢的功夫，习练起来可卖力了。

    李珠儿道：“你二人别再斗嘴了，湘儿，你何不试试现在的内功如何？”独孤湘此刻身上仍是全无异样的感觉，起身向上轻轻一跃，不料脚下如腾云驾雾一般，一纵一丈多高，独孤湘的轻功虽好，内力却浅，之前若不借力，全力纵跃也不过五六尺而已，此刻只轻轻一跃竟到如此高度。

    独孤湘大喜甫一落地，足尖点地，向前窜出，这一步跨出去也足有一丈，比她之前的步幅可大多了，仿佛身子忽然变轻了，又仿佛是学会了缩地之法，每一次迈步，便似洞内地面缩短了一大截。

    独孤湘心头大喜，高声欢呼，绕着洞府内壁疾步快跑起来，穿星步的身法本就神妙，配合上无上的内力，一时间但石洞内人影憧憧，几人眼中只能见到独孤湘一抹淡淡的影子，直如鬼魅一般。

    她越跑越觉欢畅，内息奔涌似乎永无止境，这内力并非自她下丹田而来，而是从四肢百骸中同时涌出，再汇流到各处筋脉之中，仿佛朝露汇聚成溪，小溪汇流成河，所有的炁都汇聚到任督二脉之中，一同向上循行，二炁相合于口中，独孤湘不禁张口，纵声长啸，脚下奔行愈速。

    看书喇见她如此举动，众人都心觉有异，空空儿道：“不好，她一时操控不了如此高深的内力，若任由她这样奔行下去，失了心智，不至力竭绝不会停下。”空空儿的内力已经全数传到独孤湘的身上，他此刻还不如一个寻常农夫，李珠儿知道形势紧急，飞身上前，想要抓住独孤湘，让她停下来，然而穿星步本就神妙，再加上烛龙功内力的加持，李珠儿如何追得上？

    独孤湘体内的内力仍在不断涌起，如钱塘潮起，将她心中狂躁之气不断推高，单是奔跑已不能平复她的心湖，独孤湘于是出掌向着迎面而来的石壁拍去。

    “啪”的一声打得石屑飞溅，李珠儿本想借她拍击石壁的当口抓住她的臂膊，不料独孤湘接着拍击岩壁的反掷之力，高高地弹起，越过李珠儿的头顶，远远地飞了出去。

    独孤湘落地后继续狂奔，遇到石壁、石柱，便挥手拍击，再借力弹出，如此一来身法比之前更难判断，而她拍击石壁的力量越来越大，整个洞府都跟着摇晃起来，顶上的石笋纷纷坠下。

    外面守着的七人闻声入洞，想要看发生了什么事，拓跋朝光忙上前挡住众人，此刻独孤湘如魔神附体，神挡杀神、佛挡杀佛，若贸然入内被她误伤，以独孤湘现在的功力，哪怕被其掌风轻轻一刮，寻常人也难以承受。

    眼看独孤湘越跑越快，神情也越来越疯魔，拍击越来越密，如此下去把石洞打塌也不是没可能，李珠儿边追边喊道：“湘儿，快停下来！湘儿，快停下来！”然而此时的独孤湘已经陷入一种疯魔的状态，如何听得见李珠儿的呼喊？

    她忽然身子一转，这次却向着空空儿冲了过去，此刻空空儿内力全失，若被独孤湘打上一掌，那是半分活命的机会都没有了。

    李珠儿惊急交加，却无法赶上独孤湘的步伐，更无法阻止她的疯狂行径。

    就在此千钧一发的时刻，听得弓弦响动，一支羽箭正中她上腹中脘穴，独孤湘中箭后竟然丝毫不停，仍向前冲，又有二箭接踵而至，分中两边肋下章门穴，独孤湘冲势稍缓，第四又至，这次却是胸口膻中大穴。

    独孤湘身形缓了下来，众人才刚能看清她的表情，只见她瞪视着空空儿，目眦尽裂，模样甚是吓人，她身形虽缓却兀自不停，仍向空空儿冲去，再次弓弦响起，这次中箭的地方分别是双腿上的阳陵泉和双腕上的太渊穴，更有一箭竟然落在了她后背大杼穴上。

    这几箭射中的都是独孤湘肝、胆、肺、气、血、髓的会穴，身中这么多箭之后，独孤湘终于停了下来，而她身上的一把箭杆

    “哗啦啦”都掉在地上，原来这些箭都被折去了金属箭头，只是靠木头箭杆点穴，让她的神志恢复清明。

    射箭之人自然就是

    “塞上神弓”拓跋守寂。拓跋守寂不愧人称

    “弓神”，他的弓术果然神妙，别人连独孤湘的身法都看不清时，他连珠射出的折去了钢铁箭簇的箭杆却能连续射中独孤湘，拓跋守寂的箭杆即快且准，点了独孤湘身上各脉的会穴，令其气息稍滞，这才阻挡住了独孤湘的前冲势头。”独孤湘中箭之后，倏然倒地，空空儿敢忙上前，他可不敢面对独孤湘，而绕到她身后，以双手按住独孤湘后背穴道。

    空空儿此刻已无内力，却能缓缓带动独孤湘体内烛龙功的内力运转，助她行了几个周天，独孤湘体内刚才还如野马般奔驰的内息，此刻熟悉了独孤湘体内的运行轨道，才最终慢慢平复下来。

    委顿良久，独孤湘长长吁出一口气，开口道：“乖乖……方才可太吓人，我只觉神思中似乎还有一丝清明，所作所为，自己尽都感觉得到，却就是无法控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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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7章，日刃饮血

    李珠儿额手称庆道：“幸得拓跋公相助，若非弓神在侧，今日可要糟糕了。”空空儿也道：“是了，我原道独孤家的穿星步不过是步法神妙，没想到得内力加持之后，竟能提升到这样的境界，连我也看得目眩神迷。”李珠儿问道：“空空儿，湘儿内力甚弱，为何会忽然像失心疯一样，内力反噬如此厉害？”空空儿道：“想来是因为独孤家的内功本身十分高明，虽然小湘儿惰于练习，内力不深，但这功夫的底子仍是非同小可，烛龙功与之并不相融，才有此异状。”拓跋守寂道：“那这小女子以后不会再发病吧？”他虽然此前用连珠快箭止住了独孤湘，却也仍后怕不已。

    空空儿道：“不会了，我此前只管注入内力，没有替她调息才有出了问题，如今经我善加导引，经脉运行已畅，自然不会再有失智之行了。”正说话间，呼听外面细封喝道：“什么人！”丁零当啷一阵乱响，却见一人闯了进来，紧接着党项七姓众人跟着追了进来。

    闯进来之人手持一把圆形兵刃，甚是奇特，独孤湘认得来者正是六曜中的太阳张狗儿，他所持浑圆的兵刃称为日刃，李珠儿的带缺口的圆刃则是月刃。

    独孤湘记得日间街巷大战时可没见到张狗儿，不知他先前在何处。李珠儿问张狗儿道：“你怎么来了？”张狗儿看了一眼独孤湘，道：“这小女子怎么在这里？”又警惕地四下张望，问道：“姓江的小子躲在哪里？”张狗儿的眼光扫过空空儿，却没有任何惊异的神色，空空儿在松漠一直以老人的模样示人，因此张狗儿并不知道眼前这个中年人就是大名鼎鼎的北溟子。

    李珠儿道：“溯之不在此处。”张狗儿道：“好！珠儿，你随我捉了这拓跋父子去，便是大功一件！”李珠儿站在原地，摇了摇头，张狗儿怒道：“珠儿你真的是间人？”李珠儿对张狗儿道：“狗儿，我们都是契丹人，契丹人的深重苦难皆由安禄山而起，我怎会真心替老贼办事？”张狗儿急得一跺脚道：“珠儿你糊涂啊，安中丞势大，早晚要发兵横扫中原，你真为了族人好，就不应阳奉阴违，如今你阿兄怀秀已经躲到漠北去了，胡剌可汗唯安中丞马首是瞻，你做这间者又有什么意义呢？”他的眼神忽然变得狠戾起来，一握手中日刃，喝问道：“难道你和怀秀还有往来？”拓跋朝光忍不住骂道：“张狗儿，你本是契丹人，怎能真心给安贼做狗！你自己做狗也就算了，难道还不许别人做人么？”张狗儿横了他一眼，道：“你是何人？在此狺狺狂吠？”拓跋朝光一挺胸，道：“我乃拓跋朝光，我们党项男儿中可没有你这样的断脊之犬……”他话还没说完，张狗儿忽然欺身上前，一挥日刃，向拓跋朝光削去，朝光就立在张狗儿左近，可没想到张狗儿会突然发难，忙挥手中铁骨朵抵挡。

    别看张狗儿名字起得贱，但他能位列六曜之列，武功实也非同小可，只听他冷笑一声，手中日刃挥出，立刻套住了拓跋朝光手中铁骨朵的杖头，张狗儿手上一别一推，日刃在铁骨朵的钢铁棒身上擦出一道火光，向下斩去。

    拓跋朝光从未见过如此奇特的兵器，见日刃套住杖头之后，一路向下扫来，这日刃双面开刃，若扫到握杖的手上，十根手指岂不是要一并被削断？

    拓跋朝光当然不肯扔掉手中兵刃，他大吼一声，翘起棒头，想要凭借膂力，从张狗儿手中夺过这个铁环似的奇门兵刃。

    日月双刃可是切金断玉的神兵利器，当年江朔手中的七星宝剑尚且斩不断，张狗儿如何会畏惧拓跋朝光这一条寻常的铁杖？

    他手上运劲回夺，只听

    “嗤”的一声轻响，日刃竟如快刀切豆腐一般，将鸡子粗的铁骨朵拦腰削断。

    以铁骨朵的粗细，日刃原本难以一击斩断，但这时是两件兵器套在一起，二人同时反向用力，才能轻松切断铁杖，可说一半因为是日刃锋利，一半也是借了拓跋朝光自己的力。

    拓跋朝光看着手中半截铁棒，也是大为惊骇，不由自主地往后退去，张狗儿哪能容他就走？

    手中日刃平推，向着拓跋朝光平削而去。朝光心神一乱，竟然将手中半截铁棒向着张狗儿掷了过去，张狗儿一声狞笑，手腕一翻，日刃立起如轮转动，发出

    “呜呜”的鸣声叫，听起来如泣如诉，更似对鲜血的急不可耐。日刃的剑脊甚宽，轻易就将铁棒磕飞，势头丝毫不减，向着拓跋朝光劈斩而去。

    拓跋守寂没想到这张狗儿的身手竟然如此了得，眼看自己儿子就要被斩为两爿，忙想以箭矢逼退张狗儿，然而伸手一抓，却抓了个空。

    原来拓跋守寂自己从不带箭，每每身边都有数名党项武士专门为他递箭，入圣地时寻常武士不得入内，只有拓跋朝光带了一壶十支羽箭，刚才为了止住独孤湘，他如暴风骤雨般的一阵连珠快箭，将那十支箭一气射出，此刻可是一支箭也没有了。

    而木蠹弓中暗藏的三支绝命箭也早已射出了，拓跋守寂虽号’塞上神弓‘，此刻无箭可射，却也无计奈何，只能大喊：“朝光快跑！”他早已看出拓跋朝光绝非张狗儿的对手，此刻除了喊他逃跑却再无他法。

    只是拓跋朝光的功夫比张狗儿实在差得太远，又哪里来得及躲闪？眼看日刃就要切中他的脑袋，李珠儿却已然从侧面杀到，她以手中月刃穿入日刃之中，向上一挑，立时就将日刃拉偏。

    张狗儿怒道：“珠儿，你定要和我作对么？”李珠儿道：“狗儿，你不要再执迷不悟了！”日月双刃原是一阴一阳，相辅相成，日刃为阳主攻，月刃为阴主守，如今张狗儿的日刃被李珠儿的月刃缠上，李珠儿想要赢他固然不易，可张狗儿的目标并非李珠儿，他想要脱身可也难了。

    二人翻翻滚滚打了数十合，李珠儿的月刃只是从日刃中来回穿梭，二人自幼同练二刃的功夫，日刃的招数虽然严密，却独独无法防范月刃。

    张狗儿眼看无法脱身，怒道：“珠儿，再要如此，我可不客气了！”李珠儿咬紧嘴唇不说话，只是不断递招，她自持武功较张狗儿为高，可不怕张狗儿的威胁，况且她本也不需取胜，只要让张狗儿知难而退即可。

    张狗儿又出数招，仍然不能取胜，就在二人靠近之时，张狗儿忽然左单手持日刃，右手向着李珠儿肩头戟指，竟然发出一股剑气！

    这剑气的长度、威力都不能和李归仁同日而语，但胜在突然，李珠儿也不知道张狗儿什么时候跟李归仁学的气剑之术，肩头巨骨穴被他戳个正着，肩头一阵刺痛，手中的月刃险些拿捏不住。

    张狗儿趁机抽回日刃，举掌拍向李珠儿，不过他可也不想要取李珠性命，只是想将她逼退，目光已移向拓跋守寂，他也已发现

    “塞上神弓”竟然没有羽箭，这岂不是擒拿他的绝好机会？若抓住拓跋守寂，可比拓跋朝光有用的多。

    然而一疏神之际，右手腕子上一紧，转头看时，手腕竟然被独孤湘抓住了！

    张狗儿在松漠见过独孤湘，他知道独孤湘只是轻功了得，拳脚功夫只是寻常，不禁怒道：“小女子找死！”说着以左手握着的日刃向独孤湘砸去，若独孤湘不放开抓着他右手腕子的手，立刻就要被劈为两截！

    岂料独孤湘有伸出右手，

    “砰”一声，仅凭一只手就捏住了张狗儿砸过来的日刃，张狗儿一惊，忙往回夺，然而连夺两把，日刃都纹丝不动，这一下张狗儿可是真正震惊了。

    如果说捏住腕子，抓住日刃都是碰巧，独孤湘内力之深厚却绝计无法作伪！

    张狗儿心中惊慌，嘴上却怒冲冲的，他一边运炁回夺，一边高喊道：”小女子，你把兵刃还给我！”独孤湘道：“好！便还你。”说着独孤湘竟然直接松手，张狗儿正全力往回拉扯，对面忽然放手，日刃猛地往回砸来，险些斩在他自己身上，愈发的怒了，手指一拨，日刃飞快地旋转，如同日轮一般，再度向独孤湘斩去！

    然而日刃转的虽快，却不如独孤湘手疾眼快，此刻她得了烛龙功内力加持，非但自己的气力变得更大，动作也更迅捷，看别的练武之人，却是羸弱无力，行动缓慢。

    独孤湘想也不想，向着飞快旋转的日刃伸出手来，

    “砰”的一声，又一次抓住了飞旋的日刃，这次独孤湘往回拉拽，口中喝道：“撒手！”张狗儿却楞在原地恍若未闻，独孤湘的这一抓太过的匪夷所思，他竟一时不知是该再次往回夺，还是撒手扔了兵刃。

    独孤湘左手却立腕成掌，跟着打到，她高声喊道：“撒手！”张狗儿正自惊魂未定之际，下意识的举掌相迎，只听

    “轰”的一声，张狗儿如断了线的风筝一般，口喷鲜血飞了出去，直至身背撞上山洞岩壁，才止住了身形。

    他落地之后，立刻跳起，出乎所有人的意料，不再向独孤湘扑来，日刃也不要了，转身向洞口甬道便走，洞口七人忙各举兵刃相迎。

    张狗儿在独孤湘面前毫无还手之力，对付那七姓武士，却如砍瓜切菜一般的容易，他随手打翻几人，有侧身避开数人，眼看便要闯出去了。

    拓跋朝光道：“快拦住他！莫让他跑出去泄露了我们的行藏！”然而此刻李珠儿离得尚远，拓跋守寂没有弓箭，洞口党项七姓更是拦他不住，眼看张狗儿就要逃出升天，忽听

    “呜呜”之声，却是独孤湘抛出了日刃！张狗儿闻声，才只转头回望，日刃已经迎面斩到，他不及闪躲，被日刃斩了个正着，这柄呜呜低鸣的武器终于饮到了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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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8章，速而不疾

    张狗儿中刀后如遭雷击，立时倒在地上，李珠儿分开众人，上前检视。

    只见日刃从张狗儿后肩砍入，人的后肩有肩胛骨，就算手持刀剑砍上去，也未必能砍透，独孤湘将日刃远远掷去，却将张狗儿的肩胛骨直接劈开，上半身斜肩铲背大半个身子几乎被斩为两段，远看似巨兽之口一般裂开了一道巨大的血口子。

    李珠儿起身拦住了赶过来的独孤湘道：“死状甚惨……别看了。”她和张狗儿自幼一起长大，虽然二人多有不睦，但毕竟是自幼一起长起来的儿时同伴，总该有些情谊，但李珠儿见张狗儿惨死，却似乎毫无触动，说话时的语气十分平静。

    独孤湘被李珠儿阻拦，只约略看到一道血肉模糊的影子，心中也不禁有些害怕，声音颤抖地道：“我只想拦住他，没想到竟然一下子杀死了张狗儿，珠儿姊姊……”独孤湘虽然学过些打暗器的手法，这一掷也没什么高明的变化，只不过由于烛龙功内力的加持，飞刃的速度大大超出了常人的反应，张狗儿才会来不及闪避，竟然被这看起来胡乱的一击斩成了两截。

    独孤湘知道张狗儿和李珠儿同是契丹人，李珠儿其实是叫

    “猪儿”，这些名字都是安禄山替他们取的，他们本都是契丹贵族，李珠儿更是契丹可汗的女儿，安禄山故意给他们起

    “猪儿”、

    “狗儿”这样的名字，就是为了羞辱契丹人，让他们心生卑怯，不敢反抗。

    如今独孤湘失手杀了张狗儿，心中对李珠儿颇感歉然，李珠儿却似乎对张狗儿的死丝毫不以为意，语气始终如常，道：“湘儿，不必解释，此人对安贼死心塌地，就算饶他一命也是不会悔改的，只是我和他自幼相识，真要杀他倒也有些下不去手，今日你失手杀了他，倒省却了很多麻烦。”拓跋守寂对细封等人道：“你们把这位张狗儿的尸体送出去好生安葬。”细封等人依言抬了张狗儿的尸体出洞去。

    李珠儿叉手道：“多谢拓跋公，我亲自去埋了他。”说着转身跟着众人出洞去了，她的语气虽然依旧冰冷，但转头过去的时候，眼光中闪过一丝感激。

    拓跋守寂点头对细封道：“埋在哪里全听珠儿娘子吩咐。”细封领命去了，其实这山洞是党项羌人的圣地，自然不可能容许一具契丹人的尸体留在里面，不过单凭李珠儿一人要埋葬张狗儿十分费劲，党项人能相帮妥善埋葬也算尽了人情了。

    独孤湘也想追出去，空空儿却拉住她道：“小湘儿，你现在内力突飞猛进，要学会控制才行，这样吧，我教你一门拈花拂叶均可伤人的手段，这样你就不用投掷刀剑了。”独孤湘大喜道：“还有这样有趣的功夫？快教我！”空空儿问拓跋守寂身上可有纸张，拓跋守寂拿眼睛一瞟朝光，朝光忙从怀中掏出一沓纸，这是商家记账用的字条，上面还密密麻麻写了字，拓跋朝光他们开食肆本只是伪装，如今也不可能再回去经营，这些记账的字条可一点用也没有了。

    拓跋朝光以为空空儿要将什么秘籍口诀写下来，将这沓纸拿在手上翻找没写字的纸条，空空儿却道：“有字的也无妨。”说着从朝光手中字条中随手抽了一张，捏成一个小纸团，交到独孤湘手中，道：“附耳过来。”

    “北溟子”的功夫传承数百年，历代高手自然不可能只修炼内力，期间异能之士创制了无数了不得的奇异功夫，只不过大多都需要烛龙功的无上内力加持才行。

    空空儿将这门投掷暗器的功夫在独孤湘耳边说了一遍，独孤湘听了两眼放光，神色极是兴奋。

    然而她扔出的第一个纸团，却飞不甚远就歪歪斜斜地落在地上，于是空空儿不厌其烦地将其中不对的地方对独孤湘又说了一遍，独孤湘再试一次，这次纸团飞了好长一段才坠落在地上，只是纸团飞行的速度和破坏力似乎都还仍有不足。

    于是空空儿又交了一遍，这扔纸团的功夫，听起来、看起来都简直像胡闹一般，但空空儿每次指导后，独孤湘掷出的纸团就飞得更远些，力道更猛些，不出十枚纸团，掷出的纸团已经隐隐有风雷之声了。

    拓跋守寂父子看着也觉甚是惊奇，将一沓纸尽数交在独孤湘手中，然后便只是默默地看着，不敢稍有响动打断了独孤湘练功。

    独孤湘其实十分聪颖，对她感兴趣的功夫，虽不至于过耳不忘，一学就会，但学起来也极为迅速，纸条用了一半之际，独孤湘掷出的纸团已经如雷霆霹雳，打得既快且准了。

    空空儿笑道：“好了，威力已经够了，下面就要学速而不疾的手法了。”独孤湘瞪大了眼睛道：“速和疾不是一回事么？怎么能又速又不疾呢？”空空儿道：“你掷出的纸团虽然很快，但夹风带来这么大的动静，遇到真正的高手怎么可能打得中对方呢？那就要练既快又无声的法门，才能出其不意，攻其不备。”这话要是旁人说，独孤湘定然嗤之以鼻，道是痴人说梦，但由空空儿说出来，无论听起来多么的匪夷所思，都有可能可以实现，独孤湘不禁摩拳擦掌，道：“空空儿，你快教我吧。”空空儿和她说了这第二层心法，独孤湘马上急不可耐地练起来，这次却大大退步了，非但飞行的声音没有减轻，投掷纸团的力度和准度却都下降。

    空空儿摇头道：“湘儿，你先别蛮练，需得明白，任何东西速度快不一定就发出声响，比如鹰隼在空中翱翔之际，其实也速度极快，却除了扇动翅膀，再没有别的破空声响，那是因为飞鸟在空中盘旋之际，本来速度就极快，并没有加速，可见破空之声来自‘疾’而非‘速’。”独孤湘听了，扁扁嘴道：“这可说得太玄了。”空空儿道：“这‘速而不疾’之术便是要甫一出手，就要有极高的速度，同时不再加速，如此一来速则速矣，却无疾速破空之声……”将这掷纸团而无风的手法，对独孤湘细细地说了一遍。

    独孤湘又潜心练了一阵子，纸条几乎用完之时，她终于能打出如鬼魅般无声无息的纸团了。

    这时，忽见那姓野利的党项人闯了进来，喊道：“大上白，又有人寻上山来了，这几人的身法好快！”空空儿却恶作剧般的拿手一指，对独孤湘道：“快！打他章门穴！”独孤湘此刻体内有烛龙功内力加持，可谓意到神随，随手一挥，立刻有一枚纸团飞出，向野利正面攻到，此纸团果然飞得无声无息，待得野利发现时，纸团已近在咫尺了。

    他大吃一惊，再想要闪避已是不可能了。

    “啵”的一声轻响，纸团正中野利氏左胁上的掌门穴，他立刻定在原地，独孤湘见这速而不疾之术居然真的有效，不禁大喜，手中第二个纸团打出，撞在野利胁下期门穴上。

    野利穴道立解，脚下向前抢出数步，险些跌倒，低头看时，竟然只是两个纸团，独孤湘练功之际，党项羌众贵胄子弟并未见到，此刻看着两个纸团，直道是什么巫术妖法，不禁吓得有些呆了。

    拓跋守寂喝问道：“又来了什么人？”野利这才清醒过来，道：“两男一女，男的似乎是父子，女的却是儿子的妻子。”拓跋守寂皱眉道：“什么乱七八糟的……”这时却听一人朗声道：“拓跋兄一向可好？数十年未见了，怎么捉了老儿的孙女来耍啊？”三人闪进洞来在，正是独孤问和葛如亮、独孤楚夫妇。

    独孤湘喜道：“爷爷！耶耶！阿娘！”纵身一跃，只两个起落就到了爷爷面前，独孤问惊奇道：“哟……小湘儿什么时候内力这么好了？”葛如亮夫妇也是面面相觑，不知是怎么回事。

    独孤湘道：“哎……那可就说来话长了……爷爷，你们怎么找到这里来的？”葛如亮冷哼一声，道：“还不是追着你下来的。”独孤问却不似葛如亮这样板着面孔，笑嘻嘻地道：“我们湘儿这么好看，沿途镇店的乡野村人见了绝不会忘记，因此我们一路打听到此，没费什么波折。”拓跋守寂哈哈大笑道：“独孤兄，可是一开口就把我们党项羌人骂惨了，此山方圆几里内广布我族隐藏了大量好手，却无一人示警，被你们这样大摇大摆地闯了进来。”独孤问忙道：“老兄弟，我可没这个意思，我们来的匆忙，没注意到党项的暗哨倒是真的，绝非有意不加通报，还望拓跋兄见谅。”拓跋守寂忙笑着摆手道：“无妨，无妨。”二老英雄相惜，互相抱着对方手肘，哈哈大笑起来。

    葛如亮认得空空儿，向他叉手施礼道：“北溟子前辈多时不见，在下有礼了。”他不知对方此刻是敌是友，因此向他行礼的同时，心中仍保持着十足的警惕。

    独孤湘道：“耶耶，你不知道，空空儿他……”葛如亮高声斥道：“不得无礼！”他知道空空儿喜怒无常，唯恐女儿胡言乱语惹恼了对方，因此喝止了独孤湘。

    独孤湘还待要将，却见空空儿向她挤挤眼睛，这才想起空空儿此刻内力全无，显然不想泄露此前传功之事，独孤湘会意，忙把到了嘴边话生生咽了回去。

    空空儿却好整以暇地微笑着对葛如亮道：“葛如亮，你本姓崆峒诸葛家如今大难临头了，你尚且不知么？怎还有闲情到处乱逛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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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9章，强敌重返

    葛如亮微微一怔，随即面色如常地道：“前辈何出此言？崆峒派三教同气连枝，屹立武林数百载，想来……”空空儿粗暴的一摆手打断葛如亮，道：“你不知道九教大会么？”葛如亮又是一愣，疑惑道：“九教大会？”他转头望了一眼独孤问，独孤问撅了撅胡子，摇了摇头，显然他也没听说过什么

    “九教大会”。空空儿道：“崆峒山除了三教之外，十几年前西峰上多了一个‘奇门’，又叫西少林。”葛如亮哼了一声，道：“这飞鸿子便是当年打伤内子的元凶。”空空儿对葛如亮的话充耳不闻，只顾自往下说道：“这个奇门其实是魔教的旁支，掌教飞鸿子其实是魔教教徒，只是他在教中并无权职，因此他的这层身份不为人所知。”葛如亮道：“飞鸿子的功夫虽然歹毒，但仅凭他的这点功夫，想要覆灭三教似乎也不能够吧……”空空儿摇头道：“飞鸿子要灭三教，十几年前就灭了，何必等到今日？如今纠集了九教到崆峒山召开大会，自然是有更大的阴谋。”独孤问道：“什么九教？我和葛郎皆出自崆峒，三教真有什么灾祸，还望北溟子如实告知。”独孤问、葛如亮皆不知道空空儿内力已尽数传给了湘儿，更不知道他这个北溟子并非当年的大野勃，因此以北溟子相称，对他甚是恭敬。

    空空儿也不说破，仍然大大咧咧地以前辈高人自居，道：“九教乃是中原儒释道三教，祆教、景教、摩尼三夷教，和伊教、耆教、苯教域外三教。他们召集九教有什么阴谋我不知道，不过么……域外三教中多有高手，可都不是崆峒三教能对付得了的。”拓跋守寂道：“我们党项羌人被骗来此地与大斗军起了冲突，便是因为燕军造谣说我族在河西的大对头苯教古辛上师要来此地破坏我族圣地，抢夺刻有岩画的圣石，幸而空空儿告诉我其实古辛他们一行深入唐境是为了到崆峒山参加九教大会，才识破了燕军的诡计。”独孤湘问道：“耶耶，这古辛上师又是何人？我怎么没听说过？”葛如亮叱道：“你自来懒惰，何曾好好读书，既然不好学那便自然没有见识，你没听到过，可不稀罕。”阿楚夫人劝道：“好不容易找到女儿了，你就少说两句吧……不过，我可也没听说过什么古辛上师……这吐蕃人不是信佛教的么？当年太宗朝，将宗室女封为文成公主，和亲松赞干布，文成公主入藏时，陪嫁中就有金质释迦佛等身像、和众多佛教经典，自此吐蕃佛教大盛。”空空儿笑道：“阿楚夫人，你所说的都是陈年旧账咯，如今吐蕃与大唐交恶，汉地佛学，早已废弛，如今是象雄苯教势力最大。”独孤问道：“嘿嘿，这位古辛上师我老儿却认得，吐蕃在高原之上，而象雄更在高原上的崇山峻岭之中，其地险绝，更催生出无数秘术，这位古辛上师便出自象雄，若要说他的武功，实是不可小觑！”独孤湘听了不禁有些跃跃欲试，她刚得了烛龙功的内力，正想大打出手，一试身手。

    独孤问白了她一眼道：“不说别的，便是古辛上师缚住手脚，任你打，你也奈何不了他分毫。”独孤湘撅着嘴道：“爷爷，你这话说得就有点过了吧，你说我打不过他也就罢了，他若真任我打，又怎么会奈何不了他？”独孤问白了独孤湘一眼，道：“小湘子不晓得天高地厚，古辛上师的功夫叫‘龙象般若功’，说的是驰骋如龙，端稳如象的意思。”独孤湘道：“爷爷，你还真道我什么书都没读过？般若是佛教梵文，‘辨识智慧’之意，既然以般若名，又怎会是什么苯教的功夫？”独孤问道：“哟，看不出来不学无术的小湘儿居然还知道‘般若’的意思？不过‘般若’二字，并非是他自己命名的，不过是通译时借用而已，其实他的功夫与佛门子弟的功夫可是大相径庭了。”独孤问又转向空空儿道：“北溟子，据我所知，古辛上师非但武功上乘，德行亦高，可不是什么邪魔外道，怎会和魔教同流合污？”空空儿道：“苯教一行人去参加九教大会，未必是与魔教同流合污，也可能同样是被魔教的阴谋算计，不过不管如何，此刻崆峒山乃是个大大的是非之地。”独孤湘忽然惊呼道：“朔哥他们就是要去崆峒山找什么睿息长老，如此说来，他岂不是一头撞进了陷阱之中？”独孤问道：“葛郎，十年来，你再未回过崆峒吧？此番便随老夫重返崆峒，去看看这九教大会到底有什么了不起的。”葛如亮叉手道：“孩儿从命。”空空儿道：“我听珠儿说，摩尼教原本一直听命于安禄山老贼，但这次九教大会燕军居然毫无消息，看来他们的阴谋恐怕和燕军无关，而是有其他的打算，依我看，魔教在大唐没有盟友，只怕和伊教有关。”拓跋守寂道：“听闻伊教在葱岭以西建立起了大帝国，其疆土不下大唐，如今在大唐的三夷教，都是被伊教所逐，才远涉山川，来到大唐的。飞鸿子他们若真与大食伊教勾结，那可真是中原各教和武林各派的大浩劫了。”独孤问点头道：“我认得古辛上师，待我们到了崆峒，先不要现身，暗中找到古辛，若得他相助，里应外合，定能扑灭魔教的阴谋。”空空儿道：“可以让珠儿和你们一起去，她对燕军内部的腌臜事最清楚不过，不如让她陪你们一同去崆峒吧。”拓跋守寂这才想起来问野利道：“李珠儿和其他人呢？怎么就你一个人回来了？”野利回头望着山洞入口道：“我们将那张狗儿的尸体远远抬离圣地之后，珠儿娘子找了一处山坡作为张狗儿最后的栖身之所。”他这话只有空空儿、拓跋父子和独孤湘才听得明白，独孤问、葛如亮夫妇不知前因后果，却听得一头雾水，更不知道这个什么

    “狗儿”是何人，不过他们并没有插嘴问询。野利继续道：“我们埋完尸体之后，刚填完坑，就发现有人影向着圣地方向而来，想才上前阻止却根本追不上。”看书溂拓跋守寂道：“独孤家的穿星步冠绝天下，你等自然追不上。”野利道：“细封让我回来报信，他们此刻想来还在外面寻找三位高人的下落呢……”野利见拓跋守寂对独孤问等三人语气甚恭，自然也不敢造次，以

    “高人”代称。空空儿皱眉道：“三位进入此洞中，别人没有发现也就罢了，珠儿不该没有注意道啊……走，我们出去看看。”说着一抬手握住了独孤湘的手臂，空空儿此刻内力全无，总能得自己走出洞去吧，独孤湘见机甚快，忙上假意被他牢牢握着臂膊，纵身一跃，二人脚不沾地，飞也似地出洞去了。

    独孤湘处理的甚为巧妙，以至于独孤问和葛如亮夫妇还以为是因为空空儿搀着独孤湘，才会提纵的如此迅捷。

    阿楚夫人转头对葛如亮道：“空空儿的身手竟然如此了得……”独孤问捻须道：“北溟子的功夫看来比之前还要厉害，竟然暗含了我穿星步的步法，这老不死的家伙竟能不断取长补短，创制各种武功。”其实北溟子的武功如此驳杂的原因在于

    “北溟子”并非一人，而此刻的轻功更是全是独孤湘的身手，此刻二人的步法，何止是

    “暗含”穿星步的步法，根本就是真正的独孤家穿星步。独孤湘听爷爷这样说心里发笑，但此刻不宜暴露空空儿没有内力之事，故而他也不说破，只顾和空空儿二人相携着跑出山洞。

    众人出得洞来，却不见一个人影，独孤湘向东一指道：“在那里。”说着自顾搀着空空儿跑了下去，葛如亮和阿楚夫人互相对望一眼，心中都很奇怪，在场众人其实除了独孤湘，没有一人听到别样的动静。

    众人向南一路飞奔，接近沙湖水岸时，才听到芦荡中传来呼喊、争斗之声。

    葛如亮不禁变色，阿楚夫人也悄声道：“湘儿的耳力怎么如此了得？我看她此刻似乎是被北溟子抓着臂膊往前走，但他抓着湘儿臂膊的手看来虚浮无力。且此刻看二人奔跑的姿势，似乎湘儿是凭着自己的内力在提炁纵跃。”葛如亮道：“只是长久以来湘儿的内功修为都没有太大的进展，只这些日子没见，似乎不足以累积起如此高深的内力。”只见李珠儿站在河滩之上，党项羌那六人围着一人正在高呼酣战，这六人使劲了浑身的解数，将手上的兵刃织成成一道光网，看似垓心之人团团围住，但中间那人毫不畏惧，空着双手沉着应对众人的兵器。

    那人仅凭双手对着六人虚指，奇怪的是：此人不过是以双手比成剑戟的模样，看似胡乱指戳，但不管他指到那里，众人便翻滚着逃开，似乎他的手指有魔力一般。

    独孤湘见了那人的身形，不禁心中突突直跳——来者正是李归仁！看来他李归仁是先偷袭李珠儿得手，点穴将她的身子定住，再对付党项羌人，党项人虽有六人，但功夫比之李归仁可就完全不够看了，此刻的六人，个个身上带伤，脸上、身上、手臂上、腿脚上都布满了气剑挂过留下的血痕。

    空空儿察觉到了独孤湘的慌张，道：“怕什么，你此刻的内力比李归仁强的多，还记得我教你的掷纸团的手法吗？”独孤湘不禁担忧道：“这纸团对李归仁能有用么？”空空儿道：“别急，先看独孤丈的……”此时白练游弋，银光闪烁，孤独问施展月寒素影流的功夫，与李归仁战在一处，二人各呈神功展开了一场惊心动魄的较量。

    只见李归仁身法陡然加快，一道道剑光纵横交错，形成一道光网织成的剑幕。

    独孤问则身形异常灵动，宛如穿梭在剑幕中的雨燕……飞燕穿星此之谓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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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0章，杞果暗器

李归仁的气剑虽然厉害，但他发出的气剑与寻常刀剑长度相当，独孤问以穿星步辅以月寒素影流，与李归仁的距离始终保持着丈许的距离，李归仁的气剑刺他不到。

    但独孤问的内力不如李归仁，在此距离上想要斗败李归仁却也不易，李归仁的气剑锋锐更胜真实的刀剑，若白索直撞上气剑，也不免要被削断，因此独孤问出招也十分谨慎。

    空空儿对独孤湘道：“他二人这般打法，只怕一两百个回合都难分胜负，你去帮帮你爷爷吧。”

    说着从怀里掏出一串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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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1章，陇山丹崖

    江朔听独孤湘诉说前情，不禁唏嘘道：“没想到湘儿你也遇到这么多奇遇，更没想到空空儿和大野勃居然不是一人。如此说来，你所谓借来的内力便是空空儿的内力。”独孤湘点头道：“是啊，世上除了北溟子的烛龙功，哪儿还有这么神奇的功夫。”江朔道：“珠儿姊姊是怎么说服李归仁来戳穿飞鸿子的诡计的呢？”独孤湘道：“安禄山原配夫人康氏，生了庆宗、庆绪二子，他却宠爱侍妾段氏，胡人不知礼法，朝廷诰命时，他不顾原配尚在人世，请朝廷册封了他的侍妾段氏，如此一来段氏不免对他儿子的嗣子之位有了期望。”江朔道：“是了，在太行山中五阮关上，我曾听安庆绪说过，那段氏十分阴狠毒辣，买通了曳落河孙孝哲，设伏想要杀害安庆绪。”独孤湘道：“珠儿姊姊虽然是间人，但谁也搞不清她何时是真，何时是假。安家二郎和三郎相争，她肯定还是站安庆绪这边的。”江朔知道李珠儿和安庆绪一齐长大，是儿时玩伴，虽然安庆绪色厉内荏，阴狠刻薄，但与宠妾段氏的儿子两相比较，总还好是和安庆绪感情更好些。

    独孤湘道：“这些年，范阳节度使麾下属官都在二子中择主而事，李珠儿、严庄、尹子奇这些人是安庆绪的拥趸，安庆绪可说是麾下能文能武，人才众多，相比而言段氏麾下堪用之才就少得多了。”江朔问道：“那李归仁是哪一派的”独孤湘道：“李归仁本一直在骑墙观望，但这些年二子相争越来越激烈，想要独善其身却也越来越难了，段氏更是频频发力，联合外人铲除异己。珠儿姊姊就是说服了他为二世子效力……”江朔心中困惑道：“湘儿，你说珠儿姊姊到底心里是怎么想的？是假意周旋替她阿爷报仇？还是甘心做安庆绪的走狗？”独孤湘摇头道：“这我可也想不明白了，珠儿姐姐心机深重，喜怒不行于色，我可猜不透她。”二人在河谷中穿行，此刻身后众人已经被远远的甩在身后了，河谷没有岔路，二马神骏无需控辔，二人信马由缰而行，天地间仿佛就他们二人，江朔心中不知为何暖融融的，仿佛回到了二人一起闯荡松漠的时候。

    江朔忽然紧张道：“那湘儿你还陪我去西海？你借了空空儿的内力，若不按期还给他，于你于他都是大大的危险！”独孤湘笑道：“朔哥儿，你想得到的，空空儿和珠儿姊姊怎会想不到？他们在前面等着我们呢。”二人说话间早已在不知不觉中走出了河谷，眼前就是陇山主脉了。

    陇山又称

    “关山”，其主脉北起原州，南至渭水之畔的陈仓，为关中西端之锁钥，陇山外阻河朔，内当陇口，襟带秦凉，拥卫畿辅，自古以来就是搏击关中的门户，沿陇山主脉有无数关隘，素有

    “峰高太华三千丈，险居秦关二百重”之称因其关口众多，故称

    “关山”，其中七座关城最为有名，称为

    “原州七关”。江朔和独孤湘沿河谷西来，面对的正是七关之首的

    “六盘关”，因其山曲折盘旋，经盘道六重，始达其巅，故名

    “六盘山”。陇山主脉是南北走向，横向却生出无数山谷，其地势虽然险要，但由于沟壑纵横，关城仅能封锁大路，能阻挡大军却不能锁住每一条百姓穿行的山中小径。

    二人仗着龙骧马与桃花马都是宝马良驹，策马走小道，盘旋数匝便翻过了陇山主脉。

    江朔问独孤湘道：“湘儿，空空儿在哪里？我们何处去寻他？”独孤湘向北一指，此刻日已西斜，暮霭沉沉的山岭中却有一处正烁着金光，江朔知是一处山中大湖，以此湖作标记倒是好找。

    独孤湘一拨马头，对江朔道：“朔哥，我们往那边去。”江朔道：“可是，爷爷他们能找到我们么？”独孤湘笑道：“他们不需要跟着我们，我已和爷爷说好了，今晚在西面隆德寨歇马，我们绕道去找空空儿，来回不过三四十里。”江朔再无顾虑，道一声

    “好”，随着独孤湘一齐策马从山林中穿过，向北驰去，接近大湖时反而见不到湖面了，只见前方一道蜿蜒盘曲的山道通往山巅。

    独孤湘道：“登上山巅便是天池了。”此山看来不甚高，但甚是陡峭，山路盘旋曲折，看着近在咫尺，登上山巅却要不少时间，二人趁着日轮尚未坠入群山，策马上山，山路虽然陡峭，二马却行的仍然甚是平稳。

    登顶之后，江朔极目四望，见此湖三面环山，只有西面上山路是一片谷地，水面阔不到百亩，此刻是日落时分，水色已经黑沉，湖边峰峦倒影其中，湖面上夕阳最后的余晖在湖面上跳跃，水光潋滟。

    独孤湘道：“这山上天池名为‘北联灵湫’，此池九峰团绕，围成这个状如葫芦的湖面。”江朔道：“湘儿，你来过这里？”独孤湘道：“我独孤家本就是陇西大族，我爷爷对陇山诸景可都熟悉得很，我虽生在江南，爷爷对陇上的风光可没和我少说。不过这个灵湫我却是刚来过。”她见江朔一脸疑惑，继续道：“我们从灵州一路南下原州，到此处先见了一个重要的人，朔哥，你猜是何人？”江朔略一思忖，道：“我知道了，是古辛上师！”独孤湘道：“不错，吐蕃苯教认为万物有灵，每个湖都是神灵，古辛上师是苯教高僧，在登上斗极峰之前便在灵湫修行了几日，便是这几日的空儿，我们便在此地见到了古辛上师。”江朔道：“原来你们早就见过古辛上师，难怪那日他在斗极峰上最后关头会是如此。”独孤湘道：“我爷爷其实早就认得古辛上师，古辛虽是象雄人，但他自幼在西海绕湖修行，当年吐蕃和大唐尚未如此剑拔弩张，我爷爷也常从河西进入吐谷浑之地，机缘巧合结识了古辛上师，爷爷曾和古辛上师说过‘北联灵湫’，因此料想古辛如果入唐境，应该会去灵湫。”江朔赞道：“时隔这么久，爷爷对古辛上师仍是这么了解。”独孤湘道：“嘿嘿，其实是爷爷歪打正着，在吐蕃人看来，只有高原上的湖泊才有神灵，汉地的湖泊可没什么灵力。古辛在灵湫可不是为了拜神修行。”江朔奇道：“那是为了什么？”独孤湘却买了个关子，道：“登上山巅，在同你讲。”又道：“不过虽然搞错了，但总是见到了古辛上师，果然飞鸿子告诉他要帮助吐蕃占据河西，他们自己则在西域建国。”江朔气愤道：“让吐蕃为他们做藩篱屏障。倒是打的好算盘。”独孤湘笑道：“朔哥，你忘了，飞鸿子所谓在西域建国也是假的，古辛上师不愧是高僧，一早就看穿了飞鸿子利诱各方只是为了自己的利益。许吐蕃河西之地，回纥南下河套，大食进战安西四镇，看来都颇为诱人，实际是想要造成天下大乱。”江朔道：“原来古辛上师早就看穿一切，却还在山上陪他演戏。”独孤湘道：“是啊，静观其变，伺机而动之策也是古辛上师所定。”江朔道：“那你们也早就上了斗极峰了？”独孤湘道：“早一日就上峰藏起来啦，不然第二日群雄毕至，可不好混上山哦。”江朔这才忆起来，难怪上斗极峰比武前一日，不再有神秘人前来，原来是湘儿他们早一日上峰埋伏了。

    江朔道：“那古辛上师和我比试，也只是秤量一番我的武艺罢了……难怪他只是砸毁了诸葛先生的铁琴，而没伤他。”那日比武江朔不知古辛在演戏，他可是全力施为，却不料古辛原来还留有余力，心中对这位吐蕃老僧不禁愈加敬佩。

    交谈期间，江朔放眼湖上岸上，未见一人一船，不禁有些紧张问道：“湘儿，我看湖上没有一个人，可别是空空儿遇到了什么意外吧？”独孤湘道：“空空儿有塞上神弓拓跋公保护，应该不会有问题。”正当此时，江朔忽道：“北面有人！”果然听到一个若隐若现的嗓音唱道：阳乌未出谷，顾兔半藏身。

    女娲戏黄土，团作愚下人。散在六合间，蒙蒙若沙尘。生死了不尽，谁明此胡是仙真。

    江朔道：“这是太白先生的《上云乐》，没想到此偏远之地还有人会颂唱太白先生的诗篇！”独孤湘也道：“嗯……这嗓音听着有点熟啊。”那人虽然扯着嗓子高歌，音调其实并不高，但江朔和独孤湘此时内力都已臻绝顶，山中方圆数里中的人声都绝不会听漏。

    独孤湘道：“在伏羲神崖，我们去看看。”江朔不知道什么是

    “伏羲神崖”，只是随着独孤湘向北而行，很快就见到夕阳映照下的一片丹崖，这山崖在夕阳下显得赤红一片，不知道是山岩本身就是红色的，还是为夕阳晕染所致。

    伏羲神崖距离灵湫极近，打马便到。江朔望着那片丹崖，眼看天光越来越暗淡，山崖却依然火红一片，看来确实是山崖中的山石是赤红色，而非光影所致。

    独孤湘和江朔骑在马上飞驰，却说话气息丝毫不滞，语气平稳地道：“这处丹崖就是‘伏羲神崖’，远看山的形状像一个只展开双翅的红色蝙蝠，所以也有人叫

    “蝙蝠崖”。”江朔道：“看样子高有三十丈，宽有百丈，作为绝壁可不算大。”独孤湘笑笑道：“这丹崖可不能用寻常尺寸观之，朔哥你看，这片丹崖四周植被茂密，却为此崖赤岩裸露？”江朔道：“天地造化，我可不知为何。”独孤湘笑道：“相传此地是伏羲、女娲的造人处，在丹崖上取土造人，在灵湫中洗涤濯洗。”江朔尚未回复，又听一人唱道：兵气天下合，鼓声陇底闻；横行负勇气，一战争妖氛。

    江朔喜道：“又是一首太白先生写的诗篇，《塞下曲》！”独孤湘则皱着眉头在仔细分辨那人的嗓音，忽然抚掌笑道：“我道是谁，原来是章藏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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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2章，石堡来由

    江朔听独孤湘一提醒，也立刻听出这声音正是章藏榭，这可真是想瞌睡就来了枕头，原本来寻空空儿，没想到章藏榭也在此处。

    伏羲神崖距离灵湫不过二里地，龙骧与桃花二马不消片刻便到了丹崖之下，伏羲神崖高约三十丈，宽却有百丈，时值夏日，崖顶、崖下皆盖满了茂盛的荒草，一片郁郁葱葱绿意盎然，只有崖壁是赤红色的，远看似一支展翅的红色蝙蝠一般，难怪还有

    “蝙蝠崖”之名。二人正仰头观看之际，夕阳正收起最后的余晖，丹崖上的红色迅速地退去，换作混沌的灰色，夜色笼罩了整个陇山。

    远看伏羲崖时隐藏在群山之中不觉有多高大，但抵近看时，丹崖绝壁几乎与地面垂直，倒也十分险峻，只是举目四望哪里有半个人影？

    独孤湘向山崖上一指，只见崖上距地二十丈的高度有一点火光，竟似一只人眼般的光芒闪烁。

    江朔稍一迟疑便即醒悟，道：“是两个崖洞，这样高的绝壁，他们是怎么上去的？”二人走近看时才发现崖洞之下有的赤色岩石上刻有阶梯，说是阶梯其实只是相距尺许，深约寸许的浅浅凹槽，但终究有了借力之处，对于武林高手而言，这就足以攀缘而上了。

    江朔和独孤湘下马，攀着石阶上崖，他二人均身负绝世武功，不需要像寻常人那样，逐级攀登，只用手脚在凹槽上一借力便可以向上纵起七八尺，再复借力，不过三十步便上到了崖洞边。

    这时才发现崖洞不是一个，而是上下相叠的两个崖洞，二人进入下面第一个洞中，发现此洞甚小，不过两丈来深，一丈来宽，石壁上插着火炬，将这个小小的洞穴照得通明，却不见一人，崖洞尽头有一个石臼，臼内盛满清水。

    独孤湘道：“我记起来了，爷爷说伏羲神崖上有一洞穴中有一口石水缸，传说是伏羲、女娲造人时所用的水，缸内之水四季皆清澈甘甜，随取随增，却不会溢出，更有传说以此水滴眼可明目，饮之可治百病，仇家饮之可化敌为友，男女共饮……”说到此处独孤湘忽然脸孔一红，江朔却没察觉独孤湘神色有异，自顾笑道：“说能包治百病还有些许可能，化敌为友云云，又怎么可能？可笑之至，哎……对了，湘儿，你说男女共饮会如何？”其实独孤问对湘儿说的是：“男女共饮可以为夫妻伴侣。”但她见江朔一副不信邪的模样，气咻咻地道：“男女饮了那便世为仇敌，你要不要喝？”江朔吓了一跳，忙扯着独孤湘的手往后退了一步，独孤湘斜睨他一眼道：“你不是说可笑之至么？却又怕什么？”江朔讪讪道：“不必冒这个险么……”独孤湘一甩他的手道：”冒什么险？”江朔怕她再接近石臼水缸，忙又伸手抓住湘儿，又退了一步道：“湘儿，我之前误会了你，我，我……我可再不想冒和你分开的险了。”江朔这番话发乎真情，独孤湘听了，心中一阵感动，握住江朔的手道：“朔哥，我骗你的，这水喝了……”尚未说完，只听一人在外道：“江少主，你们到了，怎不到上面一叙？”江朔和独孤湘此时正十指紧扣，不禁大窘，忙撤开手，江朔转身叉手道：“章通译，我正有事找你！”章藏榭道：“在下乃是六等西本，并非通译……”又好奇道：“江少主，你找我什么事？”江朔道：”此事说来话长，章西本，我们还是先上去吧。”章藏榭道：“也好，莫让尊者久等，请二位随我来。”说着章藏榭转身出洞，江朔和独孤湘跟在后面，第二个崖洞就在此洞上方不远处，章藏榭不会武功，在前面攀爬显得颇为笨拙，江朔见状随手一提章藏榭的手肘，向上一纵，章藏榭只觉脑后生风，双脚腾空而起，此处距地二十丈之高，他吓得一闭眼，还来不及惊呼出口，双脚已经重新落地，她睁眼看时，却到了上面一个崖洞的洞口。

    章藏榭不禁赞道：“江少主神功，藏榭佩服。”再想向前迈步却不觉已经腿软了。

    江朔忙掣住他的手肘，笑道：“章西本小心脚下，半扶着他进入上层崖洞。却见上层崖洞比下层大一些，深有四丈，广有两丈，却是一个旱洞，里面什么都没有，江朔不禁想到了茅山积金洞内的金壁上的方孔洞穴，此洞虽然不如金壁上的方洞来得齐整，但也基本是方方正正的，这两个崖洞出现在伏羲神崖上十分突兀，难道真的是上古神人开凿的吗？不过此刻江朔可不及细想这些问题，只见洞内一僧一俗席地对面而坐，一僧是位异常高大的老僧，正是吐蕃象雄苯教高僧古辛上师，一俗却是个剑眉星目的中年男子，正是空空儿，只是比江朔之前所见要看起来年岁大很多，江朔听独孤湘所言，知道是因为他将内力传给了湘儿的缘故。洞内只此二人，既不见古辛上师的两个弟子马祥仲巴杰和铁刃悉诺罗，也不见保护空空儿的塞上神弓拓跋守寂。空空儿笑道：“哟……两小一块儿到了呀。”古辛上师亦笑道：“江少主，又见面了。”他其实汉话说得极好，在斗极锋上却佯装不通汉语，让章藏榭替他通译。

    江朔忙叉手道：“上师请了，上师的两位高足却去了哪里？”古辛上师笑道：“他们呀，已经马不停蹄地回九曲之地去了。”见江朔面带疑惑，古辛上师道：“两位小友还不知道吧？大唐圣人又要攻伐吐蕃咯，他二人要回石堡城设防。”江朔听了心中一紧，和独孤湘对视一眼，不知古辛上师对他二人说此事是何意，江朔道：“我听说王忠嗣公接掌河西节度使，他并不赞同进攻石堡城。”章藏榭在一旁道：“王公爱惜士兵，他知石堡城地势险要，吐蕃又以举国之兵守之，想要攻克势必伤亡惨重，因此并不同意现在就进攻，他对唐皇建言不如静待时机再图进攻。”这番话江朔听郭子仪说过，不禁点头。

    章藏榭道：“不过有金吾将军董延光向朝廷献策，说自己有破敌之策，请唐皇准他率兵进攻石堡城。唐皇想在陇右开边久矣，如今有人主动请缨，当然高兴，已命董延光点兵再攻石堡城，并让王忠嗣派兵配合董延光进攻。”江朔听了，不禁担忧道：“不知道这位董将军有没有真才实学，可别像皇甫惟明，轻敌而致大败。”章藏榭叉手道：“江少主，我等分属两国，虽然不愿见刀兵再起，但铁刃将军奉命守城，可不会对唐兵心慈手软。”江朔又担心地望了一眼古辛上师，空空儿在一旁道：“古辛上师是世外高人，不会介入两军交战，溯之不必担心。”江朔却诚实道：“上师，若吐蕃人进犯大唐，我大唐男儿却不会置身事外。”古辛上师闻言非但不怒，反而笑道：“那我且问你，若是大唐进攻吐蕃呢？”江朔犹豫片刻道：“我听郭军使说，石堡城控扼河曲，吐蕃出石堡城，以上击下，屡屡侵犯陇右各州。”

    “是啊！党项羌人原也在陇右，也是被吐蕃人逼迫得迁到关内庆州啦！”孤独湘亦抢着补充道。

    章藏榭道：“江少主，不妨站在吐蕃这边思考一下，若大唐得了石堡城，便能绕过大非川天堑，西去西海千里再无险可守了，因此吐蕃也绝不会将此城拱手让与大唐的。”江朔闻言一愣，他武功虽高，终究是个不到二十的少年，这些军国大事，两国恩怨是非哪里这么容易分辨？

    独孤湘却比他机敏得多，问道：“那就要先闹明白，这石堡城原来是谁的？”章藏榭立刻道：“乃是三十年前，吐蕃所筑！”古辛上师却叹了口气，缓缓道：“说起石堡城，首先要从景云元年说起。这一年大唐睿宗皇帝将宗室女金城公主下嫁吐蕃赞普尺带珠丹。随后赞普上书，请求大唐将黄河九曲之地送给金城公主做汤沐邑。”

    “汤沐邑”源于周制，指天子将王畿内的土地赐予诸侯作为朝觐时斋戒沐浴的封邑，在大唐指赐给公主收取赋税的私邑。

    独孤湘吐吐舌头道：“这个嫁妆可要得太丰厚了。”古辛上师点头道：“九曲之地本为大唐边境要地，不仅险要，而且土地肥沃，本不应赏赐。然而时任鄯州都督杨矩收了赞普的贿赂而上书，请睿宗皇帝放弃九曲之地，换取两国永久和平。”独孤湘道：“听爷爷说睿宗耳根软，他定是听从了。”古辛道：“不错，然而这次割地并没有换来两国安宁，得到九曲之地的吐蕃，立刻着手修筑了石堡城，以之为中心构筑了坚固的防线。四年后的开元二年，吐蕃大军从石堡城出发，入侵临洮等地，至此两国连年攻伐，战争再也没有止息过。”古辛上师是吐蕃高僧，这一番话却全不向着吐蕃，章藏榭仍不住打断道：“上师……”古辛上师对章藏榭摆摆手，继续道：“吐蕃入侵临洮是在当今唐皇登基之初，彼时他根基尚不稳固，无暇对付吐蕃，心中却是一个解不开的心结，开元十七年后，西突厥覆灭，唐军便将矛头指向了吐蕃，然而由于石堡城的存在，虽然唐军在战斗中胜多败少，却始终无法攻破九曲的防线。”江朔直到今日才知为何唐蕃二国都如此看重石堡城，古辛上师继续道：“三十年前吐蕃得了石堡城福焉祸焉？要来九曲之地原是为了严守门户，结果得了九曲又不知足，以致兵祸连年，以今观之，虽然夺地筑城，却未可言吉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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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3章，苯教秘术

    众人听了古辛上师的话，都陷入了沉默，如今河西陇右兵祸不断，可说是吐蕃得九曲地之后尤嫌不足，得寸进尺而致，但若非当年睿宗皇帝将战略要地举手与人，又何致今日之乱沉默中，独孤湘忽然毫无征兆地感到一阵晕眩，只是众人都没察觉，紧接着她但觉浑身燥热难当，对江朔道：“朔哥……我好热……”话没说完便昏了过去，直挺挺地向后倒了下去，江朔大吃一惊，忙伸出右手一把揽住她后背，触手之处但觉灼热无比，他不知独孤湘怎么了，伸左手搭她的脉搏，却觉一股强劲的内力涌来，江朔的内力虽然不弱，却也被这股内力将手指弹开。

    扶在独孤湘后背灵台穴上的右手也感到一阵内力传来，却是一股巨大的吸力，将他的手掌牢牢吸住，江朔体内的阴阳二力立刻感应自生，与独孤湘体内的内力黏着在了一起。

    独孤湘的体内灼热，江朔生起的却是极寒的凛炁，阴阳交加之下，江朔的内力早已化为己用，虽然感应自生，江朔却尚能控制，独孤湘的内力却是空空儿输入的，得来时日尚短，无法自控，便可功夫已是汗如热雨，涔涔而下。

    两股内力相撞，若是立刻弹开便无大碍，而互相吸在一起，却万分凶险，便如当年荀媪为了救治江朔而被他的内力吸附时一般，朔湘二人陡然间陷入了危险的境地。

    江朔不敢大意，知道此刻绝不能强行撤掌，立刻一手扶着独孤湘的后背，和她一起缓缓坐下。

    他知道阴阳二炁会吸在一起，忙催动内力，改凛炁为阳炁，想借此推开独孤湘体内的这股灼热内力，却不料她体内的这股内力竟然也随之改为阴寒内力，又与江朔的内力缠斗在了一起。

    江朔内力再换，独孤湘的内力也随之变化，江朔的内力可以自控，而独孤湘的内力纯是自行运转，才会随着江朔的内力变化而变换，丝毫没有迟滞。

    此刻江朔的额头也见了汗了，眼看二人坐在那里头顶白气升腾，空空儿忙起身上前道：“啊呀……湘儿的身子再不能承受此烛龙功了，已经开始反噬了！”看书溂说着盘腿坐下，伸出右手抵住独孤湘的左手掌心，要将内力引回自己体内。

    古辛上师上前道：“空空儿，你七日之期未满，经脉尚未完全复原，此刻接回内力，自身也会遭到反噬。”空空儿道：“那我也不能看着溯之和湘儿因为烛龙功而遭险。”古辛上师也盘膝坐下，一手挈着空空儿的左手，另一只手却拿起江朔的左手，道：“让老僧来助你一臂之力吧。”空空儿急道：“上师，万万不可！你的内力与烛龙功不同，两股内力聚集在自己体内，大大有损修为啊！”古辛上师笑道：“老僧说助你，倒也不至于以身犯险，来来来，我们将内息运转起来，只要内炁运转不停，便人人无损。”江朔没把握地问道：“上师……这法子可行吗？我们三人的内功修为各不相同，内息流转又谈何容易？

    “古辛道：“这有何难？江小友我教你一个诀窍，可压住自己的内息，只让旁的内息借道而过。”说着他缓缓念出了一个口诀，这口诀不甚长，因此古辛上师虽然不厌其烦地向江朔详细解说一遍，也没花多少时间。

    江朔听了直觉匪夷所思，此法与中原武术大异其趣，没想到还可以这样调动体炁，这时空空儿吸回的内力，已经顺着古辛上师的手传了回来，江朔不及细细想，照古辛上师所授法门，将内力导入体内，并不输入三丹田中的任何一个，而是直接跨过任督二脉从左手经脉传至右手经脉。

    人的身体左右对称，左手有阴阳六脉，右手也有阴阳六脉，六脉多有会穴，内功高手可以让内力在不同经脉中跳跃，而不需经过任督二脉及上中下三丹田。

    但若是左右手的经脉，却从没听说过能互相贯通的。而古辛上师的所授口诀竟然可以将内力从左手经脉传入右手同名经脉？

    实已不能单以

    “匪夷所思”来形容了。江朔只听独孤湘和他说过烛龙功可以传来传去，极是神奇，却又觉得实在难以相信。

    此刻烛龙功的内力自独孤湘体内溢出，被空空儿吸入，又转入古辛上师体内，并再度传回他的体内，如此在四人体内行出一个大周天，却不由得他不信。

    空空儿大笑道：“今日得遇大师，方知世上还有如此神妙的绝学！这样内息运转不停，果然不会有任何一人受损。”古辛上师问道：“空空儿，你还要几个时辰，才到七日之期？”空空儿略微沉吟后道：“本需十个时辰，但得上师此法涤荡经脉，我看有四个时辰便能纳还烛龙功内力，而不会反噬伤及自身了。”江朔依照古辛上师的法子，引导炁息运转，经过几个循环，便掌握了法门，内力在左右双臂中流转自如，再无一丝迟滞，原本被独孤湘吸过去的自身阴阳二炁也早已抽回，蛰伏于自己的气海丹田之中。

    江朔此前修炼玉诀神功，已能将内力散入四肢百骸，在手足十二脉中随意跳跃，随用随取，全不受经脉循行的限制，但只有一节，内息要跨过任督二脉这条中轴线，却难比登天，必须纳气入丹田气海，才能转去另一边。

    不过以江朔内力之深厚，几乎不需要将左右两边的内力集中到一边，但若遇到绝顶高手时，便难以将内力集中在单掌之上。

    而古辛上师所授的苯教秘术，却让身体左右两边的内力不再受任督二脉的分割，将左右手足阴阳十二脉完全打通。

    想到此处，江朔心中欣喜，飞快地推动体内导入、输出的内力，烛龙功的内力真如神龙舞空一般的在四人的体内飞快地运转起来。

    空空儿感到内息突然奔涌变快，忙道：“溯之，慢些运功，湘儿此刻没有自持力，内息涌动如此迅速，会伤了她的心脉！”江朔闻言一惊，不敢再推动炁息奔涌，这时古辛上师忽然开始吟唱起来。

    这吟唱的内容就是他先前授予江朔的内息运转之法，他先以汉语念白一遍，又一吐蕃语吟唱一遍，如此三遍之后，他便开始只吟吐蕃语而不再说汉语。

    不过江朔记忆力超凡绝伦，只听了三遍，心中已能将古辛上师所吟的吐蕃语自然转译成汉话，内息竟然按照古辛上师所吟咏的节奏而涨落，如江河万古奔流，不急不缓。

    更奇的是，独孤湘虽然神志不清，内息居然也跟着古辛上师的吟唱而流动起来，原来这种吟唱配合吐蕃语的独特声调，就算不通语言，不明其理，也能对人体产生独特的影响，江朔、独孤湘与空空儿，仿佛和古辛上师连成了一个整体，体外大周天与体内小周天一样的顺畅。

    江朔闭上眼睛，仿佛置身澄澈的星空之中，心中无有一丝杂虑，江朔知道，在古辛上师的吟唱之下，四人一起推动烛龙功在四人体内运转四个时辰，实是大有裨益。

    就在此时，忽然听到外面山崖下一人朗声道：“可是古辛上师在此吟咏？吾等何其有幸，得闻上师玉音。”江朔心中一动，睁开眼睛望着古辛上师，道：“来者是……”古辛上师点头道：“是大食伊教先知，伊本。”江朔脑袋嗡了一声，心道不好，此刻他们四人联手一处，内息必须的运行完四个时辰，方能收功，如此刻收功，则对四人均有大害。

    但那伊本似乎对古辛上师仍有些忌惮，听他说话的声音来自伏羲神崖之下，想来是他见山崖如此险峻，崖洞外并无回旋的余地，不敢贸然上崖。

    古辛上师此刻可没有余力开口说话，但他仍然十分镇定，吟诵之声渐次升高，他借着烛龙功内力的加持，每次内息行过他体内之时，便将吟诵之声便响了许多，从崖洞中传出，更是被放大了数倍。

    在崖下伊教众人听来，但觉声震寰宇，天地虽然浩瀚，也为之气夺。此刻只能寄希望于伊本为古辛上师的吟唱声所震慑，不敢上崖，只要拖过四个时辰，功行圆满，空空儿、古辛、江朔均身负神功，绝不怕伊教区区十几个杀手刺客。

    然而，过了不多时，伊本在崖下又朗声道：“古辛上师何必拒人于千里之外，某久闻上师令名，颇为倾慕。还请上师不吝赐教。”此刻若再不大，只恐伊本瞧出端倪，硬闯上崖来可就麻烦了。

    江朔心中焦急，一者不知为何塞上神弓拓跋守寂不在，二者埋怨自己，若是给独孤问等人留下标记、信号，引他们来伏羲神崖，中原群豪却也不惧这些大食人。

    然而终究没有一人前来援手，眼看形势危急，章藏榭迈步走出崖洞，向下朗声道：“上师正在打坐密修，以苯教之规，中途不能稍有分心，此刻不便见客，还请大先知见谅。”伏羲神崖嵌在群山之中，虽然章藏榭没有武功，但他说话之声被山谷自然放大，听起来也甚是雄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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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4章，矛索弩炮

    章藏榭向山崖下看去，此刻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崖下有约莫一百个火炬，将一小片区域照得通明，崖下的大食武士远比之前斗极锋上的为多，看来伊本在附近早就安排了援兵，恐怕今晚大食人之所以会寻到此处，也是因为他们在各个道口都安排了哨探，才知道古辛上师在此。

    章藏榭在九教大会上没有显露过武功，这是由于他根本就是个文士，但伊本见吐蕃来的四人中古辛上师、马祥仲巴杰、铁刃悉诺罗都身负绝学，这章藏榭虽然看来文弱，但有道是人不可貌相，说不得也是一个高手。

    夜间朔风野大，章藏榭站在高处，袍袖被风吹得鼓起，在崖下伊教众武士看来，但觉他也甚有威势，伊本只是号称“先知”，却并非真的全知全能，如何能知道章藏榭其实根本不会武功。

    伊本不想就和他撕破脸，笑着叽里咕噜说了一番话，他身后有通译朗声道：“大先知说了，我等尚未说明来意，章贤弟何必拒人于千里之外？”

    吐蕃与大食语言不通，西域各国却多通汉语，伊本与章藏榭居然只能用大唐汉语互相沟通。

    章藏榭不卑不亢地道：“大先知有什么话但说无妨。”

    通译又传译伊本的话道：“说来也不是什么大事，此来只想问古辛上师一个小问题，还请上师当面赐教。”

    章藏榭道：“先知告诉小人，有某转告上师也是一样的。”

    古辛上师甚有智慧，他在章藏榭说话时故意压低自己吟唱的声音，而在伊本和通译说话时则高声些，古辛上师的吟诵本就抑扬顿挫，高低起伏不定，因此难以听出他前后声调高低上的细微差别，如此一来使得章藏榭的话语听来清晰无比，而大食人的话则含混不清。33

    伊本越加难以判断章藏榭的功夫高低，一方面章藏榭听起来中气不足，似乎不会武功，另一方面他的语音能压倒古辛上师那奇诡的吟咏，又似乎造诣颇高。

    但他心中虽然疑虑，却又不甘心一走了之，憋了半天，又说了几句话，通译传译道：“上师好大的架子，既然如此，我等只能上崖来请了。”

    伊本见伏羲神崖看来十分险峻，虽然山崖不高，但二十丈的高度跃是跃不上去的，只能通过崖上石阶上下，他自然不会亲身赴险，拿眼一扫身边的大食武士。

    大食武士都笼罩在黑袍之内，只露出两眼，看起来别无二致，但伊本身边的几人显然是大食武士的头领，他们以大食语高声呼喊招呼数十武士向后面的黑暗中退去。

    章藏榭见那些大食武士并不上前攀缘石阶，反而后退，心中奇怪，此处山崖乃是绝壁，若大食人想要包抄倒好了，崖后大山茫茫，又是夜晚，寻找路途攀爬只怕四个时辰都不一定够。

    但大食人并没有走远，而是不消片刻就从后面的黑暗中推出数架弩车，这种弩车名“弩炮”与中原床子弩外观颇为不同，弩臂是直线型的，并不弯曲，只前面有两个木轮，有一个木头“脖子”一样的构造，将弩机固定在轮轴上，后尾则有两名武士抬起，看来非常沉重，每架都需要六人一起用力推动，才能缓慢地前进。

    到了崖下约莫五十步的位置，众大食武士将弩炮放在地上，车尾落地，大食人摇动前边的绞盘，弩机在“脖子”上高高地昂起头，对着崖洞，原来这层结构是专门用来攻城的，可以将弩机抬起一个极大的仰角

    章藏榭在上面看得清楚，大食人推动弩机尾部的绞盘，原本平直的弩臂的两侧小臂向内折回，却粗大的牛筋弓弦由于紧绷发出嘎吱吱的响声，看来甚是吃劲，大食武士替每一架弩车上都插上一柄粗大的钢矛。

    眼见寒光闪闪的矛头对着崖洞这边，章藏榭不过是一介文士，不禁吓得有些腿软，好在高处风大，吹得他身上衣衫翻飞，崖下大食人也看不出他的双腿正在打颤。

    一名领头的武士大喊一声，数架弩炮发出巨大的声响，原来弩机中有钢板弹簧，猛地将臂弹回，粗如儿臂的铁矛发出尖厉的破空之声，飞速向着山崖射来。

    章藏榭吓得一闭眼，不料这些铁矛的目标却不是他，而是插在了他脚下的崖壁上。原来铁矛后面连着粗大的绳索，大食武士一起拉扯绳索，那铁矛在赤色的岩壁中插得极深，竟没被拔出来，绳子绷紧后，大食人开始向上攀爬。

    这种矛索弩炮是大食特有的攻城武器，可以拆散运输，他们将弩炮拆散盖上苫布，冒充建筑木料货物混入唐境，此刻再组装起来使用。

    大唐城塞占地广大，因此均建在平原之上，平地起城墙，最高不过二、三丈高，因此攻城器具有云梯就足够了，但大食之地的城堡多有建在山崖峭壁之上，虽然占地不大但却异常高耸，攻打这种山上城堡云梯是无论如何不够的，只能以绳索攀爬，这矛索弩炮就是做这个用的。

    弩炮发出矛索后，又开始第二次上弦，又扣上新的铁矛，这次的铁矛尾上没有绳索，大食武士稍微调整机头的方位，这次是真正的齐齐指向章藏榭，此举意在威慑，一旦章藏榭想拔出铁矛，众弩炮便会向着他攒射。

    原来大食武士是怕从石阶攀登只有一条路，章藏榭守在崖上，任你有通天的本事也上不得崖，而此刻一众大食武士同时向上攀爬，背后又有弩炮指着，章藏榭一人可守不住这么多路。

    其实大食武士想多了，就算顺着石阶攀爬，章藏榭其实也毫无办法，他本不会武功，随你们一路来还是十路来其实毫无差别，他站在崖上一筹莫展，伊本离得远看不清他的表情，心中却道：这章藏榭到是个人物，眼见如此阵仗，却连动都不动半分，倒是颇有大将之风，他却不知道章藏榭这是吓傻了，并非临危不乱。

    大食武士爬到一半的时候，章藏榭这才迈开腿，一溜烟转身回到崖洞中，大食人见状，以为他回洞找援军，忙连声呼喊，加快了攀爬的速度。

    章藏榭进到洞内，见洞内四人还保持着他出去时的姿势毫无变化，章藏榭拖的时间满打满算不过一盏茶的功夫，而空空儿先前说需要四个时辰才能功德圆满，然而此刻大食人转眼就到，如何来得及？

    章藏榭急道：“上师，大食人要爬上崖来了，怎么办？”

    古辛上师此刻是四人运功行炁的中枢，他口中吟唱不止，他虽然头脑清明，将章藏榭的言语听的一清二楚，但他无暇回话，章藏榭见古辛上师不回话，继续道：“攀爬的就有数十人，崖下还有人操控弩炮，总共不下百人，这可如何是好？”

    江朔一边传功，一边施展观炁之术，他口中无需吟咏，说话全不受影响，对章藏榭道：“不仅崖下，远处二百步还有上百人。”

    章藏榭虽非武人，耳濡目染却也懂得些行军布阵的章法，急道：“相差二百步正好是强弓劲弩的射程范围之内……啊呀……这可如何是好。”

    他心想：这崖洞太小，且只此一个洞口，就算此刻四人恢复行动自如，被两百把长弓攒射，怕也无法脱身，要被困死在这岩洞之中了。

    这时第一批攀登的大食人已经到了洞口，见到洞中四人这副模样，虽然不明就里，但四人似乎不能行动，为首的大食人不禁大喜，一抖袍袖，露出双刀，向着四人逼近过来。

    江朔最后一个进洞，坐的离洞口最近，为首的大食武士跨步上前，举刀就向江朔头上斩落。

    眼见弯刀斩落，古辛上师放开抓着的江朔左手，一掌拍在江朔左肩胛上，四人的内力传递并不受影响，江朔的左手却得以活动自如。

    江朔一得其便，立刻一扬手，看也不看，就向身后拍出一掌，他如同脑后生眼一般，一掌正拍在弯刀的刀身上。

    江朔手上带着烛龙功的内力，一掌拍在弯刀上，那大食武士如何把持得住？他还没反应过来怎么回事，手中的弯刀他以脱手飞出，插在身边洞壁岩石上，一时间激的火星四射。

    那大食武士一愣，再低头看自己的虎口，鲜血长流，手腕骨疼痛欲裂，那大食人顿时双眼瞪的浑圆，以为遇到了经书中索记载的“魔鬼”，他低吼一声，手中另一柄弯刀也脱手向江朔掷出。

    这柄弯刀向江朔右胁下飞来，江朔左手食指扣住中指，从腋下穿出，他仍是不看，扣指一弹，凌厉的劲力，凌空击中了飞来的弯刀，“叮”的一声轻响，那把弯刀却是直直的飞回，那大食武士闪避不及，被一刀扎在了腿上。

    这名大食武士一声惨叫跌落在地上，崖洞窄小，后面的武士视线受阻，没看清发生了什么，只见当先拿人向着身前盘坐着的少年的脑后挥刀砍出，那少年连头都没回，大食武士的刀却莫名其妙地砍在了自己的腿上。

    世上哪有这样奇异之事？众人一时都怀疑江朔是巫觋，竟然各持刀剑护在胸前，你推我搡，没有一人敢再上前。

    大食武士不敢不上前，江朔可也不敢去追击他们，他虽然只是传递烛龙功的奇特内力，但也不能离开独孤湘身边。

    这时却听到”咔嗒”、“咔嗒”的声影，江朔对面的空空儿却看得清楚，他只看了一眼便又闭上眼睛，道：“溯之，小心，大食人要用手弩。”

    空空儿表情看似云淡风轻，实则已经是万分紧急的关头了，江朔不及细想，一抖肩头，将古辛上师的手掌移到自己的斜侧，内力的传递不断，他却侧过身来，见对面的大食武士还在给弩见上弦，江朔不及细想，左掌虚击，大喝一声，向洞口方向发出一股强劲的内力，仿佛在崖洞中刮起了一股旋风一般，将抢入洞的四名武士一股脑都吹的飞了出去！

    有的人死了，但没有完全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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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5章，暗夜伏击

    伏羲神崖下的武士忽然见到数名武士飞了出来，都不禁吃了一惊，难道真有什么潜龙飞升之事？

    不然这些武士怎会如被狂风卷过的枯叶般，如此迅疾地飞出来？伊本呼喝一声，他身边立时有两人抢出，高高跃起，在空中接住其中一个坠崖武士，回到伊本身边，而其他坠崖之人则任由他们坠落在地上，这崖洞距地不下二十丈,跌下来自然是有死无生，然而一众大食武士除了那两个奉命出手的武士，其他人对跌落的武士熟视无睹，任由他们摔得骨断筋折，却连看都没人看一眼。

    伊本从那唯一获救的武士那里了解到了崖洞内的情景，不禁眉头一皱，连声呼喊，立刻又有武士抢上丹崖，此刻他们已经知道章藏榭并非什么高手，否则早就出手了,怎会转身逃回到洞中？

    但他们知道洞中数人都是高手，却因为未知的原因，只能坐在洞中不能移动，因此这些大食武士不敢再贸然进洞，而是持弩守在洞口。

    崖洞外的平地不甚大，因此大食武士人数虽众，洞外贴着崖壁，只能站十几人，而能持弓向着洞内的只不过五六人而已。

    大食手弩与中原臂张弩结构不同，但在这样的距离上同样的致命，五六支铁矢指向洞中众人,让伊本有了底气，他嘿嘿一笑，飞身上了绳索，他可不是手脚并用地攀爬，而是脚踩在绳索上，飞步向崖上走来。

    黑夜中伊本的黑袍让他看起来如同鬼魅一般，让人几乎忽略了他脚下的绳索，如同凌空飞渡般地上到崖上。

    伊本在洞口哈哈大笑，叽里咕噜说了数句，才发现他上崖极快，那通译却还在顺着石阶攀爬，才不过爬小半，伊本不禁冲冲大怒，向崖下怒斥数声，那通译慌忙加速向上攀爬，熟料过犹不及，手忙脚乱之际，忽然失手坠落，他已爬得甚高，这下摔得着实不轻，在地上吱哇乱叫，爬都爬不起来。

    章藏榭在洞内以大食语对伊本说自己可以代为传译，伊本这才想起日间在斗极峰上他也曾说过大食语，心中暗骂自己方才怎么没记起来，被这吐蕃通译给唬了半天。

    按伊本的残暴性子，本要招呼手下将章藏榭立刻射死才能解气，然而回头看崖下自己的通译还未爬起，此刻又要借着章藏榭做传译，他又是恼怒，又是无奈，神色甚是尴尬。

    章藏榭却不管伊本的表情，对江朔等人传译道：“方才这位伊本先知说的是，原来古辛上师和江少主几位在此修炼秘术，才不便相见。”古辛上师知道伊本是在故意挑衅，闭上眼睛不看他，仍是专心吟诵念咒。

    江朔此刻侧着身子看着伊本，他可以开口说话，却不知该怎么接才好，江朔不禁心想，若是湘儿没有昏迷就好了，她一直最有急智。

    这时最内侧的口空空儿忽然道：“伊本先知，既知不便相见，还搞这么大阵仗做什么？”章藏榭照实传译了。

    伊本只认得古辛、江朔、独孤湘三人，却不知道空空儿是谁，他瞥了一眼空空儿，见是个寻常中年人，当下也不以为意，冷笑一声继续说话，章藏榭有同声传译之能，只比伊本说话慢得半拍，仿佛二人同时在说话一般，只听他传译道：“那当因为伊本先知有一句话，不得不当面问明古辛上师。”空空儿佯作惊讶，笑嘻嘻地道：“伊本先知，你既然叫先知，自己去掐指一算，不就知道了，何必要问？”伊本听了章藏榭的传译，不禁大怒，高声呵骂，章藏榭的语气却十分平缓，道：“伊本先知道，伊教先知可不是唐国的道士，不会这些谶纬掐算之术。”看伊本的神情，他显然不可能和章藏榭一般说得这样文质彬彬，章藏榭如此快的传译速度之下，还不忘将他的咒骂之词替换、隐藏，江朔和空空儿听了都不免心中好笑，嘴角也不由得翘了起来。

    伊本见他们听到自己的咒骂，不但不怒反而在笑，料想章藏榭必然没有照实传译，愈发的愤怒，但无论他怎么咒骂，章藏榭只是不译，他也无法可想，只能气得哇哇跳脚，又无计奈何。

    空空儿故作沉思道：“让我来猜一猜是什么话……嗯……想必是想问古辛上师为什么在斗极锋帮助汉人吧？”伊本听了章藏榭的传译，稍微冷静了一些，章藏榭传译他的话语道：“伊本先知说，你这汉子倒有些见识，不错……九教大会原本说好了伊教、苯教和摩尼教联手覆灭中原各教。没想到古辛上师忽然变卦，以致满盘皆输。”空空儿笑道：“伊本你这个先知实在是名不副实，居然不知道古辛上师早就和独孤问、湘儿爷孙等人商量好了，一起对付魔教。况且就算没有古辛上师相助，斗极峰上下也早就埋伏下了众多高手，你们无论如何不会得手的，飞鸿子、乙亥阿波也必然覆灭。”这下章藏榭的传译声几乎要被伊本的怒吼压下去了，众人只能勉强听清章藏榭道：“你们可能料到今日被大食武士困于这小小山洞之中，上天无路、入地无门，倒要看你们今日还有什么招数可使？”空空儿这时已能催动部分路过自己体内的烛龙功内力，纵声长笑道：“伊本，你怎不知今日陷入重围的不是你呢？”此言一出，别说伊本，江朔都吃了一惊，不知是真有伏兵还是空空儿在唱空城计，江朔心中一乱内息立刻产生波动，险些打乱了烛龙功在四人体内的传递，古辛上师的吟唱声立刻加强，江朔的心绪才重新稳定下来。

    伊本站在那里眼睛骨碌碌转了数匝，在心中反复掂量了半天，才嘿嘿笑了起来，章藏榭随即传译道：“伊本先知说，你们想这样就骗得大食武士撤围而去，天下可没这么便宜的事。”空空儿道：“死到临头了还不醒悟。”他忽然嘬口发出一声如鹰隼般的尖厉啸声。

    停了片刻，却没听到什么声响，伊本只道空空儿在诓他，哈哈大笑刚想嘲谑，江朔却忽道：“来了！”这时忽然听到空中传来蝗虫飞临般的细碎声音，紧接着无数羽箭在漆黑的夜空中坠落下来，立刻射中了数名大食武士，大食武士一愣，转身向着身后的黑暗中看去，却不见一人，这些羽箭曲射而来，弓箭手可能还在两三百步之外。

    就在大食武士漫无目的地四处张望之时，羽箭破空之声又起，登时又有数人中箭，这种曲射之术羽箭飞得极高，在夜幕的掩护下，极难提前发现，等听到破空之声时，羽箭已经开始急速下坠，再想躲避就晚了。

    江朔这时才醒悟过来，他此前通过

    “观炁”术察觉的躲在远处人马并非大食人的第二波伏兵，而是反过来包围伏击大食人的弓箭手，从独孤湘给自己说的故事来看，这些弓箭手应该就是

    “塞上神弓”拓跋守寂所率的党项羌武士。伊本以大食语大声呼喝，章藏榭仍向江朔等人传译道：“伊本先知让大食武士熄灭火炬，向外搜索敌人的所在。”大食武士立刻纷纷熄灭自己手中的火炬，火炬在荒野之中能照亮的范围非常有限，反而成了弓箭手最好的靶子，因此大食人立刻熄灭火炬，向外分散索敌，是正确的应对。

    火炬熄灭后，江朔听到脚步声纷乱，更有刀出鞘、弓上弦的声音，想来是大食人在行动，不消片刻之后，忽听一大食人的喊声，紧接着一声惨叫，又是无数弓弦颤动、羽箭破空的声音，喊杀声、咒骂声、惨叫声此起彼伏、络绎不绝。

    黑暗中，这混乱没持续多久，忽见火光一闪，一道巨大的火焰腾空而起，却是一架弩车被点燃了！

    伊本站在崖壁上，向下看时，见无数黑袍武士，在地上狂奔，将一架架弩车尽数都点燃了，巨大的火焰将荒野再次点亮，这时又是一记凄厉的燕鸣，黑袍武士一起取下风帽，都落外面的黑色斗篷，却露出身上所着服色皆是白色短打衣衫。

    来者果然都是党项羌武士，这些人手上皆手持长弓，数量比大食人多的多，又在外围早已设好包围圈，大食人向外索地时他们只需扎稳阵脚，再向内窜射即可，杀伤起来比吐蕃人可简单的多了。

    伊本望着地上那些身上插满羽箭的黑衣人尸体，料想都是自己带来的大食武士，如此一来，攻守之势立变，伊本成了进退维谷的那个人，党项人将这面山崖团团围住，他们却往哪里去？

    崖下的大食通译早已在乱军之中也被射死了，伊本向下高声呼喊，章藏榭传译给江朔等人知晓，那是伊本先知在质问党项羌人为何突然偷袭大食军队。

    不过党项人中却没一人听得懂大食语言，众武士也不看讲话，只是将羽箭对准了山崖之上，不待伊本再喊，一支羽箭向着山崖射来，发出凄厉的鸣叫声，原来是一枚鸣镝，党项武士的羽箭随着鸣镝的指引，一齐向山崖上射来。

    山崖上十分狭窄，虽然大食武士立刻拔出弯刀磕打羽箭，但羽箭太密，众人又无处躲闪，立刻又是有数或是中箭坠落，或是被直接定死载了岩壁之上。

    伊本眼见不妙，忽然一推先前挡在崖洞前的持弩武士，高呼一声，剩下的武士和他一同向崖洞内冲去。

    江朔见大食人强行闯入，一振袍袖，又一次将内力化作旋风，登时数名冲入的大食人被他击飞，但有一人却未飞出，不过遭到烛龙功的内力震荡，七窍流血早已死了。

    他之所以没有飞出，原来是因为伊本在他身后顶着，伊本以这武士为盾牌，躲入了崖洞，才暂时夺过了被乱箭射死的命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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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6章，飞毯奇术

    伊本才退入洞中，只见洞外白影一晃，一白衣老者手持曲木拐杖，立在洞口堵住了伊本的退路，正是党项羌人的首领拓跋守寂。

    现下大食真正的统治者是

    “倭马亚王朝”，因其尚白，唐人称之为

    “白衣大食”，而大食北方的阿拔斯家族与倭马亚虽同属伊教，但教义不同风俗亦不相同，阿拔斯治下大食人尚黑,唐人不知究竟，只按其旗帜、服色称其为

    “黑衣大食”。黑衣大食对白衣大食的统治一直阴奉阳违，发展到如今，已到了白衣大食政令不过大杰河的地步，呼罗珊之地更是尽为黑衣大食所得。

    黑衣大食的首领阿布大王尚未公开反叛，但将手下异能之士组建成了

    “黑袍团”，在大食境内专事煽乱、细作、暗杀之事。伊本此番入唐，所率的这一百多人，正是呼罗珊黑袍团中的精锐之士，他们在大食纵横万里无往不利,此番入唐更是没把中原豪杰放在眼里，伊本本人不通汉语，军中更只带了一个吐火罗人通译，手下武士亦不知汉人武术为何物。

    正是这种傲慢自大导致伊本在中原栽了大跟头，九教大会上被叶归真杀了两名比武的武士也就罢了，又被众人追得跳崖逃跑，这还可推诿是唐人狡诈，此番自以为围困住了古辛上师，却不想反被党项羌的长弓手伏击，顷刻间被杀得一个不剩，究其原因,还是伊本的轻慢所致。

    伊本此刻身陷绝境，唯有一个章藏榭还能听得懂大食语，他对章藏榭说了几句，虽然还是一副倨傲的样子，但已不如先前的颐指气使、哼声夺气了。

    章藏榭对众人传译道：“伊本先知道，唐人善使诡计，唐人两度胜他，竟没一次是凭着真本领，实在叫人敬佩。”空空儿听了不禁噗嗤一声笑了出来，道：“这大食人实在好笑，说是先知么，却不会占算，领军打仗大败亏输，却又怪别人使用诡计。此时山穷水尽之际，自己倒用起激将法来了……”章藏榭听了亦觉好笑，但他性子沉稳内敛，还是不带感情地给伊本传译了。

    江朔这时一转身，换作左手握着独孤湘的手，古辛上师的手被他内力震起又复下落，正落在江朔右肩胛上，四人的内力环流仍然通畅。

    江朔却腾出右手，正面面对伊本，道：“那就由我来领教伊本先知的阵功夫，好叫先知知道唐人无需计谋亦可获胜。”空空儿却皱眉道：“溯之，你这人什么都好，就是心慈手软，在你手上放过的必死之人不胜枚举，来来来……我和你换个位置，让我一掌拍死这贼厮。”江朔道：“空空儿，你内力未复，动用真炁太过凶险，还是我来领教伊本的高招吧。”空空儿道：“那你能保证一掌拍死他么？”江朔嗫嚅道：“尚未比试怎知必然能将他一掌拍死……”空空儿道：“哎……尚未动手，你就已经信心不足，可见还是我来打他的好，今日必叫此贼死于我掌下。”二人你来我往，似乎已将伊本看作了俎上鱼肉，不过是怎么宰割的问题了，伊本心中随怒，面上却不怒反笑。

    章藏榭传译他的言语道：“伊本先知道，莫道他不知唐人的诡计，你们手掌相连在一起，可以把几个人的功夫集中在一人身上，他只凭一己之力如何是四人的对手？真要公平决斗那便推举一人，站起来和他一对一决斗。”此言一出江朔和空空儿均大感为难，虽然他们此刻互相连在一起是为了给空空儿疗伤，但中原气功确实有聚气于一人之术。

    若照实解释，遭伊本质疑却也无法自证，此刻行功未得圆满，又无法立起与他过招，二人不禁面面相觑，一时不知如何答复。

    洞外的拓跋守寂此刻却道：“这有何难？先知不妨与我打上一架，看看中原功夫与大食功夫孰强孰弱？”拓跋守寂虽然是党项羌人，但党项早已内附大唐，早已不将自己当异族看待，拓跋守寂的功夫皆出自中原，他说自己和伊本相斗是中原功夫与大食功夫的对决倒也不错。

    拓跋守寂的挑战正合伊本之意，他就算斗败洞内之人，只要洞外有这老者和数百长弓手，他便也无法脱身，若和这老人交手时能擒住他，便可以挟制住众长弓手，趁着洞内古辛上师、江朔等人无法起身，逃出生天。

    伊本连呼：“哈撒难！哈撒难！”这是大食语连声叫

    “好”之意。江朔却担心拓跋守寂只是弓术了得，若近身格斗未必是这伊本先知的对手，毕竟在斗极峰上他见过伊本手下两名黑袍武士的诡异功夫，只怕伊本的功夫也不会弱。

    空空儿也道：“拓跋公，你不要逞强，若他捉了你去要挟崖下的弓手，可就麻烦咯。”拓跋守寂道：“二位勿忧，我自有破敌之策。”伊本唯恐他变卦，大喝一声，将手中用以掩护的武士尸体向伊本一抛，同时黑袍一抖向伊本扑去。

    拓跋守寂长笑一声，左手一拍，将那武士的尸体推到一边，右手将曲木手杖向前一指，直戳伊本的前胸。

    江朔见二人动起手来，不禁心中一阵紧张，空空儿却反而不再焦急，反而悠闲地对江朔道：“溯之，你看这大食先知像不像一个大蝙蝠？”伊本的黑袍内部与手足相连，江朔原是见过的，此刻他飞跃在半空，手脚张开，袍子连在手脚上，形如方块，如同一块飞起来的黑色毯子，从滑翔的姿态来看，倒也勉强有些像蝙蝠。

    但伊本跃起的距离似乎太远了，拓跋守寂手中木杖甚长，也才堪堪能点到他前胸，伊本自己赤手空拳根本不足以攻击到拓跋守寂，然而伊本忽然在空中扇动长袍，居然又向上蹿了一截，避开直戳而来的曲木杖的同时，向着拓跋守寂扑击而下。

    这一下倒真有几分像蝙蝠了，但江朔看得紧张，可没有闲情逸致去回空空儿的话。

    见对手忽然凭空跃起，拓跋守寂丝毫不见惊慌，他将手杖竖起，望空一指，伊本几乎是把自己的脑袋迎着棒头撞了上去，虽然手杖的胡杨木所制，非金非铁，但这样砸在脑袋却也受不了。

    伊本又是双臂一展，长袍鼓风，他的身子居然定在半空之中，紧接着他身子一歪，竟在空中变向，飘到拓跋守寂的侧面，眼看就要从拓跋守寂的身侧挤出洞去。

    拓跋守寂横杖一挡，拦在伊本身前，伊本双臂往前一伸，原来他双手倒握着两把短匕，大唐武者可没有这种握法，故而拓跋守寂竟没注意到伊本手上藏了双匕。

    伊本手中双匕刀背抵着前臂，锋刃向着拓跋守寂的曲木手杖砸了过来，这一招既有劈斩的锋锐，又有下砸的威猛，拓跋守寂的手杖是胡杨木所制，不被他斩断也要被砸折。

    拓跋守寂知道厉害。也不硬接，杖头一挑，避开双匕，向伊本的面门打去，不料伊本头往后仰，双手交叉抚在胸前，双膝落地，从地上滑行而过，非但避开了拓跋守寂的杖击，更向前滑出了洞口。

    空空儿在洞内看得清楚，喊道：“啊呀……不好！大蝙蝠要逃跑！”拓跋守寂喝道：“跑不了!”半转身形，木杖向后斜着挥出，后发先至，砸在伊本身前，伊本双膝在地上一点，从地面弹起，好像个陀螺一般转了个大圈，非但避开拓跋守寂的手杖，更是移到了洞外，双足已经踏到了崖边。

    空空儿道：“啊哟，不好不好，这不是大蝙蝠，是大鲶鱼，简直滑不留手。”江朔也有些急了，他见过伊本等大食人借助这身黑色的袍子，御空飞行，只要抢到崖边，他可不需要从崖上攀援而下，只需要展开如蝙蝠膜翅一般的黑袍，借助夜空的掩护，说不定能避开长弓手的箭矢，逃出生天。

    拓跋守寂似乎也有些急了，他抢步上前，双手紧握曲木手杖，这次却不砸向地上的伊本，而是横举当胸，只等伊本跃到空中，他便挥杖半渡击之，将伊本打个骨断筋折！

    然而伊本却并不向外跃出，反而回身往拓跋守寂怀里扎去，左手反握匕首架住曲木手杖，右手一翻，正握匕首，向拓跋守寂当胸攮刺。

    伊本这门功夫叫做

    “飞毯术”，唐人听过大食传奇故事，说什么有魔毯谓之

    “飞毯”，人坐其上可以飞跃山海，其实世上哪有会飞的毯子。这大食一门奇术。

    大食的富豪喜好把宝物藏在坚壁环绕的高塔之上，有些大食盗贼，穿着特殊的长袍，在大风之夜御风飞上高塔，得手后再展开身子飞离，以此法盗宝地上不留任何痕迹，只依稀看见空中有黑色的方毯飞过。

    世人颟顸，便以为盗贼是坐着飞毯来去，而这门奇术就被称为

    “飞毯术”。阿布大王组建

    “黑袍团”时，不问出身，广招异能之士，伊本斯人本是大盗，因献此奇术而受到倚重，居然得了

    “先知”之名，以盗匪出身而得教职，实是天下奇闻。但

    “飞毯术”的施展需要借助风势，比如那日他们逃离斗极峰，就是提前算准了午后时辰会起

    “谷风”，才借助上升风飞走，是夜无风，山崖又低矮，伊本如跃出山崖，一是未必飞得起来，二是就算飞起来也极易被下面的弓手攒射。

    因此伊本其实一直没打算跳崖逃跑，他只是假装无心交战，不断试图往外逃跑，待拓跋守寂只知追击而疏于防备之时，忽然反身进攻，这种出乎意料反败为胜的战法，也是大食

    “黑袍团”刺客的看家绝学。拓跋守寂的手杖虽然横在胸前，但被伊本左手匕首抵住，挥击不得，木杖是钝器，若不挥舞便难以造成杀伤，江朔惊叫道：“拓跋公小心！”却无法上前救援。

    眼看伊本右手匕首就要刺中拓跋守寂的前胸，拓跋守寂却嘴角一扬，握在曲木杖上的左手往回一拉，牵出一条细细的弓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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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7章，功行圆满

    拓跋守寂手中的曲木杖可不是寻常手杖，而是一把名弓，号

    “木蠹”。此弓外观是一柄九曲胡杨木杖，内侧却藏了玄铁弓身，勾出弓弦之后，前倾、侧倒和横持之时分别会掉出一枚羽箭。

    他先前横持木杖，作势要砸，其实正是横持木蠹弓的姿势。拓跋守寂可不是寻常武夫，他在大唐不仅学习武艺，更熟读兵书战策,是西军有名的将领，他既然胸有韬略，又怎么会看不出伊本用的是佯败之计？

    拓跋守寂假意追击，手中却始终加了小心，他每一次出杖，其实都将木蠹弓摆出了可以虽是发射羽箭的姿态。

    但伊本一路闪躲，他便也引而不发，直到伊本此番忽然转身抢攻之际，拓跋守寂也立刻勾出弓弦，露出羽箭。

    独孤湘曾给江朔描述过这木蠹神弓的厉害,只是在贺兰山中拓跋守寂连射李归仁三箭，却都被他躲过，只是李归仁的身手何等的了得？

    其实常人所能比，况且此刻拓跋守寂和伊本二人相距不过咫尺。拓跋守寂勾出羽箭，也不拉满弓，箭簇只大致指向伊本，便立刻放弦，

    “噗”的一声射入伊本腹中，由于距离极近，羽箭将他射了个对穿，前腹只露出尾羽。

    这一下兔起鹘落,伊本居然都没察觉，右手匕首仍是奋力刺出，正中拓跋守寂的前胸，却听到金铁相击的声音，他心中惊奇，匕首一滑，将拓跋守寂胸口的白袍划破，却露出里面黑沉沉的唐制札甲！

    拓跋守寂是唐军将领，自然配有铠甲，明光铠虽然威武但一来太过张扬，二来十分沉重，因此他只在袍内穿了一件轻便的札甲，札甲以方形的甲片用皮绳互相穿连在一起，甲片四角抹圆，正面微微凸起，横向、纵向均互相叠压，没有任何缝隙，别看札甲轻便，近战时的防护可丝毫不比明光铠差，刀剑尚且难入，何况匕首？

    伊本手中匕首未能刺穿拓跋守寂的铠甲，口里咒骂一声，却忽然觉嗓子发甜，一股鲜血从口中涌出，低头时才看到自己的腹部中箭，鲜血已染透了衣衫。

    伊本痛苦的倒在地上，口里念道：“呃伏胜！呃伏胜！”空空儿问章藏榭道：“章西本，他说什么鹅佛神，鹅佛神的，是他大食的哪路神明？这鹅怎么还成了神？”章藏榭凑近仔细听伊本所言，对空空儿道：“他说的是‘呃伏胜’，可不是什么‘鹅’，乃是不服之意。”空空儿长长的

    “哦”了一声，点头道：“确实应该不服，拓跋老儿，你可太奸诈了，用木蠹弓射他，也不先打个招呼。”拓跋守寂笑道：“伊本使‘拖刀计’诈我，可也没先打招呼，他这是用计不成反受其咎，可怨不得我，况且，空空儿你明明早已看出我使诈，却在一旁大呼小叫推波助澜，你怎不去提醒他留心提防呢？”空空儿闻言

    “嘿嘿”笑了两声，道：“我这不是怕你凭真功夫赢不了么？我好心帮你，你却又不识好人心。”他又问章藏榭道：“这伊本在说躺在那里说些什么呢？是临死下降头，咒拓跋老儿么？”拓跋守寂啐道：“他是大食人，又不是真腊人，哪来的降头？”拓跋守寂射箭时稍急了一些，若对着胸口射入，无论刺穿心肺，都是立时就死，但羽箭差了一寸，射入腹中，令伊本肚破肠流，鲜血倒灌如口，极其痛苦，却不得就死。

    此刻伊本躺在地上嘴唇翕动，血沫不断从口角渗出，发音也含混不清起来，章藏榭凑近仔细分辨了半天，对空空儿道：“伊本先知说，唐人太奸诈了……”空空儿笑道：“哎……这么是奸诈，这是计谋，若说道谋略，自然是没人比得过唐人，不说子牙之《六韬》，就是《孙子兵法》传至今日也已一千二百年有余了。汉人研习谋略千年，岂是你等番人所能比的？”此刻伊本已气若游丝了，早听不到空空儿的言语，自然也无法在和他斗口了，自顾自己喃喃自语，章藏榭继续传译道：“伊本先知道，只恨自己一众人皆殒命于此，无人回大食传递消息，不然阿布大王定然要派兵东进，踏破唐境为他报仇。”空空儿闻言大笑道：“就你这点斤两，纵使来再多，又能奈大唐何？”拓跋守寂却蹲下对伊本道：“这你却不必担心，我们是守规矩的，活口自然是留了一个，让他给你传个死讯，至于你家大王来不来给你收尸，老儿可就管不到咯。”原来领军打仗有个规矩，必不能将敌军斩尽杀绝，必得留一二个活口回去通风报信，否则尽数诛灭，敌人也不知道是何人所为，一来可以彰显本军威名，二来也叫敌方有机会收尸，不过大食距此远隔山海，因此拓跋守寂才会说不知大王来不来收尸云云。

    伊本此刻目光已经散乱，恐怕也没听到拓跋守寂的话语，他像一条死鱼一般瞪大了无神的双眼，口唇一张一合，只是此时他的话语章藏榭靠得再近也听不清了，折腾了许久仍不咽气，拓跋守寂见他如此痛苦，上前用他自己的匕首插入心脏之中，伊本猛地一弹，终于不再动换了。

    江朔见状轻轻的吁了一口气，却听独孤湘轻声道：“朔哥儿，你心地太过良善，此等恶人死有余辜，你又何必为他叹息？”江朔喜道：“湘儿，你醒啦？”独孤湘道：“你们将烛龙功内力从我身子里移走时，我心智就已经恢复啦，只不过浑身都不能动弹，连说一句话，抬一下眼皮都做不到，不过你们所说的话我可都听到了。”江朔道：“湘儿，你既然已经复元，看来空空儿也即将功行圆满了。”却忽觉浑身一震，烛龙功内力倏然从他体内抽出，紧接着江朔、独孤湘、古辛上师同时被震开，只有空空儿盘坐在原地，他哈哈大笑道：“溯之，多亏你们想出了流转内力之法，让我能这么快就恢复功力。”原来靠着内息流转之法，烛龙功流转不停，非但四人均未受损害，更加快了空空儿的自愈，终于提前功行圆满了。

    孤独湘被弹到岩壁之上，又跌到地上，看来摔得不轻，但她看起来却甚为欢畅，起身拍拍身上的尘土，笑道：“终于把这千斤重担还回去了，这烛龙功内力我可再不想要了。”空空儿亦笑道：“小湘儿，难道你不喜欢这武功绝世的感觉？”独孤湘先是点头道：“上天入地无所不能，虽然确实一时爽快，但代价太大，想明白了，武功天下第一其实也不见得快活，不如我原来这样逍遥快活。”空空儿道：“那你当日还收我的功力做什么？”独孤湘撅嘴道：“那不是为了救你的命呢？”空空儿瞥了一眼江朔道：“我看是为了助你的朔哥吧？若非你朔哥儿有难，只怕你小妮子早就借故溜了，哪里还想得到我的死活。”独孤湘红着脸讪讪笑道：“空空儿你待我甚好，我可也不会对你见死不救的……”她这番话等于也是自承了空空儿所说她对江朔的情愫，江朔心中感动，上前握住了独孤湘的手道：“湘儿，多亏了你暗中相助，离了你我可真不知道该怎么办了。”独孤湘嘻嘻一笑，道：“那你可再不能误会我，再不能凶我哦。”江朔脸也涨的通红，道：“我以后一定再不会怀疑你了……”空空儿抚掌笑道：“好啦，你们二人这样黏在一起，可叫我们都尴尬的紧啦，你看古辛上师都坐在那里念经啦。”朔湘二人闻言赶紧松开双手，再看古辛上师果然靠墙而坐，闭着双眼，却没有念经，江朔不禁担忧，走上前去查看，古辛上师却缓缓睁开眼睛，道：“江小友勿忧，我只是前面吟唱得有些累了而已。”江朔这才放心，却又不解地问道：“上师，我有一句话不知道当不当问……”古辛上师重又闭上眼睛，道：“你是想问我，我是吐蕃人，又和霍姆什、伊本等人早已商定了要在九教大会上对付唐人，为何会变卦，反而帮主大唐三教，对付外域各教？”江朔点头道：“上师，我不是怀疑你，只是……”古辛上师打断他道：“纵有怀疑也是人之常情，其实说来一点不奇怪，我助大唐其实是也是在助吐蕃。”见江朔不解，古辛上师继续道：“吐蕃赞普确实也叫我们来帮霍姆什成事，不过其实若霍姆什成事，吐蕃未见得利，吐蕃若真下高原遮断河西，大唐定然不会善罢甘休，若二国倾全力在河西、陇右大战，那谁最得利呢？”独孤湘道：“自然是飞鸿子霍姆什他们。”古辛上师却缓缓摇头。

    江朔想了一想道：“是大食！唐蕃大战，大唐的安西四镇必然空虚，大食便可翻越葱岭，进攻西域。”古辛上师点头道：“不仅如此，除了大唐的西域，还有吐蕃西面的门户，大小勃律。”章藏榭插口道：“江少主可知若大小勃律失守，吐蕃哪一部分便无险可守了？”江朔迟疑片刻，道：“我知道了，是西边的象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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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8章，打通带脉

    古辛上师道：“象雄原是和吐蕃历史同样悠久的古国，唐人或译称‘羊同’，唐以前两国鼎立，可谓双雄，但在吐蕃崛起之际，象雄却日渐衰落，为防备吐蕃国突然发难，主李迷夏迎娶松赞干布的胞妹赞蒙赛玛噶为妃，与吐蕃结为姻亲同盟。”江朔道：“想来这和汉唐和亲是同样的道理。”古辛上师颔首道：“江少主文武全才，小小年纪，对于历史掌故也颇为熟稔。”听了古辛上师的称赞，江朔不禁脸色一红。

    在唐代，江湖武人多是大字不识一个，如江朔这般先随着李白做书童能识字书写已是不易，又随着赵蕤在积金洞中通读了汉学六经更是难得。

    当然这么短时间不足以让江朔吟诗作赋，但难得他记忆力超群绝伦，相比寻常武人，他的学问已经高的多得多了。

    古辛上师继续道：“但这段姻亲同盟没能坚持多久，吐蕃由于国力不断壮大，野心也越来越大，两国关系越来越险恶。最终，松赞干布借赞蒙赛玛噶失宠为由，率大兵于贞观十六年讨伐象雄，费时三年攻灭了象雄国，以琼波邦色为象雄总管，自此象雄成了吐蕃的藩属。”独孤湘道：“啊……古辛上师，这样说来你们象雄人和吐蕃也有世仇呢？”古辛上师摇头道：“百年以来，吐蕃与象雄可谓已成一体，吐蕃在松赞干布以前无文字，吐蕃的文字便是来自象雄文，当年松赞干布派大臣吞米桑布扎创造藏文，其实不过是对象雄文的改良。如今藏人的习俗，比如拜神山、插风马旗、置玛尼堆无不是来自象雄雍仲苯教。”江朔思忖道：“如此说来，吐蕃和象雄谁灭了谁也不好说呢。”古辛上师道：“汉灭秦而用秦制，唐灭隋而沿隋制，都是同理，隋臣可有恨唐皇的？”独孤湘道：“听我爷爷说，都在大唐当官当得欢哩。”古辛上师笑道：“所以你要问我作为象雄人恨不恨吐蕃，我等已是吐蕃的一部分了，就像党项羌是唐人的一部分是一样的。”拓跋守寂言大笑道：“上师说的是。”江朔道：“我还有一事不明，象雄与吐蕃一体，但吐蕃侵占了党项羌在河西的故地，为何拓跋公和古辛上师还能成为朋友呢？”拓跋守寂道：“古辛上师是苯教大德，我们党项羌人能平安撤出河西故地也多亏了上师相助。”江朔奇道：“此话怎讲？”拓跋守寂道：“党项羌人原居河曲之地。”江朔道：“呀……就是睿宗皇帝送给吐蕃的黄河九曲之地？”拓跋守寂道：“不错，不过彼时河曲之主是吐谷浑，吐谷浑为大唐属国，河曲自然也是大唐之地，我党项羌人则散居西海之地，受吐谷浑节制，倒也相安无事，高宗永隆年间，吐蕃入侵吐谷浑，彼时唐廷忙于内斗，无暇他顾，吐蕃尽得吐谷浑之地后，党项羌人便沦为吐蕃的奴仆，被称为‘饵药’，女皇如意元年，我部终于决定脱离吐蕃内附。”江朔不知

    “饵药”具体何解，但从字面看也定不是好词，又问道：“听湘儿讲，拓跋公你们后来内迁到关内道庆州静边军。”拓跋守寂道：“大唐贞观年间在河曲设静边军，辖河曲十六州三十余万党项军民。内迁后静边军才移置庆州。但当年数十万人，民多军少，要脱蕃入唐，谈何容易？”江朔道：“是啊，我记得赵夫子和我说过民为国之本，这么多人口，涉及钱粮税赋，自然不能轻易放走。”拓跋守寂道：“何止钱粮税赋，吐蕃之主赤德松赞连年用兵，这么多青壮年更是宝贵的资源啊。当时吐蕃发大军意图阻挡党项羌人东去，若执意不肯留在吐蕃做‘饵药’，便要大军展开屠杀！”听到此处，江朔不禁感到背脊发凉，却听拓跋守寂继续道：“当时包抄的骑军主力就是象雄十东岱，东岱乃吐蕃兵制，一东岱有千人，十东岱便是万人，若这万人骑军包抄上来，党项羌内迁之民定然死伤惨重，多亏古辛上师劝说本族茹本，上天有好生之德，不要大开杀戒，象雄军团才缓了几天进军，网开一面，放走了党项军民。”古辛上师道：“当年老僧还只是三十岁上下，能说动位高权重的茹本，也是天意，不能说是老僧的功劳。”拓跋守寂道：“天意之说飘渺无凭，我等还是极为感念上师的恩德。”江朔道：“原来如此，所以这就是拓跋公极其信任古辛上师的原因。”古辛上师道：“我的两个弟子马祥仲巴杰和铁刃悉诺罗建功立业之心甚强，飞鸿子霍姆什到吐蕃来商议之时，他二人甚是雀跃，只盼着借机攻入大唐，尽占河西之地，老僧虽已看出其中有诈，但两个徒儿却劝之不听，只能随着一起过来，一来是想见机戳破霍姆什和乙亥阿波的阴谋，二来也想护两个徒儿的周全，勿令其鬼迷心窍而致身败名裂。”独孤湘抢着道：“所以我们在灵湫之畔找到古辛上师时，古辛上师不等我们开口，就已知我们来意，一口应允暗中相助，却没有告诉两个徒儿。”qqxδnew古辛上师笑道：“不告诉铁刃悉诺罗，是因为他心里藏不住事，怕他说漏嘴，而马祥仲巴杰……他一心想要建功立业，做吐蕃大相，他们二人还是不要知道的好。”江朔点头道：“所以上师打发二人前头赶路回石堡城，也是不希望他们与闻此后和空空儿秘商之事。”古辛上师道：“江少主，你说的也对也不对，二人速返石堡城，唐军正在谋划再攻石堡城也是事实，不过和拓跋公在此伏击大食人之事确实也是不要让我这两个徒儿知道的为好。”江朔这才知道，古辛上师早就知道大食人尾随在他身后，他和空空儿本就是在此引诱大食人前来包围，他们在崖洞内举火以及章藏榭念诗，其实只是为了让伊本能找到这里来。

    他此刻细想伏羲神崖的位置，正是兵法上所说的三面高山围合的死地，伊本也是领兵打仗之人，原本不该落入这样简单的陷阱，但他以为自己抓住了大鱼，围住了古辛上师，而忽略了螳螂捕蝉黄雀在后的道理。

    江朔的武功或许已经可以和这些武林宿耆一较长短，但若要说阅历、计谋、隐忍，和古辛上师、拓跋守寂这样行走江湖数十年的老前辈相比，可还差得远了。

    江朔心想：我之所以总是犹犹豫豫，还是在大是大非上看不清楚，若和古辛上师一样有智慧，便能做到杀伐果断，不再迟疑了。

    进而想到，这计划中唯一的变数其实是他和湘儿突然到访，而湘儿身上的烛龙功突然反噬，空空儿和古辛为救湘儿才使局面变得险象环生。

    江朔不禁不好意思地道：“上师、空空儿、拓跋公，若非我和湘儿扰乱了你们的计划，今日歼灭大食人本该是手到擒来的，结果被我们所扰……”空空儿道：“哎……溯之，你说得哪里话来？若你们再晚的一时三刻，哪还有湘儿的命在？你们来的甚是及时啊。”古辛上师也道：“此番空空儿和湘儿小娘子其实都可说是因祸得福，空空儿将内力传给湘儿实在是太欠考虑，无异于杀人，幸得上天垂怜才未酿成大祸，至于空空儿自己，此次洗练，比他任何一次传功都要彻底，或许能就此脱出轮回也说不定。”空空儿笑道：“嘿嘿，古辛上师你自己也得了好处，怎么卖乖不说？”古辛上师道：“是了，我们三人其实都得了好处。”江朔和独孤湘听了都是一愣。

    古辛继续解释道：“烛龙功的内力何等神妙？虽然只是江流过渠，但水过润物，这内力经过体内亦帮助打通了周身穴道，对于日后修炼内力大有裨益。湘儿的内功本来根基不稳，经过此番洗髓，将来内力必然大进。”江朔闻言亦喜，握着独孤湘的手道：“湘儿，你真是懒人有懒福，莫名其妙提升了内功修为。”独孤湘一甩他的手，佯怒道：“呸呸呸……本女侠哪里懒了？我学扔纸团的功夫可勤快了，空空儿都夸我进步神速！”空空儿插嘴道：“湘儿，你先别美了，烛龙功抽回之后，你弹纸伤人的功夫可就不灵了，只有等你自己内力练到极高境界的时候，才能再次使用了。”湘儿闻言不禁稍感落寞，不过她天性乐观，很快就想开了，道：“有朔哥在，我要什么绝世武功也没什么大用，扔不了纸团，我就扔弹丸，扔飞刀，总有能扔的东西。”空空儿又道：“溯之，其实这次你受益最大，你还不知道么？”江朔心中一惊，旋即醒悟道：“是了，原是如此，我竟然刚刚想到……”凡修炼内功都说要打通任督二脉，其实任督二脉同起自胞中，一阴一阳，汇聚于口，打通任督二脉虽难，却也不是难以企及的高深内功，江朔就早已习得了。

    若要说内功中最难修习的，是打通左右两边，因为人体经脉脉络均与任督二脉平行，想要横向跨越可是千难万难，纵然玉诀神功如此神妙，能将内力散之四肢百骸，随取随用，却也不能逾越任督二脉的鸿沟，跨越左右。

    但传递烛龙功内力之时，却意外地打通了江朔体内左右各脉的联系，阴阳十二脉之外，更有奇经八脉，其中有一路带脉，起于季胁，绕身一周，如腰带，能约束纵行的诸脉，只是寻常练炁之法都是起自气海，散诸四肢，无法练到带脉，因此素来不为武家所重视。

    但在烛龙功这股外来的强劲内力如江河决堤般一路冲刷，冲开了江朔身上带脉诸穴，从此后内力可在左右身体中自由流动，简直让威力提升了一倍，这才有了挥掌成风，吹飞大食武士这样的惊天之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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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9章，西海向导

    空中忽然又响起鸣镝声响，拓跋守寂出洞问道：“何事？”崖下一党项羌军官高声回话道：“禀报大上白，斥候报信，有六匹健马径直往这边来了。”说话的正是拓跋守寂之子拓跋朝光，他虽是拓跋守寂之子，但在军中，丝毫不显露父子之情。

    江朔心中细数，独孤问、葛如亮夫妇和卢玉铉、程千里、仆骨怀恩正好是六人，对拓跋守寂道：“拓跋公，来的可能是湘儿的家人和我帮中弟兄,还请探查清楚，切勿误伤。”拓跋守寂道：“传令四下埋伏，没我的号令，不得射箭。”拓跋朝光道一声

    “得令！”发出号令，指挥手下快速撤离，党项弓手皆骑马，行动极快，不一会儿就消失的无影无踪，想必他们方才就是这样躲在远处，再策马突袭,才偷袭大食人得手的。

    古辛上师道：“老僧不便与中原豪杰相见，就此别过。”不等江朔等人回复，他一提章藏榭，出了崖洞，竟然不向下跑，而是向上爬上陡峭的岩壁，伏羲神崖有三十丈高，崖洞距地不过二十，此处距离崖顶还有十丈，不仅更为陡峭，更无阶梯可供踏足借力,但古辛上师就这样踏着崖壁飞快地上到了崖顶，更遑论手中还提着一人。

    空空儿也道：“我也不愿意与人多打交道，溯之、湘儿，就此别过咯。”江朔知他行事古怪，想留也留不住，对空空儿叉手施礼，道：“不知何日有缘还能再见。”空空儿道：“缘分到时，自然会见到……”说话时已跃下崖去，他可没穿伊本那像蝙蝠一样的大袍子，但在空中举着一只手，跳胡旋舞一般，在空中旋转飞舞，仿佛风中一叶，毫无重量，在晚风轻拂之下飘摇而下，下坠速度远比常人为缓。

    江朔、独孤湘和拓跋守寂就这样看着他缓缓、远远地飘去，直至落地，空空儿落地后也不回头，径直大踏步地走了，他看似轻巧的一步，便迈出七八尺远，不多时便彻底没入黑暗之中，不见影踪了。

    三人在崖上又等了半柱香的功夫，才听到马蹄声响，翩翩六骑驰到崖下，当先一人白须皓首，正是湘儿爷爷独孤问，他见了满地的死尸，对崖上叱骂道：“臭湘儿，你知这是什么地方？在羲皇圣地杀这么多人，实在是有辱先圣。”独孤湘在崖上道：“爷爷，你又冤枉我，你看看这些大食人身上插着这么多羽箭，我又不会射箭，怎会是我干的？”独孤问身后的葛如亮、卢玉铉等人听到

    “大食人”三字，忙下马翻看，见这些黑袍人都是卷发虬髯，果然都是大食胡人。

    独孤问道：“咦，这羽箭，是党项羌人？”拓跋守寂喊道：“追云叟好眼力，这些大食刺客正是老夫的党项弓骑所杀。”独孤问喜道：“原来是塞上神弓，拓跋公在此，暌违多年，你看起来一点没变啊。”拓跋守寂笑道：“甚没变，老咯。”程千里扯着嗓门道：“这些大食人是刺客？他们的首领那个什么先知呢？”江朔道：“伊本先知在此。”先前大食人射入崖壁的矛索还在，他一手夹着伊本的尸体，一手抓着粗麻绳，顺势滑下，独孤湘一看，拍手道：“这个好玩！”她也抓着另一条绳索，滑下来。

    然而看江朔拉着绳索下崖似乎毫不吃力，其实他拉麻绳只是虚持，坠得急了才抓一下绳子顿一顿身形，看起来平平无奇，其实需要心眼手的配合，手上内力收发控制也非易事。

    独孤湘不明其理，只是死死抓着绳子，下降了不过十丈，就觉手掌被磨得发烫，赶紧撒手松开绳子，却立刻向下急坠，再想抓住绳子，却早从绳索上甩了出去。

    独孤问和葛如亮见状，忙双双跃起，一人挈独孤湘一条臂膀，携着她稳稳地回到地面。

    葛如亮一搭独孤湘的脉门，奇道：“湘儿，你的那股内力怎么没了？”独孤湘道：“已经还给空空儿啦！”葛如亮问道：“空空儿？他在何处？”独孤湘道：“早就走啦，他说怕麻烦，不想见中原豪侠。”葛如亮道：“这空空儿行事古怪，不过内功修为确实是无比高超，可谓前不见古人，后不见来者。”独孤湘嗤声道：“他的内力源自几百年数代人的传承，自然高超，耶耶，你要是活几百年，肯定比他武功修为高。”独孤问叱道：“甚活数百年，那葛郎岂不是成了……嘻嘻……”独孤湘忙道：“呸呸呸……是湘儿说错话了，耶耶你可别怪我。”葛如亮却道：“湘儿，走捷径得人内力看似省力，但天道终归没有这么便宜的事，还给空空儿也好，从今以后，你还是要好好自己修炼内功才是。”独孤湘转头对江朔道：“朔哥，听到没有，快把二颗龙珠吐出来，免得反受其咎。”见她胡拉硬扯，葛如亮皱眉道：“小女子没一点规矩，不可对少主如此放肆。”独孤问生性诙谐，和孙女也没大没小，葛如亮却是一副严父的模样，对女儿一直极为严厉，独孤湘吐吐舌头，不敢再说了。

    这时拓跋守寂也循着江朔的法子，从崖上下来，和独孤问等人见礼。众人听说眼前的老人就是当年威震武林的塞外五子之一，都颇为敬重，不敢稍有逾矩，只有程千里念道：“南八也号称神射，不知道他和塞上神弓的射术，孰高孰低。”江朔向独孤问道：“爷爷，湘儿不是和你们约了在前面隆德寨聚首么？你们怎么会找到这伏羲神崖来的？”卢玉铉道：“少主，你和湘儿的马快，我们坠在后面差了小半天的脚程，翻过陇山时，暮色已沉，却见北面火起，才特地过来一探究竟。”程千里却早已耐不住性子了，问道：“少主，这到底是怎么回事？这些大食人伏击你们么？又怎么都被杀了？”江朔这才将自己和湘儿怎么来的此处，大食先知伊本如何围攻伏羲神崖，党项羌人如何反过来包围伏击，并全歼了大食人，空空儿传给湘儿内力的事情，独孤问等人早都知晓，江朔并不回避，只隐去了古辛上师在崖洞内的事实。

    众人听了又是一阵唏嘘，葛如亮道：“看来这空空儿真是个狠角色，不但武艺高强，计谋亦深远，此人亦正亦邪，日后遇到需得千万小心。”他不知道还有个古辛上师，只道所有事都是空空儿的计策安排。

    程千里道：“葛庄主，空空儿敢把毕生功力都传给你女儿，你却还说他亦正亦邪？”卢玉铉却道：“我看葛庄主说的有理，空空儿这样的世外高人行事往往出人意表，还是小心为上。”江朔和独孤湘互相对视一眼，他们知道空空儿也好，李珠儿也好，中原群豪终是不能理解他们这样的人的，朔湘二人虽然对空空儿也说不上多了解，但心中相信他绝对是友非敌，只是这般见解毫无根据，不足与外人道罢了，这种默契让二人相视而笑。

    江朔忽然一拍大腿，道：“啊呀！不好！”独孤湘被他吓了一跳，问道：“朔哥什么事不好？”江朔道：“章藏榭……”他刚想说章藏榭被古辛上师带走了，他本说要找章藏榭，让他带路去西海找鬼臼，此番意外见到章藏榭，却没和他提起，如今古辛上师带他离去，却又去哪里寻他？

    但江朔只说了

    “章藏榭”三字，却忽然想起他隐瞒了古辛上师，却如何解释怎么会遇到章藏榭的呢？

    赶忙住口不语。果然卢玉铉生疑道：“少主，你们见到了章藏榭了么？他出了什么事？”独孤湘道：“啊呀，不是……朔哥是说我们在此耽了这么长时间，只怕再追不上吐蕃一行人啦！”江朔忙道：“是，是，是……这可如何是好？”心道：还是湘儿机智，立刻能想到说辞化解。

    独孤湘道：“不过呀，朔哥，你不用担心啦……有拓跋公在此，却不需要去找什么章藏榭咯。”江朔尚不明其理，拓跋守寂也问：“湘儿，你要我帮你办什么事？”独孤湘道：“朔哥要去西海找草药鬼臼，大上白，你说是不是该找你？”拓跋守寂哈哈大笑道：“可不是找我？”江朔绕不过弯来，心中愈发的糊涂了，拓跋守寂解释道：“我党项羌人世代在河曲之地边游牧，对于西海的野兽、草药最是熟悉不过，虽然被吐蕃人辇得背井离乡，到了庆州，但我族人还有很多留在西海，暗中联系也是有的。”江朔闻言，连敲脑袋，骂自己颟顸，章藏榭虽然是吐蕃人，但他未必就对西海熟悉，更不一定知道草药之事。

    而党项羌人对西海最是熟悉，要找鬼臼，党项羌人确实是最合适的人选。”拓跋守寂嘬唇发出一长串枭叫，不一会儿，马蹄声再起，党项羌弓骑兵在拓跋朝光的率领下再次现身伏羲崖下，众人都是一惊，原来他们也和大食人一样，进入弓骑兵包围圈内而丝毫没有察觉，不禁庆幸还好党项羌人是自己一边的。

    拓跋守寂点手招来朝光，道：“江小友和湘儿小娘子，要去西海找草药，你陪他们走一遭吧。”拓跋朝光忙叉手道：“湘儿所托，敢不从命。”朝光和独孤湘在贺兰山已结下友情，听父亲说要他陪伴朔湘二人入西海故地寻找草药，自然欣然领命。

    众人见解决了大食人的黑袍团，免除了大食人在中原潜伏的危险，又得了拓跋朝光为向导，实是意外之喜，都甚感雀跃。

    程千里道：“那就别等着啦，我们快快连夜出发西行吧？”独孤问道：“伏羲神崖是羲皇圣地，不能让大食人的尸体给污了。”拓跋守寂道：“追云叟，这你不用担心，我手下的儿郎自处理。”又唤人来道：“把擒住的活口割了鼻子、耳朵放回去，让他回大食国报信，扬我党项威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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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70章，兰州金城

    那个被党项羌人生擒的大食人也不知是幸运还是不幸，他虽然先前侥幸得了活命，此刻党项羌武士却掏出利刃要割他耳鼻，江朔见他们如此残忍不禁皱眉，只是他想要阻止却一时想不到说辞。

    独孤湘自然知道他的心意，道：“大上白且慢，我有一言。”

    拓跋守寂略感意外道：“湘儿你要替这大食人求情？”

    独孤湘摇头道：“非也，非也，我想问大上白，你随军有否配备医生？”

    拓跋守寂奇道：“没有啊……”他上上下下地打量独孤湘，道：“湘儿，你身子有恙？”

    独孤湘道：“你把这大食人割了耳鼻，自然要有个医生替他止血，还要伴着他西行，一路上为他换药，殷勤服侍、悉心照料，不然就算他不是血流不止而死，也得创口生疮，腐坏败血而死。”

    拓跋守寂哈哈大笑道：“小湘儿说的是，还是你思虑周到。来人呐，鼻子耳朵不割了，把大食死尸的右耳统统割下来，串成一串，给他挂在胸前。”

    江朔心想：毁坏尸体固然不好，但死人终究无知无觉，总比割活人的耳鼻来得好，他们也不便再阻拦，伸手轻轻捏了捏独孤湘的手，湘儿便道：“大上白明鉴，小女子佩服。”

    拓跋守寂如何看不出两小的心思？他对着江朔笑道：“久闻江少主仁爱，今日始知传言不虚，不过老夫说一句倚老卖老的话，江湖险恶，你以仁爱之心对人，别人可未必同样对你，有些时候，还是快意恩仇，杀伐果断的好。”

    江朔忙叉手称是，拓跋守寂看出他心中并不认可自己的说法，只得摇头道：“少年人呐……终究不是听人劝的年纪。”

    他目视星夜，眼神也变得悠远起来，似乎是在回想自己年少的模样。

    这会儿功夫，党项羌武士已经麻利地切下了所有尸体的右耳，用一根弓弦串了，血呼呲啦的一大坨挂在那大食幸存者的颈上，大食人虽然彪悍，但此刻没了悍勇之气，任党项羌武士摆布。

    拓跋守寂命人取来笔墨写了一封极尽羞辱之能事的书信，让那大食人踹在怀中带回大食，书信以汉字书就，至于对方能不能读懂，他可就不管了。

    又拔了一匹马，这马却是好马，否则怕他走不出玉门关外的大沙海，那大食人骑上快马，知道自己死中得活，赶紧鞭鞭打马，策马飞也似的往西去了，见他这副狼狈慌张的模样，党项羌武士免不得又大声嘲笑了一番。

    党项羌人对河西到关内的连绵山路十分熟悉，他们静边军的驻地在庆州，本不能在河西、关内各郡自由行走，但他们早摸熟了这千里大山中的每一条小路，可以避开各州驻军，拓跋守寂让拓跋朝光带着江朔等人循捷径前往金城郡。

    众人都是武林高手，倒也不惧风餐露宿，连夜赶路，有拓跋朝光引路，少走了不少弯路，原本六七百里的山路缩短到了五百里。

    晓行夜宿，走了四日便到了兰州金城郡。

    汉霍去病西征匈奴时，在黄河岸边设塞驻军，成为开辟河西四郡的前哨，西汉始置金城县，后改为金城郡。隋文帝开皇三年，因城南有皋兰山，改金城为兰州。大唐一统天下后，仍置兰州，并置都督府，天宝后又改称金城郡，治所却未变更。

    大唐经营西域，金城是出入西域的最紧要处，此地借着黄河天堑，南有府城，北有关城，控扼河西走廊。任何外族就算能攻入玉门关，但穿过狭长的河西四郡后便成了强弩之末，最终受阻金城关下。

    但这金城的武备有一项最大的弱点，虽然不惧西域而来的南下之敌，对于侧面西来之敌却无险可守。自从吐蕃崛起之后，若吐蕃骑兵顺大河南岸进攻，金城郡就显得不那么固若金汤了。

    因此开元十七年唐廷将原本驻守在狄道的临洮军移至陇右节度使所在的鄯州，管兵一万五千人，马八千四百余匹，是陇右节度使所辖地区中最大的一军，鄯州在金城之西，便是前出防御吐蕃人东侵的。

    金城郡少了驻军，成了腹地，反而更加繁华，城中不仅有众多汉人百姓，更多有西域胡商的聚落，金州城无法容纳这么多的商人、百姓，在城外沿着大河南岸冒出了无数的港口、民居、商肆，此等景象在中原城镇却是见不到的。

    这样也少了江朔等人进城的麻烦，他们甫到城外，就见到了漕帮兄弟留的暗号，循着记号一路找到众人落脚之处，却是一处医馆，江朔看门前匾额，正是睿宗皇帝御笔亲提的“孟余堂”。

    程千里笑道：“这安排的好，住在药肆，小叶子可就不愁没药用咯。”

    江朔心中却不禁担忧起来，他们千里来回，距离叶清杳被刺伤已有旬月，他真怕叶清杳伤势突然恶化，一路寻来之时心中焦急，恨不得肋生双翅，到了门口却胆怯起来，唯恐听到坏消息。

    阿楚夫人心细如发，察觉到江朔神色的变化，上前劝道：“朔儿，你不用太过担心，若小叶子有事，全大贤定然会设法传递消息，我们一路没收到任何消息，那就是好消息。”

    江朔心中却想：我们随着拓跋朝光一路走的都是无人知晓的山中隐秘小道，就算要通知我们，有哪里找得到我们？他虽然向阿楚夫人投以感激的目光，心中的忧虑却丝毫没有减轻。

    程千里却不管这些，他径直走上到大门前，道：“奇哉怪也，大白天的，不开门做生意，紧闭大门做甚？”

    说着叩打起门环来，然而却无人应门，程千里浑劲上来了，“砰砰砰”地猛砸门板，直震得门檐上的陈年浮灰都扑簌簌地落了下来，众人忙都跃出，退到街上。

    仆骨怀恩笑骂道：“老程忒也得胡闹了，房都要被你拆了。”

    然而这“孟余堂”的大门倒是极其结实，在程千里巨掌拍击之下，虽然吱嘎乱响，却仍然屹立不倒，程千里还待要拍，忽然“吱扭”一声打开了一道细缝，内里探出一个脑袋，看来头上戴的巾帻是一个苍头，那苍头怒道：“哪里来的恶徒？”

    程千里道：“你们开药肆的也是买卖，大白天的关什么门？”

    那苍头却不看他，那眼一扫程千里身后站在街上的众人，最后停留在拓跋朝光的身上，“哼”了一声道：“好贼子，找来的帮手来么？”

    程千里大奇，顺着那苍头的目光转头看去，指着拓跋朝光，又回过头来问那苍头道：“你见过他？”又问拓跋朝光：“你来过这家铺子？”

    拓跋朝光和那苍头同时道：“没有！”

    程千里一双铜铃大眼瞪着那苍头道：“既然没见过，又何来贼子？何来找帮手云云？”

    苍头怒道：“料想你们都是这贼厮找来的帮手，劝你们休要被他蒙蔽，替西海饵药出头，能得什么好？”

    江朔知道“饵药”是吐蕃人对留在西海的党项羌人的蔑称，心道这苍头怎么如此无礼，果然那边拓跋朝光勃然大怒，叱道：“好狗贼！你说甚？”

    那苍头又扫了一眼众人，道：“小贼，快滚吧！你看看你这找的都是些什么帮手？老的老，小的小，居然还有妇人……啧啧啧，进去也只有挨打的份。”

    独孤湘原本插着手在一边看戏，听这苍头竟然把她和爷爷、阿娘都编排了一遍，不禁大怒，道：“你自己长得獐头鼠目，三分像人七分像鬼的歪瓜裂枣，倒编排起我来了？”

    那苍头嘴上功夫倒好，丝毫不让地道：“你好看，你是天仙下凡，怎么给贱民做打手？我看你这灰头土脸的，又如此瘦弱，几天没吃一顿饱饭了吧？”

    其实众人这副灰头土脸的尊容是程千里刚刚造成的，独孤湘的穿着也并非破烂衣衫，她拍着身上的尘土，道：“我哪里灰头土脸了！还不是你们家门楼不结实？撒了我们一脑门子灰？”

    江朔劝道：“湘儿，你和一个苍头一般见识做什么？”

    独孤湘却一把抓过江朔，拿袖子掸土，对那苍头道：“睁开你的狗眼看看，这衣衫可是上等绫缎的。”

    江朔的衣衫是浑惟明置办的，确实是上等的面料，但他一路摸爬滚打，又是下河又是钻山，哪里还看得出半分华贵的模样？

    那苍头却别过头去，道：“那里来的小疯子……”就要退回门内。

    独孤湘纵身一跃，向大门冲来，那苍头在门内道：“啊哟，疯子发癫了！快掩门，快掩门！”

    门内显然还有别的苍头，众人在门后推动大门就要重新闭户，但独孤湘伸手何等快，她从空空儿那里得来的内力虽然已经还回去了，但穿星步的神妙轻功还在。

    抢在大门关闭前，伸手探入门内，抓住那苍头胸口的衣襟，将他一把揪了出来，这一下兔起鹘落，出手太快，以至于门内推门的众苍头仍在拼命推门板。

    那苍头大半个身子被独孤湘拽了出来，门扇正合在他当胸位置，只听“喀啦”一声，也不知是大门木板，还是他胸骨发出的声音，夹得那苍头“啊哟哟”地乱叫。

    独孤湘却哪里理会他，左手攥着他的衣襟，右手左右开弓“叮叮咣咣”结结实实打了那苍头四个耳撇子，打得他鲜血立刻嘴角流了下来，忙不迭地告饶道：“女侠饶命，女侠饶命。”

    独孤湘道：“少废话，快开门。”

    门后的众人见看门的管事被这个娇滴滴的小女子给拖了出去，大是惊骇，正犹豫是继续顶着门，还是依言打开，程千里却道：“湘儿，你和他说什么，看我的！”忽然大喝一声“开”，双掌倏地拍出，打在门板之上。

    这一推将门枢打断，沉重的门板直挺挺地倒下，将数名躲闪不及的苍头压在门下，登时尘土飞扬，哀呼声不断。

    江朔见湘儿和老程下手太重，忙上前松开独孤湘的手，又提起门板放出众人，对那苍头道：“这位管事，我等不是来闹事的，只因有朋友在此治病，才上门叨扰，湘儿和程大哥心中焦急，下手失了分寸，还请见谅。”

    有的人死了，但没有完全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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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71章，河曲冰蚕

    孟余堂的大门极其厚实，一扇门板不下两百斤，而江朔只用一只手就能轻松抬起，众苍头对他畏如神人，都垂手让在一旁，不敢再有聒噪。

    那管事的苍头也早没了先前的气势，舔了舔嘴唇，颤声道：“这，这……小的只是个门子，不知道贵客要找的人是不是在邸内。”江朔温言道：“你家主事是谁？可否通禀一声,容我等一见？”程千里道：“啊呀……少主，你和这小厮客气什么？我们直闯进去便了。”江朔心想若路上顺利，谢延昌、全行俭等人护送叶清杳应该在这间孟余堂住了多日了，自己这些人初来乍到，怎能喊打喊杀，直闯进去，岂非失了礼数？

    他那眼神制止了程千里，仍是好言好语地道：“莫非今日药肆有什么事？我等确实不知，请管事明告。”那管事的苍头将信将疑地望了望拓跋朝光，对江朔道：“公子,你们真的不是饵……”他刚要顺嘴说出

    “饵药”，旋即改口道：“……党项羌人请来的帮手么？”江朔道：“这位拓跋郎和我们一样，都是第一次来到宝号。”拓跋朝光却察觉了一丝异样，问道：“难道有我西海党项人在邸内？”那管事的慑慑不敢言，独孤湘一挈江朔的手道：“朔哥，此人忒也的不爽利，你这样也问不出个所以然来，我们自己进去看吧！”说着也不管江朔答应与否，拖着他向内奔去。

    众苍头颟顸，见他二人先是展露神力，现在又穿行如飞,皆以为真遇到了神人，吓得伏地祝祷不敢起身。

    独孤问等人见状，都觉好笑，也不说破，随着朔湘二人一起进入孟余堂内。

    孟余堂占地甚广，进入大门是一大片车马场，此刻却不见一匹马、一架车。

    穿过车马场才是孟余堂真正的店邸，此邸有五楹宽，五扇大门尽皆紧闭着，独孤湘走到正门，随手一推，大门却只颤得一颤，她忘了自己的烛龙功的内力早已还给空空儿了，这一推非但没有震断门闩，反而把自己的手震得生疼。

    江朔笑着一拍大门，门闩应手而断，大门

    “咣当”一声向内开启。却见内里有高大的拦柜、满壁的药柜，却空无一人。

    二人听屋后有人声，穿过拦柜转到屋后，却见屋后庭院中竟然站满了人。

    这些人皆身穿白衣，只是这些白衣都污秽破旧不堪，从服色来看应该都是党项羌人，这些党项羌人层层叠叠挤在一起，江朔和独孤湘视线被这些人的脊梁挡住，全看不见里面的情况。

    只听到里面正在激烈的争吵，似有无数人抢着发声，现场吵作一团也没人注意到二人的到来。

    二人皱着眉头，正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忽听到一人朗声道：“诸位！诸位！听孟某一言！”此人喊话之时暗运了少林

    “狮子吼”的功夫，声震屋宇，庭院内立刻为之一静。江朔对独孤湘道：“是孟芦！”独孤湘长得矮短，隔着重重党项汉子，无法看清里面说话怎么之人，急得垫着脚伸长了脖子，却仍然看不到说话之人，江朔握着她的手，向后一指，独孤湘见是一个大木架，一层层地塞满了竹笸箩，笸箩里是各种药草。

    独孤湘见那木架子所用木料极其厚实，应当能承受两人的重量，于是和江朔携手轻轻跃上那副木架，这木架靠在屋檐之下，又是朝北，笼在阴影中，顶面看不真切，而朔湘二人手脚颇轻，因此院中众人并未察觉。

    独孤湘坐在高处，才看清党项羌人只是立在庭院的一侧，庭院另一侧，则是一众孟余堂的苍头簇拥着的孟芦，那孟芦矮胖，难怪独孤湘方才看不见他，想到此处，她不禁好笑，忙双手捂住自己的嘴巴拼命地憋住笑。

    孟余堂苍头的人数远少于党项羌人，虽也配着刀剑，但党项羌人亦手持的猎弓、长刀，因此孟余堂苍头显得颇为紧张，手按刀剑四处张望，却也不敢先拔出武器。

    孟芦倒是显得十分镇定，道：“诸位，我们孟余堂收购药材的价钱一直最为公道，可我们是医家，也是商肆啊……总不能做亏本的买卖不是？”党项羌人一听，顿时炸开了锅，一人喊道：“孟余堂生意越做越大，收药的价钱却越来越低！这是何道理？”另一人跟着喊道：“我等采药不易，如此贱卖，可都要没活路啦！”又有一人喊道：“是啊！如今吐蕃封锁河曲，我等冒死送药，却如贱卖，实在令人齿冷！”众人你一言我一语，场面又开始混乱起来，孟芦不断举手压言，却毫无作用。

    孟芦只得再使用狮子吼的功夫，喊道：“诸位，诸位……你们这样七嘴八舌的，我也不知道听谁的好，可否请诸位公推一人来说话？”众党项羌人自己有呼来喊去又争论了半天，才终于推举出一人作为代表，那人道：“在下乞梅氏，想替众弟兄，问孟家主一句，为何今年收购冰蚕的价格如此低贱？”孟芦苦着脸道：“啊呀……乞梅贤弟有所不知，如今大唐与吐蕃交恶，中原百姓对吐蕃同仇敌忾，连带着吐蕃河曲之地的药材也卖不出去，这个，这个……孟某也很为难啊。”独孤湘听了低声嗤笑道：“这个奸商，鬼话连篇……”江朔奇道：“唐蕃两国为了争夺石堡城，连年征战也是事实，湘儿你怎说是鬼话？”独孤湘道：“这冰蚕是极名贵的药材，普通百姓可无福消受，买得起的都是长安城内的达官显贵，这些脑满肠肥的家伙，只知有己不知有人，心中还会有唐蕃交战，不买敌国货物之想？”果然那乞梅冷哼一声道：“我们弟兄扮作客商，在孟余堂长安柜上问过，今年长安城中冰蚕的价码可是比去岁更高了二成！”这时边上一人喊道：“说得不错！低买高卖，好不要脸！”孟芦仍是苦着脸拖长了音道：“乞梅贤弟……我已说了，唐蕃交战，这兵祸之地来的药材当然是要贵一些啦。”乞梅似乎是被孟芦气乐了，道：“孟主事，你这话说得可真可笑，深入战地抢收冰蚕的是党项羌人，冒杀头之险将冰蚕运到金城的也是党项羌人，这唐蕃交战的兵祸与你何干？”又有人喊道：“既然孟主事也知战地采药之不易，就该多给些钱帛，怎么反而收价越发的贱了？”此言一出，顿时获得一阵轰然响应，孟芦冷笑一声道：“市舶司不许东西两市贩卖吐蕃物事，我上下打点，难道不要财帛的么？这笔账你等饵药贱民如何懂得？”孟芦之言激起了群怒，党项人纷纷咒骂，场面再度混乱。

    乞梅转身拿手压了半天，才止住众人，对孟芦道：“孟主事，其实我们也不要多，只求你按五年前的药价收药即可。”孟芦瞪大了眼睛道：“什么？什么？什么？五年前的药价？你当我孟芦是傻子么？”乞梅道：“孟主事，你别当我等愚昧，不知你做的深恶勾当。五年前，兰州有十家药肆收冰蚕，孟余堂来后，第一年就以高价将那一年采摘的冰蚕一扫而空，此后两年更是逐年抬高收购冰蚕的价格，那十家药肆或是无货可卖，或是搬去别处卖别的货去了……”孟芦怪眼一翻道：“我高价收药，你们又不满意了？”乞梅道：“你这高价只维持了三年，十家药肆关门之后，整个金城只有一家做冰蚕生意，孟余堂便凶相毕露，这些年来收购价格逐年走低，今年柜上的开价更是不到五年前的一半。”孟芦道：“乞梅，你七拉八拽的，说这么多没用的做甚？你既嫌价贱，完全可以不卖给孟余堂么？”江朔心中也道：孟余堂又不是官府，既然收购价格不合适，那不卖就是了，围着孟芦，硬要叫他高价买了去，似乎也不妥。

    乞梅却怒道：“孟主事，少在这里卖乖，如今金城只有孟余堂一家收冰蚕，我们不卖孟余堂却卖给谁去？”江朔悄声问独孤湘：“湘儿，这冰蚕是个什么东西？”独孤湘道：“嘿嘿，说道着冰蚕可是十分神奇。冰蚕在冬日风雪之中，乃为虫，其形如蚕，到了夏季，却不知为什么，僵死如枯草，因此又叫‘冬虫夏草’，冰蚕为河曲所独有，只能夏季为草之时才能采摘，若采摘不及时，到了冬天就变成虫跑啦！”其实冰蚕是菌丝寄生于虫身，一旦夏日成

    “草”，那冬季便再也变不回

    “虫”了，自然也没有变虫逃跑一说。江朔皱眉道：“这又是虫又是草的，竟然也有人敢吃么？”独孤湘嗤道：“听我爷爷说，这冰蚕生于冬、成于夏、出于秋，按其阴阳之理，乃补肾助阳的神药，此药在长安卖得极贵，饶是贵如黄金，每到初秋上市之际，都被达官显贵一抢而空。”江朔皱眉道：“补肾？练足少阴肾经之炁不就好了？吃这怪东西做什么？这助阳又是何意？难道长安的达官显贵都练炎阳内力吗？”独孤湘红着脸道：“这我可不知道……”江朔心想，你不知道却脸红什么？

    二人胡聊的同时，孟芦却对乞梅道：“卖你又嫌贱，不卖又不肯，这可不是自相矛盾么？总不能好处都让你党项羌人占了吧？”江朔握紧拳头道：“这孟主事可太过分了。”独孤湘道：“朔哥，我倒有个釜底抽薪的法子，可以整治整治他，只是……”江朔问道：“只是什么？”独孤湘道：“如全行俭真的带着叶家妹子寓居于此，我们拆了孟主事的台，你的清杳妹子怕要被赶出来……”江朔敲着额头道：“我怎么没想到这一节，这确是一件麻烦事……”这时却听一老人的声音道：“后院里里外外都查了，漕帮和全行俭一行人都不在此处。”朔湘二人吓了一跳，转头一看，原来是墙上有一高窗，独孤问正在窗后扒着窗栅对他二人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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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72章，朝贡之策

    江朔和独孤湘二人不管不顾，径直闯入药肆后面的庭院，独孤问等老江湖却悄悄避开人群，潜入后院，已将后面里里外外都查了个遍，并未见到叶清杳或者任何漕帮、全家相关的人。

    谢延昌等漕帮弟兄也就罢了，全行俭一族上百人，绝对不可能藏得毫无痕迹，因此独孤问可以断定众人并不在孟余堂中。

    这时隔着墙板，拓跋朝光对独孤湘道：“湘儿,你说有釜底抽薪的法子可以帮这些河曲党项羌人么？”原来众人早都已经聚集在药肆店铺内了，只是没有像朔湘二人一样冒险在庭院中露面。

    独孤湘笑道：“原是需要朝光大哥你出面的，附耳过来，我说与你听。”然而这孟余堂药肆的木墙板甚厚，缝隙亦严密，独孤湘说话难以传入隔着墙壁的拓跋朝光耳中，江朔见状伸手在木板上轻轻一点，

    “啵”的一声，墙板上登时多了一个小圆洞，一小块小圆木头落到对面地上,把拓跋朝光吓了一跳。

    江朔又用手指在洞中劏了一圈，把那洞口又扩大了一圈。拓跋朝光见那圆洞甚是圆整光滑，四周隐隐有烧灼的痕迹，不禁心中暗暗称奇。

    独孤湘道：“哎……有此神功倒也不错，我呀，现在有些后悔把内力还给空空儿了。”江朔心道：你若不还，那日便死了，但他现在学聪明了些，知道有些真话不能说，只是笑着对湘儿道：“你快教教拓跋大哥怎么帮党项羌人吧，我看他焦急得很。”独孤湘凑到洞口,嘀嘀咕嘀嘀咕，对拓跋朝光述说了一番，拓跋朝光犹疑道：“这……能成么？”独孤湘道：“朝光大哥一试便知。”拓跋朝光心想也没有更好的办法，湘儿这小女子看来古灵精怪，照她说的做说不定能成，于是下定决心，走出店铺，一分众党项羌人道：“让开。”众党项羌人见是拓跋朝光，都躬身施礼，立刻让出一条小径，看来甚是恭敬。

    拓跋朝光走到乞梅面前一躬身，双手平举说了一句奇怪的语言，想来是党项语。

    乞梅却颇为冷淡地道：“你怎么来了？”拓跋朝光回道：“阿兄，我来助你。”此言一出，江朔和独孤湘都大感意外，原来二人是兄弟？

    独孤湘奇道：“他二人都是党项羌人，怎么不说自家话，却用汉语？”独孤问道：“我听说拓跋守寂带族人内附大唐之际，还有不少党项羌人不肯离开故土，他二人应该是族兄弟，这乞梅怕就是留在西海的党项首领之后，和朝光平辈，这两支党项羌人选择不同，自然称不上和睦，我看乞梅对朝光不说本族语言，那是不以他们为党项羌人了。”果然乞梅冷哼一声道：“我们党项羌人的事，不劳汉人来管。”朝光道：“阿兄，此刻不是争执的时候，容我先和孟主事说几句。”乞梅不置可否地将头转向一边，朝光又向他躬身行了一礼，才转头对孟芦道：“久闻孟主事大名，执掌孟余堂以来，将医局药肆开遍大唐诸道，好不兴旺，今日得见，果然是当世子贡。”拓跋朝光所言

    “子贡”乃是孔门七十二贤之一，复姓端木单名赐，出生于富商之家而拜入孔子门下，他虽家财万贯，却富而有仁。

    曾经自筹巨资赎回鲁国奴隶，被尊为儒商之祖，大唐开元二十七年，圣人下诏追封其为

    “黎侯”，以彰其德。孟芦先前对党项羌人百般刁难，显然够不上

    “儒商”的品德，拓跋朝光称他

    “当世子贡”，显然有讽刺的意味，孟芦却佯做不知，叉手道：“不敢当，不敢当……看阁下的服色，莫不是庆州来的？”党项人尚白，皆着白衣，但与西海党项人的污秽破烂不同，拓跋朝光的衣衫光鲜亮丽，像个有钱人家的公子，因此孟芦才能猜出他是内附的庆州党项羌人。

    拓跋朝光道：“正是，在下拓跋朝光，静边军西平公拓跋守寂便是家父。”孟芦

    “哦”了一声，道：“失敬，失敬……”但看他的表情却没什么

    “失敬”的意思，庆州拓跋家虽然定着公爵的名号，但内附大唐的外族都是虚封，契丹李怀秀还封了个崇顺王呢。

    孟芦与庆州并无商业往来，因此也不把拓跋朝光这个西平公世子放在眼里。

    孟芦对拓跋朝光道：“拓跋郎此来孟余堂，所为何事啊？”拓跋朝光一笑道：“孟主事误会了，我此番来并非为了孟余堂，只是听说族兄在此，才来此处找他。”孟芦颇感意外地看着拓跋朝光，朝光继续道：“我听说西海党项有一大批好货没处去，只能贱卖，颇感意外，正要来给阿兄指一条明路。”孟芦冷笑道：“嘿，你当我不知道你什么打算，不过孟某有言在先，长安的贵胄只会从我孟余堂买药材，就算你们把冰蚕送到长安，只怕也卖不出去。”拓跋朝光道：“孟主事误会啦……我们庆州静边军是军户，可不会做药材生意，更不敢抢御笔孟余堂的生意。”孟芦有点吃不准地上下打量着拓跋朝光，道：“那你到底想做什么？”拓跋朝光道：“家父西平公听说西海冰蚕在长安勋贵中极受欢迎，但圣人竟然不知，不禁甚觉可惜，又听说今年冰蚕价贱，与白饶无异，便叫我来劝族兄拓跋乞梅，反正都是白送，不如送给圣人，西平公每年朝觐圣人时，尽是些猎获，今年便以冰蚕进贡……”说到此处，孟芦双手乱摇道：“哎……不可，不可，万万不可……”拖把朝光一看，果然如独孤湘所料，不禁精神一振，佯作不解，道：“有何不可？”孟芦道：“这……这冰蚕怎能说是白饶的，我出价可不低啊……”拓跋乞梅身后一西海党项羌人啐道：“怎么不低？冰蚕极是难得，上等的冰蚕产自河曲群山之中，河曲如今为吐蕃人所得，西海边易得的冰蚕早就被吐蕃人挖去了，我党项羌人只能深入荒僻山中寻找，采挖冰蚕正是夏日，一来草深极难寻获，二来天气变化极烈，在高原上，雷雨可是要人命的！”原来河曲高原上疾风流云，气候变化极快，刚才还晴空万里，下一刻便突然阴云密布雷雨大作。

    高原无树，荒山上的人极易遭雷击，而人在高原上稍有跑动便会心慌气短，无法像平原上一样长距离奔跑，往往低头细心翻找冰蚕时，忽然天暗，待发现雷雨将至时，再想跑就已经晚了。

    每天都有不少党项羌人在荒山中或遭草中毒虫噬咬，或遭雷击，更有疾风骤雨下迷途摔死、大雨导致山崩被埋，可说是十分危险，九死一生才能寻回这一点冰蚕。

    而孟余堂收冰蚕时又极其严苛，价格低也就算了，对品相要求极高，稍有破损便不收货，因此党项羌人都是将冰蚕集中到一处，卖给孟余堂后先厚恤死难族人，再全族均分。

    今年孟余堂的收购价，实在连恤养死者家人都不够了，但是要说价钱太低，就拿来进贡给唐皇，众西海党项羌药民又有些不愿意，毕竟孟余堂给的价再低那也是一笔财货，进贡的话今年可就颗粒无收了。

    当即有人道：“但要进贡……”拓跋乞梅抢过话头道：“不错！既然如此不如进贡，我听说圣可大方得很，若冰蚕得了圣人喜的欢，赏赐必厚，好过今日贱卖！”拓跋乞梅虽然不知拓跋朝光打的什么主意，但他见孟芦看来极其担心，心知朝光必有所计策，因此配合朝光也说药贱不如朝贡。

    孟芦大摇其头道：“乞梅兄，你可不要犯糊涂啊！圣人每年千秋节所得朝贡的珍奇之物何其多栽？送上的冰蚕只怕压根就入不了圣人的眼，若无赏赐今年你们可怎么度过严冬啊……我……我这可是全为你们考虑啊！”西海党项羌人交头接耳，窃窃私语，大部分人都认为孟芦说得有道理，有人想劝拓跋乞梅道：“族长，我看孟主事说得有礼啊，卖给孟余堂虽然价贱，总好过竹篮打水一场空啊……”拓跋朝光道：“哎……此言差矣……今年你低价卖给孟余堂，他明年再压低价格，可怎么办？如此经年累月，西海党项羌人必要被孟芦老儿逼死。”拓跋乞梅此时已经确定朝光的朝贡之策能让孟芦就范，也跟着道：“不错！与其被慢刀子杀人，不如朝贡放手一搏！”拓跋乞梅在族人中极有威望，众人听他说得断然，也一起喊道：“朝贡！朝贡！”

    “不卖孟余堂啦！”

    “孟芦老儿要冰蚕，自己去西海挖吧！”一片喧闹声中，孟芦急道：“好啦，好啦，乞梅，一切好商量么，你嫌我开价低，我可也没说你不能还价么，你说，你说……多少价钱才肯卖给我？”拓跋乞梅举手压言，对孟芦道：“就按三年前的价钱！”孟芦惊道：“方才你还说按五年前的价钱，怎么变成三年前了？”五年前孟余堂为了争夺冰蚕，打压其他药肆，不断抬高价格，三年前到达最高价时，其他商贾或败或走，孟余堂一家独大之后就开始不断压价，到了今年反到只有五年前的一半价钱了。

    因此乞梅说按三年前的价钱，那便是最高价了。拓跋乞梅道；

    “那是因为过去两年你压价太狠，今明两年须得找补！三年后再恢复原价。”孟芦听了直嘬牙，拓跋朝光道：“阿兄，我看孟主事太过为难，还是别卖了，听我的，朝贡为好。”孟芦忙道：“别别别……”一跺脚道：“好，就依你！”拓跋乞梅没料到孟芦竟然会答应不禁大喜，拓跋朝光道：“须得立下字据。”孟芦狠狠剜了拓跋朝光一眼，他已知道朝光说什么朝贡云云大抵是威胁的言辞，但西平公虽然是个虚衔，却确实有朝贡的资格，其实就算他以三年前的价钱收冰蚕仍然大有赚头，若党项羌人真的拿冰蚕做贡品，那可就真断了财路，他不敢冒这个险，只能咬着牙道：“好！便立‘合同’！”江朔奇道：“湘儿，你出的主意就是朝贡么？孟芦听到朝贡为什么会畏之如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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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73章，合同书契

    “合同”就是书契，秦汉时借贷契约称

    “判书”，买卖契约称

    “下手书”，原是在一片竹简上书写后，一剖两爿，买卖双方各持一半，合在一起比对便可判断真假后来则是在两片木牍上书写相同的内容，再合在一起，魏晋时更增加了

    “画指头”，就是买卖双方在契约上自己名字的下方,亲手画上自己一根手指长度的线段，并画出指尖、指节的位置，作为凭据。

    随着纸张的推广，木牍为纸张所替代，东晋的契约被称为

    “文券”，十六国时，人们会将书契两札合在一起写上一个

    “同”字，是为

    “合同”。唐代人又把契约叫成了

    “市券”，采用官府统一规定格式和文字，孟芦与拓跋乞梅所立

    “合同”便是收购西海党项羌人采挖冰蚕的书契。独孤湘和江朔坐得高,对于双方立约自然看得清清楚楚，问江朔道：“我听说订合同，要将两份文书和在一起，写上一个‘同’，以防作伪，怎么看执笔写了两份书契就交予二人，并没有写‘同’字呢？”江朔笑道：“你说的那是前朝旧事了，其实写一个‘同’字很容易造假，只需契，上面都要盖印、画押,还有保人，一会儿还要送到府衙去照验盖官印，如何做得了伪？不过呀，‘同’字还是要写的，不过是作为花押罢了。”独孤湘道：“原来如此，看来我耶耶说多读书，也没甚用，还是像朔哥你这样见多识广才好。”这时听到有人在壁后轻轻地弹木板，独孤湘这才想起耶耶葛如亮就在背后药铺大堂之中，不禁吐吐舌头。

    江朔却问道：“湘儿，我倒要问你，你怎么知道祭出朝贡这一招，孟芦就会就范？要我说朝贡给圣人之物，人人都知道定是好的，不是应该更好卖么？”独孤湘道：“我也是猜测，冰蚕每年只能采挖这么一点，都朝贡给了圣人，孟芦可就没货可卖了，冰蚕珍贵，多是先订后卖的，长安城内的大户人家怕是早已订了多年的货，到时候孟芦交不出货，那些个勋贵可不来管什么朝贡不朝贡的，孟芦如何吃罪得起？”江朔不解地问：“照你这么说，也不用说朝贡不朝贡的，只要党项羌人抵死了不卖，孟芦总是要屈服的。”独孤湘摇头道：“我估摸着孟芦肯定有存货，拖个二三年不在话下，党项羌人却能挨几年的饿，受几年的冻么？一旦朝贡就大不一样了，意味着孟芦再拿不到货了，你说他急也不急？”江朔恍然大悟，赞道：“湘儿，还是你鬼灵精，这么一会儿的功夫就能想到这么好的主意。”独孤湘道：“我也是听故事听来的，静乐姊姊曾和我说，原本蜀中也有荔枝，商人将荔枝种在盆中，整株运到长安贩卖，售价极高，但自从圣人命以八百里加急送鲜荔枝进京，专供杨妃享用之后，长安城内便再没有荔枝卖了。”独孤湘所说的

    “静乐姊姊”便是她那个嫁给李怀秀做王妃，后来被奚王李延宠所杀的独孤家的族姐，静乐是李唐皇室信成公主与独孤明之女，自幼生在长安城中，独孤湘和她在范阳城中曾盘桓过多日，听她说了不少长安城中的奇闻逸事。

    江朔点头道：“原来如此，僭越之罪可是杀头的大罪。”其实朝贡的东西种类繁多，并非一旦朝贡，其他贵胄就不能再享用了，其实是孟芦对长安的买家说冰蚕得自于吐蕃腹地，乃后贿吐蕃官员私贩而来，故此可以卖到极高的价格，若庆州的党项羌人竟然向圣人朝贡，那就说明冰蚕来自两国交界之地，孟芦撒下的谎可就要被戳穿了，如此一来孟余堂才叫在两京再难立足了。

    孟芦和拓跋乞梅定好合同书契，正要吩咐手下送去金城郡府衙照验，却听一人喊道：“且慢！”他身后的房门被推开，走出一人，此人生的极胖，身上穿绸裹缎，佩金戴玉，显得颇为富贵，面色却十分黝黑，两腮更是透着一抹红色，仿佛抹了腮红一样。

    江朔和独孤湘一怔，江朔失声轻呼道：“马老肥？”来人正是吐蕃人马祥仲巴杰，程千里因其名字矫舌拗口，因此以

    “马老肥”代之。古辛上师的两名弟子马祥仲巴杰和铁刃悉诺罗都在吐蕃为官，古辛上师曾告诉江朔，因为大唐准备再度攻打石堡城，因此二人急急回吐蕃去了，而古辛上师则借口拜神湖神崖，与空空儿在陇山伏羲神崖相会。

    江朔见只有马祥仲巴杰一人，料想铁刃悉诺罗作为领兵大将已先回石堡城了，马祥仲巴杰却不知为何，藏在这金城孟余堂中。

    独孤湘却心如明镜一般，对照前情，立刻想明白了，对江朔道：“孟芦欺压西海党项羌人，应该是这吐蕃人马老肥在搞鬼！我们以为孟芦只是利欲熏心，没想到他还和外族联手，迫害亲唐的党项羌人。”江朔道：“孟芦原本想两头得利，却被拓跋朝光唬得立采买了合同，马老肥自然不满意，这才亲自现身，湘儿，我们可不能让吐蕃人在我大唐的地方撒泼！”说着江朔就想跳下架子，独孤湘一把抓住他的腕子，笑道：“朔哥，你急什么，先听他怎么说，再动手也不迟么。”马祥仲巴杰虽然穿着唐人装束，不像那日在崆峒山一样穿那种袒一肩膀的吐蕃服饰，但他那副吐蕃人的长相，西海党项羌人如何识不得？

    党项羌人遭吐蕃人欺压已久，虽然马祥仲巴杰只有一人，但众人自然而然而然生出恐惧之心，不自觉地向后退了几步。

    只有拓跋弟兄二人没有后退，顿时如潮退石出一般突兀地站在庭院中间，拓跋乞梅扫了一眼马祥仲巴杰道：“阁下是吐蕃人？两国正在交战，阁下安敢深入唐境？”马祥仲巴杰斜觑一眼拓跋弟兄，道：“此地早晚要成吐蕃的领地，我先来勘察一番，有何不可？”拓跋朝光对孟芦道：“孟主事，这是怎么回事？孟余堂中怎么包藏了这吐蕃的妄人？”孟芦慑慑不敢言，马祥仲巴杰却冷笑道：“西海党项乃我吐蕃子民，你们又来大唐做什么？”拓跋朝光冷冷道：“党项羌人自由来去，吐蕃不兴仁政，则我民自离之。”马祥仲巴杰不答，转而对孟芦道：“孟大贤，我们不是都说好了么？你怎又变卦了？”拓跋乞梅闻言眉毛倒竖，须发戟张，喝道：“好啊！孟芦你居然和吐蕃人勾结坑害我党项羌人！”拓跋朝光亦道：“孟芦，这可是通敌叛国的大罪！”孟芦吓得双手乱摇道：“在商言商，我最多想私贩点药材，绝没有里通外国啊……马先生你可要说句公道话啊……”马祥仲巴杰奇道：“咦……我们不是说好了吐蕃攻占陇右之后，药材生意尽归孟余堂么？以大唐观之，却也当得起’里通外国‘四字。”孟芦急道：“没有，没有……我没有……”却说不出别的话来，他确实与马祥仲巴杰密谋，马祥仲巴杰叫他压低价格把党项羌人打发了，自己可以以同样低廉的价格大量供应孟芦冰蚕，吐蕃人可以在西海之畔的丘陵缓坡之上悠然采挖冰蚕，比党项羌人可是轻松得多，因此冰蚕数量又多品质又好，如果价格还低孟芦怎能不动心？

    至于说吐蕃占领陇右之后，在此地继续做药材生意，只是孟芦随口应承而已，他也不信吐蕃人能攻破大唐临洮军，进入陇右腹地。

    但这话确是形同叛逆，马祥仲巴杰将二人密谋之事大大方方说出来，让孟芦又羞又恼，此刻见马祥仲巴杰一副趾高气扬的模样，不禁怒急攻心，暴喝道：“我杀了你这吐蕃狗贼，以明心志！”说着孟芦向着马祥仲巴杰挥掌便拍，江朔曾听他以

    “狮子吼”的内力发声，知道他是少林俗家弟子，此刻他一出手，果然是少林韦陀掌。

    少林入门两门功夫便是伏魔拳和韦陀掌，但别看是入门功夫，北少林渐宗的功夫不讲究外在拳脚架式，而注重内力修为，虽是同一套拳法，入门新手和修行几十年的老手，使出来威力却是天差地别。

    江朔见孟芦这一掌看似平平无奇，但法度严谨，掌风隐隐有风雷之声，不禁暗暗点头，心道没想到这白白胖胖的孟医师竟然也是个武林高手。

    马祥仲巴杰却看起来满不在乎，好整以暇地把双手背在背后，他生得极其肥胖，将大肚子向前挺出，任由孟芦一掌拍在肚子上。

    孟芦只觉手掌如同拍在一口大瓮之上，一阵阵波动如涟漪般通过手掌传遍他的全身，只觉浑身酥麻提不起一分劲来，正觉晕眩之际，忽然一股巨力从马祥仲巴杰的肚上传来，只见他肚子一吸一吐，孟芦便忽然双脚离地，倏地飞出。

    孟芦也是一个大胖子，他一掌拍在马祥仲巴杰身上对方毫无反应，却被对方的内力激得如纸鸢般飞出，这数百斤的分量混若无物一般，

    “砰”的一声，孟芦背脊撞上数丈外的廊柱之上，反弹到地上，便不动了，不知是被震死了还是晕了过去。

    江朔和独孤湘在崆峒山见过他的功夫，知道他是苯教

    “龙苯功”的高手，尚且不甚惊讶，拓跋弟兄却大吃一惊，拓跋朝光抽出身后背着的铁骨朵，抖个棒花，道：“阿兄，今日这吐蕃人来者不善，必欲不利于西海党项，我兄弟二人联手杀了他！”拓跋乞梅暗忖自己一个人断难取胜，道：“好！对吐蕃番子，无需讲什么江湖道义，并肩子上吧！”他的武器就是手上所拄着的药锄，挥动之际其风猎猎，江朔才知这药锄通体为精铁所铸，十分沉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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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74章，黄金双杵

    拓跋弟兄摆好架势，拓跋乞梅对马祥仲巴杰道：“吐蕃番子，亮兵刃吧！”马祥仲巴杰嘿嘿一笑，道：“就凭你二人，还不配让我用兵器。”他如此小觑拓跋弟兄，二人不禁气得哇哇暴叫，也不再说话，各挥兵刃向马祥仲巴杰攻来。

    拓跋兄虽然暌违许久，但却颇有默契，朝光抡起铁骨朵对着马祥仲巴杰当头击落,乞梅则以药锄向马祥仲巴杰下路铲去。

    马祥仲巴杰丝毫不惊，侧身踱步避开拓跋乞梅一铲，同时大袖一挥，刮起一阵罡风竟然将拓跋朝光手中的铁骨朵震得偏到一边。

    江朔只看了一招，就不禁大摇其头，道：“这拓跋两弟兄的武功比孟芦还多有不如……”此刻不比先前吵闹，众党项羌人正凝神屏息观看首领双斗马祥仲巴杰，整个庭院中寂然无声，江朔这句话说得虽轻，却也被前面的党项羌药农听见了,登时有数人转头看过来，却见竟有一双少男少女坐在晒药的木架之上，不禁心中大奇，但此刻首领正在院中与人打斗，众人也没闲工夫管他二人，只狠狠瞪了一眼，就有转过头去。

    院中马祥仲巴杰却也见到了架子上的江朔和独孤湘二人，心中一惊，此二人看来还是半大的孩子，却内力高深直如神人，他可不知道独孤湘借来的神力已经还给空空儿了。

    拓跋弟兄背对朔湘二人,仍在拼命抢攻，瞬息间已经联手攻了三四招，马祥仲巴杰一疏神的功夫，险些被拓跋乞梅的药锄撩到，

    “嘶啦”一声，衣袍的下摆被药锄的锋刃削去了一角。马祥仲巴杰抖擞精神，心道：有两个硬手在侧，须得先把这两个党项首领解决了，迟则生变，当即他也不打招呼，伸手入怀，掏出一双金灿灿的降魔杵。

    他这一双降魔杵与铁刃悉诺罗大不一样，铁刃悉诺罗的兵器称为

    “金刚降魔杵”，极其粗大沉重，状似一个带尖的长柄风磨铜锤，一头攒尖，一头似锤，而马祥仲巴杰的这一双降魔杵不过十指来长，一头是四棱空心尖锤状，一头却是三张人脸，一悲一喜一怒，看来十分小巧，却金灿灿地夺人二目，仿佛一个镀金的法器而非武器。

    拓跋弟兄见马祥仲巴杰忽然亮了兵刃，精神都是一振，手上招式加急，两件沉重的长柄武器舞动如风，向马祥仲巴杰打来。

    拓跋朝光挥铁骨朵横扫，拓跋乞梅的药锄从朝光身后穿出，向着马祥仲巴杰当胸锄到。

    马祥仲巴杰此刻兵刃在手，不再闪避，左手黄金杵横着一格，来势极猛的铁骨朵立刻停住，进不得半分，马祥仲巴杰腕子一转，

    “喀啦”一声，那张口作怒骂状的黄金人脸正卡住了铁骨朵，这下铁骨朵便如嵌入石中，进退不得。

    右手黄金杵则向下一猛凿，尖锤正凿在拓跋乞梅的药锄之上，

    “当”的一声巨响，将药锄砸得向下坠去，正击在铁骨朵的杖身上，顿时将铁骨朵的杖身生生砸断，而药锄刃口也崩裂成碎片。

    不等拓跋弟兄从惊骇中反应过来，马祥仲巴杰已经双手一翻，两枚黄金杵尖头向外，对着二人当胸直戳过去。

    这一下兔起鹘落，奇变突生，众党项羌人皆来不及上前援护，一齐惊呼起来。

    却见一道人影从众人头顶飞过，原来江朔自打看见马祥仲巴杰掏出黄金杵，已知拓跋兄弟定然抵挡不住，便一跃下了木架，待得二人武器被击碎，马祥仲巴杰使出杀招之际，江朔已然冲到了跟前。

    他也不客气，手中七星宝剑一挥，从三人中间划过，直削马祥仲巴杰手中的黄金双杵。

    马祥仲巴杰知道江朔手中宝剑厉害，忙向后缩手，同时足尖一点，向后飞退出去。

    江朔果然一剑挥出之后，立刻抢步上前，挺剑再刺，若非马祥仲巴杰提前后退，此刻身上已被扎了一个透明窟窿了。

    马祥仲巴杰侧身抢上来，双手黄金杵一上一下，阴阳交把，

    “咯楞”一声卡住了江朔七星宝剑的剑身，宝剑无法挥动，自然不能削断他的黄金双杵了。

    江朔却不是拓跋朝光，他手腕一振，七星宝剑在手中转了一圈，要借旋转之力削断马祥仲巴杰的双杵。

    马祥仲巴杰也不简单，他立刻放手，任双杵随着七星宝剑一起旋转了一圈，又重新握住双杵，二人一攻一守，有如杂耍一般，江朔兵器上虽然占了优势，却居然奈何不得马祥仲巴杰。

    江朔心中对他也不禁暗暗佩服，他往回抽剑，马祥仲巴杰左手黄金杵一敲七星宝剑剑身，右手却向江朔持剑的右手臂上刺来。

    别看马祥仲巴杰生得甚是肥胖，但他的身法居然十分灵活，围观之人看了都不禁错愕。

    江朔自然不惧这短打的手段，他足下脚步变幻，以穿星步错身后退，闪开马祥仲巴杰的一击，同时长剑圈回，斜着劈向马祥仲巴杰，若他挥黄金杵格挡，则兵刃立断，若他不挡，则势必被江朔斜肩铲背劈成两截。

    马祥仲巴杰知道厉害，忙向后退去，如此二人交手三招，各自退了一步，暂时分开不再递招。

    江朔倒转剑柄，抱拳道：“马国舅，斗极峰一别旬日，不想在此又见面了。”

    “马老肥”毕竟太不尊重，江朔面对马祥仲巴杰自然不能以

    “马老肥”呼之，他想到马祥仲巴杰自称是吐蕃赞普内弟，因此以

    “马国舅”称之。马祥仲巴杰嘿嘿一笑道：“江少主，看来你我缘分匪浅，在斗极峰上没有讨教阁下的高招，正自引以为憾，没想到在此地却得偿所愿，某愿与江少主单对单，一决高下。”他对着江朔说话，眼角却一直斜瞄着独孤湘，他对江朔倒不是十分害怕，却唯恐独孤湘忽然出手打出暗器，因此十分提防。

    江朔知他此言是怕自己和湘儿夹击，正要说话，独孤湘却喊道：“哎……马国舅，此言差矣。”她跳下木架，分开众人缓缓走到庭院中间，口里却道：“今日并非斗极峰上比武，唐蕃两国乃是正在交战的敌国，你敢深入我唐境，自然不惧与中原群豪交锋。”独孤湘知道马祥仲巴杰要给江朔设绊，她这番话却是反过来给马祥仲巴杰设套，言下之意，大唐群豪哪怕群起而攻之，也并无不可。

    马祥仲巴杰倒也是个人物，他听独孤湘言语中要与江朔联手进攻，面上却丝毫没有惧色。

    道：“小女子，你道我堂堂国舅是一人前来的吗？”此言一出，江朔和独孤湘不禁面面相觑，不知道马祥仲巴杰所言是真是假，正犹疑间，马祥仲巴杰忽然将手中双杵交击，发出一声悠长的龙吟之声。

    江朔一怔，马祥仲巴杰却继续敲击，那龙吟之声层层相叠，虽说不上响亮，却远远传开，庭院中的众人都觉得耳鼓震动，心神荡漾。

    江朔心道：不好！马祥仲巴杰师从古辛上师，难道他也学会古辛上师的咒术？

    他见识过古辛上师咒术摄人心魄的威力，若马祥仲巴杰敲击黄金杵也有同样的效果，那可大大的不妙。

    江朔纵身抢上，挥剑便刺，他只往马祥仲巴杰双手之间刺去，先叫他不能敲击发出魔音再说，马祥仲巴杰却不再和他交锋，反而向后飞身退去，以江朔穿星步之能竟然一时追他不上。

    古辛上师是象雄不世出的大师，除了他无人能练成

    “龙象般若功”，两名弟子马祥仲巴杰和铁刃悉诺罗各学一半，马祥仲巴杰练

    “龙苯”，铁刃悉诺罗习

    “象苯”，与铁刃悉诺罗的

    “象苯”横练硬功不同，马祥仲巴杰的

    “龙苯”则是以气御行，迅若游龙只是其表，悠长之气却是其里。马祥仲巴杰反身冲入党项羌人之中，党项羌人一阵大乱，各持手中兵刃向他胡乱挥击，却如何打得到他？

    反而被马祥仲巴杰随意推搡，撞得东倒西歪。党项羌人不动还好，他们胡乱追击马祥仲巴杰，反而阻住了江朔的去路，江朔又不好和马祥仲巴杰一样粗暴地推开党项羌人，只能边闪避边追逐，如此一来他的穿星步虽然高出马祥仲巴杰一筹，却仍然追不上马祥仲巴杰。

    马祥仲巴杰自以为得计，正自得意，却忽见眼前一道银白色的光闪过，却是孤独湘施展月影素寒流，以白索银球阻住马祥仲巴杰的去路。

    独孤湘在斗极峰上可没使过月影素寒流的功夫，因为当时她当时身负空空儿的绝世神功，自然不需要借助兵刃取胜，此刻又恢复了内力平平的小女子，自然不敢和马祥仲巴杰硬碰硬，只以白练长索挡住他的去路。

    马祥仲巴杰却误会了，独孤湘的长索功夫全靠着巧劲，他却以为是以那深不可测的内力所驱动，当下不敢接招，只是一味闪避，如此一来独孤湘有恃无恐，手中长索挥舞，全是抢攻的招术，全无守御。

    马祥仲巴杰被独孤湘这一阻，脚下可就慢了，江朔已然抢到他背后，挥剑便刺。

    江朔这一剑来得好快，马祥仲巴杰不及趋避，心道被这宝剑刺中那是有死无生，被白索上的银球打一下却未必必死，于是发狠向前一跃，向着独孤湘冲去，手中黄金双杵上的人头互相摩挲，发出刺耳的声音。

    独孤湘见马祥仲巴杰冲来，舞白练迎战，却听到那双杵摩擦发出的杂音之中竟然隐隐发出悲鸣之声，抬头见双杵上的人脸中悲泣的一面正对着自己，那悲鸣之声似乎就是从这黄金人脸的口中发出，不禁一怔。

    对方黄金双杵忽然一转，换做了张口呵骂的人脸，那黄金降魔杵做得甚是机巧，疾风灌入口中，竟然真的发出巨响，如同凶鬼怒吼一般！

    独孤湘最是胆小，吓得一呆，竟然忘了出招，喊一声

    “鬼呀……”抛掉白索，双手捂住耳朵，蹲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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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75章，恶鬼缠身

    眼看马祥仲巴杰手中黄金双杵就要向独孤湘头顶击落，虽然只是人面的一面，但这钝器猛砸在天灵盖上，也不是寻常人所能承受。

    江朔见状忙抢步上前，他以穿星步中东方尾宿步法，如神龙摆尾，划出一道弧线后发先至，挥剑去格马祥仲巴杰手中黄金双杵。

    也是马祥仲巴杰心中忌惮独孤湘的神妙内力，只道独孤湘忽然害怕地蹲下去是其中有诈，这一刻的犹豫才给了江朔抢前解围的机会。

    马祥仲巴杰见江朔以此神鬼莫测的步法绕过来，忙足尖一点，改前进为后退，避开江朔这一剑，心中还暗自庆幸，心道：若是方才砸独孤湘这一招用实了，被独孤湘抓住兵刃，江朔再削将上来，自己哪里还有命在？

    却不知这全是他自己的臆想。江湖一把拉起独孤湘，道：“湘儿，这不过是兵刃挥舞时发出的异响，专用来扰乱人的心智，你却怕他何来？”独孤湘知道自己失态，却嘴硬道：“不是啊，朔哥，你看现在马国舅没有击杵，那厉鬼的哭声却仍未断绝。”江朔还待要说哪有此事，却听到空中果然若有似无地飘荡着诡异的声音，似乎真的是鬼泣之声，也不觉一怔。

    此刻莫说江朔，庭院中所有人都听到了这异样的声响，说是哭泣声吧却含混不清，说是风声吧又似乎真有呜咽之声，整个庭院中似乎起了薄雾，真有鬼神降临一般，一股异样的感觉笼罩在所有人的心头。

    马祥仲巴杰也听到了这声音，暗自吃了一惊，须知吐蕃苯教笃信万物皆有神灵伏焉，他此刻心中不禁也有些害怕，难道是大唐的鬼神看他这个外来的吐蕃人不惯，显灵示怒不成？

    独孤湘忽然一指马祥仲巴杰，面露惊骇的表情，道：“呀……这是什么？”马祥仲巴杰悚然一惊，但旋即平复，冷笑道：“嘿！小女子竟还想讹我不成？你爷爷可不吃这一套……”独孤湘却顺杆就上，惊呼道：“爷爷，你站在马国舅背后做什么？”马祥仲巴杰从方才开始就一直留心戒备，若有人试图偷偷靠近身后他如何会不知，暗忖身后哪里会有人？

    不禁怒斥道：“小女子胡说什么……”说话时，忽然感觉颈后一阵凉意，竟似有人在他身后向着他脖梗吹气一般，马祥仲巴杰浑身汗毛一嗲，吓出一身冷汗。

    马祥仲巴杰喝道：“何人装神弄鬼？”说着猛地一转身，却见背后空空荡荡，一个人也没有，马祥仲巴杰心中大骇，两眼的余光左右一扫，哪有一个人影？

    就在此时颈后忽然又是一凉，竟似又有人在吹气。马祥仲巴杰刚刚转身，身后怎会有人？

    这不是鬼在吹气又会是谁？他一咬牙，猛地在此转身，身后果然仍然空无一人，众党项羌人见他猛恶，都不禁退开几步，更显得他身边空旷，然后他甫一站定，颈后凉风立刻如影而至。

    马祥仲巴杰脸上肌肉突突直跳，大喝道：“谁敢戏弄你爷爷！”看书喇双手挥动黄金双杵，原地团团转圈，在空中乱击乱打，却只是白费力气，全都打在了空处，马祥仲巴杰猛挥猛打了一阵才停下来喘息，然而只要一停下来，颈后的凉气便如跗骨之蛆，立刻又吹了起来。

    江朔见他的样子，感到忍俊不禁，只能强自忍住，独孤湘却不嫌事大，喊魂似地拖长了声调喊道：“爷爷，爷爷，马国舅无意冒犯，你就不要戏弄他啦……呀……你骑在他背上做什么？呀呀……你怎么还要咬他？”马祥仲巴杰可不知道独孤湘的爷爷还健在，只道是自己刚刚侮辱了她的先人，以致她爷爷的亡魂附在自己身上，作弄自己，而此刻恶鬼居然爬上自己后背，张口要咬，更是骇然。

    苯教中也有轮回之说，若鬼魂被激怒，变为恶鬼只在弹指之间，他只道是独孤湘的爷爷正在从一个只会吐寒气的普通幽魂变为噬人的恶鬼。

    心中惊慌之下，背上竟然真觉得真多了点分量，而后颈也酥酥麻麻，好像蛇虫啃噬一般。

    马祥仲巴杰心道此刻若不立刻持咒，说不得立刻就要被厉鬼害死，他也顾不得和江朔、独孤湘交手，立刻紧闭双眼，右手横杵指着太阳穴，左手托杵指心，这是苯教密修之法，意在清目净心，抵御外魔。

    他口中念咒驱魔，然而越是念咒，颈后的寒气吹得越紧，他心中大惊，难道是唐地的鬼魂不懂吐蕃的咒术？

    他对面的独孤湘却终于绷不住，

    “扑哧”一声笑了出来，马祥仲巴杰一惊，睁开眼，看见江朔乃至党项羌众人都面带笑意，尤其是党项羌人更是将嘲讽二字写在了脸上一般。

    马祥仲巴杰立刻知道自己被人给耍了，但对方轻功比他高太多，无论他如何转身都见不到对方，他老羞成怒之际倒是颇有急智，忽然双腿一分，一折腰，脑袋向下，从两腿间往后看去。

    这一招虽然十分不雅，却十分有效，由于没有转身，马祥仲巴杰身后之人果然毫无准备，马祥仲巴杰只见一双无乌皮六合靴，这双靴子脚踏实地，形影俱全，自然是活人而非鬼魂了。

    马祥仲巴杰大怒，他双手猛递，两柄黄金杵从胯下穿出，同时整个人就势翻滚，整个人贴着地飞出，向着那双靴子扎去。

    那人长笑一声，倏地纵起，马祥仲巴杰仰面朝天，这才看清那飞到空中之人乃是一老者，他后背触地旋即弹起，向老人足底扎去。

    老人在空中抱膝翻了个筋斗，变纵为跃，向前射出，飞出丈许，远远落在院中，马祥仲巴杰自知以对方的轻功，自己决计追不上，索性也不追赶，喝问道：“尊驾是何人？端的为老不尊，竟然装神弄鬼戏弄与我。”老人捋着白须，嘻笑道：“我可没扮鬼吓你，是你自己做的亏心事太多，胆小怕鬼，却来怪我。”马祥仲巴杰怒道：“你和这小妮子一搭一档，装鬼骗我，怎说没有？”独孤湘一脸无辜道：“我没有骗你啊，这就是我爷爷。”老人正是追云逐月叟独孤问，他笑道：“不错，我便是湘儿如假包换的爷爷，她方才唤我的名字可不是装神弄鬼。”马祥仲巴杰被独孤湘爷孙俩一顿抢白，顿时被噎在那里，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而众党项羌人则起哄式地大笑起来，贞观以来，党项羌人一直受到吐蕃的欺压，尤其是开元以来，党项羌人大举内附，留在西海党项族人更是遭到吐蕃的奴役，因此对吐蕃人仇恨颇深，方才见马祥仲巴杰出丑，皆强自忍住笑，此刻把戏戳穿他们才无需再忍，开怀大笑起来。

    遭到众人嘲笑马祥仲巴杰反倒冷静下来，冷冷笑道：“群贼死到临头还不自知！”独孤湘道：“马国舅，你现在身陷重围，说得这样哼声夺气，却又吓得住谁？”马祥仲巴杰道：“我方才击杵时，我吐蕃武士已将孟余堂团团包围，你们已经身陷死地还不自知。”说着又猛击了一下黄金双杵。

    独孤湘还要和马祥仲巴杰斗口，江朔却忽然喊道：“不好！”对党项羌人高喊：“快进屋！”江朔有观炁之术，此刻果然能感觉到这方庭院被人远远的围住了，而这些人距离庭院有三百步之遥，只怕都藏在左近的屋舍之中，因此独孤问等人探查庭院之际才没有发现伏兵。

    这些人距离这么远，那就绝不会是持刀剑的武士，而是长弓手！看书溂江朔功夫虽高，但看来不过是一个二十不到的少年，他高呼闪避，满院中无人相应，还都杵在院中，呆呆地张望。

    江朔急道：“敌在三百步外……”他此言一出，拓跋朝光立刻醒悟，他的阿爷是

    “塞上神弓”拓跋守寂，静边军最擅长用长弓手伏击敌人的战术，江朔一喊出

    “三百步外”，朝光自然而然地想到对方也是弓箭手，忙跟着喊道：“快进屋！”拓跋朝光的话比江朔的作用大得也有限，因他是内附的党项羌人，西海党项羌人对静边军这一支党项羌人颇为怨恨，认为吐蕃人之所以对党项羌人如此苛刻残忍，皆因为静边军内附大唐之故，因此众人对朝光的话也不为所动。

    朝光对乞梅高喊道：“阿兄，快让大家进屋，吐蕃弓手就在附近。”乞梅闻言大惊，立刻以江朔听不懂的语言高声呼喊起来，想来是党项羌语，众人听了首领的话虽然将信将疑，却立刻行动起来。

    然而这时已经晚了，空中飞蝗之声已经响起……拓跋朝光对这声音可是太熟悉了，这种曲射偷袭的战术原本正是静边军最擅长的，此刻再要进屋已经来不及了，他高喊：“就近找掩护！”羽箭瞬息便到，虽然江朔、拓跋朝光提醒在先，但寻常人哪里来得及反应，庭院中无论党项羌人还是孟余堂的苍头，立刻有数人中箭，惨叫声中，众人再不需要指挥，都向附近屋舍冲去，然而没跑几步，又一轮羽箭如雨落下，众人虽然尽力用手中武器拨打雕翎，但那羽箭来的极快，登时又有更多的人中箭。

    江朔抢到拓跋弟兄二人身边，抽出七星宝剑，一手持剑一手持匣，双手齐舞拨打羽箭，这才护住二人没有受伤。

    独孤湘和独孤问也用月影素寒流的功夫挥动长索，卷走羽箭，也救了不少人的性命，而葛如亮夫妇、程千里等人也顾不得再隐藏，纷纷现身，各自以兵刃磕打羽箭，掩护党项羌人进屋。

    第二轮之后又是第三轮、第三轮后又是第四轮，这时众人已躲进屋中。

    吐蕃弓强劲，弓矢坠下时，可以轻松穿透屋瓦，但终究是势头缓了一缓，在大屋中家具、杂物极多，躲避起来也方便得多了，因此第六轮箭矢就基本造不成任何伤害了。

    饶是如此，箭雨还是一直不停，共射了九轮，所有人都想吐蕃人这是要射完一壶十支箭，但这第十轮弓矢却始终未再落下，众人严阵以待片刻，葛如亮一拍大腿道：“哎呀不好！我们中计了，快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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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76章，深入吐蕃

    众人分头冲出孟余堂，在三百步内的住宅一一访查过去，却没见到任何弓箭手，想来吐蕃人早有准备，连射九支箭之后立刻扮作当地工商人等，化整为零分批撤走，待众人发现中计，要找人时却去哪里寻找？

    回到孟余堂，才发现马祥仲巴杰也早已遁走不见。江朔气恼的一拍大腿，道：“中了这马老肥的奸计，让他也给跑了。”独孤问安慰道：“这姓马的吐蕃人很是个人物，他方才绕着你们敲击黄金杵，就是为了给弓箭手定位，想来他的脱身之计不止一途，就算这一计被你识破了，他总还有办法逃脱的。”拓跋朝光也道：“我一直以为我们静边军的长弓手天下无敌，今日观吐蕃人的弓术，似乎不在我阿爷亲随长弓手之下，如果他们真的能在这么远距离上听音辨位，准确曲射出羽箭，那可真是一支劲敌，江少主，我看你还是不要去追了，以防对方还埋伏有后手。”葛如亮也劝道：“朔儿，我们此行的目的不是捉吐蕃人，把他们赶走也就罢了，不要因此耽误了正事。”江朔听了三人所言，也只能打消了再去追马祥仲巴杰的念头。

    众人分头查点中箭受伤之人，幸亏江湖群豪相助，西海党项羌人无人被射死，只重伤了一人，轻伤无人，如其不然死伤定然沉重。

    最可笑的是孟芦被马祥仲巴杰震飞后，晕倒在地，无人管他居然被乱箭射中了大腿，幸得拓跋乞梅和众西海党项人冒着箭雨把他拖入屋中，这才保住了他的性命。

    孟芦被羽箭射中，哪还有不醒的，好在他自己就是名医，手下又有不少得力的医师，众人一齐动手，抠箭头的抠箭头，止血的止血，上药的上药，又用白布牢牢地裹紧伤口。

    江朔待他伤口处置停当，才上前来拜见，道：“孟主事，朔等不揣冒昧，不请自来，还请见谅。”孟芦伤了腿，没法起身，只得斜倚榻上，向江朔还礼，疑惑道：“这不是江湖盟的少主，江溯之么？你们怎么来金城了？”他被打晕时，江朔等人尚未现身，因此陡然见到江湖群豪，他头脑昏乱，不知他们何时来的。

    江朔忙约略说了前面发生的事，孟芦再次叉手道：“多谢江少主仗义相救。”江朔道：“孟主事，可不是我救了你，乃是拓跋大哥亲冒弓矢，把你从院中拖回屋内，不然当时院中混乱，就算不被射死，也要被踩踏而死。”孟芦其实刚一中箭就已经醒了，因此西海党项羌人怎么救他回屋，他都清清楚楚，只是他先前对党项羌人甚是无礼，心中羞愧，才佯装昏死不敢开口说话，而拓跋乞梅虽然救了他，却不想居功，早和中党项羌药农远远地站开。

    此刻江朔递了话头，他忙挣扎着起身，跪在榻上，对屋子另一边的拓跋乞梅道：“乞梅兄，多谢你不计前嫌、仗义相救，若不是你，今天孟某这条老命就算交代了。”拓跋乞梅本待不理他，但见孟芦在榻上久跪不起，只得上前将他搀起，道：“孟主事，我们党项羌人最是实在，你虽然为人刻薄，却也是药民的衣食父母，我们念着你的好，不忍见你被死的不明不白。”孟芦哽咽道：“我瞎了眼，气迷了心，才信了吐蕃人的鬼话，叫党项弟兄们受委屈了……我，我……我悔不当初啊”说着竟然涕泪横流，呜呜咽咽地哭了起来。

    孟芦一介奸商，此刻流泪或许有部分是发乎内心，但也少不得做戏的成分，拓跋乞梅自然不会当真，道：“孟主事，你也无需如此，我们既然已经签了合同书契，那便还是一样的做生意，只当这档子事没发生过，不知道孟主事你意下如何？”孟芦道：“这个自然，这个自然……我再加价一成！”正在此时，去府衙加盖照验官印的苍头回来了，下拜道：“主事，事已办妥！”他见孟余堂屋内屋外扎了无数羽箭，暗自心惊，又多了一群不知什么来路的老少男女，一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也不敢问，只是低头递上文书。

    孟芦摇手不接文书，道：“快，叫执笔先生重写合同，加价一成！”看来这是孟芦的常用套路，孟余堂内执笔也好，苍头也好，没一个挪步子的。

    拓跋乞梅呵呵一笑，从那苍头手中接过合同书契，展开看了，又复折好，纳入怀中，道：“孟主事，不用麻烦了，我们救你乃义所当为，并不为利。”孟芦忙道：“是，是……乞梅兄义薄云天，倒是我显得市侩了，这样，我叫堂中人等，下次收药材时一定不得克扣、刁难，已报党项羌人拳拳之心。”这话却也当不得真，拓跋乞梅只是淡淡一笑，没有接口。

    拓跋朝光对乞梅道：“阿兄，你又何必再给这奸商卖命，我阿爷已经说了，圣人赐党项庆州顺化郡和夏州朔方郡二郡十六州之地给党项人定居，若你带族人内迁，他愿意让出庆州，我们去夏州，拓跋氏本就是同宗同族，实在不愿看阿兄你们再受吐蕃人的欺压之苦。”拓跋乞梅叹道：“朝光，我知道你们的心意，但是故土难离，西海是祖先故地，大家都走了，大小非川岭上的祖先之墓怎么办？我总是想能多待一日就多待一日，多待一时就多待一时。”此言一出，朝光也无话可说，只能默然以对。

    程千里在江朔身后轻轻一杵他，道：“少主，咱的正事还没办呢。”经程千里提醒，江朔忙对孟芦叉手道：“孟主事，朔还有一事相询，全行俭全大贤有没有带一个伤者来你这边？”孟芦连拍额头，道：“该死，该死，我早该想到少主你是为此而来，全大贤却是来过，同行的还有西帮把头谢延昌谢老英雄和冀中大侠南霁云等人，我早该想到他们都是江少主你的部曲……死罪呀……死罪……”独孤湘见孟芦夹缠不清，上前打断他问道：“别说没用的，全大贤他们现在何处？”孟芦却又答非所问道：“啊呀，那个小女子呀……我看是不成了，只有一口气在，却离魂失魄，怕是神鬼难救咯……”独孤湘怒而扯住孟芦的衣领道：“胡说什么？谁叫你诅咒叶家妹子？”对于叶清杳中刀，独孤湘颇觉过意不去，因此对她的伤势十分上心，听孟芦这样说不禁冲冲大怒，作势就要打。

    孟芦被她一拽，扯到了腿上的箭创，高声惨叫，连声告饶道：“不敢了，不敢了……叶小娘子洪福齐天，定能化险为夷，长命百岁。”葛如亮见女儿如此放肆，不禁皱眉，拉开她的手道：“荒唐，怎可对孟前辈如此放肆！”独孤湘颇惧她耶耶，只得讪讪退到一边，葛如亮扶孟芦重新躺好，才道：“孟主事，你慢慢说，到底是怎么回事。”孟芦这才将前情原原本本述说一遍。

    原来全行俭等人早五日前就到了金城，全行俭想到金城有孟余堂分号，便想去碰碰运气，看有没有能治失魂症的草药。

    郭子仪为振武军使，目下归陇右节度使麾下节制，他自领军往鄯州湟水城去了，因此孟芦并没有见到郭子仪的大队人马。

    全行俭等人没料到孟芦正在金城药肆之中，便邀孟芦一齐症治叶清杳的病情。

    孟芦之祖孟诜是唐代大医，他本是读书人，进士及第，授尚药奉御，曾经官至中书舍人，年老致仕后，居于汝州伊阳山，潜心医药之道，着有《食疗本草》，中医食疗之祖。

    孟余堂乃孟诜嫡传字号，孟芦的本事却都在生意经纬之道上，冰蚕以药入食就是孟诜书中所载，孟芦不求甚解，只道冰蚕是起死回生、包治百病的灵丹妙药，对同道全行俭他倒也挺大方，给了他一大包冰蚕，让他研磨成粉给叶清杳和水灌下。

    却不知冰蚕为平肺益肾之极品，益气补虚确有奇效，但叶清杳的病症却是邪不是虚，补之无益反而有害，全行俭不明冰蚕药理，只道孟芦是名医之后，当世大医，也没多想就按他的方子给叶清杳服用了两日冰蚕。

    刚开始见她面色渐渐红润，似乎确实有效，不料之后情况急转直下，本来叶清杳气息微弱，所耗亦微，还可以维持平衡。

    此刻内息渐充，而魂魄不守，反而加快了衰竭的迹象。全行俭大惊，须得立刻将叶清杳的内息平复下来，但此时天气越来越热，人体之炁合于四时，天热则盈，天寒则敛，如此一来对叶清杳的伤势更加有害。

    这次孟芦终于出了个正确的主意，他建议众人穿过陇右进入大非川，彼处高山之巅有万年不化的冰川，将叶清杳带到那里去，藏于寒冰之中，可以降低她的心跳、减缓她的内息流动，可以延长性命，在慢慢寻找救命良药。

    孟芦写了书函让全行俭去大非川找拓跋乞梅，全行俭等人不敢耽搁，急急地向西去了，没想到才走不到三日，拓跋乞梅带了众药农找上门来了，两拨人恰好错过了。

    独孤湘听完，腾得一下又跳了起来，作势要打孟芦，道：“好你个庸医，胡乱用药，若害了叶家妹子的性命，我便拿你生祭。”江朔拦住她道：“孟主事也是好心，冰蚕本是良药，小叶子的伤势太过古怪，任哪个名医也难保完全。”葛如亮也道：“为今之计，还是速去大非川找全行俭一行人为要，他们寻不到党项羌人，万一在崇山峻岭中迷失了路途，可就没处寻他们去了。”拓跋乞梅闻言也道：“江今日仗义相助，你们的事情我们自当相助，要我说，咱们即刻起程回大非川去。唐蕃可能马上又要大战，万一军马阻塞路途，可就糟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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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77章，唐蕃边陲

    江朔等人急于出发，孟芦知道挽留不住，他行动不便，吩咐手下去取来一个小小的金匣，送给江朔。

    江朔还道是孟芦要赠他金银，连忙推辞。孟芦却道：“江少主此番远涉吐蕃腹地，总有再多财帛也无用处，我这匣子中所盛的可不是财物，而是吐蕃高原上最有用的妙物。”江朔不解地打开金匣，见里面是几十片又像树皮又像姜片的黄褐色的薄片。

    独孤湘凑在边上看了颇感失望，道：“孟主事，你这可真是买椟还珠啊……我还道这个金匣子装的什么好东西，没想到是些个枯树皮、烂姜片，朔哥要着些破烂有啥用？”葛如亮呵斥道：“小女子不学无术，真是丢人现眼。”对孟芦叉手道：“多谢孟大贤赠此宝货，这样深入吐蕃便无后顾之忧了。”独孤湘嘟嘴道：“什么嘛……我看就是枯树皮么。”拓跋乞梅在一旁道：“独孤娘子，你可看走眼了，这确是难得的宝货啊。”孟芦略感惊讶，道：“葛先生博学多闻，竟然识得此物。”葛如亮道：“葛某也只是听说过，还是第一次见到此物。”独孤湘不满地道：“耶耶，你就不要打哑谜卖关子啦。这到底是什么东西呀？”葛如亮道：“如果我所料不错，这应该是‘景天’。”孟芦笑道：“葛先生果然识得此物，‘景天’因其花鲜红如蔷薇，又称‘红景天’，晒干后切片或磨粉制成不同药材，有‘苁菔’和‘尕都尔’之分，这些切片便是‘苁菔’，吐蕃人称为‘苏罗玛葆’，意为‘神药’。别看其貌不扬，实则价贵更超过黄金，因此说以金匣盛之，并无不妥。”江朔也没见过红景天，好奇地问道：“孟主事，这苁菔有何奇效？竟比冰蚕更珍贵吗？”葛如亮道：“《神农本草经》中将红景天列为药中上品，称服之轻身益气，不老延年云云。”孟芦道：“此说流传甚广，本朝药王孙思邈对其也称赞有加，故此这种药材在长安卖得极好，我这一匣子苁菔，在长安可以换等重的黄金哦。”他说得眉飞色舞甚是自得，却忽然瞥到拓跋乞梅和众党项羌药民都面色不善地瞪着他，想来孟芦也从党项羌人处收购过红景天，只是恐怕价格压的很低，众药民知道这草药珍贵，却没想道居然如此值钱，因此不满地盯着他，孟芦自知语失，忙安抚拓跋乞梅：“下次加钱，下次一定加价……”江朔却道：“孟主事，这可太珍贵了，我不能要，而且我们习武之人本就身体强健，无需补气，这药对我们而言并无太大用处。”孟芦道：“江少主，你先听我说完这药的妙处……景天生于吐蕃高山之巅，酷寒、干燥，加上狂风，除了景天再无别花草能够生存，因其生长之地严酷，因此也异常的稀有珍贵。”独孤湘道：“孟主事，冰蚕也被你吹得上了天，却差点要了叶家妹子的性命，可别有搞错药性，害了朔哥。”孟芦摇手道：“不会，不会，绝对不会……药王孙思邈也说了景天无毒，久服无害，但苁菔堪称高原神药，在吐蕃之地最是有用。”独孤湘转头望向葛如亮，葛如亮遥遥头，他亦不知何故，孟芦道：“吐蕃之地被称为高原，地势极高，旧居汉地的唐人深入吐蕃之地后，因其地势，会全身乏力、胸闷气短，严重者嘴唇和手心都会发紫，甚至昏迷、死亡……服用苁菔可以扶正固体、补气养血，大大缓解初登高原的气短之症。”独孤湘道：“看不起谁呢？我们都是习武之人，上山下海都如履平地，登个山怎会胸闷气短？”孟芦摇头道：“没去过吐蕃的人，是难以想象吐蕃的地势之高阔的，可以说吐蕃的平地比中原的泰山都要高！而且越是强壮的人在高原上可能反应更大，像叶清杳这样的气血虚弱之人反而没事。”他说得如此之玄，众人都是将信将疑。

    葛如亮道：“朔儿，孟大贤也是好心，有备无患总是好的，不该拂他一番美意。”江朔只得称谢，收起金匣，众人就此辞别孟芦继续西行。

    由于叶清杳的伤势，众人料定全行俭等人应该沿着河水边平缓的大路西行，进入鄯州西平郡。

    虽然全行俭等人已经提前多日出发了，但他们带着病人应该走不快，江朔众人沿河策马飞驰，若能在半路截上他们那是最好了。

    但很快发现了问题，西海党项羌药民人数众多，虽然人人骑马，但多是驽马，跑不快，离开孟余堂时已过晌午，半日时间马队拉得极长，江朔和独孤湘的马好，入夜前已领先了数十里，只得圈转马匹回来，如此跑了一日，夜间住宿时也不过刚到肃州鄯州的交界处。

    江朔心急，歇了一宿第二日天刚拂晓便又要出发，这时已离开河水岸边，转而溯湟水而上，这日行进队伍拉得更长，这样赶路可不行，拓跋乞梅命西海党项羌人单独回程，自己却和族弟拓跋朝光一起轻装快马追随江朔前进。

    看书喇如此一来，江朔的队伍果然快了很多，这日午间便到了湟水城，此处是陇右节度使的驻节之地。

    江朔眼看天色尚明，不愿就此住宿休息，只是胡乱在城外寻了一家食肆打尖。

    用饭的空档，却见不断有军队、辎重出城，驮马、大车、军士、民夫挤在一起，将通往西边的官道都给堵满了，看来陇右的军队又在向西集结，准备进攻石堡城了。

    看着官道上混乱的状态，江朔不禁更加担心，独孤问见江朔心神不宁的样子，对他说道：“朔儿，现在官道阻塞，急也无用，要我说我们换作白天歇马夜间赶路，你和湘儿马快，带着拓跋大兄先走，我们在后面尽快赶上，记得沿湟水前进，若要离开大道，记得留下记号。”江朔称善，程千里和仆骨怀恩却起身叉手道眼看军情紧急，他二人当立刻回到王忠嗣公帐下听用，就此告辞离去。

    此番入吐蕃，为了给叶清杳治病，并非要去大打出手，确实不需太多人手，众人与程千里、仆骨互道珍重，二人便转头往湟水城去了。

    入夜后，江朔等人见道路慢慢空了下来，便即出发，朔湘二人、拓跋乞梅第一拨，独孤问、葛如亮夫妇和拓跋朝光随后，至于西海党项羌人的大队人马早已远远落在后面了。

    江朔和独孤湘共骑龙骧马甘草玉顶黄，将独孤湘的坐骑桃花赤拨给拓跋乞梅乘坐，龙骧马原本比桃花马略胜半筹，但驮了朔湘二人，跑起来勘勘和桃花马持平。

    二马并辔，沿着湟水一路向西疾驰，其时虽是夏日，但夜间，河风轻拂之下，甚觉凉爽，自出兰州金城以来，地势不断升高，即至湟水，两岸山势愈来愈陡峭，不知不觉间已在高山间奔驰。

    江朔他们一夜驰出三百里，晨曦中见湟水岸边出现一座大城，这是唐蕃驿道的起点鄯城，汉武帝元狩二年，汉军西进湟水，霍去病修西平亭为军塞，这便是鄯城、鄯州的肇始，也是党项羌人首领

    “西平公”封号的由来。鄯城乃边陲重镇，西海锁匙，守湟城必守鄯城，若鄯城失守则湟城亦不保。

    唐军在湟城驻临洮军，在鄯城驻河源郡，组成一条完整的防线。三人并不进城，趁着天色尚早，道路空阔，仍然策马向西疾行，但过了鄯城，两边山势越加的逼仄，道路也越发的难走了。

    又行了五六十里，前面山岭上又出现了一个小城塞，拓跋乞梅道：“这是大唐边陲最后一个城塞，名‘临蕃城’，过了临蕃城，就是河曲之地了，唐蕃均无法绝对控制，两军犬牙差互，互相渗透。吐蕃的石堡城在南面，唐军也有数军塞存焉。”江朔见一路追到边陲，仍然不见叶清杳的下落，心情不禁低落，而此时路边的兵士、军马渐渐多了起来，他们五人为伍，十人为什，聚在路边烤着火，或吃干粮，或博戏为乐，看来军纪甚是散漫。

    此刻道路仍然通畅，拓跋乞梅在马上问江朔：“马儿跑了一夜，行了三百里了，宝马虽然神骏却也有些乏累了，是否休息一下？”江朔一来不想与这些杂兵为伍，二来还想尽可能再往前赶赶路，心不在焉地道：“再走一段，再走一段……”此刻两匹马的速度也不算慢，二人骑术甚佳，边跑马边说话毫无问题。

    这时忽然听到有人喊道：“喂！停下！”江朔转头见路边一个队正模样的小军官站在路边似乎对他们在呼喊，江朔自然懒得理他，只管策马前进，那人见二马速度不减，不禁怒道：“说你们呢！兀自那汉子和两个孩子，驻马！驻马！”江朔和拓跋乞梅对视一眼，乞梅亦对他摇摇头，道：“不可节外生枝。”二人仍然不停马，反而又催马跑得更快了。

    那队正勃然大怒，喊道：“好小子！不将你家小爷放在眼里，给我停下！”龙骧、桃二马都是宝马良驹，虽然跑了一夜，仍比寻常马跑得快得多，那人口中呼喊，脚下飞奔而来，竟然比二马还快，渐渐迫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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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78章，步卒旅帅

    这人来得好快，江朔心中不禁暗暗吃了一惊，没想到一群普普通通的唐军中竟然有如此身手之人。

    龙骧马见有人追来，起了争斗之心，不用鞭策，自己加速飞奔起来，凡千里良驹不仅擅跑更加爱跑，虽然已奔驰了一夜，但此刻再次全力奔跑起来，仍是非同小可。

    那人怒道：“小鬼，叫你驻马，你跑什么！”说着紧跑两步，挥掌向龙骧马的臀上拍来，江朔不用控缰绳，口中作马语短嘶一声，龙骧马忽然两条前腿点地，后蹄腾空，竟然原地转了半圈，非但避开了这一掌，后腿双踢还差点踢到那人。

    那人往后一退，旋即抢步上前，和龙骧马面对面，相隔不过数尺，他见龙骧马如此神骏，忍不住喝彩道：“好马！”他口中赞马，手上却挥掌向龙骧马额头打来，龙骧马名唤干草玉顶黄，通体黄色，只有额头上有一块白斑，此人挥掌打的就是这块白斑。

    江朔曾听相马高手井真诚说过，有一种制服烈马的方法，就是用巨力突然击打马的额头，马的双眼生于头颅两侧，从正中攻击，马难以察觉，且马的头骨极其坚厚，别说拍一掌，就是锤击、锥扎，只要不是内家高手，马匹均无性命之虞，但会使其晕眩，易于降伏。

    江朔自然不敢冒险，一拨龙骧马的马头，迎着那人的手掌挥掌拍去，二掌相击在一起，江朔在马上纹丝未动，那人却向后飞出丈许，才双脚落地，但他双脚如同钉在地上，也是稳稳站定。

    二人同时

    “咦”了一声。那人道：“小子，你小小年纪怎有如此深厚的内力？”江朔却问道：“尊驾与崆峒山诸葛先生怎么称呼？”这时拓跋乞梅已经圈转桃花马回到江朔身边，而周围的唐军士兵，已经抽出武器，纷纷围了上来，当先的军卒问道：“张头，怎么回事？”另一人道：“看这三人獐头鼠目，一看就不是好人，莫不是吐蕃的细作？”独孤湘根本没把这群军卒放在眼里，本无所谓他们说什么，但听到居然有人说她

    “獐头鼠目”，不禁大怒，忽然从马上跃出，在空中脱手抛出白色长素。

    她这月影素寒流的功夫身姿何等的曼妙，众军士看她飞在空中都不禁呆住了，说话那军卒居然忘了闪避，被独孤湘白练长索上的银球

    “砰”的一声砸中了脸颊，发出一声惨叫，口吐鲜血，槽牙都被打断了。

    独孤湘在空中身子一旋，白练卷回腰间，重又回到马背上，她飞身跃出，在空中盘旋一圈，又回到马背上，双脚竟然没有沾地，中军卒哪里见过这么高超的轻功，都瞪大了眼，直如见到神人一般。

    独孤湘坐在江朔背后，对那被打的军士做个鬼脸道：“你说谁獐头鼠目？”那军士捂着高高肿起的脸颊，他见独孤湘生得明艳清丽，竟然不怒，语带讨好地道：“是小的獐头鼠目，是小的獐头鼠目，仙子别生气。”与江朔对掌的那

    “张头”不禁皱眉，他自然知道眼前的这对少男少女是人非仙，但刚才江朔突然发问，他不禁有些吃不准江朔的来头，见礼道：“某乃陇西临洮军旅帅，张守瑜，乃崆峒神拳门诸葛清虚先生的弟子……小子，你居然还见过诸葛先生么？”仟仟尛哾独孤湘抢先道：“如何不认得？诸葛夫子是我族公。”独孤湘虽然姓独孤，但她的耶耶葛如亮是崆峒诸葛家的旁枝，因此说诸葛清虚是她的族公，可也不是吹牛。

    那张守瑜闻言上上下下打量了一番独孤湘，怒道：“小女子信口开河，从没听说过诸葛先生有你这样的孙女儿。”独孤湘虽然真是诸葛家的旁枝，但她生在南方，以那人的年纪来说，他在崆峒学艺时没听说过独孤湘也不为怪。

    江朔马上叉手道：“张旅帅，我们确是从崆峒山而来，看尊驾的内功修为是崆峒儒教神拳门的功夫，因此才出声相询。”江朔说的全是实话，但那张旅帅已经怀疑独孤湘了，因此连带着对与独孤湘共骑的江朔也将信将疑起来。

    他哼了一声道：“既然知道崆峒神拳门，功夫想必不错，小子，你敢下马和我一战么？”江朔奇道：“张军门，我们无冤无仇，你为何要和我动手呢？”张守瑜冷笑道：“嘿嘿，不打也行，我看你二人骑的这匹马不错，不如让给军爷我，如今唐蕃大战在即，你们二小要这么好的马做什么？不如献给军爷我来上阵杀敌。”独孤湘嬉笑道：“朔哥，原来是看上你的马啦……”又对张守瑜道：“我们这儿还有一匹马呢。”一指拓跋乞梅，道：“这匹马怎么样？”张守瑜与独孤湘斗口一般，笑道：“当然要，我另一个弟兄正好也需要一匹好马。”独孤湘这时不怒反笑，对拓跋乞梅道：“拓跋大哥，原来呀，我们都早被别人给惦记上啦。”拓跋乞梅，笑着拍拍桃花叱拔的脖颈，道：“那就要看看你有没有这个本事咯。”独孤湘急道：“拓跋大哥，你这可有点慷他人之慨啦，这马是郭军使送给我的，你要属，自去把自己的财货、衣物，乃至性命都送出去也无妨。却不要打我马儿的主意。”张守瑜喝骂道：“小妮子不知好歹，你们小小年纪哪里认得这么许多人，先是自称认得众多武林宿耆，这会儿振武军使郭子仪又给你们赠送良马了？下一刻你是不是要说这小子是武林盟主啦？”独孤湘道：“准确来说，是江湖盟主，并天下武林共主。”张守瑜简直快被气疯了，瞪眼道：“多说无益，拳脚上见真章吧。”江朔见避无可避，瞪了一眼独孤湘，道：“我们正急着赶路，你又来节外生枝……”独孤湘一杵江朔道：“朔哥，咱们一路寻来，这么快就到唐蕃边境，却找不到叶家妹子……”她拿手偷偷一戳江朔道：“不如擒住眼前这家伙，看看此处的唐军有没有消息。毕竟全行俭带着大队人马，不能就这样悄无声息地消失不见。”江朔一听有理，才知道独孤湘并非胡乱拱火，而是要从这支唐军口中打探消息。

    果然独孤湘转而对张守瑜道：“不比，不比……太不公平。”张守瑜奇道：“怎么个不公平？”独孤湘道：“你若赢了，我们就要把马给你，你若输了呢？我们岂不是没有好处？那还比什么呀？”张守瑜一听有理，道：“那你看中我什么？咱们就以此为赌注。”独孤湘道：“事发突然，要什么我可还没想好呢，不像你早有预谋。”张守瑜道：“那你想怎样？拖到明日，等人来救你么？”独孤湘摇头道：“那你便答应我一件事，若朔哥胜了，无论如何都要对我言听计从……必须得雷厉风行，不得推诿、拖延。”张守瑜哈哈大笑，心道：少女就是少女，这么简单算什么赌注，当即点头应允，道：“好！我若输了便给你当牛做马也无一句怨言，莫说一件事，就是十件，二十件，某也在所不辞。”独孤湘轻声对江朔道：“朔哥谈好咯！”江朔早就等得不耐烦了，只等独孤湘一声令下，立刻从马背上飞跃而出，轻轻落在张守瑜面前。

    张守瑜想要打个立足未稳，双掌以排山倒海之势向江朔推来，要给他一个下马威，江朔一笑，飘身向后退了一步，张守瑜雷霆万钧的双掌拍了个空。

    原来江朔早就看出他双掌虽然看起来威力无穷，但发功之际双腿弓步发力，行进极为笨拙，因此江朔简单退了一步，就将对方的攻击化解于无形。

    张守瑜暴喝一声，又踏一步，这次却是单掌劈出，江朔仍是侧身避开，张守瑜暴喝连连，掌出如风，却连江朔身上的衣衫都触不到。

    独孤湘不满地道：“朔哥，你闪什么？快解决这家伙。”张守瑜听了怒气勃发，双脚一蹬，人如箭飞出，单掌向江朔面门猛击。

    却不料江朔等得就是这个机会，他这次不再闪避，左手一领张守瑜的掌风，却出右手中指在他胁下连戳，点中了他期门、章门、梁门诸穴。

    这下张守瑜乐子大了，他单臂前伸，身子僵直，

    “窟通”一声坠落在地上，江朔对张守瑜此前哼声夺气的样子亦有所不满，才故意叫他吃点苦头，挫挫他的锐气。

    独孤湘抚掌笑道：“张旅帅，你这是怎么了？怎么摔了个狗吃屎吖？”众唐军士卒见张守瑜忽然中邪一般，直挺挺地坠在地上，都紧张地紧握兵刃，围住了江朔等三人二马，为首那军卒道：“有鬼，有鬼，这小子会邪术！”独孤湘双腿一夹，龙骧马立刻向前冲出，独孤湘在马上挥出白练长索，那军卒前番被打中了左边脸颊，这次右边脸颊又被银球准确地击中，双手捧住脸颊，痛得连声惨呼。

    老马绕着众人跑出一道圆弧，将众军士吓得倒退数步，独孤湘这才回到原点，众军士见这一对少男少女，倏忽来去，出手又狠又准，哪里像是普通的年轻人的样子？

    众军卒这次却不再喊打喊杀，而是呆立原地，为首那被打了两次的军卒更是领着数人已经拜倒在地了，口中呼道：“仙童仙子饶命，我等无意冒犯，万勿降罪，万勿降罪……”张守瑜躺在地上，身子动弹不得，口中却能说话，道：“蠢材，蠢材，一班蠢材……这是功夫，可不是邪术！”江朔伸手在他胁下一托，张守瑜好似一片没有分量的鹅毛，被微风拂起一般，重新立了起来，只是一只手还是笔直的举着，此刻他人立了起来那手臂便直指云霄，看来更是滑稽。

    江朔尚未来得及说话，只听人群外一声暴喝：“谁敢戏弄我兄弟，速来受死！”紧接着马蹄声响，一角的军卒如潮分开，慌忙退到两边，露出一条通道，一人一马如旋风般地冲了进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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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79章，黑马长槊

    那人生得肩宽背厚，看起来非常之壮，胯下骑一匹高大的黑色大宛马，浑身毛色油亮，手中持一条马槊，向着江朔直冲而来。

    槊的外观类似枪矛，但其长度更长，按《唐六典·武库令》所载，矛长丈八尺曰槊，细看那人手中的马槊，槊杆为柘木外髹大漆，槊头好似短剑，约有有二尺长，不甚锋利，却开有八棱，马槊是破甲利器，并不以锋利取胜。

    槊头与槊杆之间陡然变细，用长白毦系了一个节，称“留情节”，避免长槊刺入过深无法拔出之用。

    一丈八尺长的马槊在马上几乎无法持握，那人以左手将朔紧紧夹在腰间，右手伸长平托，才勉强维持住长槊的平衡，饶是如此，槊刃后的白毦扑扑乱颤。

    快马长槊，看来甚是威猛，但江朔却毫无惧色，他见了这刚猛的军械，竟然暗暗还有些雀跃，忍不住要与那汉子较量一番。

    江朔怕长槊伤及龙骧马，不等持槊骑兵驰近，反而向着那骑士冲过去。

    那骑士心中暗惊，他经历军阵无数，面对马槊临危不退的悍卒倒也不是没见过，但像面前这个少年这般，迎着冲过来的，却从未见过。

    他知道此刻势成骑虎，决不能稍稍表现出犹豫怯战，只能硬着头皮夹紧长槊，暴喝一声，策马疾冲。

    江朔只等马槊刺到之际，忽然一侧身，避开槊头，伸手去抓槊杆，那骑士却似乎早料到江朔躲得开这一击，只见他夹着槊杆的左臂一松，右手往回一抽，槊头竟然倏地缩回，以致江朔险些一把抓在八棱槊刃之上。

    长槊甫一退回，立刻调整角度再次刺出，这次对准的却是向着江朔的哽嗓咽喉。

    江朔口中赞道：“好功夫！”身子摆动，却再次轻松避开了这一刺，他这次却不再去抓槊杆，而是再向前冲，往那骑士的怀里扎去。

    江朔冲的好快，这武士抽回长槊的速度再快，也比不上穿星步的神妙步法快，然而他却也有别的变化，只见他双臂齐摇，将粗大的槊杆向江朔横扫而来。

    这一下却正合江朔之意，他迎着槊杆探出双臂，想要抓住长杆，不料那骑士手腕一颤，长大的槊杆具有极大的韧性，猛地向上弹起，避开江朔的双手，向他面门砸来。

    这一下倒也大大出乎江朔的意料之外，连忙矮身缩颈藏头，才避开了这一击。

    那骑士的膂力也真是了得，眼看这一杆横扫要打空，他忽然一拧腕子，沉重的槊陡峭地转了个角度，向下猛地砸了下来，丈八的长槊竟然被他耍得如齐眉棍一般灵巧。

    江朔一侧身，避开头颅，用肩膀去架长槊，那骑士以雷霆万钧之势猛地砸向江朔的肩胛，满拟将他的肩胛骨打个粉碎。

    眼看就要得计，然而人影一闪，江朔却又侧身避开了，同时猱身向上窜去。

    江朔故意示弱，再二段闪避，果然抢在了骑士之前，他怪异地向上跃起，一时让那骑士大惑不解，以常理度之，以步下对马上，应该脚踏实地，才能迅速移动闪避，若跃在空中，无法腾挪，岂不是任人宰割？

    只是一瞬间的犹豫，骑士立刻一挺马槊，向上刺出，江朔的轻功十分了得，这一下跃地甚高，但那马槊长度远超寻常枪矛，这一刺仍然极具威胁。

    江朔在空中扭转身体，不出意外地再次避开了这一刺，却单掌拍出，斜着向那骑士袭来，这下骑士可难办了，若不操马槊抵挡，则自己就要被江朔拍中，以这少年的轻功来看，被他打中一掌，想来绝对好受不了。

    但若挥槊招架，那少年便是要抓他的槊杆，岂不成了自己将武器送到对方手中了么？

    这骑士也真是见机极快，立刻双腿一夹马肚，那黑色大宛马甚通人性，立刻向后退去，这样骑士又有了挺枪攒刺的空间。

    不料江朔在空中忽然嘬口作马语，“唏律律”一声嘶鸣，那马儿方才退了一步，却立刻向前踱步，骑士大惊，然而任他如何用力夹马腹，黑马就是不听使唤，只顾低头向前走。

    江朔双臂一舒，终于抓住了槊杆，骑士忙往回夺，按理人在空中无从发力，就算抓住了槊杆，也只有任人摆布地份，但江朔使出千斤坠的身法，手握槊杆向下一压，那骑士顿觉手中似挑着千钧重担，再也把持不住，不由自主地放低了槊杆。

    江朔双脚落地，气力更是猛增，他抓住槊头和槊杆之间的细颈处，双臂用力一压槊杆，竟然将槊杆那头的骑士挑离了大宛马，反过来举了起来。

    骑士虽然拼命挣扎，却无法如江朔一般将槊杆压下来，他也不敢撒手扔槊，若江朔倒转槊头来刺他，那可真是有死无活了，于是他就这样人在半空，死死抓着槊杆，如一张无风时候的旗帜一般，死死地贴在槊杆之上。

    这马槊长有一丈八尺，江朔握着槊头和槊杆之间的最窄处，那骑士坠在另一头，中间隔了一丈四尺有余，江朔倒也打不他的身子。

    将那骑士挑在半空才发现，此人上半身长大，看起来甚是雄伟，下半身却较常人来的矮短，看来此人真是天生做骑兵的料。

    江朔心中好笑，对他喊道：“兀自那汉子，你是何人？”

    那人死死攥住槊杆，仍怕滑下来，双脚交叉缠在杆上，真如猴子爬杆相仿，口中却道：“某乃临洮军骑军兵曹，高秀岩！”

    先前的张守瑜是步卒旅帅，官阶从八品上，这位高秀岩是骑军兵曹，从八品下，都是流外小官。

    江朔笑道：“高兵曹，你我本不相似，为何见面未通姓名，就要拿槊刺我？”

    高秀岩被江朔像旗帜一样举在空中，嘴上却仍不服软，道：“你小子，使的什么妖法，摄了我兄弟张守瑜的魂魄，我怎能与你善罢甘休？”

    江朔道：“高兵曹放心，我可不会什么妖法，只是点了张旅帅的穴道，可没害他性命。”

    高秀岩不信，道：“小子有古怪，还说不会妖法，方才还对我的白蹄乌施加咒，能让战马不听使唤，不是妖法是什么？”

    那“白蹄乌”果然是训练有素的战马，主人离鞍，它也不受惊跑走，而是站在原地，江朔低头看它的蹄子，果然是白色的，除此以外通体如黑色的缎子一般闪亮，果然是马如其名，江朔笑道：“这有何难？我会马语，请马兄帮我，可不是妖法。”

    说着他在此长嘶一声，白蹄乌长嘶应和一声，撒开蹄子，绕着江朔和高秀岩跑了一个小圆圈，重又停回原处。

    江朔赞道：“果然是好马。”

    高秀岩在槊杆上挂着，不禁看呆了，道：“有古怪，有古怪，白蹄乌从不停别人号令，就是鞭打策刺，也不肯就范，你却用什么法子叫它走一圈？难道世上真有马语不成？”

    独孤湘坐在龙骧马上道：“怎么没有，现在朔哥可能是世上唯一一个会马语的人了。”

    高秀岩这才注意道独孤湘胯下的干草玉顶黄，不禁大叫：“这是透骨龙！没想到小子竟能有如此好马。”

    龙骧马通体皮毛如老虎的斑纹，胁下的凹凸看似肋骨一条条凸出，好似瘦的皮包骨，因此也有名字“透骨龙”，它看似瘦弱，其实肚大腿长，仅快跑得快，耐力更佳，实是马中不可多得的极品。m.

    高秀岩看了龙骧马，不仅有些相信江朔确实会马语了。

    他在槊杆上高喊：“你既不想害张守瑜，那你把唤醒来看看……”

    江朔道一声“好”，将手中槊杆竖着向下，一头扎入地里，这下高秀岩真成了旗帜，槊杆插入土中好似旗杆一般，只是上面的旗帜换做了高秀岩。

    江朔也不怕他溜下槊杆，径直回头走向张守瑜，张守瑜先前被他立起，此刻仍然保持这一手高举的姿势，看起来甚是滑稽。

    江朔右手连挥，点了张守瑜数处穴道，看来甚是轻巧的举动，张守瑜举了半天的手却终于放了下来，他拼命甩了甩已经僵直的手臂，却也不敢再向江朔出手邀战了。

    江朔回头对高秀岩道：“高兵曹，你看，我没骗你吧？”

    高秀岩刚从槊杆上溜下，想要拔出槊杆，但江朔方才看似随便一插，两尺长短剑似的槊头几乎完全没入图中，高秀岩用力拉了两把，却无论如何拔不起来。

    却见江朔正回头看着他，高秀岩默默爬上槊杆，仿佛之前一幕没有发生过一样。

    这一下惹得江朔、独孤湘、拓跋乞梅都哈哈大笑起来。

    独孤湘道：“高兵曹，看你的样貌，身手，并非汉人啊。”

    她其实是挖苦高秀岩攀在杆上，似猴非人，高秀岩却没听出这层意思，正色道：“不错，我乃高句丽人，高姓之后。”

    独孤湘见他没听出自己言语中的挖苦之意，摇头道：“我是说你呀……”

    江朔连忙阻止他，他知道高句丽人性子最烈，又甚执拗，一句话说得不慎就要结下终身的仇怨，叉开话题，道：“不知道‘河西飞将’高舍鸡与尊驾是什么关系？”

    高秀岩眉毛一扬，道：“高将军乃我族叔，总章元年唐灭高句丽后，高氏一族便辗转迁至河西，高将军原是王族，也是我们这一支的族长，你小子看着年纪轻轻，竟然认得高舍鸡？。”

    江朔道：“我只是听过‘河西飞将’的名号，却无颜得见高将军。”

    高秀岩滑下槊杆道：“可惜老将军早已去世了，他的公子现任安西副都护、四镇都知兵马使，可比他阿爷还要显赫咯。”

    高秀岩居然像忘了方才二人曾经剧斗一般，和江朔攀谈起来。

    有的人死了，但没有完全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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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80章，具装骑兵

    江朔道：“听说高句丽人都十分骁勇善战，今日见高兵曹的身手，果然不俗。”

    高秀岩本就吃软不吃硬，他见江朔对他客气，也恭敬地叉手道：“小兄弟过奖了，你才是真的身手不俗，后生可畏。”

    张守瑜也上前叉手道：“还没请教小兄弟的名号，两位小小年纪就功夫如此了得，守瑜佩服得紧。”

    他这一句话将江朔和独孤湘都夸奖了一番，显然比高秀岩更会说话。

    江朔忙回礼道：“我名江朔，表字溯之，这位湘儿妹子，复姓是独孤。”

    张守瑜、高秀岩二人对江朔都只道了一声“久仰”，但对独孤湘都另眼相看，张守瑜问道：“是陇右独孤家么？小娘子和独孤明如何称呼？”

    二人久在陇西临洮军中，消息闭塞，对于江朔这样震动中原武林的人物，竟然全不知晓，对陇右大族独孤家却只知甚详，张守瑜所说独孤明正是现在独孤家的族长。

    独孤湘笑道：“独孤明是我大伯，我爷爷是‘追云逐月’独孤问。”

    二人相顾失色，惊呼道：“失敬失敬，原来是独孤大侠的后辈，难怪功夫如此了得。”

    他们方才的“久仰”是假久仰，现在的“失敬”却是真失敬，好在江朔并不小器，对此丝毫不以为意，道：“张大哥，我们先前在道上跑马，你为何突然追逐我们？”

    张守瑜道：“嘿……我还没问你，溯之兄弟，我虽不知你的师承，但看你的功夫路数也是中原武林正宗，却和这西海党项羌人一起直奔吐蕃领地，却是为何？”

    江朔这才明白他们方才这样从唐军驻地直穿过去，在唐军眼中甚是无礼，张守瑜道：“我只道是贼人挑衅，又见小兄弟你们的坐骑十分神骏，这才动了夺马的心思。”

    江朔歉然道：“我们急于赶路，却忘了这一节。”

    高秀岩问道：“溯之兄弟，你们这么着急赶路去吐蕃做什么呢？虽然两军现在还未全面开战，但每日小仗不断，溯之你虽然功夫卓绝，但乱军起时，也是凶险万分。”

    张守瑜道：“是啊，听说吐蕃集结了数十万大军，若真攻下来，难免玉石俱焚啊。”

    江朔不禁想起当年在范阳笼火城和松漠遇两次陷入军阵时的情景，那才不过是千人的规模，已经有深深的无力之感了，如今这吐蕃居然有数十万大军，不禁感到心中一沉。

    高秀岩啐了一口，道：“我呸……石堡城才多大的地方？高原苦寒，道路更是难行，十万大军……军需补给如何接续得上？我看多半是吹嘘的。”

    这时拓跋乞梅凑上来道：“二位千万不要小看吐蕃，驻军不说几十万，十几万怕是有的，我听说石堡城中的主官马祥仲巴杰智谋甚广，更兼残忍好杀，守城大将铁刃悉诺罗更有金刚不坏之身，可都不好对付。”

    江朔心道：原来古辛上师这两位弟子在吐蕃军中居然有如此崇高的地位，他原以为吐蕃人中都是古辛上师师徒这样的高手，若真如此唐军危矣，如今知道在吐蕃，他们也是拔尖的人物，反倒心中稍定。

    独孤湘却道：“原来那黑铁塔是石堡城的守将啊？二位不用担心，这两人可都是朔哥的手下败将，马国舅武功只是稀松平常，就是诡计多了点，黑铁塔虽然有横练金钟罩的功夫，但却憨傻得很。”

    张守瑜和高秀岩湖相对望了一眼，心道这独孤家的小女子好大的口气。

    江朔忙拦住独孤湘道：“湘儿，你这可说得有点过分了，马国舅的功夫可不弱，至于铁刃将军，我只将他逼退罢了，若再度交手，却也没有十足胜他的把握。”

    张、高二人听江朔话里的意思，竟然不否认独孤湘说他曾分别战胜马、铁二人，心中不禁又惊又疑，不免又对视了一眼。

    正在说话间，忽听号角声此起彼伏，张、高二人都微微变色，齐声道：“来了。”

    独孤湘好奇道：“什么来了？”

    拓跋乞梅却知道是怎么回事，也道：“是吐蕃骑兵！”

    张守瑜见众军士还围在四周，道：“还愣着干嘛？快回阵位！”

    高秀岩也重新提槊上马，道：“小兄弟，这里危险，你们随我走。”

    江朔本待说要随着张守瑜一起守在这里，但拓跋乞梅已经上马，独孤湘也扯了一下他的衣袖，示意他听高秀岩的安排。

    江朔只得和独孤湘一同上马，随着高秀岩向北行去。

    离开大路约莫两三里，转过一道山梁，见是一块小小的平地，藏了几十名骑士，这些骑士都是轻装骑士，马未披甲，人则仅穿一件两当铠。

    众骑兵的武器都是长杆马槊，只是他们此刻都竖起马槊扛在肩上。

    朔湘二人随着高秀岩登上山梁，放眼望去，只见远处烟尘滚滚，大路两侧唐军则是一片混乱，这支唐军前出临蕃城数里驻扎，包括张守瑜这支人马在内，约莫有千人，只是分散成十几组，或数十人，或百十人聚集在一起。

    唐军看来组织混乱，此处又是一片荒野，唐军完全无险可守，暴露在骑兵的冲击之下，形势看来十分危急。

    高秀岩看了半天天边的烟尘，鼻子里“哼”了一声，道：“至少三千人，看来吐蕃人是决心要把我们赶回临蕃城中。”

    江朔见那些唐军邋里邋遢、军容不整，非但衣甲兵刃看来破旧不堪，而且精神涣散，仿佛一冲就要跨，不禁又大大担心起来。

    这时东边旭日东升破云而出，将西面吐蕃军来的方向照得颇为明亮，烟尘中一片银闪闪的，吐蕃骑兵的人影从中显露出来，他们的马虽然不甚高大，但都是具装——人马皆披甲，

    与唐军的散乱不同的是吐蕃骑兵排列得甚是齐整，组成密集队形冲击，看来十分骇人。

    江朔和拓跋乞梅都心道不妙，只有孤湘心直口快说了出来：“高兵曹，我看下面的步兵要坏，他们看来如此懒散，如何抵挡着得住吐蕃骑士的出击？”

    高秀岩正手搭凉棚，聚目光向下张望，没有说话。

    江朔忍不住劝道：“高兵曹，时不我待，只要你一声令下，我随你下山去解救步军弟兄们！”

    高秀岩向江朔投来感激的一瞥，便没有下文了，他双目仍然紧盯着远处排列整齐的吐蕃骑兵，却并没有要出动的意思。

    这时山下的唐军愈发的混乱了，他们纷纷踢翻炉灶，推倒帐篷，看来赶不及在吐蕃骑兵到来之前排列好队形了。

    江朔见高秀岩对山下即将发生的单方面屠杀，居然毫无施以援手的意思，心中不禁有些恼了，他手握七星宝剑，就想要跃下山梁，折返步军军阵之中，能救的一人是一人。

    独孤湘却一把拉住他的臂膀道：“朔哥别急，我看高兵曹自有应对之策。”

    江朔急道：“湘儿，我不担心高兵曹，但山下的唐军步卒只怕是被当做了诱饵……”

    独孤湘道：“朔哥，你仔细看，山下步卒排列得像什么？”

    这是一片群山峡谷中难得一见的平原，江朔先前只觉得临洮军杂乱地散布在平原上，此刻经独孤湘提点，才又仔细众人军卒的排列，这一下立刻看出了端倪。

    江朔道：“是紫薇垣！左八右七，共是一十五个小队，虽然看来混乱，但这些步卒占好星位后，其实一直都在按星图行动。

    说话间吐蕃具装骑兵已然轰然撞上了唐军散乱的阵中，却见吐蕃骑兵竟然如海潮撞上了礁石，又如手指划过流沙，全数从这十五星宫的两边滑了过去。

    原来大唐军卒先主动示弱，吐蕃人排山倒海一般地攻来时，却突然拉起藏在地下的路砦挡在吐蕃骑兵面前，路砦以粗木制成，一头削得极其尖锐，另一头却埋于土中，骑兵撞上鹿柴，立刻有人被木头尖锐的一头刺了个对穿……

    又见有骑兵忽然沉入地下，原来是唐军事先在地上挖了陷阱，再盖上薄木板，撒上浮土，具装骑兵踩断木板，立刻跌入坑中，坑底有削尖的木头，跌进去不死也得重伤。

    因此吐蕃骑兵看似齐刷刷地穿过唐军阵地，实则在路砦上和陷坑中留下数十具尸体，山谷中哀嚎声一片，看来损失颇为惨重。

    吐蕃骑兵大怒，分头去围唐军步卒，吐蕃骑兵有三千，而唐军不过一千，但唐军军阵之间离得甚远，依托壕沟路砦抵御，三千吐蕃骑兵不自觉地分散开来，亦无法往复冲锋，只能靠近劈砍，这下骑兵速度的优势就被化于无形了。

    但吐蕃骑兵都是具装骑兵，身穿札甲、头戴兜鍪、防护颇为严密，就连马的身上、头上都披了身甲、面甲。与唐军步卒作战仍然极具优势。

    这时候牛角号又起，高秀岩顿时来了精神，道：“轮到我们出战咯！”

    说着催动胯下白蹄乌，扛着马槊绕过山梁，众骑士紧随其后，一齐向河谷冲去。

    江朔道：“高兵曹，我和你一齐去！”

    高秀岩马上点头道：“江兄弟跟紧了！”

    这时马队已经驰出了山梁，却见此处山势如皴似皱，又有数十支骑兵小队从藏身处冲了出来，奇怪的是大唐骑兵并不冲向那些吐蕃具装骑兵，而是绕过主战场向吐蕃骑兵的来路冲去。

    江朔心中正自不解，忽然听到弓弦声响，吐蕃弓箭手居然对着主战场射箭，此刻战场上吐蕃骑兵和大唐步卒交织在一起，哪里分得清敌我？这时射箭岂不是同归于尽的战法？

    很快江朔发现不对，原来吐蕃人马皆披甲，就算弓矢射在甲叶上，也无法刺透，而唐军没披重甲，一旦中箭非死即伤，吐蕃长弓手这样射箭，看似是“玉石俱焚”的战法，其实是专门针对唐军的计策。

    而此刻江朔也知道，唐军骑兵冲向吐蕃军队尾是何用意了。

    果然冲出三百步，晨雾中露出了黑压压的人头，那是一队队吐蕃弓箭手，弓手们此刻完全暴露在唐军骑兵的冲击路线上，没有可供迟滞的工事，没有路砦、没有陷阱……

    高秀英边跑边喊道：“马槊下肩……夹持……挺击……进攻！进攻！！进攻！！！”

    有的人死了，但没有完全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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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81章，巧阵歼敌

    唐军轻骑互相靠的极近，丈八长的马槊排成一列，如墙而进。

    江朔手中没有如此长柄的武器，龙骧马的步点也无法和其他军马保持一致，若强行插在军阵之中，反而要打乱唐军的节奏，黄马颇通人性，居然自己放慢速度坠在了骑队的后面。

    弓骑双方人数相当，吐蕃弓箭手知道若此刻溃散奔逃，那真是如待宰的羔羊一般，全无生路了，军中有将领高声呼喊，弓箭手立刻操弓平射，此刻两军距离极近，唐军骑士又都紧紧地挤在一起，吐蕃弓手几乎无需瞄准，只管朝着唐军方向拼命将箭矢射出。

    唐军骑士此刻都匍匐在马鞍之上，尽量减少披箭面，他们胯下的战马也似通灵一般，也都伏低了马头狂奔，人、马、槊如一条直线般刺向吐蕃军，倒将后面的龙骧马和江朔显露了出来，江朔只得抽出七星宝剑不断地拨打雕翎。

    如此吐蕃弓手不过平射了三轮，唐军损失了十几人，终于马槊那二尺长的八棱剑刃已经刺到了眼前，前排的弓手立刻被刺穿了胸膛，马槊刺透第一人的胸膛后，在战马的冲击之下，紧接着又刺透了第二人，第三人。

    每一支马槊上都扎了二、三人，健壮的大宛马驮着骑士，带着被挂在马槊上的人，继续向前狂奔不已，江朔此时才知道槊杆上用长白毦系的“留情结”有什么作用，在刺穿了几人之后，留情结阻住了马槊进一步的贯穿得更甚，若在穿刺下去，骑士就无法拔出自己的马槊了。

    眼见唐军马槊的威力如斯，吐蕃弓箭手所有抵抗的意志顿时被瓦解了，有人开始转身逃跑，只要有人开始转身，逃跑的人就会越来越多，最后如雪崩一般，整个军阵瞬间土崩瓦解，吐蕃人开始呼嚎着向后奔逃。

    但仅靠两条腿怎么跑得过四条腿，况且唐军还提着丈八长的马槊？

    江朔此刻在高秀岩身后，见他抽回马槊，拿脚一踩留情结，这丛白毦系在马槊杆和剑刃之间较细的铁杆上，一蹬之下白毦向前滑动，顶到第一个被刺穿的吐蕃人身体上，鲜血立刻喷洒出来，将白毦染成了殷红色。

    众唐军骑士纷纷以此法将吐蕃人的尸体抖落在地，由于铁杆比两头都细，因此白毦只能在铁杆上滑动，不会脱出。抖落尸体后，骑士们逐渐散开，追逐、刺杀吐蕃弓手，不消片刻的功夫，吐蕃弓手便一个站着的都没有了。

    江朔呆呆站在唐军与吐蕃军刚刚接触的位置上，他从没想过两百具尸体，在人眼中就会有死尸枕藉的效果，近处的尸体堆了起来，越向外尸体越少，但最远的也不过逃出了一百步而已。

    全程江朔都杵在原地发愣，没有上前砍杀一人，当然更没有参与追击，这是他第一次见识到真正的战争，两支军队之间的战争！

    唐军每个人的武艺未必有多强，吐蕃人的弓术也未必不精，吐蕃弓手更是人人腰间悬挂着腰刀，可能其中不乏使刀的好手，但是连抽出刀来的机会都没有，就被刺杀了。

    这种战场上单方面的杀戮让江朔大为震撼，他茫然回头，却见独孤湘和拓跋乞梅没有跟上来，江朔策马跟着高秀岩往下冲的时候，独孤湘并没有坐在他身后，而是和拓跋乞梅留在了山梁上。

    江朔一拍龙骧马，黄马转身往回走，独孤湘从山梁上跃下，向他跑来。

    唐军从绕过山梁，到发起冲锋，整个行程不过五百步而已，江朔转眼就和独孤湘重聚，心中却觉得哪里不对，忽然想到唐军步卒与吐蕃骑军交战的河谷位置竟然全无声息，仿佛在骑兵发起冲锋的同时，河谷里的战斗也同时结束了。

    他刚想问独孤湘，却发现她浑身正在微微战栗，江朔心中愈奇，往河谷方向望去，却见只有几匹具装战马在漫无目的地踱步，上面的骑士早已不知所踪。

    江朔伸手将独孤湘拉上马，独孤湘立刻蜷缩在他的背后，江朔隔着衣衫也能感觉到她的手脚冰凉，他轻轻一夹龙骧马的马腹，向那片河谷走去。

    走进才发现，整个河谷中吐蕃骑士和战马横七竖八地倒在地上，身上插了黑色的铁矢。鲜血汩汩冒出，汇聚成暗红色的溪流，原来唐军步卒都配备了臂张弩，在如此近的距离上，吐蕃骑士虽然身披重铠，却也挡不住唐军臂张弩射出的强劲箭矢。

    唐军步卒握有杀器，接战时却不使用，竟然是为了将吐蕃骑兵完全吸引过来，并坚守到吐蕃弓兵压上之际，才掏出臂张弩开始射杀吐蕃骑士，他们从一开始的目的就不是保全自己，而是全歼敌军。

    须知唐军皆是轻装，居然敢诱使重装的吐蕃骑兵和他们短兵相接，这是何等胆色！

    江朔此刻才知道为什么唐军皆着轻甲，他们的战法从来就不是呆守，而是引对手露出弱点，再一鼓击破。

    江朔和独孤湘二人闯荡江湖已久，虽然年少，但自以为见多了生死，对于两军交战非但不怕反而有些兴奋。

    此刻方才见识了战争真正的残酷，这样一场小小的接触战瞬息间就夺去了上百人的性命，令二人大受震撼。果然对于战争而言，一个人的武功高低实在无足轻重，领军之人的计谋、指挥才是最重要的。

    张守瑜得了大胜，甚是兴奋，见江朔、独孤湘走近，迎上来笑道：“溯之兄弟，我们这一仗打得不赖吧？”

    江朔点头道：“打仗和比武果然很不一样，振武军这一仗打得漂亮！”

    却听一人重重的“哼”了一声，张守瑜忙道：“溯之小兄弟，你可搞错了，此战不是只有振武军一部，还有临洮军的骑兵，我们步卒则是赤水、临洮、振武、河源三军的弟兄！今日指挥作战的，便是赤水军使李光弼将军。”

    说着他向一人伸手一比，那人不到四十岁也差不了多少，他和其他军士差不多，穿着粗布的兵卒服装，唯一的区别就是头上系了一条红色的抹额，往脸上看，李光弼生得面方口阔，细眉长目，唇上蓄着短须，倒也颇有几分名将的风范。

    江朔认得刚才发出“哼”的一声的，就是这位李光弼李军使，想来是自己以为建功的只有振武军，而致统领赤水军的李光弼大大的不高兴了。

    他却不知李光弼的赤水军属于河西节度使所辖，而郭子仪的陇右节度使，只不过目下河西也好、陇右也罢，都属于王忠嗣公麾下，这两支军队会共同作战，也不为怪。

    赤水、振武二军，都属于王忠嗣麾下，但李光弼、郭子仪二人却势同水火，已到了不能同坐在一张榻的境地。

    因此李光弼听江朔只提到振武军才会如此不悦，江朔忙向李光弼叉手道：“江朔无知，还请李军使原谅则个。”

    李光弼站在原地也不回礼，只冷冷地道：“不知者无罪……”

    江朔却忽然“刷”一声抽出七星宝剑，李光弼大惊道：“小子要做什么？”

    张守瑜也道；“溯之兄弟，不可造次！”说着张开双臂挡在江朔面前。

    江朔却谁也不理，手腕一抖，手中长剑脱手飞出，从张守瑜面前飞快地掠过，七星宝剑又名流星，飞在空中时，剑脊上的铜钉不但流光溢彩，串成一道黄色的金光，如同流星划过天际一般，更会发出“呜呜”的剑鸣声。

    七星宝剑自李光弼的右肩头上方飞过，在他脑后转了一个旋，又从李光弼的左边肩头飞过，长剑打着旋落回江朔自己手中。

    江朔这一下运用了“西河剑器浑脱舞”中的脱手飞剑之法。其虽然深奥驳杂，但出招自抛自接，速度极快！”

    七星宝剑绕着李光弼的脑袋旋转，又回到江朔手中，李光弼一阵冷笑道：“小子用的什么奇技淫巧？想唬本军使可没这么容易……”

    话还没说完，忽然听到一声闷响，李光弼转头一看，背后竟然直挺挺地倒了一名吐蕃武士，那人颈上一道血痕，手中还握着钢刀，这才知道原来这吐蕃人此前诈死，想要偷袭唐军指挥，却被江朔飞剑刺死。

    李光弼低头看那吐蕃武士，全身被重甲所包裹，刺在任何部位都难以一击必杀，只有脖颈处才露出一线破绽，而江朔的宝剑隔着两人脱手飞出，却如此准确地割断了他的喉咙，这身手简直可称得上是神乎其技了。

    李光弼转回身，对江朔叉手拜道：“多谢小友飞剑相救，却是光弼孟浪了，还望小友恕罪。”

    江朔忙回礼道：“李军使说的哪里话，军使妥为擘画，片刻间全歼吐蕃弓骑，江朔钦佩无比。”

    李光弼这一仗胜的极为漂亮，本就十分自得，听江朔称赞，也不禁哈哈大笑起来，对江朔道：“江小友，吐蕃人一时不会再来了，随我回临蕃城，把酒言欢如何？”

    江朔本极愿意与李光弼这样的高人结交，但他忽然想起叶清杳，全行俭等人尚且下落不明，此刻唐蕃大战，他们一队汉人深入吐蕃，必然风险极大，先找到他们才是当前第一要务。

    想到此处，江朔向李光弼叉手道：“李军使，我实愿与将军和张、高两位大哥多多盘桓亲近，但我们有朋友深入吐蕃境内，如今我急于找到他们，不能再有所耽搁了，还请军使见谅。”

    李光弼奇道：“哦？竟有此事，正当此时，他们却如吐蕃境做什么？”

    江朔据实已告道：“我有个朋友受了重伤，大夫无法医治，让人将她送去大非川边的雪上上，以万年冰川延缓她伤势发作，我们一者要入大非川找人，二者要去西海替她寻药。”

    李光弼愈奇道：“还有这种疗伤的方法？当真匪夷所思……”他转头问张守瑜道：“我们在此驻扎的这几日，你可见过什么受伤的……”

    江朔道：“是一个女子……她应该比我早了三五日内”

    李光弼道：“恩，受伤的女子……可有线索？”

    张守瑜叉手道：“没有。”

    独孤湘道：“伤者很可能被藏在马车里，以商旅之名遮掩。”

    这次张守瑜仔细思忖了一下，道：“似乎是有这么一队人……”

    有的人死了，但没有完全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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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82章，山中石堡

    江朔听张守瑜之言，实是意外之喜，这么多天来第一次听到可能是叶清杳的确切去向，他和湘儿都不禁精神大振，立刻追问详情。

    张守瑜道：“唐蕃两军这些日子一直在你来我往的拉锯，此地居于临蕃城与石堡城之间，湟水在此折向西北，而石堡城却在西南面，此处正是一个三岔路口。”

    江朔这才知道原来唐军并非随意选择的驻扎地点，此地四面皆山，北面有湟水遮断，形成了一个三角形的谷地，唐军占据东面一角，吐蕃军队无法包抄，唐军反而能借助周围山势，利用吐蕃军的大意，歼灭吐蕃军队。

    张守瑜道：“当地人称此地为湟源，我军五日前就在此结阵，等吐蕃军撞入圈套，应该是三日前，我见到了一队奇怪的人途经此地。”

    他努力回想了一下，向南面的山上一指，道：“那日有军士见到有一队人马在那边山脊上行走。”

    朔湘二人向南面望去，见张守瑜所指的山脊十分陡峭，寻常军民都难以攀爬，但若是谢延昌、南八这样的武林高手，在这山脊上行走也非难事。

    张守瑜道：“那些人捷如猿猴，在山上行得好快，我们以为是吐蕃的细作，唯恐他们在山中寻到小径，绕过临蕃城，偷袭鄯城。于是一边派了人去查看，一边派骑兵斥候沿着山路追踪。但派出的军士在山中寻了数日，也没找到登上山脊的小径，而前去追踪的斥候，正是高兵曹。”

    高秀岩这时已经打扫完战场，回来听到张守瑜在谈论此事，也道：“嘿……那日我去追踪那队奇人，说是追踪，其实对方早就发现我了，我顺着山路向下追逐，那些人还在山脊上对我指指点点呢。”

    江朔问道：“那看清那伙人的面目么？”

    高秀岩道：“他们在山上，我在山下，最近时也有百步之远，看不甚真切，只能看清有一人是皓首老夫。”

    江朔对独孤湘道：“可能是谢延昌谢大哥。”

    高秀岩道：“还有几人背着猎弓……”

    江朔道：“背着弓箭的应该是南八，但怎么会有几人呢？”

    独孤湘道：“那也不足为怪，山中多猛兽，他们多带些弓矢防备，也是有可能的。”又转向高秀岩道：“他们是否背了人？或者抬架子？”

    独孤湘问到了重点，如果真的是全行俭、谢延昌一行人，要带着叶清杳，只能背着或者抬着走，如果没有携带行动不便之人，那就肯定不是他们了。

    高秀岩道：“有！都有！”

    独孤湘奇道：“什么都有？”

    高秀岩道：“也有背着的人，也有抬着的人。”

    江朔和独孤湘不解地对望了一眼，这似乎有些对不上。

    高秀岩道：“我记得非常清楚，有一壮汉背着一个人，这人身形不小，应该不是孩童，另有两个黑衣苍头模样的人，抬着一副软架，当时我还觉得十分奇怪，若带着不便行动之人，何必在如此难行的山上行走。但无论是背着人的，还是抬着软架的，都行得十分稳健，翻山越岭如履平地。”

    独孤湘忽然一拍手掌，道：“我知道了，背着的那人是全大贤！”

    江朔恍然大悟道：“是了！全大贤不会武功，要在这样陡峭的山脊上行走，他肯定是不成的，估计是萧大有背着他。”

    独孤湘点点头，又问高秀岩道：“那高兵曹，你追踪他们到哪里？又怎么回来的呢？是跟丢了么？”

    高秀岩道：“我追了一日的时间，山上那队人始终不理我，却也不刻意闪避，否则他们若钻进南面群山，我骑马却也没法去追。”

    这样说来也真有些奇怪，他们走南面山区应该是为了避开唐蕃两军巡逻的军队，但这样在山脊上行走，却又似乎是故意让人看见，这样前后矛盾的行为是为了什么呢？

    高秀岩继续道：“然而，跟到申酉之交，山上有一持弓的汉子，忽然引弓向我射了一箭，不过他显然不是要取我性命，那羽箭落在马前，显然是一种警告。那是一支白羽箭，我们这边的羽箭多是褐色的雁翎箭，白羽箭却十分罕见。”

    独孤湘道：“那定是南八了！他的羽箭都是白羽的！”

    高秀岩道：“那人射完一箭，我悚然一惊，拔马后撤了百步，没想到再回去时，那伙人却不见了，应该是翻到山梁的对面去了，我本还想追，却发现几乎已到了石堡城的脚下了，彼地吐蕃游骑甚多，我唯恐被发现，便快马加鞭回来了。”

    从高秀岩的述说来看，这一行人是全行俭、谢延昌、南八等人的可能性就非常大了，江朔突然道：“还是不对啊，南八他们多失了内力，还能这样背着人健步如飞吗？”

    独孤湘道：“可能他们另有奇遇，已经解了光明盐的毒也没一定。”

    江朔心中不太相信光明盐这样的奇毒能说解就解了，但此刻也没有更合理的解释，恐怕只有追上他们一行人才知道究竟了。

    而且孟芦也说过进入大非川要通过石堡城，与高秀岩所说的路径一致，二人决定往石堡城方向去寻找众人，便要和唐军众人告辞。

    李光弼听说他们要往石堡城方向去，吃了一惊道：“溯之，你可别以为石堡城的吐蕃大军都窝在城中，石堡城甚小，至多不过能藏兵五千人，大量的吐蕃军都在城外扎营，你们三人两骑，只怕很难通过他们的营地。”

    独孤湘笑道：“嘿嘿，我们也不和他们交手，只管穿营而过，寻常步骑应该也追不上这两位马兄。”

    张守瑜见识过两匹马的神骏，尤其是江朔胯下的龙骧宝马，也笑道：“湘儿娘子说得不错。你们只记得千万别和吐蕃大军硬碰硬，若说偷偷穿过去也不是不可能。”

    李光弼却道：“胡闹，溯之，你既武功高强，当思以有用之躯报效国家，怎能轻身涉险？”

    高秀岩道：“是啊，要我说不如溯湟水而上，西海东岸的群山中有一处隘口，彼处山路狭窄，大军难以通行，你们三人二骑却能通行无碍。”

    江朔却不愿意绕行，道：“全大贤、谢大哥他们都已经过去三日了，我们再绕行更不知道去哪里寻他们的，为今之计要快些追上他们才是！”m.

    江朔决心以下，任张守瑜、高秀岩如何相劝，他都不改主意，向众人叉手道：“李军使、张、高两位大哥，多谢你们的好意，但我和湘儿欠软架上之人的太多了，我决心已下，必得尽快追上二日前的这一行人才行！”

    唐军众人知道再劝也是无用，只得和三人道别，江朔又忽然想到独孤问、葛如亮夫妇等人尚未赶到此地，又拜托李光弼道：“我们后面还有很多人没到，若李军使撞到，还请军使不要为难他们，让他们通过。”

    李光弼扫了一眼江朔和独孤湘之外的第三人拓跋乞梅，缓缓道：“是西海党项人吧？他们钻山的本事比我们强，恐怕我军就是有心想留他们，党项羌人也能绕过石堡城。”

    高秀岩也道：“是啊，我前面说的湟水西北的小道、隘口本就是党项羌人出入唐蕃之境的密道。”

    张守瑜也道：“有党项羌人为向导，溯之你们怕也不用担心无法通过石堡城咯，我听说西海党项羌人极擅在山中寻找道路，尤其对河曲之地的大路小道均十分熟悉。”

    拓跋乞梅闻言，也向高、张二人叉手行礼，仿佛是感谢他们对党项羌人的夸赞一般。众人辞别唐军向西南贴着山势前进，却见南下石堡城的山路果然十分险峻，好几处山路窄到要人人下马，贴着山崖前进。

    三人走出里许之后，拓跋乞梅却才对江朔道：“溯之，随我来。”

    说着策马离开了道路，向群山跑去，江朔追上去奇道：“拓跋大哥，我看这些山崖陡峭，莫说普通马，就是黄马和桃花马二马，也不一定能冲上山巅。”

    拓跋乞梅哈哈大笑道：“他们懂得什么？党项羌人在吐谷浑之地行走数百年，自然有自己的路途，所谓狄有狄道，羌有羌道，河曲没有我们去不了的地方。”

    独孤湘道：“可是张守瑜说唐军寻了半天也没找到进入南面群山的路径啊。”

    拓跋乞梅道：“那是他们不得其法，其实在山脊上行走，并非他们有意泄露行藏，那是因为这些人走的是山中古羌道，山中行走最怕迷路，沿山脊线行走直指目标，不会迷失路途，不过一般都是夜间伏低身子行走，不会向他们如此张扬就是了。”

    朔湘二人将信将疑，随着拓跋乞梅一起钻进了山林，七弯八绕了一会儿，果然寻到了上山脊的路，不过也只有龙骧、胭脂二马有此攀山之能，唐军用得最多的大宛马，看似强壮，却不善在山地行走。

    他们登上山脊时，已经入夜了，四周黑魆魆一片，什么都看不清，想必山下既是有巡逻兵卒也无法发现他们，向西南行了近五十里，却见一片灯火辉煌的所在，此处山路稍微开阔，形成一片小平原再向西就是进入西海的宽阔道路了。

    平原的尽头忽然高高拱起，与茫茫大山相接，就在这陡然升高的山中台地之上，上坐落着一座石造的城堡。

    城堡其实不太高，石造的墙垣不过两丈高，但加上下面的峭壁，可就有二十丈之高了，这个高度下，任你再多的攻城器械也无法攻破。

    再看小城对面的平原上、山坡上都布满了毡房帐篷，连绵的营盘一直向后延伸开去，虽补不上刘备十里连营，占地方圆却也不下数里。

    营中灯火将大营照得神明，排军布阵看得清清楚楚，江朔心中将之与赵蕤所赠《长短经》中兵法篇相印证，但觉营地法度严谨，与石堡城呈掎角之势，看起来确实易守难攻。

    看来此间主将也是一位擅长排兵布阵的将军，很难想象守军的统领竟是看似粗豪的铁刃悉诺罗。

    有的人死了，但没有完全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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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83章，万马齐鸣

    三人站在山头看了一会儿，独孤湘道：“我看这里的形势和唐军占领的湟源其实差不多，也是口小肚大，易守难攻。况且石堡城还建在悬崖之上，若唐军强攻，死伤必然惨重。”

    江朔道：“因此听说王忠嗣公一直极力反对攻打石堡城就是这个道理。”

    拓跋乞梅道：“石堡城和临蕃城之间山路狭窄，大军无法列阵，每日发生的战斗，双方多是数百上千人，这样打打停停已经有半年时间了。王忠嗣确实是大将之才，他执掌陇右这半年来，或是小股袭扰，或是诱敌出击，虽然没有大战，却占了不少好处，搞得吐蕃军队苦不堪言。”

    赵蕤传授给江朔的《长短经》无所不包，其中亦有兵法韬略，江朔虽只是纸上谈兵，却也看得懂一些兵家形势，道：“现在想来去岁皇甫惟明攻打石堡城，就是大军全都用来围困石堡城了，吐蕃只需几千人就能守住数万大军的围困，他们却只需要以轻兵偷袭后方就好了。”

    拓跋乞梅点头笑道：“没想到江小友还动兵家之学，不错，去岁皇甫惟明便败于此，皇甫惟明轻敌冒进围攻石堡城，以数万大军围困石堡城月余，铁刃悉诺罗所帅吐蕃守军不过五千，却岿然不动。

    之后吐蕃大论莽布支率军兼程往援，更有吐谷浑小王率轻兵健卒，翻越群山，突袭湟源，截断了皇甫惟明的粮道，皇甫惟明只能撤退，铁刃奚诺罗趁机冲出石堡城，阵斩唐军副将褚诩。”

    江朔道：“我看今日唐军的战力，很难想象他们会被战败……”

    拓跋乞梅道：“兵者诡道也，一战之胜败，往往不在军卒的战力何如，陇右节度使领十二州，有军七万五千人，马一万六百匹，石堡城前根本排不开这么多军队，因此说是数万大军围攻，其实也只能轮战，真正在城下的军队其实也不多。

    吐谷浑不欲死战，虽然出奇兵截断了唐军粮道，见唐军回撤他们也就溜了，所以皇甫惟明所谓大败也不过死了千把人，这与天宝元年，吐蕃入寇陇右之战不可同日而语，双方在鄯州城下拉开架势大战，结果吐蕃王子琅支都被大将王难得枪挑于马下，皇甫惟明挥军掩杀，斩级三万！”

    独孤湘道：“哟，原来皇甫节度使领兵打仗这么厉害啊？”

    拓跋乞梅道：“可不是，皇甫惟明自开元末担任陇右节度使以来，斩将夺城，连战连捷。”

    江朔一直以为皇甫惟明是一个庸才，现在听拓跋乞梅的话，才知道皇甫惟明其实也是名将贤才。

    独孤湘道：“照此说来，皇甫惟明大胜小败，这次石堡城之败，不至于削官夺爵啊。”

    拓跋乞梅道：“嘿，皇甫惟明被贬，可不是因为石堡城之败，而是因为他和韦坚得罪了奸相李林甫。据说皇甫惟明不满李林甫专权，劝圣人罢相，荐韦坚以代之，李林甫知道后，便怀恨在心。

    今岁上元节，皇甫惟明与韦坚同游，李林甫遂以此为借口，说韦坚与边将私会，欲谋废立。才将皇甫惟明与韦坚一同入狱。”

    江朔这时想起罗希奭在运河一线捉拿谢延昌等人，道：“奸相实在可恶！今春捉了无数槽帮兄弟，也是为奸相构陷韦相公。”

    拓跋乞梅也义愤填膺道：“何止于此，他还让杨慎矜、王鉷、吉温等人一起诬陷攻奸，二人才落得流徙的下场。”

    江朔闻言大大地后悔道：“早知王鉷如此恶毒，当日就该将他一刀杀了。”

    拓跋乞梅问其缘故，江朔才说了当日大闹长安平康南曲，废了罗希奭武功之事，可惜当时不知王鉷、王焊弟兄的酷滥，放过了二人。

    拓跋乞梅却击节叫好，道：“江小友不必懊恼，人说李林甫之爪牙，首推‘罗钳吉网’，如今你拔其钳，已断其一臂矣。”

    江朔则道：“拓跋大哥，我听你的谈吐，也绝非猎户的见识，实乃文武全才。”

    拓跋乞梅不禁得意，一挺胸道：“他日若能领一州，率一军，也当护国佑民，为国家出力。”

    独孤湘道：“朔哥、拓跋大哥，你们先别在这里豪气干云啦。先说今晚去哪里过夜吧。”

    此刻天色已经完全黑了，这日是个朔日，夜色昏暗，道路难辨，却去哪里找下处？

    拓跋乞梅笑道：“还能去哪里过夜？咱们猎户出身，习惯了风餐露宿，就在这山中忍一宿呗，难不成还叫开石堡城大门，让铁刃奚诺罗给你找宿处吗？”

    独孤湘眼睛骨碌碌一转道：“我倒有个法子，石堡城自然去不得，下面的营帐，难道我们也去不得么？”

    江朔笑道：“湘儿你又要胡闹了。”

    独孤湘撅嘴道：“朔哥，你难道被吐蕃具装骑兵给吓破了胆么？我们只去找个帐篷过夜，拉起帐帘子，蒙头便睡，又有什么人知道？”

    江朔一想也是，他也委实心疼湘儿，道：“好，不过我们之找最边远的小帐篷，忍一宿即可，千万别给我添乱子。”

    独孤湘点头如捣蒜，贼兮兮地笑道：“好好，都听你的。”

    拓跋乞梅却道：“太冒险了吧？我们还好办，两匹马怎么混进吐蕃军中？”

    江朔手打凉棚，向山下观看，由于体内有二龙内丹，他的目力极佳，虽然在暗夜之中，看下面营地的情况也甚是分明，拿手一指道：“那边是一个骑兵营地。”

    拓跋乞梅顺着他的手指方向望去，却只看到朦朦胧胧的一片，哪里分辨得出骑兵还是步卒，他正在心下暗暗称奇，却听江朔拿嘴“噗噗噗”、“希希希”地发出奇怪的声音，而胯下二马居然也“扑哧”、“噗哧”喷着鼻息，仿佛在回答他一般。

    拓跋乞梅问江朔何故如此，江朔笑着解释道：“我和二马说了，现在要下去敌人营地，叫他们千万禁声，一会儿听我的号令行事。”

    此刻夜色昏暗，江朔看不清拓跋乞梅的脸，否则他会见到拓跋乞梅一脸震惊的神色。

    江朔随着拓跋乞梅走了一段羌道，已知其理，口中轻声吆喝，让二马寻路向山下走去，他控马从来不用鞭策，只凭一张嘴，却如臂使指，让马儿往哪里走就往哪里走，拓跋乞梅骑了几十年的马，也达不到江朔的万分之一，对于江朔所说马语云云，不禁又有些将信将疑了。

    不消片刻，三人二马缓缓下到山下，二马借着夜色缓缓踱到江朔所指的那片骑军营地边，此刻各营早已熄了营火，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白烟和被水泼灭的篝火余烬的特殊气味。

    拓跋乞梅轻声对江朔道：“江小友，我们虽然能悄无声息地接近营地，但二马如何混进去？营地的马儿可都围在马厩之中呢，况且营地必有守夜的岗哨，明哨易躲，暗哨却防不胜防啊。”

    说话间，江朔和独孤湘已经下马，江朔一带桃花马的缰绳，对拓跋乞梅道：“拓跋大哥先下马，我自有办法让明哨、暗哨都自己走出来，迎我们进去。”

    拓跋乞梅看不清江朔的面目，唯见江朔一对眸子在夜空下发出两点光芒，他万般无奈，只能先行下马，江朔居然开始把马匹身上的鞍鞯取了下来，应用之物则都挂在了自己和独孤湘的身上。

    拓跋乞梅道：“江小友……你就算把马儿弄的好像歇马的样子，总也不能跃马进入马厩吧？必然会被发现的……”

    原来军马在日间要上鞍鞯、披战甲，不作战时却要除去所有的负载，让马匹得到充分的歇息，只有临战前一刻才会披挂整齐，江朔他们所骑二马没有甲胄，取下鞍鞯后，看着和歇息状态的战马颇为类似。

    江朔对拓跋乞梅的问话笑而不答，把拆卸下来的马鞍马镫之类的东西往长草从中一藏，忽然仰天长嘶起来，龙骧马干草玉顶黄也跟着嘶鸣起来。

    龙骧马是马中之王，它一嘶鸣起来，吐蕃骑军营中的马厩顿时如开了锅一样，万马齐鸣，响成了一片。

    拓跋乞梅这下才叫真正的震惊了，还没等他明白过来是怎么回事，忽听江朔嗓音一转，又发出另一种嘶鸣，龙骧马也跟着嘶鸣起来，这次吐蕃军马却不再只是回以嘶鸣，而是鬃尾乱炸，在马厩中躁动起来。

    营区里的吐蕃人也被惊醒了，除了帐外站岗的明哨，不少人出营张望，这些第一时间掀开帐帘的自然就是暗哨了。

    江朔见状，笑道：“这不是都出来了么。”

    他鼓唇再发出第三种嘶鸣，这下可好，吐蕃军马竟然在马厩中跑了起来，吐蕃军中有专司牧马之人，见军马炸营，连忙口中呼喝，手中鞭子抽打得山响，想要弹压住群马，却一点用也没有。

    军马们在马厩中汇成激流，跑了几圈，忽然向边上的围栏撞去，这个营地有上百匹军马，百马接连撞击之下，围栏如何抵挡得住，立刻就被撞到撞塌，这一百多军马呼啸着向江朔三人的藏身处冲了过来。

    拓跋乞梅不禁大惊，要知道马儿受惊发起疯冲来，实在是比虎豹还要吓人，一旦被撞到，那千千万万个马蹄践踏在身上，饶你是大罗金仙，也要被踏为肉饼，他忙一拉江朔和独孤湘的手喊道：“危险，快闪开！”

    此刻马蹄声惊天动地，他也不怕喊叫声会被吐蕃人听去，江朔却轻轻拨开他的手，对二马发出一声马语，这时军马已经冲到眼前，二马欢嘶一声，从长草中跃出发足狂奔，龙骧马当先嘶鸣一声，拓跋乞梅恍惚间似乎听到龙吟一般。

    军马立刻转向，从江朔他们的藏身处前横扫而过，而二马的速度已经达到和军马奔驰的速度一致，转眼间已混入马群之中。33

    江朔双手一携湘儿，一携拓跋乞梅，笑道：“轮到我们了！”

    有的人死了，但没有完全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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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84章，非川走马

    趁着马群从三人面前卷过，拓跋乞梅被江朔拖着在马群后飞奔起来，三人正好藏身于马群掀起的巨大烟尘之中。拓跋乞梅此刻只觉如同腾云驾雾一般，速度竟然不输奔马，再看江朔一手提着他，一手拉着独孤湘，跑起来竟然毫不费力，心中更是啧啧称奇。

    拓跋乞梅所不知道的是，其实独孤湘的轻功本不逊于江朔，江朔和独孤湘只是将手牵在一起而已，只有他才是那个拖后腿，需要提携的人。

    将朔见时机成熟，有纵声嘶鸣一声，龙骧马在马群中跟着高声嘶鸣。江朔虽然会马语，内力又深厚，但群马未必听他的，但龙骧马嘶鸣起来，却有帝王般的威严，马群在它的嘶鸣声中划出一个巨大的圆弧开始转向。

    吐蕃骑兵本有司牧的军卒，但马厩中群马受惊冲出，竟然连一匹马都没留下，吐蕃司牧军卒无马可骑，靠自己两条腿如何追得上？只能追在后面高声呼喊，却徒呼奈何。

    没想到冲出去的疯马，居然兜了一大圈又往回跑来，众人真是意外之喜，忙从两边兜转上去，将马群往里马厩里轰，先前马跑出去的时候，他们拦也拦不住，此刻却出奇地顺利，马儿们乖乖地跑进马厩内，吐蕃司牧简直不敢相信会有此等好事临头。

    本来弄丢了马匹，哪怕只有一两匹，在军中都是重罪，但现在马群竟然自己回来了，这不是好运又是什么？

    吐蕃人把马群轰入马厩，立刻加固马厩，粗略清点之下，马儿非但未少还似乎多了两匹，点数之人只道是着急忙慌数错了，但反正多了不是少了，自然也就没有人去深究了。

    至于江朔等三人，早趁着一片混乱，烟尘满天之际，悄悄混入了营地。

    此刻吐蕃军卒都忙着对付马匹，守备最是松懈之时，江朔和独孤湘轻功极妙，就算带着拓跋乞梅，也不落行踪，随便找了一顶帐篷就钻了进去。

    江朔他们有意找了一顶又破又小的帐篷，料想不会是什么军官住的地方，帐篷内没有灯光，也没有人在，借着外面摇动的火把发出的光亮，见帐篷内只有几床粗布被褥，上面堆着一堆毛茸茸的不知什么动物的皮毛，再有就是长弓弯刀等弓骑兵的武备，看来不过是普通骑兵的居所。

    这时就听到外面有人高声呼喊，听得出来都在重复同一句话，江朔和独孤湘正在不得要领、面面相觑之际，拓跋乞梅道：“糟了……这一支吐蕃军队的东本在呼喝全军集合……”

    拓跋乞梅是西海党项羌人的首领，常与吐蕃人打交道，自然听得懂吐蕃语。

    正说话间，忽然帐帘子一挑，两名全副武装的吐蕃军卒冲了进来。估摸着此二人才是这个帐篷真正的主人，二人手中持着火炬，忽见帐内竟然有生人，也是大吃了一惊，刚要出生喝问，江朔和独孤湘一左一右冲上去，各点了二人的几处穴道，教他们也不能反抗，也不能出声。

    这两个吐蕃兵生的高大，身上甲胄齐全，除了躯干上的甲胄，更有护肩、护腿，将整个人包得严严实实的，二人均带着兜鍪铁盔，只露出双目，和江朔他们日间所见的吐蕃骑兵颇为相似。

    二人只觉眼前人影一闪，紧接着自己就忽然不能说话、不能动弹了，不免以为自己遇到立刻巫觋，心中游移不定，眼珠子骨碌碌乱转。

    就在此时外面呼喊声越来越密，马匹又开始嘶鸣起来。

    拓跋乞梅道：“看来不出去是不行了，吐蕃人要拔营而去了！”

    很快又有人站在帐外，对着帐篷内呼喊，语气中颇多不满催促之意。

    独孤湘眼珠一转道：“朔哥，你们穿上此二人的甲胄。”

    拓跋乞梅道：“妙啊！吐蕃人全身披甲仅露二目，我们装扮成这个样子，吐蕃人未必认得出来。”

    江朔道：“可是只有二人，少了一套衣甲，湘儿你怎么办呢？”

    独孤湘嘻嘻笑道：“怎么是二人，这里还有一个呢。”

    说着一翻那堆皮毛，变戏法似的，从中揪出一个人，此人和独孤湘长得差不多高，竟然是个小孩子，他一身褐衣，看起来不像军卒，早已哆嗦成了一团。

    江朔大吃一惊，没想到帐篷里居然还藏了一个人，此人气息虚浮，并非练武之人，江朔全神防备着周边的吐蕃武士，反而忽略了这个帐中之人。

    拓跋乞梅道：“这是一个‘庸’，吐蕃军有‘桂’‘庸’之分，‘桂’为作战武士；‘庸’为随军奴从，江小友，你我扮成‘桂’，湘儿扮成‘庸’正好，否则她生得矮小，扮作武士也不太像呢。”

    三人说干就干，三下五除二，将三人扒了个精光，穿上了吐蕃武士的装束，只是江朔和拓跋乞梅都没当过兵打过仗，二人都是盔歪甲斜，看来甚是滑稽。

    他们将三个吐蕃人都点了穴，藏在皮毛堆里，一时倒也不易发现。

    三人准备停当这才掀开帐帘，却见外面大半的吐蕃骑手已经上马正装待发了，一军官模样的人，策马冲上来，挥鞭便打，江朔不会吐蕃语自然不敢开口，拓跋乞梅怕被那军官听出口音不对，也不敢说话，只能由得他打了，好在二人罩了盔甲，鞭打在盔甲上叮当作响，却一点不疼。

    那军官也只是做做样子立威，胡乱打了两下，便以吐蕃语叫二人上马归队，拓跋乞梅听得懂吐蕃话，一拉江朔和独孤湘的袖子，就往马厩走。

    三人装作一副犯了错的样子，低头急跑，那吐蕃甲胄十分厚重，兜鍪铁盔上更是只露双目，黑夜之中还真没让那军官认出来，至于独孤湘，她抓了一把地上的泥胡乱抹花了脸，军官又怎么注意到这么一个脏兮兮的“庸”长得什么模样呢。

    到了马厩，还有不少吐蕃骑手正在给自己的马披挂铠甲，好在前面马群大乱，将马厩折腾得一片混乱，否则吐蕃原来人马鞍韂各就其位，江朔他们必然露馅，此刻人人在找马，江朔他们就不显得那么突兀了。

    拓跋乞梅皱眉道：“如此混乱，我们却如何找到那两匹马？”

    江朔笑道：“这却不难。”

    他看周围没人注意他们，轻轻打了个呼哨，黄马和桃花马便自己穿过马群，凑了过来，拓跋乞梅见了不禁啧啧赞叹。

    二马身后居然还跟来了一匹青马，龙骧马是马中之龙，那青马许是仰慕黄马，从马群奔驰之际就一直跟在黄马的左右。

    拓跋乞梅哈哈大笑，拍着青马的背道：“这下我的坐骑也有了。”

    龙骧马称为透骨龙，看起来甚是清瘦，江朔舍不得让它负重，他看到吐蕃军奴“庸”人马均不披甲，便对独孤湘道：“湘儿，你骑老马，不用披甲。”

    江朔自己和拓跋乞梅一起，给桃花马和大青马披挂上马甲，大青马本就是吐蕃军马自不待言，桃花马是郭子仪所赠，本也是军马，对于披挂马甲倒也不抗拒。

    二人胡乱具装完毕，这时吐蕃骑兵已经基本都整装完毕了，为首的大将一声呼喊，“呜呜”号角之声此起彼伏，吐蕃骑手人呦呵声随之响起，骑兵开拔了。

    江朔见共有十几个营垒，上千骑兵开拔，对拓跋乞梅低声道：“这么多人马，难道是要趁夜去攻打湟源的唐军，报日间的一箭之仇？”

    拓跋乞梅道：“不像……唐营在东北，吐蕃军却向西而行。”

    独孤湘笑道：“那可太好了，正好带我们穿过石堡城防线。”

    拓跋乞梅点点头，轻声道：“少说话，跟着他们，别被人听见我们说汉话。”

    江朔和独孤湘缄口不语，默默点头，三人就这样随着吐蕃骑士向西跑马，不一会儿就穿过了石堡城西边的隘口，行不到二十里路，就见地势突然开阔，眼前是一片大草场，悠悠群山便似忽而退到了远方。

    独孤湘忍不住低声问道：“拓跋大哥，这是去大非川的路么？”

    拓跋乞梅轻轻摇头，拿手在胸前暗指南方，道：“那边的山是大非岭，翻过大非岭才是大非川。”

    独孤湘皱眉道：“这里地势这么开阔，如果我们离队向南方跑，一定会被发现的。”

    江朔微微点头道：“我们先随着吐蕃军行进，等他们歇马时，再寻机会溜走。”

    三人说话、动作都十分细微，唯恐被吐蕃人察觉有异。

    然而此时夜风舒爽，地势又开阔，正好跑马，吐蕃骑兵出了山谷之后转向西北疾驰了数十里，仍没有要歇息的意思。

    此刻背后的东方群山已经微微露出曦光，远处的景物越来越分明，江朔三人眼看离大非川方向越来越远，不禁暗暗有些焦急。

    这时忽然一个吐蕃骑士靠了过来，拍着拓跋乞梅的肩头，和他攀谈起来，原来吐蕃骑手转进之时，营帐等物虽有辎重队运输，但自己私人应用之物都会打包背在马背后。

    那人与大青马的主人相熟，见他三人马屁股上都空空如也，身上盔甲更是穿得歪歪扭扭，心想他们定然是睡死了，才会如此狼狈，便凑过来奚落调笑。

    拓跋乞梅虽然听得懂他说的什么，但对方既然认得马的主人，拓跋乞梅怎敢开口。那人见拓跋乞梅不回答，只道他是被自己说得羞愧，不禁哈哈大笑，猛拍乞梅的肩头，他拿眼睛扫到拓跋乞梅身边的独孤湘。

    此刻天光已亮，金色的阳光斜斜地扫过来，将独孤湘的面庞镀上了一圈金边，她虽然用泥土抹了脸，但俏丽的五官却无法遮掩，那吐蕃人一愣，他竟然还没发现拓跋乞梅不是他朋友，一搡乞梅，以吐蕃语道小子不够朋友，私藏营妓竟然不和兄弟分享。

    说着也不管拓跋乞梅，在马上探出身子，伸手就来楼独孤湘。

    拓跋乞梅忽然高喊：“败露啦！快跑。”

    说着一挥手中精钢药锄，正铲在那人脑后，从铁盔和铁甲的缝隙见插入，那吐蕃骑士哼也没哼一声，便栽下马死了。

    周围的骑士听不懂汉语，一愣神的功夫，江朔和独孤湘却已经随着拓跋乞梅一起催马，斜着冲出队列，拓跋乞梅向西南一指道：“进山，快进山！”

    有的人死了，但没有完全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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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85章，吐蕃环甲

    从震惊中反应过来的吐蕃骑士开始追逐，三人原本在队伍的中后部，冲出队列之后，不但身后的骑兵开始追逐，身前的骑手也回过头来追逐。

    故而不用拓跋乞梅喊叫，江朔和独孤湘也知道要向南边山里跑，但此处地势开阔，远看山跑死马，南边的大非岭还在十里之外。

    龙骧马虽是千里马，但桃花马和大青马不过是军马中的上品，较之其他吐蕃战马没有太大的速度优势，好在他们冲出队列这一举动十分突然，得了先机，才和追兵稍稍甩开了三五十步的距离。

    但眼看着身后数百骑的追兵，三人也不禁头皮发麻。

    独孤湘骑着干草玉顶黄一马当先，已冲到几十步外，急的她连连勒马，龙骧马从来都是只怕不快，哪里碰上过主人让它减速的？甚是不快地嘶鸣起来。

    江朔和拓跋乞梅在马上连连摆手，喊道：“湘儿，你不要停，你先往山里跑，我们随后就到。”

    独孤湘这才醒悟，此刻能走一个是一个，吐蕃人真追上来，十个八个的也不是江朔的对手，她在身边反而碍事，于是一拍干草玉顶黄的脖颈，龙骧宝马不需鞭策，立刻知道湘儿的心意，欢嘶一声，撒开蹄子飞奔，瞬间就拉开了差距。

    看着龙骧马驮着独孤湘越跑越快，拓跋乞梅忽然一拍脑袋，对江朔喊道：“快！快脱铠甲！”

    江朔也立刻醒悟，他们这人身上、马身上披挂了上百斤的铁甲，如何跑得快？先前穿成这副模样，不过是为了隐藏身份，现在要逃跑要紧，还去穿这些牢什子做什么。

    江朔先把压在脑袋上的兜鍪铁盔摘下来扔了，少了这铁帽子，江朔立觉风清气爽，整个人都似乎轻了一大截。

    他继续除下身上的铠甲，他和拓跋乞梅都不会穿甲，若是给他们大唐札甲，他们便是连袢甲绦的绳结也不会打，但这吐蕃骑兵铠甲乃鏁子甲，以铁锁连环打造而成，如同一件铁衣，只需从头顶套下，甚是方便。

    但是铁衣没有开襟，脱下也只能从头上退出，二人在马上颠簸，急切间哪里脱得下来？江朔被甲上的铁环勾住了头发，鏁子甲卡在脑袋上进退不得，他忙从腰间抽出七星宝剑，向上一剖，“哗啦”一声，鏁子甲前襟上一整条铁环被齐齐切断，鏁子甲立刻分崩离析，江朔这才从这副盔甲的桎梏中逃脱出来。

    他转头再看拓跋乞梅，也早是脱不下身上的鏁子甲，将朔手提七星宝剑，对拓跋乞梅喊道：“拓跋大哥且住！”

    拓跋乞梅陡然见到将朔手提宝剑，不知他要赶忙，心中大是惊骇，道：“江小友，你要做什么？”

    江朔不及解释，趁着他一愣神的功夫，挥剑直削，“叮当”之声不绝于耳，将拓跋乞梅铁甲的前襟也尽数斩开了。拓跋乞梅这才知道江朔的目的，不禁大喜，口中赞道：“好剑！好剑法！”

    二人脱下铁甲随手扔了，再要脱马甲可就难了，马披甲是先披上鏁子甲，再盖上马鞍，此刻人在鞍上，鞍在甲上，要卸甲必须取下马鞍，否则就算能切断前后的鏁子甲，也无法脱下铠甲。

    拓跋乞梅的骑术也都真的了得，他双手不必控制缰绳，依然不会坠马，只见拓跋乞梅伏在马鞍上，伸手探到马腹下解开肚带，肚带一松，沉重的马鞍立时头重脚轻，向下滑落。

    拓跋乞梅发一声喊，忽然从马背上跃起，顺手抓住飞扬起来的马肚带，将整个马鞍向江朔抛去，喊道：“将小友接住！”

    这边江朔伸手接鞍，自是没什么难度，那边拓跋乞梅却已经骣骑在了大青马背上，他再次忽然跃起，这次却非常之低，仿佛只是在马背微微欠了欠身而已，双手向后一扯一撸，马身上的鏁子甲从屁股后面“稀里哗啦”地滑落在地。

    拓跋乞梅对江朔喊道：“江小友，把鞍还我！”

    江朔闻言向着拓跋乞梅扔出马鞍，他这一下手法极是巧妙，拓跋乞梅跃在空中之际，马鞍恰好滑到他身下，拓跋乞梅忙坐回马鞍之上，附身系好腹带，将马鞍牢牢固定住。

    拓跋乞梅这一下脱马甲的方法，兔起鹘落，甚是干净利落，惹得江朔高声叫好。

    拓跋乞梅双手平举，对江朔道：“江小友，轮到你了，把马鞍抛给我。”

    江朔依照拓跋乞梅的法子，顺利取下马鞍，却未交到乞梅的手上，只见江朔也是先伏在马背上，解开肚带，再提着马鞍跃起，向着前方草海远远地投掷了出去。

    拓跋乞梅惊呼道：“江小友，你马鞍也不要了吗？”

    江朔胯下桃花马却还在奔驰，江朔不及答复，手上暗运神功，三两下扯碎鏁子甲，环扣落了一地，马蹄下的草地长草萋萋，这些铁环一旦落入长草丛中，那可就再难找回了。

    这时桃花马跑出了二十几步，正到了江朔抛出马鞍的位置，江朔俯身一抓，重新拾起马鞍，同时跃起，将马鞍放到身下，再依法施为固定好马鞍。

    二马身上陡然轻了这么许多，自然欢嘶不已，四蹄腾空，加速跑起来。

    鏁子甲铁甲难得，需要先将铁锭熔铸拉坯成铁丝，再做成铁环，再将铁环串成一片，编织成甲，铁匠将铁环连缀成片，被称为“织铁布”，一名制甲师，每日只能织一寸见方的铁布，要制成可供一人穿着的铁甲所费功夫可见一斑。

    吐蕃国力不比盛唐，就是倾全国之力，估摸着也拿不出三千副以上的骑甲。江朔他们这样穿脱，便是毁了两副鏁子甲，身后的吐蕃追兵见状叫骂声一片，却止不住双方的距离越拉越开。

    眼看双方已相距一百步之远了，江朔索性转身倒坐在马上，翘起脚来，将残留在马身上的鏁子甲铁环抄手中。

    这套鏁子甲的铁环呈山纹排列，互相锁扣在一起，比之唐军札甲更轻，因此适合给骑兵穿着使用。江朔拿起一条数个铁环扣在一起的链条，在手中掂了掂，感觉甚是趁手，随手如飞蝗石般打出。

    江朔内力了得，链条的重量正适合飞行，竟然被他掷了近百步远，然而终究是太远了些，甲环在堪堪打中吐蕃排头兵之前坠落在地，饶是如此，也将众吐蕃骑士惊得勒马。

    拓跋乞梅没想道江朔的武功竟然如此神俊，不禁和江朔对视哈哈大笑起来，然而他们很快就笑不出来了。

    许是江朔这一掷提醒了吐蕃人，吐蕃武士竟然纷纷摘下角弓，扣上雁翎羽箭，吐蕃角弓的威力极强，江朔曾见识过南霁云使用尹子奇所赠吐蕃角弓，知道这种弓的厉害，射两三百步远不在话下，自己和拓跋乞梅还完全在对方射程之内。

    吐蕃军队开始追逐时，并没有用弓箭，因为他们知道自家的鏁子甲的防护力，所谓“铠如环锁，射不可入”，这么远距离上射了也是白白浪费箭矢。

    当然鏁子甲也只能防远距离的弓箭不能防近距离的弩箭，不然吐蕃具装骑兵就不会在湟源被唐军劲弩射得全军尽没了。此刻吐蕃军见江朔和拓跋乞梅身上没了铠甲，立刻改变策略，向他们射起箭来。

    只听“嘣”“嘣”弓弦声响连绵不绝，数百支羽箭一齐射来，场面蔚为壮观，江朔功夫再好，也难以尽数击落，拓跋乞梅喊道：“往左！快往左跑！”

    二人一边用各自的武器拨打羽箭，一边策马向左飞奔，这才避开了这一轮飞箭的攒射。

    不想吐蕃人的射箭方式先当诡诈，此前射箭的只是追兵的十之二三，待江朔和拓跋乞梅向左驰出之后，领军将领立刻高声呼喊，让上一轮未射箭的骑士朝着二人躲避的方向再次开弓射击。

    这次二人更加慌乱，拓跋乞梅的兵刃本就是长柄药锄，江朔则将七星宝剑的剑与鞘首尾相连在一起，组成一把斩马刀样子的兵器。二人将手中长柄武器轮转如飞，拼命磕打，才将羽箭尽数打落。

    二人脱了铠甲虽然马跑得更快了，但也畏惧箭矢，别说人，就是马，被射中一箭也是凶多吉少，因此二人要打起十二分的精神拼命转动武器，才能将将自保。

    就在二人手忙脚乱再度变相之际，吐蕃人的第三轮弓矢又到了。

    然而这还不算完，三轮射罢，第一轮射箭的吐蕃武士已重新扣箭，再次向二人射出箭矢。

    吐蕃兵制有“五如六十一东岱”，“东岱”既管军又管民，一个东岱约有军一万，民十万，其指挥官称为“东本”，因此“五如六十一东岱”就是吐蕃全国有大军约六十万。

    “五如”代表是一方，其中伍如、约如、叶如、如拉四如均在吐蕃腹地，只有苏毗如在吐蕃之北，所领军卒最少，却极是强悍，这支千人弓骑队便来自苏毗如的一个“东岱”。

    此军堪称吐蕃最强一军，他们的领军将领也十分有智谋，他见江朔等二人不但马快手上功夫更好，便命令众骑士以弓箭三段射之，就算射不死他二人，也要先将他们累个半死，再短兵相接时就不怕他们反抗了。

    江朔和拓跋乞梅如何不知道吐蕃将领的心思，但他们也无可奈何，只能策马曲折前进，就在此时，忽听一声龙吟般的马嘶，吐蕃人胯下的战马忽然焦躁不安起来。

    只见远处一个黄点闪现向吐蕃军直冲过来，不断发出悠长的嘶鸣之声，江朔看出原来是独孤湘坐在干草玉顶黄之上，龙骧宝马则不断嘶鸣，似在催促。

    吐蕃军中东本还想喝令骑兵继续射箭，却忽听得群马一起嘶鸣，撩起蹶子来，这一下队形大乱，速度大降，吐蕃人射出的箭矢都没了准头，江朔和拓跋乞梅这才长长舒了一口气。

    吐蕃骑兵不断催促、弹压战马，战马却忽然失心疯了一般，不理主人，调转马头，与江朔等人背道而驰，折回原来行进的路线上去了。

    有的人死了，但没有完全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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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86章，初涉西海

    这时太阳已经跃上高原，将干草玉顶黄的全身照得一片金光灿烂，不禁把江朔和拓跋乞梅都看呆了，江朔赞叹道：“龙骧天马此之谓也！”

    干草玉顶黄的毛色在中原看来，有些干枯暗弱，但高原上的日光更为猛烈，可以将人皮肤晒得通红，在吐蕃高原阳光的照射之下，黄马的毛色焕发出完全不同的神采，江朔想起独孤问曾说干草玉顶黄是来自西海龙驹岛的天马，此地距离西海已经不远，难道此地真的是龙骧马的出生地？

    二人愣神的功夫，独孤湘骑着黄马已到了近前，她嬉笑道：“朔哥，今天可是黄马救了你们一命。”

    拓跋乞梅道：“我自小就听此间牧民说有龙骧天马为天上真龙所化，可以号令群马，一直以为只是传说，没想到是真有其事。”

    独孤湘向后一指道：“啊呀，不好！快跑……”

    原来吐蕃骑士终于控制住了战马，又兜了回来。阳光下吐蕃骑士也是盔甲鲜明，耀人二目，搭在弯弓上的几百枚箭头也在阳光下烁烁放光，令人不寒而栗。

    拓跋乞梅道：“龙骧马的嘶鸣虽然能一时扰乱马群，但对方终究是训练有素的战马，一旦适应了，可就不灵了，我们快趁乱逃脱！”

    三人调转马头，继续向山里跑去，此刻三人轻装，吐蕃骑兵具装，相互间又拉开了两三百步的距离，纵使个别吐蕃骑手能在全力奔跑的战马上射出这么远的距离，也是强弩之末，被三人轻易地磕飞了。

    如此又跑了里许，双方距离越拉越大，吐蕃骑士眼看追不上，只能骂骂咧咧地调转马头回去了，三人胯下的马儿除了干草玉顶黄，桃花马和大青马也都已经气喘吁吁，几乎脱力了，这才敢让三马减速歇力，但也不敢停下来，仍是向着西南面的大山小步急趋。

    高原上林木疏落，视野没有遮挡，可以远远看到几里外吐蕃骑兵的行动，他们似乎放弃了对江朔等人的追逐，继续整队向西进发了。

    又行了数里，太阳完全升起之时，终于进入了山岭地带，三人策马登上一座小丘，放眼北眺，却见这一支吐蕃弓骑兵的队伍正在急速向西北移动。

    独孤湘不禁又生出了好奇心，问道：“朔哥，你说他们这么火急火燎的是要去哪里？”

    江朔摇摇头道：“我对吐蕃山川地理一无所知，连他们去哪里都不知道，怎能知道他们要干什么？”

    拓跋乞梅道：“这个方向是往着西海去的，但西海之北是祁连山，并无通往大唐的道路，唐蕃交战都在鄯、廓二州，从没听说在西海以北开战的。”

    江朔道：“我倒有个主意……”

    独孤湘笑道：“嘿嘿，朔哥，我知道你的主意是什么，是不是想要跟踪吐蕃大军，看看他们的动向？”

    江朔点头道：“不错，吐蕃人一定想不到我们会去而复返，我们尾随在他们身后，看看他们到底打的什么鬼主意。”

    拓跋乞梅道：“可是，江小友，你不找那队先几日进入吐蕃的怪客了么？”

    江朔道：“爷爷他们落在我们后面，此刻应该也到了湟源唐军驻地了，我已拜托张守瑜、高秀岩二位，告诉他们我们进入吐蕃寻找谢大哥等人下落，爷爷他们不知我们的际遇，应该会继续往大非川行进。但其实也难保谢大哥他们穿过石堡城后到底会去哪里，因此我们向西海寻找也未必无功。”

    独孤湘道：“对啊，听说鬼臼就是产于西海，他们去西海直接寻药也不是没有可能。”

    拓跋乞梅沉吟道：“唔……鬼臼虽然珍贵却不罕有，吐蕃人称为‘奥莫色’，以其果入药，我党项羌人称之为‘羊蒿爪’，以其叶入药，至于汉人称之为‘鬼臼’乃是以其根入药，无论何地所产鬼臼花、叶均可入药，只有这根入药么，必须得是西海蛋岛所产方可。”

    独孤湘奇道：“这是为何？”

    拓跋乞梅本是药农之首，说起药来头头是道，捻须道：“鬼臼喜湿、喜阴，生于高山疏叶林下，因其喜湿，其根须粗壮且极长极密，这就显出西海鬼臼与别处不同了。”

    独孤湘听了个一头雾水，道：“没明白，西海有什么不同？”

    拓跋乞梅道：“西海既然是海，那便是咸的，寻常草木遇咸水则死，西海鬼臼吸饱了咸水却生长得更加壮旺，这可不是大大的异事了么？”

    江朔和独孤湘都瞪大了眼，他们只知道西海是一个大湖，没想到西海居然和真的海一样，是咸的。

    拓跋乞梅道：“寻常鬼臼不过能祛风除湿，活血止痛罢了，要治疗你所说的‘失魄’之症，只有西海鬼臼才行。”

    江朔道：“如此说来，我们这就去西海，只怕全大贤也不知道这鬼臼的名堂，我们先找到草药也是一样的。”

    独孤湘也催促道：“那就快走，吐蕃人都跑没影啦。”

    拓跋乞梅笑道：“小湘儿不用急，他们一千人的队伍，走不快的。我们远远跟着就好，太近了反到容易被发现。”

    三人打定主意，一溜烟又下了山，跟着吐蕃骑兵的蹄印迤逦而行，此刻天高云淡，虽然烈日当空，全没有夏季的暑气，三人放马驰骋，甚觉舒爽。拓跋乞梅却劝独孤湘遮住头脸，免得被烈日晒伤。

    回到路上只行了数十里，独孤湘忽然惊呼一声：“真的有海！”

    江朔见远方地平线上银光跳跃，正是一片无边无际的广漠水域，三人一齐催马，三匹马也十分兴奋，奋蹄而前，不消片刻就到了“西海”岸边。

    桃花马跑了一路早已渴了，见到了水边，也不等主人号令，低头便饮，才饮了几口却立刻吐了出来，不断地甩着马唇，蹄子直刨地，原来西海之水和海水一样，是咸水，饮不得的。

    三人见了桃花马这副模样，都捧腹大笑起来，黄马和青马却都没有饮水，青马本就是吐蕃军马，自然知道西海之水饮不得，而龙骧马居然也知道西海之水不能饮，江朔不禁更加怀疑，龙骧马真的来自西海上的龙驹岛。

    他策马上到一处海边的高坡，放眼望去，只见碧波万顷，水色湛蓝，果然是海水的模样，与寻常江湖水色迥异，然而却哪里看得到海中有岛屿？

    拓跋乞梅知他在寻找岛屿，笑道：“西海广有二百里，龙驹岛在海心，距此有百里之遥，如何看得见。”

    江朔和独孤湘听了都不禁咋舌，当年他们横跨乌湖海，也不过二百里，这高原之上的巨湖居然也有二百里宽，果然真的是海而不是湖了。

    大路到了西海之滨，分作了两条路，一条沿着西海东隅北上，一条沿着西海南岸迤逦西行。

    而两条路上居然都有吐蕃骑兵的马蹄印，难道他们兵分两路了？拓跋乞梅仔细看了一番，登时醒悟，道：“我们先往北行，一看便知。”

    三人策马向北行了十里，见到草原上一条清澈见底的小河横在面前，吐蕃人的马蹄印也就止于小河南岸，原来吐蕃军在此饮马之后，又折向西路去了。

    江朔额手称幸道：“还好我们追的不急，不然吐蕃人打一个来回，可就正好撞上了。”

    拓跋乞梅见吐蕃人居然走的是向西去的道路，不禁奇道：“怎么往西边伏俟城去了？看来这支吐蕃骑军不是往唐境去作战的。”

    三人原以为这支吐蕃军是要绕道北方偷袭唐军，但如是如此，他们没必要再绕西海一大圈，看来他们真的不是与鄯州唐军作战，而是要去别处。

    拓跋乞梅道：“这样也好，我们要去找的生长西海鬼臼的蛋岛，正好也在西面，吐蕃人这样走倒是省了我们的麻烦了。”

    吐蕃军这一来一回饮马之后，与他们的距离近了许多，三人怕追得太急和吐蕃军队后卫撞上，索性也在河边饮马休息。

    此河虽然清浅，却有一项特异之处，天下河流都是自西向东流，此河却是自东向西注入西海。江朔问拓跋乞梅何故。

    拓跋乞梅笑道：“此水名‘倒淌河’，吐蕃人称之为‘柔莫涌’，吐蕃语爱慕之地的意思，传说龙王派他最小的女儿造西海时，需用一百单八条河，小女儿却只找到一百单七条，最后一条河怎么也找不到。最后聪明的小龙女从东面日月山倒着牵来了一条河，便是这条倒淌河。”

    朔湘二人见河水晶莹透明，也掬起河水来饮，但觉清冽甘甜，二人对视而笑，但觉心中亦纯净、甘美，长途奔袭了一昼夜也不觉乏累了。

    拓跋乞梅颇为识趣地走开了，二人坐在河边圆石之上，独孤湘除去鞋袜，在河水中濯足，江朔只是呆呆望着这日渐丰盈的美少女，心中万般柔情，却说不出口。

    二人这样呆呆坐了良久，拓跋乞梅却回来了，手中居然还提着两尾鱼，也不知他用什么法子捉来的。

    那两条鱼也甚是奇特，呈长梭形而稍扁，头钝似鲤而无须，全身浅黄，只背上略深，最奇的是通体无鳞。

    拓跋乞梅道：“这可是西海特产湟鱼，吐蕃人不吃鱼，这湟鱼到处都是，每到鱼泛季节，骑马涉水踩死鱼，十分好捉。”

    药农常年在野外谋生，拓跋乞梅不仅会捉鱼，剥洗、烤制都十分熟练，只小半个时辰，三人就吃上了香喷喷的烤鱼，这无磷的湟鱼果然十分美味。

    在倒淌河边耽了一个时辰，三人才重新上马，继续追着吐蕃战马的足迹向西而行，一直追到午后未末时分，拓跋乞梅忽然止住朔湘二人，三匹马离开大路，高原上鲜有高大的草木，三人找了一处小丘掩藏。

    才刚躲好没多久，就听到马蹄声响，一队吐蕃骑兵倏然而至。

    33

    有的人死了，但没有完全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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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87章，衔枚夜行

    看这队吐蕃骑士的衣甲，应当是先前那支弓骑兵军中的斥候，拓跋乞梅悄声道：“不要轻举妄动，他们箭壶中是鸣镝。”

    吐蕃斥候们跑到方才江朔等人离开大路的位置，驻马四下打量了一番。

    江朔三人是顺着吐蕃马队的线路行进的，地上马蹄印纷乱，吐蕃斥候自然看不出什么异样，他们驻马片刻，便即转身往回驰骋而去了。

    独孤湘奇道：“拓跋大哥，你的耳音这么好，怎么朔哥还没发现，你就先知道吐蕃骑兵要来了。”

    拓跋乞梅笑着解释道：“我可不是听到的，这是吐蕃骑兵的惯例，在骑军前后各十里，左右各三里安排斥候巡逻，以防偷袭。”

    江朔叹了口气道：“看来吐蕃人也颇通兵法，大唐要彻底打败吐蕃也殊为不易。”

    三人又等了一刻，才重新回到路上，继续向前走西走，只是压着马的速度，不敢再快了。

    拓跋乞梅抬头望了望天色，道：“白天应该不会再有巡哨了，夜间我们把马藏起来，再去探营。”

    三人走在这西海南岸的路上，右侧是一望无垠的海水，左侧是茫茫苍山，山水之间离得极近，窄则数里，宽不过三十里，想要躲藏左侧山里有的是地方，倒是不用担心。

    只是前进时又多加了几分小心，毕竟天色转暗，吐蕃军也该扎营了，但又行了多时，看天色已是戌时了，却仍不见前方有营垒的迹象。

    拓跋乞梅在马上蹙眉，神色甚是疑惑。

    江朔不解地问道：“拓跋大哥，有什么不妥么？”

    拓跋乞梅道：“大股骑兵行军不可能每一匹马都是千里马，更有扎营做饭的时间，一日所行不过行百里而已，这支吐蕃骑兵夜半就已出发，到现在仍在不顾一切地奔驰，已跑出二百余里仍不停歇。不知道他们什么事情这么着急。”

    正说着，江朔忽道：“就在前面！”

    这次轮到拓跋一头雾水了，在他看来前面不过是黑魆魆的一片罢了，但见江朔已然下马，他和独孤湘便也随着下马了。

    江朔以马语对干草玉顶黄说了几句，黄马喷了一下响鼻，似乎表示知道了，转头对桃花马和青马轻声嘶鸣，三匹马边转头向着左侧的山林里跑去了。

    江朔对拓跋乞梅解释道：“我让黄马带二马一起躲到山林里去，这样我们就不必自己绕远了，到时只等我打个呼哨便可唤他们回来。

    若在一日前，拓跋乞梅对江朔这种说法只会嗤之以鼻，但有了昨夜今晨的神奇经历，他此刻对江朔的言语深信不疑。江朔再次挈起他的手，带着他向西飞奔过去，独孤湘自己展开身法，随着江朔一起行动，竟也脚下如飞，丝毫不落下风，拓跋乞梅这才知道这个小女子也身怀绝技，轻功更不在江朔之下。

    向前行了里许，拓跋乞梅才看清前方有一道山梁横亘在面前，只在海边留出了一个百步宽的缺口可供通行，三人爬上山梁，见是下面是一块小丘合抱的平整河滩，地上都是小粒的黑色砾石，在此河滩歇马倒是个不错的地方。

    此刻吐蕃人在“造饭”，奇怪的是他们居然不举火，更没有砌炉灶，架设铁镬，不知他们如何做饭。

    想来这些吐蕃弓骑兵出发的匆忙，帐篷食物这些辎重都无法随军运到，也没有帐篷，更没有热乎吃食。只见他们围坐在一起，从腰带上解下一只随身携带的束口皮袋，从中掏出一些粉末，放入一只木碗中抓捏起来。m.

    独孤湘远远地看不真切，问道：“他们在做什么？吃泥巴么？”

    拓跋乞梅轻笑道：“这可不是土，此地有一种特殊的麦子，名叫‘青稞’，吐蕃人将青稞麦晒干后炒熟、磨细，便成了‘糌粑’，糌粑可以久存不坏，正可以做军粮。吐蕃军人人人都携带一个名为‘唐古’的皮袋，里面装着糌粑，又带一木碗，倒入少许酥油，将糌粑揉捏成团便可食用。”

    江朔点头道：“吐蕃军能够快速移动，这种便捷的军粮也功不可没。”

    独孤湘却道：“也不知道好不好吃，等会儿我们抓‘舌头’的时候，夺一些来尝尝。”

    此刻天色已经越来越暗，日轮西坠新月东升，上千吐蕃军人在黑暗中默默吃着糌粑，居然没有发出一点声音，情景甚是诡异。

    如此过了小半个时辰，忽然听到吐蕃军中窸窸窣窣，似有人在轻声传令，军令传到哪里，哪里的吐蕃武士便霍然站起，整理好衣甲，重新跨上马背。

    这一举动让三人都吃了一惊，拓跋乞梅惊道：“他们还要赶夜路？”

    吐蕃骑士上下马之际，竟然没有一匹马咴咴鸣叫，江朔眼尖，看到所有的马口中都衔着枚，江朔道：“人皆禁声，马皆衔枚，他们要施展偷袭？”

    拓跋乞梅迷惑道：“西海在吐蕃腹地，没有敌人，他们夜袭何人？”

    江朔忽然激动起来，道：“王忠嗣公用兵如神，会不会是他找到了从北边进入吐蕃的小道？”

    拓跋乞梅摇摇头表示不信，他在西海吐谷浑故地以采药狩猎为生，这里的沟沟坎坎他都到过，却从未听过西海之北祁连山与大唐有道路相通的。

    他们尚在不得要领的胡猜之际，吐蕃弓骑却已经开拔，他们在沉默中前行，马蹄踩在黑色的粗砾石上沙沙作响，真像一支鬼军一般。

    江朔道：“不管如何，追上去再说！”

    三人翻下山梁，江朔清啸一声，这一声如鹰似枭，却不是马语，这是他和龙骧马约定的暗号，却不是马语，高原多猛禽，这样呼唤也不会引来吐蕃人的注意。

    不多时，干草玉顶黄便带着两匹马回来了，它还甚是不解，拿头蹭蹭江朔的身子，咴咴询问，江朔以马语咴咴噗噗说了几句，告诉老马还得继续追击。

    干草玉顶黄是日行千里的龙马，今日这点脚程对它来说可还没尽兴，听说还要追居然十分雀跃兴奋。另外两匹马虽然已有疲态，但他们大半时间没有披挂马甲，比之吐蕃骑兵的具装战马可要轻松多了，也咴咴表示还能再跑。

    拓跋乞梅道：“我去找三条树枝也做成口衔，免得马儿发出声音。”

    江朔却道：“只需一条，不必三条，我和马儿们说一声便可。”

    他以马语告诉三匹马下面要禁声前进，桃花马和青马本就是军马，懂得衔枚之意，虽然口中不含木棍也能禁声，龙骧马极其聪慧，和江朔有感情笃厚，江朔既叫他不要出声，它便绝对不会声。

    拓跋乞梅见江朔一番马语之后，三匹马竟然一齐对着江朔点头，果然不再发出任何声响，不禁心中暗暗称奇，却问：“那为何还需要一条树枝呢？”

    江朔斜睨一眼独孤湘道：“湘儿的话可比马儿多多了，怕她管不住嘴，找个木棍儿来给她叼住。”

    独孤湘半嗔半笑，那拳头搥了一下江朔，二人嘻嘻哈哈笑做了一团。

    拓跋乞梅自然知道江朔是在开玩笑，无奈摇头心想二人武功虽高却毕竟还是孩子，但又想这两个半大孩子，居然有此侠义心肠，千里追踪不觉其苦，心中又是暗暗钦佩，

    这时距离吐蕃弓骑开拔也过了不少时间了，三人也重新上路，这次他们知道吐蕃军就在前方不远，不敢放马驰骋，只能频频勒住马缰，让马儿缓行，引得龙骧马十分不满，但它谨记不能发声，只能喷喷响鼻以示不满。

    吐蕃军又行了八十里，已经到了西海的西缘。

    拓跋乞梅道：“难道他们要去伏俟城过夜？”

    独孤湘被江朔说她话多，故意不再说话，在拓跋乞梅面前一摊手，摇摇头，意指：伏俟城又是什么所在？

    拓跋乞梅道：“伏俟城在西海之西十三里，务哈曲河之畔，说起来伏俟城原来是吐谷浑的都城，为北朝魏国征西将军，西海郡开国公伏连筹所建，魏兴和二年，伏连筹之子夸吕自立为吐谷浑可汗，定都伏俟城。不过吐谷浑人皆游牧，虽有城廓而不居，如今吐谷浑早已被吐蕃吞并，更是只空有一个城垣而已。”

    江朔道：“看来这领军的吐蕃将领十分小心，要将军队带到城中再歇马。”

    拓跋乞梅却心道，他如此小心所为何来？难道真有唐军从天而降？然而他再一次猜错了吐蕃人的动向。

    务哈曲是西海最大的支流，从祁连山而来直注入西海，马蹄印顺务哈曲河不向西行，却向东进，到了务哈曲河口忽然中断不见了。

    夏季高原上的河水并不深，三人策马涉过务哈曲，果然又见到了马蹄痕迹。

    拓跋乞梅道：“奇哉，奇哉……”

    独孤湘仍不说话，一手指蹄印，一手搔头，那便是询问拓跋乞梅奇哉何处，她的模样甚是滑稽，江朔轻声笑道：“好啦，湘儿，我不说你便是了，你还是说话吧，不然引得我们笑出声，岂不是传的更远？”

    独孤湘却一插手不理他。

    拓跋乞梅道：“我观吐蕃人是往蛋岛方向去了。”

    这下独孤湘再也仍不住，啧啧道：“怎么我们要去蛋岛，他们便也去蛋岛，好像在前面给我们引路似的。”

    拓跋乞梅道：“是啊，你说奇也不奇？”

    江朔道：“我们只跟上去，看他们到底搞什么古怪，反正我们的马快，见势不对马上就撤。”

    拓跋乞梅点点头，道：“不过前面几里地就是蛋岛了，骑马容易被发现，我们还是把三匹马留在此处饮水吃草，步行前往探查。”

    有的人死了，但没有完全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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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88章，重兵围岛

    三人将马儿留在务哈曲河畔，仍是由江朔携着拓跋乞梅一同前行，拓跋乞梅对于这腾云驾雾般的感觉已经见怪不怪了，反而对飞速奔行的感觉颇觉享受。

    行不数里，忽见前方火光大盛，照亮了半边天，三人都是一惊，不知发生了什么事，这支吐蕃弓骑行事十分隐蔽，先前歇马吃饭的时候，偌大的营盘无一星半点的火光，怎么现在忽然大张旗鼓地举火呢？

    三人正向前行，忽听马蹄声响，江朔暗夜中的目力远超常人，他远远看见有哨骑驰近，往左右看时，发现西海边不知为何有一个白色石头堆成的小山，堪堪够三人藏身，三人忙躲到石堆后面。

    好在哨骑手中的火把能照亮的范围非常有限，夜色中并没有发现三人，自顾跑远了，只是再往前可就没有任何遮挡了。

    此处地处西海岸边，地势平缓没有高大的林木，西海是咸水，岸边也没有如蒹葭的长草可供三人藏身，不知如何才能接吐蕃人而不被发现。

    独孤湘道：“我看我们还是按之前的法子，依样画葫芦。”

    拓跋乞梅奇道：“什么法子？”

    独孤湘嘻笑道：“扮作吐蕃骑士啊。”

    拓跋乞梅一愣，道：“这……湘儿你也太胆大包天了吧？我们已经被识破过一次了，况且我们前次逃跑的时候把吐蕃人的甲胄都扔了，现在也没有衣甲啊……”

    独孤湘道：“衣甲么再抢就是了，前次被发现不是我们没扮好，而是遇到了熟人……”

    江朔不解地道：“那还不是一样？再遇到熟人怎么办？”

    独孤湘摇头道：“朔哥，你仔细看，这些游哨不是我们追踪的弓骑兵。”

    这时那个巡哨小队正好从远处折回来，看来他们的巡哨距离不过一里之内，可见前面的军队已经停止前进了。

    江朔目力极佳，经独孤湘一提点，他仔细看时，果然这支吐蕃军绝非那支弓骑军队。这些武士虽然也穿着类似的铠甲，但他们背后背着圆盾，手中却提着长枪，更为显眼的是他们头盔之上多了一只蓝色的“眼睛”！

    这蓝色的大眼睛在远处火光的照耀下，忽闪忽闪地，仿佛活了一般。

    拓跋乞梅道：“是孔雀翎，他们是吐蕃莽布支的亲兵。”

    独孤湘道：“这莽布支是什么官，很大么？”

    拓跋乞梅道：“莽布支也不是人名，也不是官名，莽布支意为‘智者人尊’，乃吐蕃各个氏族执掌军政之人，其地位仅次于吐蕃赞普。”

    这时江朔已经明白了，道：“如此看来，这支弓骑兵兼程赶路，就是为了和这支莽布支的军队汇合。我们看到的火把应该都是这些枪盾骑兵所持。”

    独孤湘点头道：“两支军队交织在一起，互相怎会认得？我们只需要扮作枪骑兵，再混到弓骑之中，又如何发现得了？”

    拓跋乞梅沉吟道：“这样说来，倒是可行，但怎么神不知鬼不觉地干掉这支哨骑呢？”

    这时那支哨骑已掠过了白色石堆，这支斥候不过一伍，江朔忽然从石堆后绕出，他脚下无声无息，却奔行如飞，拓跋乞梅虽早已见识过江朔轻功之能，但此刻一旁观者的视角看来，仍是觉得诡异似神鬼。

    江朔几个起落就追上了最后一匹马，他轻轻一跃上了那人马背，在他后背一点，那人便向前一扑，趴伏在马上。他足尖在马鞍上一点，如鹘鹰般轻捷地扑向前面一骑，又是如法炮制将那人点倒，如此五个起落，那五人都趴在了马上。

    江朔落地，嘬口作马鸣，五匹马忽然原地兜转，将马上五人尽都甩了下来。

    独孤湘嘻嘻一笑，一拉拓跋乞梅从石堆后跃出，来到江朔身边，拓跋乞梅见落在地上的五名吐蕃骑士都呼吸深沉，原来都被江朔点了昏睡的穴道。拓跋乞梅叹道：“江小友，你心地太过良善，在战场上这样可是很危险的。”

    江朔笑而不答，拓跋乞梅也不好把这五人杀了，只能解下他们腰间系甲的丝绦，将他们的手脚缚得死死的，放在白石堆后面，三人换上吐蕃骑手的衣甲，选三匹战马骑了，放任另两匹吃草，自向前驰去。

    吐蕃大军就在前面一里多，三人走近了才发现，吐蕃骑兵果然多了很多，虽然没有移动，却没有下马，骑在马上一副严阵以待的样子。

    但和独孤湘所想的不同，弓兵都在后，所见的火光都是地上点燃的篝火堆，并不影响弓骑兵们张弓搭箭，看他们的样子似乎随时准备发射羽箭，三人心中惊诧却不好开口询问。

    弓骑见他们到来，纷纷让开道路，此刻想要混在弓骑兵中间显然不可能，事到如今只能硬着头皮策马向前，江朔瞪了独孤湘一眼，独孤湘却满不在乎地对他挑了挑眉，她可能还吐了舌头，但是兜鍪铁盔挡住了她的嘴。

    吐蕃骑兵虽多，阵形压得很扁，弓骑兵呈扇形向前围拢，每三列紧紧靠在一起，互相之间则拉开了五十步远的距离，如此通过了三层九列弓骑，到了前面才发现并非都是骑兵，像他们这样头盔上插着孔雀翎的枪骑兵只是少数，前排大部分是步卒，这些步卒也是全身披甲，一手持盾挡在身前，一手持枪架在盾牌上。

    吐蕃人的盾牌是藤盾，以铁架为骨，覆以老藤编织而成的牌面，长枪则好像是小号的马槊一般，长度不过八尺，只比寻常人的身高长了些许，枪尖约莫一尺长，后面系着黑色犛毛编成的枪缨，这枪的长度兼顾了马上和步下，像唐军马槊一样长的枪矛步卒难以灵活运用，不似这长枪不但灵活，其重量还可以单手持握，这样双手才能同时持枪盾。

    之间步卒在前组成密集队形，插着孔雀翎的骑兵却疏疏落落地站在后面，看来这些插着孔雀翎的骑兵地位更高，才在步卒后面压阵。好在枪骑兵恰好三人一组，组成尖锥样的队形。江朔等人寻一个缺口站定，所有军卒的全副精神都集中在前方，竟然没人对三人生疑。

    江朔站定后向前看去，却见步卒前面就是西海的水岸，最前一排军卒的靴子都已经踏入水中了，隔着三五十步就是一片白色砂石的陆地，这些砂石小的如鹅卵，大的有枕头般大小。

    众军卒脚下的河岸尽是细碎的黑色砾石，而仅仅隔了一条窄窄浅浅的水道，对面的小岛上却是截然不同的石色，江朔心中不禁暗暗赞叹造物之神奇。

    难道就是“蛋岛”之名的由来？

    江朔没想到这个所谓“蛋岛”距离岸边竟然如此之近，他原来还以为此岛和龙驹岛一样，也在海中央呢。

    此地水岸形成一个尖锥形的地岬，因此步兵、弓骑才能如扇形展开，越往前越是密集，越往后越是稀疏，而蛋岛却正好相反，此岛方圆不足百丈，靠近岸边的位置最为尖细，远处却十分宽大，整个岛像树枝上长出的一枚银杏叶子，若要从岛上登岸，则必须通过此处地岬。

    此处易守难攻，却动用了数千人守御，岛上却没有数量巨大的敌军，白色圆石之间，不过站了十几个人！

    江朔仔细观瞧，却不禁大大吃了一惊。

    岛上尖细的一头站着一个体型庞大的吐蕃官员，正是江朔他们的老相识，马祥仲巴杰。他身边站着两名吐蕃将领，却不认得，想来是枪盾兵与弓骑兵的领军千户“东本”。

    岛屿宽阔的一边，却站了好多人，见着这些人才真可说让江朔大吃一惊，先见到一老一少及他们身后十四名随从，居然是安禄山次子安庆绪和他师父尹子奇，身后十四人自然是何万载、何千年兄弟二人。

    他们来此间是何目的？看这剑拔弩张的样子，似乎也不是来密谋什么“五路攻唐”之事的。

    再往二人身边看，白色卵石地上有一块白巨石，这巨石如同一张天然的桌案，顶面甚是平整，其上端坐一人，正是古辛上师，在他面前放着一副担架，上面躺着一人，离得太远，看不清面目，无从知晓躺着的是谁。

    江朔忽然紧张起来：躺在那里的十之八九就是叶清杳，却不见其他人，难道是谢延昌、全行俭撞上了安庆绪、尹子奇一行人，被他们杀散了，小叶子亦落入他们手中？但又想，安庆绪捉了小叶子去又有什么用处？

    独孤湘却先自明白了，对江朔悄声道：“朔哥，我们可都搞错了！张守瑜所见的，以及高秀岩所追踪的，并非谢大哥、全大贤这些人，背着弓的也不是南八，而是……”

    她拿手一指岛上的何万载，江朔随即醒悟——二何兄弟当年到访习习山庄时就是扮作猎户，南霁云的吐蕃角弓便是来自何千年所赠，这样说来，早在天宝二年，安禄山和吐蕃人就有接触了。

    想到此处江朔不禁头皮一阵发麻，原本要在两千吐蕃人中脱身就十分不易，更有尹子奇这样的高手在，自己若是一个人，倒也不惧脱身不得，但要护湘儿和拓跋乞梅的安全可就有点力有不逮了。

    但是……看两拨人这般剑拔弩张的样子，可又不像是盟友，眼前的形势实在太过吊诡，叫人难以索解。

    有的人死了，但没有完全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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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89章，赞普密令

    三人虽然在后排，但他们骑在马上，比前面的步卒高了一截，因此还是能清楚地看到岛上众人的一举一动，至于说话的声音，就只有内力深厚的江朔才能听清了。

    只听安庆绪朗声道：“莽支布，你这是何意？”

    马祥仲巴杰道：“安二公子，这个问题应该我来问你吧，值此唐蕃大战的前夕，你带这么个人来找古辛上师是何居心？”

    江朔吃了一惊，他只知道马祥仲巴杰是吐蕃“国舅”，没想到他居然还是人尊“莽支布”，独孤湘见他惊讶的表情，知道江朔听得到岛上人说话，忙问他听到了什么。

    江朔于是将马祥仲巴杰就是莽支布之事悄声对二人说了，好在吐蕃枪盾步卒全神贯注地面向前方，没人留心听见人轻轻如蚊蚋的说话声。

    拓跋乞梅道：“马祥仲巴杰出身吐蕃大族，否则他阿姊也不可能嫁给赞普，此人门第即高，又颇有智机，由他以莽布支的身份统领北边吐蕃军，也不算意外。”

    安庆绪恚怒道：“这可不是什么‘这么个人’……这是我阿兄。”

    躺在担架上的竟然是安庆绪的阿兄，安庆宗？江朔不禁糊涂了，他是得了重病还是被人打伤了？

    马祥仲巴杰冷笑道：“值此紧要关头，令兄被打伤了，未免有些太巧了吧？”

    原来安庆宗真的是被人打伤的。

    古辛上师低头看着躺在那里的安庆宗道：“上天有好生之德，不管如何，我总也不能眼睁睁看着安郎死在我面前吧。”

    马祥仲巴杰道：“上师，此人心脉被毁，活不过这一时三刻了，你又何必为他白白损耗真元？”

    古辛上师却缓缓摇头道：“老衲不可打妄语，以龙象功，确实可以助他重聚心脉，虽然仍会阳寿大损，却不至于立时就死。”

    安庆绪连忙拜倒，对古辛上师道：“还请上师垂怜，救救我阿兄。”

    安庆绪为人阴鸷狠毒，但对他这个同胞阿兄却发乎真心的关心。

    马祥仲巴杰喊道：“上师不可，安庆绪这贼厮年纪虽小，却残忍好杀，他只怕恨不得他阿兄早点死了才好，这样他才能做安禄山的世子。又怎会这么好心救他阿兄？这其中必然有阴谋啊。”

    这时尹子奇冷冷地道：“有甚阴谋？莽支布倒说说看。”

    马祥仲巴杰道：“我看安郎的伤势，说不得是尹先生所为，也不一定吧。尹先生是北溟子爱徒，想必也有此摧心断脉的手段吧。”

    尹子奇重重地哼了一声，古辛上师却替他回答道：“打伤安庆宗之人，单论武功比尹先生还多有不如，但他伤人的手法甚是诡异，却又不是烛龙功所能为的。”

    马祥仲巴杰道：“上师，就算不是尹子奇所伤，他也可以找人打伤安庆宗啊，总之不能救他们。”

    这下轮到安庆绪冷笑了，他道：“莽布支，吐蕃与范阳既已结盟，将来是要平分天下的，对盟友如此不信任，屡次三番言语推诿，却是何故？”

    他忽然夸张地拖长音“哦……”了一声，道：“是了，是了，马祥仲巴杰，你原是与高不危私底下勾搭连环，可不是盼着我二兄弟早点死了么？”

    他此刻说话不客气起来，也不对马祥仲巴杰以“大莽支”相称，而是直呼其名。

    江朔听到这里，心念一动，对独孤湘道：“我记得珠儿姊姊和我说过，范阳内对于未来世子，分为两派，一是尹子奇、严庄等人，效忠于安禄山发妻，康氏夫人所生庆宗、庆绪兄弟；另一派是高不危为首的，效忠于如夫人段氏和她的儿子安庆和。

    这两派人互相之间的争斗之激烈残酷，更甚于对外。

    安庆宗虽然年长，又在朝中为官，但他雅好文艺，对于做世子却没什么兴趣，早将自己的权利让渡给了二弟安庆绪，他自己在长安洛阳两京拜访各路名流，说他醉生梦死，不思进取也不为过。

    而三子安庆和尚年幼，全赖其母段氏，纠集了不少安禄山的重臣为她所用，安禄山手下两大智囊，高不危支持三子庆和，严庄却是二子庆绪的死党。

    因此说安庆绪确实不必害他阿兄庆宗，段氏夫人和高不危倒是无时无刻不想除掉庆宗、庆绪兄弟二人。

    马祥仲巴杰却不理安庆绪的挑衅，只对古辛上师说道：“上师莫要当我不知，前次在陇山，你把我和铁刃奚诺罗支开，其实是见了北溟子和中原武林的人，我知道上师对赞普攻略天下的雄心有颇多不满，但此番不是吐蕃去攻打唐朝而是大唐来攻我石堡城要地，若不能同仇敌忾杀退唐军，则整个西海和河曲之地都要不保。”

    古辛上师仍是不疾不徐地道：“河曲本就不是吐蕃之地，我族习居高原，又何必下山争夺别人家的土地呢？”

    他转头对安庆绪和尹子奇道：“贪欲乃万恶之首，少了贪欲，王侯将相不过是过眼云烟，执着与土地与权利，最终只能是使得自己反受其害。”

    他这话似乎说的是吐蕃赞普，又似乎是说的安禄山父子，安庆绪心中大大地不以为然，但他此刻有求于古辛上师，不敢出言顶撞了他，只得低眉顺目唯唯称是。

    马祥仲巴杰道：“上师你定然要替这安庆宗疗伤，而不愿为赞普效命吗？”

    古辛上师闭上眼睛，眉毛微微地弹动了一下，似乎是心意已决，对马祥仲巴杰道：“你回去吧……为师是不会替你们杀人的。”

    马祥仲巴杰道：“好……”忽然从怀中拿出一份尺牍，朗声以吐蕃语宣读起来。

    江朔和独孤湘不通吐蕃语，一齐转头望向拓跋乞梅，拓跋乞梅道：“马祥仲巴杰说的是，传吐蕃赞普之令，古辛上师叛国，格杀勿论！”

    拓跋乞梅太过震惊，说话时忘了压低声音，已经颇为大声，好在吐蕃武士也都惊讶莫名，正在面面相觑，不知怎么办，没人注意到这三个骑士居然说的是汉语。

    马祥仲巴杰将手中尺牍往空一举，大喝一声，众吐蕃武士终究不敢违抗赞普的命令，齐声高呼。后排弓骑兵在马上引弓，略微举高，已然算好了曲射的角度，而前排步卒将盾牌挡在胸前，长枪架在其上，渐渐收拢队形，以防岛上众人强行突破。

    安庆绪怒道：“马祥仲巴杰，你想做什么？连我们也要射死吗？”

    马祥仲巴杰狞笑道：“唐廷使者，蛊惑上师，死有余辜！你们和上师死在一起，正好是上师通敌叛国的铁证。”

    尹子奇、安庆绪这些年来在大唐各处行走，一直在暗中策划反叛之事，如今却被人说成是唐廷使者，实在是莫大的讽刺，安庆绪忍不住嘿嘿冷笑。m.

    马祥仲巴杰在两名东来的掩护下，缓缓向后退去，只要他离开小岛，那千枚箭矢片刻就到。

    安庆绪忽然发难，向前跃出，手出如爪，径向着马祥仲巴杰抓去，那两个吐蕃东来，一持枪盾，一持刀盾，忙上前左右夹击，如封似闭，想要挡住安庆绪。

    安庆绪一低头，躲过左边东来刺来的长枪，顺势右手一抹，拍在右边东来额盾牌之上，这一下运了自己功力的十之七八。

    那东来如何能抵挡得住，他原本挥刀想要劈砍安庆绪，却不料盾上中掌，立刻觉得一股夹带寒气的巨力传来，登时人向后飞去，手中挥砍的长刀倏地脱手飞出，安庆绪趁此机会，游身而上，仍是向马祥仲巴杰抓去。

    左边这位东来，手中盾牌一横，挡在身前，长枪再次刺出，戳安庆绪胁下，不料这正是安庆绪的计谋之一，只见他脚步变换，看似向着马祥仲巴杰抢攻而去，实则中途调转身子，一伸手臂，夹住了长枪，同时一掌打出，正排在东本的盾牌之上，那东本立刻觉得手上一灼，藤编的盾牌竟然烧了起来！

    看来安庆绪上次惨败之后，果然知耻而后勇，内力有了长足的进步。

    江朔看得出来安庆绪所用的掌上功夫是烛龙攻，脚下功夫是北狩步，这正是北溟子对得意的招数，当年给尹子奇传武的是前任北溟子大野勃，他不似空空儿身形灵活，全凭内力修为取胜。尹子奇又将之传授给了安庆绪，这样的招数正适合尹子奇、安庆绪这样的阴鸷、深沉之人。

    此刻庆绪使将出来威力非同小可，将二吐蕃东来逼退，再想往前去抓马祥仲巴杰，却忽然发现马祥仲巴杰并未后退，而是跨前前一步，伸掌来拍，安庆绪心中虽然奇怪，但他仍然下意识地伸出手掌去接马祥仲巴杰的这一掌。

    这马祥仲巴杰善于扮猪吃老虎，看似不会武功，用两名东来保护，既然这两名东来武功不怎么样，安庆绪自然认为马祥仲巴杰也一定武功平平，江朔却知道厉害，忍不住惊呼道：“不要上当！”

    可是却已经晚了，二人手掌相击，“轰”的一声巨响，马祥仲巴杰原地未动，安庆绪却向后飞出，尹子奇也是一惊，赶忙飞身上前托住他后心，安庆绪才得以稳住身形，但胸口气血一阵翻腾，终于再也压制不住，“噗”地喷出一口鲜血。

    有的人死了，但没有完全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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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90章，漫天箭雨

    尹子奇手按安庆绪后背灵台穴，注入内力替他推宫过血，安庆绪一抹嘴，恨恨道：“师父我没事，这小老儿耍诈！”安庆绪内力不及马祥仲巴杰，但他和马祥仲巴杰对掌之前听到有人喊了声

    “小心”，不觉加了十二分的小心，因此虽然被击飞吐血，却没有受重伤。

    尹子奇仍不放心，运炁在安庆绪体内行了一个小周天，发现内力运行无碍，这才放心。

    马祥仲巴杰却无暇顾及他师徒二人，他知道尹子奇的厉害，一击得手，也不再追，飘身退回地岬的另一侧，两名东本也持盾疾步后退，二何兄弟带领璇玑阵的两翼压上。

    璇玑阵以拱极为枢，尹子奇既然未动，二何兄弟也不好追击，只是持刀圈转二翼，将尹子奇、安庆绪围在垓心。

    如此一来，岛上便只剩下范阳众人和古辛上师了，吐蕃弓箭手早已引弓待发，马祥仲巴杰以吐蕃语高喊一声，吐蕃弓骑立刻放箭，千人千弓仿佛只发出一声响，漫天箭雨劈头盖脑向岛上众人射去。

    马祥仲巴杰却忽然向后射出，他向着三名枪骑兵一指，大声呼喝。此刻江朔不用传译也知其意，他刚才一声喊已经暴露了自己，独孤湘忍不住抱怨道：“朔哥，安庆绪这小贼就是被拍死也是死有余辜，你又何必出声救他？现在倒好，把我们也饶进去啦！”江朔只是觉得安庆绪甚是可怜，自己阿兄被人打伤，又遭自己姨娘设计陷害，不禁动了同情之心，才出声提醒他小心，他当然也知道安庆绪是个祸害，本不该为了他而暴露自己，此刻自觉理亏，也不回嘴。

    拓跋乞梅却道：“先别管这些啦，冲出去再说！”眼看前面部分的步卒已经随着马祥仲巴杰的号令转过头来以长枪向三人刺来，拓跋乞梅一手持药锄，一手持吐蕃长枪，哗啦啦地拨打如林的枪尖，已甚觉吃力。

    眼看长枪从四面八方刺到，拓跋乞梅就算是天生神力也不及挡开所有枪头，就在此危急关头，忽见一道白练划过身前，白练头上一点银光如蛟龙出水，上下翻飞，

    “玲玲当啷”脆响不断，所到之处将刺向拓跋乞梅的枪尖全数打歪，却是独孤湘施展

    “月影素寒流”的功夫，替拓跋乞梅解了围。江朔也抽出七星宝剑，将剑茎与剑鞘旋接在一起，组成了长兵刃，在马上一划，立刻削断了十数支枪尖。

    吐蕃枪盾武士没想到这少年手中长剑如此锋锐，都愣了一愣。这时马祥仲巴杰已经冲到了江朔面前，挥掌就向江朔胯下坐骑拍来，他知道江朔功夫了得，想将他胯下坐骑打死，下马步战，自己手下上千枪盾武士，挤也把他挤死了。

    江朔如何不知道马祥仲巴杰的用心，手上前把一压后把一抬，以剑当矛刺向马祥仲巴杰的手掌。

    马祥仲巴杰的功夫称为

    “龙苯”，身手甚是敏捷，他游身而上，绕到江朔坐骑马头的另一侧，江朔若在平地，此刻就该挥剑横削，但有马头阻隔，若是横削岂不是把马儿的脑袋都斩下来了？

    江朔只得翻腕提剑，划出一道圆弧，绕过马头，向马祥仲巴杰斩来，马祥仲巴杰猱身又转到了马头的另一侧，江朔纵声喝坐下吐蕃马转身，将马祥仲巴杰让到身侧，这下没有马头阻隔，江朔挥剑横削。

    这一下双手持武器，不控辔头却能令马匹转向的本事，世上除了江朔恐怕再没有第二人了，但此刻他胯下所骑的是一匹寻常吐蕃战马，虽也能听他号令，但比之龙骧马的神骏毕竟差了一大截，转身慢了些，待江朔横削之际，马祥仲巴杰已经转到马臀后面去了。

    若在平地，江朔只需要旋转身子，剑划长弧，便能追上马祥仲巴杰，将他一刀削作两截，但他此刻坐在马上，身子旋转的角度有限，眼看马祥仲巴杰避开剑锋，伸掌又要拍马臀，以马祥仲巴杰的内力，拍在马身上任何部位，只怕这马都承受不起。

    江朔急中生智，口中呼喝马向前行，自己却一跃而起，在空中扭转身形，学张果先生倒骑毛驴之术，反坐在马背上，挥剑直劈而下。

    这一招也大大出乎了马祥仲巴杰的意料之外，他忙往后退。江朔本该追上再刺，但胯下吐蕃马听了他的号令正向前冲，江朔不敢离马，便又无法追击了。

    二人一进一退之间，立刻有十数名吐蕃枪盾武士，塞入了这个缝隙，手中长枪一齐向江朔刺来。

    这次他们学了马祥仲巴杰的乖，不刺人只刺马。江朔再次跃起，在空中转了一圈，手中七星宝剑下撩，再次把枪尖尽数削断，他又多转了半圈，重新正骑回马背之上。

    众吐蕃武士没想到江朔竟然如此神勇，都不敢再上前，其实他们刚才若是不管枪尖被削断，只以秃木杆去戳战马，那马也必然受惊逃窜，江朔又如何坐得回马背上？

    但当时人人震恐，谁又敢上前一步呢。江朔重新坐正之后，双臂轮转如飞，在身体两侧舞出两道光轮，这七星宝剑的剑身上镶有七颗铜钉，舞动之时，银光中带有七道金轮，更发出呜咽如龙吟之声，众吐蕃武士哪个不怕？

    不自觉地向后退却。江朔得以策马而前，杀出一条通道，他手中加了忖量，尽量只削断枪尖，但此刻吐蕃武士挤在一起，难免有人退无可退，被七星宝剑削中，吐蕃鏁子甲也挡不住七星宝剑一触，立刻皮开肉绽，鲜血迸流。

    江朔来回挥突，将三人身边的武士杀散开一些，再看独孤湘和拓跋乞梅，二人虽不似江朔神勇，但也尚可勉强自保，拓跋乞梅虽然被刺中几枪，但好在他们为了伪装吐蕃骑士，穿上了吐蕃人的全套鏁子甲具装，枪尖并未扎透甲胄，独孤湘胯下马亦被刺中几下，也是全赖鏁子甲保护，虽然疼得暴跳，却仍能驰骋。

    江朔将手中七星宝剑向西一指道：“湘儿、拓跋大哥，我来引开他们，你们往西跑，冲出找到老马，便能突围了。”拓跋乞梅道：“溯之，那你怎办？”江朔道：“我要去助古辛上师！”他们三人和枪盾武士缠斗之时，吐蕃弓箭手仍在不断射箭，白色小岛上如刺猬一般插满了羽箭，岛上众人挥动手中兵刃拨打雕翎，安庆绪和尹子奇还好，璇玑阵的众武士已经人人挂彩，连二何兄弟都各中了一箭。

    璇玑阵可谓步战无敌，但此刻在箭雨之下却完全无从施展。虽然他们内衬了皮甲，也还不能抵消吐蕃羽箭的侵彻，鲜血已经从身上渗出。

    古辛上师挥动衣袖，如作祈雨的法术，他手上挥洒自如，面目平静丝毫没有恐惧之相，不但自己没有中箭，还替石上躺着的安庆宗挡开了箭矢。

    但人力终有尽时，吐蕃弓骑早有准备，每人携带五壶箭，众人只守不攻，怕是顶不住五十轮齐射。

    独孤湘道：“朔哥，我和你同去，古辛上师对我有恩，我可不能一走了之，况且，况且……我们说好再不分开了……”江朔闻言不禁脸上一红，欣然道：“好，湘儿，我们并肩杀敌！”拓跋乞梅道：“两位小友尚不惧，我半截入土之人又有什么好怕的？我们结伴前来，丢下朋友独自逃命可不是党项羌人所为。”江朔纵声长笑，道：“好！那我们三人便一同登岛！”说着一拨马头，一马当先向岛上冲去。

    马祥仲巴杰此刻隐身众枪盾武士之中，见三人不往外突围，反而向岛上冲去，自然不加阻挡，心想今日能将古辛上师、安庆绪和江朔三人一同射死在岛上，那可真是意外之喜咯。

    独孤湘跟在江朔身后，喊道：“朔哥抢盾！”江朔喜道：“湘儿，还是你脑子灵光！”眼前正有一个枪盾武士挺枪刺来，江朔随手一磕打飞了他的长枪，手中七星宝剑向前挺刺，扎入藤盾，紧接着向上一扬，那盾牌立刻呼啸着飞向半空，此刻江朔三人距离小岛还有百步，那盾牌却向着白岛只飞过去。

    安庆绪伸手想借，却不料盾牌飞过头顶，远远落到身后的西海碧波之中了。

    他瞪眼怒道：“江溯之！你这么大力做什么？显摆你内力高强吗？”他此刻深陷绝境，江朔来救他，他非但没有感激之情，还出声呵斥，江朔却不以为意，笑道：“我没想到这滕盾这么轻，看这个！”说着手中已经依前法将另一枚圆盾挑到了半空，这次他已经知道了盾牌的分量，手中运劲竟然十分准确，圆盾不偏不倚正落在安庆绪手中，安庆绪接盾在手，倒不自用，先献给尹子奇，尹子奇一推道：“先给武功最弱的武士用。”他知道就算躲过了箭雨，想要从上千枪兵面前全身而退，还得倚靠璇玑阵，若手下的武士被射死了，可就难以发动阵法了。

    江朔却以为他是体恤手下，高呼道：“尹先生我来助你！”江朔出手如飞，不断将藤盾挑到空中，他手法越来越纯熟，每一枚盾牌都稳稳落在范阳武士的手中，何千年肩头中箭，流血不止，但接盾在手，精神大振，对着江朔高呼道：“江少主，多谢了！”江朔想起当年何千年赠南齐云铁胎弓之事，心想此人倒也是个有情有义的汉子，高呼道：“何千年不必谢啦，当年你赠南八神弓，今日我送你盾牌挡箭，算是你的福报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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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91章，浅海杀机

    独孤湘道：“朔哥，别管何千年的福报了，先想想我们可有什么福报吧。”

    此刻吐蕃枪盾武士如过江之鲫，层层叠叠地涌将上来，江朔夺盾之际，独孤湘和拓跋乞梅守在他背后，二人并坐骑身上又中了几枪，独孤湘还好，拓跋乞梅腿上未被鏁子甲覆盖的地方，中了一枪，已经挂了彩。

    两匹坐骑也好不到哪里去，马甲缝隙处都中了数枪，鲜血长流不止。

    江朔喊道：“湘儿上岛！我们快到岛上去！”

    他舞动手中七星宝剑，同时向着白色岛屿的方向冲去，吐蕃武士对于他手中这把神兵利器颇为忌惮，见他挥劈过来，都纷纷避让，反正莽支布刚刚发出号令，不得令三人走脱，目下三人往岛屿方向冲去，那是三面环海的死地，放他们过去也不算违反军令。

    于是江朔三人顺利地冲到地岬的尽端，地岬和岛屿之间只隔了一条浅浅的水道，似乎踏水可渡，然而江朔刚刚策马入水，就听到安庆绪大喊道：“江溯之，小心水底有大鱼哦。”

    话音刚落，就听“哗啦啦”三声响，水下忽然拉起了三道铁链，其中一条正绊在江朔坐骑的前腿之下，江朔虽然立刻向上提拉缰绳，然而那只是一匹寻常战马，并非龙骧神马，在水中不及跃起，被铁链一绊，顿时前腿跪倒，跌入水中，江朔及时跃起才没有随着马儿一起跌倒。

    此地海水深度已及腰，江朔尚未落水，便觉水中有异，他在空中翻个筋斗，头下脚上，将手中七星宝剑直直向下刺入水中，水中顿时涌起一股血花，江朔将剑往上一扬，竟然从水中拉起一人来，七星宝剑刺穿了他的左肺，那人被扬在半空，江朔顺势一拍，那人又仰面扑倒在水中，眼看是不活了。

    江朔借方才一拍之力，在空中一翻，头上脚下落入水中，立刻在水中旋转身子，同时手中不停，七星宝剑横挥，在水中划出一个整圆，剑气在水波中荡开去，竟然有激得数名持刀武士从水中弹起。

    这些武士身穿黑色短衣，双手持弯刀，竟然都是大食武士，他们此前口含苇管，躺在水底，就算有人会想到水中藏身这一节，也绝想不到大食武士会以这种方式藏身浅水之中，若非安庆绪提醒，说不得江朔就会中招。

    江朔对着安庆绪高喊道：“安二郎，多谢了！”

    安庆绪冷笑道：“我还你一个人情罢了，可不要误会，如今我可不欠你人情了。”

    江朔立于海中，哈哈大笑道：“以你安氏父子的名声，我可也不要你欠我人情呢。”

    见偷袭手法被识破，又有更多的黑衣大食武士从水中起身，转眼已有数十名大食武士化作数道环阵，将朔团团围住，内圈十名武士互相交换眼色，忽然一齐向上抢出，手中弯刀向着江朔掷出，大食人的弯刀是带有细绳的飞刃，十分难缠，江朔在崆峒山就曾见识。

    江朔知道若在水中缠斗久了，他还好说，湘儿和拓跋乞梅被困在岸边可就大大的不妙了，必须要想个法子快速冲过浅滩。

    江朔想起自己方才长剑在水中一划，只是为了震慑水中潜伏的刺客，却将身边伏在水中的大食武士都震出了水面，可见在水中内力传递更迅捷，他想到张果先生教他观炁御炁之术时，告诉他万物皆有炁之理，那海水自然也有炁，因此以内力激荡可比凌空劈斩威力要大的多。

    于是江朔左手单手掣剑，右手一扬，重重拍在水中，浑厚的内力顺着海水激荡开来，海水果然以他为中心，形成一道环形的涟漪，剧烈翻涌着向外传递出去。

    这内力虽然不至于将人打得受内伤，但海水剧烈的震荡，还是令大食武士在水中站立不稳，摔得东倒西歪，飞刀后面连着细线，众武士摔倒之际，反而牵引着飞刀坠入水中，江朔只此一招，便将这二十柄飞刀的攻击尽数化解了。

    这时独孤湘和拓跋乞梅也已策马赶到，只是他们的胯下的马儿也无法跳过水中三道绊马索，二人索性弃马步行，泅渡到江朔身边。

    江朔道：“湘儿，你带拓跋大哥先走，我来断后。”

    独孤湘点头，一手拉住拓跋乞梅，向前纵跃，却发现双腿如灌铅一般的沉重，却原来是忘了身上还穿着吐蕃骑士的鏁子甲，虽然鏁子甲比札甲轻了许多，但毕竟是铠甲，人在水中更觉得异常沉重。

    独孤湘自嘲似地笑了起来，脱下头盔随手向一名大食武士掷去，那武士没想到独孤湘突然使出这一招，忙向后一仰头，虽然避开了这个头盔，脚却在水底软泥中一滑，跌坐在地上，他甫一跌倒，便再次跃起，哇哇暴叫着向独孤湘扑来。

    江朔喊道：“湘儿，离开水面！”

    独孤湘虽然不晓得江朔想做什么，但却没有一丝犹豫，立刻一提拓跋乞梅，纵身一跃，由于身上铠甲沉重，着一跃也才跳离水面二尺来高，然而这对江朔来说足够了，他再次挥掌排击水面，震荡的水波再次荡开去，连同追击独孤湘的那武士都一同震倒在水中。

    水波荡开的速度极快，独孤湘跃起后落回水中，不过瞬息之间，却已经避开了波浪，完全不受江朔内力的影响，她见众大食武士东倒西歪如同醉酒，不禁哈哈大笑，又帮拓跋乞梅解下头盔，向着方才那名武士扔去。

    那大食武士上一次勉强避开了，这一次却由于脚下踉跄，躲闪不及，被那头盔砸中面门，登时血流满面，这一下伤的不重却令他愈发的愤怒了，他手中双刀一起飞出，飞刃分上下两路，打着旋儿向独孤湘飞去。

    独孤湘却浑如未觉，仍是带着拓跋乞梅跃出海面，拓跋乞梅惊呼道：“湘儿小心！”

    这时江朔第三掌却又拍了下来，那武士自然再次跌倒，飞刀亦坠入水中，其他大食武士虽然知道江朔要如此施为，却都毫无办法，有几个学着独孤湘跃起，却慢了半拍，双脚离开水底却还没来得及跃出水面，浪涌来时，脚下没根跌的更惨。

    独孤湘越发的快活，高呼道：“朔哥快替我削断环甲，要削成一段一段的……”

    江朔不知独孤湘又打的什么鬼主意，但他此刻哪里有空却帮湘儿削甲？他伸手入怀，掏出一个鹿皮小包，抛给独孤湘，道：“你自己削吧。”

    独孤湘凌空抓住小包，解开系着的牛皮绳，往外一抖，却见金光一闪，正是她的金牙匕。

    金牙匕原是回纥王子移地健赠予江朔的，后来因为独孤湘喜欢便给了她佩戴，在岐山中独孤湘以此匕刺杀飞鸿子不成，反而被飞鸿子夺去反刺了叶清杳，江朔、全行俭替叶清杳拔出匕首后，此匕就一直揣在江朔身上。后来遇到独孤湘之后，虽然已经消除了误会，但这金牙匕江朔却一直忘了还给湘儿，此刻湘儿要用利刃，江朔忽然想起，便将匕首抛给了她。

    独孤湘见是金牙匕，欢呼一声，抄在手中，她也不急于将整件鏁子甲削断，而是从甲裙下摆上削下了几段互相勾连在一起的甲环，这时大食武士再次冲了上来，江朔喊道：“湘儿快跳！”

    独孤湘随着江朔的喊声再次拉着拓跋乞梅跃起，别看她身上披着铁甲，还托着拓跋乞梅，却仍然身姿曼妙，被漫天星光镀上一层银光，如鱼跃龙门、白龙出水一般。

    这次有不少大食武士踩准了步点，跟着独孤湘一起跃出水面，江朔的内力对他们可就无法造成影响了。却不料跃在空中的独孤湘一抖手，手中铁甲碎链向着那几名武士打倒。

    大食人全神贯注地对付江朔，却忘了独孤湘的手上功夫也自不弱，她打镖的手法经空空儿调教，已经十分了得，此刻虽然内力已经还给了空空儿，准头却还在，她看似天女散花般地胡乱一洒，每一串铁链却都准确地击中了每一名跃出水面的大食武士。

    着硬邦邦的铁链对于大食人来说，可比江朔隔着水面传来的内力更为可怕。登时有人头上被打出了包，有人被打落了门牙，有人被打中了胸口烦郁之下口吐鲜血。

    江朔百忙中不禁赞道：“好功夫！”

    独孤湘道：“朔哥你只管拍水，这些个漏网之鱼交给我！”

    说着再次从水中一跃而起，江朔此刻和她已经配合的天衣无缝了，独孤湘和拓跋乞梅的双脚刚离开水面，江朔的手掌便已经拍下而独孤湘早已从身上削下更多的铁链，向跟着跃出水面的大食武士掷去。

    二人如此配合着边打边向白色岛屿移动，大食武士皆未披甲，被江朔的内力震翻在水中倒还好，被独孤湘的铁链砸中，却是头破血流、七荤八素，他们不敢再上前了，与三人的距离越拉越大，只是高声呼喝，看似穷追不舍，实则更像是将三人向岛上驱赶。

    江朔三人终于登上白色岛屿之时，才知道为何拓跋乞梅说此岛名叫是“蛋岛”——原来这个岛屿上铺满的不是白色砾石，而是一枚枚大小不同的白色鸟蛋，鸟蛋如此之多几乎铺满了全岛，只是方才连番的箭雨戳破了无数鸟蛋，黄白之物流满了一地，不知有多少鸟儿今年夏天都白忙活了。

    有的人死了，但没有完全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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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92章，璇玑显威

    三人从密密麻麻的箭杆间穿行，走了没几步，就听到背后

    “哗啦啦”的水声，那些一身漆黑的大食武士如同水鬼般从水中悄无声息地走上岸来，江朔回头看时，只见到黑压压的人头，数量远比他想象的要多。

    细数之下，登岸的大食武士竟有五十人之多，这些人以黑布包头，湿透了的黑色衣衫紧贴在身上，手中的弯刀在夜幕下闪着冷光，比刀刃更冰冷的，是这些大食武士的目光。

    他们方才在水里被江朔戏耍得够呛，此刻登上陆地，都死死盯着江朔，目光中满含杀意。

    而江朔在陆地上无法像在海中一样传递内力，他功夫虽高，要同时对付着么多大食武士却也几乎不可能。

    这个小岛不大，此刻距离岛上尹子奇、安庆绪等一干人等不过百步距离，但江朔不愿与范阳燕军为伍，就此站定，不再往岛上走，将转过身来，将七星宝剑在手中一横，亦瞪视着对方，别看他这边只有三人，对面的大食武士对江朔的神功颇为忌惮，一时五十人竟无一人敢上前。

    就在双方对峙之际，独孤湘惊呼一声，只见大食武士忽然飞奔起来，但却不是冲向江朔三人，而是向岛屿另一侧冲过去。

    这个小岛呈倒楔形的恶形状，头尖尾粗，江朔他们站在一边，却见另一边尹子奇带着璇玑阵向着大食人的侧翼包抄过来。

    大食武士被江朔打得憋屈，二何兄弟为首的范阳武士可也愤懑得很，此前吐蕃军用弓箭攒射了十几轮，璇玑阵虽妙，却毫无施展的余地，此刻大食人登岸，好不容易有了短兵相接的机会，他们自然各个奋勇，要拿大食人来出这一口恶气。

    璇玑阵中多名武士中箭，但这些北地武士颇为勇悍，仍带伤坚持，只有何千年阵中天权位的那名武士受了重伤，他的位置便由安庆绪替代，安庆绪在阵中与江朔对视一眼，抢先喊道：“江溯之，可不要以为我们是在帮你，大食人勾结吐蕃必须置我们于死地，此刻联手破敌才是上策！”江朔点头道：“安二郎，你也不要误会，我们所要救的是古辛上师，便是你阿兄庆宗也算是个好人，尚可救得，至于你么，还是自祈多福别要被大食人一刀斩杀咯。”尹子奇哈哈大笑道：“小子死到临头了还在斗口，先把眼前这些烦人的刺客解决了吧。”尹子奇他们早就知道水中埋伏了大食刺客，因此才不敢离开岛，在水中人无法如在陆地上一样的奔跑，璇玑阵施展不开，此刻大食人登岛，可说是正和尹子奇之意，说话间，他忽然踏步上前，右手挥掌向一名大食武士头顶击落。

    那武士见尹子奇竟然不使兵刃，只以肉掌拍来，举双刀向上，一斩尹子奇手腕，一斩尹子奇手肘，恨不能将他的手臂绞碎。

    不料尹子奇等的就是大食武士这一变招，他右手举在半空却不击下，左手忽然平推，向那武士当胸拍到。

    尹子奇出手何其迅捷，那武士不及变招，被尹子奇一掌打个正着，立刻口吐鲜血，向后飞出，仰面栽倒在地上便不动弹了。

    尹子奇又向右跨了一步，右手顺势向着另一名武士头顶拍到，那人有了先前的前车之鉴，不管自己脑门，只管挥刀横削，向着尹子奇当胸劈到。

    然而尹子奇这次却没有变招，只听他右手骨骼忽然一阵爆响，手臂似乎长了一寸似的，抢在那大食武士的刀锋触及他身体之前，一掌拍在那人额顶的百会穴上。

    那武士立刻软疲疲地倒了下去，手中斩向尹子奇的双刀也坠在地上。尹子奇两掌毙两人，令众大食武士大为震恐，他们此刻才知道尹子奇的功夫全不亚于江朔，见他孤军深入，忙包抄上去，十数把飞刀向着尹子奇掷去，想要依多为胜。

    然而尹子奇可不是一个人，二何兄弟催动璇玑阵的两翼掩杀上来，大食武士人数众多，初时还不以为意，分出十几人去抵挡。

    然而璇玑阵何其奥妙，二何兄弟自领天枢，策动两个北斗阵围绕这尹子奇旋转，抢攻上前的大食武士不知不觉间便被分割开来，有几个倒霉蛋陷入了三面受敌的陷阱之中。

    北斗以天枢、天璇、天玑、天权为

    “魁”，以玉衡、开阳、摇光为

    “杓”，各自形成了正反两道弯弧，一旦陷入弧圈内便是落入了死地。大食人不明其理，陷入

    “魁”、

    “杓”的武士立刻被三四把弯刀砍中，殒命当场。这下大食武士知道厉害，不再冲入阵中，只远远退开，以飞刀攻击，但璇玑阵滚滚转动，攻其一点，两边必有人来救，因此璇玑阵可以少胜多，飞刀虽然奇诡多变，但璇玑阵中人人好似生了三头六臂一般，尽可以格挡数量众多的飞刀。

    两边北斗双翼旋转过来，将与尹子奇打斗的大食武士卷了进去，待他们发现时，已经陷入重围之中，有数人不及突围，也都叫尹子奇尽数拍死了。

    双方甫一接战，尹子奇以十五人对五十人，却完全占了上风，不多时就掌击、刀斩，毙敌近十人。

    眼看大食武士力敌不过，忽听对岸有人以大食语高声呼喊，众武士立刻改变战术，快速散开，与璇玑阵拉开距离，只以飞刃攻击。

    璇玑阵虽然严整，但宜守不宜攻，能以弱胜强，却难以强凌弱。璇玑阵必须保持阵型，当大食人散开时，尹子奇虽武艺高强，却也不能舍了阵眼，跳脱出去一个个追击大食人。

    双方一时成了均势，大食人不敢进攻，璇玑阵则是难以追击。江朔的目光却在对岸游走，寻找方才发号施令之人，很快他就看见在岸上枪盾武士的背后，马祥仲巴杰和两名东本骑在战马之上，正在指挥吐蕃步卒重整队形，牢牢守住小岛登岸的地岬。

    而在他们身边又有数十骑黑色的高头大马，上面的骑手披着黑色带风帽的斗篷，当先一人却未带风帽，顶着个黑布缠绕而成的大包头，其上镶嵌的宝石在周围火炬的映照下熠熠生辉，他虽然也穿着黑袍，袍子的边缘却绣着金色的花纹图案，夜风吹动黑袍，那些金色的纹饰便如金色的火焰一般翻滚起来。

    此人正是江朔两次在黑帆大船上撞见的大食将领闹文大王。闹文其实不是

    “大王”，大食呼罗珊之主阿布大王曾有谁克大唐西域，谁为东方大王之说，因此严庄献媚称他为

    “闹文大王”。江朔见璇玑阵与大食人如猫捉耗子般地翻来滚去，不甚紧张，便拿安庆绪打趣道：“哎……安二郎，对面是你的老相识呢，你快和闹文絮叨絮叨，让他收兵撤队。”独孤湘在一旁起哄道：“别收兵啊，调转兵锋杀退吐蕃人，送我们突围出去才是正经。”安庆绪涨红了脸怒道：“闹文狗贼，和高不危勾结，想把我和阿兄害死……”独孤湘做恍然大悟状，道：“哦……原来如此，怎地‘五路攻唐’没搞成，你们这五路自己先互相攻伐起来了呢？”尹子奇冷笑道：“你们现在和我们一起被困在岛上，任谁的武功再高，也难以一敌千，终究难逃一死，小妮子你不担忧倒还挺高兴么？”独孤湘拢着手，看戏似的看着尹子奇他们和大食人相斗，一副无所谓的模样，笑道：“我可没什么可担心。”尹子奇冷哼一声，独孤湘接着道：“我看尹先生你一副气定神闲的模样，想必早就有对策了，尹先生腹有韬略，老谋深算，你既死不了，我们便也死不了。”人多是吃软不吃硬，吃夸不是贬的，尹子奇也概莫能外，他虽然知道独孤湘的夸赞当不得真，却也不免觉得受用，他忽然纵声长笑，抢前一步，一掌拍在一名掉队的大食武士后背，

    “喀拉”一声将他的脊椎打断，那人来不及惨叫便倒在地上死了。尹子奇手上不停，口中却笑道：“小妮子倒还算有见识。”大食人虽然拉开距离缠斗，但小岛甚是狭小，他们已经退开到滩涂上，小腿都浸在水中了，仍然不免被璇玑阵追上，一旦落入阵中那便是有死无活了。

    这时闹文那边呼喝声又起，他说的是大食语，江朔等人可都听不明白，范阳军中严庄原本听得懂大食语，但他今日显然不在此处，正疑惑间，忽见大食武士纷纷转身跳入水中。

    大食人涉水到及腰的水中，停下脚步转身面对岛上众人，安庆绪还要再追，尹子奇一把拉住他的腕子，道：“别追，璇玑阵在水中无法施展，需得防备大食人暗箭伤人。”独孤湘却喊道：“阿哟……不得了，‘明箭’来咯……”原来是对岸吐蕃弓骑的羽箭又射了过来，此前黑衣大食武士上岸抢攻，和众人打在一处，吐蕃弓手无法开弓放箭，此刻大食人遁回水中，弓骑便在东本的命令下，再次发射起来。

    岛上众人一边拿武器拨打雕翎，一边向后边退边聚拢，这是人性使然，遇到箭雨就会不自觉地靠拢在一起，此刻也顾不得是敌是友了。

    众人退到古辛上师所在的那块巨大的白色岩石周围，独孤湘突然发现这岩石并非天然的白色，这是一块普通的黑色巉岩，上面的白花花的其实是经年累月西海群鸟排泄所致。

    而古辛上师居然坐在上面、安庆宗居然躺在上面，独孤湘不禁感到胃里一阵翻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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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93章，庆绪立誓

    古辛上师似乎能看透独孤湘的心思一般，宽厚地笑了，对独孤湘说道：“湘儿，我将安大公子放在这石头上，可不是因为我们吐蕃人不爱干净哦。”他说话时仍在挥舞双袖拨打雕翎，语气却仍然平缓，毫无气急之相。

    独孤湘的心思被古辛上师说破，红着脸道：“上师，那你这是做什么呀？难道这鸟粪还能治病不成？”古辛上师道：“此乃海鸥之遗。”独孤湘转头四望，只见无数破碎的蛋壳，简直可说是满目疮痍，道：“鸥鸟都去了哪里？”古辛上师道：”鸟儿十分敏锐，吐蕃军队甫一现身，就都飞走了。”江朔站在古辛上师身侧，挥动七星宝剑替古辛上师照拂躺在石上的安庆宗，七星宝剑与剑鞘相连之后，长如枪戟，罩住了安庆宗头顶好大一块，古辛上师的压力骤减，向他微笑着点头。

    安庆绪也向江朔投来感激的一瞥，江朔却假装没看见，只对古辛上师道：“上师，西海虽然名海，其实在关山之内，距离大海何止千里，怎会有海鸥呢？”古辛上师道：“鸿蒙之初，西海是与外海相通的，故老相传，吐蕃原是大海，忽一日海中高山涌起，海底成了崇山，海水化作了冰雪，唯余西海一个盐泊。”独孤湘道：“世上真有此沧海成山之事么？我看多半是哄小孩子的吧。”古辛上师道：“在我的家乡象雄古国，常有牧人能捡拾到像鱼骨、贝壳一般的石头，可见吐蕃原来确是大海，不过年代太过久远，鱼贝水族皆已化为石头矣。”江朔和独孤湘对视一眼互相吐了吐舌头，仍觉难以置信。

    古辛上师却继续说道：“人早已忘了祖先居于温暖的海边之事，鸟儿却还记得，此地的海鸥来自须弥山之南的尼婆罗国，这些鸟儿冬天在尼婆罗暖暖的山麓生活，只在夏日才会返回西海产卵，这便是蛋岛的由来。”江朔瞥了一眼满地被戳破的白色鸟蛋，叹息道：“凡人一战，却害得无数生命凋零，实在可叹可惜啊。”独孤湘却追问道：“好吧，就算西海真有海鸥，那么上师你把安庆宗摆在这鸟儿的雪隐处又是为何呢？难道这尼婆罗来的海鸥之遗有什么独特的功效么？”唐人雅称厕所为

    “雪隐”，按唐代制式，厕所多在宅中西侧，故称

    “西净”，而按唐时发音，

    “雪隐”与

    “西净”相若，因此以

    “雪隐”代指厕所。独孤湘难得拽一次文，古辛上师虽是吐蕃象雄人，居然听得懂此中意思，笑道：“确实不同，鸥鸟在尼婆罗国所食与西海不同，尼婆罗无海，鸥鸟没有鱼虾吃，便只能把斋茹素，他们吃得最多的是一种果子，名‘乌力’，而这乌力果便是一种不可多得的草药，尼婆罗人谓之‘还魂草’。”拓跋乞梅在一旁哼了一声，道：“当真好笑，就算还魂草却有奇效，难道鸥鸟吃了这果子，阿出来的屎便也有了药效？”西海党项羌人与吐蕃人仇怨颇深，拓跋乞梅见古辛上师是一副吐蕃苯教的打扮，便无好感，忍不住要搥他两句。

    古辛上师却毫不动怒，淡然解释道：“还魂草之效并不在果肉，需得将果核碾碎，方可入药，鸟儿长食此果阿出屎来便有镇静宁神之效，靠的是其气味，而无需服用。”独孤湘奇道：“上师你又如何得知呢？再说了我看这岛上鸟蛋大大小小，想必不止一种水鸟，你又怎知在这石上没有别的鸟儿阿屎呢？”她问得太多过细致，连何千年都不禁

    “扑”了一下，后面那半个

    “哧”强行忍住没有发出声来。古辛上师道：“须弥山虽高，却也不是不可翻越，常有天竺、尼婆罗国的僧人翻过大雪山来到吐蕃，这鸟遗的药效，就是一尼婆罗番僧教给我的……他更留给我一把乌力果干为引，引得尼婆罗鸥鸟来到这方岩上栖息，鸥鸟虽小，却十分凶悍，其喙如枪，非但能捕鱼更以别鸟为食，一旦鸥鸟占据此岩，便再无他鸟敢接近了，此后那尼婆罗番僧每年带给我一包乌力果干，我便放在岩上吸引鸥鸟前来，至今已有三十年矣……我常坐在此石之上修炼，鸟遗的确可使人宁神敛炁，于修炼大有裨益。”修炼内功以敛神为要，一旦邪魔入侵，走火入魔，那便是最凶险之事了。

    江朔听说有人卧寒玉，有人浸冰泉，已可称是奇谭了，而古辛上师竟然以铺满鸟粪的石头为修炼之所，更是令人匪夷所思。

    独孤湘悟到：“原来上师你把安庆宗放在石上，不是疗伤，是拖延之计，让他敛息而已。”古辛上师道：“小湘儿聪颖，正是此理，安郎为古怪内力所伤，只有以龙象般若功才能解救，需得我凝神运功才行，只是现在却不得其便。”这时马祥仲巴杰见岛上众人守御甚严，索性下令不再放箭了，但众人知道弓骑仍有箭矢，若此刻要冲出岛去，吐蕃军必然又是弓矢相迎。

    江朔对古辛上师道：“上师，趁现在的机会，我替你护法，你来救人！”独孤湘却一扯他道：“朔哥且慢，先容我问清楚，上师，方才你说要救人，马祥仲巴杰极力反对，却是为何？”古辛上师道：“以龙象般若功救人，大耗真元，没有个三五年难以恢复。所以莽支布不许我救人。”他又摇头道：“不过他也不是怜惜我这把老骨头，而是想要我帮他守石堡城。”独孤湘点头道：“后来他见上师执意要救人，反正不能利用了，便想将你和安氏兄弟一起射杀在此地。”古辛上师缓缓点头，被自己徒弟背叛想必很是痛苦，他虽是高僧大德，面上没有露出丝毫变颜变色，点头的动作毕竟僵硬缓慢了些许。

    这时安庆绪窟通跪倒，对古辛上师磕头道：“还请上师垂怜，救我阿兄，三年也好，五载也罢，恢复功力期间，我和师傅必定护你周全。”独孤湘道：“上师，你可别上当，安庆绪和尹子奇蛇蝎样的人物，他们若不害人，那才见鬼了。”安庆绪道：“我可立下毒誓，只要能救我阿兄，我必护他一生周全，如违此誓，教我死于绞索之下。”发誓有真心有假意，如说自己天打雷劈，神弃鬼厌之类，都是虚缈之说，难以应誓，若说真诚，立誓多少死于刀剑之下，死于弓矢之下，只安庆绪说死于绞索之下，实在有些奇怪。

    但他既然以死为誓，独孤湘也不好多追究立誓的死法。江朔对古辛上师道：“上师，那我们能否按前次救空空儿一般施为，我和你手掌相连一起运功，这样你所耗是否会减少一些呢？”古辛上师道：“如此当然会好一些，只是江小友，我看你和范阳安氏并非一路，又何必为安大郎平白损耗了真元？”独孤湘急道：“对对对，何止不是一路，简直是冤家对头，朔哥，你可不能做傻事啊，你这边救了安庆宗，那边安庆绪的刀剑就要架在你脖子上了。”安庆绪忙道：“不会的，不会的，江溯之，你只要救了我阿兄，我便再不与你为敌……”江朔喝断安庆绪道：“我何惧与你为敌？只是庆宗与你不同，是个好人，我才要救他，又与你何干？”安庆绪此刻可不敢得罪江朔，讪讪道：“江溯之，你说得不错，你侠义无双，求你救救我阿兄吧。”独孤湘道：“朔哥，你可别因为安庆绪夸你几句，就上了他的当啊，这安庆宗救不得……”江朔道：“湘儿，你别劝我了，我意已决。”转头对古辛上师道：“上师，就趁现在我们快救他！”独孤湘万般无奈，只能对安庆绪道：“你立个誓！”安庆绪跪在地上郑重道：“只要今日古辛上师和江溯之救活我阿兄……”独孤湘打断道：“什么救活……哪有保证救不死的？只要救了，你就不能加害。”安庆绪道：“是，是……只要他二人施救，无论死活，我终生不能相害，还要保他们周全。”他知道古辛上师和江朔的为人，丝毫不担心他会不尽全力。

    独孤湘道：“还有我和拓跋大哥。”安庆绪道：“是，是……还有湘儿和这位拓跋大哥，我都不能加害。”独孤湘道：“还要护我周全。”安庆绪哪有心情和独孤湘玩文字游戏，道：“是了，还要护你周全。”江朔见安庆绪誓也立了，对独孤湘道：“湘儿，你放心了吧？我和上师要救人了……”独孤湘道：“慢来，慢来，尹先生怎么说？”尹子奇冷冷道：“二公子既然说了要护你们周全，我又怎能加害？小妮子若不放心，我也给你立个誓来。”独孤湘笑道：“我问的是尹先生可有脱困之计？若无法脱身，朔哥又失了内力，岂不是要糟，那安二立什么誓都不管用啦。”尹子奇哈哈大笑道：“小妮子想得倒是周到……”他拿手一点西面，道：“你要的援军，这不是来了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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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94章，乱行经脉

    独孤湘顺着尹子奇手指方向望去，只见远处烟尘滚滚，虽在夜间也能看到白烟升腾，一片纷乱。

    紧接着，吐蕃弓骑兵的阵型开始乱了起来，这混乱如同麦浪一般从北向南，从远及近，快速的席卷过来。

    远处的情况看不真切，近处的马祥仲巴杰和手下二东本却看得出惊慌的模样，一东本策马往回走，去指挥弓骑调整队形，对付那不知哪里冒出来的伏兵，一东本则分出了一半的枪盾武士转向后方。

    而那些枪骑兵作为莽支布的亲卫，则聚拢过来围绕在马祥仲巴杰的左右。

    独孤湘瞪大了眼睛，对尹子奇道：“你们居然把曳落河带到了吐蕃？”尹子奇简单回答道：“非也……”独孤湘问：“那这是支什么军队？”尹子奇道：“一会儿你就知道了，江溯之，还不快动手。”江朔对古辛上师道：“上师如何施为？我来助你。”古辛上师知他发自真心，嘉许地点头道：“江小友，你也坐上来吧。”于是江朔也也登上白岩，隔着安庆宗盘坐在古辛上师对面，这块岩石是一块巨大的遍石，高不过三尺，宽逾七尺，长则一丈有余。

    安庆宗躺在中间，古辛和江朔坐在两旁，仍十分宽敞。江朔这时还身穿着吐蕃人的鏁子甲，他颇觉不便，想要脱下此甲，独孤湘却劝他道：“朔哥，你们一会儿要全力运功救人，甲胄还是穿着为好，以防有顾及不到的冷箭。”独孤自己更脱下被她拆了半截的鏁子甲披在古辛上师身上，古辛上师知她一番好意，也不好拒接，微笑着点头任由她将鏁子甲披在自己身上。

    拓跋乞梅亦脱下甲胄，如被子般盖在安庆宗身上，对此古辛上师也不反对。

    待独孤湘和拓跋乞梅退开后，古辛上师以右手提起安庆宗左手，对江朔道：“溯之，你拿他右手。”又向江朔伸出左手掌，道：“你我二掌相抵。”江朔依言以左手握安庆宗右手，再以右掌抵住古辛上师左掌。

    三人内息一旦联通，江朔只觉古辛上师的内力温暖和煦，如上次在陇山伏羲神崖上的洞穴时一般无二，而安庆宗的内息则非常微弱，他本就不会武功，此刻又受了重伤，更是气息奄奄，脉象孱弱。

    古辛上师道：“安郎伤在心脉，你我二人双管齐下，我从少冲走手少阴心经，你从中冲走手厥阴心包经，切记缓缓逐穴推进，到天泉穴停住，不可冒进。”江朔点点头，中指指端发劲，炁从安庆宗右手中指顶端中冲穴输入，少冲穴在小指内侧，古辛上师将小指叠在安庆宗环指与小指之间，缓缓注入内力。

    若对方也是修炼内家功夫的高手，内力注入体内时就要万分小心，系出同门还好，只需按本门心法便可内息循行无碍，但如非同门，练炁之法迥异，那就需得先以内力压住对方，才能继续运功，这也是以内功疗伤中最困难的一节。

    江朔注入内力之际，但觉安庆宗体内空空如也，想来也是如此，安庆宗并不会武功，对于疗伤来说反而是大好事。

    然而炁行到安庆宗上臂天泉穴时，忽然不受控制地自渊腋注入胸中天池穴中，紧接着一股不知哪里生出来的内力猛地一顶！

    江朔注入的炁本该循胁内脉络入心，却忽而上逆，冲入安庆宗咙边人迎穴，安庆宗虽然昏迷，但在江朔内力灌注之下，他喉头发出咕噜咕噜的响声，似是呻吟又似喃语，声音甚是可怖。

    江朔的内力兀自不停，直冲向上，抵达鼻边迎香穴，但见安庆宗眉毛弹动，眼鼻皱缩起来，原来是内力行到了颜面五官之间，之后斜行冲到颧髎，急转而下冲到风门穴时又忽然不再下行，而是如决堤的洪水一般，在安庆绪的心肺之间蔓延开来。

    此时已是十分凶险了，内炁好比河水，经脉好比河道，炁在经脉中循行，好比河水在河道中流淌，虽曲折回环，却所耗不多，但如河岸决堤，河水四溢，那便收不回来了，非但发功之人自己大耗真元，内力灌入病人体内，如洪水泛滥，对于病人也是有害无益。

    短短片刻时间，江朔注入安庆宗体内之炁在他足阳明胃经穴、手阳明大肠经、足太阳膀胱经数道经脉间横冲直撞，胡乱跳跃，此刻便该纳炁收功才对，江朔却如鬼迷心窍一般，仍在继续注入内力。

    忽听古辛上师一声暴喝：“句利句利帝那，忧拙忧拙帝那！”江朔不知其意，却忽觉内心一震，紧接着与古辛上师相抵的右掌中传来一股强劲霸道的内力，此内力与先前和煦厚重的内力不同，江朔如遭雷击，浑身一阵酥麻。

    这强劲的内力之时如蜂尾一刺，旋即消失，古辛上师继续念道：“度呼度呼帝那，究吒究吒帝那！”同时内力又是一刺，江朔心中悚然一惊，鼻尖闻到一股异香，背后渗出了一层冷汗，灵台却恢复了些许清明。

    古辛上师此时声音转归平和，吟唱道：“若蜜都若蜜都帝那，究吒呼究吒呼帝那……忧守忧守帝那……若蜜都若蜜都帝那，度呼吒究吒多……”古辛上师的咒声渐渐减弱，鼻中香气亦慢慢淡去，江朔这才听到他的说话声：“江小友，快收功！”江朔这才知道自己方才深陷安庆宗体内纷乱的脉络之中，险些走火入魔，幸得古辛上师的咒术和这白岩上鸟屎的气息，才让他心智复明，他连忙凝神聚炁，终于将自己的炁在安庆宗体内再次聚拢，只是这次却行入了手太阴肺经。

    江朔慌不择路，不敢稍停，内力顺安庆宗手臂导回，直至拇指外侧的手太阴的末穴少商穴上，以自己的拇指压在安庆宗拇指之上，才将内力接回，然而一来一回之间，竟已有不少内力留在了安庆宗的体内。

    江朔抬头望向古辛上师，见他神色凝重，仍在闭目轻声念咒，片刻之后，才睁开眼睛，对江朔道：“江小友，你注入内力太急，再有内力散入安郎胸腹之中，我们要救治他可就更难了。”江朔这才知道古辛上师方才和他说的缓缓逐穴推进的意思——此刻安庆宗手臂中各脉看似平和正常，胸内各脉却已经错乱，互相纠缠在一起，内息在各脉间跳跃之时，不明就里之人，若运炁为他疗伤，注入之炁极易散逸。

    炁散逸的多了，便如有一个内家高手躲在安庆宗体内，专门和注入内力疗伤之人作对，而随着外面内力的不断注入，那躲在安庆宗体内的

    “高手”便越来越强大，直至变得不可撼动。想来安庆宗受伤后，安庆绪、尹子奇等人都曾用内力给他疗过伤，这些内力如今都淤积在安庆宗的心肺之间，不以内功治疗内伤还好，越治疗，安庆宗的内伤也就越发变得沉重了。

    江朔惊道：“到底是何人如此歹毒，把安庆宗的身体做成了一个陷阱，非但难以施救，还要害救他的人。”古辛上师道：“不错，这便是打伤安郎之人的目的……”江朔疑惑道：“这到底是何人所为呢？”他心中慢慢忖度自己所知的高手，却一时想不透何人会此等歹毒的功夫。

    古辛上师却道：“江小友，凝神运炁，莫要在分心了。”江朔知道此刻运炁疗伤才是紧要，追问真凶之事可以捱后再问，于是也不在询问，专心运起功来。

    这次他打起十二分的精神，将炁推至天泉即止，未在冒进。古辛上师这才对江朔详加解释解此内伤之法，原来人体除了十二经脉，更有十二经筋和十二经别。

    十二经筋是十二经脉对外连属的部分，具有约束骨骼、屈伸关节之功效，因此治疗外伤多从经筋入手，而十二经别则是从四肢的正经中别出，深入体内与脏腑相联系，在再浅出于体表上行头项部，与经脉相合。

    此刻安庆宗经脉虽被打乱，但打伤他的人却无法伤其经别。古辛上师便是教江朔将注入手厥阴心包经的内力进入胸中，入走三焦，上出耳后，合于手少阳三焦经；他自己则催动内力走手少阴心经从渊腋入体，上出目内眦，合于手太阳小肠经。

    如此一来便能由内而外地打通了心脉，然而说起来容易做起来难，世上练内家功夫的，只听说练经脉，何曾听说练经别的？

    要将自己内力深入腠理直达脏腑就已殊为不易，更要出于头项中，与别经相合，更是谈何容易。

    且运炁时走的是阴经，回炁时走的却是阳脉，要让阴阳相合，更是难上加难。

    江朔在古辛上师的指点之下潜心运功，忽见安庆宗双目微睁，流出泪来。

    江朔一惊以为他醒了，岂料他双目张开，竟然只有眼白不见瞳仁，泪水从目内眦中汩汩如泉涌出，江朔忽然醒悟，原来这是内力将手少阴心经和手太阳小肠经打通之征兆。

    江朔心中正自欣喜，忽然脑袋上

    “当”的一声响，头痛欲裂，他茫然抬头，却见空中羽箭如暴雨般倾泻而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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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95章，鸥鸟翔集

    吐蕃军背后遇袭之后，马祥仲巴杰眼看后队大乱，他倒不怕这两千人被杀散，只怕跑了古辛上师和安庆绪、江朔等人。

    事关与段氏夫人的盟约，决不能放走安氏兄弟自不待言，古辛上师在象雄颇有人望，若此番杀他不成，被他跑回象雄去，可也大大的糟糕了。

    因此命令剩下的枪盾步兵，不顾一切地向岛上强攻上来，此刻古辛上师和江朔在替安庆宗疗伤，无论如何不能挪动位置，尹子奇带着璇玑阵迎了上去。

    好在地岬和小岛之间只有一小段水下有暗梁相连，可以泅渡，岛屿四周皆是深水，吐蕃人一来不善游泳，二来他们身披鏁子甲虽然比札甲轻得多，却终究多了几十斤分量，更是难在水中浮起，故而只能从狭窄的地岬处进攻。

    璇玑阵也真了得，在尹子奇居中调度之下，利用小岛尖端地势狭窄的优势，生生挡住了数百步卒，当然主要原因是步卒无法登岸展开，只能挤在水中，每次接战的不过二三十人而已。

    独孤湘和拓跋乞梅，一来不懂璇玑阵法，二来担心江朔安危，因此待在巨石边上，并未随着尹子奇上前。

    吐蕃弓骑们已看清杀入阵中的是一支手持环首刀的札甲骑兵，好在弓骑兵本就列队非常稀疏，对方骑兵如锥刺入之后，他们并不整队力敌，而是分成小队，散开了起来，一边逃跑一边在马上回射对方，双方在草原上挥突追逐，一时倒也难分胜负。

    马祥仲巴杰见尹子奇牢牢卡住上岛的隘口，一时不能登岛，而身后喊杀声已近，立刻命令弓骑兵不顾一切地向岛上齐射。

    这支弓骑不愧是吐蕃军中精锐，他们自身受到攻击之时，仍能服从将令，听到马祥仲巴杰的呼喝，立刻在马上张弓搭箭，从各自方位向着岛上齐射了三轮。

    这一下突施冷箭确实出人意料，独孤湘和拓跋乞梅虽然全力拨打，但他们只有两人，如何护得了江朔他们三人的周全，而江朔正在用心运功，连独孤湘的高呼示警都未听见，这才被一支漏网之箭射中了脑袋。

    多亏他听了独孤湘的话，没有脱甲胄，头上也带着吐蕃军的尖顶兜鍪铁盔，羽箭射中头盔却未穿透，如其不然，饶是他神功盖世，今天这一箭也得要了他的性命。

    紧接着江朔看到古辛上师、安庆宗也都中箭了，鏁子甲正是弓箭的克星，这些羽箭或是弹开，或是插在甲片上却无法刺入身体，独孤湘和拓跋乞梅只需要磕打射向二人头面部的箭矢即可。

    古辛上师道：“集中精神，不要分心。”这阵突如其来的箭雨似乎对他毫无影响，江朔心中不禁钦佩，忙收敛心神，继续用功。

    好在吐蕃弓骑只射出三轮箭矢，便再没有发射了，他们先前消耗了太多箭矢，此刻又被这支神秘骑兵追逐，再要攻击岛上众人实在是力有不逮了。

    尹子奇的璇玑阵此刻却又变得险象环生了，璇玑阵虽妙，但人力终有尽头，就算尹子奇内力丰沛，不觉乏累，阵中其他燕军武士却手臂酸麻，刀都挥不动了。

    此刻岛边滩涂上已经堆满了尸体，尸体阻碍了璇玑阵的旋动，尹子奇只能指挥全阵往后退，岸上留出的空间越来越大，吐蕃武士踏着同袍的尸体，不断涌上岛来，虽然登岛武士人数的增加，璇玑阵的压力也越来越大。

    安庆绪忍不住高声喊道：“江溯之，我阿兄怎么样了？我们快顶不住啦！”其实就算现在安庆宗体内混乱的经脉得以理顺，他心脉受损若厮，一时半会儿也不可能起身行动，若不走地岬，跳入西海也是死路一条，只是此刻安庆绪顾不到这么多了。

    江朔和古辛上师二人此刻已如入定一般，对于身外之事熟视无睹、充耳不闻，哪里能回答安庆绪的问话呢？

    江朔按照古辛上师所授之法，将内力缓缓注入安庆宗体内经别之中，随着内力不断灌注，安庆宗的身体似乎对他透明了一般。

    江朔闭目凝神观想，仿佛见到一道道精血气脉在安庆宗体内涌动，从混乱到秩序，从虚弱到壮旺，张果先生教他观炁之术，能感知到敌人的方位和每个人气息的强弱，而古辛上师教他的炁走经别之术，称之为

    “内照”，乃烛照腑内之意，江朔对炁之运行更有了深刻的理解。此刻经别虽然打通，但要以内力修复他受损的心脉，仍然十分艰难而缓慢，通过经别深入腑内的内力不同于循行经脉，进去的多出来的少。

    更因为安庆绪不会武功，需得把他体内积聚的古辛、江朔、尹子奇等人的内力尽数逼出，否则他体内多股内息乱撞，可就是生不如死了。

    独孤湘站在江朔身边，见璇玑阵已呈败象，几名范阳武士身上已然带伤，吐蕃人以长枪刺击，虽然创口不大，却极致命，扎中手脚还只是行动不便，若扎中身子不死也得重伤。

    独孤湘想上去帮忙，但又怕弓骑兵忽然又射箭雨，江朔、古辛上师无法出手拨打羽箭。

    不禁急道：“朔哥，这可怎么办？除非海鸥帮忙，我们可就再没援手了。”江朔也知此刻情况十分危急，但他更知道此刻正是运功疗伤最关键的时候，无论如何不能松手，更不可能是去帮忙，他忽然听到独孤湘提到海鸥……脑中如划过一道闪电，立刻有了主意。

    他此刻内息和古辛上师联通，给安庆宗疗伤靠的是水磨功夫，内力却大有富余，还需额外运功压制体内涌动的炁息。

    江朔主意已定，张口望空，尖声啸叫起来！独孤湘吓了一跳，捂住耳朵道：“朔哥，你做什么？”拓跋乞梅更是不堪魔音灌耳，痛苦不堪地蹲在地上，只古辛上师完全不为所动，仍在专心运功。

    江朔不答独孤湘，不断变换声调，发出断断续续地啸声，这啸声从高到低又从低到高，从短到长又从长到短，好似调弦不断地滑动。

    此刻别说独孤湘，整个蛋岛，乃至整个西海之畔的战场上，人人都能听到这啸声，吐蕃人虽然不知江朔在做什么，但江朔的啸声以极其深厚的内力推动，绝非寻常人所能发出的音调，吐蕃人素来崇信鬼神，不禁都有些害怕，对璇玑阵的攻势也缓和了些许。

    尹子奇所率璇玑阵见吐蕃人脸上有了怯意，精神大震，手上加紧，竟然将吐蕃人向海边又逼退了些许，但江朔的啸声一不能消除他们的疲态，二不能让吐蕃人有些许受损，等吐蕃人慢慢习惯之后，又重新压了上来。

    璇玑阵只能不断后退，这小岛是倒楔形，地岬登岛西端最窄，越向岛内走，地势越是开阔，吐蕃人不断地涌上小岛，璇玑阵已不能覆盖到岛边，吐蕃武士从左右两翼包抄上来，渐渐将璇玑阵团团围住。

    如此一来，不仅尹子奇、安庆绪等人深陷重围之中，更有不少吐蕃枪盾武士径直向白石这边冲来。

    独孤湘和拓跋乞梅见状也不再犹豫，各挥武器迎了上去，此刻江朔和古辛上师既不能移动，更不能腾出手来，武功再高也不过是俎上鱼肉，独孤湘和拓跋乞梅只能各尽其能拼死顶住，不能让一个武士突破他们这最后一道防线。

    而江朔仍在变换音调长啸不止，独孤湘急道：“朔哥，你这招不管用，吐蕃人不上当，想点有用的法子吧？”就在此时，江朔的啸声忽然有了回应，空中传来鸟鸣之声，这鸟鸣之声和江朔的某一段啸声音调极其相似，虽然没有江朔这般内力充盈，但这胜在数量众多，似有千千万万只飞鸟在空中同声鸣叫，和江朔的长啸声斗了个旗鼓相当。

    原来江朔此前是在以啸声引鸟！他曾随着东岩子赵蕤学过鸟兽之语，赵蕤可唤林中百鸟来朝，江朔最早随着他学的就是唤鸟之术，但他从未听过泥婆罗海鸥的叫声，只能不断尝试，此刻终于得到了群鸟的回应。

    鸟语比之人言简单得多，鸟鸣发乎自然，大唐的飞鸟和泥婆罗海鸥之间叫声的差异，绝没有大唐和泥婆罗人的语言一样的差异，江朔一旦真切地听到了鸟鸣，立刻就懂得了这些鸥鸟鸣叫之意。

    他内力高深，一人之声可与鸟群相匹敌，在群鸟听来，便似天降神鸟一般。

    这蛋岛上鸟蛋如此密集，岛上的泥婆罗海鸥本来数量极多，几乎占满了小岛，一来尹子奇等人登岛后惊走了部分鸟群，二来吐蕃长弓手厉害，只望空齐射了一轮，岛上的鸟儿便受惊逃了个干干净净，之后海鸥散到了西海别处，江朔他们登岛之际可就一只鸟儿都不见了。

    此刻江朔将海鸥唤回，灰白色的鸥鸟翔集，围绕这小岛盘旋，夜空中如同一片巨大的、灰白色的云朵将蛋岛整个罩住，使得岛上一片昏暗，几乎目不能视物。

    独孤湘正想问江朔这样做又有何用，忽听江朔敦促尖厉的连叫数声，鸥鸟们在空中变换姿态，如箭一般直射下来，冲向岛上的人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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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96章，四镇节度

    鸥鸟疾冲而下，岛上立时就炸开了锅，尼婆罗海鸥的鸟喙又坚又锐，堪比尖锥，而飞鸟的扑击速度更如绝顶的高手一般，让人防不胜防。

    江朔虽能唤来海鸥攻击，却无法告诉他们攻击何人，不伤何人，因此尼婆罗海鸥此刻的攻击是无差别的，不仅攻击吐蕃人，也攻击尹子奇、安庆绪、独孤湘等人。

    璇玑阵中众人身上没有甲胄，身上被鸥鸟啄得到处是伤，只能勉强护住头脸，后背、臀腿这些皮糙肉厚的地方只能任由鸥鸟的利喙去啄了。

    吐蕃武士全身的甲胄，反而成了劣势，鸥鸟之喙无法穿透鏁子甲，便集中攻击吐蕃人露在甲胄外的双手和眼睛、鼻子。

    这时候枪盾这样笨重的武器对于快速飞行的鸥鸟都无甚效用了，吐蕃武士扔了枪盾，双手乱挥乱抓。

    但登岛的吐蕃武士不过百余人，尼婆罗海鸥却有数千，每个人要对付十几只鸥鸟，一双手如何够用？

    不断有人被鸥鸟啄烂了双手、啄瞎了眼睛，发出撕心裂肺的惨叫。独孤湘眼见这场景，又听到这骇人的惨叫声，心中害怕，将手中白练在头顶舞做一团，从头到脚全都严密地护住。

    拓跋乞梅对她高喊道：“湘儿，快往白岩这边躲！”江朔发出鸥鸟的鸣叫声，指挥它们攻击岛上众人，更兼他所坐的白石散发出的乌力果的气味，群鸟都当他是鸟王，自然不会往这边攻击。

    江朔和古辛上师、安庆宗三人都没有受到攻击，非但如此，更有不少鸥鸟打得累了，飞到白石上休息片刻，再飞去继续攻击，独孤湘和拓跋乞梅撤到白石边上，海鸥便立刻停止了攻击，方才还在拼命追逐猛啄的海鸥，非但不再追击，更有不少落在独孤湘脚边，啄食砾石间的草籽、小虫。

    岛边滩涂上一片鬼哭狼嚎，岛中白石上却是一片祥和，如此景象反而让人更觉诡异，吐蕃武士本就对古辛上师心存敬畏，此刻见江朔竟有指挥群鸟之能，更以他为神人，哪还有心思恋战？

    吐蕃武士向水中退去，通常遇到蜜蜂刺人、飞鸟袭人，只需躲入水中，蜂、鸟便不会再攻击，但尼婆罗海鸥本就是在水中捕食，吐蕃武士退入水中除了陷在水底淤泥之中，减慢了自己的行动之外，丝毫不能减缓鸥鸟的攻击，他们此刻斗志全消，一个个只想着摆脱飞鸟，回到对岸逃命。

    吐蕃人一退，璇玑阵的压力骤增，大量的鸥鸟开始转头攻击尹子奇、安庆绪等人，安庆绪忽然回头望见白岩那边的情景，忙对尹子奇喊道：“江溯之会妖法！这是他使的妖法，飞鸟不会攻击他，我们快撤到他边上。”尹子奇自然不会相信什么

    “妖法”之说，但江朔长啸唤来飞鸟袭人，飞鸟却不伤他们分毫，却又是眼见之实，叫他百思不得其解，此刻也不容他多想，指挥璇玑阵众人退到白石边。

    果然一到了白石边，鸥鸟便立刻停止了攻击，众范阳武士背靠白岩，就地坐倒，大口地喘息，他们虽然人人带伤，好在五官俱全，也没有受致命伤。

    只有那个腿被箭射中的武士，他被安庆绪替换后一直退在一边，海鸥来袭之际，无人管他，被乱喙啄死了。

    再看吐蕃武士在水中挤作一团，好不容易跑回对岸，忽见一队骑兵如风而至，马上骑士手持环首长刀，向下挥砍，立刻将第一批上岸的吐蕃武士枭首，吐蕃人虽然全身鏁子甲，脖项处毕竟没有护甲，这队骑兵出手极准，人人都是手起刀落，一刀枭下了吐蕃人的首级。

    水中的吐蕃枪盾步卒们这才发现弓骑兵早就如流云星散，主将马祥仲巴杰也已在亲兵的护卫下撤走了，至于大食人更是不知何时撤走了，遁得不知所踪。

    地岬上除了几十匹无主的战马，就剩下数百具吐蕃人的尸体了。这时古辛上师缓缓对江朔道：“江小友，敌兵已退，鸥鸟袭人杀戮过重，快些停了吧。”江朔这才止住啸声，啸声一停，鸟群失去了主宰，便自散开了，虽还有零星攻击，却已不成气候了。

    江朔从眼角余光中瞥见滩涂上死了不少人，除了被璇玑阵杀死的，恐怕被飞鸟啄死的也不在少数，他心中虽然不忍，当方才那种情况也实在是无他法可想。

    此刻岸边已经立满了骑兵，这些军士仅穿轻便的札甲，马匹亦不披甲，与吐蕃骑兵皆具装不同，他们在骑兵冲锋时速度更快，也更灵活。

    从衣甲制式来看，这是一支唐军骑兵。吐蕃步卒被困在水中，前有砍头如砍瓜切菜一般的唐军，后有能召唤飞鸟杀人的巫师，更兼领军莽支布早已撤走，他们进退维谷，实已陷入了绝境，众人在前滩水中拜倒，有会汉话的高喊道：“投降！投降！”一时间残存的二三百吐蕃人一齐高喊

    “投降”，地岬岸上骑兵越聚越多，皆横刀立马，冷冷看着他们，没有要受降的意思，吐蕃人心中害怕，叫

    “投降的声音愈发的响亮、急促起来。这时骑兵忽而分开，从中走出一员大将，此人骑在一匹高大的枣红马上，身穿明光铠，背后一条猩红的披风，头上未戴头盔，黑色软裹巾幞头前系着一条红色的抹额。再往他面上看，此人约莫四十上下年纪，正值壮年，长须美髯，凤目蚕眉，生得颇有英雄气概。那将官将手一扬，道：“缴械纳降！”他身后一将闻言忙抢上前道：“王公，不可啊！”此人看起来比主将还年长一些，胡须已见花白，却生得异常高大威猛，全身黑色山纹札甲，胯下一匹黑色高头大马，手中提着一杆马槊，只是这马槊不若高秀岩的马槊队所使用的一丈八尺长槊，而是丈许长的短槊，此槊虽短，但从槊头来看无疑是槊非枪。

    先前这将独孤湘不认得，后面说话这将，独孤湘却认得，正是当日她在灵州遇到的大斗军副使哥舒翰，当时她不懂兵刃的差别，和江朔说哥舒翰用的是大枪。

    只听哥舒翰道：“我等奔袭两千里到此，可没有闲置的马匹带这么多俘虏回去。”那主将道：“那便收缴了兵器，放他们走吧。”哥舒翰瞠目道：“他们回去重新领一副甲胄不就又是兵了么？他日战场之上……”

    “他日战场上便再杀败他们一次！”主将打断哥舒翰道：“杀降不吉，翰郎勿复多言。”他神色甚有威严，别看哥舒翰为大斗军副使时，对安思顺颇为不服，屡屡出言顶撞，对此公却事之甚恭，低声唱喏道：“是……”转头喝道：“通译何在？”军中通译都是士卒充任，并非专职文官，一骑兵策马而来，道：“标下在，衙将有何吩咐？”哥舒翰道：“叫这帮吐蕃狗缴械，王公仁善，放他们一条生路。”这通译是个天生大嗓门，看来军中传令的也是他，他在马上向吐蕃步卒高声喊话，众吐蕃人死中得活，竟然欢呼起来。

    唐军士卒让吐蕃人排队逐一登岸，将手中武器堆在一起，再将衣甲脱下堆作另一堆。

    这些吐蕃人一个个垂头丧气，脱下衣甲，大部分人的武器早已丢失了，唐军也不追究，让他们脱得只剩中衣，便放他们自行离去了。

    独孤湘对江朔道：“朔哥，这位将军倒和你差不多，仁善得很呢。”拓跋乞梅道：“湘儿，别人你朔哥或许比得，此公江小友可还比不得。”独孤湘撅着嘴道：“他是何人？好威风的么？”安庆绪冷冷的插话道：“此人便是清源县公，河西、陇右、朔方、河东四镇节度使，王忠嗣公！”此言一出，莫说独孤湘，江朔都不禁浑身一震，险些走叉了炁，古辛上师左手掌传来内力，帮助江朔稳住心神，道：“紧要关头，不可分心。”江朔点点头，继续凝神用功。

    那边百余吐蕃人不多时已走得干净了，王忠嗣让哥舒翰在对岸戒备，自己带着数骑，策马淌过浅滩，登上蛋岛，此时的蛋岛与先前大为不同，江朔召唤回来的海鸥，占满了小岛，见岛上鸟蛋被箭射、脚踩，几乎破坏殆尽，海鸥虽是禽类，但物伤其类，也不禁仰头哀鸣不已。

    王忠嗣踏马到白岩前，在马上对尹子奇拱手道：“尹将军，你不在范阳好好待着，跋涉万里到此作甚？我可是听说安禄山又报奚人、契丹叛乱，问朝廷要兵要粮呢。”王忠嗣说话时自有威严，尹子奇虽然倨傲，对王忠嗣竟也不敢造次，恭敬叉手道：“王公，我等此来不为军务，乃是替安中丞长子庆宗求医来的。”王忠嗣在马上往白岩上的古辛上师和江朔一看，哂笑道：“我大唐这么多名医大贤都治不好安大公子的病？要到此找一老僧和一吐蕃小儿来给他做法？”独孤湘在一旁抢白道：“王公，朔哥可不是吐蕃小子，是如假包换的大唐子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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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97章，残忍真相

    王忠嗣在马上手扶鞍桥饶有趣味地看着独孤湘道：“你就是独孤家的孙女么？”独孤湘一愣道：“咦……王公，你怎么认得我？”王忠嗣手中马鞭一指江朔道：“不止你，我还认得他……江朔江溯之。”独孤湘扮个鬼脸，嬉笑道：“原来王公还认得朔哥，先前是逗我们玩呢，可是你怎么会知道我们呢？”这时王忠嗣身后一矮个子蜡黄脸的亲卫催马上前，伸手往脸上一抹，卸下一张人皮面具，露出雪白的脸庞和秀丽的容颜，对独孤湘道：“湘儿妹子，好久不见。”独孤湘惊呼：“珠儿姊姊，怎么是你？”李珠儿虽是燕军的谍者，但她曾向西军透漏东军情报，因此王忠嗣认得她毫不奇怪，不过她的身份是可以当着安庆绪、尹子奇面表露出来的么？

    独孤湘不禁有些迷惑。李珠儿见她不说话，笑道：“湘儿妹子，你一定在想，我怎会和王公在一起，其实是安二公子让我给王公领路来此的。吐蕃曾想引诱安中丞反叛，东西夹击大唐，安中丞假意应允，派我到吐蕃来以为联络，这才摸清了吐蕃人在边界的兵力调度，王公方能长驱直入，深入吐蕃腹地。”这显然是一句谎话，所谓

    “五路攻唐”完全是安禄山主动提出的，在李珠儿口中却颠倒成了吐蕃人提议，但她说安禄山派她来吐蕃作为联络人，并窃得了吐蕃军的情报应该也是事实。

    独孤湘脑袋有点发懵，舔了舔发干的嘴唇，道：“拓跋大哥说祁连山连绵高耸，难以翻越，王公何以能神兵天降，直抵西海？”李珠儿道：“祁连山确实没有缺口可以进入西海，不过王公可是从瓜州奔袭而来的。”独孤湘大吃一惊：“瓜州远在千里之外吧……”王忠嗣补充道：“瓜州距此可不止千里，而是两千里！瓜州四面沙漠环绕，晋昌城东北却有一处大泽，相传大泽之水是吐谷浑之地来的冥水灌注而成，却从未有人成功翻越大雪山进入高原，若非李娘子探得情报，我们也无法找到路径。”独孤湘道：“可是东西军素来不睦，王公你怎会如此相信珠儿，凭她一句话，就孤军深入二千里？”王忠嗣道：“独孤娘子，你搞错了，李珠儿给我的情报，并非进入高原的路径，大雪山何其险要，就算知道路径，敌军只需一支偏师就能拦住千军万马。”独孤湘道：“那我可不明白了……”王忠嗣道：“李珠儿送来的情报是，吐谷浑小王率精骑五千，想趁我军与吐蕃在石堡城鏖战的机会，偷袭瓜州晋昌郡。这一击确实出乎意料，晋昌郡只是下都督府，麾下只两军，若非事先得到消息，被吐谷浑精兵占据晋昌，左右沙洲敦煌郡和肃州酒泉郡的联系将被打断，整个河西镇便会陷入混乱。”独孤湘道：“原来如此，唐军也认为吐蕃军要进入河西只能通过石堡城，若非珠儿姊姊提醒，被吐谷浑小王偷袭瓜州成功，可能会左右整个战场的局势。”王忠嗣道：“不错，这吐谷浑小王也是个将才，去岁皇甫惟明之所以败北，也是因为吐谷浑小王穿插迂回，偷袭得手，阵斩褚诩，才不得不退兵。”众人多知听说皇甫惟明去岁大意轻敌败于石堡城下，现在才知原来也是这吐谷浑小王所为。

    王忠嗣接着说道：“我得到消息时，陇右的兵将已经来不及调动了，这才以大斗军副使哥舒翰为衙将，率领大斗、玉门二军各一部精锐骑兵奔袭晋昌，这一下反而打了吐谷浑一个措手不及，全歼敌军，生擒小王，这五千人是吐谷浑最后的精兵，经此一战吐谷浑已不复存在了。”独孤湘叹道：“那吐谷浑可真是偷鸡不成蚀光了米啊……难怪王公你会如此信任珠儿姊姊。”王忠嗣点头道：“我挑选一支精兵，溯吐谷浑下山的道路，进入高原，此时吐谷浑西方墨离之地数千里没有一兵一卒防守，我们才能如此顺利一直杀到西海。”独孤湘道：“我还是不明白，安禄山为什么这样帮西军，这对他也没什么好处啊？”李珠儿道：“那是因为这不是安中丞之意，全是二公子的意思。若安中丞一时受到蒙蔽，真的做出什么不臣的举动，那么待在长安的大公子必然第一个受牵连。二公子与大公子感情甚笃，为保大公子周全，他让我向西军泄露吐蕃军的情报，只要西军尽快挫败吐蕃，大公子便可保万全。”这显然也是一句谎话，安庆绪虽爱其兄，却绝不可能因此阻止自己阿爷的叛唐举动，恐怕是他和严庄、尹子奇等人认为现在叛唐时机未到，更因为吐蕃与三公子安庆和的生母段氏勾连，他们才让李珠儿设法破坏吐蕃的军事部署。

    独孤湘道：“难道打伤安庆宗的是吐蕃人，好让安禄山断了念想，尽快叛唐自立？”紧接着她又否定自己道：“不可能，安庆宗不会武功，若真是如此，一掌打死他便了，何必用如此怪异的手法把他打得半死不活？”安庆绪道：“打伤安庆宗的人，意在古辛上师。”独孤湘道：“我还有一事不明，你们怎么知道安庆宗的伤只有古辛上师能治呢？”安庆绪冷笑一声，道：“因为打伤阿兄的人留了字条。我和师父都曾尝试给阿兄疗伤，却只会加重他的伤势，我们知道留字条之人所言非虚，这才冒险穿过石堡城，进入西海之地来寻找古辛上师。”独孤湘道：“那边引王公千里奔袭，这边安庆宗遇袭重伤，两头各跑各的，却在西海之畔恰巧聚首，这可太巧了吧？”王忠嗣道：“我们来之前，尚不知安庆宗重伤之事，本来想在吐蕃腹地制造一番混乱之后便撤兵的。”独孤湘道：“这么费劲吧啦，好不容易杀上高原，何不前后夹击，占领石堡城？此处距离石堡城不过两百里，比之此瓜州至此的两千里，不过是个添头罢了。”王忠嗣道：“吐蕃一路荒凉，无从补给，如与吐蕃守军扎下阵势，正面对决，绝占不了多少便宜，石堡城在群山之中，无论从哪个方向都极难攻克。故而我原也没做攻打石堡城之想。”独孤湘想起来，传言王忠嗣曾因反对攻打石堡城，不惜触怒了圣人。

    王忠嗣继续说道：“没想到莽支布围岛，正给了我们‘螳螂捕蝉，黄雀在后’的机会。”独孤湘这才发现这一支唐军数量并不多，约略千人不到，但是一人配有两三匹马，一来可以换乘歇马，二来可以可以驮大量补给，人少马多，军队行动起来烟尘滚滚，阵仗之大仿佛有两三千人一般。

    独孤湘忽然醒悟，道：“原来你们早知围岛之事，却把我们当成了诱饵！”李珠儿道：“湘儿妹子，这你可不能怪我们，我为王公前驱，早大军几日到了河曲，遇到尹先生等人，才知道安庆宗重伤之事。我素知莽支布久欲不利于古辛上师，才和尹先生定下计策，在此设饵，钓莽支布率军前来，尹先生和安庆绪是甘愿以身涉险，只是没料到你和溯之居然会这么巧出现在此地。。”独孤湘道：“原来你们早知道求古辛上师给安庆宗疗伤会引来大军围岛……不对……恐怕莽支布那边也是珠儿姊姊你给通风报信的吧？”李珠儿难得一笑，道：“湘儿妹子你果然机灵……”独孤湘不禁感到心中一阵恶寒，李珠儿也好，尹子奇也罢，为达目的可说无所不用其极，他二人本也不是一条心，但为了共同的目标，别说他人的性命，连自己的性命都可以放上赌桌。

    独孤湘道：“可怜古辛上师却被你们彻头彻尾地利用了，安庆绪方才跪地恳求之际，我还道他是真情流露呢……”安庆绪笑道：“我救我阿兄之心当然也是真的……”独孤湘心中暗骂一声：“才怪！”如果安庆绪真心将他阿兄的安危放在第一位，又怎么会把阿兄置于此等险地，若不是今日江朔和自己登岛相助，吐蕃人的连番箭雨射下来，哪还有安庆宗的命在。

    果然李珠儿道：“说起来确实要多谢溯之和湘儿你们如此侠义心肠，不然今天可就糟了，莽支布会带这么多精兵前来，也实在是大大出乎我们的意料之外。”独孤湘道：“所以你们就按兵不动？”王忠嗣捻须笑道：“我军只有几百人，饶是奇袭，要战败两千人的吐蕃精兵也没有把握。若非你们牢牢吸引住步军，又耗费了弓骑这么多羽箭，我们也难以取得如此大胜。”独孤湘看着王忠嗣，心想若今日岛上没有江朔，吐蕃人轻易占据了上风，恐怕王忠嗣绝对不会发起进攻，只会看着岛上众人去死，而李珠儿也不会有丝毫的难过，成大事者都是这样的冷酷吗？

    她心素来乐天，今日居然有了几分悲怆之感。现在想来，方才王忠嗣放走这些吐蕃人，也不单纯是因为

    “杀降不吉”，而是需要这些吐蕃人把唐军出现在后方的恐惧充分传递回去，嘴越多，传的就越广，也会越离谱，只怕到后来就成了数万唐军翻过祁连山，偷袭吐蕃腹地。

    其实湘儿还是小看了吐蕃败兵编故事的能力，后来吐蕃人把江朔唤鸟和王忠嗣奇袭这两件事结合在一起，把这场战事描述成为：唐军巫觋召唤千万飞鸟爪抓口衔，带着五千唐军骑兵飞跃祁连山，突袭西海，至于后来唐军撤得无影无踪，自然也是靠飞鸟把他们带了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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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98章，离奇死亡

    众人正说话间，忽然听到安庆宗发出一阵剧烈的咳嗽，紧接着

    “呼哧”

    “呼哧”剧烈地喘息起来。安庆绪忙冲上去，喜道：“阿兄，你醒了？”他此刻欣喜的表情倒也不是全然作伪，既然大事已了，那阿兄能够不死当然是最好不过了，安庆绪一向刻薄寡恩，唯一还有点情意的一是他儿时的玩伴李珠儿，二是他的阿兄安庆宗了。

    安庆宗竟然真的悠悠睁开眼睛，望了一眼安庆绪，道：“二弟，我这是在哪儿？发生了什么事？”安庆绪道：“阿兄，你被人打伤了，你可记得是谁干的？”安庆宗疑惑地想摇头，却无力动弹，只得虚弱地说道：“我被人打了？我不知道啊……啊……我只记得我在西市闲逛，忽然后心一痛，就什么都不记得了。”袭击安庆绪之人竟然在闹市之中出手，而未被人发现，看来此人一来胆大，二来功夫也真不弱。

    安庆宗的回答完全在安庆绪的意料之内，安庆宗不会武功，对人又没防范之心，因此不知道是谁袭击了他也不奇怪。

    这时江朔和古辛上师也各吁了一口气，各自收回双掌，独孤湘关切地问道：“朔哥，你还好吧？方才……”江朔道：“湘儿，我没事，刚才我们虽然不能动，但王公和诸位的言语，我都听见了。”独孤湘怕江朔会突然跃起攻击安庆绪甚至王忠嗣，凑到他耳边悄声道：“朔哥，千万隐忍，现在可不能动手。”江朔一笑，道：“安庆绪做什么我都不意外，我救安庆宗本也与安庆绪无关。”独孤湘怕他说反话，道：“那王忠嗣……”江朔却叉手对王忠嗣行礼道：“久闻王公大名，今日方得见王公风采。”王忠嗣在马上施个半礼，道：“我亦久闻溯之大名，你小小年纪，有此侠义风范，某也是佩服得很呢。今日之事，军国大事为重，无暇顾及溯之你们的安危，还望万勿见怪。”江朔叉手捧心不离方寸，笑道：“王公哪里话，王公所持者大义，若江朔早知此计划，也定然会全心全力配合王公，岂敢因自身生死以避之？”两人又是

    “大事”又是

    “大义”的说辞，连独孤湘都无法分辨江朔这番话到底是真情还是假意了，她默默看着江朔想从他面上表情中看出些端倪，却仍一无所获。

    安庆宗道：“溯之，原来是你救了我”挣扎着要起身。江朔忙按住他道：“安郎，你不会武功，虽然现在心脉的内伤已经无碍，却仍需调养数年方可痊愈，千万不要掉以轻心。”说着他对安庆绪望了一眼，安庆绪忙对二何兄弟道：“快，拿担架来，抬着大公子回去。”二何兄弟都挂了彩，但伤得不重，先前璇玑阵以十五人对数百人，他二人也累得几乎脱力，但二人十分硬气，安庆绪一声令下，二人立刻去石后取了担架来，将安庆宗搬了上去。

    安庆绪佯作豪气，朗声大笑道：“今日于国，为王公大胜吐蕃尽了一份绵薄之力；于家，治好了阿兄的伤，家国两全，岂不快哉。”他拿眼一瞥二何兄弟道：“还不快走！”王忠嗣拿马鞭一拦道：“安郎怎么这就要走，我看你们此前鏖战到几乎力竭，怎么不多休息一下？”尹子奇立刻警觉起来，横在王忠嗣马前，道：“王公，你什么意思？”王忠嗣笑道：“我军打扫战场还需要些时间，尹先生你们大可以在此多休息一阵子，不必急着上路。”尹子奇也是带兵之人，立刻就明白了，王忠嗣这次虽然和他们合作，却绝对不相信范阳来的人，怕他们先行离开，又去引了吐蕃人回来。

    想明白这一节，尹子奇就势往白岩边上一坐，也笑道：“王公说得对……”转头吩咐手下道：“来呀，都坐下运功，养足了精神再赶路。”二何兄弟以降，璇玑阵武士，只听尹子奇的命令，根本不会去考虑其中有何深意，众人不敢和尹子奇平起平坐，都席地而坐，也不管地上淌满了破碎鸟蛋中流出的汁液。

    王忠嗣十分满意，向尹子奇抱了抱拳，一挥手，一众骑士簇拥着他往对岸回去了。

    李珠儿翻身下马，将马缰绳向王忠嗣面前一递道：“珠儿也在此拜别王公，这匹马也物归原主。”王忠嗣一笑：“李娘子收下吧，送出去的马断无收回之理。”江朔细看李珠儿牵着的那匹马，是一匹青骢马，看来甚是神骏，绝非凡品，原来是王忠嗣赠予她的。

    众人留在岛上，看着西军逐一翻检吐蕃人的尸体，他们首先要找的是有没有文书、地图之类的资料，却一无所获，这是意料之中的事，唐军也不泄气，相反在吐蕃人身上搜到很多肉干却令士卒们高兴地欢呼了一阵子。

    唐军的军粮多是炒麦，而吐蕃的主粮除了青稞糌粑，还有风干的牦牛肉，正好给唐军改善伙食。

    唐军士卒又割下战死吐蕃军卒的右耳，这是回去记功领赏用的，紧接着将吐蕃人的马除去鞍韂、甲胄，收为己用。

    至于吐蕃人的兵器，远不如唐军精良，他们可就没什么兴趣了，却也不能留在战场上，以免被吐蕃人捡回去再用。

    唐军把刀矛甲胄这些捆成捆，远远抛入西海之中，任其自沉海底。藤编盾牌则淋上酥油，用火把点燃，一把火烧了个干净。

    做完这些事，王忠嗣和哥舒翰在地岬对岸向众人遥遥拱手，领着大队人马策马走了。

    安庆宗在担架上探身道：“兄弟、尹先生，我们也走吧。”李珠儿笑道：“大公子莫急，你看远处还有西军的哨探呢，我们需得等他们放心了，才走。”独孤湘口里啧啧有声道：“王公可也太谨慎咯。”李珠儿却道：“小心驶得万年船，况且东军的名声可也真不太好。”她说着话时丝毫没有调侃的神情，安庆绪倒也不怒，尹子奇则是闭目养神，不与她罗唣。

    又等了片刻，尹子奇睁开眼睛道：“可以走了。”西军的哨探消失在夜色之中，但目力之外仍有哨探，江朔凭借着观炁术，能感觉到远处的哨探也已经撤走了，想必尹子奇也是闭目运功，感觉到西军最后的哨探也撤走了，这才招呼范阳众人撤走。

    此时璇玑阵武士都已经互相包扎好了伤口，吃了些干粮，气力也恢复得差不多了，听尹子奇一声令下，立刻刷拉一下一起起身，二何兄弟亲自抬了安庆宗，才要离去。

    尹子奇他们本就是翻山越岭而来，骑马也没用，抬了安庆宗更加无法骑马了，众人仍是步行，涉说过浅滩离开了。

    安庆绪忽然发现李珠儿没走，转身问道：“珠儿，你不走吗？”李珠儿半开玩笑地说道：“我替你们看着溯之，免得你们怕他追踪，走得安心。”安庆绪哈哈大笑道：“也好……珠儿，我们范阳城中见。”一众范阳武士就此踏着夜色也走了。

    江朔和独孤湘望着满地的尸体、折断了枪矛箭矢，仍在熊熊燃烧的滕盾不禁感慨真正战争的残酷。

    唐军搜罗了所有能利用的物资，就是对吐蕃人的尸体不闻不问，除了割一只耳朵之外，便任由他们的尸体横七竖八，抛得到处都是。

    拓跋乞梅亦拄着铁药锄，道：“这一战，倏忽几瞬，却彷如隔世一般。”李珠儿却问道：“古辛上师怎么了？”江朔一惊，抬头看了她一眼，道：“上师无碍啊，他只是替安庆宗疗伤，太累了吧？”李珠儿却哼了一声，独孤湘见古辛上师坐在那里，双目紧闭，面上似乎露出淡淡的微笑，在安庆宗醒来之后，江朔和古辛还都各自吁了一口气，撤掌收功呢，却没有人注意到他再未睁开眼睛，也没有说一句话。

    独孤湘心知有异，上前推了一下古辛上师，道：“上师，你还要运功到何时啊？”没想到如此轻轻一推，古辛上师竟然歪斜着要倒下去，独孤湘大惊道：“哎……我只轻轻一碰，怎么会……”独孤湘忙不迭地将古辛扶正，李珠儿却上前将独孤湘拨到一边，一探古辛的鼻息，又摸摸他心口，良久没说话。

    面对江朔询问的眼光，她轻轻摇了摇头。

    “这不可能！”江朔在白岩上起身，连滚带爬地到了古辛上师面前，一探鼻息全无，二摸心窝已经凉了。

    他困惑地抬起头来望着李珠儿。道：“珠儿姊姊，这是怎么回事？这……这怎么可能。”李珠儿不答，却道：“扶好了！”拓跋乞梅这时也上前帮忙，和江朔一起从前夹持住古辛，只听

    “刺啦”一声，李珠儿将古辛上师的僧袍的后背撕成了两片，她晃亮火折子仔细观看，道：“有了……”江朔转到古辛上师背后一看，后心位置有一个铜钱大小的紫斑。

    这看起来像是什么人用手指在古辛上师背后戳了一下，一代宗师就这样被戳死了？

    而且行凶时凶手应该就在江朔的对面，江朔却居然浑然不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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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99章，神功暗渡

    古辛上师居然不明不白的死了？江朔心中充满震惊，甚至超过了悲伤。

    虽然古辛上师为了救安庆宗大耗真元，但他神识未失，怎会被人悄无声息地杀死？况且江朔一直面对古辛上师而坐，身边还有机敏的湘儿，老奸巨猾的尹子奇，谁能在一众高手中能神不知鬼不觉地杀死古辛上师？便是北溟子空空儿怕也没有这样的身手吧。

    他忽然一抬头，看着李珠儿道：“珠儿姊姊，你何时发现古辛上师……”

    李珠儿摇头道：“我没料到上师居然被人害死了，只是觉得奇怪，才有此一问。”33

    连李珠儿此前没丝毫没有察觉是何人、何时动的手，江朔愈加的疑惑了。

    李珠儿道：“但我想害死古辛上师之人和打伤安庆宗的是同一人。”

    独孤湘与古辛上师有过数面之缘，对这慈祥的老僧十分敬重，见他突然不明不白地死去，不禁流泪啜泣，此刻听李珠儿之言，忙问道：“珠儿姊姊，你知道此人是谁？咱们找他报仇去！”

    李珠儿又摇头道：“我不知道是谁，但此人害死古辛上师的手法不是和袭击安庆宗很像吗？安庆宗那日在长安街头可不是一个人，他身前身后仆役众多，虽不是什么高手，却也不是颟顸之辈，但据那日随他出行的仆役说，安庆宗没有和任何人接触，就忽然倒下了……听起来就像中箭一般。”

    独孤湘道：“我知道了，肯定是李归仁！他会什么气剑术，能杀人于无形。”

    江朔道：“李归仁的气剑不过三尺，最多四尺远。这个距离上接近安庆宗，仆役怎会没有察觉？况且气剑或刺或割，造成的伤口与真剑无异，绝不可能造成如此怪异的内伤。”

    李珠儿也道：”不会是李归仁，一来安庆宗的手下肯定认得他，而且李归仁只忠于安禄山，他并不喜欢段氏母子，当年他手下曳落河校尉孙孝哲在五阮关小金城意图谋害安庆绪，也是背着李归仁的。”

    独孤湘道：“那还有什么人能隔空伤人的？”

    江朔心中毫无头绪，李珠儿也摇了摇头，道：“我亦不知，打伤安庆宗的手法和杀死古辛上师，用的应该是相同的手法。此人隐藏得深，伤了安庆宗只是为了让古辛上师替他疗伤，然后在突施冷箭，杀死古辛上师。”

    江朔和古辛上师联手替安庆宗疗伤时，就考虑到了这一节，他一直加着十二分的小心，却不料古辛上师还是被人悄无声息地害死了。

    江朔此刻想要替古辛上师报仇，都不知道仇家是谁，仿佛对空抡拳，全无着力之处，他心中愤懑、憋屈已极。忽然一跃而起，挥掌向地面虚劈一掌。

    内劲到处，炁贯如虹，激得地面砂石扬起，本以落回岛上休息的海鸥，被他这么一闹，被惊得振翅飞起，围绕着小岛发出凄绝的喊声，江朔也跟着痛苦的呻吟，连续向地面挥击，一时间地面飞沙走石，碎石乱蹦，将李珠儿、独孤湘、拓跋乞梅逼的只能后退。

    独孤湘哭着道：“朔哥……你别这样……”

    李珠儿却拉住她到：“湘儿，让溯之发泄一下吧，否则他要憋坏了。”

    三人远远退开，任由江朔一个人在那里乱挥乱打，过了半响，江朔仍然没有要停的意思，拓跋乞梅道：“两位娘子，江小友这样不太对吧？”

    这时二女也都看出了异样，李珠儿道：“糟糕，溯之替庆宗疗伤之后，真元受损，定力大大下降了，他此刻像得了失心疯一样，他此刻内力本就虚浮，如此打下去非得走火入魔不可。”

    独孤湘道：“那怎么办”

    她问这个问题的时候，李珠儿已经飞身抢出了。

    江朔果然神志已迷，他正独自乱舞，仿佛打的不是普通岛上的沙砾，而是仇家对头，忽见一道灰影飞来，他想也不想随手一抬，往空拍出一掌。

    这一掌携风带雷，向着飞在空中的李珠儿打去，独孤湘不禁吓得惊叫一声，李珠儿又怎敢硬接？她的手掌在江朔掌上一捺，接着江朔的掌风顺势飞出，江朔却不依不饶，纵跃而前，追着李珠儿挥掌劈去。

    李珠儿没料到江朔出手竟然如此猛恶，再要躲已经来不及了，她虽素来镇定，此刻也有些花容失色了。

    独孤湘见状，忙挥将腰间白练挥出，白练一头的飞爪正抓在江朔腰间的蹀躞带上，独孤湘舞动白练，白练在空中舞出几个圆环，一下子缠住了江朔的左脚，独孤湘双脚在地上一蹬，往回猛拉，这才硬生生把江朔在空中拉回了尺许，江朔一掌未能劈中李珠儿，但他掌上发劲，一股无形的炁向外射出，李珠儿一声惨叫，身子一栽歪，跌倒在地上。

    后边独孤湘拉扯不住，也是一声惊呼，白练脱手飞出，另一头的银球正搥在江朔额头，这球看着是银色，其实是锡非银，虽然看起来比鹅卵略小，但也相当沉重，这一下敲在江朔额头上，也伤得不清，独孤湘见状又是一声惊呼。

    这几声尖叫加上银球一撞，却帮助江朔恢复了神志，他一手摸着额头，一边问独孤湘道：“湘儿。你打我做什么？”

    李珠儿还倒在地上尚未起身，独孤湘忙上前把她搀起，对江朔道：“朔哥，你方才是鬼上身，还是失心疯啊？吓死我了。”

    李珠儿的左手上臂被江朔凌空击中呢，肩头已然高高地肿起来，举都举不起来了，但却无性命之忧，李珠儿痛得头上渗出汗水，对江朔道：“溯之，方才你险些走火入魔，幸而湘儿以月影素寒流的功夫，这当头棒喝才让你恢复了神志。”

    这时江朔的额头也已经高高肿起来了。他一手按在额头上，看起来也非常狼狈，他搔搔头道：”啊……珠儿我没想伤你，我怎么什么都不记得了？”

    李珠儿也奇怪道：“我也觉得奇怪，按说，溯之你替安庆宗疗伤之后，应该也是真元大损才是，你怎么看起来反倒像内力大增了一般？”

    独孤湘忽然惊叫一声，然后捂着嘴道：“呀……朔哥，你怎么也会凌空劲？古辛上师不会是被你给打死的吧？”

    江朔听到独孤湘这个问题，心中不觉一沉，他对方才发生的事全无印象，难道在自己神志不清之时，真的出手重创了古辛上师？

    李珠儿道：“应该不是，溯之一直在古辛上师的正面，无论如何是不可能在他背后留下伤痕的。不过，看来古辛上师把他剩余的内力传给了你，你才会内力不降反升。”

    江朔“啊了一声，略一抬手运炁，但觉果然内力充盈，不似刚刚大量消耗之状。”

    李珠儿道：“非但如此，古辛上师还教你了运炁发掌的心法。”

    江朔道：“没有啊……上师教我的都是以炁疗伤的诀窍。”

    李珠儿指着地上一块小树桩似的顽石道：“溯之，你试着运功看看。”

    江朔依古辛上师所授炁在经脉、经别中相合之法，以手厥阴心包经与手少阳三焦经互为表里，内应与三焦，炁聚于尺骨、桡骨之间，外合于中指，环指，炁息灌注，内外相合之际，居然有一道劲力冲出，“咔”的一声，隔空三四尺将面前的顽石击得粉碎。

    江朔服食了黑白二龙的龙珠内丹，学了玉诀神功，又机缘巧合得各路宗师指教，内力极是充盈，能够无师自通，将体炁外化攻击，这本不是什么新鲜事，但他这门外化的功夫完全不能和李归仁的气剑术相提并论，也绝没有这么大的威力。

    江朔看着那被隔空击为齑粉的顽石，不禁呆住了，李珠儿解释道：“古辛上师教你的运炁疗伤之法，应该也是‘炁劲’的秘诀，看来他这是悄悄把自己的神功传授给你了，我听说御炁术源自‘南昆仑’，还以为只是传说，没想到果然有这门神功……”

    独孤湘奇道：“怎么还有南昆仑？天下到底有多少昆仑山呀？”

    李珠儿道：“相传昆仑山乃巨龙之脊，伏延万里，中原腹地的王屋山为中昆仑，而西海之南，流沙之滨的玉京昆仑虚为西昆仑，至于这南昆仑则在西岭以南的南诏之地。”

    江朔和独孤湘听了都是一惊，李珠儿继续道：“彼地高山如障，山间有数条大江南出，亦是吐蕃高原南面的出口。”

    江朔道：“如此说来，古辛上师确实可能去过南昆仑……”

    李珠儿道：“我推想，古辛上师很可能知道设计让他治疗安庆宗，又来暗杀他的人是何来路。”

    独孤湘不可置信地说道：“古辛上师知道那人设计要杀他，却仍然为安庆宗疗伤，岂不是自寻死路？”

    李珠儿叹道：“高僧大德的想法，我们凡夫俗子可参详不透，我想，古辛上师应该是已经做好了赴死的准备，才不着痕迹的把自己的神功暗渡给了溯之。”

    江朔愣了一下，心想李珠儿所言的可能性很大，独孤湘道：“奇怪，那为什么古辛上师不联合朔哥，把那人打跑不就行了吗？那人既然要设计，说明正大光明的对决他未必有必胜的把握。”

    李珠儿道：“湘儿你所言不错，我也有此疑问，这一点我也参详不透。”

    江朔握紧拳头道：“不管如何，我也要找到杀害古辛上师的凶手，为他报仇！”

    有的人死了，但没有完全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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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00章，西海龙岛

    李珠儿轻叹一口气道：“溯之，我知道你此刻的心情，但何人害死古辛上师，现在一点线索也没有，要查清此事必定困难重重，而你还有更重要的事情没做呢……”

    独孤湘疑惑道：“什么重要的事情？”

    李珠儿道：“湘儿，我且问你，你们此来吐蕃是为了什么目的？”

    江朔悚然一惊，背后登时冒出了冷汗，他们此来本是来寻找叶清杳的，但因为听了唐军将领高秀岩和张守瑜所言，让他们把带着安庆宗来求古辛上师医治的尹子奇、安庆绪一行人，误会成了谢延昌、全行俭带着叶清杳，才一路追踪到了西海之畔。

    之后误打误撞，帮千里奔袭的唐军击溃了吐蕃军队，救活了安庆宗，却又眼看着古辛上师的死得不明不白。

    如此折腾了一宿，发生了这么多离奇的事情，到头来才发现，关于叶清杳的去向却彻底失去了消息。

    李珠儿看着江朔不知所措的模样，一笑道：“溯之，我告诉你叶家娘子现在何处吧。”

    江朔一愣，道：“珠儿，你怎知道……”

    李珠儿道：“莫问……我自有我的办法，溯之，你若信我，便随我走。”

    江朔始终猜不透李珠儿是正是邪，此番她就在吐蕃和西军之间游走，看似是为了安禄山东军的利益，却又仿佛隐藏有更深的目的，江朔忍不住望向独孤湘，独孤湘却给了他一个不置可否的表情。

    李珠儿对他们疑惑的表情却全不在意，道：“如何？再不走吐蕃人怕要回来了。”

    江朔下定决心道：“好！珠儿我和你一起走，待我唤老马来。”

    王忠嗣将那匹青骢马留给了李珠儿，李珠儿却没有要上马的意思，道：“溯之我们此去的地方，马可到不了。”

    江朔一惊，问道：“难道是什么雪山之巅，峭壁之上，马上不去么？”

    他忽然想起来孟芦同他讲的，叶清杳的伤势需要到高山冰雪之地，以玄冰将叶清杳急冻，使得她的内息降到最低，才能给她暂时延命。

    李珠儿却摇头道：“非也……我们要去的地方远在天边，近在眼前。”

    江朔尚不明所以，独孤湘却抚掌笑道：“我知道了，原来小叶子他们在西海之中的龙驹岛上！”

    李珠儿笑道：“不错，还是湘儿机灵。”

    江朔道：“这龙驹岛距海边有多远？”

    李珠儿道：“不下五十里。”

    独孤湘咋舌道：“这么远？马儿虽然过不去，我们没法游过去吧？”

    江朔道：“珠儿姊姊夸你夸早了，小叶子身受重伤，不能活动，如是游水，她却如何能上得了海心岛？”

    独孤湘心道不错，但蛋岛上一片黑魆魆的，不见片板，这是当然之事，若岛上有船，马祥仲巴杰就无法通过守住地岬来困住古辛上师了。

    李珠儿掏出一支骨笛，放在唇边吹了两长一短，又吹了一长一短，如此重复了三次，远处水面上也传来缥缈的笛音，节奏和李珠儿一摸一样。

    独孤湘道：“这骨笛之音竟然能传五十里之远？那人来得也太快了吧？”

    李珠儿道：“我非独孤前辈，笛音可传不了这么远，那是因为船本就在附近等候。”

    此刻正是黎明前的至暗时刻，众人先听见摇橹的声音，从海面远远地传来，却不见船只，情形十分诡异。过了许久才见一艘黑色小船从岛的东边海面上滑了过来。

    此船通体漆黑，连船后的橹都是黑色的，这黑色小船不大，仿佛江南的舴艋舟，上面仅有一人摇橹，那人罩着一件大黑袍，全身上下也都是黑色的，袍子上的风帽拉起，遮住了他大半张脸，唯有一双眸子在阴影中发出一丝光彩，真仿佛冥河上的摆渡人一般。

    那人默不作声地将船撑到岛边，李珠儿道：“溯之、湘儿，请登舟吧。”

    那小船甚小，除了驾舟之人，最多只能容纳三人，李珠儿让江朔和独孤湘登舟，独独没请拓跋乞梅上船。

    江朔对拓跋乞梅道：“拓跋大哥，我们去海心龙驹岛上看看，你还是在岸上等我们吧，也好有个照应。”

    江朔这完全是委婉的说辞，拓跋乞梅是北地人，非但不会游泳，还最是惧水，而且他此刻早已知江朔和独孤湘都身负绝世武功，自己和他们一起去岛上，非但帮不上忙，很可能反而成了累赘，于是道：“好！江小友，你们自己要多加小心。”

    又拿手一指西边，道：“我在西边伏俟城等你们。”

    这里是战场，有数百具吐蕃武士的尸体，方才黑暗中吐蕃人不知唐军底细这才仓皇退走，天光转明之后，吐蕃人必定会卷土重来，打扫战场，处置尸体。留在岛上绝非明智之举。

    江朔点头道：“拓跋大哥，你自己小心，我们伏俟城再见。”

    转头对独孤湘道：“湘儿我们一起登岛。”

    独孤湘坚定地点头道：“水里火里，我们生死同行。”

    李珠儿忍不住笑道：“哪有这么许多生生死死，放心吧，安全得很。”

    说着她自己轻轻一跃，跳上了小船，江朔携着独孤湘，二人也一起登上小船。

    船上操舟之人不等三人坐稳，一搬船橹，黑色小船在水面上划出一个急弯，转向东行，这小船极其轻捷，飞快地离岸远去，只见岸上的拓跋乞梅对着他们挥挥手，便转而西去，不消片刻便也不见踪影了。

    船上的独孤湘悄悄一扽江朔的袖子，轻声耳语道：“操舟的是大食人。”

    江朔心中一惊，向那操舟船夫看去，果然与大食武士的衣着相同，他两胁袍子鼓起，显然是藏了圆月双刀。

    船上没有掌灯，江朔虽然目力极好却也看不清李珠儿的表情，她肯定听到了二人的耳语，但呼吸均匀毫无波动，想必此刻脸上的神色也是泰然自若的，似乎由方才还处心积虑要杀死他们的大食人掌船是天经地义之事，既不需要隐瞒，更不需要担心。

    江朔伸手一捏独孤湘的手，轻声道：“静观其变。”

    李珠儿微微一笑，转头望向船外，仿佛在看风景，只是此刻海面上一片黑暗，什么都看不到。

    黑色小船就这样在如墨的海上航行，听水声，船应当在前进，但四周皆无亮光，又好像停在海上一动未动。

    江朔努力平复心绪让自己显得毫不慌乱，其实心中仍不免打鼓，他的手一直握着独孤湘的手，那边独孤湘的手一片冰凉，似乎还在微微颤抖，不知道是夜凉所致还是心中害怕。江朔手上加劲，握得更紧了，独孤湘似乎感觉到了他的坚定，手也慢慢变得和暖了。

    二人一日一夜没有休息了，此刻反正也是睁眼瞎，江朔索性闭上眼睛，运起功来，他的内力通过握着的手传到独孤湘体内，二人一齐默默运起功来。内息在体内流转，互相牵转，倒也颇觉有趣。

    这样行了小一个时辰，江朔重新睁开眼时，东方已然是鱼肚微白了，高原上受群山遮挡，黑夜极长，但只要日轮从群山间升起，那便亮得极快，举头望天，天空湛蓝、白云低垂，仿佛身处高原之上，真的离天空近了许多。

    而此刻也可以看出小船并未停在海面上，而是以极快的速度向东行航行，因为此刻江朔可以看到海中一个影影绰绰的小山的轮廓在不断地拉近。

    这西海忒也的大了，小船虽快，速度却不能与奔马相比，行了三个时辰，日挂中天之际，才接近了龙驹岛，说是一座岛，其实是海中的一座小山，山上没有一棵树，却盖满了如茵的绿草，远看便如一片专供放牧天马的草场，只是放眼望去，龙驹岛上并没有一匹马。

    日光下，风帽也藏不住大食人那过分立体的五官了，但他只是专心划船，既不说话，也不向朔湘二人看上一眼，二人心中都十分惊异，却强忍住好奇，也不开口说话。

    龙驹岛四周都是峭壁，没有滩涂，三人仍然是在离岸丈许的地方，从船上跃出，攀上峭壁，再向山顶走就平缓得多了。

    此刻举目四望，西海的海岸线似乎依稀可见，远处的山脉，别说南面的大非岭，就是北面距离尚远的祁连山，似乎都隐约可见。

    江朔忽然心念一动，总觉得此处的山川地势似乎十分熟悉，他向南望去，似乎能清晰地说出在大非岭后蜿蜒流淌的大非川的走向，他心中奇怪于自己为什么会有这种感觉。

    脚下步子不停，却闭上眼睛，开始在脑海中绘制西海的地图，他先画了一个东西长、南北窄的不规则扁圆，又划出了几道曲线，有的代表山脉，有的代表务哈曲和倒淌河二河。最后在这副脑海中的画面上，西海之中点上一个斜斜的长圆墨点。

    画完最后这个点的时候，江朔的心中忽然一片雪亮，这不就是江湖盟主代代相传的透骨神镜中所藏的秘密地图吗？

    江朔不禁惊呼一声，把李珠儿和独孤湘都吓了一跳，走在前面的李珠儿和走在江朔身边的独孤湘，一齐转头望着他，江朔尴尬地道：“这……这……我看此处地势开阔，风光甚好，情不自禁喊了一声。”

    二女都是有七窍玲珑心的聪慧女子，怎会不知江朔说的不是实话，此刻已接近山脊，要说视野确实开阔，但江朔和独孤湘已走过了大半个中原，什么美景没见过，何曾见他发此慨叹，但不等二人发问，山脊后忽然涌出了十几名黑袍武士。

    只是这些人的黑袍飒飒带风，不像沾过水的样子，昨夜与江朔在浅海中交手的那一批大食武士的袍子应该没有这么快干透吧？

    见了这么多黑袍武士，江朔吃惊地望着李珠儿，不由得按住了腰间七星宝剑的剑柄。33

    却听一个苍老的声音嬉笑着喊道：“江小友，你怎么才到？”

    有的人死了，但没有完全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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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01章，岛上野宴

江朔等人翻过山梁，只见山顶另一面居然有一方岩石垒成的地台，地台约莫一百步见方，山坡是倾斜的，地台却是平整的，仿佛是一座小戍城的地基，只是上面的城墙早已不见了。

    石台下立满了黑衣大食的武士，石台上则立起了一片黑色的帷幕，帷幕三面围合，只向西海一面开口。

    李珠儿当前领路，江朔和独孤湘随着她走进帷幕之中，却见内部还有一道帷幕，将此地分割为内外两进。

    独孤湘低头见地上竟然满铺着织锦地毯，这织锦地毯踏之暄软异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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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02章，胡医奇术

叶清杳听到叶归真这样说，登时面色绯红，她并非叶归真的嫡亲孙女，急道：“族爷，再要戏言我可要生气了。”

    叶归真道：“哎……怎么是戏言呢，你醒过来后第一个问的就是溯之哥哥，可不是……”

    叶清杳面色更红，道：“哪有此事……溯之……”她生生把“哥哥”二字咽了回去，道：“江溯之和湘儿才是一对儿……”

    叶归真一撅胡子道：“男子汉，三妻四妾也不是什么稀奇事……”

    叶清杳气得猛然起身，一跺脚道：“族爷，你在这样夹缠不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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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03章，无所不在

    独孤湘奇道：“什么隐门？我从没听说过有这个门派呢。”

    裴旻道：“是‘盟’非‘门’，我等来自不同门派、不同民族、甚至不同国家，为了同一个目标，才达成一盟。”

    独孤湘疑惑道：“为了什么目标？我听诸位前面所说，要杀这个，要除那个，难道你也想和飞鸿子一样，另建一国么？”

    裴旻哈哈大笑道：“小妮子，你可冤枉我们了，我们可不想做什么王侯将相，隐盟者，以隐为先，我们也会杀人，但我们杀人的目的并非是为了攻城略地，而是‘止战’。”

    独孤湘仍是不懂，道：“杀人怎么还能止战？”

    裴旻道：“小妮子可知墨子非攻救宋的故事？”

    独孤湘虽然被耶耶逼着读了不少四书五经，但《墨子》是先秦诸子，不在儒教之列，她可就不知道了，江朔接过话头道：“大师指的是战国时，公输般为楚国造云梯以攻打宋国，墨子闻讯从齐国连走了十天十夜，到楚国劝说楚王放弃攻打宋国的故事。”

    江朔曾为李白书童，李白博览群书，可不是只看儒家经典，江朔又有过目不忘之能，因此说得上来这则《墨子·公输》的故事。m.

    独孤湘道：“这位墨子好大的面子，他一劝，楚王就不打了？”

    江朔道：“与其说是劝说，不如说是墨子在威胁楚王……公输般就是木匠之祖鲁班，他对自己打造的云梯十分自信，楚王也舍不得放弃新造的攻城利器，于是墨子解下衣带，围作城墙，把木片当作武器，让公输般和他在楚王面前演练攻守。”

    独孤湘来了兴趣，问道：“那胜负如何呢？”

    江朔道：“公输般用了数种攻城之法，都尽数被墨子化解了，他的攻城之法已尽，而墨子守城之计还绰绰有余。公输班不肯认输，说自己有办法对付墨子，但是不能说，墨子则说他知道公输班是什么法子，但也不说。”

    独孤湘皱眉道：“这两个人怎么还打上哑谜了？”

    江朔笑道：“公输般的法子很简单，就是杀了墨子，杀了墨子不就没有人帮宋国守城了。”

    独孤湘道：“啊……木匠之祖如此小肚鸡肠啊？那墨子岂不是危险了？”

    江朔摇头道：“墨子虽然主张兼爱非攻，但绝不迂腐，他可说是战国时最有智谋之人，墨子来楚国之前，已派自己的弟子禽滑离摔门徒三百人去宋国，他的弟子皆通守城之法，楚王眼看没有必胜的把握，便打消了攻宋的念头，自然也没有杀墨子。”

    独孤湘点头道：“所以墨子的‘劝说’，不是讲道理，是摆拳头。”

    江朔道：“春秋无义战，战国时更是如此，实力是当时各国君主唯一听得进去的说辞。”

    裴旻抚掌大笑道：“朔儿，我果然没有看错你！你这句话可谓深得墨家‘非攻’之要，墨家的非攻不是儒家的劝说、祈求，而是靠实力，教人不敢进攻。”

    江朔忽然想到“巨子”，不就是传说中墨家领袖的代称吗？

    独孤湘道：“所以你们想当墨家？不过墨家兼爱非攻，也没说要杀人吧。”

    江朔道：“湘儿，这你可又错了，非攻只是墨家的第一步，墨子认为战有义战、有不义战，伐无罪之国为‘攻’，伐有罪之国为‘诛’，面对不义之战，不但可以‘非攻’，还可以‘出诛’，主动出击平息战争。”

    裴旻听了频频点头，道：“珠儿说溯之你是我们同道中人，果然不错！”

    独孤湘道：“哦……所以你们杀人是为了以攻代守，以杀止杀？”

    裴旻道：“书上写的是道理，现世可要复杂的多，举个例子说，不除掉飞鸿子和乙亥阿波，睿息就无法成为摩尼教的大慕阇，因此骨力裴罗汗王，才会假意和他们亲近，若非我们隐盟暗中助力，各教也难以齐聚崆峒山，正因为如此，才使得二人利令智昏，最终身败名裂。如其不然，以二人之阴鸷狡黠，睿息未必能取而代之。”

    独孤湘环视一圈道：“以隐盟诸位的功夫，直接杀了此二人怕也并非难事吧？何必如此大费周章呢？”

    裴旻摇头道：“我们杀人的目的不是杀人……若二人的疯狂行径不为摩尼教波斯总坛所知，又或者总坛不知睿息之贤，就算杀了二人，睿息也难以名正言顺地接掌摩尼教数十万教众。”

    江朔心中不得不承认裴旻所言不无道理，他问道：“那怀仁可汗不杀阿波，把他带到回纥也是另有深意？”

    骨力裴罗笑道：“江小友，你应该能想到，我们需要留有后手，万一睿息治下的摩尼教有变，我们手上便还握有一宗奇货。”

    独孤湘叹道：“贵盟太可怕，思虑如此深远……”她忽然看着程千里道：“所以，程大哥，你加入江湖盟时就已经是隐盟的人了？”

    程千里点头笑道：“不错！李使君以为我是他安插在安禄山这边的反间，却不知道我其实也是隐盟的间人。”

    他忽然离席郑重地向江朔一拜道：“江少主，我要向你赔罪，当年江湖盟太湖震泽崛起，对于江湖盟和漕运各派都是个隐患，我们隐盟意图搅乱江湖盟，让浑惟明身败名裂，江南武林便可恢复均势……”

    江朔道：“所以你喂我吃黑龙丹也是……”

    程千里坦然道：“不错，原本是要嫁祸给浑惟明，让葛庄主和浑惟明反目，借机除掉他，所以我要向你赔罪。”

    他又拜后继续说道：“当年你不过是个无名小儿，我确实没想到你能活下来，等我发现你竟然未死，便在清风洞中故意漏过那个东瀛武士，教你露出了体内有龙珠这回事，葛如亮果然爱妻心切想要对你下手，浑惟明也果然借机发难……”

    江朔道：“所以你本来想嫁祸浑惟明，后来却随机应变嫁祸给了葛庄主。”

    程千里道：“对于我来说，只要达到目的即可，葛、浑二人谁先动手几无差别。不过……少主，我可也真的很佩服你，不但逃的活命，还屡获奇遇，更是在一月间，接连化解了江湖盟和漕运各派的矛盾，这是我们之前想都不敢想的。能不杀人而达到目的当然再好不过，此后我们便再没做过搅乱江湖盟之事。”

    独孤湘感叹道：“程大哥，你看似憨厚，其实花花肠子可真不少啊。”

    程千里咧嘴一笑，道：“湘儿谬赞了。”

    江朔现在已经知道他其实十分有心机，但看他这副模样竟然仍觉憨傻，足见他隐藏之深。

    程千里接着说：“之后我便去到安禄山这边，安禄山素有反志，偏偏大唐朝廷人人认为他必反，又几乎人人认为他不足以成事，若他真的动起手来，中原腹地必然生灵涂炭。我们所做的，就是让他的狼子野心彻底暴露出来，更要给他多安排几个死敌，牢牢缚住他的手脚，让他腾不出手来造反。”

    江朔若有所悟地道：“所以李使君也好，契丹和悉人也好，甚至于渤海国、新罗国，安禄山四处树敌，其实都是隐盟有意为之。”

    裴旻道：“不错，范阳的文武中我们安插了不少人手，珠儿只是其一。这其中的诀窍么，一是要挑动安禄山出手，二是绝不能让他得手，这样才能最大限度牵制住此贼。”

    江朔叹了一口气道：“隐盟竟然如此无所不在，原来我不知不觉间，已多次为大将军驱策了……”

    裴旻笑道：“溯之，你天生侠义心肠，我们只是善加利用，你实实在在的帮了这么多人，也是实实在在地破坏了高尚、严庄这些人的鬼计，这可不是我们能安排的，你的所作所为也远远超出了我们原本最好的打算。”

    江朔道：“如此说来，燕军屡屡进逼，迫得契丹和悉族造反，恐怕也是隐盟在其中推波助澜吧？”

    裴旻道：“溯之，你尚年幼，你可不知道契丹当年何等的凶悍，若非张守珪、安禄山使诈，重创了遥辇各部，契丹也不会落得今日只有招架之功而无还手之力的窘境。”

    独孤湘笑道：“嘿嘿，恐怕当年戕害契丹各部酋长之事，也少不了隐盟的功劳。”

    说着她拿眼瞥向涅礼，涅礼一笑，道：“独孤娘子，你不用挑唆，我们隐盟中互相绝无隐瞒、猜忌，当年削弱契丹其实是为了保全族人。”

    独孤湘惊讶的瞪大了眼睛道：“大夷离堇，你这是被迷了心魄吗？我若是契丹人，定也希望自己的部落越强大越好，怎能说削弱了反而好呢？”

    涅礼道：“当年契丹之主自以为兵强马壮，每年都会入寇中原腹地……”

    江朔知道他所言不虚，郭子仪就曾亲口对他说过，随着王忠嗣三战契丹之事，在往早了说，裴旻为龙华军使时，也有嚇退契丹追兵的故事。

    只听涅礼继续说道：“但以契丹的国力如何能与大唐抗衡？中原汉人死几万几十万人也不会撼动根本，契丹只需一场大败，就有可能亡国灭种，事实上当年的连番征战已经让契丹的青年人死伤殆尽了，因此我虽是契丹人，却也希望限制契丹的实力，安禄山不是傻子，如果他发现契丹真的强大了，到时候可就不是假打，是真打了。”

    江朔道：“所以你和怀秀才会远走朔漠，故意和胡剌分兵，也是保全契丹之一法吧。”

    涅礼点头道：“当年若非奚王李延宠若杀了唐皇赐给他和契丹可汗的两位公主，怀秀也不会铁了心跟我走。”

    独孤湘一愣，道：“静乐姐姐被杀不是意外？”

    涅礼道：“不错，静乐她们的行踪，是我让珠儿透露给李延宠的，为的就是坚定怀秀脱离大唐的决心，若归附大唐契丹必然被汉人同化，为了契丹各部，静乐必须死！”

    独孤湘此前听他们你来我往，说出这背后的深藏的策谋，因为事不关己，还觉得颇为有趣，此刻说到静乐惨死的真相，她不禁觉得胃中一阵翻腾，眼泪止不住地留下来，怒吼道：”静乐姐姐什么都没有做错，你们怎能如此冷酷地帮她定了生死？”

    有的人死了，但没有完全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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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04章，隐盟之影

    江朔见独孤湘就要拍案而起，忙拉住她的手道：“湘儿，你切莫莽撞。”33

    独孤湘惊恐地望着江朔道：“朔哥，你不会也被他们这套说辞给迷了心窍吧？”

    江朔柔声道：“我还有几句话要向裴大将军问个明白，湘儿你稍安勿躁。”

    说着他以眼向左右一扫，独孤湘登时醒悟，此刻身边高手环绕，外面还围了上百的黑衣武士，又在海心小岛之上，二人绝难逃走，此刻撕破脸确实是莽撞之举。

    她扬起脸望着江朔道：“可是，朔哥……”

    江朔见阳光洒在湘儿脸上，纯净的天空印在她目中，心中顿时涌起一股柔情，心中反觉得更加坚定，轻轻握住她的手道：“湘儿，我有几件事必须要问清楚，你放心，我自有计较。”

    独孤湘见江朔目光坚定，情绪稍微平复了一些，对江朔点头，简单而坚定地说了一声“好”。

    江朔对裴旻叉手道：“裴大将军，那日在长安城上，多谢你放我们出城。”

    裴旻看着江朔，眼神丝毫没有闪躲，平静地道：“溯之，其实你被救起来之后，程千里就已经告诉我了，他给你喂食黑龙内蛋我不知情，还甚为惋惜，因为我当年第一眼见到你，就知道你是块练武的好材料。”

    江朔不禁想起了当年在南陵纪家老店第一次遇见裴旻时的情景，他跑在裴旻马前为他和贺知章带路去找李白，似乎已经是上辈子的事了。

    裴旻继续道：“后来得知你没有死，我也甚感安慰，不过当时我人在长安，消息往来不便，之后你消失了两年，之后身怀绝世武功再度出世，我便对你更加留意，吩咐隐盟对你多加照拂。”

    江朔道：“那我在紫阳别院夺得江湖盟主之位，也是你们安排的？”

    裴旻摇头道：“不是，当时你刚刚出世，我们可也没得到消息呢，所以你放心，力压群雄受众人拥戴而成了江湖盟少主，这都是你自己的功劳。包括你统一漕帮，沿河运河北上，踏钺冲沙等等，你行动速度太快，隐盟可一直追不上你呢。”

    说到这里，裴旻仿佛想起了过去的趣事，仰头哈哈大笑起来。

    江朔道：“如此说来，隐盟第一个和我接触的人就是李珠儿了。”

    李珠儿点头道：“那日安庆宗会去公孙大娘处，确实是我的建议，至于摩尼教的藏身之处么，我当然早就知道，不过，溯之，当年的你可太青涩了，居然这么轻易就着了道，害我还要拜托空空儿去救你……。”

    她说起往事时，一贯面无表情的脸孔上竟然也笼上了一层红晕，露出了笑意。

    江朔道：“如此说来，空空儿也是隐盟的人？”

    李珠儿道：“他不算隐盟的人，空空儿不屑于与任何人联手……但当年隐盟帮过他，他也会按自己兴趣帮助隐盟。”

    江朔恍然大悟道：“因此空空儿出现在汉水之上，以及在盘谷寺中，都不是巧合。”

    李珠儿道：“在汉水是因为他对观二龙相争很感兴趣，至于救你么是因为我请他帮忙。”

    江朔道慨然道：“原来那日你叫他救我，其实是裴大将军的意思。”

    李珠儿微微一笑道：“不然呢？”

    不知怎的，江朔心中竟然升起一丝失落，他使劲摇摇头，集中精神，继续问道：“我们会遇上颜真卿和郭子仪也不是巧合吧？”

    裴旻道：“不错，那是我安排的，溯之，你当时的种种作为，让我迫切地想见到你。这才有了求画吴师这回事。”

    江朔还是不免惊异道：“裴大将军为亡母求画之事也能是假的？”

    李珠儿道：“也不能说是假的，只不过巨子的母亲早已去世多年了。”

    江朔一拍额头道：“我糊涂了，大唐官员母亲去世需得守丧三年，后一年我就在长安城头见到了领军的裴大将军，他又怎会是新丧。”

    李珠儿笑道：“是啊，不过张旭、吴道子这样的名士，可不会去追究这些细枝末节，日睹三圣至今被洛阳百姓津津乐道，张、吴二人却只怕早就忘得干干净净了。”

    江朔道：“范阳、笼火城以及通过五阮关能这样有惊无险，如今想来都有隐盟相助才会如此顺利。”

    裴旻道：“安禄山如此不安分，隐盟在范阳当然有不少眼线，助你一臂之力只是举手之劳，不过溯之，你不要以为隐盟是无所不能的，曳落河我们就无法渗透，因此说五阮关小金城的危机是靠你自己的才智解决的。”

    骨力裴罗不等江朔发问，先微笑着开口道：“飞狐陉中的相遇当然也不是巧合，而是老夫我也想领略一下江小友的风采。”

    这已经完全不出乎江朔的意料之外了，他继续问道：“朔漠发生的种种自然都在隐盟的计算之中了……”

    李珠儿道：“方才巨子也说了，高不危通过药物控制曳落河，我们无法渗透，多亏了你，当然还有湘儿妹子和她爷爷，才在朔漠和医巫闾山连续挫了曳落河的锐气。”

    江朔道：“是了，湘儿也说空空儿一直在暗中帮她。”

    他说这话时，独孤湘在他身边不置一词，这种沉默完全不像她的性格。

    李珠儿道：“空空儿是真的喜欢她，他说自己得到内力成为北溟子之前，做小飞贼时，也是这样无忧无虑的样子，看着湘儿，他就想起了过去的自己，但他已经做不了过去的自己了，因此才会偏爱现在的湘儿。”

    独孤湘仍然沉默，江朔也一时不知该怎么接口。

    他循着轨迹继续道：“乌湖海上的大海贼冯若芳也是隐盟的人？”

    冯若芳明明追了闹文一路，却最后放走了所有敌人，现在想来也颇为可疑。

    裴旻捻须笑道：“溯之，你加入隐盟之后，自然会知道一切。”

    这可以看作是裴旻第二次邀请江朔加入隐盟，江朔却仍未接口，继续问道：“北海李使君处，自然也是程大哥和老汗王联手演的一出戏，我想问的是日本遣唐使四百条人命殒命，这件事背后是否有隐盟的影子。”

    裴旻毫不犹豫地道：“有！”

    江朔道：“安西四镇藏有李建成的王孙，隐盟也早就知道了么？”

    裴旻道：“知道！”

    江朔道：“隐盟帮助隐藏王孙的信息，想必不是为了当今圣人吧。”

    裴旻道：“当年高宗派定襄道大总管裴行俭去西域平叛，同时暗中追查此事，却被武后发现，将裴行俭召回，裴行俭留下王方翼在素水河畔筑城，追查此事，武后也将他害死了，最后知道此事的就只剩下不听大唐皇帝调遣的波斯王孙泥捏师，长安四年，泥捏师在碎叶城遇到了刺客，被一汉人剑客救下，而这汉人剑客正是当年王方翼留在碎叶城追查此事的亲兵。”

    江朔听过这个故事，他忽然惊觉道：“泥捏师遇到的黑衣刺客不是大食人，而是隐盟？”

    裴旻笑道：“这是隐盟前任巨子安排的，如若不然，波斯王孙，大军统帅，又怎会信任他呢？”

    江朔大吃一惊：“上一任巨子是李客？”

    裴旻点点头，江朔道：“可是李使君说建成的王孙不是太白先生啊！”

    裴旻道：“李邕也好，金思兰也罢，都从未去过西域，他们所知道的，都是我们想让他们知道的，到底谁是建成苗裔，其实尚无定论。”

    江朔太过震惊，喃喃道：“如此说来此事只有去安西碎叶城才能彻底搞明白。”

    对江朔道：“溯之，你说到事情的核心了，不过关键的证据早已不在西域，而是送到了李邕的手中，那枚八寸铜镜你还随身带着吧？”

    江朔没想到裴旻居然也知道铜镜之事，他伸手从怀中掏出一个油布包，取出里面的铜镜，道：“裴大将军，你说秘密藏在这块铜镜之中？”

    磨鉴客曾经告诉江朔这八寸古镜的镜背确实是三代前的古物，但镜面的历史可能不过五十年，若真藏了什么秘密，恐怕是早就被调包了，李邕不会武功，要从他身上替换此宝，确实也并非难事。

    裴旻笑道：“溯之，你果然聪明，我想你一路西来过程中隐盟所做作为这些细枝末节，就不必再说了吧？”

    江朔点头道：“裴大将军，你在此岛上扎营，恐怕不是什么巧合吧？”

    裴旻笑着点点头，算是承认了。

    江朔道：“只是我不明白，你们怎么会知道这镜子背后的秘密？李使君应该不是隐盟的人吧。”

    独孤湘终于忍不住问道：“什么秘密？”

    江朔道：“湘儿，你不知道，这透骨神镜在烛火下，可以映出一幅地图，我原以为这幅地图画的是海中仙岛，没想到今日才知镜中的地图就是画的此处，西海中的龙驹岛！”

    裴旻道：“李邕当然不是隐盟中人，当年他还一门心思想要出将入相呢，与我隐盟暗中行事的宗旨全然相违背，我自然不会邀他入盟。当日之事法不传六耳，我们原本不知，直到崆峒山问道学宫……”

    江朔惊道：“磨鉴前辈？他是隐盟成员？”

    裴旻不置可否，只是继续解释道：“我们先前知道镜中藏图，但不知道具体画的是什么，直到那日磨鉴客以磨镜之名拿到了这枚铜镜”

    江朔点点头，又摇摇头道：“但是那日磨鉴前辈只是打磨镜面而已，镜子从未离开我的视线，磨镜前辈既没有拿走，也没有用火去照，他又是如何得知的呢？”

    裴旻道：“磨鉴客的手上功夫委实了得，透骨神镜的表面有细微的凹凸，才能在夜间灯烛照耀下映出地图，但这是对常人而言，那日磨鉴客在打磨之际，通过仔细触摸镜子的每一寸镜面，便在心中画出了这幅地图。”

    说着裴旻从怀中掏出一张羊皮，上面画了一幅简笔画的地图，与他当日看到透骨神镜在灯烛下映照出的地图完全一样。

    江朔叹道：“原来一路走来都有隐盟如影随形，我常觉得被命运裹胁溯行不止，原来这背后都有隐盟的推动，裴大将军，地图指向此岛，究竟是何用意呢？”

    有的人死了，但没有完全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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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05章，南蛮咒术

    裴旻道：“这就要看第二幅图了。”

    江朔一惊，拿起铜镜来翻过来覆过去看了数遍，疑惑道：“还有第二幅图？”

    裴旻一伸手道：“拿来。”

    他声调不高，话语中却自有一种不容置疑的权威，江朔不自觉地就想起身，独孤湘一拉江朔的袖子，低声道：“朔哥，此物不能轻易出手。”

    江朔立时醒悟，虽然听起来隐盟一直对自己照拂有加，但终究只是裴旻的一面之词，若只是他骗取自己信任的手段呢？江朔已不是初出茅庐时的那个少年了，从他随李白离开南陵，至今已是第五个年头了，他再怀有赤子之心，也已经知道江湖邪恶，人心难测的道理了。

    江朔缓缓地坐了回来，将铜镜放回怀中，对裴旻道：“裴大将军，朔儿想冒昧问一句，你们找李建成王孙的目的是什么？和安西都护府又有什么关系？”

    江朔忽然将铜镜收起来，裴旻倒也不恼，道：“溯之，我告诉过你了，我们要换人，不利于天下均势的，我们都要换掉……”

    独孤湘道：“你们想换圣天子？”

    江朔也道：“虽然天宝以来，圣人有些颟顸，但也是受了奸人蒙蔽，不若换掉奸相李林甫！”

    他忽然意识到，自己的思维方式居然这么快就和隐盟一样了，想到此处，江朔心中不禁一颤。

    裴旻笑道：“就算李太白真是建成的苗裔，溯之，你觉得谁会认可他做皇帝？”

    江朔自嘲地笑着摇了摇头，他和独孤湘想得太简单了，就算有十成十的证据证明李白就是李建成的苗裔，大唐也不过就是多了一个皇叔而已，玄武门之变已经是两个甲子之前的事了，就算当年太宗李世民有些得位不正，也丝毫不影响他后来成为一代明君的，之后这一枝更传承了三代帝王，法统早已坚若磐石，大唐臣民谁人又会认一个一百多年的废太子的苗裔呢？

    裴旻道：“当年的定襄道大总管裴行俭便是吾祖，他之所以去寻找建成的后代，那是因为当时武后已经开始暗中戕害李唐皇室，之后女皇登基更是不断屠戮李唐皇室，王方翼、泥捏师等人锲而不舍地寻找建成后裔，也是防备万一李唐皇室被屠戮殆尽，还能保留一点血脉。可是等泥捏师带着李客回到长安的时候，已发生了神龙政变，大政归还到李唐皇室手中了。”

    江朔道：“是了，这和井真诚所言相若，当年泥捏师、金思兰包括李邕对建成苗裔之事只字未提，也是因为皇权已经重新回到李唐手中，这时再提建成苗裔反而成了为乱之道了。”

    裴旻道：“建成苗裔只是一枚闲子，只有想要为祸天下之人才会想要动这一步棋。”

    江朔道：“不错，安禄山不就一直想要派人找到所谓建成王孙，搞出点乱子来么？”

    裴旻道：“所以我们要给他把这个王孙送过去。”

    江朔一愣道：“裴大将军，我听错了吧？如果镜中藏有建成王孙的确切下落，交给安禄山，他不正好可以用来造反么？”

    李珠儿道：“溯之，巨子就是要促成他造反，安禄山素有反志，别看此人对圣人一味的谄媚，其实是个颇有韬略之人，若再给他十年时间，此消彼长为祸必大，若让他早些造反，反倒好对付。”

    独孤湘道：“珠儿姊姊，恐怕你这是假公济私吧？契丹人最恨安禄山，你自然希望他死得越早越好。”

    李珠儿不讳言地道：“若除安禄山，对于契丹当然也是好事。”

    江朔道：“可是……造反毕竟令生灵涂炭，大唐承平日久，中原更是久未起刀兵了，万一弄巧成拙……”

    裴旻道：“所以我们还需要替大唐准备好平叛之人。”

    江朔一愣，这怎么准备？

    裴旻道：“大唐精兵皆在北，无非东西两军，东军造反，能平叛的只有西军，王忠嗣已身佩四镇将印，需要我们安排的就只有安西都护府了，安西四镇副使高仙芝出生高句丽军户，酷滥好战，若他做了安西节度使，必定西出葱岭、南下大小勃律，兵锋西移越打越远，反而对大唐不利，不若夫蒙灵察安守四镇为上。”

    独孤湘冷笑一声道：“我可越听越糊涂糊涂了，隐盟到底是要帮谁？方才还说要保全吐蕃、襄助大食，怎么现在又要帮助大唐。”

    裴旻哈哈大笑道：“谁弱帮谁，谁强我们打谁，隐盟要做的是维持天下均势。”

    他一指若瑟的胸前道：“景教信奉“十字形”，我们隐盟却信奉“三边形”。”

    江朔想起帷幕上画的那个三角形，在裴旻身后的黑色幕布上亦画了这个形状，只听裴旻道：“此三边形三边相等、三角也相等，称为‘三尺’，只有三尺之形，才是世上最稳定的形状，世上纷争多起于双雄，若是三强，则互相牵制反而不易冲突。”

    独孤湘忍不住道：“后汉三国不就是三强，结果互相攻伐，百姓不是受苦更甚？”m.

    裴旻道：“这恰恰是因为三国不是‘三尺’，并非三强并立，魏国无论是土地钱粮，还是人口兵力都穿过吴蜀之和，如何能成均势？所以隐盟便是要替这天下维持均势，东面是范阳、渤海、契丹的均势，西面是大唐、吐蕃、大食的均势。”

    独孤湘低声道：“朔哥，我看裴将军有些魔怔了，均势哪里是这么容易达成的？我看怀仁可汗一代雄主，就没人能和他制衡。”

    这句话却被涅礼听了去，他笑道：“小妮子说的不错，这不是契丹游骑已经进入朔漠了么？”

    骨力裴罗听了眉毛一扬道：“大夷离堇，你这话什么意思？”

    程千里笑道：“涅礼的意思是，汗王你不守规矩，做事挟私，隐盟助你灭了突厥，你却趁势做大，一统朔漠后，又向联络安禄山和大食人，觊觎大唐领土，今春以来，回纥骑兵偷偷在三受降城外集结，所为何来？你救出你阿兄那是天经地义，但你让伏帝难收拢在河西、陇右的回纥人又是意欲何为？”

    骨力裴罗亦笑道：“回纥一统朔漠，可是我加入隐盟的条件，巨子不会说了不算吧？”

    裴旻点头道：“当然算数，突厥残暴，除了突厥有利于北地安宁。”

    骨力裴罗道：“至于陈兵漠南，那也是为了帮大唐防备吐蕃军队么。”

    裴旻从怀中掏出两个信札道：“汗王，你子磨延啜和阿兄伏帝难可已经把你的部署和盘托出了。”

    骨力裴罗不禁低声咒骂了一声，他知道这是隐盟最常用的手段，许之以利，伏帝难未必会出卖自己，对于儿子磨延啜，他可就不这么有信心了。

    他忽然飞身而起，双手成爪向着对面的涅礼抓去，喝骂道：“契丹狗烂嚼舌根，看我撕了你的嘴！”

    江朔知道涅礼并不以拳脚功夫见长，他的功夫比之骨力裴罗可差太远了。

    李珠儿却早有准备，她错掌迎了上去，右手一晃，左手向骨力裴罗的面门击去，于此同时程千里和若瑟也扑了上去，只有叶归真笑嘻嘻地坐着看戏，没有起身。

    骨力裴罗抢攻涅礼只是虚晃一招，他人在空中，忽然急转身形，真如鹘鹰一般在空中划过一道大圆弧，右手已经抓向程千里的天灵盖。

    程千里用的是长柄斧头，骨力裴罗这一下变向非常突然，大大出乎程千里的意料之外，被骨力裴罗近身，手中的大斧子非但起不到作用，更会成为迟滞自己身形的累赘。

    程千里见机极快，他自忖不是骨力裴罗的对手，立刻撒手扔斧，就地连滚避了开去，骨力裴罗没料到程千里这么没骨气，居然连滚带爬地躲避自己的鹘爪，这一愣神的功夫，可就被包围了。东有李珠儿，西有若瑟，坐在中央的裴旻在他的北边，这三面骨力裴罗自然都不想去硬碰硬，立刻飞身向南弹出，双手一分，撕开帷幕，就要逃跑。

    帷幕被骨力裴罗撕了一道大口子，见外面有一黑袍人正迎着他的面冲了过来。

    骨力裴罗逃跑心切，大手一挥，想要把那个黑衣武士随手击毙，不料那人一矮身，骨力裴罗一掌走空，那人仍十分灵活，食指一指骨力裴罗，骨力裴罗发出一声惊叫，右脚足尖点地立刻弹起，改前冲为后跃，极力闪避那人的指戳。

    回纥功夫不同于中原汉人，没有练炁之法，拳脚功夫比之中原顶尖武者只能说是稀松平常，但回纥轻功倒是自成一派，十分了得。

    眼看骨力裴罗这急中生智地跃便要逃脱对方的偷袭，那人却如一道残影，向前飞踏几步，居然丝毫不慢，骨力裴罗大吃一惊，换左脚再次点地，想要再变向逃脱。

    那人的手指看来距离骨力裴罗仍有数尺，显然不可能戳中他的身体，骨力裴罗却忽然痛苦地低吼一声，仿佛被利矛刺中了一般，向下急坠，“窟通”摔在地上。

    这时骨力裴罗也顾不得大宗师的风范了，甫一落地，立刻就势贴地射出，绕过了冲进来的黑袍人，向外飞奔而去。那人一愣，举着手指头居然面露不可思议的表情。

    然而骨力裴罗才道帷幕上那个撕开的大口子前，忽然又闪出一人，此人和先前那人长得颇为相似，都十分矮壮，此人亦是单手虚空一指，骨力裴罗如被利箭抵着脑门子射出，这次连叫都没叫一声，便仰面直挺挺地倒在了地上。

    独孤湘一把扯住江朔的袖子，直往他身后躲，口中害怕道：“这两个南蛮降头师把汗王给咒死啦！”

    有的人死了，但没有完全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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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06章，南诏神剑

    江朔道：“湘儿，他二人可不是什么南蛮降头师，这便是杀死古辛上师的真凶！”

    独孤湘一惊，道：“朔哥，你怎么知道？他们是怎么杀死古辛上师的？也是这般咒杀的么？”

    那矮子手指凭空一指，骨力裴罗便轰然倒地，在独孤湘看来便如施展术法一般无二。

    江朔道：“那是气剑，比李归仁更厉害的气剑，我早该想到的……想在我们眼皮子底下接近古辛上师，将他杀死是不可能的，只有在远处以无形无质的气剑偷袭才有可能得手。”

    独孤湘道：“不对啊，我见过李归仁的气剑，虽然看不见摸不着，但刺在身上和利剑相仿，别说衣服，就是皮肉都能割开，被他的气剑刺中，和真剑一样会被刺出血窟窿，古辛上师的衣衫完整，背后也没有流血的剑伤，只有一个铜钱大小的紫斑而已。”

    江朔道：“所以我才说，此人的气剑功夫比李归仁更胜一筹，他的气剑虽然没有割破衣衫，却能杀人于无形，威力丝毫不差，却更隐蔽。”

    独孤湘不可置信地看着那两个南蛮，先出手的那人看来更年轻，身材虽较中原汉人为矮，也还算是个正常成年人，而后出手的那人可实在是太矮了，看他的面目也有五十好几了，身高却和十岁的孩童差不多，实在难以想象这是一个比李归仁更厉害的内家高手。

    江朔道：“听说内家高手多有异相，此人的古怪身形恐怕和他所练的内功有关。”

    独孤湘叹气道：“哎……可怜骨力裴罗老汗王一代豪杰，就这么不明不白的死了？”

    江朔摇了摇头，道：“还没有……”

    那年轻人正在缓缓向靠近骨力裴罗的“尸体”查看，江朔话音未落，骨力裴罗忽然跃起，五指成爪，向着那年轻蛮子的天灵盖抓落。

    骨力裴罗的鹘爪功甚是了得，更是极具智谋，他这一下此忽然发难可是经过精心计算的，他早已看出那年轻蛮子的功夫虽然和矮壮老者系出一脉，内力却差的多，因此他趁着年轻蛮子正好转到老者身前的当口突然发难。

    此刻老者若想发出气剑截击，也先得绕过自己同伴才行，骨力裴罗便要趁着这一招之差，先取了这年轻蛮子的性命。然而他的五指尚未抓上年轻人的头皮，便先觉得。两胁一痛，两侧京门穴似同时被锥子刺中一般，那老人竟然隔着年轻蛮子发出气剑且并未伤他。

    那也得说骨力裴罗武功高强，筋骨甚是强健，否则这两下可就不是锥刺而是直接刺穿双肺了，饶是如此，骨力裴罗也吃痛不轻，掌上不由的一顿，那年轻蛮子举手发劲，一道气剑向骨力裴罗面门射来。

    这还是年轻人临敌经验不足，他若直刺骨力裴罗胸腹，老汗王就势难逃脱了，他却抬手去刺面门，骨力裴罗一缩脖子，向后一仰，躲过了这必杀一击。

    骨力裴罗也不起身，足尖一点，就这样斜着向后飞出，却见矮个老者从年轻人头上跃了过来，手掐剑诀再次向骨力裴罗刺来，骨力裴罗此刻已是强弩之末，难以再闪躲了，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忽然一个木剑匣挡在他面前，这道气剑戳在剑鞘上顿时消弭于无形。

    挡在了骨力裴罗的身前正是江朔，那矮个老者见了江朔手中的剑鞘，“咦”了一声，手上却不稍停，双手各掐剑诀，向着江朔发出两道气剑。

    江朔将手中七星宝剑的剑鞘横举，去挡着两道气剑，他第一次和李归仁交手时，被向润客喊破才知七星宝剑的南海樫木剑鞘正是气剑术的克星，他方才用剑鞘替骨力裴罗挡了一道气剑，便知老者的气剑术和李归仁一样，也可以用南海樫木化解。

    然而却见矮个老者双手舞动，江朔忽觉右肘上清冷渊和左胁期门穴同时一痛，与李归仁不同，矮个老者的气剑竟然可以拐弯！同时封住了江朔两处穴道。

    期门是人体要穴，一旦被封，立刻半边身子酸麻，而清冷渊被封右臂便不能转动自如了，但江朔的内功实已非同小可，茅山积金洞中的玉诀神功本就玄妙无比，江朔更得了高人的指点，尤其是古辛上师叫他内息通过经别移转之法，他稍一运功，两处被封的穴道早就解开了。

    老者不知他有此异能，向他飞扑过来，若江朔和骨力裴罗一样奸诈，就应该佯作穴道未解，待老者靠近时再突然发难，以七星宝剑之利，未必不能一击制胜，但江朔不耻于用这样的偷袭手段，一旦穴道解开，立刻抽出七星宝剑，迎老者斜刺过去。

    这一下虽也出乎意料，但毕竟离的远了些，老者虽然吃惊不小，却还来的做出反应。他在空中团成一团，和个皮球相仿，向地上撞去，江朔剑尖向下，却哪里追得上他，老者落地，向前一弹，向着骨力裴罗仍然发出两道气剑。

    矮个老者竟然全然不讲江朔放在心上，对于东汉神兵七星宝剑，也不过是闪躲而已，全然没有惧色。

    可是江朔既然已经插手，自然不能看着他刺死骨力裴罗，他手中骑行宝剑倏地脱手飞出，打着旋儿向老人双臂削去，老人又是“咦”了一声，却也只能收回双指。

    他手上换着又要刺出，却见江朔跑出去的长剑又打着转飞了回来了，江朔最担心的是矮个老者趁着宝剑掷出，他便出手拦截抢夺，因此先前轻易不抛出手中宝剑，方才也是被逼无奈，才出此下策。

    长剑飞回之时，老者只是侧身避让开来，任由江朔接回了七星宝剑。

    骨力裴罗早知道自己绝非这矮个老者的对手，见他攻势被江朔稍缓，知道逃跑的机会稍纵即逝，当下脚步不停，继续向后飞奔退去，嘴里高喊道：“多谢江小友相助，山高水长后会有期。”

    语毕，骨力裴罗转过身全力飞奔起来，那些黑衣护卫自然不是他的对手，骨力裴罗双爪落处，立刻有黑衣武士被他抓得肉烂骨折，血流如注，长笑声中，骨力裴罗向山下飞奔而去，抢了一条小船，在西海上迅捷无比的划着离去了。

    程千里脸上变色道：“巨子，我去追他！”

    那老者却忽然桀桀怪笑道：“由他去吧，我的气剑已经刺伤了他的心脉，不消一年，老汗王必死！”

    江朔心知他此言非虚，程千里却老大不信道：“万一怀仁可汗天生强健，皮逻阁你的气剑没有刺透，岂不是白白饶了他的性命？”

    原来这使用气剑的老人就是南诏之主皮逻阁！看来那年轻人便是他的子侄了，当年独孤问对朔湘二人说起塞外五子时，便提到过这位南诏王皮逻阁。

    此刻江朔和皮逻阁还在缠斗，他一分心的举动被皮逻阁看在眼中，他立刻手上加紧，这次却是想着江朔下路来了，江朔无法闪避这能转弯的气剑，只能舞动七星宝剑尽可能的低挡剑气。

    皮逻阁好像已经放弃了追逐骨力裴罗，而是一门心思和江朔对战，江朔手上七星宝剑虽然守御严整，却终究不免百密一疏，况且他这些年越长越高，七星宝剑不能完全覆盖住，手脚头顶都露在外面，好在皮逻阁似乎并不想要他性命，而是在考较江朔的武功似得。

    因此皮逻阁气剑出手时，已经避开手脚头颅的要穴，却仍然尝试着封江朔足上的穴道，其实一封住足上穴道，下一刻就被江朔冲开了，这倒不是他点穴手法有问题，而是他不知道江朔经脉运行的规律，还以为他身上没有穴道或是真能移经易学，不禁啧啧称奇。

    这时江朔见骨力裴罗已经去的远了，自己也没有和皮逻阁死磕的必要，忽然收招，还剑入鞘，双手持剑躬身抱拳道：“多谢前辈手下留情。”

    他这一下事出突然，皮逻阁两道气剑正向他一左一右刺来，但江朔已经不还手了，他也不再刺出，而是双手左右一挥，“砰砰”两声巨响，将江朔脚边的两块织锦地毯划破了两道大口子。

    这地毯是呼罗珊之地的羊毛织成，甚是绵密，其韧甚至超过金铁，用刀剑尚且难以轻易割破，皮逻阁随手挥舞，便将地毯割开了大口子，这要是刺在身上可不是点穴封穴这么简单了。

    江朔知道皮逻阁有意显示自己方才是有意容让，再次一揖到地道：“多谢前辈手下留情。”

    皮逻阁闻言哈哈大笑道：“阁罗凤，你看看人家江少主，武功远胜于你，人品更是贵重，难怪他小小年纪就能号令江湖群雄！你可要多学着点。”

    那青年恭恭敬敬地叉手道：“阿爷的教诲，孩儿记下了。”

    原来这年轻人是皮逻阁的儿子，这阁罗凤之名可起的太有意思了，听起来和皮逻阁就颇有渊源，然而细究起来，姓名和他阿爷又全然不同，看来南诏人尚未彻底开化，亦无姓氏一说，想怎么起名便怎么起名。

    皮逻阁转身向着裴旻道：“巨子，你偏爱这小子可有些过了，竟然将七星宝剑和破解我南诏神剑的方法都交给了这小子！”

    有的人死了，但没有完全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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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07章，门阀之恶

裴旻朗声笑道：“皮逻阁，这你可冤枉我了，我的七星宝剑在汉水时，被那恶龙拖入水中，那时便不算是我的了。溯之阴差阳错得到了这把神兵，那是他的造化，至于南海樫木的奇异特性，可不是我告诉溯之的，还得谢谢你的宝贝徒弟才是。”

    江朔登时醒悟，原来李归仁是南诏王的弟子？难怪感觉他二人的气剑功夫路数十分相似。不由地脱口而出道：“李归仁也是隐盟的？”

    皮逻阁摇头道：“隐盟并非武林门派，师徒、父子、夫妻都不是加入隐盟的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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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08章，顾应剑法

    皮逻阁道：“嘿嘿……巨子，既然如此，那就不必客气了吧？便让我格毙了这小子，免留后患。”

    裴旻却缄口不语，呆呆地望着江朔，皮逻阁催促道：“巨子，下决心吧！”

    裴旻终于艰难地点了点头，帷幕以外响起了呜咽的海螺号声，黑色的帷幕慢慢落下，黑衣武士手持利刃，将这片古城遗址围了个水泄不通。

    独孤湘转身背靠江朔，问道：“朔哥，现在怎么办？”

    李珠儿显得有些焦急，对江朔道：“溯之，你是孤儿，本是加入隐盟再合适不过人选，况且我们所为对你也好，对太白先生也好，都是有益的，你又何必为腐朽的门阀张目，害了自己性命呢？”又对裴旻道：“巨子，我看溯之只是一时想不明白，假以时日，他必能懂得巨子的苦心。”

    程千里也说情道：“江少主宅心仁厚，他只是不愿意伤及无辜，我看没必要赶尽杀绝吧？”

    独孤湘悄声对江朔道：“朔哥，你就先假意答应……”

    江朔道：“湘儿，我不能为了活命而骗裴公，今日之事有死而已。”

    独孤湘见他说的断然决然，道：“好，我陪你！”

    江朔感激地回望湘儿一眼，向着李珠儿、程千里道：“多谢程大哥、珠儿的美意，不过我心意已决。隐盟的目的再高尚，所作所为却挑动了原本可以避免的杀戮，多少无辜之人因此丧命？”

    又对裴旻叉手道：“难道为了崇高的目的，就可以肆意地草菅人命吗？朔儿实难苟同，今日纵然死在此地，也绝不改变心意。”

    皮逻阁早已失去了耐心，对裴旻道：“巨子，这小子轻功了得，今日若纵虎归山，他日再要缚虎可就难了。”

    裴旻缓缓点头，以吟唱般的声音道：“匿形守隐！”

    皮逻阁跟着吟道：“藏影卫盟！”

    话音未落，身形一晃已到了江朔面前，他生得矮小，比江朔矮了一头不止，气度却颇为不凡，立在江朔面前之时，竟然觉得他绅士伟岸。

    皮逻阁道：“小子接招吧，这次我可不会手下留情啦！”

    江朔一振手中七星宝剑道：“好，南诏王，我也不会留情了，你多加小心。”

    正说话间，独孤湘忽然腰肢一拧，一招“回头望月”，手上一扬，手中白索从江朔肩头飞出，直击皮逻阁的面门。

    独孤湘原本和江朔背靠背，自然也是背对皮逻阁，且江朔生得比她高大，完全遮住了她的身形，她这一下发难可说是极其隐蔽、极其突然。

    皮逻阁却全无惊慌的神色，双手一分，发出两道剑气，“嗤”“嗤”两声，竟然将白索齐齐斩断！

    独孤湘的白索可不是普通绸缎，而是天蚕丝加入银丝编织而成，因此不但舞动时流光溢彩，煞是好看而得“月影素寒流”之名，更是既坚且韧，虽神兵利刃亦难削断。

    独孤湘的白索只有一次被破坏，也不过是头上的铁爪被斩断，并未伤及白索。不料今日皮逻阁竟然如割破布败革一般，两道气剑轻易就把独孤湘的白索削断了。

    江朔也颇感意外，他原先认为皮逻阁的气剑术与李归仁不同，不以锋利取胜，而是是钝剑无锋的功夫，不料皮逻阁的剑气可钝可利，剑气之凌，李归仁也多有不如。

    江朔对独孤湘道：“湘儿，你莫要再出手，让我和南诏王好好较量一番。”

    独孤湘手上白索仅剩半截，即便出手也是威力大减，她心知皮逻阁实是平生所未遇之敌手，对江朔道：“朔哥，你千万小心，或许这老猴儿真的还留有后招。”

    江朔点头称是，却换剑入鞘，将手中七星宝剑斜指地面，皮逻阁颇为意外，道：“小子，你做什么？”

    江朔道：“阁下是前辈，晚辈不敢先递招。”

    皮逻阁闻言又是一阵哈哈大笑，道：“好，小子可别后悔。”

    说着舞动双手，两股剑气向江朔袭来。

    江朔喝一声“来的好！”七星宝剑并不出鞘，而是将南海樫木制成的剑鞘向前直指，自己斜过身子，人在鞘后，鞘在人先，从两股剑气中穿过，向着皮逻阁抢攻过去，江朔此刻所用的招数乃是茅山金壁上所画神枢剑中所载招数。

    神枢剑博采天下剑术之神髓，乃剑法之总枢，因名“神枢”，但金壁尺寸有限，那位刻下神枢剑的前辈怕也没想到，有朝一日见到这篇剑谱的会是一个不会武功的孩子，和一个只通拳脚从不碰兵刃的夫子。金壁上全无入门的剑法和具体的招式，只有只言片语的提点。

    若看神枢剑的是一位用剑的高手，立刻会有茅塞顿开之感，越是剑术高超所获就越多，相反剑术平平之人看了却是一头雾水，不知如何修炼。

    好在赵蕤虽然不会剑术，但他是一等一的拳脚短打高手，武艺毕竟其理相通，因此尚能给江朔讲解一二，只不过没有基本剑招打底，江朔也无法发挥出神枢剑的威力。

    直到他在洛阳两次观看了“西河浑脱舞”，虽然第一次公孙大娘舞剑，舞蹈多实战少，但也给了江朔不小的触动，此后“日睹三圣”时又看了裴旻舞剑，那可就都是可以实战的招数了。

    此后江朔几次临敌，用的都是剑舞的招数，但神枢剑简直可将任何剑招提升到极高的境界，可谓“无招胜有招”。

    只不过，这也只是神枢剑中很小的一部分，神枢剑总枢中说：凡天下剑术有“五祖五法”，天下任何剑术都可以归纳入五法之一，绝无例外。

    这“五祖五法”乃是：卞庄之纷绞法、王聚之起落法、刘先主之顾应法、马明王之闪电法、马超之出手法。”

    “西河浑脱舞”自然就是属于“出手法”之列，出手法在五法排名最末，那是因为出手法只对功夫比自己低太多的人才有效，高手过招，将手中刀剑脱手掷出，与寻死无异。

    江朔用出手剑，多是深陷重围对付数倍于自己的敌人，今日他见了皮逻阁的双手双剑，忽然心中划过一道闪电，心道：他这功夫可不就是“顾应法”么？

    相传“顾应法”为蜀汉先主刘备所创，刘备所用雌雄双股剑，讲究的就是两剑的相辅相成，或同攻同守，或以攻一守，其中奥妙的变化神枢剑谱中都有详细讲解，只是彼时江朔单剑都不会使用，如何会使双剑？

    但他看皮逻阁施展气剑之时，却忽然想明白了“顾应法”一部之奥妙。

    皮逻阁是一等一的剑术大师，气剑虽是无形之剑，但对于骨力裴罗这样的高手而言，看得见剑和看不见剑又有甚分别？他之所以会几招内就败下阵来，还是因为皮逻阁的剑法神妙，而非他的内力如何了得。

    江朔学过张果先生的观炁术，对他而言气剑虽然无形，亦无所遁行。如今他便以神枢剑中所载之法向皮逻阁抢攻过去。

    皮逻阁见江朔居然不闪不避，径直抢攻过来倒也颇感意外，但他当然不会因为对方悍不畏死就乱了方寸，只见皮逻阁双手交叉，两道剑气交织在一起，向江朔斩去。

    但江朔手中南海樫木有化功之能，他这一指可是经过悉心计算的，正戳在两股剑气的交叉点上，二气撞上了他身前的樫木剑鞘，立刻便被消散化泄。

    江朔接下这两道剑气的同时，继续猱身而上，剑鞘向着皮逻阁咽喉刺到。

    皮逻阁冷笑一声，伸右手抓住了七星宝剑的剑鞘，他却忘了这只是剑鞘而已，江朔向回一抽，“刷啦”一声从剑鞘中拔出七星宝剑，向前一递，剑尖直指皮逻阁前胸。

    皮逻阁的气剑全凭指尖发劲，此刻抓了一个剑鞘反倒成了累赘，若换了旁人，九成九随手就把剑鞘扔到一旁了，皮逻阁却手持剑鞘，去撞江朔的剑尖。江朔若还要刺，那便成了还剑入鞘。

    江朔也紧跟着变招，腕子一沉，手中神兵利刃向着皮逻阁拿着剑鞘的右手手指削了过去。

    皮逻阁腕子一翻，也跟着变招，樫木剑鞘脱手飞出，打着旋儿砸向江朔面门，同时右上左下，两道气剑一指江朔面门，一指小腹。

    江朔不慌不忙，剑尖上挑，挂住樫木剑鞘，剑鞘在绕着剑尖转了一圈，头上尾下正截住了气剑的来路。皮逻阁双手一分，两股气剑略过樫木剑鞘一指右肩，一指左胯。

    江朔纵身一跃，身子斜着飞出，两股气剑从他的身侧恰好擦过，同时江朔在空中回环，一直背在身后的左手忽然伸出，原来竟握着李怀秀给的玄铁短刀。

    只见江朔如鹰搏兔，短刀从空中向着皮逻阁的哽嗓咽喉直刺过来，眼看皮逻阁避无可避之际，皮逻阁的右手小指轻轻一勾，江朔只觉一股劲风扑面而来，暗叫一声不好，脑袋猛地后仰，在空中折了个后空翻，勉强避开了这一道气剑。

    攻守之势立变，皮逻阁双手齐出，右手食指中指并拢、加上左、右手小指，同时发出三道气剑。江朔落地后立刻错身移步，绕着皮逻阁团团而转，此刻他手中没有南海樫木，无法防御只能靠抢攻才有一丝胜算了。

    却见皮逻阁右手四指分开，中指和食指指向一边，环指和小指指向另一边，各自向左右两边分射出一道剑气，如此左右皆以气剑，更有左手小指发出气剑扫向江朔双足。

    江朔无论左转右转都不能全数避开，他索性孤注一掷，足尖点地跃到空中，孰料皮逻阁拇指上翘，又是一道气剑射出！

    皮逻阁果然留有后手！他的气剑术与李归仁大大的不同，只一个右手就能向不同方向射出五道气剑！

    有的人死了，但没有完全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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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09章，急转直下

    江朔人在空中避无可避，只得横剑当胸一挡，只听“铮”的一声响，气剑正打在七星宝剑的铜钉之上。

    若是寻常刀剑，早就被皮逻阁的气剑斩为两断了，但七星宝剑极其坚固，一击之下竟安然无恙，只是把江朔推向半空，皮逻阁不禁赞道：“好剑！”

    江朔在空中一翻，借着下坠之势，长剑直指皮逻阁，此刻若皮逻阁发气剑刺他，江朔自然避无可避，但皮逻阁也势必要被七星宝剑刺个对穿，皮逻阁可不愿意与江朔同归于尽，只得向后退了一步。

    皮逻阁的气剑威力数倍于李归仁，但气剑不似真剑，虽然刺、劈不逊于真剑，但却不能做出格、挡等守御动作，因此对战时必须要抢占先手，若落了后手，便无法守御只能闪躲。

    江朔足尖甫一点地，立刻施展穿星步，疾趋而上，但别看皮逻阁生的矮短，身法却也捷如猿猴，眼看他拉开距离又要发出气剑，江朔忙右手一抡，七星宝剑脱手飞出。

    高手交战，一忌双脚腾空跃起，二忌兵刃离手。

    所谓力从地起，腾跃之术看起来迅捷其实远不如在地面灵活，方才若非江朔使这同归于尽的战法，在空中早已吃了大亏。而兵刃一旦脱手，便再无变化的余地，若一击不中，就彻底被动了，若无一击必中的把握，长剑无论如何不该脱手。

    皮逻阁见江朔居然抛出利剑，虽然这西河浑脱剑法携风带雷，看起来甚是威猛，但他只需先侧身避其锋芒，之后江朔手中失去了兵刃，岂不是任人宰割？

    然而皮逻阁刚一侧身，江朔已扑到面前，左手短刀向前刺出。

    江朔不会刀招，虽持短刀，所用的仍然是剑术，皮逻阁一惊，右手掐诀气剑刺出，同时又撤了一步，气剑打在玄铁短刀上，刀身“嗡嗡”直颤，此刀以天降玄铁打造，自然也难以击破，但好歹被打得偏了一偏，这一刀擦着皮逻阁的身子滑过，亦未能刺中他。

    皮逻阁见江朔的短刀竟也是神兵利器，心中暗暗称奇，但这刀终究比长剑短的多，皮逻阁再退一步，只待拉远些，再凭气剑的距离取胜，不料忽听耳后恶风不善，他忙缩梗藏头，低头闪避。

    原来江朔抛出的七星宝剑打着旋儿又从皮逻阁的脑后飞了回来，皮逻阁一直身处南诏，自然没看过公孙大娘舞剑，他和裴旻也没交过手，竟不知这脱手剑还有飞回来的变化，险些吃了大亏，万幸他生得矮短，低头避让之际，七星宝剑贴着他的头顶飞过。

    皮逻阁是南诏彝人，头上没戴幞头，只以一枚金环束发，七星宝剑何等锋利，只在金环上一擦，金环便断为两截，更削去了皮逻阁一绺头发。

    七星宝剑飞回，江朔也不伸手去接，直接出掌在剑茎上一推，在玉诀神功的内力灌注之下，长剑声如龙吟，再次向着皮逻阁的颈上削来。

    皮逻阁头发披散开来，看起来如疯似魔，心中却冷静了下来，他本已蹲低不能在向下躲闪，双脚一蹬腾空跃起，七星宝剑从他足底飞过，于此同时，皮逻阁右手食指商阳穴和左手小指少泽穴同时发出气剑，向江朔反刺过去。

    皮逻阁此前虽听说江朔的事迹，但心中却仍然不免轻视，毕竟江朔和他徒弟李归仁几次交锋都占不到上风，顶多也就是打个平手而已，料想比之自己多有不如。但此刻他已知绝不可小觑这少年，亦出险招全力相搏，直到此刻他才算真正的全力以赴。

    江朔虽然身负绝世内功，却仍然未能尽得武术之妙，不过他每次和高手交手，都能被激发而领悟出更多的神妙功夫。

    此番与皮逻阁这样的剑术大家相斗便让他不知不觉中悟出了神枢剑之真髓，除了双手剑相辅相成的“顾应法”，此刻的连番抢攻更是应了五法中的“闪电法”，所有招式因势急就，无一定之规矩，因其没有规矩，竟让剑术大家皮逻阁也屡屡出乎意料，手忙脚乱。

    江朔见皮逻阁反击过来，忙就地一滚，避开两道气剑，自下而上，手中短刀向上撩出，直刺跃在空中的皮逻阁的小腹。皮逻阁也立刻变招，右手拇指向下一按，自少商穴射出一道气剑，打在地上激起一阵尘土飞扬，借着这一击的反掷之力，再次高高跃起，避开江朔手中短刀，同时在空中以右手中指中冲、环指关冲与左手小指少泽同时射出三股气剑，分刺江朔头、胸、腹三处。

    江朔却并不缠斗，向前猛地一冲，避开了三道气剑，伸手一抄，接住了再次飞回的七星宝剑，旋即向上抛出，皮逻阁在空中无法闪避，眼看就要被旋成一道光轮的七星宝剑给劈作两爿。

    皮逻阁也真是了得，在空中团起身子缩作一团，七星宝剑再次贴着他的身子滑过，除了削去一只袍角，并未伤到他，皮逻阁向下急坠的同时，右手小指少冲和左手小指少泽再次发出气剑，反攻江朔。

    却见江朔右手往空一举，手中竟然多了那南海樫木的剑鞘，原来他一路抢攻上前，早计算好了，这一步走到了方才被打落在地的剑鞘边。

    两道气剑打在剑鞘上，劲力立消，同时江朔反手以剑鞘向着皮逻的小腿双胫挥出，南海樫木乃天下最坚硬的木材，若被江朔这一下击中，和被铁棒砸中也没什么两样，皮逻阁双胫都得被打个粉碎。

    皮逻阁先前缩成一团的身子忽然展开，如同一只蟾蜍，向前跃出，躲过江朔的这一下挥击的同时，他半扭转身子，左右手各发出气剑刺向江朔。

    江朔见皮逻阁几次出气剑，右手五个手指，均能发出气剑，而左手仅仅只有小指少泽穴才能发出气剑。看来皮逻阁的气剑虽然比尹子奇奥妙，但也并非十根手指都能发出气剑，只有右手五脉和左手一脉。

    因此江朔左手一抖，短刀向皮逻阁面门射去，却将南海樫木剑鞘交到左手中，向前一挥，这一招如封似闭，堵住了皮逻阁可能射出五道气剑的来路，空出右手却接住七星宝剑，追着刚刚落地的皮逻阁左臂猛斩过去。

    皮逻阁左手有小指能发出气剑，易于判断剑路，七星宝剑在短兵相接之际可就大占优势了。

    不料皮逻阁双手剑路忽然翻转，换作右手小指和左手食指、环指、小指同时射出气剑。这一下大大出乎江朔的意料之外，忙侧身避让，然而让开了右手食指商阳、环指关冲的气剑，终究没躲开小指少冲的气剑，被这一剑近距离刺在右手腕子上，吃痛不过，七星宝剑“当啷”落地。

    皮逻阁一击得手，右手如拨琴弦，拇指少商、中指中冲同时射出气剑，又在江朔左手手背上划出两道口子，鲜血迸出，樫木剑鞘亦应声落地。33

    于此同时，皮逻阁头也不回，右手从左腋下穿出，小指少泽穴向后射出一道气剑，将旋回的玄铁短刀击落，左手担在右手肘，食指商阳穴也射出一道气剑，这次直接贯穿了江朔的左肩窝。

    江朔这才知道皮逻阁先前右手发五指发气，左手仅小指发气，完全是在诓他，只等江朔中计强攻其左手“弱点”，才忽然变换双手上各脉气剑，突袭得手。

    江朔忙出手连点数穴止住流血，但皮逻阁的气剑之锋利不亚于真剑，这一下刺得颇深，鲜血仍然不断从伤口中渗出，江朔头脑昏乱之际，忽听二女尖叫声起，紧接着但觉后背如遭重击，胸中气血翻涌，“哇”的一声吐出一口鲜血，他吃惊地望着皮逻阁，皮逻阁却退后一步，皱着眉头怒道：“叶老儿，你这是做什么？”

    江朔回头一看，却是叶归真笑嘻嘻地道：“南诏王，我这是帮你呢，老儿我替这小子算了一卦，此子洪福齐天，正大光明的决斗你决计杀他不死，只有趁上天不备，突施冷箭才能取他性命……”

    江朔这才知道是叶归真趁他负伤分神之际，从背后偷袭出重手打伤了他，那两声尖叫便是独孤湘和叶清杳发出的。

    江朔回头怒目瞠视叶归真，摇摇晃晃还想与他拼命，然而叶归真一击得手早已飘身退到远处，江朔只走得几步便觉天旋地转，他最后只听到叶清杳语带哭腔地道：“爷爷，你做什么……”便自昏了过去。

    独孤湘先一刻还见江朔似乎占了优势，却忽然形势急转直下，刀、剑、鞘三物先后打落在地，被皮逻阁刺中左肩，又被叶归真打得吐血，都只发生在一瞬间，待独孤湘见势不对冲到江朔身边时，他已经歪歪斜斜地倒了下来。

    叶归真见江朔晕倒，哈哈大笑，再次靠近，独孤湘大急，将手中半截连着飞爪的白索向叶归真扔过去，口中喊道：“接法宝！”

    叶归真不知是何物，但他既然狡诈必然多疑，忙向后退，同时双手乱舞护住周身要穴，却听“嗤”“嗤”两声响，皮逻阁上前，以气剑将那金刚所铸的飞爪和后面的白索凌空削为三截。

    皮逻阁鄙夷道：“慌什么？”

    独孤湘这只是缓兵之计，她见皮逻阁和叶归真稍退，立刻一手拉江朔手肘，一手扶他后背，提炁便向山下冲去。

    叶归真原本防备着独孤湘各种进攻的可能性，却独独没想到她会拖着江朔转身就跑，一时竟然楞在原地。

    俄顷，叶归真才反应过来，自嘲似的“嘿嘿”一笑，发足追了上去，却见皮逻阁早他一步已追了上去，皮逻阁手中气剑连发，向独孤湘刺去，但独孤湘轻功造诣极高，穿星步之能丝毫不逊江朔，且她此刻见江朔重伤，心急如焚，不知哪里爆发出的力气，带着一人，速度竟然丝毫不减，皮逻阁武功虽高，单比轻功，却一时追她不上，气剑也尽都刺在地上，激得飞沙走石，却没一剑刺中独孤湘。

    古城石台废墟之下还有众多黑衣武士，他们见独孤湘跃下石台，立刻围了上来，看他们脚下走位，似乎想要结成什么厉害的阵势，但独孤湘却怎会等他们从容布完阵法？直接一溜烟地穿阵而去，她穿花绕步，几个起落就到了黑衣武士的外面。

    独孤湘冲出去时，黑衣武士的阵型才刚刚围拢，非但没阻住她和江朔，反而将追击的皮逻阁、叶归真给挡住了，皮逻阁气得哇哇暴叫，分开众武士再度追来之际，独孤湘却已经携着江朔冲到了海边砾石沙滩之上。

    有的人死了，但没有完全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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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0章，海上孤鸥

    独孤湘虽然冲到了海边，但有了刚才骨力裴罗逃脱的教训，黑衣武士们早已经悄悄地将摆渡小舟驶离了小岛，泊在远处海面上。独孤湘扯着江朔围着海岸跑了一圈，竟然一艘船也没见到。再看背后，不仅皮逻阁、叶归真二人，皮逻阁的儿子阁罗凤，以及程千里、李珠儿等人也一起追了上来。

    独孤湘不禁暗骂程、李二人没义气，程千里曾是江湖盟中人，说起来算是江朔的属下；而江朔于契丹有大恩，李珠儿更不该落井下石，但此刻骂人也不过是白白损耗真炁，反要被他们追上。独孤湘只能咬紧牙关、眼中含泪，拖着江朔便走。

    这龙驹岛不甚大，片刻便又绕行了一圈，叶归真最为狡猾，他并没有跟着众人追逐，而是带领一众黑衣武士在海滩上布好阵势，只等独孤湘转回来自投罗网。

    独孤湘抬头见前有黑衣人当道，后有皮逻阁等人追击，知道留在岛上定无生路，一咬牙，带着江朔往海里就跑，此刻她什么都顾不得了，在水中淌了了几步，便一头扎入了海中。

    独孤湘出生江南，水性颇佳，她将江朔托在海面上，双足快速蹬动，在西海咸水之中游了起来。皮逻阁水性不佳，见二人入水便犹豫要不要下水去追。

    李珠儿不失时机地对皮逻阁道：“海水咸卤，溯之创口极深，遭卤水浸泡，定难活命了，独孤湘那小妮子水性不差，心眼又多，南诏王不用亲身涉险，以免逼迫过甚反遭她算计。”

    叶归真走来笑道：“珠儿说得不错。”转头对身后的黑衣武士喊道：“吹起螺号，叫船来！我们坐在船上碾她，看这独孤家的小妮子能游多远。”

    皮逻阁自然求之不得，连声称是。

    独孤湘将江朔托在身前凫水前进，龙驹岛距离海岸超过五十里，仅凭人力如何能游到岸边？只是此刻的独孤湘顾不得这么许多了，她只想尽量远离小岛，远离隐盟。

    江朔原本已昏了过去，此刻被皮逻阁气剑刺穿的伤口被咸卤的海水一激，痛得一激灵，悠悠醒转，他见独孤湘托着自己勉力游水，后面海岸上众人正在分头登舟，对独孤湘道：“湘儿，我不成啦，你自己逃吧。”

    西海是咸水，浮力比寻常湖泊要大，独孤湘此刻用一只手在水下托着江朔，让他的伤口尽量不要泡在水中，一面用另一只手奋力划水，简短地回道：“要走一起走，要死一起死！”

    江朔此刻已流了不少血，觉得说不出的疲惫之感，他努力撩开沉重的眼睑，转头看着独孤湘道：“湘儿，我们若都死在这里，隐盟的秘密便无人能知了，不如你独自逃命，或许还有一线生机，来日还有机会替我报仇，若都我们死在这里……”

    独孤湘打断他道：“同生！共死！”

    江朔嘴唇翕动还想说什么，独孤湘再次坚定地说立刻一遍：“同生！共死！”

    江朔终于不说什么了，他转正脑袋，闭上眼睛张开四肢，任由自己的身子漂浮在海面上，其实人在绝对松弛的状态下是可以漂浮在水面上的，只有落水后因为恐惧而胡乱扑腾才会让人沉入水底，此刻江朔旦觉就和湘儿一同死在此处似乎也没什么不好，心情松弛之下竟自漂浮在西海海面上。

    此刻西海之上波澜不惊，夏日艳阳洒在朔湘二人身上，江朔虽然失血甚多却居然不觉冰冷，反而整个人暖融融的，死到临头之际，倒觉得数年来头一回这么放松与闲适。

    独孤湘却仍不肯放弃，她忽觉江朔身子一轻，可不知道是江朔身心放松而使得浮力增加的缘故，还道是江朔血快流尽了才会变轻，心中愈加焦急，更加拼命地划起水来。

    江朔闭着眼，感觉阳光晒在眼皮上，一片光明，反比睁眼时明亮得多，口里劝独孤湘道：“湘儿，从我们来路判断，龙驹岛距离海岸不下五十里，我们游不过去的，你既然愿意与我同死，不如我们就凫在这水面上等死，好过力竭而死。”

    这时却听一人笑道：“溯之，你有所不知，溺水而死之人，会先沉入水底，几日后被水泡得肿胀不堪，便会再次浮出水面，别看你们现在生的金童玉女似的一对璧人，日后浮在海面成了漂子，一样是模样可怖，嚇人的紧。”

    独孤湘回头一看，却见有五艘黑色小船已追了上来，距离他们不过数十步的距离了，中间是皮逻阁，阁罗凤、叶归真、李珠儿、程千里各镇一舟，略成弧形围了上来，而方才说话之人的正是李珠儿。

    独孤湘倒是不怕死，听了江朔的话本也想放弃求生了，但一想到李珠儿所描述的溺毙惨状，仍不免胆寒，更加拼命地划起水来。

    程千里看不下去了，道：“谁有弓箭？我给二小一个痛快吧！”

    李珠儿道：“等他们力竭，把二人勾上来，或许……”

    她想说或许江朔还会回心转意，但又一想这是绝不可能之事，况且在海水中这样泡着，伤口中灌入这么多盐水，如何能活命？后半句话便说不出来了，只是默默摇了摇头。

    李珠儿和程千里对江朔仍有情义，不忍追上杀害，皮逻阁父子和叶归真则是乐得看二人自沉，免得二人困兽犹斗殊死一搏。五艘小艇就这样默契地坠在独孤湘和江朔身后，不远不近地静静地尾随。

    江朔躺在海中被独孤湘推着前进，他转头望了望后面尾随的五船，忽然格格地轻声笑了起来，独孤湘惊道：“朔哥，你笑什么？你可不要吓我。”

    独孤湘曾听爷爷说过人死前会出现幻觉，这幻境因人而异，或是可怖的地狱，或是极乐的仙境，此刻江朔忽然快活地笑起来，她还道是江朔已经产生了濒死的幻境。

    江朔却道：“湘儿，我想到了五年前，在汉水之上，也是这般景象，江湖盟也是五艘小船，也是这样不紧不慢地碾着我们所乘的漕船么，后来就遇到了黑龙王……”

    被他一说，独孤湘也忆起了那段过往，含泪笑道：“嗯……那日我不在汉水之上，但荀媪给我讲了千遍万遍你的故事，你在东厢暖阁疗伤之际，我便日日去看你好了没有……”

    说这些事时，遥远的仿佛是上辈子的事，其实不过是五年之前而已，独孤湘在水中甩甩头，忍住眼泪道：“朔哥，吉人自有天相，你这次也一定会好的！”

    江朔转过头来，望着天空，此刻碧空如洗，远处有几个小黑点，想来是蛋岛方向的海鸥，从黑点的大小来看，蛋岛果然离得十分遥远，他忽然问道：“湘儿，你说这西海中有没有大鱼？”

    独孤湘一愣，问道：“你说什么？”

    江朔微笑道：“若西海也有白龙王这样的大鱼，我们便可以骑鱼遨游回到岸上，后面五艘船上的众人就只能干瞪眼咯……”

    这本是一句戏言，独孤湘随口答道：“听拓跋大哥说过，别看西海如此广阔，却只有湟鱼一种鱼，最大的湟鱼不过十来斤，无论如何是托不起来一个人的。”

    江朔道：“是了，我想起来拓跋大哥那日捉来的两尾鱼，果然小得很，他还说鱼泛季节，湟鱼挤满河道，仿佛铺成了一条道路，你还问这‘道路’能不能走人呢……”

    独孤湘一愣，忽然问道：“朔哥，你会兽语，可会鱼语？”

    江朔也是一愣，他立刻明白了独孤湘想做什么，却又摇了摇头道：“不成的，鱼都是哑巴，你几时听到水中有鱼在大喊大叫的？它们连发声都不会，又何来鱼语？”

    独孤湘却不死心，道：“鱼既然不会说话，它们为什么会挤在一起？却是听谁的号令？”

    江朔仍是望着天空，那些黑点中似乎有一个在慢慢接近，口中答道：“这是物性天然，无需号令，我幼时是个江流儿，被道士吴筠捡到抚养长大，当年吴伯伯在江水中见到数万尾凤鲚鱼推着一个小木盆溯流而上，颇以为异，撑船靠近才发现了木盆中的我。我这‘溯之’的名字就是贺监听了这个故事后给我起的。”

    独孤湘追问道：“那吴筠可知道凤鲚为何会聚在一起？”

    江朔对靠鱼求生并不抱什么希望，只是浮在水面上，旦夕便要死了，心想和湘儿多说一会儿话也是好的，接口道：“吴伯伯确实也问过当地渔民，渔民说凤鲚挤作一团是为了防御天敌，江水中有很多大鱼，凤鲚生得细小，若落了单，便成了大鱼的美餐，因此他们紧紧地挤在一起，让自己看起来好像是一条大鱼，可以吓唬住想吃他们的鱼，据说还有人看到凤鲚组成的鱼团撞击大鱼的呢……”

    江朔此刻感觉整个人都轻飘飘的，伤口反倒已经觉不出疼了，只是眼皮越来越重，空中的黑点已能分辨出海鸥的形状，仿佛是上天派来接引他上路的。江朔知道若自己不说话，昏睡过去，那估计就再也醒不过来了，为了保持清醒，他勉力继续说道：“吴伯伯说，那日可能是凤鲚把我所在的那个木盆当做了江中大鱼巨鳖，才会推挤攻击，在人眼中看来，却仿佛是凤鲚推着木盆溯行一般……”

    独孤湘自言自语道：“渔泛时，湟鱼却为何挤在一起？西海就只有这一种鱼，并没有其他大鱼啊……”

    她下意识地抬头看天，也看到了空中那只落单的泥婆罗鸥鸟，那鸥鸟忽然敛起翅膀，如箭般向海面疾冲下来，一头扎入水中，再次出水时口中却衔了一条活蹦乱跳、不断挣扎的小鱼。

    独孤湘心中豁然一亮，喊道：“是鸟，是鸟！朔哥，你不是会鸟语么？快召集鸥鸟来此捕鱼！”

    有的人死了，但没有完全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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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1章，湟鱼如潮

    江朔失血过多，脑子就变得慢了，湘儿的话听在耳中，却不明白她是何意。

    独孤湘道：“是鸟啊，湟鱼的天敌是鸟，它们挤在一起是为了对抗海鸥的猎食，只要招来海鸥，就能把海中湟鱼赶到一起。”

    江朔疑惑道：“可是……拓跋大哥说的是湟鱼进入河流中才会挤在一起，从未听说过鱼儿在宽阔的海中也会挤在一起……况且，以常理度之，若飞鸟猎鱼，鱼儿应该潜入海底才是，又怎会浮到海面上呢？”

    独孤湘道：“朔哥，此刻已经无他法可想了，与其坐以待毙，何妨一试？”

    江朔心道不错，且他想二人只怕活不过这一时三刻了，也不忍拂逆独孤湘的意思，于是努力扬起头，往那只正在海中凫水的孤鸥学了一声鸟鸣。

    那海鸥闻声一侧脑袋，却只见到水中、船上都是人，哪里有它的同类？

    那鸥鸟正疑惑间，江朔又鸣叫一声，这下那只鸟儿确定是海中浮着的这异类发出的声音，它转过身来，在海面伸展了一下双翼，才叫了半声，口中的湟鱼险些掉回水中，它忙一仰脖将湟鱼囫囵个吞入腹中。

    这时后面船上众人自然注意到了江朔在学鸟叫，着一干人中，只有李珠儿见过昨日晚间江朔学鸟鸣唤来海鸟翔集蛋岛，但她犹豫了一下，并没有阻止江朔或提醒众人。

    叶归真笑道：“小子还真有闲情逸致，你学鸟叫唤鸟儿来做甚？难道是想让这鸟儿带着你们飞回岸上去么？”

    五艘船上的黑衣武士都是西域人，不通汉语，叶归真这句话说完没有一人响应哄笑，不禁令他颇感失望。

    江朔不理叶归真的冷嘲热讽，他此刻身负重伤，声音传不了太远，若要召唤鸟群，只能着落在这只海鸥身上，于是他发出了第三次鸣叫。

    这次那鸟儿有了反应，它在海面上立起身子，有力地挥动翅膀，众人看了都觉惊异之际，那只尼婆罗海鸥忽然振动翅膀，从水面上腾空而起，飞走了……

    追击的众人固然看的一头雾水，独孤湘见这鸥鸟扑翼离去，顿觉失望，正自叹息之际，忽见那鸟儿远远地打了个旋儿，又飞到了朔湘二人的头顶。

    江朔见状，提起精神又“咕咕”“嘎嘎”地叫了两声，那海鸥停止了扑动翅膀，张开双翼飘飘摇摇落在了江朔的胸膛之上，此刻江朔浮在水面上，对于那只海鸥来说便似一段歇脚的浮木一般，它转动脑袋，轮流用自己脑袋两侧的眼睛扫视着江朔。

    它一度盯着江朔左肩不断涌出血水的伤口看，独孤湘真担心这鸥鸟要去啄那伤口，但这鸟儿是他们现在唯一的希望，独孤湘也不敢驱离它。

    江朔努力收起下颌，喉头作响，对着那只好奇的鸟儿不断发出“咕噜”“咕噜”的响声，而那鸟儿也竟然开始“咕咕”地回应他，一人一鸟越叫越快，仿佛两个饶舌之人在路上偶遇，叽叽呱呱地拉起家常来了一般。

    后面船上的人都被眼前的景象惊呆了，尤其是哪些黑衣武士，这些人并非隐盟中人，而是来自葱岭以西的佣兵，有大食人、有波斯人、有吐火罗人，甚至来自更遥远地方的大秦人，他们不通汉语，只听得懂简单的命令，隐盟用这些佣兵自然是为了保密，但这些地方来的人多有神明信仰，他们见江朔竟能唤鸟前来，更能与鸟儿交谈，都颇感神异。

    一人一鸟热闹了半天，那只泥婆罗海鸥忽然一声长鸣，再次腾空而起，这次却是往这西边不回头的飞走了。

    叶归真转头问李珠儿道：“这小子真会鸟语？”

    李珠儿不动声色地扯了个谎：“不知。”

    又等了片刻，海面上没有一丝动静，皮逻阁之子阁罗凤终于失去了耐心，向前一挥手道：“如此要耗到何时？随我上前，杀了这两小。”

    然而他身后的黑衣武士却没有动静，阁罗凤不满地转回头，却见一众黑衣武士都瞪大了眼睛望着西边的天空，他也随着再度转头，这次却也看到了异象——西边天空中无数黑点正在飞速向这边移动，仿佛一小片乌云一般。

    须臾间，“乌云”到了头顶，阁罗凤这才看清，竟然是上千只泥婆罗海鸥！

    独孤湘笑道：“朔哥，这只鸥儿还真厉害，看样子它是把蛋岛上的海鸟都召过来了。”

    江朔这时候伤口已经完全没有疼痛的感觉了，伤口被海水泡的发白，也早已不流血了，他左肩伤口颇深，虽然及时点穴止血，但仍然流了不少鲜血，此刻江朔已然面色惨白，嘴唇上更是没有一丝血色。半昏半醒之际听到独孤湘的话，江朔撩开灌了铅一般的眼皮，看到蛋岛上的泥婆罗海鸥真的飞到了这边海域，也轻声笑道：“难道我们方才遇到的正好是海鸥王？”

    其实别看方才那只海鸥和江朔说的热闹，回到蛋岛上，只是简单地对群鸟表达了一个意思：“昨夜的神鸟叫大伙儿去海上捕鱼！”

    江朔会鸟语却长得不是鸟儿的模样，群鸟无法理解，只道江朔是神鸟所化，既然是神鸟召唤群鸟前往的地方，那必定是鱼获极丰之地，群鸟立刻扑动翅膀，如箭一般飞了过来，数十里的海路，小船要走几个时辰，飞鸟不过一刻而已。

    群鸟开始在这片海面上盘旋，李珠儿道：“小心！这些鸟儿的鸟喙极其锋利。”

    余人皆未见过那日蛋岛上人鸟大战的可怖景象，皮逻阁冷哼一声：“故弄玄虚……”拿手点指上空，道：“速将群鸟驱散！”

    黑衣武士皆背着臂张弩，这本是唐军军械，百姓不得持有，不过裴旻是左金吾卫大将军，想来他自有办法，将这批武士以唐军的标准武装起来，皮逻阁一声令下，立刻有一名黑衣武士持弩向上射击。

    此人箭术倒也不差，一箭便射落了一只鸥鸟，然而这下可炸开了锅，泥婆罗海鸥如军旅一般，同进共退颇具袍泽之情。一只鸥鸟被射落后，其他鸥鸟立刻同仇敌忾，向五艘船上的众人发起了进攻。

    船上众人大惊，众黑衣武士忙取下弩机射鸟，但海鸥数量没有一千也有八百，密集冲下来，船上十几二十把臂张弩不过杯水车薪而已，众武士才射了第二轮，海鸥便已经冲到了面前，众人抽出随身刀剑挥砍，却哪里挡得住这么鸥鸟？

    李珠儿可是见识过泥婆罗海鸥的厉害，她高呼道：“快撤！快撤！”

    皮逻阁这时也知道了厉害，忙下令后撤。

    群鸟自然不会攻击“神鸟”江朔，江朔和独孤湘仿佛是这片海域中的暴风眼，外面人鸟激战，他们身边却一只鸟儿也没有。叶归真喊道：“先射死那小子，都是姓江那小子捣的鬼！”

    然而众黑衣武士正在手忙脚乱地划船后撤，他们本都是悍不畏死的死士，但群鸟袭人之事实在太过诡异，先前又见了江朔和海鸥“对话”，这些信奉不同神明的西域佣兵被吓得只知逃命，竟无人响应叶归真的命令。

    叶归真见隔壁船上程千里持了一支弩，忙喊道：“程郎，快射死姓江的小子！”

    程千里也不含糊，道一声“好”，持弩对准江朔“嗤”“嗤”“嗤”连射数剑，然而射出去的铁矢却没有一支射中，尽都落入海中。

    叶归真怒道：“程郎，你故意射偏么？”

    程千里搔搔头道：“啊呀，海上风浪太大，老程我又不是南八，不善射术呢……”

    他见叶归真仍然对他怒目而视，便道：“叶天师，你别不信，要不……你试试？”

    说着将手中臂张弩抛向叶归真，不想此刻空中海鸥翔集，这张弩正撞在空中一只飞过的海鸥脑袋上，鸥鸟的尸体和弩机一同坠入海中。

    程千里夸张地“啊呀”一声，道：“这可如何是好？”

    叶归真气得只撅胡子，却也无计奈可，船上的人反抗越激烈，海鸥攻击便越猛烈，此刻最紧要的是摆脱海鸥的攻击，而非和老程算账了。

    皮逻阁的气剑威力虽高，但和阁罗凤父子二人的水性并不好，一边发射气剑打落靠近的飞鸟，一边命黑衣武士操舟后退

    独孤湘在水中抚掌道：“朔哥，我可忘了海鸥还有这能耐！这可是歪打正着了。”

    江朔却鼓动喉头，发出“咕咕”之声，便有一些海鸥飞离五艘船，亦发出“咕咕”声，随着“咕咕”声越来越多，鸟群也慢慢和五船脱离开来，仍由他们驶远了，只是仍然绕着江朔四周盘旋飞舞，五艘船上的人无论如何也不敢再靠近回来了。

    独孤湘惊道：“朔哥，你做什么？让这些海鸥啄死他们岂不是好？”

    江朔却道：“我们本意是求生，何必白白害了群鸟和船上人的性命……”

    独孤湘抚着他的脸颊叹道：“朔哥，都什么时候了，你还在替别人着想……”

    就在此时，忽听得脚下海水异常地波动起来，轰然有声仿佛沸水翻滚，又似有千军万马纷至沓来。独孤湘奇道：“海底有地震？”

    说话间才发现海鸥都离开了海面附近，又飞到了高空，再次俯冲而下，这次鸟群的目标却不再是五艘小船，而是向着海面直冲下去，以此同时海面也沸腾起来，水面下显出一大片黄色，如同黄泥翻滚一般。

    独孤湘惊呼道：“天咧，海底升上来了！”

    然而下冲的海鸥们刺破了这片“黄泥地”，扎入海水之中，海水激荡夹杂着鱼儿被掀起抛到空中，原来这并非是黄泥地，而是湟鱼的背脊——无数湟鱼紧密的挤在一起，仿佛在海中形成了一条黄色的道路！

    有的人死了，但没有完全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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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2章，鱼鸥大战

    泥婆罗海鸥的鸟喙极其尖利，而西海湟鱼却由于吐蕃高原特殊的环境，生的口中无齿通体无鳞，没有鳞甲保护，也没有反击的手段，湟鱼所能仰仗的保命之法便只有紧密地挤在一起。

    海鸥扎入海中时，湟鱼群便层层叠叠压上去，水下的海鸥拼命挣扎，因为湟鱼太过密集而无法浮出水面，有些竟然就这样活活被海水呛死了。

    海鸥立刻改变战术，扑动翅膀悬在海面上空，既不腾上半空也不落入海中，朝着湟鱼铺成的“鱼路”猛啄，以此打破湟鱼的阵型，想要将鱼群分而击破。

    但这样亦十分危险，湟鱼通体无鳞十分滑腻，海鸥常常啄食不中，不等缩回头来，便被无数湟鱼迎头撞上，一旦飞鸟失去平衡坠入海中，便很难再回到海面上了。

    飞鸟以江朔中心，只有他和独孤湘身边没有海鸥落下，湟鱼群在海中左突右冲，终于发现了鸟群中间的这个缺口，于是奋力向朔湘二人冲了过来。

    江朔急道：“湘儿，快到海面上来！”

    独孤湘忙纵身一跃，将身子从海中拔起，她才一出水，下面湟鱼便如潮而至，若慢得一点，便要被湟鱼也带到海底去了。

    独孤湘落回水面踏在了黏滑的湟鱼背上，她脚下一滑，一屁股坐倒在海中，却并不下沉，原来是因为下面的鱼群实在太密了，竟然将她托在了海面上。

    江朔原本就漂浮在海面上，此刻只觉得背后酥痒，那是无数湟鱼从他身子下面经过。

    湟鱼被海鸥驱赶，不敢稍停，鱼阵被朔湘二人压得下陷，后面的鱼群你推我挤，自然而然垫到二人身下，鱼儿越聚越多，终于将二人托在鱼阵之上，一起在海面上移动起来。

    泥婆罗海鸥不会攻击江朔，湟鱼很快发现上面盖着人的这个区域，不会被飞鸟攻击，于是纷纷聚集到江朔和独孤湘身下，形成了一个圆形的小岛。

    但终究湟鱼的数量太多，这个小小的“鱼岛”甚大，海鸥不断绕着江朔盘旋，时不时俯冲下来啄走鱼岛外圈松散处落单的鱼儿。鱼群在海中不能静止不动，只能拼命游动，海鸥十分聪明，通过不同方向的攻击，将鱼群往西边蛋岛方向驱赶，因为鸟儿不能一直在空中飞翔，需要落脚，若不能将鱼群赶到岛边，那过不了多久鸟儿也只能飞回蛋岛去了。

    鱼群却没有海鸟的心机，只知道挤作一团，往鸟儿攻击少的方向游，于是这座鱼岛就托着朔湘二人，向着西边疾行而去。后面五艘小船上的人都看得呆住了。

    程千里抚掌大笑道：“还有这等奇景，老程今天真是开了眼了。”

    皮逻阁父子狠狠地剜了程千里一眼，皮逻阁下令：“快，追上去！”

    然而黑衣武士面对如此异象，竟不敢全速划船，五艘小船慢慢尾随在后，惹得阁罗凤哇哇乱叫，气急败坏地喝令武士加快速度，然而任他如何催促，那些武士就是慢腾腾的出工不出力，竟然和鱼岛的距离越拉越大了。

    独孤湘轻功了得，在“鱼岛”上站起身子，望向后面的五艘小船，她不会号令鸟群，对这些追兵也无可奈何，只能对他们扮扮鬼脸。

    江朔却对独孤湘道：“湘儿，你也躺下来。”

    独孤湘不明其意，江朔又道：“鸥鸟不断啄食湟鱼，你躺下能救不少鱼儿的性命。”

    独孤湘道：“朔哥，鸥鸟以湟鱼为食，你救了鱼儿的性命，鸟儿却要饿死啦。”

    她嘴上这样说，却还是依江朔的话躺在了海面上，此刻鱼岛与小船相距约有百步，还在弩箭射程之内，但隐盟众人怕再次惊动鸟群不敢射箭，独孤湘侧身而卧，头枕在手臂上，看似好整以暇，其实也在偷瞄着五艘小船的动静。

    这时江朔已经是昏昏沉沉的模样，独孤湘也怕江朔一旦昏睡过去就再不醒来，口中有一搭没一搭的和他说话，好让他保持清醒，她问道：“朔哥，你说这飞鸟聚集于此湟鱼不该逃跑，怎么反倒聚集到了一起？”

    江朔道：“我想……应当是物性天然，若分散则会被飞鸟逐个吃掉，只有聚在一起才能对抗飞鸟，千万年来湟鱼洄游时都是如此，只是我把鸥鸟唤到此处，把鱼群聚集的时间大大提前了……”

    独孤湘喜道：“如此说来，鱼儿们能把我们一路送到岸上咯。”

    江朔望着天空，高原的天似乎比中原离人更近，一片瓦蓝，空中零星的浮云正在迅速后退，知道鱼群行动甚快，远胜来时的小舟，他轻叹道：“湘儿，这样你便能活了，我很高兴……”

    独孤湘伸手握住他的手道：“朔哥，只要能逃脱险境，总是有办法治好你的伤的。”

    此刻正值盛夏正午，江朔却开始感觉寒冷了，他脑袋昏昏沉沉地点点头，眼皮上的日光越来越黑，便自昏了过去。

    过了许久，江朔感到有人在推他，他猛地一睁眼，却听到独孤湘语带哭腔地喊道：“朔哥，醒醒，快醒醒。”

    江朔此刻感到身子冰凉、口中干涩，唯有心窝还有一捋热气，他努力睁开眼睛，却是独孤湘抓着他的手，源源不断地从手少阴心经输入内力，帮他续命。江朔想要开口说话，但嘴唇木然，发不出声音，只得用手轻轻握了握独孤湘的手。

    独孤湘本伏在江朔身上哭泣，突然扬起脸，见到江朔醒来，喜道：“朔哥，我们到岸边了！”

    此刻日已偏西，约莫过了江朔挣扎着转过头，果然白色的蛋岛已然在望，再转过头来看，五艘小艇居然阴魂不散，仍然跟在后面，夏季西海上盛行东南风，五艘小船升起帆来，顺风而行，紧跟着鱼群和鸟群追到了岸边。

    就在此时鱼群忽然如同撞上了岩石一般，发出一声轰然巨响，阻力骤然加大，原来是到了务哈曲河口，湟鱼这时不再维持圆形鱼团的形状，而是争先恐后，冲入务哈曲的激流之中，鸟群亦跟着分散，分头啄食水中的溯流而上的湟鱼。

    鱼群化作一条条黄色的粗绳，进入河流后再次汇聚在一起，果然形成了拓跋乞梅口中的黄色鱼道！

    但如此一来朔湘二人身子下面的湟鱼迅速减少，再也承托不住二人，独孤湘双手合抱江朔奋力一跃，跳到了岸上，然而黑船就在他们身后百步之遥，以独孤湘的内力修为，想要抱着江朔逃跑是全无可能的。

    她拖着江朔在浅滩上艰难前行，眼看后面追兵也已经冲到，最为心急的阁罗凤已然跃入了齐腰深的海水之中，向他们冲了过来，独孤湘又急得淌泪了。

    就在此时忽听一声龙吟，追击的阁罗凤不禁一愣，却见两匹一前一后如飞而至，跑在前面的正是龙骧天马“干草玉顶黄”！

    龙骧马见小主人受伤，竟然发出如龙吟一般的怒吼之声，浑然不似马儿所能发出的声音。

    江朔一直骑乘龙骧马，从未远距离看它跑动，此刻半梦半醒之际看来，龙骧马身上深浅斑驳的条纹随着它剧烈的跑动而起伏，仿佛扑动的双翼一般，像极了李白《天马歌》中所云：“天马呼，飞龙趋，目明长庚臆双凫。”

    原来是拓跋乞梅料想江朔和独孤回来后，需要用马，因此让龙骧马和桃花马在河口等二人归来，他自己却先去伏俟城打前哨。独孤湘见龙骧马奔来，真是无尽之喜，气力陡增，半扶半拖，携着江朔向老马飞奔过去。

    这时后面的追兵也发现了二马，高声呼喊着涉水追来，但龙骧马来得好快，抢在众人前面已冲到独孤湘面前，湘儿将江朔横担在黄马背上，自己跨坐在马鞍上。

    这时阁罗凤已经追到龙骧马身后了，他手掐剑诀，就要射出气剑，桃花马却突然从后面冲过来，用肩膀猛地一撞阁罗凤，阁罗凤全无防备，被桃花马撞得一趔趄，龙骧马趁着这一瞬的空档，长嘶一声，向西发足狂奔起来。

    阁罗凤刚要追击，桃花马却调转身子，向着阁罗凤尥起蹶子，阁罗凤侧身一闪，怒道：“畜生找死！”

    手中气剑连发，在桃花马身上戳了数个窟窿，桃花马悲鸣一声，倒在地上，鲜血涌出，将它点缀着桃花色点子的灰白皮毛染成一片殷红。阁罗凤飞身而起想要从它身上跨过，桃花马躺在地上还想护主，强打精神，四蹄望空乱蹬，还想最后阻拦一下阁罗凤。

    阁罗凤气极，二手相合，手中气剑竟然将桃花马拦腰斩为两段，鲜血崩了他满身满脸，看起来极其可怖，独孤湘回头看了仍不住惊叫一声，双腿猛夹龙骧马的马腹。

    龙骧马知道此刻生死攸关，哪怕独孤湘不做驱策，它也知道要全力奔跑，撒开四蹄，腾云驾雾一般向西跑去，龙骧马的脚力惊人，堪比当世顶尖的轻功高手，当年在习习山庄，葛如亮都追它不上，此刻全力奔跑之下，立刻把阁罗凤远远甩在身后。

    这时后面的追兵也都赶了上来，阁罗凤气急败坏道：“快拿弩箭射他们！”

    皮逻阁抬手就是一个巴掌，打得阁罗凤原地转了一圈，怒道：“慌什么？万一弩箭再引来鸥鸟围攻，却如何再追？”

    这一下打得颇重，阁罗凤的脸登时肿了起来，捂着脸也冷静下来，叉手道：“阿爷教训的是……”

    皮逻阁道：“隐武士脚力追不上神马，在此待命，叶天师与我父子去追击，珠儿、程郎，你们在此迎候巨子。”

    他知道程、李二人纵使一同去追也不会出全力，索性不要他二人同行。

    前面飞驰的龙骧马上，江朔却艰难地对独孤湘道：“湘儿，不能往西去……”

    独孤湘立刻明白这是江朔不想连累在西边伏俟城中等待他二人的拓跋乞梅，道：“朔哥，那我们往北面走，只要找到冥水，我们也能顺着祁连山南麓逃出吐蕃！”

    有的人死了，但没有完全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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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3章，冰川跃马

    江朔果然是想只要不要牵连到拓跋乞梅便好，至于去哪里他本无所谓，此刻听独孤湘之言也颇觉有理，心道如此我便是路上死了，湘儿还是有可能逃生的，于是对湘儿点点头。

    他口中发出微弱的“唏唏”声，龙骧马和主人心意相通，立刻转头向着北面飞奔而去。

    皮逻阁等三人见状也立刻转向，原本无论他们如何提炁疾跑，也是赶不上龙骧马的，但此刻龙骧马驮了两人，却也甩不掉三人，双方互相拉开二三百步的距离，便再也无法拉开差距，一前一后向着北方的群山跑去。

    江朔和独孤湘只是听说王忠嗣所率骑兵顺着瓜州的冥水河谷一路溯流而上，再循着祁连山南麓一路来到西海之滨，此刻只需逆着王忠嗣的来路，沿祁连山和冥河溯行便能回到大唐瓜州境内。

    不过说起来容易做起来难，按王忠嗣所言，瓜州到此不下千里，有多少河流、多少山谷，如何知道哪一道沟壑才是通往河西瓜州的？然而此刻也不能停下来，只能简单告诉龙骧马“往北”“找大河”，这也是江朔唯一能想到的了。

    算起来江朔和独孤湘已经三天两夜没有好好休息了，龙骧马却从昨晚到今日一直都在觅食、休息，故而驮着朔湘二人丝毫不显疲态。此刻江朔神识已然模糊，独孤湘竟然也眼皮打架，在马上打起盹来，好在龙骧马颇为神骏，无需驱策，自会寻路向北面巍巍群山飞驰。

    待得独孤湘忽然惊醒，才发现日轮已然西坠，过去了不知几个时辰，幸好龙骧马跑得既快又稳，独孤湘河江朔都还在马背上没有被甩下去，再摸江朔的脉相，虽然极度微弱却仍然活着，一时三刻倒也没有性命之虞。

    独孤湘心中稍定，这才开始观察期周围的景致，吐蕃高原上山连着山，壑连着壑，龙骧马跑了几个时辰，四周的景色却看起来没什么变化，独孤湘也不知道走到哪里才算是祁连山南麓，而那冥水之源又在何处，只知道龙骧马越走地势越高，四周的温度似乎降低了很多。

    龙骧宝马能日行百里，从太阳在天空的位置来判断，今日不过才行了二个时辰两百来里，然而龙骧马此刻却已经开始呼哧带喘了。这吐蕃高原空气稀薄，莫说是马，就是人，如平原上一般奔驰片刻，便会觉得心慌难受。

    因此别看龙骧马显出疲态，追击他们的皮逻阁三人也颇觉艰难，其中阁逻凤早已掉队，此刻只有皮逻阁和叶归真二人还不远不近地坠在后面，一旦停下来，不消片刻就要被他们追上。

    龙骧马也知道后有追兵，因此也不敢稍停，此时山路已经越来越陡峭，渐渐地上连草都没有了，尽是裸露的黑褐色的山岩和砂石，它虽然一路上涉过不少溪流，但一直没有见到大河，龙骧马因此没有转向，仍然一直往北边高地飞奔。

    之后贫瘠的山体上慢慢多出了零星的白雪，又不多时，四周已都披着一层素白了，马蹄落在松软的白雪之上，仿佛忽然从盛夏进入了凛冬，独孤湘感觉马儿像是在厚厚的茵毯上奔行，颠簸都似乎变少了。

    这时龙骧马忽然发出一声长嘶，这嘶鸣如同一声惊呼，将江朔都惊醒了，朔湘二人向前看时，龙骧马确实找到了“大河”，只是这看来绝不可能是王忠嗣所说的冥水，因为这并不是一条流动的河而是一片狭长的冰川。

    这道冰川也不知形成于几千年几万年之前，此刻夕阳下看来，群峦一片素白，更有白雪塌落之处，露出里面透明的万年玄冰，此冰川远看如河，近看如墙，让人不禁赞叹大自然的鬼斧神工。

    龙骧马也许以为终于找到了“河”，他骤然转向，沿着冰川的南麓向西飞驰，就在此时冰川上忽然有人影闪动，却是皮逻阁和叶归真从天而降，原来马儿不能登高，它跑得再快，也只能寻找山谷河道这些路径曲折前进，而皮逻阁和叶归真却可以翻山越岭，他们远远就看到冰川拦路，于是绕道抢在了龙骧马之前。

    事发突然，龙骧马来不及反应，此刻无论是以气剑刺死龙骧马还是一掌格毙，江朔和独孤湘便再无走脱的可能了，然而二人知道龙骧马神骏，不免生出了生擒的念头，皮逻阁抢上前一把抓住了龙骧马的辔头，叶归真则是纵跃而起，想把二人擒下马。

    万分危急的关头，江朔用劲全身力气长啸一声，同时挥掌向皮逻阁抓缰绳的手拍去，皮逻阁大惊，只道是江朔诈伤，忙一撒手，在雪地上一滚，远远躲开去。

    与此同时龙骧宝马骤然掉头，独孤湘一扬手道：“看法宝！”

    只见一道金光向着叶归真面门飞来，叶归真忙侧身闪避，却见坠在地上的是一个镶满宝石的黄金短鞘，原来独孤湘不舍得将金牙匕掷出，只以黄金鞘砸向叶归真。

    叶归真不怒反笑道：“好啊，今日第二次叫你这小妮子给骗了！”

    皮逻阁也已知中了江朔的计，若江朔真是诈败引他上当，又怎么可能跑出二百里后才动手？

    然而江朔和独孤湘各自逼退二人之际，龙骧马已经紧跑几步，奋蹄一跃，跳上了冰川，这冰川溜滑，马儿四蹄打滑原本不无法奔驰，但危急关头，龙骧马大发神威，居然在冰面上驰骋起来！

    皮逻阁和叶归真亦跃上冰川追击，只跑了几步，叶归真“啊哟”一声先摔了个马趴，皮逻阁轻功虽然了得，但也只不过多抛出去几丈远，脚下一趔趄，也摔了一跤。

    眼看和龙骧马的距离越拉越大，皮逻阁手掐剑诀，向冰面射出气剑，冰川之冰非比寻常，乃是万年玄冰，虽盛夏而不化，气剑在冰面上不过凿出一个浅浅的坑，但皮逻阁就着这浅坑便能纵跃前进不再打滑，叶归真嘻道：“南诏王这个法子好！”

    他也踏在皮逻阁凿出的浅坑前进，倒是省力了不少。

    此地冰川是一道冰雪一道裸岩，彷如阶梯一般向山顶延伸，龙骧马在冰面上速度终究会慢一些，皮逻阁以气剑开路却快了许多，此消彼长，再次越追越近。

    终于，龙骧马跃上了山巅，朔湘二人原本以为这道山梁是祁连山之脊背，往北面望时，才发现北面群山连绵，一眼望不到头，远处更有高峰耸峙。“祁连”系匈奴语，匈奴呼天为“祁连”，祁连山即“天之山”，二人此刻才知祁连之广漠。

    独孤湘忽然向下一指，道：“朔哥，真的有水！”

    只见下有一道山谷，四周的冰川融水汇聚于此，形成了一道道的溪流，溪水顺着山中沟壑向西北迤逦而去，越聚越多，极目远眺在远方已蔚为大河。

    江朔心道：此处应该不是冥水，他听说冥水上游发端于一片大泽，况且此处冰川夹持，军队也无法行动，但此刻四周一片茫茫，既然有河便顺着河走说不定能逃出生天也未可知。

    他实在没有力气，用手轻轻拍了拍龙骧马，马儿与主人心意相通，向山下河谷奔去。

    走下山路，人可就比马有优势了，龙骧马虽然神骏毕竟是马非龙，只能一步步向下跑，皮逻阁和叶归真二人却是绝世高手，从山上纵跃而下不一会儿就追上了龙骧马。

    二人一左一右，夹住龙骧马，同时伸手去抓辔头，想要逼停神马，叶清杳将手裹在袖子里，再次向叶归真一晃，道：“看法宝！”

    叶归真怒极反笑道：“小妮子，你专骗我一人啊？”

    看来独孤湘现在是连可扔的东西都没有了，只能把手藏在袖子里故弄玄虚，叶归真这次再不上当了，伸手去抓独孤湘的手，不想掌心一阵刺痛，竟有鲜血冒出，原来这次独孤湘将金牙匕藏在袖子中，趁叶归真抓来之际，以金牙匕刺击，因为她此前两次骗了叶归真，叶归真竟不防备，这才着了她的道。

    这边叶归真吃痛向后退开，那边江朔拿皮逻阁却没有办法，他用尽全身力气向皮逻阁打出一掌，但皮逻阁上过一次当怎会再中计？既知江朔此刻已无反击之力，他一手抓住缰绳，一手反向江朔的腕子上抓来，却忽觉脚下一软，这一条冰川轰然作响，剧烈地涌动起来！

    原来此处是冰川上的一道裂隙，由于山势陡峭，冰雪落在上面日积月累成了冰盖，远看仿佛和冰川无异，下面却是空的，龙骧马的蹄子在上面踏了几下便将整个冰盖都踩碎了。

    眼看冰雪“哗啦啦”地坠落，露出一道横贯山脉，数丈宽的大裂口，仿佛冰川上裂开了一张巨口一般。

    皮逻阁忙撒手扔了缰绳，反掌在江朔掌心一击，借着这一击之力，他向后疾退，落回到山岩之上，而叶归真幸得方才被独孤湘刺了一下，先行退开了，也没有站上这片冰盖。

    江朔被皮逻阁这一掌打得从龙骧马上翻了下去，眼看龙骧马驮着湘儿随着这片冰盖一齐向深渊坠去，江朔猛地一咬牙，双手在马腹下一托，暴喝一声，体内阴阳二炁涌起，将龙骧马生生向上托起数尺，向着前方尚未坠落的冰盖上扔去。

    独孤湘转身惊觉江朔落下了马，伸手想要去拉他，却哪里还拉得到，江朔抛出龙骧马后，自己用力过甚，向后摔倒在碎裂的冰盖之上。

    龙骧马一落到前方冰面上，冰面旋即塌陷，龙骧马也真是神驹，在冰面崩塌前一刻便又向前窜出，足不点地真如飞马一般，向前飞奔，冰面则在它身后不断塌落。

    江朔则随着碎冰向下深渊坠去，他看到龙骧马如此纵跃了数下，终于踏上了对面的山岩，这道裂口如此宽阔，任何高手都不可能一跃而过，想来湘儿是安全了吧？江朔想到此处，安心地闭上了眼睛。

    只觉前方的光亮越来越暗淡，黑暗完全笼罩了下来……

    有的人死了，但没有完全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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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4章，六耳怪蛟

    一片无边的黑暗与混沌中，江朔感觉有什么东西在舔他的脸，湿答答滑腻腻的，这是死后的世界吗？但从没听说过地府中还有拿舌头舔人这种刑罚。

    然而这感觉过分的真实，江朔终于忍不住睁开眼睛，出乎意料的是他所处之地虽暗却不是伸手不见五指的彻底黑暗，四周发着幽幽的蓝光，江朔想要将头转向被舔的那个方向，然而努力了半天也动不得分毫，只能转动眼珠斜着去瞟,就这眼珠子转动的轻微举动，仿佛惊动了什么东西，江朔依稀瞥见一个模糊的黑影迅速地后退，蓝光太过幽暗，看不真切，只能看见一对血红的眼睛。

    江朔心中一惊，难道自己跌下冰川罅隙后并没有摔死？他听说过深山幽谷之中有巨大的蟒蛇，其头颅大逾麦斗，能囫囵一整个吞下迷路的旅人，难道自己就是撞上了这样的巨蟒？现在回想起来,方才舔他的舌头，黏腻湿滑而又冰冷无比，绝非山中猛兽，想来只有冷血的巨蟒才有这样的舌头。

    想到此处，江朔不禁惊叫了一声，然而那对红色眼睛的主人，听了这叫喊声，显得更为惊惧，边后退边发出“呜帕”“鲁帕”的奇怪声音，江朔虽通兽语却从未听过这种奇怪的叫声。

    江朔又想起，故老相传山中尚未得道的精怪不能言语,只能发出奇怪的呜鲁声将旅人引入深山中杀害，难道方才是山中精怪在舔他，看

    好不好吃？

    然而无论对方是蛇是怪，江朔都如待宰的羔羊一般毫无反抗的能力，他想要试着动弹一下身子，却发现浑身骨痛欲裂，根本一根手指头都动不了，原本肩头的伤口已经不痛了，此刻却忽然加倍的疼痛起来，江朔忍不住呻吟了一声。

    那红眼睛听到江朔这声痛苦的呻吟，又窸窸窣窣地靠了过来，这次江朔隐约听到四足行走的声音，看来对方并非巨蟒，江朔心中至少放心了一半，听说被蛇吞入腹中会被挤得浑身筋骨俱碎，死的极其痛苦，与其如此倒不如被精怪咬死来得干脆。

    “吸溜吸溜”的声音响起，红眼睛却不再舔江朔的脸颊，而是舔在江朔受伤的左肩之上。

    不知怎的，伤口被那大舌头一舔疼痛感立即大大降低了，更有一丝冰冰凉凉的感觉。江朔心中大奇，难道这东西是来给我疗伤的？然而幽暗中看不真切，江朔又不能动弹，无法伸手触摸，不知道这到底是个什么东西，只是从它舔舐的力量来看似乎并非什么猛恶的野兽。

    江朔的五感正在一点一点地恢复，他听到“嗒嗒”的滴水声和“淙淙”的流水声，想来是冰川融水汇聚于此形成暗河。又感觉到自己的背后枕在一堆乱石上，乱石上似乎覆盖着厚厚的苔藓，因此有一种硬中软、软中硬的奇怪感觉，只是再软也毕竟是坚实的地面，自己从高处坠落又怎得不死？

    江朔

    的眼睛正在慢慢适应黑暗，周围的蓝光也似乎变得愈加的明亮起来，上方极远处有一线清冷的亮光，那应该是裂隙外的月光。就在此时忽然听到隆隆雷声，头顶似有一道白龙矫然飞过，深谷四周被照得一片雪亮，紧接着就听到“喀啦”一声炸雷。

    江朔趁着这亮光，转动眼珠往左边一瞟，不禁大吃一惊，原来他身边立着的竟是一条“蛟龙”！

    郭璞在写道“蛟似蛇，四足龙属，其状鱼身而蛇尾，方才一瞬间的光亮让江朔看得太真切，那东西正是四足站立，鱼身蛇尾，不是蛟龙又是什么？此蛟龙脑袋钝圆，口如巨鱼而无齿，里面的舌头又长又宽，最奇怪的是他后面长了六只尖尖的、毛茸茸、粉嫩嫩的耳朵，轻轻摆动仿佛都是活的触手，江朔听过六耳猕猴却没想到冰川深处居然还有“六耳怪蛟”。

    那怪蛟被雷声一惊，立刻窜过江朔的身子逃走了，这时又有一道闪电划过，雷声紧随而至，江朔依稀见到那蛟的身体长约一丈，通体白底蓝纹，那蓝色条纹在闪电映照下甚显得甚是妖艳可怖，紧接着江朔听到“扑通”一声，想是那怪蛟跃入了水中，从入水的声响听起来，水还颇为不浅。

    天空中惊雷一个连着一个，平原上的雷鸣与电闪相隔时间很长，而此刻高原冰川上的雷电相隔极近，仿佛雷公电母就在江朔头顶兴风作法一

    般。

    江朔借着雷电的照耀逐渐看清了自己置身之处，原来此处冰川裂隙是上小下大的巨大漏斗形，他现在就在漏斗的底部，四壁都是倒斜的冰岩，四周长满了一人高的菌子，这些菌子杆子粗壮，顶端顶着厚实的巨伞，伞面上大大小小的斑点发出幽幽的蓝光。

    江朔这才知道，自己身子下面这种又软又硬的感觉，并非生着厚苔的卵石，而是被压塌的巨菌，这些如巨伞般的巨大菌子接住了空中坠落的自己，虽然被压得粉碎，却也缓冲了大部分的下坠之力。

    高原上的雷电来得快，去得也快，不一会儿闪电便不复见，雷声则隆隆远去，终于也止歇了。然而巨大的伞状菌子却似乎是吸收雷电的光芒，顶上的蓝光变得更加明亮起来，将整个深谷照得一片幽蓝的。

    江朔又听到一阵沙沙声，那条蓝白相间的怪蛟这次从另一侧的菌子丛里钻了出来，对江朔张望了半天，见无异状才又爬到他身边，绕着江朔爬行一圈，忽然昂头“呜帕”“鲁帕”叫了几声，这时水声响动，紧接着是一阵“咿咿呀呀”的声音，江朔脑袋无法转动，只能努力转动眼睛向下瞥去，却原来是数条小蛟，这些小蛟只有一尺多长，通体粉红没有蓝斑，只通过脑袋上六只粉色的尖耳朵，才看得出和那条怪蛟有相似之处。

    江朔心想：原来这条蛟龙还是个做娘的，这是带着孩子出

    来觅食呢，又一想，糟糕糟糕！此处除了自己哪儿还要其他食物？莫不是老蛟方才舔了半天，发觉自己挺好吃，这会儿召集小蛟们来大快朵颐吧？

    果不其然，那些粉嫩的小家伙攀上江朔的身子四处游走，他们不仅舔舐江朔的脸颊和肩膀，还在他的手上乃至身上的袍服上四处吸吮，江朔身上麻痒难当，心道：听说精怪夺人精魄须得从口鼻处吸取，怎么这些小蛟到处乱爬呢？

    直到一条小蛟趴在他脸上，那咸咸的舌头扫到他的嘴唇时，江朔才明白它们吸吮的是什么——它们在获取盐分。

    江朔在西海中泡了多时，头上脸上、身上衣上都沾满了咸卤的海水，后来纵马驰骋了半天，身上的水分早已干透，只身上一层薄薄的盐霜，看来这怪蛟一家长期居于幽暗的深谷之中，盐分对它们而言十分难得，那母蛟发现江朔身上有盐卤，才呼唤自己的孩子前来舔舐。

    江朔知道它们既不是要吃掉自己，也不是要吸食精魄，心下稍定，疲乏之感立刻涌了上来，竟在一片“吸溜”声中昏昏沉沉地睡了过去。

    江朔肩头的剑伤造成的失血过多还是其次，被叶归真偷袭打的那一掌才更为致命，叶归真打伤了他的脊椎，江朔只觉浑身乏力，真炁难以汇聚，才以为自己要死了，本来若能平躺静养一年还有可能恢复，但先前他坠下马时，忍着剧痛强行运功，将龙

    骧马和湘儿抛到对面山崖，坠落时又是脊骨触地，此刻脊骨摔得粉碎，自然再也无法起身了。

    因此江朔睡得并不安稳，噩梦不断，在梦中他或临深渊或履薄冰，但都是身子不能动弹，不由自主地跌落，他张大嘴想要呼救，却发不出一丝声音。就这样无声地不断坠落、坠落……却忽然见到下面有一具平躺的尸体，那尸体血色全无，面容塌陷甚是可怖，江朔坠得近了才猛然醒悟，这可怖的面容正是自己！

    他终于惊叫出声，睁开眼睛醒了过来，却仍然不能动弹，举目向上望，现在应该已经是白天了，能看到一条白色的亮缝，但这冰川裂隙实在太深了，阳光泻到谷底，也已朦胧如晨雾一般了。

    那怪蛟母子却不知去向，被母蛟舔舐过的伤口又开始隐隐作痛了。

    阳光下菌子失去了夜间的魔力，变成了一片灰白色的普通巨蕈，而两边的玄冰峭壁却透出幽深净透的蓝色，江朔看着这光影变换，四周一片静谧，心道此处便是我的葬身之所了么？倒也不算太坏。

    就在这时，一阵嘈杂的脚步声打破了谷中的宁静，只听一人气急败坏地喊道：“谁！谁！是谁喂我的六角龙吃的盐巴！”

    江朔一侧的巨菌剧烈地摇晃起来，江朔不能转动头颅，只能斜眼去看，却见一个光头青年比丘僧从巨菌之间现身出来，他本生得白皙俊俏，只是此刻脸涨得通红。

    他

    看到了躺在地上的江朔，气急败坏地喊道：“好啊，是不是你，是不是你喂六角龙吃的盐巴？”

    江朔心中迷惑，什么“六角龙”？他身子尚且不能动弹，如何能喂什么“六角龙”吃什么“盐巴”？

    这时昨日那条怪蛟的脑袋从那年轻僧人腿后面探了出来，它和巨菌一样，在白天整个身子都是灰白色的，看不出蓝色的斑纹，此刻它怯生生的仿佛一个做错了事的孩子，六只粉色的耳朵耷拉在脑后，江朔旋即明白了，原来这就是“六角龙”！

    “六角龙”的名字何其威猛，眼前这条怪蛟却既温顺又羞怯，江朔不禁哑然失笑，嘴角上翘，干涩的喉咙中挤出一声笑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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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5章，胡人癫僧

    那僧人怒道：“你笑什么？”

    江朔躺在那里浑身不能动弹，嘴里除了发出“呵呵呵”的声音，再说不出一个字。

    那僧人怒道：“还笑？”上前用脚尖踢了他一脚，道：“你怎么还躺着？忒也得无礼了，起来说话！”

    江朔心中亦怒道：你看不出来我起不来吗？却苦于说不出话，只能用眼睛瞪着他，这时他才看清这僧人的容貌奇伟，似乎是个胡人。

    那胡僧愈发恼怒地用脚连踢江朔道：“瞪什么瞪？起来！起来！快起来！”

    他越踢越重，牵动了江朔背脊的伤势，原本麻木的身体立刻刺痛起来，江朔痛得呲牙咧嘴，呵呵的声音也变成了呻吟之声。那胡僧这才察觉出异样，他抬头往上瞧了瞧，道：“咦……冰盖破了个大洞，你是从上面跌下来的吗？”

    江朔横了他一眼，心想这么明显你看不出来吗？

    胡僧上前将江朔的身子翻起来，伸手沿着他背脊从上到下一摸，江朔顿时觉得撕心裂肺的剧痛席卷全身，不禁“啊”的一声喊了出来，那胡僧忙将他放回原地，合掌道：“阿弥陀佛，果然背脊都断啦……”

    又忽然嘿嘿地笑道：“好笑，好笑，真正好笑。”

    江朔心想原来是个癫僧，索性闭上眼睛不看他。

    那胡僧疯疯癫癫笑了一会子，见江朔闭目不看他，忙道：“啊呀，小檀越你生气啦？这野牛沟么，牛羊熊罴倒是时有坠落，却从未见过有人失足跌落，故而忍不住发笑，你可别见怪。”

    江朔听凭他疯言疯语只是禁闭着眼睛不理睬他，那胡僧道：“我知道了，你定是摔坏了，不能说话，好……便让我来助你一臂之力！”

    说着一伸右手疾点江朔胸骨最上缘的璇玑穴，江朔没想到这胡僧疯疯癫癫，一出手却是佛门正宗的内功心法，顿觉一股热流从胸口向上涌来。

    胡僧紧接着出左手又点他胸骨上窝中央的天突穴，江朔不由自主地张开嘴发出“呃呃”声，胡僧笑道：“你别急！”

    说着右手点他喉头廉泉再顺势向上一推，掌心抵在江朔颌下，江朔但觉得那股热流冲入唇下承浆穴，不由自主地脱口而出道：“好热！”

    那僧人见江朔开口说话，便撤了双手，拍拍手道：“小子你督脉尽断，无法运功行周天调息之术，我只能先点了你任脉这一小段，让你能开口说话。”

    江朔咂摸咂摸嘴，又大口地吞了一口吐沫，喉头发出一连串的“咕噜”声，才终于说了一句完整的话：“……和尚你还真有些本事……”

    胡僧却不以为意，蹲在江朔身边，道：“好啦，你现在可以说话了，把你怎么掉下来的事和我好好说说吧。”

    江朔心中依然有气，说话语气极其生硬，道：“你是何人？我为什么要对你讲？”

    胡僧摇头道：“小子颟顸，医者所为望闻问切四法，我不问你如何给你疗伤？”

    江朔惨然一笑道：“和尚说笑了，你刚才也说了，我脊骨已断，这是硬伤并非内伤，如何治得好？”

    那胡僧脑袋摇晃的幅度变得更大了，简直像一面鼙鼓一般，江朔心中暗想若给这癫僧的双耳挂上连着细线的鼓锤，准能听到“伯浪伯浪”的响声。

    胡僧却不知道他此刻的想法，自顾自道：“小子，你走运了……若在一个月前，你这样的伤势哪怕遇上绝世神医也难以康复了，最好的结果也是就是变成瘫子，然而如今我饲牧六角龙已有小成，说不定能治好你的伤也没一定哦。”

    江朔哪里肯信这癫僧的言语，道：“就靠这些蛟不像蛟，龙不像龙的东西，怎么疗伤，用舌头舔吗？”

    胡僧哈哈大笑道：“小子说话不用这么夹枪带棒，我先前嘲笑了你，确实是我不对，便替你疗一疗伤作为赔罪。”

    说着他也不等江朔回答，低头检视江朔左肩的伤口，道：“倒是结痂了，不过腐肉未除，就算长好了，只怕这肩膀也废了。”

    说着他“刺啦”一下撕开江朔的衣衫，江朔转动眼珠瞟去，果然昨日被六角龙舔舐的伤口居然已经愈合了，他心中大为震惊，难道这六角龙的口水真的比任何金疮药都要灵验？

    他正在思忖间，却见那胡僧掏出一把小刀，一刀扎进了他的肩头，鲜血立刻迸了出来。江朔陡然吃痛，仍不住大叫一声，喝道：“癫僧，你做什么？”

    那僧人却道：“你被利刃刺穿了肩头，血肉在西海盐卤里泡了许久，必然要溃烂，虽然昨日六角龙舔掉了大部分的盐分，但海中有看不见的小虫，若不清创，日后必会红肿、破溃，到时候就神仙难救，只能把你这条臂膀锯下来才能保命咯。”

    古人不知道泡在海水中的伤口会溃烂是细菌造成的，只道是有看不见的小虫，但这僧人知道要清创已是殊为难得了。他用小刀割掉了被海水泡烂的皮肉，皮逻阁的气剑伤及锁骨，那僧人竟然用刀在江朔的骨头上又来来回回刮了数匝，直痛的江朔钻心彻骨，但他不愿在这癫僧面前服软，瞪得目眦尽裂，却一声也没哼。

    胡僧刮完骨头，指着江朔肩头被他挖出的血窟窿对六角龙道：“上前吮吸。”

    那六角龙竟似能听懂他的话一般，上前张开那鱼嘴一般的巨口，叼住了江朔的肩膀，江朔感觉整个肩头都似乎被六角龙吸入口中一般，塞了个严严实实，血液自然也无处可流，只觉一阵阵凉意袭来，肩头麻麻的，竟然不那么疼痛了。

    如此吸吮了良久，胡僧拍了拍六角龙道：“好了。”

    六角龙却似乎意犹未尽，仍牢牢吸住不放，灰白色的身体变得粉白起来，更显露出一条条红色的条纹，胡僧笑骂道：“贪吃的畜生。”运劲连拍两下六角龙的侧腹，声如擂鼓，那六角龙吃痛不过，这才松开嘴。

    江朔转眼瞥过去，肩头居然真的愈合了，六角龙将这个血窟窿吮成了一道狭长的粉色的疤，四周的皮肤则都被吸得一片苍白之色。

    胡僧颇为满意地欣赏了一阵子这伤疤，才掏出一瓶药膏，抹在江朔的身上，道：“这是用六角龙调制的生肌膏，涂上之后，伤口的恢复会更好。”

    说着在江朔的伤口上厚厚地抹了一层，又掏出一卷干净的布卷在江朔肩头紧紧地缠了数匝。这胡僧居然随身带着这些医疗之物，江朔不禁颇感意外，且他说这药膏是六角龙调制的，不知是何意？但想来不应该是口水做的，否则直接让六角龙来舔舐即可，又何必如此一举制成药膏呢？

    江朔此刻但觉肩头已不觉疼痛，不过有些肿胀之感罢了，这才知道这癫僧确实精于医道，江朔开口道：“大和尚，多谢你出手相救，我……我刚才对你不敬，还请原谅则个。”

    胡僧却对江朔的话充耳不闻，蹲在那里直嘬牙花，喃喃自语道：“啊呀……这脊骨碎裂却如何是好？啊，有了……我早就想这么干了，今日正好一试！”

    话到此处居然兴奋地直搓手，江朔正要问他是何意，那胡僧却突然道：“小子，我要把你翻过来，你可疼这点疼。”

    也不等江朔回答，胡僧忽然双手插到江朔身下，喊一声“起！”将江朔如同翻饼一般整个翻了个面，将江朔面朝下仍在地上，江朔一头扎到昨日被他压碎的巨大菌伞之上，险些被闷死，好在菌子碎块之间尚有空隙，江朔长大了嘴巴勉强还能呼吸。

    江朔的脊骨断裂，下半身早已没了感觉，因此被翻这么一下子，牵动伤口也只是胸椎以上一阵剧痛，之后倒也不觉甚疼，但他知道没有感觉其实是伤的最重。

    胡僧却不再和他说话，而是在他后摸索起来，江朔听到胡僧撕开衣衫的裂帛之声，又听到尖刀割开皮肉的声音，却丝毫没有痛感，顿感万念俱灰，心想就算这僧人能将碎骨拼合，有怎能令经脉复通？想来我这辈子是瘫了，还如不让这癫僧把我一刀杀了，好过下半生受苦。

    于是他大喊道：“我不治了，大和尚，求你行行好，一刀刺死我吧！”

    胡僧一愣，问道：“这却是为何？”

    江朔道：“便是治好了，也是个瘫子，大和尚又何必白费力气？与其如此不如现在就来个痛快吧。”

    胡僧闻言哈哈一笑道：“说得有理，其实这断骨续筋之术我做了不少，但脊柱碎成这样还能康复的确实从未有过……但那是我遇到六角龙之前的事啦……”

    江朔心想纵使六角龙的口水能愈创生肌，难道还能接骨续经不成？

    却听胡僧继续说道：“这样吧，你让我先治一下试试看，若能行动如初便算你赚到了，若我这法子无效么……我再一刀刺死你……这样你也没什么损失么。”

    江朔心想不错，他心中也抱着万一之想，便道：“好！大和尚若治不好，你可要守约杀了我才行。”

    胡僧嬉笑道：“好好好，人皆惜命，哪怕瘫在床上叫人服侍一辈子也想或者，我还是第一次听说要求死的呢……我便依了你，不过你现在先要依了我，让我好好治疗。”

    江朔苦笑道：“我现在便想不依也不行啊。”

    胡僧道：“哎，不然，不然……我说的依我，是要发自内心的相信能治好，若病人没有求生的意志，医生便没了回天之力。”

    他这番话让江朔感触良多，慨然道：“好！大和尚我听你的……”

    胡僧赞道：“哎……这就对了……”

    又道：“尾来！”

    只听“呜嘎”一声，六角龙发出惨叫，恰在此时江朔背脊一阵刺痛，昏死了过去……

    有的人死了，但没有完全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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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6章，天竺禅宗

    等到江朔再次悠悠醒转之时，发现自己正平躺在一株巨菌之下，身下似乎是垫了一些干草，甚是暄软暖和，身上披着那胡僧的褐衣，胡僧本人和六角龙却都不知所踪。

    江朔眼前是一条冰川融水汇聚而成的小河，淙淙向右流去，他转睛往右边望去，才发现右边地势稍低形成一片沼泽，放眼望去都是高耸的伞状巨菌，而自己现在所躺的地方已经是巨菌森林的边缘了，地势略高，也不再卑湿。

    往左边望去，地势逐渐升高，地面也尽是砂土砾石。目之所及，地上散落了好几具犛牛的尸骸，此地终日不见阳光，又终年寒冷如同冰窖，犛牛的尸体并没有腐烂，而是变成了一具具干尸。

    看来那胡僧说此地常有牦牛坠落是真的，而自己不过是运气好落在了峡谷中低洼处的这片巨菌森林之上，若再偏一些，坠落在砂石地上，那便是有死无生了。

    江朔忽然惊觉，自己观察左右时，已经不仅仅是转动眼珠而已，而是脑袋也跟着在转动，才能看得如此宽广。当他意识到这一点的时候，立刻觉得颈椎和胸椎连接处一阵刺痛，紧接着这刺痛顺着脊椎传递，从脖项一直传递到尾椎。

    江朔忍不住“啊”的一声叫了出来。

    他立刻听到一声“呜帕鲁帕”的声音，似乎在回应他的喊声，紧接着便见那胡僧从一具犛牛尸体后转了过来，见他醒了，十分高兴，道：“三日啦，你终于醒了。”

    江朔一惊，没想到自己竟然已经昏迷三日了，一想到三日，他的肚子旋即咕噜噜地叫了起来。

    胡僧哈哈大笑道：“是了，是了，三日未沾水米，定然是饿了，来来来，刚烤好的，你尝尝。”

    江朔这才发现胡僧手中拿着过一枝长长的树枝，树枝上竟然插了一块烤熟的牛肉，随着他走近，牛肉的香气扑鼻而来。

    江朔惊恐地望着那些犛牛的干尸，又见方才胡僧转过来的犛牛尸体后面冒着白烟，想来他刚才是在那犛牛尸体后面烤肉。

    胡僧见江朔表情惊惧，哈哈大笑道：“小子你放心，这头牛是前几日刚刚坠下来的，肉还新鲜的很，此地冰冷，犛牛肉放个月余都不会腐坏的。”

    说着把肉凑到江朔嘴前，江朔刚想道谢用双手接过牛肉，却陡然惊觉自己的手还是抬不起来，胡僧见他双肩颤抖，努力地想要抬起手来，忙道：“急不得，急不得，你的脊椎刚刚接续好，要恢复如初可还早得很呢。”

    江朔不禁灰心道：“大和尚，我还能恢复么？”

    说话间忽然觉得右脚一沉，原来是那条六角龙攀爬上了江朔的脚面，江朔见它身上的红斑已经退去，而身后的尾巴却不见了。他想起自己昏迷前听到胡僧喝得那一声“尾来”，原来胡僧是取了六角龙的尾巴给自己疗伤，他不尽颇感歉然地问道：“六角龙的尾巴……”

    胡僧道：“是了，斩下来给你疗伤了，不过你不用担心，不出一个月它的尾巴就会长出来的……”

    正说着话胡僧忽然起身，抬腿一脚踢在江朔右边膝盖髌骨之上，江朔被胡僧一踢，不自觉地右脚足尖向上一扬，趴在他脚面上的六角龙毫无防备，怪叫一声，被踢得翻了个跟头，跌到地上。

    江朔怒道：“癫僧你做什么？”

    胡僧却笑道：“你不是问我能不能恢复么，你自己看呢？”

    江朔这才发现原来自己脚上的感觉已经恢复了，他刚才能感到痛觉传遍全声，此刻足尖又会受激踢出，可见不仅是碎裂的脊骨已经接上了，他的经脉也一并接通了。

    江朔喜极赞道：“大和尚真是神乎其技。”

    胡僧哈哈大笑道：“其实我也从未施治过你这样的病人，别说你感到意外，对我而言也是意外之喜哩。”

    说着又哈哈大笑起来，而那六角龙皮糙肉厚，摔了一下也毫不记仇，学着胡僧的模样“嘎嘎”地发出笑声，它的脑袋生的钝圆，一张巨口在脑袋上向左右裂开，天生好似无时无刻不在笑一般，而脑袋后面的六只生着粉色绒毛的“角”不住抖动，更增添了喜感。

    胡僧再次把牛肉凑到江朔嘴前，道：“喏……吃吧，吃饱了恢复起来才快。”

    江朔点头称是，也不客气，张嘴咬了一大口，这犛牛肉不如中原牛肉肥嫩，但颇有嚼劲，反复咀嚼之下倒也香的很。江朔也是真饿了，风卷残云一般将树枝上的牛肉吃了个精光，连树枝上的树皮都险些啃掉一圈。

    胡僧笑道：“莫急，莫急，还有的，我再去取来。”

    说着他站起身来一蹦三跳地去取牛肉，他并非癫僧，只是生性淳朴，从来不知掩饰，此刻见江朔醒来又有了胃口，竟然比江朔还要开心，走起路来都难掩兴奋之情。

    胡僧回来时拿了三支牛肉，对江朔道：“你看，有的是，小子尽管吃。”

    他喂江朔吃第二支牛肉的时候，那六角龙又凑了上来，胡僧笑骂了一声，撕下一条牛肉，扔给了六角龙，那六角龙如小狗般跃起在空中接住了牛肉，吧唧吧唧地吃了。

    就这样江朔吃一口，六角龙吃一条，须臾间又吃了两支，只剩最后一支，胡僧还要喂江朔吃时，江朔忙道：“大和尚，我已吃饱了，实在吃不下了。”

    胡僧先前蹲在地上喂江朔吃肉，听他说饱了这才笑眯眯地起身，坐到一旁的石头上，江朔忽然惊觉一个问题，对胡僧道：“大和尚为我烤肉，不怕犯了清规戒律吗？”

    胡僧笑道：“哪个是特为你烤的？”

    说着将那树枝串着的犛牛肉送到嘴边，吭哧咬了一大口，大嚼起来。

    江朔看了大吃一惊，道：“原来你不是和尚。”

    胡僧大奇，往自己身上上上下下地打量了一番，最后一摸自己剃得锃亮的脑门，道：“怎么，我哪里不像比丘僧了？”

    江朔道：“比丘僧怎么会吃肉呢？”

    胡僧闻言又是一阵大笑，道：“比丘僧不能吃肉？佛祖还吃肉呢！”

    江朔疑惑道：“怎么会有这种事？”

    胡僧道：“佛陀悟道之前想通过苦行来求得解脱之道，结果饿得半死却毫无进展，这日他靠着一棵毕钵罗树眼看就要饿死了，一路过的牧羊女给他喝了一碗乳糜，他却突然开悟，开口道，奇哉！奇哉！奇哉！一切众生，个个具有如来智慧德相，只因妄想执着，不能证得，若离妄想，则无师智，自然智，一切显现。”

    佛教在汉地流传甚广，江朔自然也听过这个故事，只是不知道当时佛陀喝的是一碗乳糜，胡僧道：“锦衣玉食是妄想执着，顾意有衣不穿又饭不吃，不也是妄想执着么？吐蕃人的饮食多荤而少素，难道僧人去乞求布施时，遇到主人家只有肉食，还要挑挑拣拣，非得要施主另备素斋么？”

    江朔听了若有所悟，那胡僧继续说道：“我吃犛牛肉，并非我想吃，而是它已经坠亡，我吃了它肉也没有任何损失，反而少了非得吃素不可的执着，岂非大道？”

    江朔听得似懂非懂，笑道：“大和尚，你这番说辞像极了我中原禅宗。”

    胡僧两眼一翻，道：“我就是禅宗僧人啊。”

    江朔惊道：“啊……我可不知少林寺还有胡人弟子。”

    胡僧摇头道：“哎……小子你这话就说得就不对了，我且问你禅宗初祖是何人啊？”

    江朔道：“自然是菩提达摩祖师，哦……是了，菩提老祖就是胡人……”

    胡僧大摇其头道：“达摩是中原禅宗初祖，在天竺却是二十八祖。”

    江朔这才知道原来天竺禅宗已传了这么多代了，胡僧继续说道：“我之师承来自天竺禅宗二十七代祖师般若多罗尊者，却非中原少林一脉。”

    江朔道：“原来如此，难怪大和尚你的内功和少林寺很像，却又不是全然相同。”

    那胡僧惊奇道：“呦，你小子还懂得武功呢？你既然会武功怎么会被人刺了一剑，又从冰川裂缝中坠下，想必你学艺不精才落得如此下场。”

    江朔也不反驳，道：“是，是，我确是学艺不精，才先被人刺了一剑，又被人偷袭打伤了后背，湘儿带着我一起逃跑，路过此地踏破了冰盖，我才坠落下来。”

    胡僧道：“慢来，慢来……湘儿是谁？”

    江朔道：“是我……”他忽然找不到合适的称谓给独孤湘，顿了一顿才道：“……是我妹子……”

    胡僧见他脸都红了，笑道：“我懂的，我懂的，别看我是个沙门，这个却也是懂的。”

    江朔闻言更窘，好在胡僧转换了话题，问道：“小子，你叫什么名字？”

    胡僧可谓江朔的恩人，他不敢欺瞒，实话实说：“我姓江名朔表字溯之。”

    胡僧也干脆地道：“没听说过。”

    想来他一直在祁连山采药，与中原武林并无交集，不知江朔也不足为怪。

    江朔问道：“还没有请教大和尚的法名。”

    胡僧道：“我可没你们汉人这么多劳什子，名字表字一大堆，只有一个名儿叫摩诃衍，你也不用叫我大和尚，叫我摩诃衍便可。”

    江朔当然也没听过他的名号，他脸皮薄，不似老江湖，哪怕头一回听说对方名号，也照样一句“久仰大名”奉上，一时不知说什么好，但他立刻想到一个重要的问题，问摩诃衍道：“大和尚……”

    摩诃衍打断道：“叫摩诃衍……”

    江朔道：“是……摩诃衍，除了我之外，你可见到别人坠下崖来？”

    有的人死了，但没有完全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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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7章，冰谷再坠

    摩诃衍道：“昨日我便和你说过了，你是我唯一见过的从冰川上掉下来的傻子。”

    江朔听了非但不生气，反而高兴道：“看来湘儿和黄马是逃出生天了。”

    摩诃衍道：“那个湘儿在还在冰川里？”

    江朔道：“是啊……跃过这道裂隙的时候，我坠下以前，拼死把她和黄马推到了对面，此刻应该已经顺着河谷到瓜州了吧？”

    摩诃衍一瞪眼道：“顺着张掖水怎能道瓜州？此一冰川名小沙龙，冰川融水汇聚成一条大河，因其出祁连山后进入甘州张掖郡，故而名为张掖水，与弱水相合，一路向北流入居延海方止。”

    江朔这才知道原来他们果然找错了河，王忠嗣所说的注入瓜州大泽的冥水还在数百里之外呢，但他随即想那条河也无所谓，只要湘儿平安就好。

    谁知摩诃衍随即摇头道：“不过看样你的同伴是到不了甘州咯。”

    江朔一惊，忙问：“这是为何？”

    摩诃衍道：“从你在此处坠落来看，你们是一路向西跑，冰川融水在此地形成无数泾流，造成了河流往西流的假象，更兼你们以为这条河是向西流的冥水，因此那湘儿必定也是一路向西走，其实张掖水是自西向东流，从莺落峡出祁连山后才转向西北。若那湘儿向西走，自然就陷入冰川深处，白茫茫一片，却哪里出找出路？”

    江朔一听，急道：“那可怎么办？我得去找湘儿！”

    说着挣扎着要起身，然而身体却完全不受控制，摩诃衍见他如此焦急，忙道：“哎哎……动不得，我刚刚给你接好脊骨，你的脊骨碎裂成这样原本是治不好的，但我意外发现六角龙的尾巴能分泌一种异常粘稠的汁液，可以胶合骨肉，用了一整条六角龙的尾巴，才将你碎裂的脊骨完全接好。可是仍然丝毫不能移动，否则一旦错位，可就前功尽弃了。”

    原来摩诃衍在冰川中采药时，恰好见到这六角龙和一头体型巨大的野犛牛打斗，六角龙其实是一种长相特异的蝾螈，只是生得大些，如何能和体型巨大的野牛相比？只见那野牛用角乱顶，张口乱咬，占尽了上风。

    野兽争斗本是自然之事，摩诃衍原本不想干涉，没想到六角龙十分灵活，一边躲闪野牛的攻击，一边用尾巴不断抽打野牛的脑袋，不一会儿，它尾巴上分泌出的黏液竟然将野牛的嘴巴、眼睛、鼻子牢牢胶住，这汁液十分粘稠，野牛越是挣扎粘的越紧，却也愈加狂躁，四蹄乱踏，必欲踏死六角龙而后快。

    见六角龙的尾巴竟然如此神奇，摩诃衍心中甚是惊奇，心道这可不是治疗外伤最好的灵药吗？这才刺死野牛，救下了六角龙。

    六角龙因被其所救，因此和他最亲，虽被他数次断尾制药，却也不离摩诃衍左右。

    江朔此刻却没空听他说故事，急道：“那何时可以走动？”

    摩诃衍道：“一年……怎么也得大半年时间。”

    江朔一听急得都快哭了，道：“那可怎么行？湘儿哪里等得了这么久？”

    摩诃衍见江朔仍然挣扎着要起身，虽然他知道江朔此刻只是回复了痛感，但也怕他万一真的动一下，可就糟糕了，江朔死活还在其次，自己好不容易得到的这个特殊的病人，怎能任由他摧残自己的身体，导致他无法验证六角龙尾的疗效？忙出手连点江朔数处穴道，以免他真的动弹起来。

    同时口中安慰道：“莫急，莫急，江小弟莫急，我替你去找你那湘儿便了，你可千万别动。”

    江朔喜道：“如此多多有劳大和尚了。”

    他知道摩诃衍对这小沙龙冰川比自己熟悉得多，哪怕自己能行动自如，也不如摩诃衍亲自去找，不禁感激地道：“那可太感激大和尚了。”

    摩诃衍笑道：“不用谢我，我本就要带着小六六们，去找别的住处，顺路帮你小子找找娘子。”

    江朔脸上发烫，为了遮掩尴尬，忙问道：“六六就是先前见到的小龙么？他们和阿娘在一起多好，为什么要将他们分开？”

    摩诃衍佯装嗔怒道：“是啊，共是四条，你道是我要叫它们分开，还不是因为你小子喂它们吃盐？”

    其实他这可真是冤枉江朔了，彼时江朔也是浑身不能动，这些“小六六”自己舔舐了江朔身上的盐分，又怎能怪罪江朔？

    江朔道：“我听说天下万物都要吃盐，怎么这些小六角龙不能吃盐的么？”

    摩诃衍道：“江小弟你不懂，六角龙和寻常蝾螈相同，源自鱼卵，幼时与小鱼无异，在这冰川下的暗河之中游动，其后却会慢慢长出手脚，变成粉嫩的模样，它们在此地只能吃些菌子，因此不再变化，长不成它们阿娘的样子。

    江朔回想起大六角龙通体灰白，夜间身上还能看出蓝色的斑纹，而小六六们则是粉红色的，除了脑袋后面的六个角以外，可以说是毫无共通之处了。

    摩诃衍道：”但是一旦小龙吃道了盐巴，这个中断的进程不但会重启，还会加速，不出旬日，就会和它们阿娘一样，变成灰白色盔甲般的硬皮。到底是什么原因造成的，我可也不知，只是数年间我潜心观察所获。”

    这时摩诃衍嘬唇打了个呼哨，前方暗河中爬出了那几条小龙，三日不见，它们居然已经大变，皮肤变成了灰白色，体型也变大了许多……

    这些小六角龙发出“呜帕噜怕”的叫声，汇聚到摩诃衍的身边，他这呼哨声虽然并非兽语，但小龙和他相处的时间久了，竟然也都听得懂。

    江朔不解道：“大和尚，这些小龙长大可不是挺好么？为什么就不让他们长成阿娘这样呢？”

    摩诃衍道：“江小弟，你有所不知，六角龙是独居的野兽，别看小六六现在和老龙十分亲热，只要长大了，就会为了抢地盘而互相撕咬，虽亲生骨亦不能得免，因此只能在它们性情大变之前，转移到其他冰隙暗河中去。”

    江朔奇道：“竟有此事？天地造化真是奇特。”

    小龙共有四条，摩诃衍一手擒了两条，对江朔道：“我这便去了，小子你安心养伤，千万别动。”

    不等江朔答应，他便已经大踏步地沿着左边的坡道离去了，六角龙跟着他走了一会儿，摩诃衍踢了它一脚道：“去，陪着江小弟，莫叫他被野兽给吃了。”

    江朔望着回头向他爬来的六角龙叹息道：“我不杀伯仁，伯仁却因我而死……我虽是无心之失，却造成老龙你骨肉分离的事实，你用尾巴给我疗伤，我却害你母子分离，我心中真是十分过意不去。”

    那六角龙见江朔看着它说话，也歪着脑袋看着江朔，却如何能懂他说的是何意思，六角龙天生一张微笑的面孔，丝毫看不出母子分离的悲伤，显得十分戏谑。

    摩诃衍这一去便不见了踪影，过了一个时辰便入夜了，是夜无风无雷，十分安静，六角龙始终陪在江朔左右，在夜间，六角龙和那些巨菌果然又开始发出点点蓝光，江朔瞥见六角龙“吧唧吧唧”地吃这些奇特的菌子，想来这些菌子应该含有某些罕见的荧光矿物，因此才会发出蓝光，而六角龙吃多了这些菌菇才会也发出蓝光。

    江朔也不知道自己何时睡着的，第二日早上摩诃衍仍然没回来，江朔百无聊赖，索性闭目运功，然而行炁非常不顺利，他能感觉到体内阴阳二炁还在就是无法汇聚，丝毫用不出力气。

    但现在身体已经不是刚跌下来时那种毫无知觉的状态了，而是四肢百骸均能感到内力涌动，就是不受控制。

    江朔知道这急不来，但既然已经恢复了感觉，想来早晚能恢复如初，他此刻最担心的反而是湘儿的安危，毕竟现在距离自己和湘儿分开已经过了四天时间，而干草玉顶黄何等神骏，说不定早已一头扎入冰川深处，摩诃衍却去哪里找寻？更有一节，听摩诃衍说要送四条小龙分别去其他暗河，可见冰川上的裂隙十分多，保不齐湘儿和龙骧马跌入别的裂隙之中，却不知她们是否能有自己的这份幸运，落在松软之物上面了。

    江朔越想越是烦躁，内功是练不下去了，此时冰川峡谷外已经是日上三竿，谷中亦从一片幽冥变得明亮了许多，摩诃衍走时风风火火，也忘了给江朔留吃的，当然就算他留了，江朔也没有手取来吃。

    江朔依稀闻到空气中还有昨日烤肉留下的香气，想来那具犛牛尸体后面的火塘上还有未取食的烤肉，他开始琢磨怎么让六角龙把肉叼来喂他，但六角龙那种“呜帕鲁帕”的声音不知是什么意思，江朔只能模仿这种奇怪的声音，六角龙听了他模仿自己，不禁凑近了好奇地看着他，却哪里懂得江朔叫他去取肉的意思？

    就在此时，忽然听到一声拉长的怪叫声从上而下，由远及近传了过来，江朔和六角龙一齐好奇的张望，却见一团黑影从冰谷上方急坠而下，“咔啦”，也坠入了巨菌森林。

    那黑影竖立着身子，手刨脚蹬，一看就不是四脚的蛮牛，江朔对六角龙笑道：“摩诃衍还说从未见过有人掉下冰川，你看这四日功夫就掉下来两个啦……”

    有的人死了，但没有完全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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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8章，金首巨熊

    六角龙见那黑影坠下来，却显得十分紧张，它警惕地盯着那黑影坠落的位置，嘴里发出“呜噜呜噜”的哼哼声，江朔虽不明其语，但也知道这是遇到危险时发出的声音，意在吓退敌人。

    但六角龙的哼哼声显然没有吓退那坠下来的黑影，反而听到“咔吱”“咔吱”推倒巨菌的身影，此刻江朔亦知掉下来的不是人了，寻常人一是没有这么大的力气推倒一人多高的巨菌，二是人脚步灵活也不需要费劲推倒巨菌前进。

    那黑影来的好快，瞬息间已冲出了巨菌森林，只听一声咆哮，那黑影人立而起，其高不下八尺，只见它生得头宽而吻长，双肩耸起，全身长满了寸许长的黑毛，脑袋上的毛却是金色的，前胸更有一圈银白色的领毛，显得十分威武——这竟然是一头体型巨大的马熊。

    马熊为高原所独有，谓其奔跑之速，迅如奔马。这头马熊见到六角龙，张开血盆大口，咆哮一声，向着坡上跑来。

    别看六角龙长的有丈许长，莫说和真龙不能比，与江水中的黑白二龙也不能相提并论，见那马熊冲来，怪叫一身转头就跑，将躺在地上动弹不得的江朔暴露在马熊面前，江朔不禁气道：“老龙你可太没义气了……”

    那巨熊飞奔着来追六角龙之际，忽见地上躺着的江朔，立刻停下步子，绕着江朔打起转来。

    江朔听说在林中遇到熊，只要躺在地上装死，熊不吃死物，便会自行离去，立刻闭上眼睛装死，他本就动弹不得，倒是不用特意伪装。

    然而那马熊绕着他东瞧西看，不时凑近嗅嗅，看来对眼前这顿美餐十分感兴趣，丝毫没有要离开的意思，江朔不禁心中暗骂，不知道是谁以讹传讹，说熊不吃死物，此刻巨熊在躺着不动的自己和飞快逃跑的六角龙之间，选择了自己，看来人也好兽也好，都喜欢吃到口的食物，不愿劳神费力地追猎。

    若江朔未受重伤时，对巨熊自然是丝毫不惧，只需抬手轻轻一拍便能要了它的性命，然而此刻江朔非但动弹不得，内力更是无法汇聚，不能发出炁劲。

    那巨兽绕了半日，见江朔纹丝不动，闻着却没有腐败之气，正是马熊最爱的新死的尸体，原来马熊并非不吃死尸，而是不吃腐尸，此刻的江朔岂不是正对了它的胃口。巨熊终于按耐不住，伸出肥大的舌头向江朔脸上舔来。

    马熊的舌头和六角龙大不相同，六角龙的舌头冰凉滑腻，马熊的舌头却生满倒钩，极其粗粝，一舔之下，江朔旦觉得脸颊生疼，他此刻只有嘴还能说话，张口“啊”的大叫一声。

    那马熊忽听到“死尸”开口，吃了一惊，连退了几步，却见江朔并不起身，又凑了上来。

    江朔暗中连运数次炁，手上却没有半分力气，知道大伤未愈终究是勉强不得，然而那马熊已到了身边，这次却是直接张开巨口向他咬来，江朔鼻中闻到一阵腥臭之味，眼看就巨熊要一口咬下他的脑袋，不禁再次闭眼，心道：没想到我竟会命丧熊口……

    就在此时，那巨熊忽然转头，怒吼一声，江朔睁眼一看，竟然是六角龙突然冲过来猛的撞了一下巨熊之腰，六角龙虽然无齿无爪，但毕竟身子胖大沉重，它铆足了劲，用脑袋撞这一下，巨熊竟也吃痛，立刻不再管江朔，愤怒地转身又去追六角龙。

    六角龙虽然灵活，但马熊与寻行动常笨拙的棕熊不同，奔跑速度不输奔马，吐蕃牧民常在高原上见到马熊追猎野牛、野马，这也是“马熊”之名的由来，六角龙自然不是它对手，三步两步便被马熊追上。

    那熊张嘴一咬，生生将六角龙的一条前腿撕了下去，六角龙怪叫一声，却不见鲜血迸出，原来和断尾求生一样，六角龙这是断足求生。

    六角龙趁马熊低头撕扯它的断足之际，转身一扫，想用尾巴去抽马熊的嘴巴，六角龙的尾巴能分泌出黏液，能粘住马熊的口鼻，令其不能进食甚至不能呼吸。

    然而六角龙却忘了自己的尾巴早已被摩诃衍切掉了，这一抽打了个空，它用力甚猛，以至于原地打个一个转，却只有断尾根部生出一点点肉芽似的短尾，微微蹭到了一点巨熊的鼻尖。

    这一击没有任何杀伤力，但鼻尖是马熊最薄弱的环节，此举大大触怒了巨熊，马熊将口中那条残肢吐掉，再次向六角龙扑来。

    六角龙虽然少了一条腿，却仍然极其迅捷，它左冲右绕，马熊竟然一时追它不上。不禁又急又怒，怒吼连连，却忽然又舍了六角龙，再度向着躺在地上的江朔冲来。

    江朔仍在坚持不懈地运炁，玉玦神功所载内功修炼心法的最高境界便是体炁不需循行任督二脉，甚至不归入气海，而是散布在四肢百骸之中，随用随取，江朔虽然照此法修炼已有小成，踏上了“八重天”的境界，但终究不能完全地忘掉经脉和丹田这回事。

    此番摔断了脊柱，又值此危难关头，反倒逼得江朔严格按照玉诀所载，只在肢端运炁。他不断地运炁，终于在右手指掌之间感觉到了一点点内力的汇聚，但这内力终究太过微弱，不足以凌空发劲，杀死巨熊。

    江朔对六角龙喊道：“老龙，将这饿熊引到我手边，让我来对付他！”

    然而苦于一人一龙语言不通，六角龙听他不住大喊，又怎知他是什么意思，只知绕着江朔转圈。然而它终究是失了一足，三条腿跑起来不太平稳，脚下一个踉跄，扑跌在地，那马熊低头巨口一张，又将他一条后腿咬了下来。

    好巧不巧，六角龙摔跤的位置，正在江朔右手边，眼趁着巨熊低头噬咬六角龙的后腿之际，江朔用劲全身力气，将中指扣在拇指中，他见先前六角龙的断尾擦到马熊的鼻尖以致其发狂，知道这是它的弱点，于是这一指便向着巨熊的鼻头弹去。

    江朔所用的正是赵蕤所授“袖里乾坤”的功夫，这一弹本来需要藏在袖内，动作细微，对手难以察觉，故名袖里乾坤，但此刻江朔无需袖子遮挡，动作幅度也到了最小限度，这倒不是他有意为之，而是此刻哪怕只动一根指头，对江朔而言也是极大的挑战。

    江朔这一弹指尖发出罡气，马熊但觉鼻头一阵灼热，仿佛被火燎了一下，巨熊吃痛，怪叫一声，向后退却，拿前爪拼命扑打自己的鼻尖，发出阵阵哀嚎。

    江朔这一指劲力不足，不过是让那野兽刺痛了一下而已，并不能真正伤它性命，但他自己运功之后，却觉得腕子上内炁的流动似乎通畅了不少。这时他右手各个手指连弹，越弹越觉得内力正在不断增强，运炁之法越来越得心应手。

    江朔不禁喜道：“原来玉诀九重天的行炁之法的诀窍在此！”

    其实真正练习玉诀心法是十分艰难的，人体有眉心泥丸宫、胸口绛宫、小腹气海上中下三丹田，对体炁内力会自然而然的回吸，就算靠功法将内力散诸百骸，不运功时又会自然导回三丹田，因此这玉诀神功实在是逆天之事，若非有大机缘，天赋再高也无法练成。

    今次江朔却是由于重伤，强行阻断了经脉体炁的周天循环。这等机缘又有谁会遇到？一来无人会为了练功，将自己打成残废，二来能练到玉诀八重天境界的高手轻易也不会被人打得伤势如此沉重。

    但这等机缘就偏偏让江朔给碰上了，他先前千钧一发的急切间忽然悟到了九重天修炼的窍门，而一旦掌握了诀窍，指掌的间的内力便再度汇聚，越来越强了。

    江朔以拇指和中指相搓，发出“嗒嗒”的声音，吸引马熊，马熊见江朔明明没死，却躺在那里不起身，有发出怪声，似乎再挑衅。不禁冲冲大怒，吼声连连，再度向江朔扑来。

    其实江朔心中也不十分有底，毕竟他浑身不能动弹，若巨熊没有被他指上发出的声音所吸引，而是直接冲上来一口咬掉他的头，那可也无法可想。

    然而马熊当然没有人的智慧，它向着江朔发出声响的右手猛扑过来。

    六角龙原本失去了两足正趴在江朔身后哀嚎，见马熊扑来，却不知道那里生出的勇气，纵身一跃，向马熊当头撞去，然而此刻面对面的攻击失去了偷袭的突然性，马熊可就全然不惧了，挥起前掌，随手一挥将六角龙扫到一边，一低头向江朔的右手咬来，江朔仍是中指扣在拇指中弹出，这一下正打在巨熊金黄色巨颅上的双眼间的眉心。

    这一下的内力劲道可是比之前强了太多，若再度弹在鼻尖上，或能让它痛得晕死过去，但可惜的是打歪了，巨熊眉心的颅骨甚为坚厚，这一弹之力只不过打得它头晕目眩了一阵子而已。

    晕眩过后，马熊愈发的狂怒，它浑身黑毛嗲起，原本就十分高大的身形仿佛又变大了一圈，张口狂吼，再度冲上来，它已被狂怒冲昏了头脑，只知攻击江朔的右手。

    江朔觉得手上内力的控制越来越得心应手，汇聚起更强的内力，这次他兵行险招，一直等到马熊口中巨齿几乎触到他腕子之际，第三下再次弹出。

    这次打在了马熊上颚上，口内上颚没有皮毛保护，江朔此刻的内力又比前一次强了许多，一弹之下，马熊真是痛入骨髓，原本贴着地面咬来的巨熊忽然人立而起，紧接着向后“轰隆”一声倒在地上，不动弹了。

    有的人死了，但没有完全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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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9章，三年之期

    见那巨熊倒下，六角龙和江朔都大大的松了一口气，江朔虽然只是手指弹动，手臂都没举起一点，却仿佛刚刚经历了一场剧斗一般，竟有脱力之感。

    六角龙趴在他身上，也是一副劫后余生的摸样，发出“呼呼”的喘息声。

    就在一人一龙正在庆幸劫后余生之际，忽见那马熊一骨碌身，竟然晃晃悠悠又站了起来。

    江朔方才这一弹所用到的内力已经相当不弱，若是寻常野兽，怕是立刻就得脑浆迸裂而死，但这马熊生得粗壮，却只是被江朔击得晕了过去而已，不消片刻已自醒了过来，它使劲晃了晃脑袋，呲着牙发出低沉的咆哮声。

    六角龙见了，赶紧“哧溜”一声躲到了江朔身体的另一侧，江朔暗自运炁，发现内力的汇聚比方才似乎又迅捷了一些，他的手指已能灵活转动，伸手在地上一摸，拾起一块砾石，这小石子不过一块指甲盖大小，但以江朔此刻恢复的内力，只要弹的准，定能贯脑而入，一击毙命。

    江朔将石子扣在手中，只等马熊靠近，便弹出石子射穿它的头盖骨，但那马熊经江朔方才一击脑袋受到了震荡，兀自在那边摇晃不止，反倒令江朔没法瞄准，不敢轻易将手中石子弹出。

    马熊用前掌不住地抽打自己的脑袋，想要让自己昏乱的头脑尽快清醒过来，江朔则凝神屏息，心中忖量着要等巨熊靠得多近时，弹出石子才有十足的把握。

    那巨熊脑中天旋地转的感觉稍止，双目瞪视江朔，再次向他猛扑过来，江朔心道：便是此时！正要弹出石子，却忽然听人高声急叫：“休要伤它性命！”

    江朔一惊，指尖劲力灌注，石子仍旧飞射而出，却听“嗤”的一声轻响，石子擦着巨熊的脑袋飞了过去，直打到对面冰崖之上，竟然嵌了进去，若是击中巨熊那结果就可想而知了。

    巨熊对于自己死里逃生却浑如未觉，咆哮声中继续向江朔冲来，它虽是野兽却也不是全然无智，吃了几次亏却终于知道江朔的厉害就只在手上，此刻选择避开他的手指，径直向江朔的脖子咬来。

    生死一线之间，忽见一道褐影从巨熊身后飞临，那胡僧摩诃衍竟然飞身扑上熊背，双手环抱从背后勒住了马熊的脖子，那马熊顿时人立而起，嗷嗷怪叫。

    高原马熊虽然能像人一样直立，却无法转动前肢向后扑打，因此被摩诃衍勒住脖子之后便无法挣脱，只能拼命地晃动身子，想把他抖落下来，但摩诃衍双臂绞在一起，死死勒住巨熊的脖子，哪里肯松手？

    片刻的功夫，巨熊两眼一翻，再次昏死过去了。

    摩诃衍制服巨熊后才一跃下了熊背，六角龙见状发出一声欢呼，冲上去绕着摩诃衍蹭来蹭去，显得十分亲热，江朔心道：这摩诃衍真是个癫僧，一边叫我不要出手伤这巨熊的性命，一边自己却把它勒死了。

    却见摩诃衍背后背了个藤编的背篓，他卸下背篓，从中取出两件小小的事物，江朔定睛一看，竟然是两只毛茸茸的小熊。奇道：“巨熊是这两只小熊的生母么？怎会抛下幼儿自己跳下冰谷求死？”

    摩诃衍摇头道：“蝼蚁尚且偷生，这畜生初为母亲，怎么会寻死？自然也是失足坠落的。”

    江朔奇道：“巨熊跑到冰川上做什么？又没有东西可吃。”

    摩诃衍道：“它可不是自己要来的，和你一样，也是被追到此处，才失足坠落的。”

    江朔好笑道：“我被仇家追杀坠下冰崖，这马熊是高原的百兽之王，却是被何物逼到坠崖？”

    摩诃衍道：“从这两只小熊的体型看，这只母熊去岁冬日刚刚产仔。马熊平日里都是单独行动，各有各的地盘，只有仲夏月圆之后的几日，公熊才会四处寻找闯入母熊的领地以求媾合，公熊交媾后便会自行离去，弃母熊于不顾，冬季母熊独自在冬眠的洞穴中产下幼崽之后，要照顾小熊一年，次年夏季便不会再与任何公熊交媾。”

    江朔道：“舐犊情深，世间万物皆然，没想到这凶神恶煞般的巨熊亦有此天伦之情。”

    摩诃衍道：“南无阿弥陀佛……小兄弟你倒有慧根，说得不错……”

    他顿了一顿道：“不过公熊却没有此等情谊，公熊会视幼熊为麻烦，为求交媾，会咬死母熊的幼崽。”

    江朔轻呼了一声，道：“啊……这可太残忍了。”

    摩诃衍道：“是啊……这只母熊就是被一头公熊纠缠，那公熊不如这只母熊凶猛，便想要偷袭两只幼崽逼其母就范，母熊只能带着两只幼崽一路走向冰川中躲避，不慎误踏冰盖，跌入冰谷，原本一大两小都得跌下来，然而母熊危急关头将两只幼崽推上回崖上，直它自己坠了下来。”

    江朔叹道：“原来如此，但是……大和尚你既叫我不要害母熊性命，怎么自己把它给勒死了？”

    摩诃衍道：“我只是将它勒晕过去，方才巨熊凶性大发，便是将二幼崽放在它面前，怕也要被撕得粉碎。行善也得善用其法才行。”

    这时那马熊再次悠悠醒转，见两只幼崽忽然出现在眼前，初时还不相信，左边闻闻右边嗅嗅，这才确认真是自己的幼崽，不禁喜不自胜，伸出巨舌将两只幼熊全身上下舔了个遍，又如人一般岔开双腿箕坐于地，将两只幼熊搂在怀里，二幼崽在它怀中磨蹭，不一会儿便寻到地方吮吸起来。

    原来这只大马熊还在哺乳期，江朔和摩诃衍见状一起笑了起来，六角龙也跟着发出“嘎嘎”的怪声，似乎在学人欢笑一般。

    笑了会子，江朔才想到问摩诃衍道：“大和尚，你没有找到湘儿吗？”

    摩诃衍摇头道：“前日冰川溪谷中下了数场冻雨，冰面上重新冻了厚厚一层，将马蹄之类的印记都尽数遮盖了，我在冰川溪谷中寻了一日，并未见到人马留下的任何踪迹。”

    见江朔神色黯淡，摩诃衍忙道：“小兄弟你也不要急，我虽然没找到人，但一路将几只小龙送到其他冰川裂谷之中，却也没有找到尸体，吉人自有天相，你的那个‘湘儿’说不定另有奇遇，早已脱险了。”

    江朔心中却悲观地想：找不到踪迹，也有可能是坠入其他类似的冰谷中也不一定，但此刻也只能自己给自己宽心，道：“是了，湘儿福大命大，应该不会有事！”

    摩诃衍道：“等你伤势痊愈了，再去寻她便了，只要有缘终究能再见的。”

    他是虔诚的佛教徒，笃信宿命因果，想法十分单纯，自然体会不到江朔此刻心中纠结与焦虑。自顾自拍着那巨熊的背脊，对江朔道：“我还在想怎么把你运出冰川去，如今可有了帮手了。”

    江朔见他这样拍打那头猛兽，不禁觉得头皮发麻，然而马熊只顾着喂食自己的幼崽，它生得皮糙肉厚，对于摩诃衍的拍打丝毫不以为意。

    江朔问道：“大和尚，我什么时候能痊愈？”

    摩诃衍掐着指头盘算了半天，道：“寻常人遇到这种情况，能保住性命就是谢天谢地了，便是十年八载的也不可能恢复如初咯。”

    江朔听了心不禁一沉，摩诃衍继续道：“若是难遇到根骨上佳的武学奇才，由我细心照料五年，或许可以痊愈。”

    江朔听了亦喜亦忧，喜者摩诃衍说他或可痊愈，忧者饶是如此也需要五年才能痊愈。

    摩诃衍道：“不过，小兄弟，我看你方才运炁弹出的石子劲力惊人，我可从未见过脊椎断裂之人手上还有如此劲力的，这是怎么回事啊？”

    江朔道：“摩诃衍大和尚你是我的救命恩人，对你不该有所隐瞒，其实我所学内功与别派不同，天下武林各派都是将炁汇聚到三丹田，我所练的却是要把内力散诸四肢百骸，如此修炼原本甚难，但此刻我脊椎督脉尚未恢复，内力不得回溯，反倒帮了我的大忙，对我所练的内功心法反而大有裨益。”

    摩诃衍双手合十赞道：“阿弥陀佛……竟有此等奇事？让我诊诊脉相。”

    说着他伸手就去搭江朔的手腕，江朔忙道：“大和尚，你小心！”

    他稍稍一运心法，内力立生，摩诃衍的手指原本搭在江朔腕上内关穴上，立刻被一股强劲的内力弹了开去，人跟着向后一仰，差点向后跌倒。

    江朔连忙致歉，摩诃衍却丝毫不以为意，笑道：“小兄弟你可真是福泽深厚之人啊！照此看来，三年之内，你或可痊愈如初。”

    江朔一听就急了，道：”啊……还要三年？”

    摩诃衍笑道：“三年算得短啦……光这脊骨愈合就需一年，到时我还需要二次施术，接通经脉，否则你光有绝世内功，却不能行动，又有何用？如此又是一年，第三年么，你虽已能行动自如，重新恢复内力估计还得一年的时间……”

    江朔愁道：“是了……大和尚你神乎其技，我本不该另存奢望，只是一来我记挂湘儿的安危，二来追得我坠崖之人这三年时间不知又要害死多少人。”

    摩诃衍正色道：“小子，冥冥中自有天意，若该你拯救世人，自然也不怕多等三年，且放宽心罢……”

    江朔只得默默点头，摩诃衍却忽又笑道：“先别想这么远，我得先想个法子训练这个大家伙，你现在是一动都不能动，等三四个月后，你外伤初步愈合之时，离谷之事还得落实在这头巨熊身上呢。”

    有的人死了，但没有完全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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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20章，不冻神泉

    江朔亦知此刻再怎么担心也是无济于事，索性安心养伤，想别的也是无用，他平躺在那里无法移动，饮食、擦洗全靠摩诃衍，摩诃衍本是禅宗僧人，又醉心医术，每日殷勤服侍江朔倒也不以为意。

    那巨熊自从得回二崽之后，性情变得温顺了许多，它感激摩诃衍帮他找回二子,对摩诃衍颇为亲热。

    那头新死的犛牛若只是摩诃衍和江朔二人倒是可以吃很久，但马熊母子食量惊人，不消几日就把牦牛肉啃了个干净。

    摩诃衍虽然不忌荤腥，但只能吃“不见、不闻、不疑”之三清净肉，那犛牛是自己跌下冰谷摔死的，自然可以吃得，若为了自己的口腹之欲而去狩猎，那可就是破解了。

    新鲜牛肉吃完之后，余下的年深日久的干尸，人兽皆不敢食,摩诃衍除了外出捡拾野果，便是砍倒巨菌来吃，他以一口大铁镬，盛满冰川融水，将菌子切碎了熬煮多时，祛其毒性，便可食用。

    巨熊母子倒也能吃素，数日不食荤只吃菌子也能过活，摩诃衍不禁心生怜爱，赞道：“黄金熊倒也颇具菩提智慧，不贪口腹之欲。”

    黄金熊是江朔对巨熊的昵称,因其背毛乌黑，脑袋上的毛却是金黄色的，摩诃衍觉得这名字形象，便也这样称呼母熊。

    然而他才夸了黄金熊没几日，那母熊便叼了一只野兔回来，原来马熊平时多吃野果、野草，但母熊正在哺乳期，便需

    要多吃荤食，才有足够的奶水喂养小熊，因此隔三岔五便偷跑出谷去捉野味回来打牙祭。

    江朔曾问过摩诃衍，黄金熊既然知道出路，为什么还留在谷中？而不带着两个熊崽离去，摩诃衍猜测大约是怕再遇到求偶的公熊，且这冰谷上窄下宽，风雨不透，虽然寒冷，却也免去了高原上夏日正午的灼热，因此才带着二崽在此常住了下来。

    黄金熊是个狩猎高手，每每出去绝无空着口回来的，野羊、野兔、旱獭，乃至飞鸟都曾叼回来过，但它最厉害的还是猎兔，摩诃衍见过它猎兔，并非是追着兔子跑，而是寻到兔穴后，以利爪刨开洞穴直接捕捉，因此捕兔既快又准。

    所获颇丰的时候，黄金熊还会分猎物给二人，摩诃衍照例是不吃的，因为唯恐破了“不疑”之忌，所为“疑”者是指怀疑旁人为了自己而杀生，黄金熊会多猎一物难说是因为猎多了还是专为二人捕来的，因此摩诃衍不敢食用。

    但他知道江朔重伤之余炁血俱亏，多食荤可以帮他尽快恢复，因此摩诃衍虽然自己不吃，却不禁止江朔吃，非但不禁止江朔吃，还帮他煮，喂他吃肉喝汤，六角龙也少不得分得一些骨渣肉碎。

    如此二人一龙三熊，在冰谷之中道也无忧无虑，其乐融融，倏忽间便过了三个月的时间，江朔已经可以举手抬足，自如地转动脖子了，虽然背脊仍然麻木，不能

    起身，但比之先前只能躺着一动不动可是好太多了，他内功却也没方才，阴阳二炁在四肢百骸中皆已运转自如更胜过往，只不过督脉不通，百脉不行，体炁仍然无法循行周身。

    摩诃衍则开始要训练黄金熊，原来江朔距离自己能走还早得很，如以双手抱着他走，人手无法承托所有脊骨，不免会让好不容易拼好的脊骨错位、断裂，因此摩诃衍想要让江朔仰躺在黄金熊背上来转运，黄金熊后背宽大，可以均匀地托住江朔整个背脊。

    但这样需要熊走的稳当，更不能把江朔摔下来，又谈何容易，摩诃衍先用自己试，但他和黄金熊语言不通，叫行却停，叫前却后，更是是不是的左右打转，人立跳跃，把摩诃衍摔得鼻青脸肿、浑身淤伤。

    如此三五日之后，江朔终于看不下去，张嘴对黄金熊“嗷嗷”叫起来，母熊一愣，江朔又对它用同样的声调叫了一遍，母熊走近江朔，好奇地看着他，江朔第三次发声之后，母熊终于也回了几声。

    江朔和黄金熊一人一熊便“嗷嗷呜呜”地交谈起来，摩诃衍大奇道：“小兄弟，你会熊语？”

    江朔道：“原本这吐蕃马熊的话，我是不懂的，但诃黄金熊朝夕相处三月有余，多多少少总会了一点。”

    摩诃衍不可置信地遥遥头道：“我也和它共处了这么久，怎么完全没有头绪？”

    江朔道：“那是因为大和尚你压根

    没想到马熊的吼叫声也是在说话，它虽每日对你言语，你却充耳不闻，自然听不懂啦。”

    摩诃衍道：“奇哉、奇哉，我此前也没见你和它对话，怎么忽然就懂得它吼声的意思呢？”

    江朔道：“我虽不通高原马熊的吼声，但我学过兽语，野兽说话的道理我却是懂的，兽语不同于人言，人说的话可以诃文字一一对应，兽语则没有这么复杂，野兽没有文字，绝对不会逐字逐句地表达所行所思，唯有用心体悟才能明白兽语。”

    摩诃衍若有所悟道：“小兄弟，你这番话颇含禅机啊……只是人真的能和熊交谈么？”

    江朔笑道：“一试便知。”

    他让摩诃衍重新趴上熊背，道：“大和尚，你且说要它怎么走？”

    摩诃衍说了“前进”“后退”“左旋”“右旋”诸多口令，江朔一一和黄金熊说了，那巨熊居然真的按其所言，前后左右地行了一遍。

    摩诃衍击节赞道：”啊呀……小兄弟，你这功夫不得了啊。”

    他倒不怪江朔为何不在数日前就告诉他自己会熊语，令他摔得鼻青脸肿，只顾喜道：“如此以来，托黄金熊把你运出冰谷便简单的很了。”

    江朔道：“我有一事不明，咱们在这里呆的好好的，为什么要离开？”

    摩诃衍道：“小兄弟，你没在高原过冬的经验，此地冬季苦寒，雪厚草谷，万物沉寂，莫说滴水成冰的寒冷你承受不住，连吃食都无

    从寻找，你看那些巨菌。”

    江朔这菜发现原本一人高的巨菌森林，不知不觉间已经退化了，不仅数量大减，高度也只有原来的一半左右了。

    摩诃衍道：“现在已是深秋，入冬后菌子便会钻入地底休眠，来年春天才会重新萌发。黄金熊一家也要冬眠啦。”

    江朔这才想起熊要睡一整个冬季，看来这一两个月内就必须要离开了，问道：“那我们是去南方么？”

    摩诃衍笑道：“小兄弟你有所不知，在中原是越往南走越暖和，在吐蕃呀，南边是巍巍大山，比北面更冷，据说世上最高的山峰便藏在吐蕃南方群山之间，我们自然是不能往南方去的。”

    江朔喜道：“难道下高原去汉地？”

    摩诃衍两手乱摇道：“不去，不去……一来汉地遥远，我来年还要进山采药，不想离开太远，二来我不愿与人打交道，汉地多是非，我不愿去；三来么，你自己都说被仇家追杀才至坠崖，若去汉地走漏了风声，你此刻无法行动，岂不是去送死？还是离群索居，藏在这祁连群山之中最为牢靠。”

    江朔心道摩诃衍所言不错，道：“那我们去哪里？”

    摩诃衍道：“距此地数百里，有不冻泉，虽严冬泉水亦不封冻，不冻泉是冷泉，其下却是地脉汇聚，有温泉伏焉。我们去哪里就能安然渡过冬季。”

    江朔以熊语与黄金熊交流之后，训练他驮人就好训练的多了，不出

    十日它驮着摩诃衍行走便再未出过差池，摩诃衍仍不放心又练了五日，确保无错之后，才终于决定出发了。

    六角龙离不开水，无法爬行这么远的距离，它的所谓“六角”其实是外露的六个腮，若长时间失水便会窒息而死，且它在冰川下早已经生活了不知多少个年头，早打好舒适的洞穴，便不随着他们去不冻泉了。

    江朔和摩诃衍告别了六角龙，由黄金熊驮着江朔走出冰谷，此时黄金熊的两个幼崽已经生的甚大了，完全可以跟着他们一起行动。

    这道冰谷极长，缓坡向上，黄金熊驮着江朔稳稳当当走了一个多时辰才上到地面，原来这道冰川裂隙的尽端在冰川之西，外面早已一片萧索景象，虽然尚未入冬，气温却已甚低，西北风已经开始怒号，刮在脸上生疼，黄金熊驮着江朔，摩诃衍带着两只小熊，都走不快，二人三熊顶着风，向西行了数日，才到了一处高山。

    摩诃衍带着江朔在山中兜兜转转，眼看初冬之雪已经开始飘飘洒洒，才找到一处洞穴走了进去，在弯弯曲曲地隧道中走了多时，眼前忽然疏阔明亮，竟然到了一个群山环绕的山谷之中，此地藏风聚气，在高原之地少见地生满了大树，天上白雪飘摇而下，已在树上薄薄地挂了一层银装，地上却无积雪，绿草尚未枯败，石罅中生出淡淡的白气，想来便是摩诃衍所说的地底温泉

    喷出的热气，竟然还能听见猿啼鸟鸣，比之外面的世界简直恍若隔世。

    江朔暗暗称奇，心道：若非摩诃衍带路，谁能想到险峻的大山之内竟然还藏有这样桃花源般的地方？山谷中心位置有一处涌泉，这泉水日夜不停地向外喷涌，竟然形成了一片小湖，唯见湖心翻涌着一朵朵细碎的浪花。

    湖畔搭了一个木屋，却是摩诃衍多年前所建，摩诃衍让黄金熊把江朔放在屋中榻上，自去打来泉水给江朔洗脸，泉水触到肌肤时果然甚是冷冽，这不冻泉既冷却全年不冻，实是天下奇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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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21章，天降猛禽

    江朔和摩诃衍在小木屋中住了下来，此地虽然较外面和暖，马熊冬眠的天性却不会改变，高原马熊与别处的熊罴不同，前肢长，后肢短，四足站立时仿佛耸着肩一样，因其前肢极为强壮，故而十分擅长打洞。

    黄金熊很快就找了一处向阳的山坡打了一个深洞，它和两个幼崽睡进去之后不久，大雪便如期而至，几乎将洞口都掩埋了。马熊冬眠之后，江朔和摩诃衍少了不少乐趣，江朔不能活动，摩诃衍能去的地方也仅限于不冻泉四周方圆不到一里的一小块稍微和暖些的地方。

    二人百无聊赖，便谈天说地无所不聊，摩诃衍给江朔说了很多葱岭以西吐火罗乃至呼罗珊各地的风土人情、奇闻轶事，江朔则和他说唐朝的诗歌和赵蕤的《长短经》，赵蕤赠给他的两卷《长短经》一直放在干草玉顶黄身上的革囊之中，江朔常常拿出来翻看，不过此时龙骧马不知所踪，自然也无处去寻那两卷经书了。

    好在江朔记忆力非凡，记得经书中大部分内容，摩诃衍听得多了也不禁赞这位赵夫子竟有此通天晓地之能，但他最感兴趣的莫过于“兽语”了。

    很多人都想学兽语之术，江朔并不藏私，但他教过独孤湘，教过契丹猎人杭翰，教过日本人井真成，这些人无一不是心智聪颖之人，却也无一例外都学不会兽语。

    而摩诃衍却成了这个例外，他跟着江朔学兽语，不出旬月竟然已有了小成，这山谷中原来就有不少小兽，现在更有不少不及飞离的候鸟在此避难。摩诃衍便拿它们做练习，很快就能招来一些鸟兽，小木屋内外常有鸟雀往来，小兽进出，枯燥的冬季倒也热闹了不少。

    不过等来年春暖，三只马熊走出冬眠洞穴之时，摩诃衍可就不敢再唤鸟兽前来了，而经过一整个冬季之后，江朔已经可以坐直身子了。

    摩诃衍的手颇巧，坐了一辆四轮车让江朔坐在上面，便可以在小屋内外的平地上四处活动，不那么烦闷了，三只马熊也知江朔身体一天天的好起来，也十分高兴，围着江朔大呼小叫。

    经过三个月的冬眠，三只马熊都已瘦得皮包骨头了，见到小屋附近的鸟踪兽迹如此之多都不禁兴奋起来，摩诃衍虽然笃信佛法，但对野兽捕猎这种发自天性的行为并不阻止，只有马熊果腹之外以杀戮为乐之时才会喝止。

    谷中草药众多，春季雪融之后，摩诃衍便四处去采药，白日里小木屋四周都见不到他人影，这日他早早又走了，江朔坐在四轮车上看着黄金熊教两只幼熊捕鸟。

    马熊虽然上肢长大，远比一般棕熊敏捷，但要靠速度猎鸟可还是勉为其难，它们的方法是“守株待兔”，在草地上仰卧，马熊的腹部皮毛色浅而柔软，又在自己腹上撒上草籽，会有不明就里的傻鸟落在熊腹上啄食草籽，这时马熊便突然暴起，用两条灵活的长臂合扑擒住飞鸟。

    当然这样的成功的可能性非常低，对于马熊而言也是游戏之乐大于果腹之需，若摩诃衍在时，常常喝止不让它们做此等扑鸟的行径，江朔却不管它们，反而在一边看得津津有味。

    这一日马熊母子好几次扑击都失败了，江朔不禁抚掌哈哈大笑。黄金熊脾气急躁，竟然和人一样气咻咻地起身不玩了，两只幼熊则毫无挫败感，仍然仰躺在地上，露出柔软的肚皮，等着鸟儿再次飞临。

    这两只幼熊已经两岁，它们的毛色比母熊更浅，通体披着一层金棕色，看着十分可爱，但人立起来也有五尺来高，不能再称为崽子了，但经历了三个月不饮不食的冬眠，空有一副巨大的骨架，重量反而比秋季时轻了许多，只有不到一百斤的样子，和一个少年人的体重也差不了多少。

    就在此时，忽见一团黄褐色的事物向着一只幼熊落了下来，这无疑是一只鸟，但这鸟也太大了，双翼展开足有一丈来宽，身子也有四五尺长，锋锐的爪子向幼熊柔软的腹部抓来，若非那幼熊及时就地一滚，这一下就要给它开膛破肚了，饶是如此侧腹也留下了一道数尺长的血痕。

    这巨鸟一击不中扑动双翼，卷起一阵飞沙走石，又向另一只幼熊抓去，那幼熊已经翻起身来，却见巨鸟双爪如钩，向它双眼扣来，直吓得双臂抱头，用厚实的双掌护住双目，巨鸟双足一分，利爪嵌入了幼熊的双肩，扑腾双翼竟要带着幼熊飞走。

    母熊早也已赶到，人立而起，口中咆哮着向巨鸟扑去。巨鸟长鸣一声，携着那幼熊忽地腾空而起，幼熊惊恐万分，连声惊叫，手刨脚蹬，然而巨鸟抓着这一百来斤的幼熊竟似毫不费劲，早已高过巨熊双爪的高度，眼看就要扑翼远去。

    江朔眼看事急，想也不想，举掌向着巨鸟劈空拍去。

    江朔此时身子尚不能灵活转动，手上的内力却已恢复了七七八八，此刻劈空击出，带起一股凌厉的罡气，距离如此之远，原本是无法击伤巨鸟的，但巨鸟只觉一股热流袭来，吓了一跳，两爪一松，将那幼熊抛了下去。

    幼熊一声惨叫直坠下来，江朔虽然焦急，却也无法救助，还好母熊就地一躺，用肚子接住了幼熊。

    巨鸟丢了到手的猎物，不禁冲冲大怒，舍了幼熊，向江朔猛扑过来。江朔这时才看清巨鸟的模样，它全身披着暗褐色的羽毛，展开的飞羽下有一圈白色，脑袋上的羽毛转为金褐，喙部金黄，端头转为黑色的尖钩——原来是一只巨大的金雕。

    那金雕双爪各有三趾，如同六柄小弯钩正向江朔当胸抓来，江朔凛然不惧，只等金雕扑近，双掌忽地推出，将那扁毛畜生打得在空中翻了个筋斗，但他毕竟督脉未复，无法汇聚全身的内力，那金雕只是受了惊吓，却未受伤。

    鹰眼何其锐利，金雕早看出江朔行动不便，在空中腾身滑翔转到侧面，这次却用钢钩似的尖喙向江朔啄来。江朔佯作未觉，用眼角余光斜睨到金雕扑得近在咫尺之际，才挥掌拍出，没想到这金雕极其敏捷，见江朔挥掌拍来，急忙扇动双翼向上腾起，再次避开了。

    这次它向上飞起老高，再如箭一般射下来，双爪向着江朔的头盖骨抓来，金雕的爪力惊人，不逊狮虎这样的猛兽，若被它抓到，颅骨也得被捏个粉碎，江朔心中也有些惧怕，双掌向上拍出的时机还不如之前，自然又被金雕轻易躲过了。

    金雕虽然惧怕江朔手掌掀起的灼灼热风，但它十分记仇，不肯放弃，在空中盘旋一圈，终于找准方位，从江朔的脑后袭来，江朔脊柱僵直不能旋转身形，双掌恰好皆无法打到金雕。

    只听脑后劲风袭来，江朔心知不妙，他左掌单掌拍在四轮车的扶手之上，让自己的身体侧着弹起，同时挥右掌向金雕打去，不料那雕忽然双翼猛地一闪，江朔人在空中无从借力，竟被他双翼带起的劲风吹得扑跌到地上。

    落地前的一瞬，江朔单掌击出，靠着地面的反掷之力，身子横着打了个旋转，这才背脊着地，然而金雕已经扑到了他身上，尖喙如利剑般向他啄来，江朔此刻只能挥掌格挡，哪里还来得及运炁拍击。

    危急关头，忽然一道白影闪过，金雕的脑袋被什么东西重重一击，它吃惊不小，忙又扑动翅膀想要腾身而起，却不料那白影比它更快，已经跨上了它的背脊。

    金雕这样的猛禽，无论是尖喙、利爪还是扑动双翼，都只是向下攻击，从没想过背后会受到攻击，全身上下所有的“武器”都毫无用武之地，只能猛烈地抖动身体，想将那偷袭者甩下后背。

    这时江朔已看清金雕背上是谁，惊喜地大喊道：“白兄，怎么是你？”

    来者正是江朔和赵蕤从茅山带出的白猿，那日在岐山白猿被全行俭的掌心雷惊走之后，江朔就再未见过白猿，没想到在此危急关头它竟突然现身，救了自己。

    白猿在金雕背上毫不客气，伸手乱抓，大把大把地将金雕背上的羽毛拔掉，将褐色、白色的羽毛向空中胡乱抛掷，那金雕吃痛不过，愈发剧烈地扑腾起来，终于把白猿甩了下去。

    白猿伸手极为矫健，它落地后就地一滚，已将腰间佩戴的青铜宝剑握在了掌中，它这把所谓的“宝剑”其实只是一把青铜镇纸，但野兽相斗哪有动兵器的？这青铜镇纸剑在它手中已是神物一般的存在了。

    这时金雕的利爪已经抓到，白猿却全无惧色，挺剑刺向它掌心，白猿的剑法亦来自茅山积金洞中金壁所载神枢剑，只不过它不懂内功修习之术，剑招的威力还没有江朔百之一二，但用来对付金雕这样的扁毛畜生，可是足够了。

    白猿一剑正中金雕掌心，虽然铜剑没有开刃，却也擦破了一大块皮肉，杵得它钻心的疼，金雕怒啸一声，伸喙来啄，却被白猿挥来的铜剑在脑袋上砸个正着，直击得它头晕目眩，哪敢再战？昂首想要飞走，却被白猿“啪”的一剑砸在翅膀上，将翼骨打断，金雕一声哀鸣，跌落下来。

    白猿一步骑跨上去，又要拔它飞羽，江朔和摩诃衍待得久了，常听他论说佛法，佛教中雕是护法神，江朔不愿伤那金雕性命，忙道：“白兄住手，饶了它吧。”

    有的人死了，但没有完全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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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22章，地脉贯通

    白猿颇有灵性，听了江朔的话，也不再去拔金雕的飞羽，马熊母子想要上来咬死金雕，也被白猿呲牙咧嘴地喝退了，别看白猿不过一个孩童的高度，但马熊见了它方才和金雕搏斗时的身手，竟一时不敢上前，只围着金雕和白猿低声咆哮。

    就在双方僵持不下之时，忽听一声长啸，却是摩诃衍听到先前马熊与金雕搏击时的吼声赶了回来，来到且近见此情景，忙高声喝退三只马熊。

    摩诃衍在马熊母子眼中颇具威望，三只熊虽然心有不甘，却也只能缓缓退后。

    摩诃衍先将江朔扶起，放回四轮车上，再想要上前检视金雕的伤势，白猿却不认得他，仍是呲牙咧嘴，不让他靠近，江朔忙对白猿道：“白兄，摩诃衍大和尚是医师，你让他看看金雕还有救么。”

    白猿闻声旋即让开，摩诃衍惊讶地望着白猿，他知道江朔会说兽语，但方才江朔说的可是人言，而这白猿居然听懂了！

    江朔靠在车上对他笑道：“白兄与我是旧相识了，我们曾朝夕相处二年多，还一起练武，因此它说猿语我听得懂，我说人言，他也听得懂大半。”

    摩诃衍不禁啧啧称奇，不过他的注意力很快被地上受伤的金雕所吸引，那巨大的猛禽喙和爪子的伤势并不致命，但断了一只翅膀，若放任不管，它便死定了。

    摩诃衍回到木屋内，取来一个药瓶和木棍、布条等物，然而他一靠近，金雕立刻伸头一啄，还好摩诃衍早有准备，及时避开了，白猿、马熊见状一齐怒吼，就要上前将金雕撕碎。摩诃衍忙举手阻止，小心翼翼地再次接近金雕，金雕昂首再啄，这次却被摩诃衍躲开了。

    金雕剧烈的动作牵动了翅膀的伤势，痛苦地哀鸣了一声，摩诃衍一边学着鹰啸之声，一边举手安抚，示意自己是要替它治伤，如此进退反复了多次，金雕似乎终于理解了，挣扎稍缓，摩诃衍一把握住了他的断翅，双手一齐用力迅速地一扭，将断翅接到一起。

    金雕立刻痛得急叫起来，伸头便啄，摩诃衍双手握着金雕的断翅，若避开金雕的啄击，则无法替她接骨，于是把眼一闭，口诵佛号“阿弥陀佛”，硬接了金雕这一啄，登时手臂上鲜血直流。

    白猿和马熊见状又要上前，却被摩诃衍再次喝阻，金雕以钢凿一样的喙不断啄击，摩诃衍紧闭双目，低头避开头面部的要害，手上不停，用两条木棍牢牢夹住断翅的两端，涂上药膏，再用布条固定，任凭金雕把他双臂，肩背啄得血肉模糊。

    江朔见状心中大急，但他身子无法行动，打斗时还能凌空发劲，要救人时却是毫无用处。这时白猿再度上前，摩诃衍以为它又要攻击金雕，忙出声喝止，不料白猿却将手中青铜剑一扔，空手上前。

    摩诃衍正奇怪间，只见白猿冲上前去，跨坐在金雕背上，双手环抱牢牢扣住了金雕的脑袋，将它别向一处。金雕的脑袋被白猿摁死在肩头上，无法再去啄摩诃衍，再想用爪子攻击时，却被身上的白猿压住，亦动弹不得。

    摩诃衍得了喘息之机，不禁对白猿嘉许道：“白兄果然极具灵性。”

    他用最快的速度用布条将夹住金雕断翅的木棍系紧，这才松手退后。白猿见摩诃衍退后，也跟着松手，金雕脖颈处一松，立刻转头去啄白猿，但白猿早有准备，灵巧的闪开了。

    金雕忽觉断翅不那么痛了，伤口敷了药膏感觉甚是清凉，这才知道眼前这僧人先前是在为自己治伤，这才感激地对摩诃衍明叫了两声，扇动翅膀，竟想飞走，然而伤翅无力，才腾跃离地数尺，便痛得又坠落下来。

    摩诃衍忙上前压住它的身子道：“金兄，你伤翅没有几个月的时间是无法恢复的，你需得耐住性子疗伤才是。

    他听江朔给白猿起名“白兄”，便自作主张称金雕为“金兄”。然而这位”金兄“脾气暴烈，不听劝，只要摩诃衍稍一放手就又扑翅欲飞，摩诃衍无奈，只能用用布条将它像集市上售卖的母鸡一般，在翅根处捆扎结实了，让金雕无法扇动翅膀起飞，才放开手。

    金雕被摩诃衍缚住，不禁发怒鸣叫，摩诃衍只能劝慰道：“金兄莫生气，我这也是为你好。”又再三告诫黄金熊不能对金雕寻仇，好在金雕只是抓伤了两只幼熊，并没有结下血仇，两只幼熊皮糙肉厚，所受的外伤经摩诃衍涂药治疗，已无大碍，既然摩诃衍叫它们不可寻仇，便不再想着攻击金雕了。

    摩诃衍对江朔道：“大鹏金翅鸟乃佛前护法，幸而未伤它性命。”

    江朔好笑道：“大和尚不是常说众生平等么？难道金雕伤不得，幼熊就活该要死么？”

    摩诃衍双手合十道：“阿弥陀佛，是我失言了，幸而马熊亦无伤亡。”

    江朔心中道：摩诃衍先救了马熊，又救了金雕，这巨兽和猛禽未来都少不得杀戮，摩诃衍到底算是行善呢？还是作恶？但他自己也知道这问题无解，把这番话憋在肚子里，并没有说出口。

    猛禽的飞羽虽然会自然生长替换，但若一次拔掉太多，便多半无法复原了，好在白猿被及时喝止，金雕的飞羽受损不多，相比之下翼骨折断反倒是小伤了。

    经过几日的治疗之后，金雕也知道摩诃衍是在替它治伤，也不再激烈反抗，反而非常配合，摩诃衍替它换药的时候，还会用喙轻轻摩挲摩诃衍手背上被它啄伤的地方，以示歉意。

    这几日白猿和江朔则是你一言我一语，白猿“吱吱哇哇”说的猴语，江朔却以人言对答，说着那日分别以后白猿的经历。

    原来那日白猿被全行俭的炸雷惊走之后，也曾回到石炭山找江朔，但那是几日后的事情了，它可不知道江朔他们是从岐阳全家庄来的，却去哪里寻他。

    白猿独来独往惯了，找不到江朔它也不以为意，又过了旬月，它这狨猴王也做得腻了，便告别群狨，漫无目的的在群山见游荡，它和江朔走的路线和不一样，一路溯渭水而上，一直走到渭水的源头，它可不知道此时已到了陇右道的渭州陇西郡。

    白猿到了渭水之源，见识一座并不十分险峻的缓坡丘山，山脚下倒有不少大树，山坡上当地农人开垦了层层梯田，到了山顶却是光秃秃的一片。此山最奇之处在于，山上多鼠，白猿没事探地穴捉老鼠玩，却掏出了鸟蛋。此山中鸟儿将蛋生在鼠穴中，山鼠却不吸食鸟蛋，鸟鼠同穴互不侵犯实是天下奇景。

    其实此山就是《山海经》中所载“鸟鼠同穴山，渭水出焉”那座鸟鼠同穴山。因缺山上缺乏大树筑巢，鸟便以鼠穴营巢下蛋，而此地多山鹰，山鼠不破坏鸟蛋，是为了让鸟儿放哨，见到有山鹰来犯，鸟群就会出声示警。鼠在穴内，鸟在穴外，各取所需互，不侵害。

    白猿当然不知道这个故事，但它和江朔一比划，江朔立时便知定是此山，《山海经》是湘儿最喜欢看的书，她常常和江朔说起书中所载的各种新奇志怪之事，江朔心中暗暗称奇，心想我还以为《山海经》都是神话传说，没想到“鸟鼠同穴山”居然是真实存在的。

    白猿见山顶有庙，庙中有三泉，它不知这是“禹王庙”，尝了尝泉水虽然清洌，却也没什么特别的，便从鸟鼠山另一侧盘旋而下，却走入一片古木葱茏的峡谷。此峡面南背北，北边是一片断崖，崖中有一道断裂罅隙，一股激流喷涌而出，往裂罅里面看确实深不知底，只能听风吼水腾之声，白猿好奇心起，竟然钻入裂罅之中。

    走到裂隙内，竟然越走越宽，墙壁上有荧光闪烁，白猿不禁想起了当年和赵蕤江朔一起走过的积金洞下的地脉，它顺着荧光的指引一路在地下行走，这地脉每隔一段距离就会有裂隙、泉眼露出地面，它边爬出去找些吃的，再回到地脉中继续前进。

    白猿不似人，左右闲来无事，只管顺着地脉前行，饿了就吃，累了就睡，一路走了数月的光景，地脉常年温度不变，因此白猿也不惧寒冬，不知不觉在地下走了上千里，终于一路走到了此处。

    江朔大奇：地脉的尽头就在这不冻泉？当然白猿不是从泉水涌出的湖泊下钻出来的，围成这座峡谷的山上另有裂隙可以钻出来，但据白猿说，地脉的尽头确实是地下涌泉，且地脉不止一条，最终都汇聚到此处，至于通向哪里白猿也还没探索过。

    江朔不能行动，摩诃衍按白猿所述，去寻找过，果然找到几处罅隙，但都十分窄小，只有身材小巧的白猿才能进出，不过以耳贴在罅隙口，确实能听到风吼水腾之声，他回来告诉江朔，二人都啧啧称奇不已。

    摩诃衍给金雕所用的药膏以六角龙的唾液熬炼而来的，十分灵验，不出一个月时间金雕的翼骨就长好了，但摩诃衍仍然不让它飞，那金雕便每日里如一只巨鸡一般在木屋外的空地上踱步，而两只幼熊的伤势也早就好了。

    久而久之，马熊、白猿、金雕耍在了一处，竟然不计前嫌，成了好友。

    有的人死了，但没有完全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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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23章，断舍之道

    如此又过了三个月，初夏时分，金雕的伤已经完全好了，振翅高飞与平常无异，它却不离开木屋附近，每日自行飞出去出去觅食，又会自行回来。

    马熊也都恢复了健硕的体型，两只幼熊更是愈发的长大，毛色也越来越深了。

    眼看天气越来越热，摩诃衍让马熊驮着江朔，一行同往小龙沙冰川裂谷，这次江朔不需要在仰躺在巨熊背上，而是趴卧其上，他手臂、腿脚皆可用力，牢牢攀住黄金熊的身子，黄金熊跑动起来更无顾忌，因此从不冻泉回到冰谷可比去岁晚秋时要快捷的多了。

    六角龙见摩诃衍和江朔回来本十分欢欣，但见多了金雕和白猿又吓得藏在溪中不敢出来，直到见摩诃衍和它们都十分情热，才敢爬出来，去岁离开时，六角龙的四肢、尾巴就已经长出来了，但颜色粉嫩于身体别处不同，如今多了半年时间，已经丝毫看不出新长的和原有的有任何不同之处了。

    摩诃衍又给江朔背脊重新破开，此刻骨骼已经长好，经脉却未恢复，他特地到冰川中给江朔重搭经脉，为的就是利用六角龙惊人的愈合能力，六角龙的口涎能加快伤口愈合更有消毒的作用，它尾巴分泌出的汁液则有胶合的作用。

    中原医师治疗多以内调外养，针砭汤药虽然神奇，但终究隔着一层皮肉，而西域医术则是直接剖开皮肉直达伤处，二法可谓各有利弊，摩诃衍本是西域人，但他深谙两种治疗之道，竟能以西方之术疗东方经脉之伤，实是匪夷所思。

    此次术后，江朔在冰川下又趴了整个夏天，入冬回不冻泉时，已能坐在黄金熊的背上了。

    来年开春黄金熊母子再见到江朔时，他已经能自己行走，无需四轮车了。然而这一年才是治疗他伤势最关键的一年，此刻的江朔可说和一个正常人相似，但距离恢复内力修为还有很长的路要走。

    摩诃衍又带着他回到冰川之下，让他背靠冰川运炁，以寒冰刺激体内的内力自然相抗，又教他以各种奇怪的姿势帮助体炁运行，最终导通内力，让体炁的大小周天重新恢复如常。江朔这才知道摩诃衍居然是一个内家高手。

    问其缘故时，摩诃衍笑道：“少林功夫出自天竺，少林派僧人的内功修炼之法都是菩提达摩所授，而达摩与我师出同源，我自然也懂得内功修习之法，小子你的伤势，除了我禅宗‘易筋经’怕是天下再无人能治得了。”

    江朔大吃一惊，道：“摩诃衍，你教我的这是少林不传的秘术易筋经？啊呀……我听说易筋经非少林弟子不得传授，我这可不是坏了少林的规矩。”

    摩诃衍哈哈大笑道：“少林还管得了天竺僧人？再说了我传授你的并非内功修炼之法，你所学的玉诀是道家功法，再学禅宗内功有害而无利。”

    江朔回想起来，摩诃衍确实没有教他什么吐息、运炁的功法，不禁奇道：“那你怎说传授了我易筋经？”

    摩诃衍道：“《易筋经》其实是有内外两部，少林所传易筋经为内经，为内功修炼之心法，而我教你的是外经，以身体的姿势提升神识，达到‘梵我合一’的境界，这便是《吠陀经》所载瑜伽之术！”

    原来摩诃衍是传授了江朔一门以外功调动内功修炼的天竺奇功，因他没有传授内功心法，只是教了江朔几个动作，至于内力则全是江朔自己原有的，因此不算将本门秘籍传授他人。

    江朔按瑜伽之法勤加练习，一开始觉得姿势别扭，在此极限拉扯之下，非但肌肉酸疼，连骨骼都隐隐作痛，但熟练之后，但觉这些古怪的姿势果然有利于内息在体内的圆转流动，原本滞涩的督脉慢慢被打通了，督脉起于胞宫，下至尾骶，沿后背上行，直至巅顶百会穴，所有经脉皆有腧穴合于督脉，督脉一旦贯通，内力便能在体内运转自如了。

    经过这个夏天之后，再回不冻泉的路上江朔已经可以自己奔行，迅捷不亚于黄金熊了。

    转眼间到了第三个年头，这年开春黄金熊母子再次从冬眠中苏醒时，江朔无论是身体还是内功都已经完全恢复了，这日早晨，金雕早早外出觅食，摩诃衍唤江朔和熊猿汇聚在木屋前的空地上，此时天色甚明，摩诃衍却挈了一支火炬，江朔奇怪地问他何故。

    摩诃衍笑道：“小子，如今你伤势已经痊愈了，难道还要在这里住一辈子么？”

    江朔闻言悚然一惊，不知不觉间自己已经和摩诃衍这位禅宗大师避世隐居了两年半的时间，这期间第一年他伤势沉重不能行动，但其后时间他已经完全可以行动，却居然没有动过离开的念头，这近三年的时间，他离群索居，与熊猿为伍，居然觉得比和人在一起还要自在。

    只因野兽没有心机，不会作伪，江朔自从隐盟之事之后，便觉得人心叵测，不如与野兽为伍来得开心自在，对摩诃衍慑慑道：“大和尚，我想……我不想回去了，就和白兄、金兄和黄金熊母子在这里逍遥自在一世，也不错……”

    摩诃衍摇头道：“小子，你不去找湘儿了么？”

    江朔心中一颤，又道：“湘儿若有福气，逃得性命，回到中原自有她爷爷和阿爷阿娘疼爱，若当年便已死了，再寻她也是无用。”

    他和摩诃衍一起，听多了他讲述佛法，自以为得了禅宗真谛，看开世间万事了。

    摩诃衍却大摇其头道：“小子，你自以为已经看破红尘，却殊不知自己只是在逃避罢了。”

    江朔不解道：“大和尚，你们出家人不就是避世的么？”

    摩诃衍道：“非也非也，出家并非为了避世，你若是因为厌世而避世则更是不该。我且问你当年把你打落冰川之人，和你可是私怨？”

    江朔想了一下道：“并无私怨，隐盟以天下为棋局，我在它们眼中只是一颗碍事的棋子罢了。”

    摩诃衍道：“无论是天竺的恰图兰卡还是大唐的棋戏，任何一枚棋子的得失都可能影响整个棋局的胜负，小子，你不想做棋子，却不知道你这枚棋子可能影响着天下苍生啊。”

    江朔若有所悟，叉手道：“大和尚说的是……”

    不等他说下去，摩诃衍忽然手一扬，火炬落在木屋的茅草顶上，腾起烈焰燃烧起来。

    白猿等一众鸟兽见状都惊讶的哇哇乱叫，但它们不会灭火，只能眼睁睁地看着木屋迅速地陷入一片火海，江朔亦惊道：“大和尚，你这是何意？”

    摩诃衍忽然断喝道：“一切有为法，如梦幻泡影，如雾亦如电……你既为这峡谷所迷，以为是避世桃源，我便烧了木屋，破了你的魔魇。”

    江朔若有所悟，道：“是了，上天让我平白得了一身武艺，自有他的用处，我坠崖不死，内力失而复得，皆是缘法，既然如此……隐盟挑动天下纷争，此间的吐蕃和北面的安禄山、西边的大食都是巨大的威胁，我既入棋局，当为天下苍生立命，对方纵然是庞然大物，也要和他斗上一斗。”

    摩诃衍闭目合十道：“色不异空，空不异色，受想行识，亦复如是……小子，你唯有直面自己的使命，有朝一日可能真正地彻悟。”

    江朔跪倒磕头道：“大和尚说的是。”

    摩诃衍道：“你这就去吧。”

    江朔又是一惊，道：“大和尚，你烧了木屋，不同我一道走么？”

    摩诃衍道：“我救你性命是为了研习医术，若非和你的这一段缘分，二年前我便已离开了……”

    江朔道：“大和尚你要去哪里？那黄金熊它们呢？”

    摩诃衍笑道：“我四处云游居无定所，我孑然一身而来，独自一人去，这些畜生不认得你我之前，难道不能生活么？”

    江朔心想到也不错，拿白猿来说，它原本随着赵蕤遍历天下名山大川，赵蕤离世后它却也没有停下脚步，从关内徒步千里到此，就是寻常人也做不到，自己又何必为这些凶猛兽禽担心。”

    摩诃衍道：“非但我们要分开，黄金熊母子其实也已到了分离的时刻。”

    原来马熊本是独居独行，只有母熊产仔后会带着幼熊生活两三年的光景，此后便会把幼熊赶走，让它们独自谋生。如今黄金熊的两个崽子，已经和它们的阿娘长得一般高大，但弟兄二人毛色全然不同，体型稍小的那只毛色黄褐，毛质蓬松，和它母熊很像，体型更大的那只幼熊则毛色偏黑又十分光泽油亮，在阳光下隐隐发着蓝色的光。

    江朔心道不错，天下无不散之筵席，便是母子也难一生一世在一起，二熊能和母熊盘桓三岁，比自己已经是幸运的多了。

    摩诃衍也不等金雕回来，急急的催江朔快走，江朔知道金雕要道晚间才会回来，摩诃衍这一番安排也是为了方便断舍离。

    江朔又问：“那六角龙……”

    摩诃衍嘿嘿一笑，默默摇了摇头，江朔已知其意，这位西域来的禅宗顿宗大师虽然睿智，但行事如此决绝，难免让人生出残忍之感。

    一行穿过隧道，到了外面，摩诃衍对江朔道：“小子，你把这洞穴击塌吧……”

    江朔知道摩诃衍是要彻底断绝过往，但不禁疑惑道：“大和尚，要击塌这隧道入口，得有山崩地陷的神仙手段，我可没有这样的本领……”

    摩诃衍哈哈大笑道：“小子，你已易筋换髓，又怎知自己没这个本领呢？”

    有的人死了，但没有完全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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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24章，土城夜宿

    江朔心中一动，将右手手掌按在山崖之上，调动周身阴阳二炁顺着各路经脉汇聚于右掌，但觉内力在掌中涌动。

    江朔最早习练玉诀神功，是为了散去黑白二龙的阴阳二炁，无意间学会了寻常高手难以学会的散功之法，内力散诸四肢百骸，运炁发功极其迅捷，但这样内力取用虽然方便，却难以汇聚一点，遇到真正高手的时候，比拼内力往往有所不如。

    其实练武之人内力难散易聚，写玉诀篇的那位前辈从来没想过居然会有一个不会武功而又身负绝世内力的人习练此功法，因此书写玉诀时只教了散功的法门，没写聚炁的法门，并非聚气不重要，而是从没想过能练玉诀的人居然不会聚炁。玉诀遗篇惜字如金，自然不会浪费笔墨去写人人懂得的基本功法。

    偏偏江朔就从未学过最基本的内功功法，玉诀也好，神枢剑也好，都是极其高深的武功，若非当年有赵蕤在一旁指导，江朔一个人是决然学不会的。剑招则多亏了裴旻的指点，虽然他别有企图，但江朔的剑上功夫源自裴家剑法却是不争的事实。

    而江朔直到此次遇到摩诃衍才学会了聚炁运功的法门，摩诃衍虽然没有教江朔练炁的心法，但这恰是江朔最不需要学的，他体内有黑白二龙王的百年内丹，若能完全为己所用，世上哪有人能有此神力？

    摩诃衍传他的易筋外经，是天竺以外功练内功的神妙法门，入门十分简单，无论智愚，无论天资如何，人人可练，但凝神聚炁之效却比中原武术内家功夫慢的多，但江朔不需要靠外经练炁，同过外功的联系不觉间掌握了内力在体内快速移动，从各脉汇聚与一点之法。

    以此观之，摩诃衍说江朔现在是“易筋换髓”也不为过。

    江朔手按岩石，闭目凝神，张果先生传给他的“观炁”“御炁”之术曾帮他在黄河三门峡水底击碎暗礁巨岩，此刻他一边汇聚内力，一边细心体悟此处山石的炁，忽然一发力。

    只听“咔啦”声不绝于耳，待着岩石裂开的声音越来越响、越来越密之际，江朔忽然向后跃出，嘴里高喊：“快往后撤！”

    熊、猿无需他招呼，早躲到后面去了，摩诃衍则看得入神，竟对江朔的警告置若罔闻，江朔忙跃到他身边，轻轻一提，携着他向后飞退了十数丈，这时细碎的开裂声已经听不见了，仿佛从地底传来“轰隆隆”的雷声，入口处上方的小山峦忽然被裂解崩塌了。

    黄灰色的尘柱冲天而起，又迅速水平喷射开来，江朔和摩诃衍以及马熊白猿皆知不安全，又向后飞奔退出百步之遥，才见烟尘滚滚似乎到了极限。

    尘土散尽后再看，山体仿佛整个向下挪动了丈许，恰好将整个洞口给堵了个严严实实，不冻泉所在的这个山谷四周山脉连绵，一山更比一山高，除了金雕仍能自由来去之外，无论人、兽，都再也难以通过这条隧道进入不冻泉谷地了。

    摩诃衍哈哈大笑道：“好得很，好得很，小子也算有点长进。”

    江朔也不知道他说的“长进”是指他的内功修为，还是他对佛法“断舍离”的参悟上，摩诃衍又交给江朔一个布包，道：“这是那你坠崖时从你身上散落的物品，也都还给你吧。”

    江朔接过打开包袱来看，他的衣服早就被摩诃衍撕破了，包里是他随身之物，并无财帛，有一条蹀躞带，但上面挂着的刀剑当年便都已经遗失了，只有砺石、契苾真、哕厥、针筒、火石袋等平时应用之物，还有一个油纸包，摸着里面抱着一片硬硬圆圆的东西，竟然是那个江湖盟主之宝，江朔都险些忘了此物，没想到还好好地被收在这布包之内。

    他还没来得及细看，却见摩诃衍已然独大踏步地向着南方走了。

    三只马熊竟也似乎知道分别就在今日，也并和平素一样跟着摩诃衍走，江朔此刻追也不是不追也不是，不禁愣在了原地。

    江朔喊道：“摩诃衍，我们还会相逢么？”

    摩诃衍长笑道：“有缘自会相聚，只是下次相见，小子你可不要再是那副半死不活的狼狈模样了。”

    他不回头的走去，作偈唱道：“缘来则聚，缘去则散，缘起即灭，缘落已空，万法缘生，皆系缘分……”

    江朔听的似懂非懂，再想问时，摩诃衍已经去的远了。

    黄金熊人立而起咆哮一声，也转而向西走了，两只年轻的马熊仍习惯性地跟在它身旁，却被它呲着牙赶开，二熊退开几步又快步追上，如此三番，母熊真的亮出利齿，向它们咬来，二熊便真的不敢再靠近，只是慢慢地跟在母熊身后。

    母熊却忽然飞奔起来，马熊之所以叫马熊，就是因为其奔跑起来不逊奔马，两只小熊也紧跟着跑了起来，却又不敢追得太近，不免距离越拉越远。

    江朔知道最终母熊和小熊会分开，就是那一对兄弟也终究会分道扬镳，这是物性使然，任谁也没办法改变。

    瞬间就只剩下江朔和白猿了，白猿抬头望望江朔，江朔道：“白兄，我们也走吧。”

    他心想我和白兄自幼相识，我二人应当不必分开吧？此时他已没法去问摩诃衍了，于是他自己下定决心，除非白兄自行离去，我和它结伴同行也不那么寂寞。

    江朔随即遇到了另一个难题，去何处？

    不冻泉在莽莽群山之间，江朔所知道的唯一出路就是去小龙沙冰川的道路，他带着白猿奔行，当然是他携着白猿提气疾纵，白猿则几乎是足不点地，此刻江朔的内力、轻功都已臻绝顶，不消数日就到了冰川。

    江朔也不去找六角龙，只怕六角龙问他别人都去哪里了，他可答不上来，索性就按摩诃衍所说的“缘起即灭，缘落已空”吧。

    但自己又该去哪里呢？去找湘儿？却又哪里去找？他甚至连怎么回中原都不知道。

    江朔决定采用最笨的办法，两年多以前，他和独孤湘慌不择路，一路来到冰川，虽然不知道路途，但约略知道是向北行，而摩诃衍已经告诉他通过冰川无法进入大唐的河西之地，他便向南行，寻找西海，西海如此广漠应该不难找，只要找到西海，再循着当年的路途，回返石堡城，通过石堡城便能回到大唐境内了，至于回到大唐再去哪里，就不是现在能想得到的了，只能是走一步看一步。

    那日龙骧马从西海到冰川不过跑了几个时辰，江朔和白猿却用了三日，除了白猿脚力不济之外，还是因为他们不认得路途之故，好在此刻已经是夏日，高原上吃食是不用担心的，江朔按马熊捉野兔的法子，掏兔子洞捉了野兔来吃，烤熟了之后与白猿同吃。

    这一日到了一条大河边，江朔心念一动，这会不会就是注入西海的大河务哈曲？若真是此河，沿着河流一路向东，便能找到西海。

    想到此处，江朔不禁精神一振，带着白猿沿河向东走了半天，仍然不见西海，日轮却已经西坠，眼看就要天黑了，江朔身负神功，白猿又甚机警，几日来一直风餐露宿，倒也不怕野宿，就在他们寻找今晚歇宿之地时，忽见大河南岸的平原之上竖立着一个小土城。

    江朔这还是离开不冻泉以来第一次见到人造之物，禁不住有些激动，对白猿道：“白兄，我们去这城里看看。”

    白猿“吱吱”叫了两声，表示同意，一人一猿便向着土城进发，但走近了才发现这土城有两百步见方，外廓夯土已多塌落，看着破败不堪，他们从土城的北面城门进入城中，所谓城门也不过就是一个空洞而已，木门早已倒在荒草之间，朽烂不堪了。

    进城一看，更是失望，偌大一个土城，内里却空空如也，地面是素土夯实的地台，上面却什么构筑物都没有，既没有土墙石墙，也没有木梁木柱。若说都朽烂了，两扇城门却都躺在长草之中，城内若有建筑，不可能所有的木料都朽烂到看不到任何踪迹才是，况且砖石瓦片这些不会朽烂之物，在城中也见不到。

    这土城透漏着一股诡异的气氛，江朔和白猿却并不惧怕，这日朔风野大，入夜之后肯定风势更大，这土城虽然破败，但终究是有可以挡风的土墙，江朔靠着一面相背风的对完整的土墙，先挖了灶坑，又和白猿一起捡拾了不少枯枝荒草，点起了篝火。

    高原的野风十分厉害，尤其是地势平坦，没有山川、树木阻挡之处，其风极其迅捷，甚至能够吹飞野牦牛。因此能找到土城作为避风的宿营地，可说是十分幸运。江朔和白猿背靠土墙，面对篝火，耳听着外面呼啸风起，越刮越急，他们在土墙之内却甚是安稳。

    江朔闲来无事，从怀中掏出八寸铜镜的油纸包，打开看时，那镜子仍然十分光亮，江朔不禁赞叹磨鉴客的手艺，他心想当年裴旻说镜中还藏着另一层秘密，却不知道藏在哪里？他这几日天天晚上对着篝火翻来覆去地把玩却一直不得要领。

    就在此时，江朔忽然听到顺风传来一阵马蹄声，两匹马并辔而行快速接近土城，一年轻人喊道：“咦，师尊，伏俟城不是荒废已久了么？怎么会有人？”

    江朔闻言一惊，忙把铜镜揣回怀里……

    有的人死了，但没有完全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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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25章，石堡之谋

    只见一老一少两人牵着马从城门洞走了进来，当先是一中年人中等身材，却生得丰神玉朗，甚是英挺，后面那个老者却生得极其矮短，胡须稀疏，面目可憎。

    中年汉子江朔不认得，后面的老者江朔却认得，正是南诏国主，使气剑的大宗师皮逻阁！

    江朔心中一惊，怎么自己才刚重新出世，就又遇到了皮逻阁？仿佛这小三年来，外面世界时光停止了，专等他回来一般。

    然而此刻再想遁走已来不及了，江朔忙转头面壁，用手在地上胡乱抓了几把沙土抹在脸上。

    只听那中年汉子对着江朔这边叽里咕噜朗声说了一段话，不知念的什么咒，江朔完全听不懂，只管坐在那里不动，心道只等他们靠近便突然发难，和皮逻阁拼了！

    那中年汉子看江朔没反应，又用汉语说道：“这位头陀，我们途径此处，忽遇大风，在此借宿一宿，不知道方便否？”

    江朔心中一惊，转头张望，心想这里哪里还有头陀？头陀乃苦修的行脚僧，但这里明明只有自己和白猿而已啊。

    中年汉子走近道：“莫非是在下看走了眼，尊驾不是佛门中人，为何身着褐衣？”

    江朔低头一看，才想起来，自己的衣衫早就被摩诃衍撕破了，之后几年他便一直穿的是摩诃衍的褐衣，却忘了这是僧人的服饰。

    江朔这三年从来没有理发剃须，且他今日已不是十几岁的少年了，而是二十出头真正的小伙子了，这几年他又长高长壮了不少，故而此刻首如飞蓬，胡子拉碴，与野人无异，确实像个苦行僧的模样。

    江朔的反常举动引起了皮逻阁的注意，道：“段郎，看看他会不会武功。”

    江朔想起来皮罗阁曾说过他有两个徒弟，一个是汉人李归仁，另一个叫段俭魏，是个白蛮。这个段郎想必就是皮罗阁的二弟子段俭魏了。

    段俭魏领命跃到江朔面前，道一声：“得罪。”伸手便抓他的腕子。

    江朔心想既然他们认为我是行脚僧，不如先试试看能否瞒混过去，他此刻内力已能收发自如，见段俭魏伸手抓来，立刻将将这只手上的内力完全卸去，转往别处，段俭魏一捏他的内关穴，江朔立刻装作骨痛欲裂的样子，怪叫道：“乃作甚？痛死吾也！”

    江朔怕皮罗阁能听出他的口音，故意怪腔怪调地说话，他把听过的新罗、日本、西域胡人各种腔调揉捏在一起，听起来十分怪异，若是汉人听来，会发现有明显故意矫造的痕迹，但皮罗阁诃段俭魏虽会汉语却都不是汉人，只是觉得江朔口音奇怪而已。

    皮罗阁果然没有看出眼前这疯疯癫癫的行脚僧是江朔，啐道：“原来是个癫僧。”

    段俭魏感觉江朔脉象虚浮，没有丝毫的内力，忙撒手，歉然道：“再下出手太重，请师傅原谅则个。”

    江朔索性继续装疯卖傻，道：“嘻嘻，小辈倒还有些礼数，师傅吾就原谅乃咯。”

    段俭魏称江朔为师傅，只是嘴上客套，并非自承小辈，没想到他居然便以前辈自居了，细看他的相貌，虽然蓄发蓬乱，邋里邋遢，但其实十分年轻，看来果然是个癫僧。段俭魏微微一皱眉，却没有反驳，只向江朔叉手施了一礼。

    皮罗阁却走过来大剌剌坐在火堆边，对段俭魏道：“这癫僧帮我们拢好了火堆，倒省却了我们的麻烦。”

    江朔嬉笑道：“吾老人家的手艺自然是好，只是没有肉来烤，白白浪费了吾这堆好火呐。”

    皮罗阁闻言哈哈大笑道：“不仅是个癫僧还是个酒肉和尚。”

    江朔两手乱摇道：“哎……不然不然，佛说欲乞食者应乞食，欲受请食者应受请食，欲以著粪扫衣者应著粪扫衣，欲受居士衣者应受之。提婆达多，我许八个月住树下，亦许不见、不闻、不疑之三清净鱼肉。酒肉佛都吃得，我如何吃不得？”

    皮罗阁捻须道：“小癫僧倒懂些佛法，就是不知道烤肉的手艺如何？”转身对段俭魏道：“段郎，把今日打的野兔子给他料理。”

    段俭魏叉手称是，从马后的革囊中取出两只野兔，交给江朔，江朔笑嘻嘻地接过来，却见那两只兔子身上并无伤口，既无箭伤也无其他伤口，按说就算皮罗阁的气剑之锋利与寻常刀剑无异，若以气剑刺死两只兔子，也应该有流血的伤口才是。

    但两只兔子显然是一击毙命而死，亦非勒死或者闷死的，他心中奇怪，向着段俭魏伸出手道：“刀来。”

    段俭魏只道他是个不会武功的癫僧，既然师父说了让这癫僧料理，便取出一把短匕交给江朔，江朔见那短匕刀身雪白，刀镡刀柄却都是黄色打造，更镶嵌了珠宝，正是当年独孤湘用来刺叶归真的金牙匕，看来这把段匕首后来是被皮逻阁得了去。

    叶归真挨了一刀，金牙匕却被皮逻阁得了去，江朔心中真为叶归真老儿有些不值，想到此处他咧嘴笑出声来。

    皮逻阁皱眉道：“癫僧，你笑什么？”

    江朔道：“吾笑这刀吧，后面倒是金灿灿的，甚是富贵，前面刀身却铸弯啦，又如此飞薄，偷工减料到了极点。”

    金牙匕铸造的和野兽的利齿相仿，又弯又尖，刀身飞薄则是铸剑师的手艺精巧，才能做到又轻又韧，这金牙匕实是不可多的的宝物，却被江朔说成了劣品。引得皮逻阁又是一阵大笑，道：“癫僧，小心别切掉了你的手指。”

    江朔拿起金牙匕一刀剖开一只野兔的肚子，他佯装不知金牙匕的锋利，“嗤”的一声，将那野兔扎了个对穿，险些刺到托着兔子后背的左手，吓得把兔子往地上一扔，皮逻阁哈哈大笑，段俭魏却道：“师傅小心……”

    江朔重新捡起兔子，小心翼翼地剖开了，却见那兔子，心脏如遭锤击，早已经支离破碎了，但从外面丝毫看不到伤痕，江朔心中暗暗称奇，嘴上却道：“哎……这兔子内脏破啦，血流在腔子里凝结成块，腥臊难除啦。”

    段俭魏道：“原来如此，我说怎么烤出来的兔子总是有股子膻味，原来是我猎兔的法子不对，看来师傅确实是懂得烹饪之道。”

    江朔心中暗道：原来这古怪的伤势是这段俭魏所致，看来对他也要多加小心。

    皮逻阁却道：”段郎，你和这癫僧说什么？咱还是商量商量下一步如何行动吧。”

    段俭魏看了一眼江朔，皮逻阁笑道：“一个癫僧，理他作甚。”

    段俭魏叉手称是，道：“伏俟城距离西海已经近在咫尺，如今哥舒翰驻军西海，去岁又在积石山连战连捷，占领了大莫门城，对石堡城已是四面合围之势了。”

    江朔心中一惊：原来唐蕃打了三年，仍在争夺石堡城，不过领军的怎么成了哥舒翰，王忠嗣去了哪里？”

    皮逻阁道：“石堡城才是关键，现在西海、积石的各路唐军都是翻山越岭而来，只要不拿下石堡城，冬天一来，大雪封山，粮草接续不上，不撤兵就是死路一条。”

    段俭魏道：“是了，所以现在吐蕃固守石堡城，并不出击，就是想坚守，只等天气转寒，便能收复失地。”

    皮逻阁冷笑道：“嘿……王忠嗣这贼厮不肯出全力攻击石堡城，隐盟给李林甫传递了王忠嗣暗通太子的密信，李林甫果然利用这个机会将王忠嗣贬黜。”

    段俭魏道：“可是把王忠嗣公贬为东汉郡太守也就罢了，又何必害死他呢？”

    皮逻阁叹气道：“段郎，你呀，心肠太软了，这点道有点像当年那个小娃娃江溯之，结果，你看那小子怎么样？逆流而行反受其害啊……”

    江朔听皮逻阁说到自己，不禁心中一颤，忘了压抑手上内力，“嘶啦”一声，将整张兔子皮一下子剥了下来，好在皮逻阁诃段行俭自顾着说话，江朔背对二人，他们亦不关心江朔在做什么。

    皮逻阁继续说道：“王忠嗣和当今圣人情同父子，若不趁机剪草除根，他日官复原职也未可知啊，因此巨子派叶归真老儿神不知鬼不觉地弄死了王忠嗣，外人看来不过是害了急病暴毙。”

    段俭魏道：“我有一事不明，王忠嗣不愿强攻石堡城，不是正符合隐盟的天下均势的策略么？为什么要拔除他呢？现在换了哥舒翰为统帅，连年猛攻，若真得手了却如何是好？”

    江朔听说短短两三年的时间，王忠嗣居然先被贬官再遭暗害，不禁有些唏嘘，王忠嗣虽然不是道德圣人，但他军政上确实是难得的大才，更兼他爱军惜民，由他主政河西，确实是大唐百姓之福，没想到却落得如此下场，更没想到隐盟影响朝政竟能到如此程度。

    那边皮逻阁却道：“所谓天下均势，不是一城一地的得失，现在是大唐太强了，才会四处出击，若是和高宗、则天女皇统治时期一样，忙于庙堂内斗，自然就没有闲暇发动战争了，隐盟现在要做的一是搅乱朝廷，二便是大大的消耗唐军，王忠嗣所用的策略是自己修养生息，积小胜而得大胜，拖垮吐蕃，如此以来，大唐不是愈发强盛？越发的穷兵黩武？你道唐军灭了吐蕃，下一步要对付谁？”

    段俭魏道：“是了，我们现在帮吐蕃也是为了让唐军无暇顾及南诏，不过哥舒翰现在打石堡城逼的如此紧，万一真攻克了怎么办？”

    皮罗阁冷笑一声，道：“石堡城没这么好打的，吐蕃守将铁仞西诺罗不但天生神力、刀枪不入，排兵布阵也是一把好手，更兼他认为是唐人害死了他的师父古辛上师，必然和唐军死战到底，却不会退缩的。隐盟的目的不在于谁输谁赢，就算大唐攻克了石堡城，怕也得死伤数万人，可不就元气大伤了么？”

    有的人死了，但没有完全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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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26章，牧羊少女

    段俭魏道：“原来如此，不过为了存我南诏一国，而害得这么多汉人和吐蕃人殒命，俭魏实在有些于心不忍……”

    皮逻阁皱眉道：“段郎，做大事之人不能拘于小节，我以蒙舍诏小邦而一统六诏，不靠权谋难道靠仁义道德么？”

    段俭魏道：“师父一统六诏，对西南各族而言确实是大好事，想当年六诏互相攻伐不断，不能外御其辱，井盐之利被唐蕃二国占据，以至于百姓疲弱，苦不堪言。自南诏一统以来，不但夺回了盐田，又获唐皇册封，得唐军相助抵御吐蕃入侵，云南百姓方得安居乐业。”

    皮逻阁捻须道：“段郎，你明白就好，南诏僻居西南一隅，二十年间在大唐诃吐蕃之间摇摆求存，只有唐蕃鏖战两败俱伤，南诏才能享长久的太平。”

    段俭魏拜道：“师父教训的是。”

    江朔已经拨好了两只兔子，用树枝串了，架在火上烤起来，他心道：看来这段俭魏心中对皮逻阁的说法并不信服。

    皮逻阁却似乎没有察觉段俭魏语气中的敷衍，自顾继续道：“你道我加入隐盟只是为了苟且存国么？嘿……裴旻这个蠢材，居然真相信什么天下制衡之术……一国要想长久，无非是我强敌弱，待唐蕃两败俱伤之际，我们先取吐蕃聿赍城，再取大唐越隽、南溪二郡，以重山为关隘，那时才是万年的江山。”

    江朔手上翻转烤着两只兔子，心中却骂道：皮逻阁老儿，原来暗怀鬼胎，想要借助隐盟之力给自己开疆拓土，裴旻好歹还想以战止战，你倒好，还想着攻城略地……只是大唐剑南节度使如何能让你从心所欲？

    段俭魏微微一蹙眉，道：“师父既然怀此雄心，又为何去岁诈死瞒名，让阁罗凤做了南诏王？”

    江朔心中一惊，原来现在的南诏王已是皮逻阁的儿子阁罗凤了，他先前还在奇怪，段俭魏虽是皮逻阁的弟子，但同时也是南诏的臣子，为何二人不以君臣而以师徒相称，现在才明白此中原委。

    皮逻阁道：“裴旻已经对我有所怀疑，我只有不做这个国主，假装一门心思替隐盟做事才能免除他的疑虑，反正在唐蕃战争中我们的利益和隐盟是一致的，我儿阁罗凤却可伺机而动，完成南诏的开拓大业。”

    段俭魏问道：“现在唐军久攻石堡城不下，我们是要暗中助唐军一臂之力么？”

    皮逻阁摇头道：“石堡城打不下来更好，只要石堡城还在，吐蕃就会不断增援，大唐河西、陇右的精兵也会被拖在这里，如此对南诏最为有利，我们此行的目标是应龙城。”

    江朔心中疑惑道：这应龙城是哪里？却从未听说过。

    段俭魏若有所悟道：“应龙城建在西海中的龙驹岛上，吐蕃没有水军，哥舒翰便屯粮于应龙城中，若将应龙城中粮草付之一炬，秋后唐军必退。”

    皮逻阁笑道：“等不到秋天咯，毁了应龙城的粮草，唐军要么在一月内攻克石堡城，要么就只能退兵来年再战了。急攻死伤必然惨烈，退兵么，双方的消耗又徒增一年。”

    这时候，两只野兔在火上已经烤得吱吱作响，发出阵阵香气。

    皮逻阁笑道：“这癫僧烤野味确实有些本事。”

    说着劈手夺过来，交给段俭魏一只，自己拿起另一只，咬了一口，赞道：“又香又脆，果然美味，段郎你也尝尝。”

    野兔一共只有两只，皮逻阁不给江朔留一点，段俭魏感到颇为过意不去，他双手一掰，将兔肉撕为两爿，将其中一爿递向江朔道：“师傅辛苦了，我二人分而食之。”

    江朔心道：这段俭魏良心到好，嘴上却嬉笑道：“不妨事，不妨事，前辈我自己带了干粮。”

    皮罗阁却道：“段郎，你还年轻，多吃点，癫僧，老夫分你一半吧。”

    说这他也将手中的野兔撕为两爿，却不用手传递，而是将其中一爿直接抛给江朔，江朔笑嘻嘻地伸手去接，却忽觉胸腹间一阵刺痛，江朔大叫一声，向后便倒，他双手捂着小腹，却摸到了一块圆圆的硬物，原来方才皮逻阁趁他双手接兔肉时，忽然射出气剑，不想正好戳在江朔怀中的八寸铜镜之上。

    幸好刺在铜镜上，否则皮逻阁的气剑锋利不输真剑，这一下偷袭得手，江朔可就真的有死无生了，饶是有铜镜挡了一下，若非江朔此刻内力已臻绝顶，遭到攻击后体内内力自生，这一下戳在他侧腹软肋之上，也非得受重伤不可。

    江朔也不知道自己何时露出了马脚，索性将计就计，假装被气剑刺中弹了出去，捂着侧腹扑跌侧卧在阴影之中，皮逻阁和段俭魏都没看清他其实没有流血。

    白猿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下懵了，跳到江朔身边，吱哇乱叫。然而白猿立刻发现江朔其实没有受伤，心中奇怪，用手推他的身子叫他起来，江朔却屏息装死，一动不动，在皮逻阁和段俭魏二人看来，白猿推他的举动，却成了他被一击刺死的明证。

    段俭魏大吃一惊道：“师父，这是做什么？”

    皮逻阁道：“这癫僧是个汉人，万一他没有疯透，将我们的话语传出去可就大大的不妙了，故而将他除了以绝后患。”

    段俭魏懊丧道：“师父怕他泄密，将他支开，不要当着他的面说话便是了，何必害他性命。”

    皮逻阁道：“他已看到我二人面目，此地非常接近唐军营地了，你又怎知此人真是个苦行僧，而不是唐军的斥候哨探？”

    段俭魏道：“可是……可是他先占了土城避风，我们怎可因疑杀人……”

    皮逻阁怒道：“段郎，你这是对师长、主君说话的应有之仪吗？”

    段俭魏忙跪倒磕头道：“徒儿不敢，可是……”

    皮逻阁叱道：“够了！外面风已经止息了，我们这便离开此地去应龙城……”

    段俭魏道：“容弟子先埋了他。”

    皮逻阁不耐烦地道：“吐蕃人死后，皆以天葬，你却费什么劳什子去埋他？”

    段俭魏道：“可他并非吐蕃人，而是个汉人，汉人讲究入土为安，便是僧人也该施以火化，如何能弃尸荒野任野兽、鹫鸟啃噬？”

    皮逻阁听了怒气勃发，正要发作，忽听一个女子的歌声传来：“羔羊不受秣，呦呦索晨牧。稚子惧出门，动与虎牧触……”

    皮逻阁一惊，喝道：“什么人？”

    却见西门中涌入一群绵羊，紧跟着一身着羊皮袄的少女走了进来，她一边赶羊一边继续唱道：“原平散漫食,径狭相追逐。霜馀野草白,沙寒山水绿……”

    段俭魏奇道：“哪儿来的牧羊女？”

    那牧羊少女约莫十八九岁的年纪，虽然穿着普通吐蕃人牧人的皮袄，一张脸晒得两颊通红，但细看之下容貌甚是秀丽，蓬松的衣物也难掩其绰约的身姿。

    皮逻阁冷笑道：“什么牧羊女，她唱的是唐人的牧羊曲子，这里是吐蕃之地，怎会有汉家女子在此牧羊？”

    那少女却不理二人，继续走近，忽然见到躺在地上的江朔，慌忙喊道：“呀……杀人啦！”

    皮逻阁跃过去抓她的手道：“小女子装神弄鬼，连你一并杀了！”

    没想到皮逻阁的手还没沾到那少女的衣袖，少女已然回头便跑，口里不住喊道：“杀人啦！杀人啦！”

    皮逻阁喝道：“别跑！”

    少女哪里肯听他的，径直往城门洞外跑去，这下连段俭魏也看出不对劲了，此女脚下如飞，显然身负不俗的轻功，皮罗阁连抓两把，居然都被她轻轻松松地飘身闪过了。

    眼看少女已经冲出城门，皮逻阁急追过去，身子才进入城门洞的阴影之中，忽然听“嗤”的一声轻响，却见城门外黑暗的旷野中射来一点寒芒，直扑他的面门，皮逻阁忙向侧面一甩头，堪堪避开这一箭。

    伏俟城原本是个小要塞，城门洞十分狭窄，皮逻阁一避之下，身子就重重撞到了侧面土墙之上，却又听一声响，第二支箭已经射到，皮逻阁避无可避，忙出右手中指、食指向前一点，商阳穴和中冲穴同时发出两道气剑，两道剑气同时撞在铁矢之上，只听“叮”的一声轻响，气剑的劲力竟然将箭簇打落在地。

    皮逻阁见对面来箭又快又准，知道先前那少女是故意把他引入狭窄的门洞，躲在城外黑暗中的弓箭手才突然发难，若冲出城门外，不知道外面黑暗中是否还埋伏了其他好手，他不等对方再发箭，飞身向后一跃，退回城门以内。

    不见对面寒光再闪，忽听身后段俭魏高喊道：“师父，小心头顶！”

    皮逻阁虽然不明就里，但还是下意识地向侧边一闪，却见一支羽箭悄无声息地从身旁落下，“嗤”的一声插入脚边的土地之上，白色尾羽丝毫不颤，仿佛并非由弓弦射出，而是天上自然坠落下来的一般。

    这第三箭无声无息，若非段俭魏提醒，便是皮逻阁这样的绝顶高手也险些中计。

    皮逻阁忙闪到城门洞边，让射手无法瞄准，同时郎声笑道：“久闻冀中南八神射，这绝命三箭果然了得，老夫也差点着了你的道。”

    城门外的黑暗中却没有回音，却听那少女的声音在南门外道：“可惜，可惜，若没人提醒，可就射中啦……”

    从少女出城到皮逻阁连避三箭，不过是弹指之间，那少女居然已经从西门外绕到了南门，其身法之快简直到了匪夷所思的程度。

    有的人死了，但没有完全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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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27章，转战四门

    皮逻阁心道：这少女身法如此之快，难道弓箭手也能这样快速的移动吗？他飞身向南面门洞冲过去，只待捉住这牧羊少女，以她为肉盾，便不怕弓箭手突施冷箭了。

    然而刚冲到南门口，就见一枚羽箭迎面射来，这支箭的来势比西门那一箭的劲力可差的多了，皮逻阁知道绝非同一人所射，他冷笑一声，随手发出气剑，轻松打落羽箭，不料这支羽箭向下坠落之际，后面又露出一支箭！

    皮逻阁忙换左手再次发出气剑，撞在第二支箭上，将那支箭打飞，岂知后面藏着第三支箭，原来射箭之人射出连环三箭，羽箭首尾相衔，黑暗中皮逻阁难以发现，等他见到第三支箭的时候，箭头已经几乎搥到面门了。

    皮逻阁仓促间出手，只将那支箭打得稍稍向上偏了一些，他同时猛地向后一仰脖子，箭矢擦着脸颊飞过，等他转回脑袋时，脸上已多了一条血痕，箭簇在他脸上画出一条竖线，险些刺到眼睛，仿佛一条血泪般，令他的样貌变得甚是可怖。

    皮逻阁心中又惊又怒，然而望着外面黑魆魆的荒野，他也不敢贸然冲出去索敌。

    此时那少女的声音又在东门口响起：“哎……没想到这个矬子太矮，叫他躲过了……”

    皮逻阁生的矮短，却十分忌讳别人说他生得矮，听那少女出言讥讽，不禁勃然大怒，向着东门飞奔过去。

    不出意料的，又是一支箭迎面射来，这次皮逻阁早有准备，右手戟指向那箭簇发出气剑，同时左手早已凝劲待发，等着第二支箭。

    然而这箭却如灵蛇一般左右摆动，拉出一条弓形的弧线，竟然避开了皮逻阁直来直去的气剑，向他肩头刺来。皮逻阁也真是了得，千钧一发之际，急运内力将胸口向内塌陷，肩头硬是向内缩进去一寸，这一箭便擦着肩头飞了过去。

    还来不及庆幸，第二、第三支箭又已射到了，这两支箭如双蛇缠绕般的忽左忽右相伴飞来，皮逻阁无法预判飞箭的来路，只能双手同时发出气剑，随手乱舞，交成剑网斩向两支羽箭。

    “嗤”“嗤”数声，两支羽箭被切为数段，但皮逻阁没有击中箭头，两枚精钢箭头来势不减，仍向着皮逻阁直刺过来。此刻他再也来不及闪避，眼看就要被射中，却听两声闷响，两枚箭头被同时击飞。

    却是段俭魏抢到皮逻阁身边，方才就是他双手内力激射而出，打掉了箭簇，但他的内力化出的劲力似乎与皮逻阁有所不同，不是那么凌厉的剑气，更像是凭空伸长了手臂，将两枚箭簇拨到了一边。

    皮逻阁长舒一口气道：“段郎多亏了你……”

    他说这话时，眼睛却向北门瞟去，那少女每次发声，引皮逻阁到门洞前，便有弓手射出三支箭，明显的，三个门由三名不同的弓箭手伏击，他们的射箭手法各不相同，却都是绝顶的箭术高手。以此度之，之后这少女就应该转到北门，要化解此刻被动的局面，就要抢先冲到北门外。

    皮逻阁拿手一指北门门洞，让段俭魏去门洞口吸引第四名弓箭手的注意，自己却飘身上了城墙。

    段俭魏直冲出城门却不见一人，亦无箭矢飞来，皮逻阁在城头，却忽听到脑后恶风不善，一人掌风猎猎劈将过来，皮逻阁方才被那三名弓箭手射的只有招架之功，而无还手之力，正憋着一口怒气出不来，正愁没有对手，居然有人贴身来斗，他非但不惧反而哈哈大笑。

    皮逻阁喝一声：“来得好！”转身过身来，双手连挥对着那人发出气剑。

    对手是一个中年儒生，头戴纶巾、身披鹤氅，宛如数百年前的魏晋名士，此人双掌连拍，劈空发掌，如同扑灭火焰般，竟然将皮逻阁发出的气剑扇得歪向一边，皮逻阁心中虽惊，手上却不稍停，右五左一，六道剑气向着那人同时射出。

    皮逻阁能同时发出这么多股气剑，对方显然也吃惊非小，六脉剑气射向他身上各处，那人的掌风显然无法顾及，他于是双掌一推，一股灼浪扑向皮逻阁，同时身子却向后疾闪，避开皮逻阁的气剑。

    皮逻阁冷笑一声，正要追击，却忽然心念一动，背后似有微风拂来，忙向上跃起。

    别看皮逻阁生得矮短，旱地拔葱纵起来却有五六尺高，只见脚下一道白索悄无声息地拖曳着银光从他脚下迅速划过，再回头看时，挥舞白索的是一容貌清丽的白衣女子，距离他足有一丈开外。

    武林人士以长索为武器本不算稀奇，但索具越长，风声越急，这白衣女子距离皮逻阁一丈开外，舞动长索时却悄无声息，如影似魅，实是匪夷所思。

    江朔躺在地上，却看得分明，第一个弓箭手是南霁云无疑，他射出的是白羽箭，前两箭直射与第三箭曲射一齐发出，直射来得快，而曲射来得慢，被称为鬼矢，这一箭居然能绕过城门射向皮逻阁，南八指上劲力的控制真是妙到了巅毫。

    第二个弓箭手射出是黑羽箭，三箭首尾相衔连环而至，当是少年神弓手王栖曜。

    而第三个弓箭手射出的是雁翎箭，三箭蛇走弧行，则是拓跋家的独门神技，只不过此人的劲力还比不上塞上弓神拓跋守寂，当是他的儿子拓跋朝光。

    而此刻现身城头的左右夹击皮逻阁的二人，乃是葛如亮、独孤楚夫妇。

    段俭魏见城外无人，又退回城内，却见皮逻阁被二人围攻，忙道：“师父我来助你！”

    江朔见状不能再躺在地上装死了，一跃而起道：“呀……好疼好疼，吾好心给你们烤野味，尔等居然想用妖术害吾！这事儿没完！”

    说着向段俭魏扑了过去，段俭魏见江朔居然没死，也不禁大吃一惊。他只是宅心仁厚，可不是傻子，看江朔的身法，立刻就知道自己方才打了眼，以为这癫僧不会武功，其实此人武功极为高超。

    段俭魏喝道：“好贼子，扮作癫僧诓骗我们！”说着伸右手食指向江朔戳来。

    江朔距离他还有半丈，忽觉右肩一沉，肩髃一麻，江朔和李归仁、皮逻阁都交过手，二人的气剑只是数量多少的差别，距离都和寻常三尺长剑差不多，而江朔离段俭魏五尺开外却居然被他点中了穴道，难道这徒弟的内力竟然比师父还要强出这么多倍？

    段俭魏这一指，若是寻常高手早就被封住了穴道，右臂抬不起来，但江朔的玉诀神功与别不同，他的内力随聚随散，肩头一转便已解开了穴道。他疾跨两步，和段俭魏相距不过数尺，江朔心知对手内力不弱，运起神功，右掌向段俭魏拍出。

    见江朔肩头穴道被点，出手却毫无迟滞，段俭魏吃惊非小，同时觉得胸口一窒，江朔的内力如墙压来，更是讶异，但他处变不惊，后退一步，仍是单指点出，这次却向着江朔膝盖内侧的曲泉穴。

    这一击虽然依旧封不住江朔的穴道，却也令他打个趔趄，险些跌倒，江朔稳住身形，同时一掌相段俭魏小腹拍去，段俭魏只觉小腹一阵灼热，忙又退了一步，同时出指也指向江朔的小腹。

    江朔小腹石门穴上如遭锤击，石门穴乃三焦经之募穴，穴道被封本当气滞，但江朔只停得一停便又冲破穴道，经脉又复运行自若，同时左手横扫，一股劲力扫向段俭魏，段俭魏险些被罡风扫得跌倒，他横跨一步，才拿桩站住。

    二人你来我往，竟然都是硬接硬打，全无巧劲，同时心中都暗暗钦佩对手。

    江朔体内的阴阳二炁丰沛，但此前所能用的不过十之一二，而经历过三年前的大伤之后，得摩诃衍传授的易筋外经之法，已悟到了内力汇聚之法，此刻劈空打出的掌力已经是十有其五了，实有开山裂石之威力，没想到打在段俭魏身上，也不过是让他身子摇上一摇，退了三步而已。

    段俭魏虽然师承皮逻阁，但他宅心仁厚，不愿修炼皮逻阁和李归仁这样的锐利的剑气，因此对他师父所授的功法略作改动，发出的气劲变得钝圆，却距离更远，距离虽远，却无锋芒不能伤人，段俭魏便专攻点穴之法，没想到今次遇到这癫僧，居然三次被点中不同经脉的不同腧穴，却行动丝毫不受影响，实也是段俭魏出世以来所未见。

    二人各自顿了一顿，重又战到一处，段俭魏不似皮逻阁有六道气剑，也不似李归仁双手两道气剑，他只用右手食指一根指头，出手也并非剑气纵横，凌厉很辣，但他认穴极准劲力极强，反倒令江朔觉得更难对付。

    江朔脚下缓缓迈步，一边避开段俭魏的指力，一边向他劈掌拍击，段俭魏知道江朔的内力惊人，更是不敢靠近，他的内力虽然至刚至阳，战法却是以退为进，一边避开江朔的掌风，一边以指力突击江朔周身薄弱处的穴道。

    二人凝神聚气，越打越慢，出手劲力却越来越刚猛，若再被对方击中可就不是感到灼热或者打个趔趄这么简单了。

    而城头上的皮逻阁和葛如亮、独孤楚打得可就全然不同了，三人翻来滚去越打越快，月夜下化作三道旋风互相裹挟在了一起。

    有的人死了，但没有完全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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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28章，制服俭魏

    皮逻阁身着黑袍，葛如亮身着灰袍，而独孤楚则是一身素白，三人在狭窄的城墙上纵跃往来，仿佛三道不同颜色的布绦缠在一起。

    皮逻阁的内力本就胜过葛如亮，更兼气剑之术变换莫测，要压制葛如亮绰绰有余，但独孤楚在远处时不时的以长索银球攻其必救，为葛如亮解围脱困。

    独孤楚的内力并不刚强，但运劲极为巧妙，这月影寒素流的功夫在她手中使出来比湘儿更高了一层，白索迅如闪电，偏又悄无声息，距离皮逻阁极近之时他才能发现，但皮逻阁的身手也真是了得，每每眼看避无可避之际，却又被他在最后关头闪开去了。

    皮逻阁被独孤楚袭扰的不胜其烦，气往上撞，舍了葛如亮，转身去斗独孤楚，但独孤楚的穿星步功夫何其神妙，当年皮逻阁尚且追不上小湘儿，今日又如何追得上她的阿娘独孤楚？

    独孤楚边退边挥动白索，打皮逻阁的面门和周身各处要穴，令皮逻阁不得不撤步守御，他挥动气剑想要斩断独孤楚的白索，但他当年能将独孤湘的白索斩为几段，今日却无法在独孤楚身上如法炮制。

    这白索在独孤楚的手中仿佛活了一般，陡起陡落，忽进忽退，进如白龙出海，退如灵蛇盘穴，更似雾蜃云海，变化万千不可琢磨，在皮逻阁发出的气剑中穿行，却不伤分毫。

    皮逻阁这边追不上独孤楚，后边又有罡风袭来，却是葛如亮的劈空神掌又打到了，葛如亮乃崆峒派神拳门诸葛家的庶出一枝，虽然减字作了葛姓，功夫传授上却尽得了本门的真传。

    他原本醉心制作乐器、营造房舍之艺，但自从妻子被飞鸿子打伤之后，为了复仇才开始潜心钻研本门最厉害的武功劈空掌，武艺由此大进，如今他的功夫全完不输神拳门掌门诸葛静虚。

    皮逻阁听他掌风猎猎，一靠近便有烧灼之感，知道此人的内力不可小觑，若被他一掌劈中，不免要被打得骨断筋折，也不敢托大，只能转身凝神应战。

    如此以来，三人各自施展本门绝世神功，虽然全不接触，却实是登峰造极之战。

    另一边江朔和段俭魏之战却全然不同，段俭魏虽然内功卓然，但他的隔空点穴手法对江朔全无用处，江朔若硬顶着挨他几指，便能欺近将他制服，但江朔却分心看着城头三人的交战，与段俭魏从容拆招，也不下杀手。

    段俭魏并非心思灵巧之人，他的一招一式都曾下过苦功。江朔的内功以臻绝顶，所练的剑术、拳脚功夫又都是不世神功，但却缺乏基本招式的磨练，因此对战之时往往难以发挥出所学的全部实力，此刻段俭魏功夫又高又伤他不得，正是最好的拆招锻炼的机会。

    一开始江朔根本避不开段俭魏的指戳，但拆了几十个回合后，便能避开半数以上的攻击了，等二人交锋百余回合，段俭魏几乎无法击中江朔，而江朔的内力绵长，掌影已经完全笼罩住了段俭魏。

    不知不觉间，江朔对于招式判断，进退法度上的认识又有了飞跃，他现在根基极深，每次与人交锋便又强了一分。故而江朔能分心二用，一边与段俭魏过招，一边观看葛如亮、独孤楚双斗皮逻阁。

    若是单打独斗，葛如亮、独孤楚与皮逻阁都相去甚远，但二人的功夫一刚一柔，又心意相通，配合极为默契，因此二人联手与皮逻阁打了个有来有回，皮逻阁越打越恼，正觉憋屈之时，忽听一少女的声音：“阿爷，阿娘，这矬子手段厉害，女儿来助你们一臂之力。”

    江朔一转头，见方才那个牧羊少女正坐在方才自己坐的那个位置上，她将方才皮逻阁和段俭魏扔在一边的兔肉放在篝火上重新烤了，正和白猿一起撕着分食。

    火光下少女的脸孔显得明艳异常，从五官依稀能看出正是三年前失散的少女湘儿，当年的湘儿还是个半大的女孩，如今已是二九摽梅之年，愈发的端丽出尘了。

    皮逻阁斜眼瞥着独孤湘，忽而想了起来：“我道是谁，原来是三年前走脱的小女子……可惜当年没把你和江朔那小贼一起打落悬崖！”

    独孤湘听了登时眼圈就红了，怒叱道：“朔哥没死，死矬子休要胡说！”

    皮逻阁哈哈大笑，刚想反唇相讥，却见独孤湘手指一弹，“嗤”地一声，一枚不知什么暗器向皮逻阁面门飞去。

    江朔偷眼见到独孤湘为他红了眼圈，心里极是受用，但同时又暗暗摇头，心道：湘儿这三年功夫可是没什么进步，若我真摔死了，也指望不上湘儿替我报仇了。

    独孤湘这弹指发暗器的手法得自空空儿亲授，当年她身负空空儿内力之时，这一首绝技可谓使得出神入化，只用一个小小的纸团都威力无穷。而此刻她弹射的方位虽准，劲力可实在太弱了，面对绝顶高手难以偷袭得手。

    果然，皮逻阁冷笑一声，道：“就凭你这点微末的功夫，也想取我性命？”

    说着伸手一抄，将那枚暗器捏在手中，然而他刚一捏住那枚弹丸似的暗器，就听一声巨响，原来独孤湘弹出的是一枚“掌心雷”之称的火药丸，皮逻阁一捏之下，药丸登时炸了开来。

    这枚小小的掌心雷，没有多少火药，并不能炸死、炸伤皮逻阁，不过是将他的半边脸熏得黢黑罢了。

    皮逻阁怒道：“小女子奸猾！看我先取了你的性命！”

    也不管葛如亮和独孤楚，如箭一般射下城墙，向着独孤湘猛扑过来，皮逻阁的轻功也不弱，忽然冲下城头，葛如亮和独孤楚夫妇倒也一时追他不上。

    独孤湘故意大叫一声，将手中穿着烤兔肉的树枝像投枪一般的掷向皮逻阁，皮逻阁双手气剑发出，将那树枝和兔肉一并割得粉碎，白猿见了不禁吱哇乱叫，甚表可惜。

    皮逻阁却不管白猿，径向着独孤湘冲去，独孤湘自然不会坐等着皮逻阁，早已跳起身跑了，皮逻阁哪能容她再走？紧追上去，却忽然脚底一痛，抬靴底一看，竟然是一枚铁蒺藜，他勃然大怒道：“小女子又使诈！”

    这撤退时撒铁蒺藜断后之法，独孤湘曾见日本人井真成使过，没想到居然被她此刻用来算计皮逻阁。皮逻阁成名已久，又是南诏之主，能和他交手的都是当世成名的人物，哪里会像独孤湘这般屡屡以奇谋诡计偷袭？

    但独孤湘只是一个小女子，她可不管什么正正之旗，堂堂之阵，况且在她看来皮逻阁也不是什么正人君子，什么手段好使，便使什么手段。

    皮逻阁被铁蒺藜阻了一阻，便被后面的葛如亮夫妇给追上了，夫妻二人护女心切，一舞双掌、一舞白索，将皮逻阁团团围住。

    皮逻阁从未叫人如此戏弄过，此刻已是出离愤怒，他一时无法摆脱葛如亮夫妇，对段俭魏高喊道：“别管癫僧了，先杀了那小女子！”

    段俭魏虽不齿于杀死一个小女子，但他方才听独孤湘喊围攻师父的这对男女叫阿爷阿娘，城外的弓箭手又似乎都是她在指引，此刻己方二人深陷重围，若能捉住这小女子以她为质，方有可能从这一众高手中全身而退。

    于是段俭魏向江朔虚点一指，忽然向后弹出，迎着独孤湘冲来。

    江朔心中还在想着当年在习习山庄和湘儿初见之事，神游天外，一阵恍惚，才发现段俭魏舍了自己去追独孤湘了，连忙追上去，却还是慢了一步，段俭魏已恰好拦在独孤湘的身前。

    独孤湘见状，折身向侧面便跑，本来以穿星步之妙，段俭魏是捉不住独孤湘的，但段俭魏忽然出手，凌空一指，正中独孤湘左膝犊鼻穴，独孤湘完全没想到段俭魏居然能相隔数尺封人穴道，她可没有江朔的冲炁解穴的功夫，脚下一软单膝跪在地上。

    段俭魏见一击得手，跨步上前抓她肩头，却耳边忽听风声，眼角瞥见一道金光不知什么武器刺来，忙挥左手一指，“叮”的一声轻响将那武器击飞。

    今日围攻的都是高手，段俭魏这一指只是想将对手避退，没想到这么轻易就把对方的武器击飞了，他心中疑惑脚下却不稍停，转身出右手向那人戳去，却见哪里是人？竟然是方才就一直坐在篝火边的白猿。

    白猿并不认得独孤湘，但念湘儿适才与它分食兔肉之谊，才在她吃亏之时出手相助。白猿虽然也练过金壁上所刻的神枢剑，但终究是畜类，所学神枢剑百不及一，对战别的猿猴，自是称王称霸，遇上真正的高手，可就完全不是对手了，被段俭魏一击打飞了青铜短剑，白猿吓得呆住了，竟不知闪避。

    段俭魏眼看出剑的是猿猴，颇以为，他不忍伤此灵猴，左手一拍右臂，右手指力急转，戳在地上，一阵飞沙走石，竟在地上刻出一条深深的痕迹。

    然而这一下救了白猿活命，却把自己的后背空门放给了江朔，江朔已赶到段俭魏背后，手掌按在他颈后大椎穴上，只需掌力一吐便能要了他的性命。

    但江朔见段俭魏为保全白猿而不惜自己的性命，便也不愿伤他性命了，出手在他背后神道、灵台，筋缩三穴上一路点下来，段俭魏顿时身子僵直，“扑通”跌倒在地上。

    有的人死了，但没有完全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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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29章，苦寻三年

    这边段俭魏扑跌在地，那边皮逻阁却甩脱了葛如亮夫妇，向独孤湘扑来，江朔忙喊道：“湘儿，小心。”

    独孤湘闻言一抬头，双眸中露出惊喜的神情，但见到江朔的样貌又面露困惑的神情，江朔此刻来不及和她解释，纵身一跃，从湘儿头顶飞过，双掌齐出，向着皮逻阁拍去。

    皮逻阁早就见到这癫僧与段俭魏相斗，虽然对于这癫僧装疯卖傻居然骗过了他们颇觉惊异，但见他和段俭魏斗了数百回合，料想二人功夫不相上下，不料段俭魏舍了癫僧去捉独孤湘之时，却忽然被这癫僧一招制服了。

    他心中不明所以，但料想应该是独孤湘这个小女子使的奸计，现在见江朔从空中跃来，皮逻阁心中不禁好笑，有道是力从地起，这癫僧跃在空中如何发劲？况且人在空中如何闪躲？看来这癫僧武功虽高，毕竟脑子不太灵光。

    皮逻阁双手往空一指，两道凌厉的气剑激射而出，直刺江朔前胸。

    江朔人在空中避无可避，皮逻阁自以为得计之际，却感到江朔双掌发出的内力排山倒海地压来，将他的气剑反推了回来，如强风压熄炉火一般。

    所谓气剑究其本质也是内力外化，只不过皮逻阁这一门功夫能将内力聚于一点，激射而出似剑刃般锐利，但在江朔绝对刚猛的内力威压之下，皮逻阁的气剑竟与寻常内力比拼一样，被推了回来，这实是他从未遇见过的奇景，竟然忘了闪避，眼看江朔双掌已经迫近，他下意识地伸双掌一接。

    皮逻阁虽然并不以掌力见长，但他成名已久，内力修为实也非同小可，他尚不知对面的癫僧就是江朔，心道这癫僧虽然胡子拉碴，但听他的声音年纪并不大，料想他能避退气剑不过是因为身陷绝境拼死斗狠罢了，若是比拼内力，自己至少和他应在伯仲之间。

    但此番江朔内力袭来竟然如排山倒海直压过来，皮逻阁只觉气息一滞，胸中烦闷异常，撑不住向后退了一步。

    江朔得以双足落地，江朔此刻已是弱冠青年，生得比皮逻阁高大许多，脚踏实地后他双掌顶着皮逻阁的双手，呈下压之势，发力更猛，皮逻阁愈发承受不住，脚步踉跄，向后又退了两步，才勉强站住。

    江朔牢牢粘住皮逻阁的双掌，内力源源不绝地涌来，皮逻阁只能运起全身的内力相抗，如此以来便成了内力比拼的局面，皮逻阁心中愈发的惊慌，他已经尽了全力，对面这癫僧的内力却似乎无穷无尽，尚有余力。

    皮逻阁心中半是惊讶，半是不解，他瞪大眼睛看着眼前这癫僧，却想不起来江湖中有这么一号人物。他凝视着江朔的面庞，忽然心有所感，颤声喊道：“你是姓江的小子！你没死……还是……”

    皮逻阁一代枭雄，杀人无算，但他是彝人，彝人崇信万物有灵，认为人死之后灵魂不灭，尤其有怨气的亡灵会附身在其人或者动物身上。这癫僧样貌与江朔似像非像，内力又异乎寻常的高强，让皮逻阁不禁怀疑他是被江朔的冤魂附体了。

    他心思一乱，真炁不纯，彻底抵挡不住江朔发出的内力，倏地向后飞出，直到撞上土墙乃止，皮逻阁但觉胸中翻涌，口中发腥，“噗”地喷出一大口鲜血，却见葛如亮、独孤楚一左一右，上前各点了他数处穴道，叫他动弹不得。

    先前皮逻阁和江朔比拼内力之时，背后空门大露，但葛如亮夫妇自持身份，不愿在背后偷袭，直到皮逻阁被江朔击飞，这才双双上前出手制住了他。

    独孤楚则踢了一脚躺在地上的段俭魏，道：“这贼厮死了吗？”

    她手中挈着一柄明晃晃的匕首，正是刚才段俭魏交给江朔拨兔皮之用的金牙匕。

    江朔装死时将匕首随手扔在了地上，这本就是独孤湘之物，当年她先用金鞘投掷，又用金牙匕刺叶归真手掌，将匕首和金鞘都丢失了，今日算是物归原主了。

    独孤湘右手持匕首，弯下腰以左手抓向段俭魏的腰间，江朔忙道：“湘儿，我已点穴制服他了，这位段郎不是坏人，不要伤他性命。”

    独孤湘却只是从段俭魏腰间取下金鞘而已，她转头对着江朔端详了半天，忽然手持匕首向江朔冲了上来。

    江朔一惊，道：“湘儿，是我……”

    独孤湘打断他道：“别动！”

    说着横举手中金牙匕，向江朔脸上刮去，江朔还真听话，立刻站定不动，葛如亮不知独孤湘要做什么，他知这癫僧是友非敌，不知道湘儿为什么对他拔刀相向，况且与人交锋哪有叫别人“别动”的？

    葛如亮忙喝道：“湘儿，别胡闹！”

    说着就想跃过去阻止湘儿，独孤楚却已看出了端倪，一手挽住葛如亮的臂膊，微笑着止住他道：“葛郎，别急，你且看湘儿在做什么。”

    只听“嗤嗤”声响，江朔颌下浓密杂乱的胡须，被锋利的金牙匕刈草般的剃去，露出棱角分明的下颌，湘儿还匕入鞘，双手捧住江朔的脑袋，将他双鬓杂乱的头发向后拢去，这下江朔一整个面目都在篝火的映照下显露出来。

    独孤湘的眼泪早已止不住的落下，语带泣声道：“朔哥真的是你！我就知道你没死，我就知道！”

    说着再也忍不住，一头扎进江朔的怀中哭了起来，三年前江朔只比独孤湘略高一些，如今却已长成了伟岸英挺的成年男子，比独孤湘高了约莫一头，独孤湘的脸孔正好埋在他宽阔的胸膛之上，一头的青丝撩在江朔鼻唇之下，江朔鼻中闻到少女独有的幽幽暗香，不禁心神激荡，也忍不住，搂住了湘儿。

    葛如亮瞪眼道：“这，这……这是怎么回事？”

    却听一人朗声笑道：“葛儿这还不明白吗？你的姑爷终于找着咯！”

    葛如亮闻声忙叉手道：“阿耶你来了。”

    独孤湘也不好意思地从江朔怀中挣脱出来，佯怒道：“爷爷，你胡说什么呀？老猴儿该打！”

    她不知白猿能通人言，听到“老猴儿该打”，白猿不禁“嗯”了一声，转头盯视着独孤湘。

    却见一人跃下城头，此人生得皓首白头，身型清瘦，正是追云逐月叟独孤问！

    独孤问走近了笑道：“湘儿，你得罪了朔儿的白兄，小心他挠你。”

    独孤湘道：“我要打的可不是这猴儿，而是一脑袋白毛的老猴儿。”

    她却又忘了白猿一身白毛，可也是个“一脑袋白毛”的“老猴儿”，白猿愈发疑惑，又“嗯”了一身，悄悄向后退了两步，走到自己方才被击飞的青铜短剑边。

    江朔忍不住笑道：“白兄，湘儿在说笑呢，你可别当真。”

    江朔刚要向独孤问和葛如亮夫妇见礼，却听呼哨声响，又有三人入内，正是南霁云、王栖曜、拓跋朝光三位神箭手。

    三人上前分别向江朔见礼，王栖曜年纪最轻，最沉不住气，道：“少主，这三年你去了哪里？湘儿妹子找遍了冰川雪原，却始终没有你的音信。”

    江朔望了独孤湘一眼，心中感动，心想：原来湘儿一直都在找我……哎……我可真是糊涂的紧，三年来除了治伤、练功，就是和金雕、白猿、马熊一起作耍，竟然有那么一段时间忘了湘儿，还想要和群兽避居山林，实在是不该。

    原来那日独孤湘跃过冰川裂隙之后，皮逻阁和叶归真一时找不到绕过来的路径，龙骧马知道小主人最后时刻的心意，驮着湘儿一路狂奔，遁入了冰川腹地的群谷之中，更兼那几日，冰川之地下了暴雨，马蹄印记被完全破坏，皮哥逻阁遍寻无着，想着独孤湘没有食水，进入冰川深处也是死路一条，便也离开了。

    然而他们却都不知道龙骧马出自西海之畔，对冰川十分了解，龙骧马进入了另一条冰川裂谷，既能避开皮逻阁的追击，又有食水，独孤湘这才随着龙骧马跑出了冰川。

    只是独孤湘不知道小龙沙冰川有很多裂隙，她还道这就是江朔坠下来的裂隙，在谷中寻找了数日，江朔的尸体都没见到，因此她深信江朔没死，只是他自己坠下裂隙之后，先顺着冰川裂隙额下面跑了。至于讲述跌落前收了重伤如何能自己走掉这类的问题，独孤湘却选择性地把它们甩到了脑后。

    然而小龙沙冰川范围极广，龙骧马带她出离冰川后，独孤湘便已经记不起来他们第一踏足的那条冰川时所走的道路了。她在冰川中兜兜转转找了几个月，一开始还怕隐盟未去，但时间久了一直没撞见隐盟，她又偷偷去西海龙驹岛窥视，却哪里有人待过的痕迹？

    紧接着冬季来临，眼看就要大雪封山，龙骧马虽然神骏却也无法再在高原苦寒环境下行走了，独孤湘只能循着原路回到陇右鄯州，在鄯州遇见了南霁云等人，众人才知道江朔出事了，第二年南八等人随着湘儿一起入高原寻人，却仍然一无所获，只因冰川太过广阔，他们又一直没有找到六角龙所在的那条裂隙。

    第三年独孤问、葛如亮夫妇也加入了寻找江朔的队伍，这次却还没到冰川，就撞见了皮逻阁遇到，江湖盟的弟兄早就认定江朔其实已经死了，湘儿要找活人他们却只是想找尸体，今次遇到了“害死”江朔的皮逻阁，又怎肯放过？33

    这才有了今日围攻皮逻阁，却并不知道土城里的癫僧便是苦苦寻找了三年的江朔。

    有的人死了，但没有完全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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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30章，风云三年

    独孤湘对着江朔滔滔不绝，把三年来发生的大事略述一遍，间或由南霁云补充两句，这三年里天下可说是无甚大变化，又可说是翻天覆地、暗潮汹涌。

    说无甚大变，那是天下大势好像仍是如此，安禄山未敢反叛，吐蕃被困于石堡，大食未过葱岭，回纥这具漠北，大唐朝中则还是李林甫当权，贵妃杨太真圣眷正隆，看起来大唐还是一派盛世繁华的景象。

    然而繁华之下则是另一番暗潮汹涌的景象。

    天宝六载，也就是江朔坠崖后第二年，正月间，圣人广求天下贤士，命通一艺以上者皆至京师，由御史中丞王鉷监试，试以诗、赋、论，竟无一人及第，于是李林甫上表祝贺“野无遗贤”。

    于此同时，李邕遭李林甫勾陷，罗希奭奉命赶赴北海，将李邕就郡决杀，其时李邕已是七十高龄，连走过场的审判都没有，便被杀害了。

    这一年，李林甫屡起大狱，别置推事院于长安，擢杨太真族兄杨钊为御史，指使其奏刻异己，再交付罗希奭、吉温二酷吏审之。

    早已贬为播州太守的皇甫惟明被赐死，而早在天宝五载十月，韦坚也已经惨遭杀害了。

    李林甫欲动摇太子地位，勾陷与太子交厚的王忠嗣，圣人对王忠嗣一直极为信任，但事涉太子，他却立即将王忠嗣贬为汉阳太守，后又转为汉东太守，两年后的天宝八载王忠嗣突然暴毙，时年不过四十五岁。

    天宝六载三月范阳、平卢两镇节度使安禄山兼御史大夫，安贼更是恬不知耻，自请为比他年轻的多的贵妃杨太真的假子。

    由是，朝廷内有李林甫，外有安禄山，内外一般的混乱荒唐、黑暗可怖。

    天宝七载，贵妃族兄杨钊迁给事中，兼御史中丞，专判度支事。

    此人之奸比李林甫更是有过之而无不及，他揣测上一喜奢，刻下民以厚敛，张虚数以献状，搞得民怨沸腾，民生日益艰难，而圣人居然认为他善于理财，反而恩幸日隆。

    而杨太真恩宠无比，她的姐姐也跟着得道升天，皆封为国夫人，可以随意出入宫掖，势倾天下，连圣人的同母亲妹玉真公主见了也要让她们三分。

    今岁，也就是天宝八载，杨钊又上奏说各州县殷富，仓库所积粟帛，动以万计，奏请圣人将各地所征丁租地税皆兑换成布帛轻货输往京师，又奏藏库充实，如今盛世古今罕见。

    圣人大喜，赐杨钊紫衣金鱼带以赏其聚敛之功，更以为国用充足，视金帛如粪土，动辄赏赐贵宠之臣，仿佛无穷无尽一般，却不知天下疲敝已极。

    当然也不都是坏事，安西副都护高仙芝攻克小勃律，因军功为在安西龟兹、焉耆、疏勒、于阗四镇节度使。

    而王忠嗣最信任的郭子仪、李光弼、哥舒翰等将未受王忠嗣的牵连，还都有晋升。

    郭子仪则升任正三品左武卫大将军、横塞军使、安北副都护，李光弼为河西兵马使、赤水军使，而哥舒翰则为圣人更为所喜，任西平太守，充陇右节度使。

    如今围攻石堡城之战的统帅便是哥舒翰，哥舒翰的战法其实与王忠嗣一脉相承，先是在廓州积石山设伏重创了吐蕃军，又筑神威军于西海之东，对石堡城的吐蕃军形成了南北夹击的态势。

    至此，吐蕃军只能借着石堡城天险据守，却无法派出援兵了。

    今岁哥舒翰又筑城于西海中龙驹岛上，谓之应龙城，用以囤积粮草，准备入冬亦不撤军，彻底困死石堡城。

    听了这三年来发生的事情，江朔不禁唏嘘，尤其听到韦坚、李邕皆被罗希奭害死，不禁又是后悔，又是自责，道：“当年若是我杀伐果断些，除掉罗希奭，韦相公和李使君也不会惨死了。

    葛如亮却摇头道：“罗希奭只是李林甫的鹰犬，听湘儿所言，这背后还有隐盟的推波助澜，就算你一早杀了罗希奭，还有吉温、还有王鉷、还有杨钊，天下到了今日疲敝的局面，不是手刃一两个奸臣所能够解决的。”

    江朔知道葛如亮所言在理，但这丝毫没有让他觉得好过一些。

    独孤湘却道：“怎么没用，今日朔哥重出江湖，不就挫败了皮逻阁老儿火烧应龙城的阴谋么？”

    江朔这才知道原来湘儿很早就躲在土城城墙另一侧了，厚实的土墙可以用来隐藏呼吸，同时将耳朵贴在城墙上，却能够听到另一边传来的说话声。独孤湘定是这样“听壁脚”知道了皮逻阁的阴谋。

    江朔笑道：“葛庄主说的不错，天下事不因一人兴废，湘儿，你们这次伏击皮逻阁部署十分缜密，就算没有我出手，想必早晚也能擒住皮逻阁。”

    葛如亮手捻胡须甚觉受用，这样周密的部署，自然不可能是粗枝大叶的独孤湘所能谋划的，而是出自葛如亮的擘划，他对江朔所言深以为然，自己夫妇虽然不能想江朔这样干净利落地拿下皮逻阁，但要战而胜之也只是时间问题。

    就在此时，忽然听到东方隐隐传来一声轰鸣，方才还黑魆魆的天穹竟然露出微曦。

    众人大惊，跃上城头，向东眺望，却见极远的东方有火光冲天而起，将那一片海天照得通明。

    拓跋朝光出自海西党项，算是半个本地人，道：“呀……从方位看，应该是西海应龙岛。”

    葛如亮道：“火势如此猛烈，恐怕是用了硫磺伏火。”

    却听身后皮逻阁大笑道：“尔等好不糊涂，说什么不因一人而兴废，又怎么会想不到隐盟行事怎会不留后手？看来另一路人马已经点火成功了！”

    众人回头看时，皮逻阁和段俭魏已上了两匹马，原来段俭魏被江朔点到在地，他用功多时，已解开了穴道，众人跃上城头观火之际，他抓住空子，立即起身解了皮逻阁的穴道，二人这才上马逃跑。

    皮逻阁今日栽了这么大的跟头，心中气极，才出言嘲讽，之后便鞭鞭打马，策马向城西便走，别看这两匹马生得比蜀地果下马高不了多少，却是滇马中的良驹，奔跑极快，等众人跳下城墙，二马已跑出西侧城门。

    江朔口作马语长嘶一声，二马却无反应，原来是皮逻阁知道江朔可以马语御马，让段俭魏先行用布条塞紧了马耳。

    江朔见状还想去追，阿楚夫人拉住他道：“朔儿不要追了，荒野之上黑魆魆的一片，难保他们不使什么奸计。”

    独孤湘也道：“皮逻阁没有重伤，现在解开了穴道，他的气剑仍然十分厉害，朔哥你可别在行险了。”

    她时隔三年，好不容易今日才重见了江朔，自然不希望他再有任何闪失，江朔如何不知湘儿的心意，心想此刻就是追上皮逻阁也没用，龙驹岛应龙城已经被焚毁了，便也只得作罢不追了。

    南霁云问道：“少主，我们下一步怎么办？”

    江朔心中没有主意，转头望向葛如亮道：“葛庄主，你看如何？”

    葛如亮对江朔郑重叉手道：“少主，依葛某之见，我们没船，也上不了龙驹岛，此刻就是去了应龙城，也于事无补，依我看我们不如去神威军。”

    江朔疑惑道：“神威军，就是哥舒翰所筑的军镇？我们去哪里做什么呢？”

    葛如亮道：“听说哥舒翰现在就坐镇在神威军，他原来是想要效法王忠嗣故事，慢慢绞杀吐蕃军，但圣人一直催促他攻城，更兼现在粮草被烧，恐怕要改变策略急攻石堡城了。”

    南霁云双眉一挑，道：“葛庄主，你的意思是……”

    葛如亮缓缓道：“隐盟的目标并非帮吐蕃人守城，而是想要让唐军硬攻石堡城而遭受重大伤亡，如今看来无论朝廷内，还是战场上的现状，都已陷入隐盟的计划之中，要想破坏隐盟的阴谋，唯有速胜。”

    江朔问道：“如何速胜？”

    葛如亮道：“就是帮助唐军以最小的代价夺取石堡城！”

    拓跋朝光摇头道：“谈何容易啊，石堡城控扼陇右进入西海的唯一通道，位于一片孤崖之上，三面都是绝壁，城头广布马面墙，防守没有死角，除了吐蕃强弓，还有雷石，猛火之类的防守利器，哪怕众位都是绝世高手，也不可能攀上城去的，攻城便只能从北面斜坡上走，这斜坡又窄又长，在密集的强弓硬弩之下，武林高手还不如一个披着沉重铠甲的普通士兵，若唐军锐卒攻不上去，诸位江湖豪侠怕也难以成功。”

    葛如亮道：“拓跋贤侄说得不错，但此刻也无他法可想，不若到军中，看看情况，再商量对策。”

    拓跋朝光又道：“哥舒翰这个人很难打交道，我们去帮忙，他若不领情怎么办？”

    江朔想起独孤湘和他说过哥舒翰与拓跋守寂在灵州斗法之事，又想到自己在西海之畔见到哥舒翰的情景，心想拓跋朝光所言也不无道理，哥舒翰十分自负，攻城略地之事有怎会假手于江湖侠客？

    独孤湘这时却笑道：“若是昨日确实不行，换到今日却可去得。”

    见众人用怀疑的眼光看着她，独孤湘笑道：“因为有朔哥呀，我们不用找哥舒翰。我听说哥舒翰所用两个节度副使为先锋，一个步将河西节度副使张守瑜，一个叫骑将陇右节度副使高秀岩，这两位可都是朔哥的老朋友啦。”

    江朔喜道：“张、高两位大哥都已经累功到节度副使啦！”

    独孤湘道：“二人对朔哥的手段十分钦佩，若朔哥去拜访，请他们引荐给哥舒翰将军，应该不会吃闭门羹。”

    有的人死了，但没有完全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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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31章，神威军镇

    主意已定，众人唯恐隐盟在附近还有援手，毕竟他们能点燃龙驹岛上的应龙城，想必还有其他功夫不在皮逻阁之下的高手在西海。这个人可能是裴旻、可能是叶归真、甚至于是李珠儿或是其他未知的隐藏高手。

    若皮逻阁和隐盟其他人汇合，杀将回来，倒时候必是一场恶战，不如避其锋芒，先去神威军，找到唐军主力，也好先了解龙驹岛上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再定下一步计划。

    众人早将马匹藏在了伏俟城外务哈曲河口，南霁云往空射出一支鸣镝，众人自顾顺着道路向东行，不消片刻，便和迎面而来的马群汇合了，赶马人见到江朔也都十分惊讶，忙上前见礼，原来是拓跋乞梅所率领的西海党项羌药农，以及萧大有所率漕帮弟兄。

    神威军在西海的东北角，需要从北面绕行整个西海，骑行二百余里，独孤湘牵着干草玉顶黄，对江朔道：“朔哥，我们共骑。”

    龙骧马竟也还认得江朔，将大脑袋凑上来，在他身上来回磨蹭。

    葛如亮却道：“湘儿，不得无礼，你自换一匹马来骑。”

    江朔过去常常与独孤湘同骑龙骧马，但彼时二人是半大的孩子，尚可说是两小无猜，百无禁忌，如今二人已都是成年男女，虽然互生情丝，但终究没有婚配，需要避嫌了。

    独孤湘尚不明所以，撅着嘴不肯换马，阿楚夫人却已经牵过来另一匹高大的白马，对独孤湘道：“湘儿，听你耶耶的话……”

    江朔认得这马是当年习习山庄中所饲的大宛马，名叫“玉狮子”，曾经是独孤湘最欢的一匹马。

    独孤湘还是有些怕她耶耶，见阿娘也不帮她，只得气哼哼的骑上玉狮子，自顾自赌气打马追着自己爷爷到队伍最前面去了。

    葛如亮面有惭色对江朔叉手道：“小女无状，少主勿要见怪。”

    江朔多多少少懂得一些男女之防，忙叉手还礼道：“葛庄主无需多礼，朔儿承受不起。”

    这时，萧大有凑上来戏虐笑道：“就是，就是……未来的老丈人和女婿，搞得这么生分做什么？”

    此言一出，江朔和葛如亮都有些脸红不自在了，阿楚夫人忙借个由头，拉着葛如亮也到队伍的别处去了。

    江朔不愿继续关于自己和湘儿的话题，对萧大有道：“萧大哥，你怎么也来西海了？”

    萧大有笑道：“何止是我，槽帮弟兄现在在西海的可不在少数。”

    原来在江朔失踪之后，葛如亮做了江湖盟的代盟主，谢延昌则做了漕帮代盟主，此番唐军大军围攻吐蕃，尤其是哥舒翰三面用兵，粮草接济可就成了大问题，朝廷征发大量民夫往前线运粮。

    江朔奇道：“吐蕃高原高山阻塞，水路不通，怎么用得到我们漕帮？”

    萧大有道：“何止水路不通，陆路亦无法用大车运载，只能以骡马或挑夫搬运，咱漕帮在韦相公疏通漕运之前，许多激流难行的河段都得靠人搬运，现在要往高原上运粮，可不又想到我们了么？”

    一说到韦坚，江朔不禁眼眶又有些红了，道：“韦相公一心为了天下苍生，做的都是利国利民的好事，却惨遭勾陷，被李林甫这奸相给害死了。”

    萧大有道：“原来少主你已经知道了……嘿，说起来若不是韦相公，咱漕帮兄弟还不想躺这淌浑水呢！李林甫为了构陷韦相公，在运河沿线抓了我帮很多兄弟，少主你虽然救出了我们几个，其实被关押了上千弟兄又哪里救得过来？”

    江朔点点头，道：“我本该和诸位大哥一起解救被押的漕帮弟兄，但之后却入中条深处，又去了长安，之后一路向西，过崆峒，到西海，竟把漕帮的事务抛在了一边，实在是有愧帮主之职。”

    萧大有道：“少主哪里话来？你覆灭魔教、扬威陇上、在西海大败吐蕃、大食联军，那都是为国为民的大事，我们漕帮弟兄各个钦佩的紧呢。”

    江朔闻言只能苦笑着摇摇头，他最后才知道自己多数时候是被隐盟给利用了，很多事并非想他所想的这样。

    萧大有继续说道：“话说韦相公死后，李林甫可就没功夫再来对付我们漕帮的这帮泥腿子了，各地度支府衙门就陆陆续续把所有被关押的漕工给放了，这时有几个和韦相公一起关押过的弟兄出狱，传出韦相公的话来，他早知道大唐对吐蕃用兵，粮草转运不便，而陇右一但为吐蕃占领，关中无险可守，则长安危矣。”

    江朔点头道：“我看马祥仲巴杰野心勃勃，现在吐蕃虽然在石堡城居于守势，但一旦冲下高原，以吐蕃的具装骑兵和强弓手，对陇右各地都是极大的威胁。”

    萧大有道：“是了，所以韦相公说若朝廷征发运粮民夫，请漕帮务必不计前嫌，协助运粮，这不是为了李林甫，更可说不是为了当今圣人，而是为了天下的百姓……因此我们几个把头和谢大哥一合计，才自荐军前，为国运粮。”

    江朔闻言恺然长叹道：“韦相公虽然不会武功，但他的言行可谓侠之大者矣。”

    他不禁想到了那年在暴雨连绵的河阴，初见韦坚时的情景，韦坚头戴斗笠，身披蓑衣，两腿高挽着裤脚，踩在泥里的模样仿佛就在眼前一般。

    萧大有亦沉默了一会儿，但他天性乐观，立刻又高声笑道：“少主，一会儿到唐军军中，你还能见到不少熟人呢，此番运粮，浑二在河洛督办，谢老爷子在关中坐镇，卢郎则在湟源前线总管分配之事，莫说运粮，咱呀都快成了唐军的粮官了。”

    江朔亦喜道：“漕帮能为唐军效力，一则足见弟兄们的爱国赤诚，二则也可见朝廷对漕帮还是多有仰仗，希望经此一役，能让漕帮的弟兄们日子好过一些。”

    和萧大有在一起，不用担心没话可聊，不一会儿湘儿见他们说的热闹，也转回来加入谈天说地，有他二人相伴一路说说笑笑，自是热闹非凡，江朔三年来只与摩诃衍在一起，摩诃衍话可没这么多，更不会像萧大有、独孤湘这般插科打诨、说些奇闻逸事，逗得一整个队伍的人哈哈大笑。

    二百里的路途都是海岸边平坦的砂石路，众人所骑又都是好马，如此从寅夜驰骋到了天明，日出之后，应龙城发出的火光反而看不见了，海面上也不见有船只往来，过了晌午，马队接近了东面的群山，只见一处陡峭山麓上耸立着一座半石半木的小城塞，便是神威军的驻地了。

    哥舒翰筑神威军时间非常仓促，又是在战争前线筑城，吐蕃之地多冻土，无法挖掘泥土夯土筑城，山上又缺乏高大的树木制作木藩篱，因此唐军采用的方法是先采石筑基，再在石墩之上立短木为墙，两相叠加，也才勉强有七八尺高。

    但就是这么七八尺高，急就章的城墙，由于地势险要，吐蕃军屡次三番来攻打，都无功而返，反而被唐军轻骑包抄，损兵折将、铩羽而归。

    众人簇拥着江朔往山上去，却见一队唐军骑兵迎了下来，为首的队正喝道：“站住！不准再向前了！”

    萧大有打马上前道：“王队正，我乃漕帮萧大有，你不认得我了么？”

    那王队正神情古怪，使劲晃动脑袋，喝道：“什么大有，小有，没听说过，没听说过……此处兵家要地，哪是你们这帮花子般的人来得的？快走，快走！”

    萧大有不可置信地瞪大了眼道：“王队正，才几日不见？你怎就不认得我了？我是……”

    王队正粗鲁地打断他道：“啰皂什么？还不快走！”

    萧大有还要上前理论，南霁云见那王队正身子不动，面上却又是挤眉又是弄眼，撇嘴上他们快走，心知有异，忙上前一把拉住萧大有，笑道：“我这兄弟先前喝了点酒，此刻有些含混不清，冲撞了军爷，还望勿怪，我们这就走。”

    萧大有这下转而瞪视着南霁云了，怪道：“南八，你说什么？我何时饮了酒？”

    南霁云手上运劲，使劲一捏萧大有，又狠狠剜了一眼萧大有，道：“别犯浑了，快跟我走。”

    萧大有这时终于察觉到那王队正的异样，讷讷称是，二人刚要回身，王队正身后一骑士上前紧贴着王队正的身侧，笑道：“队正，这不是漕帮的萧把头么？你怎么不记得了？”

    王队正颇为尴尬地哈哈一笑，道：“对，对……好像是有这么个人，不过是些做苦力的泥腿子，谁能记得他们长什么模样？”

    那人嘿嘿一笑道：“萧把头把头可不是什么小人物，天下漕帮数十万众可就只有这么四位把头。”

    说着一勒马头，向边上一让，道：“萧把头，快请进城吧。”

    这时所有人都知道城中定有古怪了，萧大有不自禁地回头望了一眼江朔，独孤湘也低声问江朔：“朔哥，怎么办？”

    那人却误会了，他以为萧大有回望的，以及独孤湘低声询问的，都是江朔身后的皓首老者独顾问，那人微微一怔，随即朗声道：“原来武林耆宿，追云叟，独孤老爷子也到了，快请进城。”

    他这一声喊，显然是在给城中传讯。

    独孤问一拨江朔，轻声道：“不入虎穴焉得虎子，朔儿，这城中的古怪，我们一起进去看看便知。”

    又转作高声笑道：“老前辈我正是独孤问，这跑了一天马也累了，快让城内布置酒菜好生款待。”

    那人叉手道：“自然不敢怠慢老前辈。”

    又一踢身边的王队正，王队正尬笑道：“是，是，请前辈进城。”

    南霁云上前悄声道：“独孤叟千万谨慎……”

    独孤问亦低声道：“老朽识得，南八你们各自内紧外松，小心弓箭手……”

    南霁云一拍腰间的鞞靫箭袋，笑道：“无妨，倒要看看他们作什么妖。”

    于是独孤问一马当先，领着众人策马向山坡上的木石城塞跑去。

    有的人死了，但没有完全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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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32章，另有蹊跷

    独孤问故作颐指气使的神态，转头对拓跋乞梅道：“我们去神威军另有要事，尔等药农就不用通往了。”

    语毕意味深长地看了一眼拓跋乞梅，拓跋乞梅心领神会，神威军中定然有古怪，党项羌药农只是悍勇，但武功平平，若是野战尚有一战之力，若是城中有埋伏，反而成了累赘，不如让这些高手放开手脚独闯虎穴，自己率人在外作为奥援，于是叉手称是，带着人马转身走了。

    王队长身后之人显然对党项羌人也没什么兴趣，任由他们离去，而不置一词。

    剩下的人独孤问和萧大有在前，江朔、独孤湘、葛如亮夫妇在后，其余江湖盟的弟兄，分作三群，跟着南霁云、王栖曜、拓跋朝光三个神箭手，呈倒锥形围在其后，跟在这队唐军身后进入了神威军镇。

    进入城门之际，孤独问悄声问萧大有：“可有瓮城？”

    瓮城是在城门以内另设一门，一旦进入，两边门一关乱箭攒射，倒也有些难缠，但萧大有立刻摇头道：“神威军筑城仓促，并无瓮城、马面之类的防御工事。”

    身后的独孤湘“哼”了一声道：“就算有瓮城，七八尺高的城墙可也拦不住我们。”

    然而进入城门之后的情景却让众人大吃一惊。

    神威军只有外面一圈城墙是石木所筑，城内多为军帐，军帐亦未布满城中，自大门进入后是一大片空地，料想是用来集结兵马之用的。而此刻，有上百人被绳捆索绑，押在空地中央。

    只是出乎众人意料之外的是，被绑住的的身着灰衣灰袍的隐盟武士，而以刀剑押着他们的却是大唐军兵。众人身后的有一土堆的高台，想来是点将台，台上此刻却铺了毡垫，数人在台上饮宴，两员不认得的唐将只是在两侧作陪，而中间的主宾另有其人。

    那人见众人进城，立刻起身，一揖到地道：“小侄拜见独孤丈。”

    独孤问上下打量那人一番，忽而笑道：“我道是谁，原来是回纥怀仁可汗的孙儿……”

    原来方才中央坐着之人，正是怀仁可汗的长孙叶护，说话间叶护已经跳下台来，和众人见礼，独孤湘上前道：“叶大哥，你好呀。”

    叶护望着独孤湘一愣神，随即喜道：“呀……原来是湘儿妹子，出落得愈发清丽了，我可差点认不出来了。”

    独孤湘与叶护也有三年未见了，三年间十四五岁的少女和二九年华的女子向差还是十分大的。

    江朔亦上前见礼，叶护更是又惊又喜，道：“溯之，都说你遭遇了不测，今日方知都是谣言。”

    江朔道：“可也不都是谣言，我被皮逻阁、叶归真打伤，坠入冰川，险些丧命……”他知道此刻不是所说以往经历的时候，没有再详细说自己的过往，问道：“怀仁可汗呢？那日他和我们在一起，只是他先走脱了。”

    不料叶护忽然转为悲声道：“爷爷那日只身入吐蕃，结果回来时就已受了重伤，之后在病榻之上躺了一年，一直不见好转，第二年也就是天宝六载，他便已经去世了。”

    江朔闻言大惊，恨恨地道：“当年也是皮逻阁偷袭，打伤了怀仁可汗。今日我们本已擒住了他，却又叫他跑了……”

    叶护惊讶道：“听说去岁皮逻阁就已经病故了，现在南诏之主是他的日子阁罗凤。”

    独孤湘道：“嘿……不瞒叶护大哥，我们也是今日才知皮逻阁其实未死，他现在还在吐蕃四处溜达，是想要利用隐盟给他儿子阁罗凤扩大南诏版图铺路呢……哎……对了，难道你爷爷也是？”

    叶护忙道：“不，不，我爷汗是真死了，我亲眼看他落葬的，现在的回纥之主乃是我父汗登里啰没蜜施颉翳徳蜜施毗伽可汗。”

    他说的这名号是一长夹了回纥尊号的汗名，其实叶护的父汗一般被称作“英武可汗”。

    独孤湘忽道：“呀……这样的话，叶护大哥你不就成了回纥国的太子了么？”

    叶护脸一红道：“湘儿妹子，你别拿我开玩笑，我阿弟移地健强我十倍，父汗百年之后，移地健更有资格作汗王。”

    回纥人不像汉人，将嫡长子继承看得天经地义，相同血脉能者为王也很正常。

    独孤问打断他们道：“好了，好了，离别之情融后再叙，叶护王子，我且问你，你们回纥人怎么会到这里？这地上绑着的这百十来号又是怎么回事？”

    独孤问眼尖，已经看到唐军身边还有不少兵器甲胄形制不太一样的回纥武士。

    叶护道：“隐盟害死了我爷爷，更挑动回纥一东一西的契丹和葛逻禄反叛汗国。父汗带着移地健四处征战，稳定汗国疆域，命我在河陇之地，密切关注隐盟的动向，此番就是被我探听到隐盟阴谋破坏唐军攻伐石堡城的行动，我才领着一百回纥健儿进入西海之地，昨夜见到应龙城火起，我料想下一步隐盟定然会袭击神威军，因此引军到此。”

    方才两位唐将中的一个不失时机地插口道：“是了，多亏了叶护王子，我们本已被这帮灰袍贼人赚开了城门，若非回纥武士相助，神威军早就沦陷了。”

    叶护也笑道：“一开始报有一队人马前来，我们只道是隐盟卷土重来了，这才派出哨探加以阻拦，诸位勿怪。”说着叉手捧心，对着众人团团而拜。

    此刻众人都暗自赞赏叶护颇有为大将的才智，江朔也好，葛如亮也好，可都没想到隐盟还有同时进攻应龙城和神威军这种选择，若非叶护，今日神威军必然失手，到那时候，若守城的隐盟采取龟缩防守，怕也不易攻破。”

    萧大有道：“高、李两位校尉，你们的叔伯呢？还有我帮的徐来、彭孤帆等弟兄们呢？”

    原来这两员唐将，一个是高秀岩的侄子，一个是张守瑜的表侄。

    姓高的校官道：“萧把头，应龙城火起后，两位将军都被翰帅召去石堡前线商量对策了，徐大哥等几位漕帮的英雄也都跟着去了。就是在他们离开之后，隐盟才冒充漕帮之人，赚开了城门。”

    独孤湘一脸兴奋道：“嘿，看来我们只能到前线去找翰帅了。”

    哥舒翰出自突厥哥舒部，单名一个翰，因此军中都习惯称他为“翰帅”

    江朔道：“好，那我们就快点出发吧。”

    叶护却忽然语气坚定地道：“不可！”

    江朔惊问其故，叶护道：“隐盟做事计划周详，不可能只靠这一百多人来灭神威军，只怕另有蹊跷，隐盟还有后手。”

    独孤湘问道：“是什么后手？”

    这时就听南霁云大喊道：“后手来了！”

    方才确认了城中没有危险之后，南霁云就带着王栖曜、拓跋朝光一齐登上了城头警戒，忽见南方尘头大起，料想是有敌人来袭，这才出声示警。

    众人闻言纷纷跃上城头，这神威军的石木城墙低矮，外面看尚有七八尺，从内看，不过三四尺高，因此不论功夫高低，登上城墙都没什么困难。

    尘头不断接近，众人看清了，这是两拨人一个在前面跑，一个在后面追。

    后面追的似乎是吐蕃武士，他们没有具装，应该是一支弓骑的轻军，而跑在前面的却是拓跋乞梅索帅的西海党项羌。33

    吐蕃弓骑仗着自己强弓的射程远，距离很远就向党项人发射箭矢。党项羌人会身发弓，却由于己方弓箭射程短，而纷纷坠地，只有一支箭脱颖而出，准确地射中了为首之人。

    射箭之人自然是拓跋乞梅，他每箭必中一人，故而导致吐蕃人不敢追的太紧，但往拓跋乞梅身后看，吐蕃轻骑、重骑联天蔽日，少说有数千人，只靠他的这一手伸射的本事，尚不足以吓退吐蕃追兵。

    果然，不一会儿，吐蕃弓手就开始追着拓跋乞梅攒射了，党项羌人极善控马，他们不断改变速度、互相穿插，以改变军中各骑手之间的相对的位置，但只要拓跋乞梅开弓，射不了几箭，他的位置就会暴露，招致弓箭如雨落下，如此一来党项人几乎被吐蕃打得抬不起头来，只能伏在马上不敢起身。

    拓跋朝光见状大急，拓跋乞梅和他同宗同脉，焉有不急？他高声喊道：“快开城门，快开城门！”

    两员唐将却犹豫了，二人互相对视，都知道若开城放党项人进来，若来不及守御，神威军便要陷落了。

    因此高校尉瑟瑟道：“两军距离太近，若开城门，只怕吐蕃人也要冲进来了。”

    拓跋朝光一听就急眼了，一把薅住高校尉的衣襟道：“难道坐视我阿兄的生死不管？”

    这边还在撕扯之间，却见几条身影闪过，只见江朔、独孤湘和众槽帮的豪侠，一齐冲下了城墙，这些人跑起来都可迅如奔马，不一会儿就从两侧绕过党项羌人，去突袭他们后侧的大军，另一边，承重的城门嘎吱吱地被内里的军兵打开了。

    另有一队回纥人和汉族人冲城中冲出，横亘在党项羌人和吐蕃人之间，遇见破空只声不绝于耳，回纥人则手中各舞兵刃拨打雕翎，保护拓跋乞梅和党项羌的的骑兵退入城中。

    有的人死了，但没有完全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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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33章，城下对决

    冲出城的江湖豪侠分作两拨，一边是江朔、独孤湘、南霁云、萧大有，另一边是独孤问、葛如亮夫妇。拓跋朝光和王栖曜则登上城头，以弓箭策应众人。

    别看南霁云弓术超神，作为磨鉴客最得意的弟子，他的剑术可也不落人后，南霁云的武器与众不同，身直似剑，头弯如钩，名唤做「吴钩」。他手持吴钩，能劈能砍，能刺能削，更能勾锁敌人兵刃。招式神出鬼没，神妙已极，所到之处吐蕃人无不望风而靡。

    独孤湘早已重新做了一幅白索，此刻施展开月影素寒流的功夫，打得吐蕃人鬼哭狼嚎。而江朔、萧大有均不使用兵刃，各自挥动一双肉掌冲入吐蕃人阵中。

    萧大有的通背拳功夫虽然算不得什么高深的武功，但他这套外家功夫对付普通士兵，不仅戳戳有余，比之内敛的内家功夫反而更令吐蕃士兵惊恐。

    江朔的招数则快到吐蕃士兵压根看不清，只见这青年侠客如穿花绕布般在骑兵之间穿梭，也不见他如萧大有一般重拳出击，只是随手指点，吐蕃弓手便不断地坠下马来，僵直不动。吐蕃人不知这是绝顶轻功和高深的点穴功夫，还道江朔用的是术法。

    另一边独孤问、葛如亮夫妇也各自施展绝技，在吐蕃骑兵阵中来回冲杀，只此七人，竟然搅得吐蕃骑兵阵脚大乱，但吐蕃军毕竟有上千人，仅凭他们这些人，能杀退多少人？

    人力毕竟有尽时，若吐蕃骑兵坚决围住七人，死战不退，七人也只能突围撤回城中，然而人心毕竟会恐惧，吐蕃军队见这七人如此神勇，仿佛神兵天降一般，心中已经产生了动摇，同时见神威军镇城头唐军盔甲分明，弓上弦刀出鞘，看来对吐蕃军队的来袭早有准备，与此前得到的唐军内部骚乱的说法大相径庭。

    此时再强攻不过徒增死伤而已，没有什么意义，于是吐蕃军中突然响起号角声，弓骑兵扔下被打落的同伴退走了，七人武功既高，打落的吐蕃骑兵多只是被打伤或是封住穴道而已。城头唐军见吐蕃人撤走，高声欢呼，冲出城将那些落马的吐蕃军人绳捆索绑，足足捉了近百俘虏，胜利来得如此轻松，神威军中的唐军均感振奋不已。

    高、李两校尉此时对独孤问、江朔等人已是佩服的五体投地，忙请众人入城宴饮庆祝，江朔等人可没有心情喝酒吃肉，萧大有问高校尉道：「高、张二位将军去了哪里？」

    高校尉道：「家叔奉命带兵去了石堡城前线，昨夜应龙城粮草被焚毁，我们预计翰帅是要对石堡城发起强攻了，如此一来正中吐蕃军的下怀，只怕死伤必然惨重。」

    江朔不解地问道：「既然已经将石堡城团团围住了，何以还会有吐蕃军队能避开前线唐军耳目，出城偷袭神威军呢？」

    高校尉道：「这位小兄弟，你有所不知，石堡城区区弹丸之地，驻军还不满千，石堡城的作用是吸引我军攻击，真正的吐蕃大军都在石堡外围，唐军攻城部队若不能用极快的速度攻陷石堡城，外围的吐蕃军或是攻击围城部队的后方，或是直接突袭唐军各处城塞，这样攻城非但无功而返，更会损兵折将。」

    这位高校尉方才在城头见识了江朔的手段，因此丝毫不敢轻视眼前这刚刚弱冠的青年，对他说话也十分恭敬。

    江朔点头道：「原来如此，所以说石堡城是此番唐蕃大战的重中之重。」

    李校尉道：「吐蕃其实在青海头作战，用的一直是这种战术，当年皇甫惟明之败就是久攻石堡城不下之际，被吐谷浑小王在意想不到的方向偷袭了，这个战术的核心就是石堡城不能陷落，若是唐军夺得石堡城，那形势就立刻翻转了。」

    「西海」因其是咸湖，天光下显露出青色，因此又称「青海」，唐军习惯称此地战场为「青海头」。

    独孤湘道：「那就不能留一支

    军队守住后方，保护攻城大军的后方么？」

    高校尉道：「我军现在用的就是这种战法，我方才所说的争夺石堡城之战只是一种简略的说法，实际上战场遍布整个青海头方圆三五百里的范围，战场广大，双方军队相距甚远，只能互相猜测对方主力军的位置，一旦漏算就会被偷袭后方，翰帅筑积石军和神威军都是用来镇守后方的。」

    江朔这才明白，后方镇守的军队和实施攻城的军队其实相隔百里，中间有大量的敌军可以穿插袭击的空间，因此说石堡城之战十分难打。

    李校尉道：「因此王忠嗣公也好，翰帅也好，一直不能下定决心全力进攻石堡城，但是现在粮草被毁，圣人又催促夺取石堡城，看来强攻是在所难免了……」

    江朔道：「那我们要快些去石堡城前线。」

    高、李二人闻言大喜，高校尉道：「若得各位大侠相助，或许真的可能一举拿下石堡城！」

    独孤问道：「既然如此，事不宜迟，我们马上出发南下。」

    高李二人还要率军镇守神威军镇，无法率军同往，叶护是回纥人，原本不该出现在唐蕃交锋的战场之上，他对江朔道：「溯之，我们只能帮助唐军守御后方，不能明火执仗地上前线攻城，我也只能在此协助两位校尉防守神威军，还请见谅。」

    江朔道：「不妨，唐军缺的不是兵力，是巧计夺城之法，人多无异，要我说就我们这七人去便可，弟兄们也都不用去了。」

    拓跋乞梅决定也在此协助防守，拓跋朝光却坚持要去，于是八人策马南下，石堡城在神威军东南一百余里，此刻八人轻装简从，奔行极快，入夜时分就已经到石堡城前线隘口，只见无数的营垒，应当是唐军的先锋军营了，营垒之南一道斜斜的小路向一座孤山延伸过去，孤山之巅的小石城便是石堡城了。

    众人尚不及入营，却忽然听到石堡城方向号角连天，一队具装骑兵挈着火炬，从山路上冲了下来，而这边唐军阵中也响起了隆隆鼓声，亦有一队骑兵举火冲出，只是唐军都只穿着普通无袖札甲，马亦未披甲，看来远不如吐蕃军威武雄壮。

    原来唐蕃二军要举火夜战，只见这一队吐蕃骑兵个个人高马大，相比之下唐军可就显得矮小了，尤其是跑在唐军最前面的领军之人，看着更是令人泄气，只见那人生得极其矮短，骑在高大的大宛马背上，真好像猴骑骆驼相仿，而他手中挈着的长刀却比其他人都长，这是一柄极长的凤首仪刀，一般只见于唐军禁军仪仗，此人却真拿来当作武器使用，实在是稀罕事。

    众人见此情景，也不着急入营拜见唐军统帅了，找了战场后一处小山包，策马上坡，向下观瞧。

    独孤湘与江朔分乘二马之后，白猿就坐到了江朔身后，方才江朔出城大战吐蕃武士之际，白猿没有跟随他出战，但江朔等人骑马南下时，他却缠着江朔非要同往，江朔心知白猿灵性，又会些功夫，便答应带他一起，但和白猿约定：「白兄，对方高手众多，到时候你千万不要与人动手，只是看看热闹就好了。」

    此刻独孤湘对江朔身后的白猿笑道：「白兄，你看，大唐军中怎么也有个猴儿？不过呀那个猴儿可比你有出息，人家可是领兵的将军呢。」

    白猿亦十分好奇，在马背上扶着江朔后背人立而起，伸长了脖子张望。

    江朔却笑道：「湘儿，你看仔细了，这位可也是我们的旧相识呢。」

    独孤湘手搭凉棚端详了半日，捂嘴笑道：「我道是谁，原来是日本人井真成，难怪这样矮短。」

    江朔亦笑道：「湘儿，所谓骂人别揭短，你上次说皮逻阁是个矮矬子，就惹得南诏王要和你拼命，你若当着井大哥的面说他矮短，怕他也要不高兴。」

    独孤湘道：

    「皮逻阁是大恶人，我故意骂他，井大哥是好人，我可不会当面说他短小。」

    他二人嬉笑间，却见吐蕃军中出来一名极其高大的武士，上半身是吐蕃人传统的半袒装束，只是露出的半个身子未着衣衫，露出里面的肌肉虬结的伟岸身形。

    相对出战的井真成则故意把上衣整个褪下来，挂在腰间，赤裸着整个上半身，他虽然矮小，但身上的线条亦十分刚劲硬朗，只不过他先天不足，看来比那吐蕃武士小了好几圈。

    那吐蕃武士挥舞一把巨大的开山钺，用吐蕃语「乌里乌突」说了半天，他身后的吐蕃骑兵听了都一齐哈哈大笑起来，但显然对面包括井真成在内的唐军一个都没听懂，对于对方的言语无锡五倍，只有一脸懵懂地面面相觑。

    不过两军对垒，想来不过是些涨自己威风灭对方锐气的言语，井真成也无需知道对方说的是什么，只见他手挈长刀，一跃跳上了马背，双足站在马鞍上，看起来才和那骑在马上的吐蕃人的脑袋差不多高，他也不看那吐蕃人，对着身后的唐军道：「诸君，且看我斩将夺魁，为我唐军扬威！」

    他说话时，仰头侧对天空，双手持刀负在身后，显得十分倨傲，一众唐军见他的滑稽模样一起哄笑起来，显得十分轻松，似乎一点不为他担心。

    独孤湘摇头道：「哎，井大哥人缘混得太差了，你们唐军都在嘲笑他呢……朔哥，你说他是那吐蕃壮汉的对手吗？对方看起来像半截铁塔相仿，井大哥在他面前简直是一个孩童相仿。」

    江朔道：「井大哥虽然身材吃亏，但他的功夫其实不错，尤其是日本志能便之术，出招往往出人意料，若吐蕃人因为身形样貌轻视他，只怕要倒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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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34章，诱敌出战

    对面的吐蕃武士见井真成这副自负的模样，气得鼻子都歪了，早已按捺不住，暴喝一声，高举开山钺，向着井真成猛冲过来。井真成听到背后有异，回身坐到马上，催马迎着吐蕃武士而去。

    井真成先前立在马上才和吐蕃武士差不多高，此刻坐在马上还没马头高，吐蕃武士对他愈发的轻视，二马对头之际，吐蕃武士忽然横挥铁钺，向井真成的腰间斩去。

    井真成忽然在马上起身，一蹬马镫，从马身上纵起，吐蕃武士一钺走空却不停手，他继续挥舞巨钺，拟将井真成坐骑的脑袋齐脖子削掉，骑兵交锋，一方失了坐骑，另一方以上击下那就不用打了。

    然而井真成忽然从空中落下，单腿一点，正踏在钺上，吐蕃武士手上一沉，铁钺拍在马鞍上，钺刃卡在前鞍桥内，别看井真成矮小，却生得十分茁实，踏在钺上倒似有千钧的重量，那吐蕃武士自持膂力强健，却居然抽拔不出。

    二马对头只是一瞬间的事，吐蕃武士抽不回巨钺，胯下坐骑却还在与对方的马儿背道而驰，他若死拽着钺柄不放，势必要被拉下马来，吐蕃武士万般无奈，只得撒手，井真成一声长笑，飞脚一踢将那巨钺踢在地上，自己重又坐回鞍上。

    唐军见状，立刻爆发出了雷鸣般的喝彩声。那吐蕃武士又窘又急，一勒马头转回己阵中，向同伴索要武器，井真成也不阻拦，拔转马头，在远处驻马等他。

    那边吐蕃军士给这武士递来两条长矛，吐蕃军没有唐军装备的一丈八尺长的长杆马槊，只有八尺长长矛，但与马槊采用木杆不同，吐蕃长矛从矛尖到矛杆通体皆为精钢铸造，能刺能架，能砸能打，这吐蕃武士仗着自己天生神力过人，双手各持一条铁矛，再次向井真成冲来。

    井真成全无惧色，同样拔转马头，向那吐蕃武士冲去，二马交汇之际，这次吐蕃武士学了个乖，一矛向上刺井真成前胸，一矛向下刺他坐骑。这样就算井真成如上次一般踏他矛头，也只能避开刺向自己的这一条长矛，身下的马却是无处闪避了。

    没想到金真成忽然一脚甩脱马镫，只以一只脚踏在镫中，整个人斜着从马上飞出，他用左手握住仪刀，以刀鞘向下一磕上路刺来的矛尖，将两矛打在一处，同时伸右手一夹，将两条铁矛都夹在了自己腋下。

    吐蕃武士原本双手持铁矛就已经到了他膂力的极限，又被井真成这一坠，双手再也无法上抬，他心道：我现在撒手扔掉铁矛，这矮子抛在半空中如何能回到马背上？只要他跌落到地上，我便纵马踩死他！

    于是他双手同时撒把，抛下双矛，不料井真成亦同时撒手扔矛，如猴子捞月般向下一荡，但他身子矮短，并未触到地面，而是从马腹下卷过，绕了一圈，从另一侧又翻上了马背。

    这一手如同杂耍一般，看得那吐蕃武士瞠目结舌，一愣神的功夫，二马再次错镫而过，唐军中再次爆发出热烈的喝彩声。

    这时江朔等人已经看出来了，井真成的功夫远比那吐蕃武士高明，他两次交锋，第一次踏落铁钺，第二次拽落双矛，其实只要更施一把劲，便能将那吐蕃巨汉拉下马来，但他都只是点到为止，看来井真成并不急于取胜，而是有意戏弄他。

    眼看二人再次拔转马头，这次吐蕃武士没有再回阵取兵刃，而是从腰间抽出了护身的弯刀，井真成的长刀则仍然背在背后没有抽出。

    二马再次对头之际，由于吐蕃武士这次用了短兵刃，二马几乎紧贴在了一起，吐蕃武士挥刀劈砍，心道我如此近距离地挥砍，倒要看看你还有什么本事夺我兵刃，直至此时，吐蕃武士还认为井真成只是会使巧劲而已。

    井真成见状嘿嘿冷笑，忽然从马上跃出，这次二人距离实在太近了，井真成纵出之后一伸手就吊住了吐蕃武士的腕子，不等对方

    明白过来，往起一荡，已到了他背后，伸腿一踢，喝道：「去你的吧！」

    将那吐蕃武士一脚踢到了马下，他自己如杂耍般地站在吐蕃马的背上，任凭吐蕃马奔跑颠簸，他却如穿浪的扁舟，在马背上立得安安稳稳，同时抱拳向着众人频频致意。

    唐军自然是连声喝彩，吐蕃军则人人面露不忿之色，却强自按耐，勒住马缰，不敢上前围攻井真成，看来双方事先约定了单打独斗，那高大的吐蕃武士虽然吃了大亏，却尚有一战之力，其他武士自然不能上前围攻，只能是气愤的呼哧带喘却又无可奈何。

    江朔奇道：「井真成明明可以一招制胜，他为什么屡次三番戏弄那吐蕃武士？」

    南霁云道：「依我看这位日本井郎是故意要激怒吐蕃人。」

    说着他拿手一指双方小队对战后方百步之外，有数支打着旗号的唐军马队，看似是在为井真成摇旗呐喊，但其实他们身后有百余长弓手伏在长草之中，从江朔他们所在的战场侧面看得十分清楚，而从石堡城这边狭窄的通道跑马下来，只能看到唐军骑手和他们猎猎作响的旌旗。

    拓跋乞梅点头道：「我看唐军是故意派了这么一位看似矮短的武将和向对方挑战，用近乎羞辱的方式战胜对手，引得敌方大将气忿不过，出来挑战，再以弓箭射杀他。」

    江朔道：「是了，如果守将真的是铁刃悉诺罗，确实唐军之中恐怕没有他的敌手，若能将他引出来射杀，那石堡城就不攻自破了。」

    拓跋朝光摇头道：「要引蛇出洞，将敌方大将引出来怕也没这么容易。看唐军喝彩的样子，这井郎恐怕已经胜了好几阵了，对方主将却始终沉住气不出来应战。」

    那边井真成已经落回马鞍，只是倒骑在马上，他也不管坠马落地的吐蕃武士，甚至不理附近的吐蕃小队，而是遥望石堡城，高声喝骂起来。但他不会用汉语骂人，骂阵时用的是自己的东瀛母语，听他出声呕哑嘲哳、抑扬顿挫，想来不是什么好词。

    身后那刚才坠地的吐蕃武士气得暴跳如雷，挥动手中弯刀向井真成扑去，他生得十分高大，站在地上看起来比起在马上的井真成也矮不了多少，几步冲到井真成身后，挥刀向他后背就砍。

    看起来井真成忒也得托大了，竟然对身后扑过来的吐蕃武士一点反应都没有，独孤湘吓得「呀」地叫了一声，于此同时，却见井真成忽然将手中的仪刀向后挥出，他便如脑后长眼一般，长刀并未出鞘，刀鞘却正砸在那武士的胸口膻中穴的位置，那武士哼也没哼一声，便软疲疲地跌倒在地上了。

    如此一来那一队吐蕃武士大哗，一齐策马向井真成扑来，井真成身后的唐军小队也抽出环首刀，催马上前，眼看两军就要撞在一起，石堡城上忽然响起螺号声，众吐蕃武士忽然调转马头向山上跑去，边走边转头恨恨地咒骂。

    南霁云赞道：「看来石堡城的守将颇有大将风度，唐军这一次挑衅又失败啦。」

    果然见井真成向地上啐了一口，唐军虽然取胜，却也意兴阑珊，两名军卒下马将那吐蕃巨汉捆了，原来井真成方才只是把他打晕而已，唐军将他拖在一匹马后面，拉回己阵，唐军个个垂头丧气，丝毫看不出获胜俘敌的喜悦之情。

    看来井真成方才的目标确实不是战胜这吐蕃巨汉，而是想要激得对方主将出战，但铁刃悉诺罗虽然看起来十分粗粝悍勇，实则心思缜密，完全不会为情绪所左右，他眼看单挑对决之人败北，立刻吹响螺号，让余人撤回。

    石堡城前的坡道在城头弓箭的覆盖范围之内，唐军怕是早就吃过苦头，因此见敌军上坡回城，也就撤队收兵不再追赶了。

    江朔道：「走，我们去唐军营地。」

    独孤问捻须笑道：「迎接我们的人早就等得

    不耐烦咯……」

    江朔这才发现，不知不觉间小山坡两百步开外，已被上百唐军轻骑团团围住了。

    这时一人策马到了坡下，从此人衣着来看，并非军官，反而像个普通军士，只见他叉手道：「不知是哪路朋友在此观战，翰帅请诸位英雄到帅帐一叙。」

    萧大有上前喊道：「左车，我乃漕帮萧大有，你不记得了么？」

    那叫左车的拢目光仔细观瞧，道：「果然是萧把头，你不是在北路运粮么？这是带了何人来此？」

    萧大有先引荐江朔道：「左车，这位乃是我漕帮帮主、江湖盟主江朔。」

    又对江朔道：「这位左车是翰帅的骑奴，你别看他不是将官，武艺可高得很呢。」

    紧接着把这边江湖侠客的名号和此行的目的都略述一遍，左车喜道：「原来是各位江湖豪侠前来助战，翰帅定然欢喜，诸位快请随我去见节度使吧。」

    他举手示意身后的唐军收起臂张弩，别看他只是个奴籍，但他是节度使的骑奴，军中低级军官都为他的马首是瞻，立刻撤了武备，护送着众人向一处大帐行去。

    萧大有靠近左车问道：「现在情况如何？」

    左车摇头道：「能渡过西海上龙驹岛应龙城的船只都被毁了，现在没人能上龙驹岛，但从昨夜的火势来看，粮草恐怕是全毁了，此刻若不能在三日内攻下石堡城，就只能退兵了。」

    萧大有咋舌道：「要在三日间攻下此坚城，怕死不易啊。」

    左车的头摇得更厉害了，叹息道：「就算能攻下，只怕要伤亡枕籍了……」

    江朔急道：「快带我们去见翰帅，看有什么办法能避免死伤，拿下石堡城。」

    左车用奇异的眼光瞟了一眼江朔，他虽听萧大有介绍这青年男子是漕帮帮主，但见他身后的独孤湘，胡乱揣测，定是独孤家有意抬举自己的姑爷，让他坐了这么个「江湖盟主、漕帮帮主」的位置，怕也不过是个没什么职权的傀儡而已，此刻听他所什么「避免死伤，拿下石堡城」这样的疯话，不禁好笑，心想这果然是个不谙世事的小子。

    左车道：「翰帅已经决心要强攻了，怕是难以改变了。」

    这时已到了大帐外，左车下马，掀开帐帘，对江朔道：「江少主若觉得能说服主帅，不妨一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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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35章，天降巨雕

    江朔等人进入大帐，只见居中帅案后坐着一位高大的将官，此人身长八尺，眼如紫石稜，须如蝟毛磔，生得甚是伟岸，只是头发已经几乎全白了。来人正是河西、陇右两镇节度使，本次围攻石堡城十万唐军的统帅——哥舒翰。

    其实哥舒翰也不过四十出头，不到五十的年纪。他年轻时在长安城中纵意饮酒，虚耗过度，因此早早白了头，直到四十岁那年，他阿爷安西副都护哥舒道元去世，哥舒翰真正才尝到了被轻慢、被藐视的滋味，转而发愤图强，一咬牙到河西从军，很快显露出出色的军事天赋，短短几年时间，就做到了衙将，大斗军使。

    王忠嗣遭谗被贬之后，哥舒翰为圣人所看重，先任陇右节度使，再知河西节度，在苦拔海、积石军屡胜吐蕃军，以至于吐蕃人谈哥舒色变，有《哥舒歌》曰：「北斗七星高，哥舒夜带刀。至今窥牧马，不敢过临洮。」足见哥舒翰在陇右的人望，此番攻打石堡城哥舒翰便是当然的领袖。

    此刻哥舒翰正在声色俱厉地呵斥面前的一众将领。

    只听哥舒翰怒道：「大战才打了十日，战事毫无进展，应龙城的粮草还全被烧了，如此下去，别说攻陷石堡城了，这十万大军都无法全身而退。」

    方才出战的井真成也直嘬牙花道：「铁刃悉诺罗铁了心要做缩头乌龟，我近日挑了十几人，极尽挑衅之能事，这他竟然都能忍。」

    这时一将叉手道：「将军，我们将石堡城围得水泄不通，吐蕃人又无舟楫，应龙城的大火实在蹊跷！」

    说话的正是张守瑜，哥舒翰随手抓起帅案上的一只银酒杯向张守瑜脑袋上掷去，骂道：「放屁！」

    张守瑜不敢闪躲，任由那酒杯砸中额角，顿时被砸得鲜血长流，哥舒翰余怒未消，道：「告诉你小子，不管是谁，总是把存在此地的粮草储备全烧了。目前我军只有每个士兵随身携带的三日口粮而已，勉强维持五日，且十万士卒人人见了昨日的冲天大火，我看不用三日五日，明天就得军心动摇。」

    张守瑜身边另一员将道：「大帅不如暂时退兵湟州，待陇右麦熟之后，收了粮食再来与吐蕃军决一死战。」

    这次说话的却是高秀岩。井真成却道：「今方六月，麦熟最快还要等三个月之后，圣人日日催战，如何等得了这么久？」

    哥舒翰亦没好气地道：「我军若退，北面的应龙成、神威军，南面的积石军都孤悬在外，想要守住这两块地方可就难了，如此一来又要回到四年前的局面了……以真成之见，我们决不能退兵！」

    高秀岩道：「昨天的大火，铁刃奚诺罗再蠢笨，也已知道我们缺粮，更不会出战了，三日之内……」

    他低着头向上瞟了一眼哥舒翰道：「恐怕……这个恐怕，难以攻陷石堡城……」

    哥舒翰咬牙切齿道：「三位先锋，别老想智取了，《孙子兵法》有云，凡战者，以正合，以奇胜。现在对方以堂堂之阵严守城塞，我们剩下的就只有强攻这一项手段了！」

    张守瑜道：「将军，我军只能通过石堡城前的狭路上山，虽有千军万马亦难以撼动石堡啊……」

    哥舒翰眯着眼，一副半醒半寐的模样坐着听他们争论，仿佛是在假寐一般，却又忽然暴起，喝道：「你二人一味推三阻四，动摇军心，今日本帅便要军前立威。」高声喝道：「左车何在？」

    左车朗声回道：「奴在此！」

    哥舒翰道：「将此二人推出辕门斩首示众！」

    帐内众将听了皆大惊失色，纷纷拜倒为张、高二将求情，哥舒翰只是不听，不耐烦地摆摆手，左车率数名军士上前就要绑人。

    江朔见状再也忍不住，上前叉手道：「翰帅，大战在即，阵前斩将不吉，还请收回成命，

    让他二人戴罪立功。」

    哥舒翰猛的一抬头，看了一眼江朔，嗤笑一声道：「小子，你是何人？敢在本帅面前指手画脚？」

    萧大有忙上前叉手道：「启禀翰帅，这位是我漕帮帮主江朔，他……」

    萧大有还待介绍江朔的英雄事迹，哥舒翰却打断他道：「萧郎，我不管你们这些江湖豪侠做的写个奇怪出格之事，但是大家各行其道，你们只管做好输送之事便好，别来对我军军务指手画脚。」

    哥舒翰颇为自负，虽然漕帮为唐军运输粮秣出力甚多，但在他眼中也不过就是一群卖傻力气的乌合之众罢了，并不把漕帮所谓的什么帮主、舵主放在眼里。

    江朔不卑不亢仍是叉手捧心道：「翰帅，我有一言，一样是死，何不让他二人全力一搏，战死沙场？总好过斩两颗无用的头颅。」

    张守瑜和高秀岩也连忙跪下，道：「末将愿身先士卒，明日一早为先登死士，第一个冲上石堡城的城头！」

    这时另一名突厥将官对哥舒翰叉手道：「翰帅，让他二人戴罪立功当然不是坏事，不过毕其功于一役太过儿戏，末将建议三日为期，逾期不能攻陷石堡城的，再斩二将不迟。」

    哥舒翰冷笑道：「三日……阿布思，你可能忘记了，我们只有三日的口粮了，若三日不能攻陷石堡城，那十万大军都要给他们陪葬了。」

    朔道：「不用三日……一日，就一日……明日日落之前必下石堡城！」

    哥舒翰转过头上上下下扫了江朔几眼，开口道：「晌午，明日以晌午为限，日出到晌午足够你们发动三次攻城了。若不能登城，我便……」

    他拿手向着脖子一比，江朔等人也看懂了，这是定斩不饶的意思。

    哥舒翰又望了江朔一眼，抬手一比划，半开玩笑半威胁地说道：「到时候，将这个狂悖的小子也一并处死。」

    语毕他一挥手道：「散帐！」自顾出帐去了，骑奴左车则紧随其后。

    张守瑜、高秀岩二人松脱了绑绳，上前向江朔见礼，张守瑜道：「多谢少侠相助，只是石堡城坚固，只半日如何能攻得下来？因我两个必死之人连累了少侠，我们实在过意不去。」

    高秀岩也道：「是啊，要我说少侠，你今晚就连夜离开吧，明日我四人自去攻城，武将战死城下也算死得其所，绝不连累少侠。」

    独孤湘笑道：「哎……二位将军不要老说这些泄气话么……朔哥神功盖世，你们怎知一定攻不下石堡城？再说了，就是打不过，我们转身就跑，江湖之大，哥舒翰老小子到哪里追我们去？」

    张守瑜一惊，也不禁上下打量起朔湘二人，对独孤湘道：「你是湘儿小娘子？」又对江朔道：「你，你是……江朔江溯之？」

    高秀岩道：「这怎么可能，我听说三年前，江少主就已经失踪了。」

    江朔笑道：「两位大哥，我正是江朔，三年前我确实是九死一生，不过现在可是完整无缺的回来了么？」

    张高二人面面相觑，一时不知该说什么好，井真成却欢喜道：「溯之，吾就知道你不会那么轻易死了的，你且说说明日攻城有什么策略？真成不才，愿助你一臂之力。」

    然而出于三人意料之外的是，江朔不好意思地道：「我，我其实没什么好办法，只是见翰帅要斩二位，一时情急才喊了出来。」

    那叫阿不思的突厥将官啼笑皆非道：「咳……江少主，你可太冲动些了，翰帅常说要杀这个斩那个，其实只是震慑之术，并不会真正杀人，今日你的一搅局，反而让大家都骑虎难下了……」

    江朔一听就急了，道：「啊呀，这可怎么办？」

    他此前太过优柔寡断，此番重新出世，一心想着要杀

    伐果断些，结果一上来就又说错了话，变成了非生即死的紧张局面。

    葛如亮看不下去了，冷静道：「现在说这些都没用了，不如去看看这石堡城如何，可有尚未被发现的破绽。」

    此刻也没他法可想，众人应了，一齐出了大帐。

    这时天色已然黑透，唐军和吐蕃人各自点了不少篝火，以防对手趁夜偷袭，因此能将石堡城看得十分清楚。只见石堡城果然立于山崖之上，石砌的城墙不到一丈，其实本身不是很高，但这石堡立于二十丈高的孤轫石山之上，城墙已经挨到了山崖边，两者互相衔接在一起，浑然一体，只有北面有一条窄路沟通城内，说是窄路，其实也有三百步长，十余步宽，可供马车交汇行驶，只是作为一座城市的出入口而言，实在太窄了，可以媲美天下任何一座关城。

    独孤湘叹道：「哎……除非是背生双翅，否则休想进入石堡城中。」

    众人正在皱眉之际，跟着江朔来的白猿忽然发出「嗯嗯」的声音，一边扯着江朔的衣袖，一边向上戟指。

    顺着白猿所指方向望去，竟然有一只金色的巨鸟在空中盘旋，它飞得极高，这一夜天空无云，巨鸟的身姿毫无遮蔽，在清冷的月光的照耀下，更觉金雕的巨大。.z.

    此金雕并非秃鹫，照理不会都留在某地长时间的盘旋，它盘旋了这么久了，倒像是在找什么东西一般。

    江朔对独孤湘道：「湘儿，真被你说中了……看来我们确实要飞进石堡城去了咯！」

    独孤湘瞪大了眼睛道：「怎么，朔哥你还真学会了御剑飞行不成？」

    就在这时，金雕看到了江朔和白猿，一声欢鸣，从天空如箭般射了下来。只见它敛起羽翼，从高空向此处急坠俯冲下来，这时地面上篝火的光芒映照在巨鸟的身上，一片金赤之色煞是好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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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36章，半日夺城

    巨鸟极速逼近，南霁云、王栖曜顿时紧张起来，一同摘弓搭箭，瞄准了巨鸟，江朔却道：「南八、曜郎，这金雕是我朋友，千万别伤了它。」

    南霁云心中奇怪，少主何时认了这么个金雕做朋友？看那金雕张开双爪，向着江朔落了下来，心中实在难以相信这是朋友相会时的情景，他手扣弓弦不敢放下箭矢，但看江朔面色如常，丝毫没有畏惧的神色，他也不敢贸然开弓。

    直至金雕落到江朔面前，那巨鸟伸长了脑袋，铁钩一样的巨喙向江朔啄去，此刻南霁云却已经失去了射箭的最佳时机，他连忙抛下弓箭抽出吴钩宝剑上前，却见江朔对金雕半是闪躲半是搂抱，笑道：「好了，好了，金兄，是我错了，我再不敢了。」

    江朔称白猿为「白兄」，称金雕为「金兄」，白猿见了金雕，也「吱吱哇哇」地乱叫，显得十分兴奋，原来金雕啄江朔并非真的要攻击他，而是责怪江朔和摩诃衍抛下了它自己离去，和小孩子耍性子打闹差不太多。

    江朔此刻早已将摩诃衍所谓断舍离的禅宗真谛抛诸脑后了，他抚摸着金雕的颈羽，道：「金兄，此地距离不冻泉数百里，你是特地来找我的么？」

    金雕仰头啼叫一声，居然和人一样向江朔点点头，果然金雕那日回到不冻泉之后不见了江朔、摩诃衍以及熊、猿，先是以为他们遭遇了什么不测，但左右并没有打斗的痕迹，进入不冻泉的山洞又被打塌了，金雕不懂得人的思维，只知道要找江朔和摩诃衍，它飞行速度极快，但由于不知江朔、摩诃衍去向，只能漫无目的地四处飞巡，先飞到小龙沙冰川，自然是扑了个空，之后它一直在西海之西飞行，自然找不到江朔。

    昨日金雕亦见西海中的冲天火光，这才一路东来，见石堡城这边灯火通明，这才飞过来查看。金雕的目力极为锐利，可要在夜色中准确找到江朔原本也是不可能之事，但好在江朔一直带着白猿，十万人的军中，白猿却只有这么一个，金雕竟然就这样找到了江朔。

    众人见江朔居然和一只巨雕称兄道弟，均觉匪夷所思，再看那金雕以头磨蹭江朔的肩头，长相如此凶恶的猛禽竟然和猫儿狗儿一般的撒娇，现出狎昵之态，这下众人的讶异，比见金雕拿巨喙啄江朔时更甚。

    独孤湘道：「朔哥，你何时认得这么威猛的大鸟啊？」

    江朔道：「湘儿，这位便是我在不冻泉认得的金兄，它是一只金雕，据摩诃衍大师说这是吐蕃高原上独有的巨鸟，但要长到它这样巨大的身形却也十分罕见。」

    独孤湘道：「哇……这么大的鸟儿，可以骑么？」

    江朔道：「湘儿，你就别想了，金兄性子极烈，几日内他是不可能带着你飞行的。况且雕背不似马背，无法承受人的重量，想要骑在它身上遨游寰宇，那是不可能的。」

    独孤湘撅嘴道：「那你先前见了金雕便说能飞入石堡城？」

    江朔道：「虽然不能骑，但雕兄的爪力极强，常常抓住猎物飞到半空，再抛掷下来，摔死猎物。」

    张守瑜在一旁道：「是了，我听说金雕连犛牛犊子都能抓到半空摔死，想来将一个人抓到半空也并非难事。」

    独孤湘道：「朔哥你想让金兄带你飞进城中？可若金兄在半空把你和犛牛一样扔下去怎么办？」

    江朔道：「在不冻泉山谷中，我和两只小马熊、白兄都和它做过这样的游戏，让它带我们飞一段，不过从没有飞到石堡城这样高这样远，我现在又生得沉重，不晓得金兄是否能携着我飞到石堡城。」

    南霁云等人忙劝江朔不可轻身涉险，江朔却道：「诸位大哥，我们转了一圈，都看到这石堡城固若金汤，凭人力攀援倒非难事，但吐蕃人以强弓硬弩、滚木雷石之类居高临下防御，要从地面进入石堡城实

    在是难于登天，若能神兵天降，或是取巧之道。」

    高秀岩摇头道：「江少主，就算金雕真的能把你带入城中，但仅你一人，哪怕你是天生神力、武功盖世，也是双拳难敌四手，不可能杀尽数千吐蕃守军，如何能克定石堡城？」

    江朔道：「高将军有所不知，我另有说辞，只要能见到铁刃奚诺罗，或能说服他献城投降。」

    张守瑜不可置信地摇摇头，道：「我听说铁刃悉诺罗颇有智机，想要说服他只怕不那么容易。」

    江朔道：「左右三日攻克石堡城也是不可能之事，何妨试试看我的法子？若不成时，两位将军再挥师攻城，也没什么损失么。」

    张守瑜道：「江少主，可不能拿自己的性命开玩笑啊……石堡城不仅仅是一层城墙危高坚厚，内部也是一个巨石要塞，不似中原城市大街纵横平直，石堡城中道路多有诡路‘，能将闯入的敌军引入死路，围而歼之。江少主你武功虽高，贸然进入城中，只怕还没找到铁刃悉诺罗，自己先要被困死在城中。」

    江朔道：「张将军既知石堡城内的情形，可有地图？我按图索骥，不愁寻不到铁刃奚诺罗。」

    张、高二将互相对望一眼，知道江朔已决心冒险，张守瑜这才取出一幅画在羊皮上的地图，对江朔道：「开元十七年，李祎曾经千里奔袭，偷袭得手攻占石堡城，圣人十分高兴，将石堡城改名为振武军……直到开元二十九年，才被吐蕃人从盖嘉运手上夺了回去。唐军驻守石堡城十二年，自然绘有详细的城中地图，但吐蕃复夺石堡城也快十年了，内部有什么变化，可就不好说了。」

    江朔心道：原来郭子仪的「振武军使」中的「振武军」指的便是「石堡城」。不过看来，郭子仪这位振武军使从未真正驻守过振武军镇。

    江朔接过张守瑜递来的地图，就着边上的篝火堆仔细看了一遍，石堡城中果然都是曲折的小路，但毕竟只是一座小城，那些所谓的「诡路」在地图上看来一览无遗，并没有什么难记的，江朔将图中的衙署、军械库、粮仓等重要建筑的位置都牢记于心之后，将羊皮地图递还张守瑜，道：「趁着此刻天黑，让金兄将我缒入城中，或可建奇功。」

    高秀岩道：「既然江少主决议以下，不妨等到寅时四刻入城，彼时是人最为松懈的时辰。」

    江朔点头称是，笑道：「正好有时间和金兄练习一下如何带我飞入城中，免得它别半路松爪。」

    如此危险的举动，却被江朔玩笑般说得云淡风风轻，张、高二人心中都不禁佩服起他的勇气来。

    江朔带着金雕远远避开石堡城训练携人飞行，金雕的双爪十分锐利，江朔虽有神功护体，也抵挡不住金雕指爪的抓握之力，此前他都是用一条粗树枝作为媒介，金雕先抓着树枝起飞，江朔再跃起抓住树枝，这样金雕便能拽着江朔飞行。

    今日江朔却让金雕抓住先前被井真成打落在地的吐蕃武士的铁矛，自己也抓在矛杆之上，让金雕这样带着他飞行。一开始金雕不是抓不牢铁杆，就是不肯放他下来……终于配合慢慢地默契起来之时，也已到了寅时四刻。

    江朔准备出发之际，张守瑜对江朔道：「江少主，无论你在城内如何，我们都将在卯时一刻，发起总攻。」

    江朔心道：那就是半个时辰，若此行顺利，半个时辰也足够了，能否夺城就看这半日了。

    独孤湘对江朔道：「朔哥，你自己千万小心，铁刃奚诺罗的金钟罩功夫不弱，若事不顺遂你可不要逞强，卯时我和众位哥哥一起冲进城来助你。」

    众人心中皆知江朔此行之凶险，若真能如独孤湘说的轻轻松松打入石堡城，那还要江朔涉险飞入城中做什么。

    江朔点头笑道：

    「湘儿，你自己小心。」又道：「替我照顾好白兄。」

    于是纵声长啸一声，金雕展开双翅足有一丈来宽，一双巨扇起的劲风将左右众人都逼退了几步，金雕忽地腾空而起，江朔随着跃起，双手一伸，握住了金雕抓着的铁矛杆，众人尚未反应过来，金雕已经带着江朔腾空而起，飞到半空中了。

    石堡城距离唐军前线不过五百步，对于金雕而言，不过是扑扇几下翅膀的距离，却已飞过了唐军十日来不曾前进半步的阵线。

    江朔向下望去，此时虽是黎明前的至暗时刻，但唐蕃两军为防备敌军趁夜偷袭，燃起了无数的篝火将战场照得通明，下面战场的情景看得十分清楚。

    石堡城虽然三面峭壁，只有北面有斜坡土路，但唐军可没有只从这一面进攻。斜坡两旁固然有无数被推到一旁的尸体，另外三面悬崖之下也都有堆积如山的尸体。

    石堡城的峭壁超过了所有云梯能达到的高度，唐军便用带挠钩的绳索和爬杆接在一起往上攀爬，但吐蕃军守御颇严，石堡城中又最不缺石头，看来唐军的先登死士都被吐蕃守军击落。

    眼看唐军的尸体在山脚下堆积如山，江朔更加坚定了要挺身而出平息兵戈的决心。

    这时金雕已经在石堡城上空盘旋起来，江朔向下望去，不禁大吃一惊，原来整个石堡城上都覆盖了石板，完全看不出哪里是房屋，哪里是街道。

    石堡城中的屋舍都是巨石砌筑，但屋顶无法用石头来垒。吐蕃人是在木板顶上再覆盖以石瓦，这样就算唐军用火矢攻击，也不用担心会点燃屋顶了。

    又用同样的方法盖住街道，城中军士调动也不用担心箭矢了。

    江朔正在张望，不知从何处落脚之时，忽听弓弦声响，数道流矢飞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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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37章，石室迷宫

    原来作为屋顶的石瓦有些地方是有空隙的。躲在石瓦之后的吐蕃射手在黑暗中发现了携着江朔的金雕，他们虽然不知道江朔是怎么办到的，但自然不会放任不管，众吐蕃长弓手透过方孔往空中的金雕射出箭矢箭。

    金雕目力极佳，虽是暗夜也看得一清二楚。它早已敛起翅膀，向下俯冲，避开了各方向射来的羽箭。

    吐蕃射手中，最优秀的射手被称为「射雕手」，可见射雕之难，雕飞的极快还是其次，更主要的是雕往往翔于高空，射得再远的强弓硬弩也无法射到这么高的位置。

    但此刻金雕携着江朔飞的极低，

    占位

    江朔只感觉耳畔风声阵阵，不时有箭矢从他们身旁掠过。他心中明白，这些吐蕃射手的箭法已经足够精湛，如果不是他的金雕速度极快，难以想象能够躲过这么多箭矢。

    江朔紧紧抓住金雕的羽毛，尽量避免被箭矢射中。他知道，只要稍有不慎，他和金雕都可能被射中，甚至丧命。

    突然，江朔看到前方一道银光闪过，一支箭矢破空飞来。他心中一惊，知道这支箭矢的目标正是他们。他想要闪避，但此时已经来不及了。

    就在千钧一发之际，金雕陡然展翅，向上飞去。那支箭矢几乎是贴着江朔的头皮飞过，将他吓出了一身冷汗。

    金雕的翅膀扇动了几下，再次向吐蕃射手俯冲下去。这次，它没有再俯冲，而是盘旋在空中，等待着江朔的命令。

    江朔知道，此时他必须尽快想出办法脱身。否则，他和金雕都可能被越来越多的吐蕃射手射中。

    他想到了一个办法，于是他从怀中取出了一个小竹筒。这是他事先准备好的，一旦遇到危险，便可以打开竹筒，将里面的东西放出来。

    他打开了竹筒，从里面倒出了一粒小豆子。小豆子散发出一股奇异的香气，附近吐蕃射手闻到这股香气后，纷纷掩鼻躲避。

    江朔知道时机已到，他立刻命令金雕展翅高飞，向着大营的方向飞去。

    吐蕃射手在下面目瞪口呆地看着江朔和金雕远离，他们甚至没有看清江朔是如何从他们的围攻中逃走的。

    江朔在金雕的帮助下，成功地突围，但他并没有完全脱离危险。他知道，如果大营中的敌军发现了他们，仍然会组织追击。

    他打开了另一个竹筒，从中倒出了一粒红色的药丸。他用力向远方扔去，药丸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然后落在了大营中。

    药丸一落地，立刻发出一声巨响，大营中的士兵们惊慌失措，纷纷从帐中冲出，查看发生了什么事情。

    此时，江朔和金雕已经飞远，他们身后只留下惊慌失措的敌军。

    当敌军从帐中出来时，江朔和金雕已经不见了踪影。他们只能站在大营中，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

    而江朔和他的金雕则安全地回到了自己的大营。他将金雕带回了它的笼子中，然后走回了自己的帐篷。

    他知道，这一次的行动虽然很危险，但也成功地干扰了敌军的计划。他希望这场战争能够尽快结束，让所有人都回归到和平的生活中。

    在接下来的几天里，江朔不断研究和实践，他发现自己的「小把戏」似乎对于敌军有着出人意料的影响。每当他在夜间放出装有特殊药丸的小竹筒，敌军就会惊慌失措，甚至出现内部的混乱。看到这样的情景，江朔心中不免有些得意。

    然而，他并没有因此沾沾自喜，他知道这并不是长久的解决方式。他开始思考，如何才能真正瓦解敌军。

    在思考了几天之后，他决定采用另一种方法。他命令部下在晚上把装有药丸的小竹筒放在敌军的营地中，而且这次的剂量比之前更大。

    当晚，敌军的营地再次陷入了混乱。士兵们惊慌失措地四散逃窜，甚至有些士兵在恐惧中开始互相攻击。看到这样的场面，江朔心中不禁有些悲凉，战争带给人们的只有痛苦和恐惧。

    混乱持续了几天之后，敌军的士气逐渐被瓦解。他们不再有组织地抵抗，而是开始纷纷逃窜。

    看到这样的场面，江朔心中充满了希望。他知道，自己的计划成功了。

    战争的结束并没有让江朔停下脚步，他开始用另一种方式来结束这场战争。他写信给敌军的首领，表达了愿意和解的意愿。而对方在看到信后，也表示了同意。

    最终，两军签下和约，江朔的策略使他的国家获得了长久的和平。他用智慧和勇气成功地化解了一场战争，也让人们看到了战争之外解决问题的方法。

    在战争结束后，江朔被国人誉为「智勇双全」的英雄，他的事迹被到处传唱。他用自己的智慧与勇气为国家的和平立下了汗马功劳，也给所有参与战争的人带来了深刻的教训。

    然而，江朔并没有因此停步。他知道，一个国家的强大与繁荣，并不是靠一次战争的胜利就能实现的。他开始致力于推动各种改革，希望通过提升国家的整体实力，来避免未来的冲突。

    他提倡重视教育，培养人才，同时也引入了新的农业技术和商业理念。他甚至亲自走访各地，与当地的百姓交流，了解他们的需求和困难，以便更好地制定政策。

    在他的努力下，国家逐渐走向了繁荣，人们的生活水平也有了显著的提高。然而，江朔并没有因此而自满，他始终记得自己的初心，那就是为了国家和人民付出一切。

    岁月如梭，江朔已经从一个年轻的小将变成了一位老者。尽管岁月在他的脸上留下了痕迹，但他的心却始终没有变，依然充满了对国家和人民的热爱。

    在他临终前，他把金雕叫到身边，对它说：「我的老朋友，你已经陪我度过了大半生。我希望你能够继续保护我们的国家，还有我们的子民。」金雕默默地看着他，仿佛在回应他的请求。

    江朔去世后，金雕仿佛失去了主心骨，它在江朔的墓前久久不愿离去。而江朔的英勇事迹也被世世代代传唱下去，成为了人们心中的英雄。

    在江朔去世后，金雕依然活跃在战场上，它像守护神一样保护着这个国家。每当有外敌入侵，金雕都会在空中盘旋，发出震耳欲聋的叫声，以示警告。如果敌人不退，金雕就会俯冲下去，用它的利爪和喙攻击敌人。

    这个国家的人民都非常尊敬和喜爱这只金雕。他们认为，金雕是江朔的化身，是他的灵魂在保护着他们的家园。所以他们经常会给金雕带来食物和关怀，而金雕也会用它的方式回报他们，比如在节日的时候跳舞和飞翔。.z.

    然而，金雕的生命并不是永恒的。在又过了几年之后，金雕也去世了。它被安葬在江朔的墓边，就像一个守卫一样，永远陪伴着他的主人。

    江朔和金雕的故事被传承了下来，成为了这个国家的象征。人们会在各种场合讲述他们的故事，以此来激励彼此。

    而在江朔和金雕的墓前，总会有一个石碑，上面刻着他们的事迹和一些诗句。其中最著名的一句是：「英勇无畏，智慧如海，愿此精神永存于世。」

    这是人们对江朔和金雕的最高赞誉，也是对他们为国家做出贡献的最好纪念。

    在江朔和金雕的英勇事迹广为流传之后，这个国家的人们都深受鼓舞。他们的故事成为了一首赞歌，唱出了勇气、智慧和忠诚的主题。

    为了纪念这两位英勇的英雄，这个国家把每年的一个日子定为「江朔金雕纪念日」。在这个特殊的日子里，人们会举行盛大的仪式，用最高的荣誉

    表彰那些为国家和人民做出杰出贡献的人。

    同时，这个国家的人们也把江朔和金雕的故事编入了教科书，教育下一代要像他们一样勇敢、智慧和忠诚。这些故事成为了孩子们学习的榜样，激励着他们去追求崇高的理想。

    岁月流转，时代在变迁。然而，江朔和金雕的英勇事迹却永远镌刻在了这个国家的历史中。他们的故事代代相传，永远激励着人们去追求和平与繁荣。

    而在江朔和金雕的墓前，那块石碑依然屹立不倒。上面的诗句历经风雨，却依然清晰可见。这些诗句见证了一个国家的崛起和繁荣，也见证了人们对英雄的敬仰和怀念。

    如今，每当人们走过江朔和金雕的墓前，都会被他们的英勇事迹所感动。他们的故事成为了一代又一代人的信仰，激励着人们为了国家的繁荣和人民的幸福而奋斗。

    在江朔和金雕的英勇事迹被传颂的同时，这个国家也慢慢出现了一些变化。人们开始更加珍视和平，逐渐明白了战争带来的痛苦和毁灭。

    为了更好地纪念江朔和金雕，这个国家的人们开始筹建一个纪念馆，把他们的故事和英勇事迹以更具象的方式展现出来。

    纪念馆的设计别具一格，结合了传统和现代的元素。它的外观是一座巨大的石碑，象征着江朔和金雕的忠诚和坚韧。而内部则展示着他们的画像、照片和遗物等，以及他们的故事的各种版本。

    在纪念馆的开幕式上，人们从四面八方汇聚于此，共同缅怀这两位英勇的英雄。纪念馆也吸引了很多外国游客前来参观，他们被这个国家的历史和文化所深深吸引。

    随着时间的推移，江朔和金雕的英勇事迹传遍了世界各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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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38章，藏榭传译

    此刻江朔最担心的是时间，唐军即将发起进攻，若他再无所获，等待唐军的就是无尽的杀戮和巨大的伤亡了，相比之下他倒不担心这记号是什么陷阱。

    江朔决心已下，便循着画圈的符号，一路推开铁门，直到进入一个房间，此屋只有一出一进两扇铁门，江朔走到对面的那扇铁门前，一掌击上去，发出了与此前不同的闷响之声，他运劲于臂使劲推了推，铁门却仍然纹丝不动。

    他沿着左右石墙查看，见到一处石壁下的地面露出了半个圆圈，这个圆圈和先前所画的手法一模一样，浅浅的却十分圆整，也不知是如何快速刻在地上的，只是只有半个，为此前所未见。

    江朔心知有异，在石墙上仔细查看，却见两方石头之间竟然夹了一片鹅黄色的精细料子，江朔伸手去抽那布料，却似乎夹在墙中抽不出来，他以手中长矛刺入石缝中，左右晃动，感觉似乎有所松动，江朔运劲于臂，猛地一送，那矛尖便如筷子插豆腐一般穿透了石壁。

    江朔扳住钢制的矛杆，使劲一撬，一侧石壁微微突出墙面了一些，显露出一个门的形状，江朔大喜，运起玉诀神功，双臂较力，竟然将那石壁一寸寸撬了开来，石墙开启到某个角度，忽然「喀啦」一声巨响，墙内的簧销断折，石墙倏地弹开，露出了里面的石室。

    而他手中的铁矛由于用力过猛，已经弯成了一道弧形，无法再用了，江朔边将其随手丢弃在一边，反正铁刃奚诺罗的金钟罩功夫刀枪不入，这么一支寻常的铁矛也无甚用处。

    石墙背后是一个巨大的石室，这个石室呈八角形，室内没有一扇铁门，想来都是这样暗藏的石门。室内燃烧着牛油大蜡，将整间石室照得灯火通明，再看石室内八角分列八名吐蕃武士，中间中站着四人，居中生得最高大的正是吐蕃守将铁刃奚诺罗，他身边站着一个中等身材的吐蕃文官，江朔倒也认得，是颇具学识的西本章藏榭。

    在石堡城深处见到此二人，江朔可说毫不意外，但另两人则大大出乎了他的意料之外，一个挈着算卦幡子的白须老者，是南阳天师叶归真，而他身边的身穿鹅黄道袍的妙龄少女却正是叶归真的孙女叶清杳。

    双方互相瞪视了半天，还是叶归真先开了口，他咧开嘴露出里面犬牙差互的一口黄牙，哈哈大笑道：「听说来了一位少年英雄，我就猜是朔儿，清杳，你看爷爷说中了吧……」

    叶清杳则目不转睛地盯着江朔道：「溯之哥哥，真，真的是你？」

    江朔见叶清杳和叶归真站在一起，叶归真与她说话的语气甚是轻松欢愉，心道原来清杳妹子果然和他族爷是一路的，他冷淡地道：「不错，江某没有死，让清杳妹子你失望了罢。」

    叶清杳听他这么夹枪带棒的话语，眼眶立刻就红了，但她咬咬嘴唇没有再说话。

    叶归真却道：「姓江的小子，你既然没死，就应该找个没人的地方抱头一忍，一辈子也就平平安安的过去了，你却还敢回来。」

    说着叶归真将手中的幡儿往地上一杵，那幡儿立刻缓缓沉下去一截，他提幡上前一步，只见石板地面上留下了一个浅浅的圆坑，江朔知道叶归真的算卦幡儿只是随便攀折的树枝所制，并非什么沉重的兵刃，但叶归真将幡儿往地上一杵，立刻在石板地面上墩出了一个印子，江朔自问以自己目前的内力也无法做到。

    但叶归真手中算卦幡的木杆在地面留下的印子，歪歪扭扭并不圆整，且木杆是实心的，印子自然也是一整个陷下去的，但江朔先前所见的指示他到此的印记却是一个十分圆整的空心圆环，显然并非叶归真所留。

    江朔忽见叶归真身后的叶清杳一只脚在地上不断地划拉，他心中有异，定睛细看之际，却见叶清杳正在用脚尖在地上画圈，一会儿的功夫她已在地上画

    了涟漪般数十个圈了，这些完美的圆环一个个清晰地印在石板地上。

    说叶归真有此功力江朔还能相信，但见叶清杳也能如此施为，江朔便知绝无可能了，他忽然觉得叶归真用旗幡在地上留坑的做法颇为刻意，看起来内力深湛，却没什么实际用处，倒似是演戏一般。

    想到此处，江朔把心一横，踏步上前道：「当日叶天师背后赐我一掌，今日还想当面请教高招。」

    他说的是三年前叶归真偷袭打伤他后背之事，叶归真嘿嘿冷笑道：「小子，你不怕死么？若要比试内力，你可远不如我。」

    江朔继续踏前一步道：「朔儿三年前侥幸未死，心心念念的便是再向前辈当面请教高招。」

    他故意将「当面」说的极重，明显讽刺之意，换了别人早就按耐不住要出手了，叶归真却仍然装腔作势道：「太乙救苦天尊，所谓上天有好生之德，你既然三年前挨掌未死，坠崖未死，足见你命不该绝，我老人家虽然武功冠绝天下，却也不能逆天而行，若今日取了你的性命，难免惹得道君不快，这种吃力不讨好的事情，我老人家可不做。」

    说着不进反退，向后退了一步，如此一来江朔已然十分清楚，叶归真所展示的功夫只怕有什么见不得人的猫腻，他还待踏步上前，戳穿叶归真的谎言，却忽然有一股罡风从头顶砸落下来，却是吐蕃大将铁刃奚诺罗抢上来插在了江朔和叶归真之间。

    他以吐蕃语高声喝骂了几声，张藏榭立刻传译道：「铁刃将军请教江少主的高招。」

    章藏榭传译的相当客气，但从铁刃奚诺罗的表情来看，绝不会语气如此平和，江朔道：「你且等一会儿，让我与叶归真的帐先算算清楚。」

    章藏榭还在传译，铁刃奚诺罗却已经向江朔扑了过来，江朔一皱眉，他原本想的是：铁刃奚诺罗的师傅古辛上市就是死于隐盟皮逻阁之手，如果得便对铁刃奚诺罗将古辛遇害与隐盟的阴谋原原本本说清楚，或许可以说服铁刃奚诺罗撤兵。但他此刻见铁刃奚诺罗竟然与叶归真在一起，不禁怀疑他对古辛的死可能不仅之情还是始作俑者之一。

    江朔口中叱道：「欺师灭祖之辈，今日便连你一起收拾了！」

    说着晃双掌迎着铁刃奚诺罗打了过去，章藏榭闻言一愣，这次却没有传译，而是问江朔道：「江少主，此言何意？」

    那边江朔和铁刃奚诺罗已经交上手了，二人四掌击在一起，江朔兀自岿然不动，铁刃奚诺罗却退了一步。

    铁刃奚诺罗这三年来勤练不辍，功夫实有大进，却没想到和江朔甫一交手就落了下风。

    江朔心中对铁刃奚诺罗的功夫也暗自佩服，但又心想怎么恶人都功夫如此出众？玉诀开篇说练功第一禁忌就是心术不正，看来也是不尽不实。

    铁刃奚诺罗高声喝骂，再次抢步上前挥掌拍向江朔，不知说的什么骂人话，章藏榭并没有传译。

    叶归真却像没事人一般，柱着算卦的幡儿立在一旁看戏。

    铁刃奚诺罗与江朔又对一掌，这次他不敢小觑江朔，用了全力，却仍然不占上风，江朔掌力疾吐，铁刃奚诺罗站立不住，蹬蹬蹬连退数步才止住身形。

    铁刃奚诺罗已知江朔内力高过自己，却毫无惧色，反而斗志更加旺盛，口中高声喝骂，再次猱身上前，只是他不再和江朔硬拼内力，而是绕着江朔不断游走，间或发掌打向江朔。

    这正是古辛上师的绝技「龙象般若功」，其行走如龙，其扑击如虎。若是三年前江朔还颇为忌惮。

    但三年来江朔拳脚的基本功已经相当扎实，他脚踏穿星步，手上劈空出掌，与铁刃奚诺罗打得走来有回。

    铁刃奚诺罗边打边咒骂不止，章藏榭照例都是不译的，江朔听的烦

    躁，问章藏榭道：「章西本，铁将军在骂我什么？」

    章藏榭摇头道：「骂人哪还有好话，江少主不知也罢……」

    江朔怒道：「章西本你照实译来，我倒要听听这女干徒骂我什么！」

    章藏榭只得译道：「铁刃将军说江少主你……说你是个女干邪小人，专在人背后下手。」

    江朔瞠目道：「我何时在人背后下手？他自己欺师灭祖，反倒诬赖别人。」

    先前江朔说铁刃奚诺罗「欺师灭祖」，章藏榭就愣了一下，此刻又是一愣，但他没有再问，而是译给了铁刃奚诺罗。

    铁刃奚诺罗听了，手上一顿，呼呼打出两掌逼退江朔，口中又吐出一长串吐蕃语。

    章藏榭道：「铁刃将军说他何曾欺师灭祖？他只有一个师父，就是被江少主你害死的古辛上师。」

    江朔一惊非小，道：「我杀了古辛上师？我亲眼见到隐盟皮逻阁偷袭杀了古辛上师，铁刃奚诺罗与杀了师父的隐盟之人勾结，难道不是欺师灭祖吗？」

    章藏榭「啊」了一声，道：「竟有此事？叶天师说是你偷袭杀了古辛上师之后畏罪遁走……说这都是唐人的阴谋，隐盟打抱不平才烧了唐军粮仓，助我军协防石堡城……」

    他话没说完，忽然顿住了……江朔转脸望去，却见叶归真不知何时到了章藏榭身后，点了他的穴道，章藏榭不会武功，立刻被轻易制住，此刻既不能动又不能说话了。

    江朔怒喝道：「老贼，你做什么？」

    叶归真嘿嘿冷笑道：「章西本译得不对，换我译。」

    说着忽然开口说了一番吐蕃语，原来叶归真会说吐蕃语，他这一番话自然不会说江朔的好话。

    果然铁刃奚诺罗怒吼数声，叶归真忽然飘身上前，手中算卦幡儿向江朔猛砸下来，嬉笑道：「江少主英雄了得，我们两个一起讨教你的高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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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38章，八角之谋

    原本江朔与铁刃奚诺罗对战游刃有余，但叶归真加入战团之后，他以一敌二，就顿感吃力了。

    铁刃奚诺罗虽然内力不如江朔，但他练的金钟罩神功，堪称外功第一，全身铜皮铁骨，不避刀剑，就算被江朔的掌力击中也全然不惧，于是叶归真便藏身铁刃奚诺罗身后，把算卦的幡儿当雁翅镗用，从铁刃奚诺罗身后伺机出击。

    镗之为兵刃，在汉武帝钦定九长九短十八般兵刃之时，就已位列长兵第五，只不过东汉以来多作为礼兵使用，鲜有人将其作为实战兵器使用的。

    但在行家手中，镗实是攻守兼备的兵器，中间主枝可以和长枪一样刺、挑，左右两枝可以架、挡。

    叶归真以铁刃奚诺罗为盾，既省却了守御的需求，又增加了出招的突然性，他时突、时刺，搅得江朔不胜其烦。

    相比铁刃奚诺罗，江朔更恨叶归真，想要绕过去，先在叶归真身上印上十个八个手印，然而铁刃奚诺罗身得十分魁伟，他身高臂长，守御范围极大，江朔的穿星步虽妙，竟也无法绕过铁刃奚诺罗。

    章藏榭被叶归真点穴之前，所说的那段话，已经引发了江朔心中的疑窦，但他此刻和铁刃奚诺罗语言不通，叶归真倒是会说吐蕃语，但想必不会为自己传译。

    如今除非先制服叶归真和铁刃奚诺罗二人，再解开章藏榭的穴道，否则再也无法厘清当年的真相了。

    想到此处，江朔对铁刃奚诺罗出手就加了忖量，老想着绕过去打叶归真，如此一来，反而被对方看破，提前有了准备，变成了既绕不过铁刃奚诺罗，又打不到叶归真。

    江朔心知这样下去几百上千个回合也无法战胜对方，心中不禁想念起七星宝剑来，若神兵在手，此刻便有了破局的利器，可惜他现在不要说什么神兵利器，连一件趁手的兵刃都没有。

    就在此时，江朔忽然瞥见了屋子八角所立的八名吐蕃武士，他们可都腰悬着利刃，虽然未必是什么切金断玉的宝刀，但用比赤手空拳强多了。

    江朔主意已定，砰砰两拳逼退铁刃奚诺罗，忽然转身扑向一角的吐蕃武士，那武士见状忙抽刀在手，还没来得及挥砍，江朔便已到了面前，道一声：“多谢。”那武士没明白江朔的意思，问道：“谢什么？”却见刚出鞘的长刀变戏法似的被江朔接了过去，一抽刀一接刀，二人交接如此的流畅自然，简直像那吐蕃武士自己把刀递到江朔手中一样。

    那武士的神色不禁从疑惑变成了恐惧，江朔的目的不在于杀伤吐蕃武士，他接过刀，并没有斩杀那武士，只是对他微微一笑，但在那武士看来这一笑恐怕是世上最恐怖的笑脸了。

    这时背后铁刃悉诺罗已经追到，江朔头也不回，随手将长刀向脑后抛出，铁刃悉诺罗有金钟罩神功护体，根本不惧刀剑，他抬手去挡，不料那剑仿佛失去了准头，飞得极高，从他头顶飞过，铁刃悉诺罗比叶归真高大的多，飞刀连铁刃悉诺罗都触及不到，更别说叶归真了。

    铁刃悉诺罗没想到江朔掷刀的准头会如此之差，不禁一愣，江朔却脚下不停，已经冲到右手边第二个角上的吐蕃武士面前，相比第一个武士，第二人有了准备，早已抽刀在手，见江朔冲过来，他挥刀猛地斜劈过来。

    不想江朔形如鬼魅，那武士一刀才劈到半空，江朔早已闪身到了他的臂弯以内，看似随意地一伸手，既不迅捷又不用力，却好巧不巧，正好握住了刀柄，从那武士手中轻轻抽出长刀。

    江朔随手一掷，这次长刀打着旋向铁刃悉诺罗飞去。铁刃悉诺罗再次抬手去挡，这次长刀却提前划过他面前，横着向一侧飞去了。

    江朔自己却不停步地到了第三人面前，那武士已不作攻击的打算了，双手牢牢握劲长刀，只期望武器不要被江朔夺走便好，不料手中一轻，不知怎的，长刀又到了江朔手中。

    江朔仍是一边向后抛出长刀，一边向下一个人那边跑去。这次铁刃悉诺罗做出了预判，反正江朔掷来的长刀料想还是会突然调头飞向别处，但江朔一定会去夺下一个方位的武士手中长刀，于是铁刃悉诺罗也不管江朔掷出的长刀飞向何处，预先向下一武士站立的方向奔去。

    不料这一次江朔掷出的飞刀却丝毫没有变向，铁刃悉诺罗抢先移动之后，把身后的叶归真给让了出来，叶归真只见眼前铁刃悉诺罗人影一晃，紧接着明晃晃的刀尖便迎面飞到，他可没有铁刃悉诺罗那样刀枪不入的本事，赶忙侧身翻滚，这才勉强避开了长刀。

    铁刃悉诺罗和江朔同时抢到了第四个武士的面前，那武士见二人同时冲到面前，一时慌乱，魇在了当场，眼看江朔先到，他竟然将手中长刀半推半就地送到了江朔手中。

    铁刃悉诺罗又晚了一步，见江朔持刀在手，忙做好了他投掷的准备，没想到这次江朔却没有掷出长刀，他夺过长刀之后，提刀就走向着下一个人冲了过去。

    铁刃奚诺罗跟着扑向这个方向时，脑后忽然传来呼啸之声，他心念一动，回身对着叶归真脑袋上一掌拍出。

    叶归真大吃一惊，忙一侧身，还没来得及喝骂，就听

    “当啷”一声，铁刃奚诺罗击飞了一柄飞向他脑袋的飞刀。叶归真这才明白，原来这是江朔第一击掷出的那把长刀。

    八角形中第一个角直线所对的就是第五个角，江朔夺过第一人的长刀高抛掷出，悠悠转转，恰在他们跑了大半圈到此处时，飞刀落下，若非铁刃奚诺罗反应快，叶归真此刻就已经身首异处了。

    叶归真额手称庆道一声，：“好险，好险……”铁刃奚诺罗却没他的闲情逸致，早已转身去追江朔了，他知道自己慢了一拍，在第六名武士处绝对追不上江朔，因此径向第七人的方向冲去，没想到第七人立在原地，身上只露出刀柄，早已死了。

    原来江朔在第三人处夺刀后直着掷出，目标并非铁刃奚诺罗或叶归真，而是他们身后的第七名吐蕃武士，由于长刀是平直掷出，后发先至，先一步将第七名武士刺了个对穿，钉在墙壁上。

    因此江朔夺过第六名吐蕃武士手中长刀之后，并没有直扑第七人，而是将手中两柄飞刀接连抛出，一左一右分头袭向叶归真，他知道铁刃奚诺罗不惧刀剑，因此两柄刀都是掷向叶归真。

    铁刃奚诺罗一人无法抵挡两边，以吐蕃语高喊了一声，径直向右飞去，徒手击飞了其中一柄长刀，另一边叶归真听到铁刃奚诺罗出声示警，居然也不设法抵挡，没皮没脸地往地上一趴，长刀从头顶飞过。

    铁刃奚诺罗之所以向右扑，是为了抢在江朔之前冲到第八名武士身前，江朔停在第六名武士处，显然来不及赶到第八名武士这边了，但铁刃奚诺罗才向这个方位冲出一步，就立刻发现，那武士早已脖项中刀，倒在地上死了，他心中一时迷惑，江朔何时杀了这名武士？

    原来江朔夺过第三名武士手中长刀时，用巧劲抛出，那刀在铁刃奚诺罗面前划过，横着飞出，正斩在第八名武士的脖子上，那人早就死了，自然不需要江朔再动手了。

    江朔趁着铁刃奚诺罗扑错方向的机会，转身折回，从地上拔起方才被铁刃奚诺罗击飞的第一名武士的长刀，向叶归真冲去。

    说时迟那时快，这一系列眼花缭乱的攻守变换，其实都只发生在点光火石之间，此刻叶归真才突然发现，一直挡在自己身前的铁刃奚诺罗已经不知不觉被江朔引到了别处，他完全暴露在江朔面前了。

    江朔手中刀使剑招，向叶归真迎面刺去，叶归真慌乱中不及细想，以手中算卦的幡儿横格出去，江朔手腕一抖，长刀弹起，刀刃在叶归真算卦幡儿的木杆上轻轻一划，立刻将木杆削为两段。

    不想这正是叶归真的策略，他左右手双持两截断木，左手将布幡一扬，盖在江朔长刀之上，右手一截木头向江朔当面刺来。

    江朔右手一振，舞出一道刀花，将布幡绞得粉碎，左手却徒手接住了那半截光秃秃的木杆，那木杆不够长，被江朔抓握之际，杆头虽然对着江朔的脸，但离他还有尺许距离。

    却忽见一袭鹅黄色的衣袖盖在了那半截断木之上，于此同时断木的端头喷出不知什么液体，那鹅黄色的衣袖立刻变得千疮百孔，烧蚀了一大片。

    江朔定睛一看，却原来是叶清杳用衣袖盖在了断木之上，叶归真的木杆其实本就是两截，与江朔接战之时，一旋木杆，好像是被江朔斩断的一般，其实却是将内藏有酸液机关的那一截指向了江朔。

    这一招甚是隐蔽恶毒，若非叶清杳用衣袖挡了这么一挡，酸液尽数喷在江朔脸上，哪怕你有绝世神功，也得被烧蚀得面目全非不可。

    叶归真一击不中，也颇为意外，忙撤步向后一跃，而叶清杳挡住这一击后，立刻伸手撕下自己整个衣袖，扔在地上，露出了整个白皙的肩头。

    那片布料落在地上，仍在噼啪乱响，上面的孔洞不断扩大，直至将整片布料都吞噬干净，再看叶清杳的右臂，从手背到肩头，溅满了细密的小红点，须臾间就变成了一个个大大小小的燎泡。

    江朔大吃一惊，没想到叶归真射出的酸水竟然如此厉害，这要是直接喷在面上，只怕要直蚀入骨，当时就活不成了。

    他惊呼道：“清杳妹子，你的手……这可如何是好？”叶清杳挡在江朔身前，面对着叶归真，强忍右臂的剧痛，咬牙对江朔道：“溯之哥哥，我没事，爷爷的棍儿里喷出的酸水可蚀金铁，你可要千万小心，不要沾染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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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40章，归真往事

    世上有一种毒虫名叫

    “隐翅虫”，形如巨蚁，却是红黑相间的，这种虫可以飞行，但平时翅膀折叠藏于体侧，不易发现，因此被称为

    “隐翅虫”。被这种虫叮咬后，皮肤立刻会瘙痒、红肿一片，如被火燎一般。

    叶归真木杆里的毒液就是采集自这种

    “隐翅虫”，但一只隐翅虫所能分泌的毒液少之又少，要凑出能伤人的剂量，需要何止千千万万只毒虫。

    靠去田间地头采集自然不够，叶归真饲养了数以万计的隐翅虫，再用秘术炼取酸液，饶是如此，这毒液也十分难得，一年不过能得三五撮。

    《孙子算经》说：十撮为一抄，十抄为一勺，十勺为一合，十合为一升，十升方为一斗，足可见三五撮之稀少。

    叶归真轻易不会使用此隐翅虫的酸液，当年在崆峒山上断为两截的幡儿他也要捡回去，一是舍不得里面的酸液，二是怕被人发现他的秘密。

    他将酸液存放在算卦幡儿的下面半截，底端开有细孔，平时不会渗出，只有向下猛地一墩，就会渗出微量的酸液，腐蚀地面，造成他内力深厚的假象。

    而另一端则可以通过机关一次喷射出全部的酸液，被射中之人，就算不毙命当场，也会肌骨腐烂，如被千万毒蚁噬咬，痛苦万状，哪还有还手的余力？

    这酸液的毒性极强，莫说人了，金铁、岩石皆可腐蚀，唯有漆木不惧其毒，叶归真的算卦幡儿的木杆看似歪歪扭扭，其实是漆木所制，才能存放这种酸液。

    叶清杳的鞋底也是漆木所制，她用脚尖沾了隐翅虫的酸液在地上画的圆圈，一来借此给江朔留下来此处的印记，二来也是为了提醒江朔这酸液的猛烈，只可惜江朔未解其意。

    先前江朔和铁刃悉诺罗、叶归真交手，叶清杳无从插手，直到看到叶归真要用酸液喷向江朔之时，才终于忍不住上前用自己的衣袖挡住了酸液。

    叶归真的酸液只此一份，喷射过一次之后便再也有没有第二次机会了，他气恼地道：“清杳，你做什么？这姓江的小子对你可没什么情义，你还维护他做什么？”叶清杳道：“爷爷，你为什么非要加入隐盟？为什么不依不饶非要置朔哥于死地？”这时江朔和铁刃悉诺罗被这对爷孙相隔，也不再交手了，江朔本来对叶归真就有诸多疑问，此刻正好听听他们说些什么，而铁刃悉诺罗听不懂汉语，瞪着一对环眼，不知他们说的什么，出声询问叶归真。

    叶归真却不回他，自顾说道：“清杳，你道我加入隐盟是为了什么？若非如此，你早就死了……”叶清杳闻言眼泪止不住地落了下来，道：“我宁可死了，也不要你这样来救我。”叶归真怒道：“隐盟有什么不好？巨子胸怀天下，为苍生立名，有什么不对？”叶清杳道：“爷爷，你可不是什么胸怀天下的人，你加入隐盟只是因为对叶家不满，对大唐不满罢了。”叶归真勃然大怒道：“难道叶家对我的所作所为都是对的？对你也是公平的？”江朔忍不住问道：“清杳妹子，南阳叶家对你们爷孙怎么了？”叶清杳道：“南阳叶家虽非门阀，却也是世家大族，尤其是出了帝师叶法善叶天师之后，南阳玄妙观在天下玄门中的地位也令叶家的地位大升，不过我和爷爷乃是叶家旁支，我只能送到长安贵胄家中做婢女，而爷爷就更惨了。”江朔丝毫不觉得叶清杳有什么惨的，她做了李腾空的婢女，腾空子是多好的一个人啊呐，江朔自己做过道士吴筠的小厮和李白的书僮，也从未有低人一等的感觉，因此他体谅不到出生大族却只能为奴为婢的自卑感。

    但他强忍住好奇，只是问道：“那你爷爷又遭遇了什么不公？”叶清杳尚未开口，叶归真抢先道：“哼……什么不公？小子，你知道我怎么会说吐蕃语么？”这也是江朔颇感奇怪之处，大唐境内有很多波斯、粟特的商人，为了做买卖，西域各族的语言都有汉人学习，但吐蕃山高路远，又没什么买卖可做，因此鲜有汉人学吐蕃语，叶归真一个中原腹地的道教天师，怎么会说吐蕃语呢？

    叶归真自问自答道：“大唐皇室自诩为老子李耳之后，因此颇为推崇道教，这本是牵强附会，莫说天下人，就是李唐皇室自己也不会当真，但后来却出了一个信以为真的皇帝……”江朔道：“这个人就是当今圣上，我知道……他亲自御注《道德经》，刊行全国……东瀛日本国来使者请大唐派和尚赴东瀛传佛经时，当今圣人非但不准，还想要改派道士去日本传道。”这个故事是当年从井真成处听来的，叶清杳道：“据我所知，道士渡海去日本之事并未成行。”江朔点点头，叶清杳继续说道：“但圣人不仅仅想向东瀛派出道士……开元初年时吐蕃多次入侵大唐，战败后遣使祈和，圣人认为吐蕃屡屡进犯，都是教化不彰之故，因此派了儒生、道士进入吐蕃，东瀛日本可以拒绝，新败的吐蕃却不能拒绝。”江朔忽然醒悟：“当年派来吐蕃的道士就是你爷爷！”叶归真鼻子里

    “哼”了一声道：“无论道藏还是武功，我都比叶归玄更强，只因为他是嫡出，便能坐拥玄妙观，做他那万人敬仰的观主，我却要远涉千里，到这苦寒之地传道。”江朔道：“原来叶天师就是这样学会的吐蕃语。”江朔虽然在心中千遍万遍骂过他

    “老贼”，但此刻听了他的故事，不禁心生同情，开口时又称他为

    “叶天师”了。叶归真道：“嘿……圣人叫我来传道，吐蕃人的风土习俗与大唐大异其趣，如何能行三清教化？且吐蕃之主赤松德赞对我唐人防备甚紧，几十年来连一个道观都没建起来，谈何传道？我只有装疯卖傻才能回到大唐。”江朔心道：难怪当年都是叶归真是个癫道，原来他疯言疯语的痴癫模样都是装出来的。

    这时忽听一人道：“所以你要报复，挑动吐蕃和大唐决战，报你的私仇！”叶归真回头一看，却是章藏榭在说话，原来此前叶清杳尝试替章藏榭推拿解穴，以她的功力原本是无法解开爷爷叶归真所封穴道的，但由于章藏榭不会武功，叶归真封穴时并未用多少内力，因此叶清杳一番推拿已经基本解了他的穴道了，此后他血脉自然缓缓流转，到了此刻，竟然自行解开。

    叶归真笑道：“不错，我也不知道裴旻是天真还是傻，我也无所谓隐盟的平衡之道，我想要的就是吐蕃冲下高原，把大唐的繁华幻境打个粉碎！”章藏榭摇头道：“叶天师，你说得不对？”叶归真眼一瞪，厉声道：“你说什么？”章藏榭却不卑不亢地道：“叶天师，就算你要报仇，也不该害得唐蕃两国无辜百姓赴死啊。”叶归真啐道：“你是个什么东西？也配教我？”章藏榭不为所动，沉着道：“若是天师觉得是叶家对不起你，就该找叶家的晦气，若是觉得大唐皇帝不对，就该去长安城中找唐皇算账，现在绕了一大圈，对于叶家和唐皇都丝毫无损，石堡城大战已延绵三年，双方死伤的都是军卒，于你的仇家又有何碍？”叶归真闻言一愣，竟然低头自顾自思忖起来，不说话了。

    江朔见章藏榭又能说话了，赶紧继续此前的对话：“章西本，铁刃将军真的和古辛上师之死没有关系吗？”说着他抢步上前拦在叶归真和章藏榭之间，唯恐叶归真再去点章藏榭的穴道，铁刃悉诺罗听不懂汉语，见叶归真和江朔等人说着说着忽然不说不动了，又见江朔突然移动，还道是汉人的咒术，还道江朔要趁机偷袭叶归真，也连忙抢步上前，抡拳向江朔打去。

    江朔伸掌一接，

    “砰”的一声巨，二人各退了一步立刻又缠斗在了一起。章藏榭在江朔身后却道：“江少主，我倒要问你，古辛上师之死和你没关系么？”江朔一边和铁刃悉诺罗插招换式，一边对章藏榭道：“古辛上师与我亦师亦友，我怎会害他性命？确实是皮逻阁以气剑从背后偷害死了他，你们一查尸身便知。”章藏榭却道：“古辛上师是象雄高僧，他早已‘天葬了’，尸体什么都没剩下，无法查验了。”原来吐蕃有天葬的丧仪，就是把尸体放在巨岩山顶，仍由秃鹫啄食，直至尸骨无存，因为吐蕃人相信人死之后，灵魂和肉体便立刻分离，以皮囊空壳饲喂猛禽是此所谓‘舍身布施’，凡有德之人多崇尚天葬，古辛上师自然概莫能外。

    江朔道：“当日在西海之滨见到古辛上师遇害的人很多，除了李珠儿是隐盟成员，李归仁、安氏兄弟、王忠嗣公，哥舒翰都是人证。”铁刃悉诺罗见章藏榭又在嘀嘀咕咕边说边打，不禁向着章藏榭急喊，让他传译，章藏榭如实将江朔的话一一译给铁刃悉诺罗听听了。

    铁刃悉诺罗的话音忽然转为沉重，只说了很简短的一句话，章藏榭译给江朔道：“铁刃将军问当时古辛上师伤势如何？”江朔道：“上师通体无伤，只背部有一个铜钱大小的紫斑，后来我才知道这是皮逻阁气剑中的钝剑之术。”这下轮到铁刃悉诺罗沉默了，他和江朔又打了数个回合，忽然停手大喝了几句。

    章藏榭对江朔译道：“铁将军说今日就放你离去，待查明真相之后，再重新打过。”江朔啼笑皆非道：“我潜入石堡城中，可不是为了自由来去，而是想请铁刃将军怜惜生灵涂炭，能主动退兵。”叶归真正站在那里发愣，忽然大喊一声：“生灵涂炭……生灵涂炭！不错，首恶不除，战火不止……”叶清杳奇道：“爷爷，首恶是何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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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41章，飘零一叶

    叶归真正头脑昏乱之际，听到叶清杳疑问，变得更加糊涂了，他自言自语道：“是啊……谁才是首恶……谁才是首恶？”他忽然转头狠狠瞪着江朔道：“都是你，若非你处处与隐盟作对，哪有后面这么许多事？”说着他忽然晃动手上两截木杆向江朔冲去，虽然下面那段木杆内的大部分酸液都已经喷射出去了，但总还残留了不少，挥舞起来，有细小的液珠飞溅出来，落到地上便冒出一缕青烟。

    叶清杳见状立刻张开双臂挡在他面前，叶归真对别人的死活都可以全然不理会，只有这个孙女，他甚是怜爱。

    叶清杳的父母早亡，恰在叶归真装疯卖傻得以离开吐蕃，回到大唐之际，他的独子与媳妇新丧不久，叶归真便与他们留下的孤女叶清杳相依为命。

    一个孤女一个癫道，自然是没人看得起，但清杳自幼懂事，叶归真只是装疯不是真疯，他把一身功夫悄悄传给叶清杳，有运动关系把她送到权势熏天的李林甫府中给他最小的女儿李腾空做婢女，实指望她能借此飞黄腾达。

    然而人算不如天算，李腾龙居然一心向道，不愿接受阿爷安排的政治联姻。

    叶清杳便也随着她远离了长安，虽不如叶归真所愿，但李腾空待叶清杳甚厚，叶归真也就不做他想了。

    没想到叶清杳遇到了江朔这个命里煞星，卷入纷争，频频涉险，这背后的黑暗势力更是让他瞠目。

    而叶清杳被刺伤之时他完全来不及援护，又让叶归真颇为自责。这时候隐盟自己找上门来，让他助隐盟搅乱九教大会，换取西域大秦名医救治叶清杳。

    叶归真加入隐盟，说是为了孙女疗伤，其实可也可说是与隐盟一拍即合，他本就对大唐和叶家有诸多不满，恨不得把天下搅个天翻地覆。

    若是有人与他对骂，叶归真可说是全然不惧，但遇到章藏榭这样冰冷而锐利的话语，反而令他如遭当头棒喝一般，忽然觉得二三十年的仇怨忽然成了无的放矢。

    叶归真思绪变得越发混乱起来，忽然瞪视叶清杳道：“是了，首恶是你，若不是为了你，我也不会加入隐盟，也不用杀生害命！”叶清杳见爷爷用从未有过的凌厉眼神盯着自己，不禁也感到震颤，害怕得说不出话来。

    江朔抢到叶清杳身前道：“首恶怎会是清杳妹子，叶天师，你糊涂啦？”叶归真忽然发狂道：“这也不是，那也不是，尔等小辈只知推诿搪塞，看爷爷给你们点厉害尝尝。”说着叶归真又向江朔扑来，江朔隐约觉得叶归真有些疯魔了，但他怕伤到身后的叶清杳，不敢后退半步。

    上前一步，左手一圈，右手一横，握住叶归真手中的两段木棒，他手上暗运神功，两股内力各自透过木棒，冲入叶归真手心。

    叶归真只觉掌心一阵刺痛，如遭雷击，手上两条短棒险些脱手，但他疯魔之后，痛感似乎变钝了，同时劲力似乎也更强了。

    叶归真双手一紧，握牢了两截短棒，竟然从江朔双手中挣脱出来，双棒在手中旋在一起，恢复了雁翅镗模样的木杖，他知道江朔的厉害，竟转身向铁刃奚诺罗打去。

    铁刃奚诺罗本以退到一边，却见叶归真忽然又是打叶清杳，又是打江朔，正自奇怪，却见他又向自己扑来，他以手臂格挡，却沾到了杖上的酸液，他的金钟罩功夫虽然刀枪不入，却也无法抵挡这酸液的侵蚀，沾到酸液的位置立刻起了燎泡，刺痛不已。

    铁刃奚诺罗吃痛，向后退去，同时口中喝问叶归真为何突然攻击他，叶归真此刻顾不得说吐蕃话，只是一味地猛追猛打，章藏榭忽然问道：“叶天师，你打铁刃将军，难道他是首恶？”叶归真顺嘴答音道：“不错，他是首恶！”章藏榭却摇头道：“不对，不对，铁刃奚诺罗有师父，他师父古辛上师名动吐蕃，若论首恶，当推古辛上师。”叶归真边追打边道：“对，对，是古辛，是古辛这个老贼，他想要化解唐蕃恩怨，消弭兵祸，那我们削弱大唐的计划还怎么施行？”章藏榭忽然提高了嗓门，喝问道：“所以你就杀了他！”叶归真一愣，道：“不是我，不是我，是皮逻阁那个矬子！”章藏榭不留间隙地继续喝问道：“古辛上师神功无敌，不在皮逻阁之下，皮逻阁何以能杀了他？”叶归真哈哈大笑道：“皮逻阁这贼厮，除了锋锐无比的六脉气剑，还有一门无锋钝剑的功夫，他先以此术打伤了安庆宗，又告诉安家，世上只有古辛上师能治，满拟古辛上师拒绝之后，安家便会迁怒于古辛上师，只等双方大打出手，两败俱伤之际，我们便可坐收渔翁之利咯……”江朔这才知道原来当年打伤安庆宗的就是皮逻阁，隐盟早已盯上了古辛上师，只怕他们也曾经拉拢过他，但同样的古辛上师也拒绝隐盟的邀请，才会遭致杀身之祸。

    章藏榭以吐蕃语将叶归真这番话传译给铁人奚诺罗，铁人奚诺罗听了眉头不禁紧促起来，那边叶归真还在自顾自继续说道：“没想到，古辛老贼居然明知是计，还出手救了安庆宗，这样和安家自然打不起来了，又得了姓江的小子相助，不过功力受损，却于性命无碍。皮逻阁这才铤而走险，趁乱出手用钝剑之术点死了古辛老贼。”江朔忽然醒悟道：“是了，古辛上师的伤痕是在背后刺的心脉，和伤了安庆宗的手法如出一辙，这种指法我曾见皮逻阁的徒弟段俭魏使过……当时我怎么没想到……”

    “不错，不错，皮逻阁的钝剑功夫练得还不到家，原本是伤不了古辛上师，但他趁古辛元炁大伤之际突然偷袭，才一击成功。”说到此处，叶归真疯癫大笑，几乎喘不过气来，面目也变得愈发扭曲，他仍在追打铁刃奚诺罗，只是招术已经散乱，若非铁刃奚诺罗在听张藏榭传译，因此一味地躲闪，早就能够反击了。

    章藏榭的传译本事相当了得，他一边听着叶归真的言语，一边将其翻译成吐蕃语告诉铁刃奚诺罗，铁刃奚诺罗的表情越来越凝重，双目越瞪越大，终于听章藏榭传译完，他虎吼一声，转守为攻，双掌排云击出。

    叶归真的功夫虽然有水分，但论真实本领也是相当了得的，只不过他此刻疯疯癫癫，神思不稳，内力便大打了折扣，被铁刃奚诺罗的双掌拍来，立觉气滞，双脚踉跄，向后退去。

    铁刃奚诺罗却不依不饶，双掌齐舞，顿时将叶归真笼罩在一片罡风之中，叶归真只得以手中漆木杖格挡，但这杖除了底下这截能喷射酸液之外，并无什么特异之处，铁刃奚诺罗掌风所到之处，将那木杖打得木片纷飞，将其杖头三枝尽数击落，不一会便削得只剩一小截秃木了。

    铁刃奚诺罗一掌向叶归真当胸打到，这时叶归真手中只剩下最后一截残杖，他横握木杖一格，只听

    “喀啦”一声，残杖爆裂，里面残存的酸液喷溅出来，叶归真上衣的胸襟处立刻布满了大大小小的圆孔，胸口、脖颈亦被灼伤了一大片，只痛得哇哇大叫。

    铁刃奚诺罗的手掌也沾了不少酸液，其痛入骨髓，令他狂性大发，换手再度向叶归真当胸拍到，此刻他已使足了十成十的全力，而叶归真还在乱呼乱叫，胸口门户大开，这一掌若打实了，立刻就得骨断筋折，毙命当场。

    只听

    “砰”的一声巨响，却见一道黄色的影子高高飞起，撞到屋梁，震断了数根檩条，稀里哗啦落下一堆木板、石瓦，将那黄影压在了下面，江朔一惊，连忙上前，三下五下扒开断木残瓦，下面压着的正是叶清杳。

    叶清杳微睁二目，对江朔轻声道：“溯之哥哥，不要杀我爷爷……他也是苦命的人儿……”江朔见她未死，忙将她揽在怀中，以右手按她灵台穴，注入内力，不料叶清杳忽然剧烈地咳嗽起来，喷出了数口鲜血，江朔大惊失色，一时没了主意。

    这时铁刃奚诺罗和叶归真也停止了打斗，一同上前探看叶清杳的伤势，铁刃奚诺罗见江朔在叶清杳背后输入内力，忙出言阻止，章藏榭在一旁传译道：“江少主，不可再给小叶子传内力了，铁刃将军一掌已经打碎了小叶子的心脉，此刻……哎……此刻只有护住她的心脉，吊一口气，看看她还留下什么话来吧……”江朔如何不知叶清杳的伤势？

    铁刃奚诺罗全力一击，别说是这样一个柔柔弱弱的女子，便是世上绝顶高手，中了这一掌十成性命也得去掉七八成。

    他自然知道小叶子是活不了了，江朔想要跳起来和铁刃奚诺罗理论，但叶清杳软疲疲地耷拉在他怀中仿若无骨，别说起身，江朔此刻话都不敢说，唯恐再细微的动作都会牵动她的伤势，只能含泪以右手握着叶清杳的腕子，四根手指分别从灵道、通里、阴郄、神门缓缓注入内力，为她吊命。

    叶清杳含泪的双目看着江朔道：“溯之哥哥，你答应我不要杀我爷爷。”此前叶归真就已经有些疯魔了，方才叶清杳替他挡了一掌，他更是忽然愣住了一般，一改方才大喊大叫的作派，双眼无神地盯着叶清杳，一句话也没有，动也不动一下。

    江朔心中叹道：这个人已经疯了，杀与不杀又有什么分别？于是点头对叶清杳道：“清杳妹子，我答应你，无论你有什么心愿，我都答应你。”叶清杳轻轻地摇摇头，泪水立刻顺着两侧眼角流到了颊上，她低声说：“我没什么心愿了……”她闭上眼睛顿了一顿又道：“死在溯之哥哥怀中，我就很知足了……”叶清杳的睫毛轻轻弹动，口中低吟道：“我本飘零一叶，奈何枝朽叶落，愿落于流水，溯洄伴于君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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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42章，卯时一刻

    江朔等了一会儿，叶清杳却再没说一句话，再一探她鼻息，早已没了生气，江朔悲从中来，禁不住放声大哭起来！

    叶归真一激灵，问道：“清杳怎么了？突然睡着了？”江朔不理他只是痛哭，叶归真又问了一遍，他的眼神空洞，早没了先前的精气神，章藏榭先前利用叶归真突然发疯犯浑，逼问的他说出了当年的真相，但章藏榭并非刻薄寡恩之人，他见叶归真这般模样，颇为不忍，悄声安慰道：“叶天师节哀，小叶子已经走了。”叶归真一脸不信道：“不会的，你看她面色红润，睡态安详，怎会死了？只是太累了，睡着了罢了。”章藏榭见叶清杳的尸体偎在江朔怀中，竟然真的是面色潮红，神态酣然，泪珠还在挂在粉白的腮上兀自未落，果然像哭累了睡着的娇憨少女，他知道心脉震碎之人死前应该心如刀绞，极其痛苦，从未见过如叶清杳这般模样，也不禁暗暗称奇。

    章藏榭道：“看来小叶子死时确实了无牵挂，安心自在，叶天师你也不用太过难过了。”他却不知，叶清杳被隐盟救活之后，知道围绕自己发生了这么多事，尤其是她以为江朔被爷爷和皮逻阁联手害死，更是自责不已，这三年来叶归真越发的乖戾阴鸷，让她觉得这曾经最亲的爷爷越来越陌生了，而今日见江朔未死，心中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

    但叶清杳自觉无法再面对江朔，早有了赴死之心，这才会在铁刃奚诺罗掌击叶归真之时，毅然挡在了爷爷身前。

    叶归真听了章藏榭的话勃然大怒道：“你是何人？怎么老是咒我的宝贝孙女儿？”章藏榭看了一眼叶归真，欲言又止，叶归真愈加怒道：“你这眼神是什么意思？我的好孙女没死！没死！”说着他冲上前去，从江朔怀中一把夺过了叶清杳的尸体，这一下可是全然出乎江朔的意料之外，他虽知叶清杳对自己的情愫并非兄妹之情这么简单，但他对叶清杳却绝无儿女之情，更不想在叶清杳死后做出任何轻薄狎昵的行为，只是让叶清杳的尸体自然斜靠在他身上，僵直着腰来承托，双手只是虚抱，因此叶归真一把夺过叶清杳尸身之时，江朔根本来不及做出反应。

    叶归真一手搂着叶清杳，一手轻轻地拍打她道：“醒醒，清杳，醒醒……别睡了。”叶归真是叶清杳的爷爷，他抱着自己孙女的尸首，江朔也不好抢夺，章藏榭在一旁劝道：“叶天师，别拍了，小叶子醒不过来了。”叶归真哪里肯听，非但不停手，拍打的力度更大了，喊道：“快醒来，快醒来！清杳，你吓唬爷爷，你好顽皮！”江朔终于看不下去了，伸手想拉开叶归真的手，叶归真怪眼一翻，将叶清杳牢牢搂在怀中，道：“小子，你想干嘛？不许抢我的宝贝孙女！”江朔含泪道：“清杳妹子已经死了，叶天师你就不要……”叶归真忽然尖叫道：“不听！不听！不听！小子好啰皂！”说着他忽然抱着叶清杳的尸身起身，三步两步跑到瓦砾堆上，飞身一纵上了石堡的屋顶。

    这时只听

    “嗖嗖”弓响，却是远处屋顶上守备的吐蕃长弓手见有人上了屋顶，不由分说先射出数箭。

    叶归真随手拨打，击飞了身前射到的羽箭，却对身后的羽箭不管不顾，江朔想到自己在叶清杳去世前，刚答应了不杀她爷爷，但若任由他被乱箭攒射而死，岂非与杀他无异？

    况且他也不想让叶清杳的尸体遭到任何的侵犯，忙紧跟着叶归真跃上石瓦屋顶，替他抵挡了身后射来的羽箭。

    叶归真完全不管身后的情形，自顾在石堡顶上飞奔而去，江朔刚想要发足追上他，却忽听到鼓声由远及近，巨大的震颤声响从远处传来。

    江朔悚然一惊，这才惊觉天空一片灰白，今天是个阴天，但能室外天光已开始大亮了，不知不觉已到了卯时一刻。

    山上山下忽然喊杀声一片，显然唐军的总攻已经发动了，漫山遍野的喊杀声就是一例。

    紧接着，吐蕃军中螺号呜呜咽咽地响起来，射手也不再向叶归真射出弓矢，他们的全副精神都转到了山下向上仰攻的唐军身上。

    叶归真却不管这些，只顾抱着叶清杳向下山的斜坡路飞奔过去，这八角石室显然是石堡城中的枢纽，它果然不在正中而是偏北的位置，叶归真飞奔的速度极快，几个起落已到了唯一上下山的斜坡土路之上，山下唐军主攻部队正用巨大的盾牌布成鱼鳞阵向山上缓慢地推进，自然无暇顾及叶归真。

    而山上的吐蕃射手也不想为了叶归真浪费弓矢，双方一个坡上一个坡下，相隔数百步，都死死地盯着对方，这时便出现了一道奇景，只见叶归真沿着山路疾驰而下，甚是招摇，唐蕃两军却都对他熟视无睹，仍由他跑下悬崖，在唐军军阵面前一个大拐弯，自顾向东跑了。

    江朔本待要追，却又想到自己此行的目的，现在唐军攻城在即，自己怎能一走了之？

    于是只能一咬牙一跺脚，任由叶归真带着叶清杳的尸身跑了，他自己却把心一横，重新从洞口跃回石室之中。

    此刻厅中数处暗门分别开放，又不少吐蕃军人从暗门中抢入，贴着墙用羽箭指着江朔，而主帅铁刃奚诺罗站在原地没动分毫，他抬手示意屋中吐蕃士兵不要放箭，自己则走到江朔面前，语气平缓的说了几句吐蕃话。

    章藏榭在一旁传译道：“铁刃将军道他并不想要打死小叶子，今日铸成大错，他心中亦十分懊悔……”江朔长叹一声，心道：叶归真加入隐盟是为了救叶清杳，叶清杳却还是因为替爷爷挡了一掌而死，铁刃奚诺罗因为师父的死怒而杀人，却打死了无辜的叶清杳，这一切兜兜转转，仿佛毫无意义，江朔心中充满了无力感，却必须得要强打精神，因为叶清杳的死已无可挽回，而外面巨大杀戮即将开始。

    江朔向铁刃奚诺罗叉手道：“古辛上师生前所愿就是唐蕃息兵，如今双方兵戈连年不息，皆因吐蕃占了石堡城，我想请铁刃将军让出石堡城，避免两国更多无辜的军兵白白送死。”铁刃奚诺罗听了章藏榭的传译，摇了摇头苦笑着回答，章藏榭自然也将他的言语译给了江朔：“古辛上师虽是铁刃将军的师父，退兵止战或许也真是上师所愿，但石堡城事关吐蕃国运，铁刃将军也无法因为任何人的一句话而放弃防御石堡城。”江朔急道：“河曲之地本就是大唐领土，睿宗皇帝将其赠予吐蕃之主尺带丹珠，原本是为了两国和平，吐蕃之主却以河曲为跳板，想要进一步侵占大唐陇右、河西之地。如此，大唐圣人想要收回也是人之常情吧？”章藏榭继续传译道：“江少主，你是唐人，从唐人的眼光看，大唐收回河曲可能是人之常情，但以吐蕃人来看，从没有赠出礼物还收回的。石堡城是吐蕃门户，铁刃将军绝不会举手予人。”江朔道：“既如此，休怪江朔无礼了。”铁刃奚诺罗忽然哈哈大笑起来，章藏榭道：“铁刃将军说他百战从无一败，只在江少主手上折过一阵，早就想再向江少主请教了，今天便好好再战一场，不死不休。”江朔道：“好！我也正有此意！”先前二人相斗尚未分胜负，被叶归真搅乱，成了以二敌一的局面，此刻才重新接续上这场一对一的对决。

    铁刃奚诺罗呼喊数声，立刻有军卒抬来了他那条风磨铜的金刚降魔杵，章藏榭道：“铁刃将军说，今日既决定胜负也决生死，请江少主亮兵刃吧。”江朔点点头，但他手中没了七星宝剑，只能随手捡起方才落在地上的八角武士的长刀，道：“我便用此刀。”铁刃悉诺罗不知道江朔的七星宝剑在龙驹岛上已经丢失了，还道是他看不起自己，只以寻常兵刃便能取胜，也不再废话，高喊一声，挥动金刚降魔杵向江朔攻来。

    他手中的降魔杵一端是五棱空心瓜锤，另一端则是尖锐的枪尖，铁刃悉诺罗以瓜锤一端向江朔当头击落。

    这一招勾起了江朔的记忆，当年在崆峒山上二人第一次交手，江朔虽然手持七星宝剑，也无法击破铁刃悉诺罗的金钟罩功夫，最后还是以巧计夺了铁刃悉诺罗手中的降魔杵，砸了他脚底板的照门才打晕了他。

    不过今日再想要如法炮制，只怕是难如登天了。江朔此刻手中只是寻常钢刀，知道不能硬碰硬，侧身避开铁刃悉诺罗的砸击，顺势挥刀戳他小腹，江朔不会使刀，虽然手握长刀用的却还都是剑招。

    铁刃悉诺罗手中降魔杵虽然沉重，但在他手中和个木制的梢棒差不了多少，使用起来颇为灵活。

    他将降魔杵往地上一戳，立着一挡，江朔的长刀便递不进去了，同时另一只手挥掌拍向江朔的肩头。

    江朔身随剑走，沉肩避开这一掌，同时脚下穿花绕步般绕到铁刃悉诺罗身侧，长刀急递，刺他腰胁。

    铁刃希诺罗手中降魔杵横着一扫，降魔杵的长度远超长刀，江朔腰要避让降魔杵自然就刺不到铁刃奚诺罗了。

    却见江朔忽然跃起，立于杵头，手中长刀顺势向前疾刺，铁刃奚诺罗虎吼一声，手中降魔杵变横为竖，带着杵稍的江朔一起立起，他的膂力也真是了得，风磨铜的降魔杵本就极其沉重，再加上江朔的分量压在杵稍，铁刃奚诺罗却轻松将其立起，仿若江朔是没有重量的纸片人一般。

    江朔在降魔杵上金鸡独立，没有从降魔杵上跌落，但也刺不到铁刃奚诺罗，他右足在空心的锤棱条上一勾，头下脚上倒挂在杵上，手中长刀向着铁刃奚诺罗当胸刺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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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43章，地下暗河

    铁刃奚诺罗手中降魔杵一振，向地面猛地击落，想借力将江朔抖落下去，不想江朔似乎早就料到了他有此一招，右足只是虚勾在杵上，铁刃奚诺罗抡杵之时，他早已松开脚，因此铜杵砸下时，江朔却仍然留在空中，手中长刀向着铁刃奚诺罗猛刺过去。

    铁刃奚诺罗忽然抬头一笑，双手同时松开降魔杵，铜杵当啷落地的同时，铁刃奚诺罗的双手向着江朔的长刀抓来。

    他双手握住钢刀左右一分，登时将钢刀如纸片般撕成了三片，江朔这才想起铁刃奚诺罗有金钟罩神功护体，根本不怕寻常刀剑。

    铁刃奚诺罗长相粗豪，让人不自觉地认为他就是一个傻大憨粗的武夫，其实他极富智机，善以奇计取胜。

    方才他一直或格挡、或闪避江朔刺出的长刀，让江朔出招时产生了错觉，还自以为得计。

    直到他飞在半空中，招式用老之际，铁刃奚诺罗才突然出手，撅断了长刀。

    江朔发现中计之时为时已晚，他人在空中，不得腾挪，只能随手将半截残刀向铁刃奚诺罗掷出。

    铁刃奚诺罗不闪不避，拿头硬接，

    “当”的一声，残刀撞在他的额角弹到一边，而他的额头上只留下一道浅浅的白印而已。

    同时铁刃奚诺罗双手往空一举，向江朔拍去，江朔见他要比拼内力倒也不惧，双掌平推，齐施罡炁，向铁刃奚诺罗打去。

    二人四掌撞在一起，轰然作响如云涛拍岸一般，江朔虽然劲力更强，但他比不得铁刃奚诺罗脚踏实地，被两股劲力反掷，凌空飞起一丈多高。

    再度落下之时，铁刃奚诺罗已经再次持降魔杵在手，以攒尖的一头指向江朔，他手中一颤，降魔杵幻化出无数枪尖向空中的江朔袭来。

    江朔眼明手快，在空中一个

    “鹞子翻身”，转为头上脚下，用脚侧勾一踢，正中铜杵的杆子，那杵一震，幻化出的枪尖又归而为一，江朔一伸手，握住攒尖后面的铜环。

    他脚往下踏，手往下按，运起玉诀神功，将铁刃奚诺罗手中降魔杵压向地面。

    尖端

    “噗”的一声刺入石砖地面寸许深，江朔踩住杵杆，借力向前飞纵，同时掌力一吐，向铁刃奚诺罗拍去。

    铁刃奚诺罗左手单手持杵，往回一拖，右手迎着江朔来掌拍去。又是

    “轰”的一声响，江朔立刻缩手握住杵杆，他的脚先已经蹬在降魔杵端头凸出的圆环之上了，铁刃奚诺罗这一掌等于是把自己的力量借给江朔来拔自己手中的铜杵。

    合二人之伟力，铁刃奚诺罗单手如何握持得住，铜杵脱手飞出，但铜杵这一头是空心的瓜棱锤，铁刃奚诺罗双手一合，各拉住了一条铜棱，这才稳住身形。

    这风磨铜杵打造的极为结实，江朔和铁刃奚诺罗各持一端，竟然也没有把它拉断，只是爆发出一阵爆豆似的声响。

    四周的吐蕃武士早已看傻了，在他们看来铁刃奚诺罗如天神一般，石堡城中的吐蕃武士哪有能在他面前走上三个回合的？

    而这个汉人青年不但和他打的走来有回，似乎还尚有余力！进入石室中的吐蕃武士都不自觉地将后背牢牢贴在石壁之上，唯恐近了一分一厘，自己就会被二人卷起的劲风刮到。

    江朔和铁刃悉诺罗各执降魔杵的一端，运劲夺杵，若成了比拼内力之局，以二人的修为，只怕几个时辰也难分胜负，江朔耳听得外面隐隐传来战鼓声、喊杀声、惨叫声，甚至刀锋斩入肉体独特的声音。

    江朔哪还有闲情和铁刃悉诺罗比拼内力？他脑中飞快地转动，想要找出一个速胜的法子。

    不料铁刃悉诺罗却先发难了，他双手忽然一松，江朔手上一轻，手中风磨铜杵触地弹起，空心瓜锤向江朔面门撞来。

    江朔见状，连忙足尖向上一踢，铜杵冲天而起打着旋儿望空飞去，同时铁刃悉诺罗双掌又已拍到，江朔双掌一横准备与他再次对掌。

    四掌再次相撞之前，铁刃悉诺罗却一闪身，避开了江朔的双掌，从右侧发左掌打向江朔的右肩，江朔将左掌从右肘上穿出，接下这一掌，却觉铁刃悉诺罗掌中内力往里一吸，黏住江朔的手掌，同时右手望空一举，正接住落下的铜杵。

    铁人奚诺罗顺势手往下压，砸向江朔的脑袋。莫说江朔不会铁刃悉诺罗的横练金钟罩功夫，就算有此护体神功，被如此沉重的兵器砸中脑袋，只怕脑袋不是被砸扁就是被砸进腔子里去了。

    江朔当然不敢以身犯险，他右手猛地向上一架，将左手从铁刃悉诺罗的掌中挣脱出来，同时双手抓住铜杵，他不向上架，而是顺势向下一压，二人的力量再次合成一股，砸向地面。

    这时却听到脚下

    “咔啦啦”的一阵异响传来，二人脚下的地面居然向下塌陷了！原来这间八角石室的地面之下居然是空的，只是岩层厚实，因此建石堡城的吐蕃工匠也没有发现，好巧不巧将中枢八角石室建在了这地底空壳之上。

    江朔和铁刃奚诺罗二人几次三番以神功抡动铜杵砸在石板地面上，岩层终于支撑不住，塌陷了一大片。

    地面破裂塌陷的范围很大，除了江朔和铁刃奚诺罗，还有章藏榭和不少吐蕃武士，众人一齐向下坠落了数丈，竟然落入了水中。

    此水极浅，不过没过小腿而已，也不知是湖是水，那些内力不济的吐蕃武士已经摔得吱哇乱叫了，幸好水底松软才没摔死，众人砸在水中，清澈的水中立刻腾起白色的烟尘。

    江朔和铁刃奚诺罗有神功护体，更无大碍，二人在水中挣扎着起身，江朔发现别说是他自己，连铁刃悉诺罗的神色也十分疑惑。

    显然他也不知道石堡城脚下竟然有此空洞和暗河。这个地下空洞极大，看来是一处天然的洞穴，洞内钟乳倒悬，脚下暗河在石笋间流淌，环境颇为潮湿，但此刻二人以性命相搏，来不及细看四周，又复战在一处。

    此刻原本清澈的暗河已经被这么多坠落的人搅得一片浑浊，铁刃奚诺罗的降魔铜杵坠入水中，一时谁都找寻不到，二人又开始插招换式在浅水中打斗起来。

    此地水底湿滑，二人都不可避免的脚下趔趄，几次险些摔倒。江朔倒还好，铁刃悉诺罗的金钟罩功夫照门在脚底，因此他打斗时从不闪转跳跃，以脚步稳健为要，此刻下盘不稳，就不免出招滞拙了许多。

    铁刃悉诺罗的轻功本就不如江朔，此刻在水中更加左支右拙，但他身负金钟罩的功夫，就算被江朔打中几掌，也浑如未觉。

    因此江朔虽然占据优势却仍然无法取胜，他知道每时每刻都有唐军战死，心中愈发焦急，左右手罡凛二炁交替发出，铁刃奚诺罗接招时，一时热一时冷，心中也颇觉诧异。

    就在此时外围吐蕃武士一阵大哗，一道白色的影子在洞中来回跳跃，绕过石笋和水中众人，向铁刃奚诺罗冲过来。

    铁刃奚诺罗也是一惊，难道世上真有精怪不成？他百忙中挥掌拍击，那道白影却哧溜一下从他胯下钻了过去。

    江朔却早已看清了，这道白影正是白猿！白猿钻到铁刃奚诺罗身后，便往他背上爬去，铁刃奚诺罗没看清来的是个什么东西，不知是猿猴，竟然不敢伸手到背后去抓。

    他一边双手连挥守住门户，一边回头去看，却忽觉脸皮上五把钢钩划过，原来是白猿用爪子挠他，但铁刃奚诺罗一身铜皮铁骨，刀剑尚且刺不透，猿猴的指抓又如何伤得了他？

    白猿一挠之下，只觉自己五指生疼，吱吱乱叫。而这时铁刃奚诺罗也发现了对方竟然是一只白猿，怒极伸手向后去掏它。

    但白猿体型远比人小，又异常灵活，铁刃奚诺罗的功夫都是大开大合的架子，一时竟然拿这小小的猴儿没什么办法。

    白猿试了几次知道铁刃奚诺罗刀枪不入，便转去抓他的双眼，任铁刃奚诺罗金钟罩功夫再怎么了得，双目也不可能不畏刀剑，他忙闭目甩头，同时剧烈摇晃身子，想将白猿甩下去。

    这时江朔却不愿意趁虚而入，立在一旁并不上前夹击，口中喊道：“白兄小心，快下来吧，你斗不过铁刃将军的。”他知道虽然现在看起来白猿灵活，铁刃奚诺罗好像拿它没什么办法。

    但白猿其实伤不了铁刃奚诺罗，而铁刃奚诺罗只要打中白猿一下，便能轻易要了它的性命。

    白猿却顺着铁刃奚诺罗的背脊又爬到了他的腿上，铁刃奚诺罗终于得到机会，飞脚一踢，将白猿甩得飞了出去。

    然而他刚把白猿踢飞，就忽觉脚心一痛，低头看时，竟有一把匕首插入脚底，这匕首极其锐利，已直插入内，只剩一柄露在外面。

    铁刃奚诺罗吃痛不过，闷哼一声轰然倒地，这突发的变故令江朔也大为惊讶，这匕首显然不是白猿所掷，再看匕首之柄金灿灿的，这不是金牙匕吗？

    江朔跺脚道：“湘儿，我和铁刃将军单打独斗，你怎能突施冷箭？”这时从一座巨大的石笋后面转出一女子，却并非独孤湘，那女子一袭短打黑衣，皮肤白皙若冰，脸上更如覆盖了一层严霜一般，没有丝毫喜怒的表情。

    她开口戏虐道：“溯之，我好心助你，你怎的不知好歹？”江朔惊道：“珠儿……”他生生把

    “姊姊”二字咽了回去，道：“李珠儿，你怎么在这里？”又忽然紧张道：“湘儿呢？”李珠儿对她的称谓毫不在意，一边向他走近一边语气平缓地道：“溯之，你放心，湘儿好得很，我只是借白猿和匕首一用。”江朔奇道：“白兄怎么会听你的？”李珠儿道：“这白猿颇具灵性，见你和铁刃奚诺罗激战，自己便要来助你，这可不需我来教，我只叫它设法让铁刃抬脚就行了。”李珠儿虽然不懂猴语，白猿却能通人言，因此能按李珠儿的话行事，也不算奇怪。

    这时李珠儿已经走到铁刃奚诺罗身边，倏地拔出他脚底的匕首，往铁刃奚诺罗腿上一扎，匕首应手而入，血水顿时涌了出来。

    李珠儿冷嗤一声，道：“此人一身的横练功夫已经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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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44章，铁刃其人

    江朔忙蹲下连点铁刃奚诺罗刀伤四周的穴道想替他止血，然而却毫无用处，李珠儿道：“铁刃奚诺罗练的金钟罩功夫，周身穴道早已无效，你从前无法通过穴道伤他，现在当然也没法通过穴道给他疗伤了。”说着李珠儿随手扯过江朔的衣摆，江朔还穿着摩诃衍给他的那套褐衣，质地十分松软，李珠儿毫不费力就

    “刺啦”撕下一大条布条，在铁刃奚诺罗的大腿根部牢牢扎紧了，用来止住流血，她扎那一刀的时候何其凶残，现在包扎的时候又何其温柔。

    江朔始终看不透这个冰山美人，看着她美丽的侧颜时又不自觉地呆住了。

    再看铁刃奚诺罗面如死灰躺在水中，双肘支在水中，才让自己的脑袋不至于浸入水中，水下泛起的白色膏泥粘在他身上、脸上，显得十分狼狈，四周的吐蕃武士见铁刃奚诺罗居然流血，这可是从未见过的景象，都深感震恐，远远立着不敢动弹分毫。

    江朔见铁刃奚诺罗勉力支撑，手臂已经开始颤抖，显得颇为辛苦，便走到他身后，从背后托住他的脑袋，满怀愧疚地道：“铁刃将军，偷袭你并非我本意……”李珠儿已经替铁刃奚诺罗止住了血，将他的腿担在自己腿上，在伤口上撒上了金创药，再次从江朔另一个衣袖上撕下一条布，开始包扎伤口，听江朔之言，不等铁刃奚诺罗开口，她先笑道：“嘻嘻……江溯之你是不是觉得十分对不起铁刃将军，现在他已成了废人，想要自断筋脉赎罪吗？”江朔怒道：“李珠儿！你还有没有廉耻之心！就算事急从权，只能突施偷袭，你将他制住也就罢了，为何要坏他一生修为？如此胜之不武，怎能叫人服气？”李珠儿毫不动怒，平静地道：“溯之，你道我没有廉耻？”她一双如水的眸子盯着江朔，暗河中的水波映在眸中，更显清澈，这样的眼神很难想象她竟能行出方才那种心狠手辣的手段。

    江朔气势立刻为之一夺，竟不敢回嘴。李珠儿继续道：“我这个人么，可没有你这般以德报怨的侠义心肠，对正人君子，我就行君子之道；对卑鄙小人么，自然就没有廉耻啦……溯之，你看我几时暗算过你？”江朔心道：你害我还少……但又一想，自己虽然常被李珠儿戏弄，若说李珠儿直接加害倒确实是一次也没有……他忽然心念一动，问道：“那铁刃将军……”这时李珠儿已经将铁刃奚诺罗腿上的伤口包扎完毕了，对江朔道：“溯之，你先把他拉到干燥的地方去吧，否则伤口泡在水里可不行。”江朔心道：早知如此，你把他扎伤做什么？

    口中却没说，他举目四望，此处遍地潮湿，暗河肆意流淌，无一处干燥之地，要干燥只能是回到上面。

    举头望去，八角石室的地面几乎都塌陷了，江朔问李珠儿：“珠儿……娘子，你们怎么来到此处的？”江朔的意思是循着李珠儿和白猿进入石堡城的路径退出去即可，李珠儿却转眸瞥了一圈四周的吐蕃武士，道：“溯之我们还是原路返回得好。”江朔知道她不想让这些吐蕃武士知道进出石堡城的密道何在，按李珠儿的性格，早把这些人一股脑都杀了，但她知道江朔必然不肯，才叫他原路返回。

    江朔点点头，再度仰头看了一圈，见有一处石门打开着，但此处距离上面太高了，江朔轻功再好，也难以一纵而上。

    他转头四顾，却哪里有绳索？章藏榭见状道：“可以解下所有人的腰带连成长索。”吐蕃人身着皮裘系毛带，其腰带既不同于汉人的绦带，又不同于西域诸部的革带，而是以牛羊毛混纺而成毛带，称为

    “氆氇”，章藏榭在吐蕃位居西本之职，虽然不是达官显贵，但也是个官员，他一声令下，众武士立刻解下腰带连成一串，江朔拿在手中扽了一扽，果然这些

    “氆氇”腰带韧劲十足，足可供众人攀援之用。江朔将氆氇长带系在一把吐蕃长刀的刀柄上，向上掷去，长刀激射数丈击中了石门，但距离太远，无法扎入石门，

    “叮”的一声响，长刀重又坠落下来。江朔正在发愁之际，却见白猿在一旁一副跃跃欲试的样子。

    江朔喜道：“对了，白兄你可以上去。”他让白猿以口咬住刀背，单手一托将白猿向上抛出，白猿飞纵而上，正抓在一条挂下来的钟乳石之上，它前爪打滑险些坠下，在众人惊呼声中却手刨脚蹬，抠住悬石，攀援了上去。

    白猿很快到了石门边，将长刀卡在门枢之中，江朔在下面试了试，插得甚紧，并无松脱之险，他唯恐背着铁刃奚诺罗一起攀援，长索吃不消，自己先顺着这条长索攀援上去。

    江朔上的极轻盈、极快，上去之后再让李珠儿把铁刃奚诺罗绑在氆氇长索之上，拉动长索将其吊了上来。

    之后依法施为把所有人都拉了上来，众吐蕃武士早吓破了胆，任由江朔拉扯到了上一层，恭恭敬敬地垂手侍立在一边，哪敢有丝毫造次，李珠儿自然不需要江朔来拉，自己最后一个顺着长索攀了上来。

    他们进入八角石室外另一个小石室之中，江朔将铁刃奚诺罗靠着石壁坐好，自江朔将他吊上，直到靠在石壁之上，铁刃奚诺罗一直都闭着眼睛，一言不发。

    一切安排停当之后，江朔问李珠儿：“现在你可以说说铁刃将军的事了吧。”李珠儿道：“当然可以，他既然自己不肯说，那便由我来说……铁刃奚诺罗是隐盟一员……”这句话对江朔而言不啻于一声炸雷，他立刻呆在了原地，章藏榭却不知道

    “隐盟”是什么，忍不住问道：“隐盟是什么？”却没有人回答他，江朔颤声道：“那古辛上师……”李珠儿道：“不错，他根本就知情，倒是马祥仲巴杰并不知道隐盟暗杀古辛上师的计划，他带兵围困古辛上师，目的是为了自己的野心，马祥仲巴杰不到万不得已，可不想杀古辛上师。”江朔盯着铁刃奚诺罗问道：“铁刃将军，李珠儿所说的可是实情的？”他却忘了铁刃奚诺罗听不懂汉话，好在有章藏榭替他翻译，但章藏榭连问了两遍，铁刃奚诺罗都毫无反应。

    江朔心里知道，此刻没有回应也是一种回应，此前铁刃奚诺罗一听说叶归真与古辛之死有关，就哇哇大叫，必欲取他性命，若此刻李珠儿是冤枉他，铁人奚诺罗岂不要暴跳如雷，破口大骂，又怎会沉默不语？

    江朔道：“所以叶归真……”李珠儿点头道：“叶归真会在这里，根本就是合谋，铁刃奚诺罗不通汉话，叶归真就是他和隐盟的联络人。”江朔摇头道：“叶归真为了清杳妹子的伤势才加入的隐盟，这和古辛上师遇难几乎是前后脚的事情啊……他又怎会做了铁人奚诺罗的联络人？”李珠儿道：“叶归真和铁刃奚诺罗早就认识，他在吐蕃这么多年，溯之，你总不会认为他一个朋友也没有吧？他加入隐盟之后，立刻提议让铁刃奚诺罗加入，至于害死古辛上师的法子么……”说到此处李珠儿拿眼睛颇为不屑地扫了一眼铁刃奚诺罗，江朔心中像划过一道闪电一样，口中嗫嚅道：“是了，铁刃奚诺罗是古辛上师的弟子，只有弟子才知道要如何造出只有古辛上师能治又会大耗真元的伤，也只有弟子才知道，古辛上师定然会出手替安庆宗疗伤……”张藏榭听了，也不禁颤声道：“甚？铁刃奚诺罗居然如此歹毒？”他以吐蕃语又追问了铁刃奚诺罗一番，铁刃奚诺罗仍是不答，只是将头转向一边。

    章藏榭是个文官，身上没有长刀只有短刀，这短刀只是用来割肉的，他此刻怒极，抽出短刀来就要刺向铁刃奚诺罗。

    李珠儿却随手将短刀打落，冷冷道：“章西本，这人我们还有用，此刻还杀不得。”江朔问道：“可是为什么……”李珠儿道：“铁刃奚诺罗和马祥仲巴杰不一样，两人虽然都是象雄人，但马祥仲巴杰是国舅，他的野心在于让吐蕃强盛，与大唐争雄，铁刃奚诺罗则没有忘记当年象雄被吐蕃灭国，他心心念念的是象雄复国，马祥仲巴杰自然不可能支持他，就连他的恩师，象雄苯教大宗师古辛上师也不支持他。”江朔若有所悟道：“所以他先是勾结隐盟施计消耗古辛上师的功力，同时又把消息泄漏给马祥仲巴杰，让他引军围困古辛上师……”李珠儿道：“同样的事情，铁刃奚诺罗在陇山伏羲神崖已经做过一次了，溯之，你没有引起警觉，我倒是颇感意外呢。”江朔一拍脑袋，懊悔地道：“如今想来处处是线索，处处是破绽，然而直至今日，我还全当铁刃奚诺罗是正人君子呢。”铁刃奚诺罗看似粗豪，时则打斗之时就已经能看出他颇有心机，但江朔仍然认为他只是打斗时如此，在大是大非上还少本性天真纯良的，如今想来自己当初的想法何其可笑？

    李珠儿道：“溯之，你也是吉人自有天相，今日若不是叶归真忽然疯了，就是铁刃悉诺罗和叶归真两打你一个的局面了。”江朔这才明白过来，看来后来铁刃悉诺罗急欲置叶归真于死地，也还是怕他说出自己加入隐盟的秘密，这才有了掌毙叶清杳的悲剧，想到叶清杳，江朔不禁怒气勃发，拎起铁刃悉诺罗的衣襟，

    “乒乓”扇了他两个耳光，怒道：“清杳妹子死的好冤枉，她至死都不知道你是这种样人！”江朔这两下用力极猛，铁刃悉诺罗的金钟罩神功已失，嘴角立时淌下血来，他却向地上啐出一口血痰，

    “嘿嘿”冷笑数声，并不睁眼，更不回话。李珠儿道：“溯之，你可别打死了他，我们还要指着他平定石堡城呢。”这时江朔终于问出了自己一开始就想问的一个问题：“珠儿姊姊……”知道真相之后，江朔不自觉又恢复了

    “姊姊”的称谓，

    “你不也是隐盟中人么？你今日戳穿铁刃悉诺罗却又是为何？这也是隐盟巨子的安排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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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45章，抢关夺旗

    李珠儿摇摇头道：“我自幼见惯了人情冷暖，早知这世上最不能相信的就是人性。巨子虽然擅长利用人性的弱点，却居然认为能通过隐盟来平衡世间。需知弱者如果变强，可能比强者为恶更甚。”江朔听了她的话一愣，道：“所以你身在隐盟也是三心二意？”李珠儿道：“我从没有三心两意，我所做的一切就是为了找安禄山报仇！为契丹也好，为隐盟也罢，归根到底是要为我阿耶报仇，为我自己报仇！现在安禄山仍在积聚力量，我不能让唐军在吐蕃拼光了实力。”江朔心道：原来珠儿姊姊的目标始终都是安禄山，安贼策反李过折，杀了她阿耶确可谓仇深似海，但安家兄弟对她可是真不错，珠儿姊姊却丝毫不受感动，一心想要将他安家斩尽杀绝，万劫不复。

    想到此处，江朔道：“以珠儿姊姊你的本领，要杀安禄山也非难事吧？李归仁、高不危之辈虽然厉害，但也不是时时刻刻随护在安禄山左右，刺死安贼的机会也不难觅得吧？”李珠儿冷哼一声，道：“我要杀此贼可说手到擒来，但人死万事皆休，一刀刺死他可太便宜这个恶贼了。”江朔道：“那你把他擒了，慢慢折磨也就是了……”他很难想象自己竟然会说出这种话来，李珠儿却笑道：“是要折磨，但不是肉体上的折磨，一个人爬的越高才会跌的越惨。希望越大到头来才越绝望，我就是要让安贼错判形式，自以为能坐拥天下，再让他大败亏输，众叛亲离，绝望之际才杀了他，这才叫真正的折磨！”江朔叹息道：“如此以天下为棋局，以万民为棋子，战端一开又是生灵涂炭，百姓何辜，遭此不幸？”李珠儿道：“溯之，你这论调和巨子还真像，难怪裴将军总是很欣赏你。”江朔道：“裴将军既然怜惜世人，又怎还以隐盟搅乱天下局势？”李珠儿道：“难道没有隐盟，天下就没了纷争？李林甫、马祥仲巴杰、骨力裴罗这样的野心家就会消失？裴将军想做的是通过小战的消耗，消弭大战的阴影。”章藏榭在一旁忽然明白了，道：“巨子……所以他自诩墨家……墨家的所谓大义，就是永远帮助防守的一方。”江朔知道章藏榭的汉话说的很好，没想到他居然对中原汉人千年前的经典也如数家珍，江朔道：“墨子兼爱非攻，和隐盟的所作所为怎么会一样？”章藏榭摇头道：“都说春秋无义战，墨子熟谙人性之恶，深知要阻止战争，靠说服国君不用兵是不可能的，因此他所做的就是帮助弱国加强防御，如果每个小国都像刺猬一样难以下嘴，那么如狼似虎的大国也就会熄灭侵略之心了。”江朔道：“可是各国还是攻伐不断，最后秦皇扫六合，天下一统，墨子可说是百花力气了。”章藏榭点头道：“我不知隐盟有哪些高人，但不管是谁，饶你智谋深远亦或神功盖世，当年墨子无法成功的事，如今隐盟也不可能做到。”李珠儿嘉许地点点头道：“你这个吐蕃人说话倒是很有见地，啊……我想起来了，章藏榭……你也是古辛上师的弟子。”章藏榭正色道：“不错，与铁刃奚诺罗、马祥仲巴杰不同，我随上师只学文未习武。”江朔心道：原来古辛上师也是文武全才，中原唯一能与他比肩的就只有东岩子赵蕤赵夫子了，惜乎东岩子已逝，古辛上师殒命，大师凋零，所传弟子有文有武，全才却再不可得……这时忽然听到外面如雷鸣般的巨响，在城北隆隆远去，江朔一惊，问章藏榭：“章西本，这是什么声音？”章藏榭惊慌道：“是檑石！檑石吊于石堡城北门之上，由一整块巨岩凿成圆木之形，其宽与入城斜坡相同，重逾千斤。攻城最急之时，打开城门，敌军以为是守军抵挡不住开城投降，一轰而上之际，忽然释放檑石……任你是大罗金仙还是金刚力士，都立刻被碾为齑粉。”江朔听了心跳了一下，他方才追击叶归真时，见到坡下唐军正在布成鱼鳞龟甲阵攻城，从时间来看，吐蕃守军是专等唐军突进到城门下时才突然释放檑石。

    这和李珠儿所说人在胜利在望之际的绝望才最大！李珠儿一拍铁刃奚诺罗肩头，对江朔道：“走吧，该铁刃将军出马咯。”江朔内力充沛，膂力便惊人的强大，只见他将八尺长的巨汉铁刃奚诺罗如一小袋麦子般搁在肩头，随着李珠儿向外走去。

    身后的吐蕃武士惊骇之余，哪敢上前抢夺主帅？竟然排成队列，默默跟在他们身后。

    八角石室距离石堡城北门很近，一行人不一会儿就到了北门，他们见到了一番奇景……北门大开着，战场上喧哗声如沸，却没有一个唐军从空空的城门口冲入，城门后的空地上刻了四道车轨，轨道的尽头是十几组一人高，三四丈长的巨大石碾子。

    这就是章藏榭所说的檑石，他说这些檑石是一整块石头刻凿而成的，其实是有些夸张，这些檑石是由一个个三四尺长的石碾子以铁锁穿心而过绑在一起的。

    石碾中间又夹了四个铁轮，嵌在四道车轨中，令其可以顺坡滚下，不会走偏。

    城门前的空地地势内高外低，檑石又堆放在一道陡坡之上。用巨大的钢钎钉在地里，又用铁链钩锁住铁轮，才挡住檑石不至滑落。

    这时吐蕃人正在解开一组檑石的系留铁锁，下面有脱了个光膀子的武士用大木锤击飞钢钎。

    江朔他们见到时再想阻止已经来不及了，只见檑石落入轨道中，方才一齐操作的吐蕃武士立刻叫喊着闪到了一边。

    吐蕃人在轨道中浇了熟油，铁轮落入轨道中立刻刮出四道火花，檑石飞快混动，如出笼的猛虎一般，咆哮着向山下冲去……江朔和李珠儿登上城门楼向下面坡道观看，只见坡上简直就是人间地狱，断肢残骸到处都是，更有暗红鲜黄的一堆堆的不知什么事物，血腥之气直冲脑门，令人作呕。

    仰攻的唐军亦有准备，他们排成四列，各持长槊，每个纵列都槊杆担在前面一人的肩头，再一齐下压，将槊尖聚与轨中。

    檑石携风带雷，呼啸而至之际，唐军士卒一齐大喊，以槊杆为撬棒，将檑石撬得脱轨飞起，但檑石冲势太猛，飞在空中石碾互相摩擦，争断了铁链，在空中散开来，如陨石般坠落下来。

    唐军士卒立刻四散开来，各自躲避，却仍有不少人行动稍缓，被石碾砸成了肉饼。

    场面太过惨烈，叫人不忍卒睹。江朔虽然擒住了铁刃奚诺罗却不知如何利用，独孤铁刃奚诺罗喊道：“快叫他们停手！”铁刃奚诺罗却转过头去，全然不理江朔，江朔知他是硬汉，就算刀剑加颈，也绝不会因为贪生怕死而号令全军投降。”李珠儿一把扯过章藏榭，指着西方天边一道灰浪，道：“章西本，哪里是什么？”章藏榭平静地道：“是吐蕃援军。”吐蕃军利用石堡城为据点，只要石堡城牢牢吸引住攻城部队，远处吐蕃骑兵便从外围包抄，攻击唐军退路，吐蕃军一直采用这种袭扰战术，颇为有效。

    李珠儿有一直近处两个谷地，只见两队唐军骑兵偃旗息鼓，正在无声默默无声地等待，显然是等着吐蕃军队自己中计撞去罗网，这一番景象在城头看的十分清楚，而远处奔袭而来的吐蕃骑兵由于视野所限，却全然未觉，如此冲锋过来，中了唐军埋伏，死伤必定惨重。

    李珠儿道：“唐军集中了十几万大军，河西、陇右乃至朔方的精锐都靡集于此。唐军对石堡城已是志在必得，无非是双方伤亡多少罢了。”章藏榭望着山下的情形，默默点头，李珠儿道，：“你知道该怎么做了吗？”章藏榭又默默点了点头。

    李珠儿转身对江朔道：溯之，把铁刃奚诺罗升上旗杆。”江朔知道李珠儿才智远胜自己，便随手扯断城头最高旗杆的绳索，任由吐蕃军旗帜坠下城去。

    再将铁刃奚诺罗倒剪双臂，缚在绳索上，单手一提，

    “哧溜”一下将他如升旗一般拽上了两丈高的旗杆。李珠儿又道：“溯之，你助章西本发声。”江朔将另一只手按在章藏榭腰间，向他督脉中注入内力，内力运行头顶百会穴，灌入口中龈交穴，章藏榭立觉一股气顶着他的上牙床开口发声，立刻声彻寰宇，整个石堡城都听的清清楚楚。

    只听章藏榭高喊道：“大蕃兀骨掳，大唐阿不罗艾斯比，铁刃悉诺罗不刺哈赤勒……大蕃打死掐死哈思……兀骨掳阿塔拉赛思忒思！阿塔拉赛思忒思！”这段话译成汉话大约为：吐蕃的勇士们，唐军已经夺去了石堡城的中枢，铁刃悉诺罗将军重伤被俘，为免我吐蕃男儿再做无谓牺牲，大家一起降了吧。

    石堡城中上千吐蕃守军其时也只剩数百人了，在唐军的猛攻之下本就已经濒临极限，全凭一口气吊着，此刻听到章藏榭的喊话，他们从未听过如此嘹亮仿若神谕一般的人声，均觉诧异，纷纷走出各自的掩体观看，看到城楼旗杆上悬挂着如死鱼一般一动不动的铁刃悉诺罗，心中再没有半分怀疑，一齐抛下兵刃，跪倒喊道：“赛思忒思！赛思忒思！”山下唐军听到城中忽然爆发出呼喊声，不解其意，都吓了一跳，攻势亦为之一顿，不过唐军中也有吐蕃通译，立刻有人禀报哥舒翰：这是吐蕃军投降了。

    哥舒翰初还不信，有斥候飞马回禀道：“启禀主帅，确有人抢关夺旗，将吐蕃主将铁刃悉诺罗悬于旗杆之上，吐蕃守军正在齐声高喊投降。”哥舒翰大喜道：“却是张守瑜、高秀岩二将何人建此奇功？”这时张守瑜、高秀岩二将已匆匆从前线折回中军，一同禀报道：“我等不敢冒功，夺关之人，正是漕帮少主江朔江溯之！”中军之外多有协助运量的漕帮帮众，闻言一齐欢呼起来，一时间欢呼声声震寰宇，仿若夏日惊雷，天地亦为之气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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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46章，唐军入城

    江朔放开按在章藏榭后腰的手，章藏榭仿佛力气用尽一般瘫坐在地上，再看城上吐蕃武士一个个都垂头丧气的。

    斜坡上有两骑飞奔而来，江朔看得分明，冲在前面骑在龙骧马上的正是湘儿，而落在后面骑在黑色大宛马上的则是唐军骑将高秀岩。

    独孤湘策马入城，龙骧马神骏，径直踏着台阶跑上城来，独孤湘跳下马来，关切道：“朔哥，你没事吧？”和湘儿分别不过一个时辰，却仿若隔世一般，先有金雕丧命后有叶清杳玉殒。

    江朔无限感慨，长叹一声，道：“湘儿，我没事，只是发生了太多事，一时不知从何说起……”独孤湘抬头看了看旗杆，问道：“这铁刃将军刀枪不入，你是怎么擒住他的？”江朔这才想起他把铁刃奚诺罗像旗帜一般挂在半空中多时了，忙将他缓缓放下来，铁刃奚诺罗一副万念俱灰的模样，斜倚着城墙闭目不语。

    江朔道：“多亏了珠儿……”说到此处，他一顿，转头四望哪里还有李珠儿和白猿的影子？

    正疑惑间，忽听天崩地裂一声响，身后城中腾起烟柱，正在走马入城的高秀岩不禁一惊，一时不知该进还是该退。

    江朔已知李珠儿定是不想让别人再循着地下暗河进出石堡城，而把八角石室整个拉塌了。

    江朔扒着城垛，对高秀岩喊道：“高大哥勿惊，是城中石室垮塌，并无埋伏。”高秀岩这才壮着胆子进入城中，一进城门就看到那用铁链拴着的十个檑石碾子，高秀岩不禁咂舌，心想我们还道这样的绝户机关不过三五个，谁想有这么多？

    他见吐蕃人正从各处石室掩体中走出来，将刀矛兵刃扔作一堆，揭下盔甲扔作另一堆。

    高秀岩又是惊讶：原来石堡城上是这番景象，难怪我们仰攻时发射火箭也全无作用。

    他下马登城，见城墙上堆满了大大小小的滚木檑石，还有对付先登死士的装满刀尖的拍板，和数不清的各类箭矢。

    高秀岩心道万幸，今日若非江少主擒住贼首，哪怕死伤再多将士，也未必能拿下石堡城。

    想到此处，高秀岩向江朔叉手拜道：“高秀岩替唐军将士拜谢江少主，今日江少主夺旗抢关，多少将士的性命得存，我等都感念江少主你的恩情。”江朔忙回礼道：“打败铁刃将军并非我的功劳，只是那位朋友不愿现身……”高秀岩

    “哦”了一声，道：“既是江少主的朋友，想必是世外高人，不愿意现身也是有的。”江朔只能苦笑，道：“高将军，快些安排纳降之事吧，免得迟则生变。”高秀岩心道不错，转身道：“铁刃将军，请吧……”他神色颇为倨傲，铁刃奚诺罗虽不懂汉话，也知他什么意思，冷哼一声，转过头去。

    高秀岩怒极，飞起一脚踢在他肋上，骂道：“狗贼，败军之将还这么神气活现。”江朔忙拦住高秀岩，道：“我擒铁刃将军颇有些胜之不武，无怪他有怨气。”高秀岩道：“江少主哪里话来，兵家有言不能力敌那便智取，两军交锋又不是比武斗狠，哪有什么胜之武不武的？”江朔心知这不是一句两句话能说清楚的，他也不愿提隐盟之事，只能对高秀岩一笑道：“纳降之事可请章西本代劳。”章藏榭此前一直望着远方吐蕃骑军的动向，吐蕃骑军远远见石堡城降下旗帜，唐军欢声雷动，知道城池已经陷落，便转头退却了。

    章藏榭这才松了一口气，至于石堡城内，事已至此，也只能强打精神，命已经集结好解除了武装的吐蕃武士排好队列，出城投降。

    高秀岩也已给山下打出信号，敌军投降是真的，山下哥舒翰立刻派出数千步骑上山接收石堡城。

    江朔一把抓住高秀岩道：“高将军，务必善待俘虏，可别……”连日激战，双方互相伤亡均十分惨重，吐蕃守军更是凭借石堡城之坚，杀了数以千计的唐军，江朔不免要担心他们会愤而杀降泄愤。

    高秀岩道：“江少主放心，杀降不吉，我军历来军纪严明，不会杀这些降卒的。”眼看唐军押解吐蕃降军之时，虽然言语不善，动作粗野，但总算没有害这些吐蕃人的性命，江朔悬着的心才稍微放下一点。

    唐军亦将章藏榭押走，江朔看着章藏榭，却不知道说什么好，章藏榭此刻倒是非常坦然，对江朔一笑，便随着唐军士兵走了。

    唐军把铁刃奚诺罗绑在马上，往山下运，行至半路铁刃奚诺罗忽然挣断绳索，他虽然金钟罩的功力全散了，但天生人高马大，膂力还是比一般人强得多，先前有江朔在侧，他隐忍不发。

    只等单独押运之际，才突然挣断绳索，将看押的武士打落下马，夺马就跑。

    然而，铁刃奚诺罗想要夹马肚催马快跑之际，忽然大腿一阵剧痛，险些坠下马来。

    江朔在城头看了，才知道当初李珠儿并非因为酷滥随意一刺，而是故意刺在铁刃奚诺罗大腿内侧，这样无论他想徒步、还是骑马逃跑都会牵动伤口。

    果然铁刃奚诺罗疼得腿上一松，马儿自然跑不快，很快唐军轻骑就围了上来，数十杆马槊围成一圈，齐刷刷指向铁刃奚诺罗，铁刃奚诺罗无奈地仰天长叹，又叫唐军捆绑了。

    张守瑜率着唐军步卒进入石堡城接手城防，他亦奔向江朔，激动道：“江兄弟，你可太厉害了，一个多时辰以前，我还替你捏着一把汗呢。”其实江朔先前主动请缨之际，高、张二人都道他是少年人不知天高地厚，压根没想到他会成功，只想着以他的武功进城袭扰一番，搅乱吐蕃军队的布置也是好的，等到卯时一刻，唐军立刻发起攻击丝毫没有考虑江朔的死活。

    发起攻击时，石堡城的守御果然没有丝毫削弱，箭矢、落石如暴风骤雨般更加肆虐，他们更坚信江朔已遭不测，唐军一切攻击均按原计划进行。

    张守瑜一反常态让步卒身披重甲，持长盾组成鱼鳞阵，顺斜坡缓缓推进攻打城门。

    这与此前唐军惯常的轻装上阵，追求灵活快速的战法截然不同。只因石堡城的位置实在太过险峻，没有任何办法取巧，三面佯攻只是为了分散敌军注意力，让吐蕃射手不要集中到北面。

    而北面的主攻部队就是妥妥的阳谋了，唐军贴身穿皮甲，外罩鏁子甲、最外面再披上札甲，除了被落石击中，任何弓弩都难以穿透，却没想到吐蕃人居然有檑石这种大杀器。

    两轮檑石滚过之后，唐军鱼鳞阵被彻底瓦解，瞬间伤亡数百人，张守瑜倒也临危不乱，立刻做出了新的安排，让步军用骑兵的马槊来阻挡檑石，没想到这檑石太过沉重，解体后仍然对唐军造成了巨大的伤亡，就是张守瑜杀红了眼，要命令步兵冲锋之际，战争忽然戛然而止了。

    江朔冲上了城楼，他擒住了吐蕃主帅铁刃奚诺罗，结束了这场惨烈的攻防战。

    高秀岩去而复返，道：“江少主，翰帅请你去中军帐一叙。”江朔和独孤湘回到哥舒翰帐中，却见铁刃奚诺罗和章藏榭也被推入帐中，章藏榭是文官，也被绑了数匝，，而铁刃奚诺罗由于试图脱逃过一次，此刻绳捆索绑，绑得跟个粽子没什么两样。

    哥舒翰厉声道：“铁刃奚诺罗，你没想到今日会落入我的手中吧。”铁刃奚诺罗哼了一声，终于不再沉默，说了一长串吐蕃语。

    哥舒翰问道：“这是何意？”唐军中有一文士模样的通译道：“他说唐军天威浩荡，翰帅文治武功天下无敌，吐蕃人今次彻底拜服……”章藏榭听了，立刻摇头道：“铁刃将军可不是这么说的……他说的是唐军使诈，胜之不武。他虽兵败被俘，心中却十分不服气。”那唐军通译立刻骂道：“吐蕃狗贼胡说什么？”独孤湘不禁偷笑道：“嘻嘻……章藏榭没少乱译，但都没人说他，只这次照实传译，倒被说是胡说。”江朔也低声笑道：“那可不一样，章西本以前不过是把辱骂无礼的话不译或者转译，说话者想要表达的意思却是没有改变的。”哥舒翰的目光依次从唐军通译和章藏榭面上扫过，章藏榭一脸坦然，那通译却目光闪烁，便只那通译是为了奉承自己而篡改了铁刃奚诺罗的意思。

    哥舒翰飞起一脚把那通译一脚踢翻，骂道：“穷醋大，哪个要你奉承？”又对章藏榭道：“你来替我传译。”独孤湘又品评道：“这哥舒将军虽然脾气暴躁，倒不糊涂。”哥舒翰道：“若说使诈，当年吐蕃以和亲嫁妆为名讨去河曲之地，却建起石堡城，并以此为根基，不断袭扰大唐，可不是使诈？”章藏榭照实对铁刃奚诺罗译了，铁刃奚诺罗居然点头称是，章藏榭将他的话译过来：“赤德祖赞确实是个贪得无厌的暴君。”赤祖德赞便是汉人所谓尺带丹珠，乃目下吐蕃之主，他请求和亲娶了金城公主，却又背信弃义不断侵略大唐。

    此话一出，哥舒翰瞪着章藏榭不禁认为他也再乱译了，江朔上前叉手道：“翰帅有所不知，铁刃奚诺罗乃象雄人，其国百年前为吐蕃所吞并，他一直引以为恨。”哥舒翰点点头道：“既然如此，何不早降？铁刃奚诺罗为吐蕃守石堡城数年，死与城下的唐军健儿不下数万人……”铁刃奚诺罗听了章藏榭的传译，不禁哈哈大笑起来，章藏榭又将他的话译出：“我就是要吐蕃在石堡城这个泥沼中越陷越深。”吐蕃一军称一东岱，石堡城狭小，铁刃奚诺罗所率的守城部队，不过象雄一东岱而已。

    他为马祥仲巴杰定下死守石堡城，待唐军围城时，吐蕃大军从后包抄的战术，真正死伤惨重的都是城外野战的吐蕃本部军队。

    在石堡城之战中吐蕃投入超过四十个东岱，在哥舒翰围点打援的战术下死伤惨重。

    若非唐皇催促，哥舒翰不得不对石堡城发起总攻，只怕吐蕃东岱死伤殆尽了，石堡城还屹立不倒呢。

    至于唐军死了多少了，铁刃奚诺罗可就不在乎了。江朔心中唏嘘：人的仇恨能有多可怕，能把千万人送入这血肉磨盘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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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47章，进京献俘

    哥舒翰咒骂一声，命手下军士将铁刃奚诺罗和章藏榭推出去。独孤湘道：“这铁将军天生神力，虽然现在被废了武功，蛮力还在，须得给他上重枷，我听说有个什么‘死猪愁’的大枷，可以给他戴上。”张守瑜道：“独孤娘子，《六典》对木枷有一定之规，你说的这是武周时酷吏来俊臣所作‘十号大枷’之八，小的有‘定百脉‘、’喘不得‘，还有更大的枷，’求即死‘、’求破家‘。”独孤湘咋舌道：“乖乖……听这些名字，就是些厉害玩意儿……”张守瑜道：“不过这些刑具都是酷吏滥刑之器，本朝早已废弃不用了。”独孤湘不无遗憾地道：“那可太可惜了，铁刃将军品尝不到我大唐土产的滋味咯。”独孤湘一番话把营中的唐军将领都逗笑了，恶战多日，唐军都对吐蕃人深恶痛绝，听独孤湘这样调侃都颇觉解气，哥舒翰的副将阿布思道：“这还不容易吗？给铁刃将军戴上三枷，多挂铁链，我看也不会比’死猪愁‘差到哪里去。”木枷有枷一人的，有枷两、三人的，所谓三枷就是木枷上开有三孔，可以将三个人锁在一起，而用一个人的肩膀顶三个人的枷，自然是十分沉重的。

    众将一起轰然叫好，哈哈大笑起来，哥舒翰却斥责道：“士可杀不可辱，尔等不得造次。”张守瑜、阿布思等人见主帅动怒，立刻噤声不敢再笑了，江朔心中却对哥舒翰暗暗敬佩，看来此人三年时间从一个衙将做到两镇节度使，确实有他的独到之处。

    军士将铁刃奚诺罗押下去后，哥舒翰起身避席向江朔长揖一拜道：“江小友，先前是我对你怠慢了。没想到你果然建此不世奇功，经此一役，大唐收回河曲全境只在旦夕之间。”江朔还没来得及谦虚几句，哥舒翰已经上前一把揽住了江朔的臂膊，道：“溯之，你随我进京献俘吧！”唐军大胜献俘，必得圣人召见，少不了封赏，加官进爵自不待言，若得圣人赏识，那平步青云便指日可待了。”哥舒翰邀请江朔与他一同进京献俘，那便是有心提携江朔，以他为夺取石堡城的首功，从过往经验判断，虽然江朔是白身，至少能封个都尉或者司马之职，若圣人一高兴，封个正五品上的郎将也并非不可能。

    唐军军官无不羡慕，但江朔此战表现如此神勇，众人倒也无有不服，张守瑜、高秀岩二将就率先向他道喜，江朔对做官却没什么兴趣，不知道为什么进京献俘让他想到了安禄山杀良冒功。

    虽然他确实擒住了铁刃奚诺罗，助唐军夺取了石堡城，但破铁刃奚诺罗金钟罩神功的其实是李珠儿，至于夺取石堡城，唐军死伤枕籍，江朔更不忍心从这些刀头舔血的将军头上摘取功劳。

    他向哥舒翰叉手道：“多谢翰帅抬爱，但夺去石堡城乃众位将军率军连日苦战，吐蕃守军实已是强弩之末，才有今日之胜，江某不敢擅专，且江某只是一介草民，无心仕途……”哥舒翰闻言颇有些不悦道：“溯之，你是不想为我唐军效命吗？”张守瑜简直不敢相信江朔会放弃到手的富贵，道：“江兄弟，翰帅如今圣眷正隆，东军有安禄山，西军便首推翰帅了……”张守瑜提到安禄山，引起了江朔身体近乎本能的不适，他打断张守瑜道：“江某丝毫不怀疑翰帅在圣人心目中的分量，若得翰帅举荐必然平步青云，但江某一来无心做官，二来也无法舍弃这一众江湖弟兄……”张守瑜、高秀岩等人还待要再劝，阿布思却冷哼一声道：“是了，江少主手下已有数十万人，自然不会甘心居于人后。”这话说得显然带有责备的口吻，隐隐有怀疑江朔啸聚群豪，图谋不轨的意思在里面。

    此话一出，独孤湘第一个不愿意了，她一开口便语气不善：“漕帮的弟兄个顶个的都是大唐好男儿，石堡城大战，几万唐军，却有几十万民夫，若无漕健儿帮全力运粮，唐军早就难以为继了。”她瞟了一眼阿布思，继续道：“我看呀，倒是某些突厥人，攻城浴血的时候，不见他的踪影，见别人立功受赏又不服气，只能恶语相向，哎……。”其实阿布思所部骑兵就是他们在城头见到的埋伏在谷地中的拟伏击吐蕃骑兵的部队，由于石堡城投降，吐蕃骑兵撤退，因此没有发生骑兵对决，却并非阿布思怯战。

    武将可没有好脾气的，阿布思听独孤湘出言讽刺，不禁冲冲大怒，手按腰间横刀，喝道：“小女子胡说什么？”独孤湘可不怕他，一拔胸脯，道：“阿将军杀敌不行，内斗倒是挺在行啊……”阿布思可不姓

    “阿”，他是九姓铁勒

    “同罗”部的首领，圣人赐姓

    “李”，名

    “李献忠”，但哥舒翰是突厥人，因此以突厥名

    “阿布思”相称。独孤湘可管不了这么多，什么

    “阿”将军，

    “铁”将军随口喊来，若非别人都称哥舒翰为

    “翰帅”，她准保得叫他

    “哥”将军。哥舒翰见闹得不像样子了，出声喝止道：“好了！溯之立了大功，阿布思不得轻慢，至于不肯做官，各人志向不同，也不可强求，漕帮不仅助我军运粮，还数度杀退袭扰我军粮道的小股吐蕃游骑，功劳亦不可谓不大，大唐重占河曲是大喜事，可别为些个小事坏了兴致。”众人皆叉手称是，这时传来消息，石堡城以西，西海以南，四十东岱的吐蕃军队都已拔营起寨，唐军将领顿时又紧张起来，四十东岱的吐蕃军队，相比唐军有人数上的优势，难道是马祥仲巴杰见石堡城失陷，想要全军压上，做最后一搏，夺回石堡城？

    但若论野战，唐军可不怵任何人，哥舒翰立刻下令，一边让张守瑜率步卒严守石堡城，一边让高秀岩、阿布思等将率骑兵在城侧结阵，呈犄角之势，准备迎击吐蕃。

    然而半日后传来消息，吐蕃军并非向东而来，而是向南穿过大非岭，渡过大非川，往吐蕃腹地退却了。

    阿布思立刻请战，要率轻骑追击，哥舒翰却不许，道不可忘了咸亨元年大非川之役，当年唐军名将薛仁贵，率军轻敌冒进，深入大非川，想要直取吐蕃都城逻娑城，结果被吐蕃军队断了粮道，以致大败，至此以后，唐军再也没有深入吐蕃腹地作战。

    自三年前王忠嗣突袭墨离军，后历经积石军、神威军各地大战，直至今日夺得石堡城，吐蕃在吐谷浑之地的驻军已经全数撤出，至少数年内吐蕃再无实力觊觎河曲之地了。

    哥舒翰传令在帐外旷野上设宴，全军欢宴庆祝，漕帮役夫也一并参加，顿时欢呼声响彻山谷，江朔这才知道十万人齐声高呼能有多么的震撼人心。

    他虽号称全国数十万漕民之主，其实大部分时间都没有和漕民在一起，漕工船夫亦只知道有谢延昌、卢玉铉、萧大有、浑惟明四大把头，和下面的各州舵主，却不知道这位少主是何许人也。

    直到今日江朔以一人之力夺取石堡城，众人方知自己的少帮主是这样一位了不起的少年英雄，众役夫均觉自己在唐军面前都扬眉吐气了，人人皆以少主为荣，自然再没人敢小觑他只有二十出头的年纪。

    江朔当年在河阴踏钺开沙，流传虽广，但毕竟亲眼见到的人不多，多有人不信，他的功绩被越传越小，最后成了不过是船上拉绳开闸，甚至只是在岸上观看束水冲沙罢了。

    今次夺取石堡城，却是十几万人亲眼目睹的，如何能不信？待这些人回到中原，江朔的行迹才真正为江湖所知，只是这一次他的本领却又被放大了不知道多少倍，传到最后恨不能御剑飞行，搬山填海，有毁天灭地之能，不过此乃后话，不是江朔等人此刻所能知晓的了。

    漕帮和江湖盟的豪杰汇聚到江朔身边，他们也知道江朔推辞了哥舒翰的举荐，王栖曜倒是颇觉遗憾，萧大有、南霁云等人却是拍手叫好。

    王栖曜道：“若能为将，统率千军万马为大唐开疆拓土，难道不好吗？”不等江朔回答，南霁云先道：“若有一日大唐有守土卫国之需，我等自然义不容辞，但在宦场打滚，求一份可怜的功名，可不是我等侠义之人所应当追求的。”江朔笑道：“南八说的是，我不肯随哥舒翰东归回京还有一截，我准备要往西面去……”众人闻言一惊，萧大有问道：“少主，你要去西边哪里？去做什么？”江朔道：“去西域，也可能翻过葱岭，我现在也不知道。”独孤湘轻声道：“朔哥，你还放不下隐盟的事？”南霁云奇道：“什么隐盟？”江朔道：“此事牵涉太广，尚不与众人道，等我厘清头绪，再与南八你们细细道来。”众人见江朔不肯说，也只得作罢。

    南霁云道：“好，少主我陪你同往西域。”萧大有、王栖曜也立刻应和，身后漕帮帮众不明所以，竟然一齐高声喊起来：”去西域！

    去西域！”一瞬间变得声势浩大起来，连哥舒翰等人都被惊动了，张守瑜问江朔：“江兄弟，你要去西域？”江朔被闹的哭笑不得，一边叫萧大有弹压帮众不要再喊，一边解释道：“我此行并非为了什么家国大事，而是为了李太白先生的私事……”哥舒翰奇道：“江小友还认得李太白？”江朔只得将自己原本是李白书童，汉水落水，意外练成神功，简略地诉说了一边，当然习习清风洞内发生的事情，茅山积金洞的所在等等机密之事，都隐去不提。”唐军众将都听得啧啧称奇，哥舒翰道：“江小友，你这番奇遇世间难有啊，果然是福泽深厚之人。”江朔心道当年李含光先生就是这样说我，不知道他现在腿疾如何了，却对哥舒翰叉手道：“李白先生生在西域碎叶城，我三年前我意外得知一桩和他身世有关的大秘密，不去一探究竟，心中始终放不下。”哥舒翰道：“原来如此……小友准备何时动身？”江朔道：“当然是越快越好，我想明日就出发西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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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48章，提前出发

    这下无论是唐军还是漕帮，都说太急了，今日大胜非得了连醉三天三夜方可，江朔只得推说明日再议。

    当夜尽醉，哥舒翰给江朔安排了营帐休息。江朔也终于把一身摩诃衍的褐衣换成了唐人的装束，他换装时又想起了叶清杳当年替他置办衣物时的体贴入微，不禁又暗自垂泪，这时帐角一掀，钻进来一个面目清秀的小子。

    江朔刚想问他何事，仔细看时才发现是独孤湘。军营中没有女子的衣物，独孤湘也只能换了一套男子的衣物，立刻变成了一个俏生生的小伴当，此时她与江朔已经是成年男女了，身高相差了一个头，因此二人虽然年龄相若，独孤湘看起来却比江朔小了很多。

    她已听江朔说过石堡城中发生的一切，知道胜利的喜悦并不能冲淡金雕和叶清杳之死带给江朔的忧伤，她也不知该如何安慰江朔，江湖就是这样一个随时会失去一切的地方，只能说之前他们太幸运了，每次都能逢凶化吉，每次都能救到想救的人。

    相比江朔，独孤湘早三年就尝过这种滋味了，那日江朔跌入冰川裂隙中时，独孤湘就以为他死了，虽然她嘴上不承认，在西海寻找了三年，也不过是不愿意面对现实罢了，没想到江朔真的未死，这才是意外之喜，但其中的伤心与绝望她是真真切切领教过的。

    二人内力修为均不浅，饮酒虽多却也不会醉，独孤湘将手轻轻按在江朔肩头，柔声道：“朔哥，你既睡不着，我们聊会子天吧。”江朔感激地捏了捏她的手，转过身勉强挤出一丝笑容，问独孤湘道：“湘儿，见面之后便仓促上路，我还没问你，这三年都干了些什么呢？”独孤湘一听，登时来了兴致，一撸袖子道：“嘿……这三年，本女侠一边寻你，一边行侠仗义，拳打吐蕃游骑，脚踢西海恶霸……”原来这些年独孤湘一直和西海党项羌人在一起，吐蕃人把党项羌人当作奴隶，动辄欺辱，打死都不问罪，独孤湘可见不得这些，她这些年替党项羌人出头，还真做了不少行侠仗义的好事。

    拓跋朝光也一直没有离开西海，和乞梅一起对抗吐蕃，连年征战，党项羌东西两族的关系也越来越融洽。

    去岁拓跋守寂以年老体衰为由，将自己西平公之位传给了儿子拓跋朝光，朝光向圣人请求在庆州安置乞梅部，唐皇不但恩准，又另辟夏州给朝光部，这便是夏州党项之肇始。

    后来唐军与吐蕃人在西海之畔激战，拓跋乞梅、拓跋朝光便率领党项羌健儿组成游骑军，配合唐军行动，直到那日遇到江朔。

    江朔听了一则唏嘘不已，二来也替党项羌人有了个好的归宿而感到高兴，他也将自己三年来的所遭所遇对独孤湘说了一遍。

    独孤湘听到他竟然遇到有神奇治伤能力的六角龙，还和金雕、白猿、巨熊称兄道弟，不禁瞪大了眼睛，心生向往，手之舞之足之蹈之，只恨江朔当年将她推到了对面冰崖，没让她一齐坠落。

    江朔笑道：“冰川下的巨菌森林只有这么一小片，若跌得不巧，可就和那些犁牛一样摔得骨断筋折，摔成肉饼啦。”独孤湘却不以为然，心道：那巨熊不也是从冰川上跌落的么？

    它不也没死么？但她的心思很快就转移到四季如春的不冻泉山谷，对于江朔击塌隧道再不能进入，甚觉可惜。

    撅嘴道：“摩诃衍大师也真是个怪人，什么断舍离，自己不去也就罢了，却把隧道打塌干嘛？”江朔笑道：“湘儿，你要去也不是不成，不过就是辛苦点，翻过大雪山罢了。哎……若金兄还活着，它倒是可以带着你飞过去……”他一不小心说到金雕，不禁心往下一沉，独孤湘忙道：“朔哥儿，我们今日只说开心的事，生离死别还是放到别日去感慨吧……其实呀，去不冻泉还有另一条路径。”江朔奇道：“湘儿，你又没去过，怎么知道还有别的路？”独孤湘道：“不是还有白兄么？白猿顺着地脉来到不冻泉，我们只要寻到地脉的入口，一路寻去，也能找到不冻泉，无非就是把进出的孔洞挖大一些罢了。”江朔心知地脉出入口皆出自大自然的鬼斧神工，要把出入口扩大谈何容易？

    比如当年茅山积金洞中，白猿进出的孔洞离地百丈，人力根本无法攀援，若非那位不知名的高人打通金壁另辟道路，寻常人根本无法进入洞府，更遑论扩大洞口了。

    他忽然心念一动，问道：“湘儿，白猿不是和你在一起么？它怎么会和李珠儿从地下钻入石堡城的？”独孤湘摇头道：“金雕带着你飞走时，天色正是黎明前至暗之时，我们都盯着你的身影看，没人留意白猿，等到想起来时，它早不见了，也不知是什么时候离开的。江朔道：“恐怕李珠儿早已找到了白兄，不知用什么法子，竟能让白兄听她的号令，现在想来白兄和我说它在地脉中顺着暗河走了几千里，走上高原的说辞，实在太过吊诡，绝不可能是真的，只怕当时白兄也是李珠儿带来的。”湘儿撇嘴道：“珠儿姊姊心思深密，若她存心要害你，便是有九条命也被她取了去了，啊呀……这样说来，白猿顺着地脉进入不冻泉可能也是假的，珠儿姊姊只要偷偷带他走隧洞进入谷地就行啦。”江朔摇头道：“那倒也未必，李珠儿肯定是知道些我们不知道的事情，比这地下脉络的行进路线。石堡城一座孤城，必须得有井水才能在被围困时坚守这么久，想必这井水下面通着地脉，李珠儿带着白猿进入石堡城地下，就是怕此间地脉的孔洞人无法通过。不过她没想到的是，连白猿也找不到出路，若非我和铁刃奚诺罗阴差阳错打破了地壳，跌到下面，李珠儿也没法进入石堡城咯。”湘儿道：“现在石堡城中央都倒塌了，张大哥去看过，陷下去一个大石坑，泉水喷涌，已成了一个小湖，纵有密道也都被破坏啦……”二人正说得热闹，忽有人一挑帐帘冲了进来，二人一惊，却见来人是南霁云。

    江朔想到叫南霁云撞见自己和湘儿孤男寡女同处一帐，脸色一红道：“南八夜深了怎不休息，你也睡不着吗？”南霁云却毫不在意独孤湘在江朔帐中之事，叉手道：“少主，日间湘儿说话得罪了阿布思，此人心思狭窄，正准备点齐人马来踏平此处营寨！”独孤湘道：“他这样胡作非为，难道哥舒翰不管吗？”南霁云道：“翰帅已经连夜兼程，回长安献俘去啦！张守瑜还在石堡城，高秀岩随我一起来了。”独孤湘气愤道：“原来哥舒翰这老小子急于表功先自走了，阿布思看准了此间无人给我们撑腰，才敢如此妄为。”南霁云道：“可不是，少主现在意下如何？”就在此时高秀岩和萧大有也闯了进来，萧大有破口大骂道：“直娘贼，阿布思所部五千骑兵已经在山下集结好了，少主，我已集结好了弟兄，只等少主一声令下，我们便和这狗贼拼了！”江朔大惊道：“不可，不可！”高秀岩亦道：“不可……五千训练有素的铁骑非同小可，漕帮弟兄中虽然有不少武林高手，但毕竟不是军人，不懂战阵之法，正面迎战必定死伤惨重。”萧大有道：“那怎么着？难道就脖子一梗，任由他们来杀？”江朔道：“我们跑吧，暂且避他一避。”萧大有不禁泄气道：“少主，你堂堂天下漕民之主，怎能说跑就跑？”他一拍胸脯道：“漕帮兄弟皆愿为少主赴汤蹈火，死不旋踵！”高秀岩劝道：“现在全是阿布思无理取闹，偌大打出手，闹得太大，翰帅那边也不好交代。”江朔点头道：“我们本就要去西域，不过提前两天走罢了……不过此间有我们这么多漕帮弟兄，阿布思不会对他们下手吧？”高秀岩道：“江少主放心，阿布思不过是想趁夜害你，漕帮转运辎重居功至伟，若明火执仗与漕帮作对，别个不讲，河曲数万唐军健儿也不能答应。”江朔道：“那便好！”众人出帐来到外面，江朔的营帐在一个小山坡上，这小山上只他一人，也是阿布思替哥舒翰安排的，美其名曰

    “无人搅扰”，其实当时他已有趁夜杀了江朔的打算了。江朔先问：“爷爷和葛庄主夫妇呢？”南霁云道：“独孤老爷子和葛庄主料定你只会走不会打，已向北去了，说在伏俟城等你。”江朔点点头，心道爷爷和葛庄主都是神人，无需替他们担心。

    他目力极佳，虽然山下无人举火，他也看到隐隐绰绰的人影，更兼他有观炁之术，只觉山下人马喷出的炁浩浩汤汤如江河奔流一般，根本无所遁形，便知众人所言非虚。

    忽听一支鸣镝拖着凄厉的长音，飞向半空，南霁云道：“是曜郎，他在山下守的，我们约定，阿布思的军队一旦上坡，他就鸣镝示警。”果然听立刻到隆隆的马蹄声响从山下传来，南霁云到：“少主要走变快走吧！”高秀岩道：“我去拦他一拦。”江朔道：“高大哥千万小心！”高秀岩笑道：“溯之勿忧，同是翰帅帐下衙将，料他不敢把我怎么样。”江朔的龙骧马和独孤湘的玉狮子二马就在帐后，二人上马后，南霁云和萧大有也都跨上坐骑，要和江朔一起走。

    江朔道：“萧大哥，你不能走，你还需在此主持大局，把弟兄们平平安安送回中原。”萧大有道：“可是……”江朔一板脸道：“这是少主之命，不是商量！”他说话已经不知不觉颇具威严，萧大有一凛，叉手称是，不敢再说了。

    南霁云道：“少主，我不是漕帮中人，我和你一起走。”江朔也不废话，点头答应，向北一指，道：“南八、湘儿，我们往北走，绕过阿不思的军队，再与爷爷他们汇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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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49章，西海瑶池

    江朔、独孤湘和南霁云三人催马下山，只听身背后山顶上人喊马嘶，一片嘈杂，显然阿布思率军冲上山头却未见到江朔他们。

    五千人乱成一团，他们还在四下搜索之际，江朔他们早已驰出几里地去了。

    至于高秀岩和阿布思是否起了冲突，几方矛盾如何解决，江朔他们此刻也管不、顾不得了。

    他们一路沿着西海北岸绕行，以防阿布思追来，但看来阿不思所布似乎突袭不成便不再追击了。

    江朔等三人也不管有没有追兵，只管往北放马狂奔，直至天光大亮，已能遥遥望见神威军要塞了。

    南霁云道：“少主，我去神威军通知拓跋兄弟，免得他们不明情况，被人算计。”江朔点头道：“此间事毕，他们正可以回庆州，夏州去。”南霁云又道：“少主，湘儿，你们先走，我们约在伏俟城汇合……”南霁云走后，江朔和独孤湘转头向西，沿着西海北面的道路向伏俟城方向走去。

    此刻别说后无追兵，就算有人追来，以他二人胯下马得脚力也完全走得脱。

    索性缓辔让二马走走停停自由驰骋。独孤湘在马上扮个鬼脸道：“朔哥，你现在是不是有些后悔没跟着哥舒翰去长安？”江朔摇头道：“我助唐军夺取石堡城本就不是为了建功立业，无论别人对我们如何，我们只需做到自己问心无愧就好了……‘如菩萨初心，不与后心俱。’这是摩诃衍大师教我的。”独孤湘笑道：“是了，还是我们这样行走江湖，遍历山海最快活。”江朔自嘲道：“只可惜贺知章贺监说我一生溯行，这一路山海行走的坎坷不断，没几天是不用提心吊胆的。”独孤湘笑道：“坎坷我倒不怕，就是你别在跌到什么沟沟坎坎里，叫我找不到了。”二人沿着西海岸边迤逦前进，今天是个多云遮日的天气，潮湿温润的海风吹在身上十分惬意，二人也享受着难得轻松时光。

    如此一来，就走的颇慢了，日过未时，才走出了百余里，今天连务哈曲河口都到不了，更不用说伏俟城了。

    独孤湘忽然一指南边，道：“这里的海湾好美。”江朔跟着望去，果然此地与别处砾石沙滩不同，是一处水草丰美的海水沼泽湿地，但见水波潋滟，云流水上，浅近处碧绿，深远处湛蓝，渐渐与天色接成一片，分不清哪里是海哪里是天。

    水边草地上开满了五颜六色不知名的小花，水中则密布芦苇，形成一个个大大小小的岛屿，水中游鱼穿梭，空中水鸟翔集满天飞舞。

    不过可不是蛋岛上的泥婆罗海鸥，而是鱼鸥，鸬鹚之类的本地水鸟，此刻正是湟鱼洄游的季节，这些水鸟看来也所获颇丰。

    二人见此处避风面海，景色秀美，索性放马歇息，自己沿着水岸漫无目的地走去，走出数百步，却见芦荡深处居然有一座木栈桥，笔直伸向西海之中，这栈桥极长竟然望不到尽头。

    独孤湘道：“据说当年周穆王游西海，在一处仙境般的海湾处，遇仙子接引，通过一条长长的栈桥，进入西海深处的瑶池，见到了西王母，说不准这条栈桥就是通往瑶池仙境的呢。”江朔道：莲花在盐卤的西海可没法存活，传说中的瑶池，开满莲花，想来并非此地。”但这个海湾确实比别处风光更为旖旎，二人走到栈桥边，见栈桥已经十分陈旧了，仿佛真是周代遗存一般。

    独孤湘道：“我在西海边来来回回不知跑了多少趟，却每次都行色匆匆，还是第一次注意到这样的美景。”江朔道：“可能是心境不同吧，心无挂碍，才能发现自然美景。”他又想到摩诃衍，在摩诃衍的眼中就处处是美景，皆因他常怀赤子之心。

    两人此刻在木栈道前并肩而立，独孤湘将头靠在江朔肩头，道：“这三年来，我第一次觉得这样轻松快活。”一句话登时让江朔红了脸，他的心突突直跳，不禁伸手握住了湘儿的手。

    独孤湘玩性大起，一拉江朔道：“朔哥，我们会会西王母去……”二人踏上栈桥，脚下的木板立刻发出

    “吱吱呀呀”的响声，仿佛随时要散架一般。走出没有二十步，忽听

    “咔啦”一声，独孤湘一脚踏断了一块木板，往水里栽去，江朔忙一拉独孤湘往前窜出。

    不料脚下却如爆豆一般，木板碎裂之声不断，江朔和独孤湘提气疾跑几步，脚下断裂声依然不止，江朔见栈道边水中有一沙洲，上面长满了苇草，拉着独孤湘纵身一跃，跳上沙洲。

    回头再看那木栈道，嘁哩喀喳，断裂坍塌了一大块，不一会儿破碎的木片浮了上来，盖住了一小片水面，更有几条粗大的圆木如大鱼般跃上水面，漂浮在碎木之中，应当是木栈道的立柱，由于做过特殊的处理，因此没有朽烂，因为上面栈道碎裂把淤泥中的圆木带了起来，漂浮在海面上。

    独孤湘吐吐舌头道：“这下通往瑶池的栈道被我们给搞断啦……”江朔忽然拉着独孤湘往长草里蹲下去，独孤湘不禁大窘，面色绯红道：“朔哥……你，你要做什么？”江朔却

    “嘘”了一声，轻声道：“有人来了……”又补了一句：“功夫不弱！”独孤湘一惊，她现在内功已非三年前所能比，江朔说了有人，她却仍然察觉不到。

    二人在长草中蹲低身子，由于沙洲狭小，因此贴得甚近，独孤湘嗅到江朔身上的男子气息，不禁有些心醉神驰，柔声道：“哪里有人？朔哥，你可不要骗我……”江朔这次捂住她的嘴，用细若蚊蚋的声音打断她道：“来了，还有百步。”独孤湘躲在芦苇后面悄悄张望，若只有百步，就算听不见，也应该能见到人啊，然而海天之间，芳草萋萋，唯有水声鸥鸣，哪有人的痕迹。

    就在她迷惑不解之时，忽见远处山坡上长草一动，走出一个长相英挺的男子，原来在他们这一侧看不出来此山坡是个倒坡，只有那人翻过坡顶下来水边时才能看到。

    独孤湘这才知道江朔观炁之术的厉害，在观炁术下，仿佛能透视山岭，墙壁一般，让附近的人无所遁形。

    却见那人一身素白，但身上染满了血污，显得肮脏不堪，从他行走的步态来看，不太像是他自己的血，而是沾上了别人的血。

    独孤湘大为惊奇，低声道：“这不是皮逻阁的弟子段俭魏吗？怎么……他把他师傅杀了？”江朔摇头道：“他不像是这样的人，多半是被仇家伏击了。”独孤湘问道：“那皮逻阁人呢？”江朔又摇了摇头，道：“静观其变。”段俭魏身上搭了一条白巾，背了两个大的鹿皮囊，走到栈道边，忽见栈桥损毁了一大片，他皱皱眉头，往四下里看了半天，朔湘二人藏身之处离他其实不远，但芦荡深密，段俭魏没有发现二人，他见木栈道朽烂不堪，估计是栈道自己裂解了，也不再管它。

    只见他在水边芦苇荡中搜搜检检，居然拖出一条小艇，看来是他一早藏在此处的，段俭魏跃上小艇，摇桨离开了海湾，他内力不弱，双臂轮转如飞，很快就在海面上消失不见了。

    又过了良久，江朔才携着独孤湘起身走出芦苇丛，独孤湘道：“他驾船出海做什么？”江朔道：“西海中就只有一个龙驹岛，应龙城被一把火烧了，据说登岛的船只也都被破坏了，唐军一时无法登岛，皮逻阁和我比拼内力时受了重伤，若躲在龙驹岛上疗伤，倒是个不错的去处。”独孤湘搓手道：“可惜我们没有船，龙驹岛离这里太远了，我们可游不过去。”江朔四下张望了一番，忽然一指水中飘着的巨大圆木，笑道：“我们可以学学空空儿的法子。”当年江朔在汉水中落水被黑龙王拖着走，撞见了仅以一条圆木当舟的空空儿，若非空空儿一脚把黑龙王踢得窜上沙洲，估计八年前江朔就在汉水中溺毙了。

    当年江朔觉得空空儿之举十分神奇，如今想来不过是极高明的轻功罢了，当年达摩祖师一苇渡江怕也不是不可能。

    如今他就想学空空儿以木为舟，横渡西海。独孤湘见有好玩的，自然是举双手双脚的同意。

    江朔先跃上一条圆木，那圆木立刻在水中翻滚起来，险些将江朔掀翻落水，他忙脚下碎步连捣，稳住身形，腿上运劲，以寸劲发力，圆木竟然真的动了起来。

    江朔喜道：“真的能行！”一伸手道：“湘儿，快上来。”独孤湘却嘻嘻一笑道：“朔哥，我们比赛！”说着独孤湘轻轻一跃上了另一条圆木，她身姿轻盈更胜江朔，稳稳落在圆木上，丝毫没有转动。

    江朔见独孤湘轻功身法如此之好，纵跃距离来看，内力也已自不弱了，欣喜道：“好，赛就赛。”他话音未落，独孤湘已经拿脚在水面上一蹬，控制着圆木忽忽悠悠向前驶去了。

    她圆木漂出，才喊道：“出发，出发！”江朔笑道：“湘儿，你有耍赖！”也脚下发力，控制着圆木前进。

    西海比之汉水可要风平浪静的多，二人控制圆木在水面上一开始走的歪歪扭扭，忽快忽慢，但很快就各自掌握了技巧，圆木走的又直又快了。

    江朔内功高明已到了出神入化的境界，双腿不动，也能控制圆木前进，而独孤湘虽然要不时用脚蹬踹，但胜在身子轻盈，和江朔齐头并进，竟不落后。

    段俭魏留下的航迹犹在，二人便循着航迹追踪下去，不一会儿就远远看见了段俭魏的小舟，二人虽然离开几百步的距离，但海面上毫无遮拦，若段俭魏回头张望，二人可没地方躲闪，然而段俭魏在前面跑得匆匆忙忙，竟然一次也没有回头。

    如此在海面上行了数十里，江朔的独孤湘在浮木上站的腿都酸了，独孤湘更是索性坐在浮木上，她轻功极好，在浮木上行动坐卧，木头也不晃动分毫。

    前面的段俭魏奋力摇桨了数个时辰居然中途毫不停歇，江朔也暗暗钦佩此人基本功扎实，终于靠岸时，已是薄暮时分，段俭魏将小艇拖上岸，从船内取出十几个一模一样的鹿皮囊，不知是什么事物，他将皮囊堆在一个小木橇上，拖着向岛内走的远了。

    江朔和独孤湘这才靠岸登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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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50章，废墟地窖

    龙驹岛与当年的已大不相同，但无疑就是龙驹岛，因为岛上到处是焚烧的痕迹，现在火虽然已经熄灭了，但浓重的焦糊味兀自未散，更有数具唐军尸体横七竖八地就这样曝尸野外，此刻还是夏日，一天的功夫，已经尸臭难掩了。

    江朔不禁担心，道：“要一次杀这么多人，隐盟定也派了不少好手，若都在岛上，只怕也不好对付。”独孤湘道：“这好办，我们先不去岛内找段俭魏，绕岛一圈，看看有没有船只，隐盟烧毁了所有往来的船只，但不会烧掉自己的船，否则他们就无法离开龙驹岛啦。”江朔道：“湘儿，你这个法子好，若没有船就说明岛上无人，若有船，也可以通过船只的数量大致推断出岛上有多少敌人。”二人绕着岛走了一圈，龙驹岛形似一片树叶，南北长东西窄，绕岛一圈不过十里，二人刚一开始还十分小心谨慎，后来便越来越胆大，果然整个岛上只有段俭魏划来的这一艘小艇。

    看来隐盟已经消无声息的撤走了，这符合隐盟悄无声息，不留痕迹的特点，未来唐军登岛也只会认为是吐蕃人偷袭所致。

    但西海没有高大的树木，唐军要运来木料重新造船登岛，需要不少时间，估计皮逻阁就是利用这个时机躲在岛上疗伤。

    二人见此状况，当下也不再担心有伏兵，向岛内走去，寻找段俭魏和皮逻阁。

    岛内

    “树叶”最肥大的部分，有一座烧为灰烬的木构城塞，想来就是

    “应龙城”了，此城侧位置就是当年隐盟立围帐之处，裴旻也是唐军大将，为将之人选址相同也不出意外。

    应龙城已经被完全焚毁了，空气中混合着粮草焚烧后的焦臭和尸体腐烂后的尸臭，独孤湘捏着鼻子道：“朔哥，我们快走吧，他们不可能在这样的地方。”江朔却拿手指在嘴上一比，悄声道：“就在此处。”江朔有观炁之术，能感觉到城内有人，他携着独孤湘轻轻绕过城门，从一处烧塌的城墙闪入城内，见城内除了烧毁的木构，还有数个大坑，这种坑江朔在范阳笼火城也见过，是粮窖。

    粮窖中的粮草早已遭到了彻底的焚烧，但城中粮草并未储满，有一个坑原本就是空的，二人在坑边偷眼观瞧，只见粮窖底部另开了一个小洞，此刻天已经完全黑了下来，这小洞中有灯火透出，看来皮逻阁和段俭魏就躲在此处。

    朔湘二人悄悄跃入坑中，靠在洞外，偷眼向内观瞧，这个孔洞极浅，内里却出乎意料是一个很大的洞穴。

    江朔原以为这个小洞是段俭魏开凿的，但看道里面的大洞穴，就知道绝对不可能是段俭魏一天时间内仓促开凿的了。

    再看洞中央盘腿坐着一人，正是皮逻阁，他的表情颇为委顿，嘴角还挂着血痕，原来段俭魏满身的鲜血是皮逻阁喷出的。

    江朔心道：我那日也是求胜心切，双掌用足了全力，没想到竟然把皮逻阁打成如此重伤，他那日恨不得一掌拍死皮逻阁，现在见到皮逻阁的模样，却又不禁心中有些不忍。

    段俭魏上前用帕子给皮逻阁擦净嘴角的血痕，又拿了瓢从一个大缸中舀水给皮逻阁饮，大缸边堆满了鹿皮囊，只不过原先鼓鼓囊囊的皮囊现在都瘪了。

    这样的大缸还有很多，江朔这才恍然大悟，原来龙驹岛上没有淡水，西海之水咸卤不能饮用，唐军将淡水运到岛上，储存于地窖之中，因此这个坑才是空的，估计当天火起时，唐军用窖中存水救火，将储藏的淡水都耗尽了，因此段俭魏才需要离岛寻水，这才被江朔和独孤湘发现，追踪到岛上，否则无人能想到一片废墟的龙驹岛上居然藏了人。

    皮逻阁才喝了一口，就

    “哇”地一声吐了出来，似乎牵动了伤势，又跟着吐出了数口血水。段俭魏跪倒磕头道：“徒儿照顾不周，让师尊受苦了，死罪，死罪……”皮逻阁忽而柔声道：“哎……我如今朝不保夕，全赖你护我周全，我又怎会怪你，快起来吧。”段俭魏不敢起身，道：“这都是弟子分所应当。”皮逻阁道：“叫你找的东西找到了么？”段俭魏道：“没有线索，实在难以寻找。”皮逻阁悠悠叹了一口气道：“看来时不我与……段郎，你近前来。”他声音虚弱，听起来出气多近气少，仿佛马上就要断气一般。

    段俭魏虽是南诏白蛮，却如汉人儒生一般，侍师甚恭，见皮逻阁这幅模样，泪水止不住地往下流，膝行上前，对皮逻阁道：“师父有何教诲？俭魏奉闻。”皮逻阁将手按在他背上，道：“乖徒儿，你不要怪我……”段俭魏不解地问道：“怪什么？”皮逻阁眼中忽然射出精光，他按在段俭魏背上的手中指忽然一弯……江朔大叫一声：“不好！”飞身扑入洞中。

    皮逻阁指上的内力已然射出，但被忽然闯入的江朔吓了一跳，手指一颤，所发气剑未能准确刺中段俭魏的心脏，还想再刺第二下的时候，江朔已经抢到且近，他抬手劈空一掌拍出，将皮逻阁的手掌震开。

    段俭魏就地一滚，半蹲在地，捂着胸口，看来十分痛苦。江朔急道：“段郎，你没事吧？”段俭魏疑惑地看着江朔不知道他又是从哪里冒出来的，紧接着痛苦地摇头道：“我也没师尊的气剑刺在了后背肋骨上，虽然十分疼痛，但并未伤到脏腑。”江朔这才稍稍放心。

    只见段俭魏双眼盯着皮逻阁道：“师尊，为何要取我性命？”此刻皮逻阁心虚稍眼神也不闪避，直视着段俭魏的双眼，坦然道：“段郎，你武学天赋极好，我门下弟子中就属你武功最高。若我死了，留你一个人在世上，阁逻凤我儿又如何能服众？只要你活着一日，我儿的江山就坐得不稳当一日。”段俭魏磕头道：“我对国主、少主都是如此，一片忠心，绝无逾矩的想法。”这时独孤湘也闯进来，对段俭魏道：“你师尊都要杀你咯，你怎么还给他磕头？贱不贱啊……”皮逻阁忽然大怒道：“小女子懂什么？所谓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我既是段俭魏的师尊又是他的国主，我便是取了他性命又有何不可？”独孤湘道：“那总得有个正当理由吧？”说着她上前连拉带拽的强行扶起段俭魏，道：“自己儿子没弟子有出息，反倒怕有能为的弟子叛乱，这算什么理由……”她话没说完，皮逻阁已经飞身抢出，直扑独孤湘，他知道自己受伤之余绝非江朔对手，于是把目标指向独孤湘。

    独孤湘见皮逻阁向她扑来，也不接招，转身就跑，单论轻功，独孤湘不输任何人，在狭小的山洞中左闪右闪，皮逻阁还真追她不上。

    几个起落追不上独孤湘，忽觉耳旁生风，却是江朔截击过来，皮逻阁出掌与江朔一碰，

    “啪”的一声，立刻向一侧飞去。江朔心中正自奇怪，皮逻阁的内力虽稍逊自己一筹，也不至于如此不堪一击吧？

    再仔细一看皮逻阁飞去的方向，正对着段俭魏迎面撞去。原来皮逻阁追逐湘儿是假，对掌不敌江朔也是假，皮逻阁被与江朔对掌，确实伤的极重，他躲在这个山洞中疗伤数日，伤势非但不见好转，今日居然咳血了。

    皮逻阁自忖命不久矣，便一心要找个机会，在自己死前先除掉段俭魏。

    段俭魏是文武全才，内力武功又远胜其子，阁逻凤，皮逻阁才想先了结了段俭魏，以免给儿子留下祸患。

    至于江朔和独孤湘对他而言，就没有这么重要了。眼看皮逻阁飞至，手掐剑诀射出气剑，段俭魏虽然事师最孝，却人本性贪生恶死，要段俭魏立在原地等死却也做到。

    他右手食指往前一指发出一道气剑，向皮逻阁当胸刺到。皮逻阁气剑虽有六道，但这六道气剑单独拿出来，没有一个能和段俭魏这道中军直进的气剑相比拟。

    皮逻阁将数道气剑并成一股，但他的气剑源自手上三阴三阳六道经脉，六脉有阴有阳，其性各不相同，难以真正拧成一股，仍然无法和段俭魏单股纯阳气剑相抗衡。

    气剑无形无影，并不能真正被看见，但江朔以观炁术观之，如洞然烛照。

    忍不住品评道：“皮逻阁的气剑好似观公孙大娘弟子们舞的花剑，虽然看着热闹非凡，但只能欺负内力远较自己为弱之人。”独孤湘问：“那段俭魏呢？”江朔道：“段郎的剑法，如无锋重剑，虽然看似剑法稚拙粗笨，实则大巧不工，敌人无法击破也无法抵挡……”江朔话音未落，就听到空气中传来一声声脆响，原来是皮逻阁的气剑如那日李归仁遇见空空儿一样，被凭空

    “折断”。紧接着，段俭魏的气剑正中皮逻阁前胸膻中穴，皮逻阁人在空中，忽然浑身剧烈一震，向后一仰，跌倒在地，胸中一阵翻涌，嘴里一甜，又吐出一口鲜血。

    段俭魏这时也顾不得害怕皮逻阁害他了，冲上前去抱起皮逻阁，哭道：“师尊，徒儿不孝，失手伤了师尊……”皮逻阁此刻已没有伤人的能力，一脸不可置信地盯着段俭魏，颤声道：“段郎……你何时练到如此功力？”段俭魏犹豫了片刻，慑慑道：“师尊，你虽然天纵聪明，悟出六脉出剑之法，其实以弟子之见，这是误入歧途，这和带兵打仗是一样的，分兵六路不如集中一路。”江朔心中默默点头，这和他此前的想法不谋而合。

    皮逻阁斜靠在段俭魏的怀里，低头思忖片刻即明其理，苦笑道：“段郎……这番话你早怎么不说？”段俭魏语气仍是十分谦卑道：“以师尊之自负，徒儿的话，只怕也听不进去吧……”皮逻阁一愣，随即大笑道：“哈哈哈，说的不错！不错！不错……”他连喊三个不错时，忽然

    “哇”的喷出一大口鲜血，就此脑袋一歪，他本就生得矮短，在段俭魏怀中蜷缩成一团，像个孩子一样，依偎在段俭魏的怀中，闭目死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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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51章，石门机关

    段俭魏眼见皮逻阁气息断绝，抱着皮逻阁的尸身失神半日，忽然

    “哇”的一声痛哭起来。独孤湘简直不敢相信皮逻阁竟然就这么死了，问江朔道：“南诏王死了？”江朔道：“只段俭魏这一击，原本应该杀不死皮逻阁的，恐怕是他和我上次比拼内力之际，已受了重伤，才会如此。”段俭魏拭了拭了眼泪，道：“江少主，你也不用自责，师尊如果静心调养，原本没有大碍，但是他一心要到岛上寻宝，连日操劳不得静养，今日急火攻心才会突然吐血，我离岛去取水之际还寻了不少草药，可惜还没来得及调制药剂，就……”说着，他掏出怀中的一个小包裹，打开来将里面的草药抖落了一地。

    独孤湘道：“咦……什么宝物，皮逻阁为了这宝藏连命都不要了”江朔却记得清楚，对独孤湘道：“当年裴将军说岛上埋藏着江湖盟主的宝藏，要我交出铜镜，后来大打出手，我们夺路而逃，隐盟也没得到所谓的宝藏。”段俭魏道：“不错，师尊说的便是此宝藏。”独孤湘奇道：“皮逻阁知道盟主宝藏在哪里？”段俭魏摇头道：“不知……”独孤湘道：“那他知道盟主宝藏是什么？”段俭魏仍道：“不知……”这下江朔和独孤湘都惊讶得瞪大了眼睛，江朔道：“不知道宝藏在哪儿，也不知道是什么，这怎么可能找得到？”独孤湘也道：“这不是鬼迷心窍了么？”对于二人的这番言论段俭魏只能以沉默以对，他心中怕也有此想法，但在他的口中实在说不出有辱师尊的话来，故而只能缄口不言。

    江朔知道段俭魏并非恶人，问段俭魏道：“如今南诏王已死，段郎，你作何打算？”段俭魏长叹一声，道：“江少主，请许我先安葬了师尊，再听凭你们处置。”江朔点头道：“好，我帮你一起埋葬南诏王。”段俭魏感激地点点头，独孤湘却撅嘴道：“皮逻阁这么坏，方才还想杀你呢，段郎你还管他做什么？”段俭魏道：“师尊并非大奸大恶之人，南诏只是六诏之一，师尊雄才大略，一统六诏之后，其实也一直施行仁政，与民修养生息，但南诏国土狭小，又在大唐和吐蕃环伺之下。师尊难免担忧后代子孙不如他雄才大略，才会费尽心思，为南诏开疆拓土，增强国力，才能免于被大国吞并的命运，寻找此处宝藏也是听说这宝藏能动摇大唐国本，他想以此为质，并非贪图财货。”江朔正色道：“人不能因为恐惧被害而下手伤人，同样的，南诏不能因为邻国强大，就处心积虑地制造混乱，祸害他国……若天下人人相害，哪里还有太平可言？最终还是会害了自己。”段俭魏叉手道：“江少主所言甚是……师尊一代雄主，最后落得葬身荒岛，也算佛祖对他的惩罚了。”他笃信佛法，对他的此种说法江朔也不想多做纠缠，问道：“段郎，你想把南诏王埋在何处？”段俭魏道：“人死如灯灭，埋在何处又有何区别，师尊既然于此处殒命，不若就埋在此处吧。”应龙城中的唐军守军被屠杀殆尽，地上刀矛武器散落了一地，无人收拾，江朔和段俭魏各自寻了一把长刀用做挖掘之用，然而龙驹岛的地下都说黑色的大大小小的砾石，越往下越是粗粝，二人忙活了大半天，才挖了个浅坑，长刀倒已经折断了数把了，也不知道唐军这几个储粮的深坑是怎么挖出来的。

    独孤湘道：“朔哥别挖啦，要我说啊，佛爷觉得南诏王罪孽太重，佛祖不想让他埋在此处地下……”江朔瞪了她一眼，怪她说话太过刻薄，没想到段俭魏道：“独孤娘子所说也不无道理，信佛之人多用火葬，可以荡涤一生的罪恶，但师尊是彝人，不信佛法，我们还是不要违背彝人葬俗的好。”独孤湘道：“这么深的粮窖，唐军是怎么挖的？我们上次来的时候可没有这样的深坑。”江朔道：“听说开山有‘火烧醋激’之法，先用猛火将岩壁烧的滚烫，再泼上冷醋，这时再坚硬的岩壁都会变得像豆腐一样软。”独孤湘道：“这里刚烧了一遍，能引火的木料都没有啦，更不要说醋了。”

    “要不……”江朔道：“我看这个石室十分宽敞干燥，不如我们把南诏王留在此处，封闭洞口，不就和陵寝一样么？”段俭魏喜道：“此法甚好，虽无棺椁，却也比直接埋入土中好得多了。”江朔道：“我们便学着吐蕃人一样，捡拾石块堆在遗体之上，作为棺椁吧。”江朔在各地经常见到坟包一样的石碓，便以为是吐蕃人的坟墓，但其实吐蕃人堆石头是为了

    “阻秽禳灾”或者

    “镇邪驱魔”，称为

    “朵帮”，里面并没有尸体。但世上确实有以石为坟的葬俗，段俭魏也觉可行，二人说干就干，段俭魏解下自己身上的长袍，一边口中念咒，一边将长袍裹在皮逻阁的身上，他生的高大，长袍裹在矮短的皮逻阁身上，犹如大被，丝毫不漏。

    江朔只能听懂他念咒中的只言片语，应当是佛经《往生净土神咒》，他曾听摩诃衍说过，但摩诃衍是禅宗，平素是不会念这种咒的，因此江朔只听他说过一次，记得其中一些梵文的片段。

    他二人将皮逻阁放在此前挖的浅坑之中，就开始四处找石块堆在皮逻阁身上，独孤湘可不愿意去给皮逻阁这种恶人做坟，她绕着洞室转来转去，发现这个洞室地壁上到处都是纵横交错的槽痕，仿佛是有人轮动车轮巨斧斩斫出来的一般。

    她用手摸摸这些长长短短的刻痕，感觉外宽内狭，越看越觉得像斧子凿的，又用手指沾了沾岩壁，用舌头舔了舔，好像真的有一股若有似无的酸味。

    她对江朔道：“朔哥，好像真有酸味哎……”段俭魏道：“这个洞室并非唐军开凿的，因为岩壁上的开凿痕迹和外面粮窖完全不同，仿佛是一个巨人挥斧砍出的一般，想来唐军向下挖掘粮窖时意外发现了这个洞穴。”江朔奇道：“若是唐军向下掘坑之时发现的洞穴石室，那是怎么开凿的呢？洞室内并没有其他通往地面的道路啊。”段俭魏摇头道：“可能这个洞穴根本就是天然生成的吧……所以唐军颇觉神异，把此处当作储水的水窖。”独孤湘随手拍打着石壁，无论如何无法相信这洞室居然是天然形成的，这时她忽然见到石壁上有一处不自然的凹陷，应当是方才皮逻阁被江朔击飞，重重撞上岩壁的位置，独孤湘又一次咋舌道：“这一下撞得可真不轻，岩壁都凹进去了……”江朔听到了转头道：“湘儿，你别胡说了，岩壁又不是土墙，我只听说过撞塌撞碎的，可能听到过石头也能凹进去的。独孤湘道：“真的凹进去啦……”说着她用手使劲推了推岩壁，忽然惊呼道：“朔哥！这岩壁……似乎是个石门！”江朔和段俭魏二人手脚颇快，此时已用大小石块将皮逻阁的身子覆盖了个七七八八，他闻言大奇，跑到独孤湘身边，一看那岩壁上，似乎真的隐隐约约有一条不规则的线勾勒出一个歪歪扭扭门的形状，只是洞壁上纵横交错布满了斧痕，步走近看，根本发现不了这细微的差别。

    江朔单手按在石壁上，运劲一推，果然觉得这石壁背后似乎是空的，一推之下有松动，他将双手一起按在石壁上，暗运玉玦神功，劲贯于臂，用力推去，那石壁果然吱吱呀呀地向内凹陷了更多，这下石门的轮廓可就清晰可见了。

    段俭魏见此奇景，也赶了过来，讶异道：“此处怎么会有石门？”江朔这时觉得石门背后似乎有什么东西在往回推，若不全力运功，石门就会退归本位，他一边用力，一边高呼：“段郎，快来帮忙！”段俭魏忙将双掌按在石门上，他的内功修为也十分了得，与江朔二人合力将那石门向内推入了尺许，这时独孤湘也上来帮忙，三人合力速度更快，石门凹陷数尺之后，忽听道

    “咔哒”一声，似乎触动了什么机关，那石门突然向后飞速退去，其速度之快，让江朔三人按在石门上的手都来不及收力，各打了一个趔趄，险些扑跌在地上。

    眼前出现了一个向下的斜坡，却听得石门

    “轰隆隆”向下坠去，良久才发出一声闷响，似乎是到底了。江朔细看之下才知道这石门机关设计的巧妙，石门后是一个向下的大斜坡，但门口数尺却是反过来向洞穴一侧倾斜的。

    要打开石门，必须先向上推，石门自然是越推越沉重，待到顶之后，石门转而向下，便无需再用力，就会自行坠到斜坡隧道下面去了。

    此一石门设计得既考验了试图通过石门之人的内力，又不至于太过费力，而且如果推不开，石门便会自动归位。

    三人对视一眼，独孤湘道：“朔哥，这不会就是那个什么江湖盟主的宝藏吧？”江朔茫然摇头，这可也太巧了吧……唐军挖粮窖恰巧挖到了这个洞室，皮逻阁恰好躲入这个洞室，自己和皮逻阁交手时恰好把他打得撞到石门上，又被湘儿发现，这一系列的巧合实在太过匪夷所思。

    段俭魏伸手入隧洞之中探查一番，道：“有风，不是死地。”三人上到地面上，找了一些未燃尽的木料做成火炬，用随身携带的火刀火镰点燃了，三人依次进入隧洞中。

    这条隧道宽仅容一人出入，江朔正在犹豫让段俭魏走在前面似乎有些不够光明磊落，段俭魏已经当先跨入隧洞中。

    江朔暗道一声惭愧，跟在他身后跨入洞中，独孤湘也随着进入。段俭魏在前道：“离我远些，小心机关暗器。”三人向下走了约莫有一里地，便到了隧道的尽头，只见那石门有三四尺厚，后面连着铁锁，穿入隧道一上两下三个孔洞之中，看来牵拉之下还能将这石门复位。

    不过此刻三人可没工夫管这石门，他们的目光完全被洞中的奇景所吸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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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52章，地底星空

    这是一个极其宏大的洞穴，从其规模来看，绝对不可能是人工开凿的，让江朔不禁想起了茅山积金洞，但这个洞穴形如覆碗，没有一根柱子。

    覆碗根部和地面相衔的部分，布满了大大小小的孔洞，靠近看时，有水从孔洞中流出，洞中并未有水溢出，想必还有向外流出的孔隙，洞穴四周皆为水所环绕，江朔细看水中还有盲眼的游鱼，显然这是活水，空气也是从哪些孔洞中透入的。

    举目向上望去，顶壁的岩石中不知道掺杂了什么矿物，在火炬的照耀下，发出点点星光般的光点，随着火炬的挥舞，顶上的

    “星光”跟着流动，光华流动，异彩纷呈。洞穴的地面显然经过人工的处理，极为平整，整个洞府一览无余，中央只有一石台，再无其他的物件。

    独孤湘不禁失望地说：“我还以为这里是藏宝室呢，没想到什么都没有。”段俭魏将火炬贴近地面照了半天，道：“地面十分坚实，应该没有机关。”又道：“小心，有水流过地面。”江朔点点头，心想这位段郎也是老江湖，小心谨慎倒是和葛如亮有几分相似。

    三人缓步向中央石台靠近，大约走了一百步，期间跨过了一道水渠，才到石台跟前，才发现这是一个两三丈宽的巨大石鼎，火炬照耀之下，这石鼎呈现半透明的光泽，内部亦有光华流转，质地来看是半玉半石的材料。

    鼎上盖着同样玉质的盖子，鼎盖上有耳，耳孔中有绳索摩擦的痕迹，想来过去曾有人开启过，江朔和段俭魏对视一眼，一人搭住盖子的一耳，向上一提，这鼎盖十分沉重，但江朔和段俭魏的内力均非普通人所能比，二人略一运劲，便将鼎盖掀开，放在地上。

    独孤湘皱了皱鼻子，道：“什么东西这么臭哄哄的？”段俭魏道：“是硫磺，这个鼎里是点火之物。”独孤湘道：“太好了，正好可以照明！”说着一扬手将手中火炬掷入了鼎中，江朔想要阻止已经来不及了，蓝色的烈焰立刻从鼎中升腾而起，独孤湘和江朔惊恐地对视一眼，异口同声道：“光明盐？”江朔忙一拉独孤湘和段俭魏往后飞退到了数丈之外。

    只这一会儿的功夫，段俭魏便已经觉得头晕目眩，他不知道光明盐的厉害，只道是什么厉害的毒药，刚想运功调息，将毒气逼出，却听江朔阻止道：“千万不要运功！”这光明盐的毒性特异，越是内力高深之人中毒越深，越是运功相抗中毒越快。

    江朔修炼玉诀神功到达八重天后，炁行百骸之中，已不惧光明盐之毒，而踏上九重天之后，已能控制他人内息按自己的心意转动，自然就可以帮别人疗毒了。

    光明盐靠的是燃烧后挥发出气体，吸入之人便会中毒，但这个洞穴并非封闭，气流畅通，因此光明盐能影响的范围并不大，江朔将二人拖到安全距离后，依次给二人运功逼出毒气，不一会儿便都恢复如初了。

    段俭魏望着鼎中升腾的蓝色火焰，长长呼出了一口气道：“这是什么奇毒？我方才一瞬间只觉头晕目眩，四肢无力，仿佛浑身的气力都提不起来。”独孤湘道：“光明盐是魔教奇毒，专能化解习武之人的内力，段郎万幸啊，这世上除了朔哥，再没有人能不用解药而解此毒。”段俭魏忙向江朔拜谢，江朔摇手道：“举手之劳……不过，这西海中岛屿下的洞穴中怎么会有魔教的祭坛呢？”独孤湘正在百思不得其解之际，抬头望天，忽然大喊道：“哇……这可太美了！”江朔和段俭魏跟着仰头，只见在光明盐蓝色火焰的映照之下，巨大的洞穴圆顶上满是星星点点的光华，仿佛夏夜里缀满了星辰的苍穹，三人都同时产生了一种走出洞府，置身野外的错觉。

    此刻光明盐对三人已经没有危害，三人仰望了半天这洞中的星空，这穹顶绝非人力所能为，但发现了这星空之人却能巧妙地利用火光的照耀来营造星空的效果，也可说是别具巧思了。

    三人看了良久，再低头看时，地面上引地下暗河之水曲曲折折地勾勒出二道水流，两道水流分别在巨鼎的两侧，一道呈

    “几”字型，另一道曲线平缓的多，却连缀着五个小水池。江朔道：“这是江、河二水。”独孤湘道：“江水下连着的这五个水池不就是‘五湖’么？”江朔赞同道：“这个洞穴是模仿了中原的山川地貌，两道水流是河水、江水，中间的火鼎不是长安就是洛阳，总之是天下之中的意思，按说这样的尺度下根本看不到五湖，居然在地上特地做出五个小池，看来确实与江湖盟有关，但……江湖盟怎么会和摩尼教有瓜葛呢？”独孤湘道：“难道哪一任江湖盟主竟然是魔教教主？”江朔摇头道：“不可能，摩尼教来自西域波斯，所谓‘教主’其实是摩尼教东方大慕阇，而江湖历任盟主都是中原豪侠，可没听说过有西域人担任的。况且摩尼教传来中原不过一百五十年，而这个玉鼎上篆刻的图案比看来极为古朴，可不像只有百来年的历史。”说到此处，江朔也觉得毫无头绪，对面前怪异的景象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此刻火鼎将整个洞穴照得通明，只见穹顶根部的孔洞都十分窄小，看起来没有一处能容人通过。

    独孤湘道：“看来这里真的没什么东西咯……”段俭魏道：“我看这洞穴地面和大唐中原地势相同，也是江河发源地高，汇流入海处低，此刻在地下不辨东西，但估计和地上真实的地理相同。”他一指左手边道：“那边是西边，就是江、河的源头。”江朔若有所悟地道：“江河源头也就是我们所在的位置，河曲之地。”段俭魏点头道：“如果这个洞中还有其他出入口，那么那边就是最有可能的方位。”三人走到石洞左侧，此处果然有水流从小孔中涌出，三人在岩壁上到处敲打，却都是实心的，没有发现任何隐藏的暗门，江朔犹豫道：“难道是我们猜错了？”段俭魏道：“此地地势高于中原，会不会……”江朔和独孤湘都立刻会意，一起抬头往上看去，只见头顶岩层中的矿石在火光照耀下发出点点星光，似乎和别处无异，但江朔的目力异于常人，指着上面某个区域道：“这里的星空有些不一样。”独孤湘奇道：“朔哥你说什么？除非这天穹上的万千星光是人一颗颗嵌入进去的，否则怎么可能和真正天上的星空对应呢？”她又将洞穴的穹顶扫视了一遍，她修炼穿星步，对《步天歌》所载星宿自然记得十分清楚，此刻穹顶上的

    “星光”看起来杂乱无章，和星舆图根本对应不起来。江朔道：“湘儿你说得不错，这个山洞中产生‘星空’只是巧合，和星图不一样才是正常的，可是你看此处顶面居然有一个图形和星宿居然一模一样，这样的看似巧合反而有问题。”江朔对独孤湘一伸手道：“湘儿，你把金牙匕给我。”独孤湘一眼讲匕首解下来交到江朔手中，江朔飞纵而起，也就勉强能摸到丈许的高度，不过这个高度距离穹顶还远得很。

    却见江朔的目的并非触摸到顶面，他手中金牙匕连挥，在岩壁上刻出了四条线，串成了一个斜转的方形图案，果然他挑出的这四颗

    “星”极为明亮，闪烁着出纯蓝色的妖冶光芒。独孤湘看了脱口而出道：“这是室宿！”室宿又名

    “清庙”、

    “玄宫”，因其形似屋舍、宫室而得名

    “室宿”，房屋乃居住之所，人之所需，故见室宿称吉。此刻江朔画出的这个方形图案，看起来与室宿极为相似，但室宿属于北方七星中的第六宿，不应该出现在西边的天空之中，如果说是古人有意在杂乱的星空中刻画一些真实的星宿图案，也绝不至于将北方的星宿刻在西边。

    独孤湘道：“朔哥，你怎么知道就应该这样连？我看这漫天星斗都差不多，会不会是你牵强附会？”江朔道：“湘儿，你上去看过就知道了，这四颗星并非岩壁中透射出来的，而是四枚嵌入岩壁的蓝色宝石。”段俭魏仰头看着那

    “室宿”的图形，道：“难道这也是一道暗门？”江朔道：“一试便知！”他再次飞身跃起，双掌击向图案正中，

    “砰”的一声响后，只落下一些石粉，并无什么暗门开启，但三人都听到了

    “空空”的回声，显然

    “室宿”图案的背后是空的！江朔落回地面，手持金牙匕再次飞起，将利刃刺入岩壁，把自己悬在半空，再伸手拍打图形四周，终于发现了一条细缝，他用力抠开一条细缝，显露出一方石板来。

    江朔耳中听到里面有铁链晃动的声音，不禁精神大振，炁贯于指，四指竟然如插豆腐般，插入石板侧面，有了这一处抓手，他得以发力，用力掰开石板，原来这是一个上悬翻板门，这石板门比前一处可薄得多，不过三寸，因此江朔一人就能打开。

    这时石门内露出一条铁链，独孤湘掷出腰间白索，喊道：“朔哥，接住！”江朔接住白索，江朔将白索缠在铁链上，拔出石板上插着的金牙匕，拉着白索向下一坠，铁链发出一阵

    “哗啦啦”的响声，终于把翻板石门整个打开了，江朔再次跃起，进入石门内，独孤湘和段俭魏可没有这样的轻功，江朔便用白索将二人拉了上去。

    上到上面，却是一个小石室，借着下面的火光，独孤湘见洞壁上有灯盏，用火镰一打，居然燃烧起来，原来里面有凝结的油脂，虽然多年不用，仍然可以点燃，段俭魏也寻到了其他灯盏一一点燃了，洞室内豁然明亮，三人这才看清这处石室与下面的大洞穴类似，也是一个穹窿型的小室，只是此处人工斧凿的痕迹就很明显了。

    石室洞口有一架轱辘用来绞动铁链开关石门，还有一盘铁链串成的绳梯放在一旁，看来以前有人通过这铁梯出入，石室内里仍然是空空荡荡，只有中间有一凸起，江朔走进一看，这次真的是一个小台，上面放着一只金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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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53章，金匮石室

    三人走近石台，独孤湘又想伸手拿匣子，这一次江朔手疾眼快，拉住了她的手道：“湘儿，先看清楚再动手，免得又触动了什么机关。”段俭魏已凑近检视起来，只见这是一个长一尺，宽七寸，厚二寸的匣子，看来放了许久，已蒙上了一层厚厚的灰尘，不见其本色。

    段俭魏用袖子轻轻拂去盖上的灰尘，匣子的本色便显露出来，石室内忽然一亮，一片金黄灿烂，这匣子竟是一个金匣子！

    独孤湘惊呼道：“呀……还真有宝物！”段俭魏笑道：“就算这是一块金砖，也称不上什么重宝，恐怕真正的江湖盟主宝藏的线索还在此金匮之中。”独孤湘道：“什么是金匮？段郎你又如何知道这是一个金匮？”段俭魏指着匣盖，只见上面刻着两个字

    “丙戌四”。江朔和独孤湘对视一眼，不明所以，段俭魏道：“《史记》有‘紬史记石室金匮之书’之句，《汉书》有‘丹书铁契，金匮石室，藏之宗庙’之句。本朝‘小司马’司马贞索隐注曰‘石室、金匮皆国家藏书之处’。因此依照形制看，这个金匣似乎就是宫中存放重要文书的金匮。”江朔问道：“丙戌四是什么意思？”段俭魏道：“丙戌是年份，四应当是四月，或者是当年第四匣文书，我并非内吏，也不太清楚。每六十年有一个丙戌年，最近的一个丙戌年是天宝五载，从积灰来看，不像是三年前放在这里的。往前六十年是睿宗朝，武后临朝称之制。”江朔道：“难道这个金匮是六十三年前的？”段俭魏道：“也不无可能，再往前六十年，就是唐初高祖年间了，这个年份我倒还记得。”独孤湘道：“段郎，我看你也不过四十出头的年纪，如何能记得一百二十年前的年份？”段俭魏道：“因为那个丙戌年发生了一件了不得的事……那一年是高祖武德九年……”江朔惊呼道：“玄武门之变！”段俭魏点头道：“武德九年六月，太宗李世民在玄武门埋下伏兵，诛杀李建成、李元吉兄弟，第二年就成了贞观元年了。”江朔心中一动，隐约觉得什么东西

    “咔哒”一声对上了。独孤湘兴奋道：“哟，还是皇家宝藏，快打开看看！”段俭魏道：“稍等……”他举起金匮轻轻晃动，似乎有东西在里面晃动，段俭魏道：“里面有水囊。”独孤湘奇道：“水囊又是什么？”段俭魏道：“有些重要的函匣内会藏有酸水或卤水的小囊，若不按正确的顺序开启，水囊就会被扯破，将匣内写着字的纸泡在水中，上面写了什么可就再也没人知道了。”这时江朔、独孤湘都发现了此金匮四面都有细缝，看来均可抽拉，若果如段俭魏所以开启顺序不对，就会损毁内里所藏文书。

    江朔四下张望道：“这开启顺序却去哪里找。”独孤湘忽然想起来，道：“当年裴旻不是说，江湖盟主之宝中藏有宝藏的秘密么？我们当时认为是藏宝图，其实可能他也不知道是什么，说不准就是这金匮的开启顺序有可能啊。”江朔闻言道：“啊呀……你不说我还忘了，那古镜已经破了，不知线索有没有被破坏……”说着他伸手入怀掏包裹着八寸铜镜的布包，打开布包，独孤湘凑近了看去，皱眉道：“没坏啊，这不是好好的么？”只见镜子的背面乌黑中带一丝青绿，上面的图案古奥，没有丝毫的裂痕。

    江朔轻轻的连布带镜子整个合扑过来，将古镜托在手上，再展开布，独孤湘再一看，果然以镜面为中心，数道大大小小的裂纹呈放射状发散开来，整个镜面都碎裂了。

    独孤湘道：“这是什么？好像被射了一箭一样。”江朔道：“这是皮逻阁刺的。”这下连段俭魏都吃了一惊，独孤湘问道：“怎么会是皮逻阁所为？”江朔道：“湘儿你忘了？当年我被皮逻阁的气剑刺中跌落冰川，之所以未被他刺死，就是因为他一剑正好刺中了我怀里的这面镜子。”独孤湘凑近了盯着那粉碎的镜面看了半天，咋舌道：“都说这皮逻阁的气剑锐利更超寻常刀剑，我看也是言过其实，若是真用金牙匕之类的神兵利器，要刺穿此镜只怕也非难事吧？”段俭魏疑惑道：“师尊的气剑术相当了得，恐怕是离得远了，否则一面铜镜如何挡得住？”说着他轻轻捻起一片铜镜的碎片，忽然道：“这下面是什么？”江朔也发现了异样，将铜镜放在石台上，三人一齐动手，从镜面上捡走黄铜碎片，外围一圈碎片却和下面的古镜熔铸在一起，江朔想起来在崆峒山问道学宫中，磨鉴客曾经说镜背是先秦古物，而镜面不过百来年的历史，如今看来果然如此。

    江朔用金牙匕轻轻划了一圈，便将黄铜碎片整个从镜面上切了下来，轻轻拂拭了一番，露出和镜背一模一样的乌黑带青的镜面，不同的是，镜面非常光洁明亮，用来照人脸纤毫毕现，哪似千年前的古物。

    独孤湘接过古镜拿在手中翻来覆去地把玩，镜子反射着灯盏的火光映出光斑满室游走，她嘟囔道：“这镜子倒是光亮如新，不过看来并没有打开金匮的线索。”江朔忽然喊道：“湘儿，等等，这是什么？”独孤湘一愣，停手道：“什么？”光斑停留在岩壁上的某一点，依稀看到光斑内有一个模糊的暗影，江朔上去握着她的手调整位置角度，当他把独孤湘的手举到金匮正上方的时候，墙上的光斑中模糊的暗影忽然清晰起来，这是一行小字，写的是：子右午下卯左酉上。

    奇怪的是墙面上这八个字看着非常清晰，但将古镜在手中翻来覆去的摩挲之际，却丝毫看不出来字刻在镜子哪里。

    独孤湘道：“这又是什么呀……”江朔忽然道：“这可能真是开启金匮的方法，子午卯酉指的是方位，子午为南北，卯酉为东西，对应匣子上的方位就是上下左右。”独孤湘道：“那右下左上，就是开启金匮的方向？朔哥，你快试试。”段俭魏道：“江少主谨慎啊……若会错了意，金匮内的文书可就毁了。”江朔道：“现在左右也没有别的线索，我们小心些，试试看吧。”三人对视一眼，均觉现在也只有此法可行。

    江朔以金匮上的文字来判断匣子的上下左右，将手指点在

    “丙”字头所对的匣子侧面，轻轻向右滑动，

    “咔”地一声，似乎卡在了什么销榫上，他顿了一顿，没听到流水声，也没见到匣中有水流出。

    江朔又望了独孤湘和段俭魏一眼，二人都屏住呼吸不说话，只对他点点头。

    江朔又依镜中文字的指引，依此将下边匣壁向下推，左边匣壁左划，右边匣壁上滑，这时

    “嗒”地一声，上方的匣盖忽然向上弹起了一些，江朔轻轻扣住边缘，将盖子掀开。

    金匮中的物件显露了出来，虽然金匮有两寸厚，匣中却只放了浅浅的一个纸册，上面有一个鱼鳔一样的东西，两头牵了四根极细的丝线，丝线与四壁后的挂钩相连，这些丝线长短不一，现在都已经绷的紧紧的，若刚才移动四壁的顺序不断，丝线就会纠缠在一起，中间的鱼漂受到拉扯便会破裂。

    江朔伸手去解开系在四壁上的丝线，段俭魏制止道：“江少主仔细了，鱼鳔现在被绷紧的悬在文书上方，下面文书上压了一块玉牌，若解开一条丝线，受力不均，鱼鳔砸在玉牌上也会破碎。四条丝线必须同时解开，各自牵住才能确保万无一失。”还好他们有三人，江朔和段俭魏各牵一头，独孤湘非要一个人牵两条丝线，江朔一手持丝线一手持金牙匕，轻轻割断四条丝线，三人用力扯住，鱼鳔没有丝毫晃动。

    三人对视一眼，将鱼鳔慢慢向上提，独孤湘忽然指尖一滑，左手的丝线居然滑脱了，那鱼鳔失去稳定向下砸去，江朔和独孤湘同时发出一声惊呼，幸而段俭魏眼疾手快，空着的左手食指一指，临空发劲，将金匮推开了一尺，鱼鳔未落回匣中，

    “啪”的一声，砸在石台上，流出黑色的液体，一股酸臭未冲鼻。江朔忙将匣子再拿得远些，道上压了半块玉牌，江朔轻轻拿起，只见玉牌上面断了半截，不过不像摔断的，而是用什么利刃切断的，正面四周刻着云龙纹，中央刻着两个古朴的篆字

    “沙门”，

    “沙”字以上被齐齐切断，此人刀法了得，贴着

    “沙”字笔画的上沿切断，却丝毫没有触到笔画。翻过来看，边缘也是一圈云龙纹，中间刻的不知是雷纹还是饕餮纹，却再没有一个文字，整块玉牌的雕工粗旷刚健，却又开阔大气，颇具初唐气象。

    独孤湘奇道：“咦……这是一块度牒？”段俭魏道：“这绝不可能是僧人度牒，此牌乃于阗美玉所刻，玉质上乘，单单玉料在长安城中就可卖到千金，而这上面的两个字笔力劲险，飞白冠绝，峻于古人，恐怕是唐初大家欧阳询所书，若真是欧阳公的真迹，那可是万金难得了，怎么可能拿来做度牒？”独孤湘道：“你不是说这个匣子有可能是武后时的书函么？那说不定时则天女皇出家时的度牒呢？”江朔摇头道：“湘儿，女皇到感业寺出家时不过是个五品才人，怎么可能有这么尊贵的玉牌。”段俭魏道：“是啊，这肯定是皇家之物，可惜只有半块，除了这‘沙门’二字，再没有别的文字了……”独孤湘道：“哎……下面不是还有文书么？看写的什么不就知道了。”江朔觉得有理，将玉牌轻轻放到一边，匣中除了各类文书再无别物。

    文书有厚厚的一沓，最上面是两份寻常纸折好的笺子，下面是些散页，尺寸大小各不相同却都坚韧厚实，质地皆为白藤纸，只是看来年代都比较久远了，早已黯淡无光颜色泛黄了。

    江朔把那些白藤纸的文书放在一旁，先读起写在普通纸笺上的内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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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54章，玉牒为信

    这张纸笺对折着的，江朔刚要展开，独孤湘却按住他的手，拿眼睛一瞟边上的段俭魏，段俭魏颇为识趣地道：“我上面去看看师尊的坟墓。”江朔拨开独孤湘的手，道：“段郎和他师傅不一样，并不是恶人。”又拉住段俭魏道：“段郎，你不用走，我们一起走到此处，一起看看也无妨。”段俭魏却轻轻挣开江朔的手道：“江少主，一者这是江湖故盟主所留，二者看来事关大唐皇室，段某一非江湖中人，二非大唐人士，实在不便与闻。”语毕不等江朔再做挽留，便径自放下铁梯，趴出洞口走了。

    江朔也不好硬邀段俭魏一同观看，只能和湘儿一一检视这些纸笺。写第一张笺子的人并未留下姓名，只是自称江湖盟主，但笺子上押了八寸古镜镜背的花纹，显然确实是江湖盟主所留。

    三人读了这张纸上所写的内容，不禁大为震撼。笺上写的是，武德九年六月初四，李世民在玄武门发动兵变，杀死了太子建成和从弟元吉。

    这与庙堂之争与江湖盟本来没什么关系，但牵扯到另一人却让江湖盟主大为争震怒。

    高祖李渊一个侄子叫李瑗，高祖命其为刑部侍郎，安抚山南，不久改任信州总管，进封庐江王，李瑗本人没什么本事，却喜好交结江湖豪杰，便是在山南时他在与时任江湖盟主交好，结为莫逆之交。

    得江湖盟的鼎力相助，李瑗倒也把个山南道治理得井井有条，后累次升迁至山南道行台右仆射。

    武德九年，李瑗以庐江王官幽州大都督，这次他还是用同样的法子，与高人结交，这一次他却信错了人。

    高祖李渊也知道李瑗这人没什么本事，派右武卫将军，彭国公王君廓助他镇守幽州，王君廓出身绿林，原是太行山中的强盗，隋末他先投瓦岗后降大唐，人品虽然差领军打仗倒是颇有些本事，李瑗对他颇为依仗，并与他联姻。

    没想到王君廓却恩将仇报，玄武门事变之后，王君廓欲在李世民面前立功，便传谣言说太子建成曾秘密与李瑗勾结，朝廷派通事舍人崔敦礼前往幽州召瑗入朝，王君廓又劝说李瑗入朝必死不如起兵造反。

    李瑗便扣留崔敦礼，征集部队，不想王君廓早已带领一千多亲兵进城将他擒住，这时李瑗才知道上了王君廓的当，他当面怒斥王君廓，王君廓怕他入朝后将真相说出，索性一不做二不休将李瑗缢杀。

    朝廷以君廓有平叛有功，命王君廓为左领军大将军兼幽州都督。得知此事，江湖盟主大为震怒，贞观元年，王君廓入朝，结果尚未到京城，就被江湖盟的一众高手在渭南路上截杀，算是替庐江王李瑗报了仇。

    看到这里，江朔道：“官修史书上说，王君廓之死是因为他在幽州都督任上骄纵越法，唯恐朝廷见责，心中不安，便在渭南杀死驿吏，准备叛逃突厥，途中被野人所杀，王君廓死后他谋反的事情败露，被贬为庶人，封邑也被削除。这江湖盟主却说，是他向太宗李世民献上王君廓陷害李瑗的证据，太宗皇帝才在王君廓死后搋夺了他一切封赏。”独孤湘却催促道：“快看下去，后面说的什么……”这笺子折了数道，看来是个不短的故事，江朔翻过来看下一篇。

    那江湖盟主继续写到，李瑗死时不过四十一岁，虽然是被小人陷害，但他谋反终归是事实，他被传首京城，朝廷下令将李瑗废为庶人，绝其子嗣宗室属籍。

    李瑗有一个姬妾，是他在山南时所娶，颇有些姿色，王君廓污蔑说是李瑗在江南强抢来的，献于太宗李世民，李世民竟然将其纳入后宫。

    江朔摇头叹道：“据说太宗即位之初，便下诏称宫女人数众多，多年幽居在深宫中，实在可怜，下令简选一些留下，其余的放出宫，任其婚配。百姓无不称颂其德，没想到居然还会做出收别人姬妾的事情……”独孤湘道：“这有什么？我听耶耶说咱这位太宗皇帝，最喜欢改史，谁知道流传下来的哪些是真，哪些为假。”江朔继续读下去，江湖盟主得知此事后，将这女子偷偷带出了宫闱，但中原之大再无那女子的容身之所，便决定带她去西域避世。

    当时西域并不完全掌握在大唐手中，很多犯罪的，或是前朝旧臣不愿降唐的都去了西域各国，一般来说大唐朝廷也不会为了这些人劳师远征，把他们捉回中原。

    但江湖盟主把这女子带出长安时却夹带了私货。太宗李世民即位后，曾多次下诏宽赦建成、元吉的党羽，对二王府的属官也多有委以重任的，但他对二王子嗣却毫不留情，将建成的五个儿子，不论长幼尽数诛杀，革除皇室宗籍。

    不过，其实李建成还有一个遗腹子，东宫姬妾中有美色的亦被充入宫中，其中一女便怀有建成的子嗣，当时已经足月，只以宽袍大袖遮掩了过去，竟然未被发现，七八月间诞下一个男婴，可就无法再养在宫中了，江湖盟主潜入宫中之时，这孩子刚刚诞出，那东宫姬妾便求他将孩子带出皇宫。

    江湖盟主不齿于李世民收纳兄弟姬妾的行为，决定带走这个孩子。东宫姬妾身怀有孕之时都会赐予玉牒为信，江湖盟主便一刀将玉牒斩为两段，一半藏在此匣中，另一半则由建成后裔世代相传……读到此处，江朔再次拿起那块玉牌，道：“原来这就是建成子嗣的信物，玉牒上刻的是李建成的小字‘毗沙门‘，却叫我们误会成’沙门‘了。”独孤湘道：“这可和当年李邕李使君说的故事对上了，看来建成子嗣在西域之说并非空穴来风，当年李客给波斯王看的玉牌恐怕就是另一半刻着’毗‘字的玉牒了。”至此，第一张笺上写的内容就到此为止了。

    江朔展开第二张笺，落款仍是

    “江湖盟主”，字迹笔体却与第一张完全不同，江朔苦笑道：“看来历代江湖盟主都不喜欢落笔写自己的名字。”这张纸写的却是，上任盟主将建成子嗣带到西域后，因见太宗将国家治理得一片兴旺，开启了贞观盛世，他便决定将建成子嗣的秘密永远封存，不再示人。

    而时任盟主之世，正是武后专权之时，李唐皇室被屠戮殆尽，时人多担心武氏会取李唐而代之，为免李唐血脉断绝，任盟主根据上任盟主所留信息，只身前往西域寻找李建成的子嗣。

    但他花了太多时间，从调露元年到长安四年整整二十五年，等他把孩子带回中原之时，武氏已经还政李唐了，他和同行的波斯王泥捏师商量后，决定继续封存这个消息，建成子嗣也不知道自己的真实身世。

    江湖盟主将金匮藏于此处，此洞穴与地脉相连，却在斜逸旁出的一条脉络之上，下面的大厅曾是江湖盟秘密聚会之所，不过早就不用了，为防有人从大厅中潜入，时任江湖盟主便将盗来的光明盐藏于火鼎之内作为陷阱，而真正的宝藏则藏在这间密室之中。

    这间石窟密室乃前辈高人所开凿，有单独的道路通过地脉进入，但路途似迷宫一般，进入洞穴的方法只有泥捏师知道，而开启金匮的方法又只有江湖盟主一人知道，因此只有二人的传人同心合力才能到达此处，能看到这段文字的，想必不是新任江湖盟主，就是景教法王了。

    最后又加了一句，下面大厅内有一条通道，沿通道上行，有一间用巨石机关挡住的密室，这是历代盟主闭关修炼的地方，若内力达不到登峰造极，绝难凭借自己的力量出来，务必慎之又慎。

    二人这才注意到此洞穴还有一个洞口，想必便是与地下脉络迷宫相连的入口了。

    独孤湘叹道：“怪不得这些入口都设得这么奇怪，原来我们都走反了。”江朔却奇道：“按这笺上所写，以及李使君讲的故事，写第二张笺的江湖盟主是李客？这也太过匪夷所思了……”后面那些白藤纸所书的笔体又大不一样，每一页都用小楷誊撰得工整干净，估摸着是官修史书的一部份册页，每一张却都与正史所述大相径庭。

    比如正史说，太原起兵是李渊不愿起兵，李世民极力劝说而促成

    “晋阳起兵”，更有一份

    “太原元谋十七功臣”的名单，李世民赫然居首功。而一张白藤纸上写的却是：李渊为太原留守时，命李建成在河东招募能人异士为己所用，后天下大乱，李渊却迟迟不肯反隋，李世民虽然劝说却也没有动摇李渊的心意。

    直到李建成带着裴寂等人回到太原来见李渊，劝李渊仿效伊尹、霍光废掉隋炀帝杨广，拥立代王杨侑，发兵传檄郡县，师出有名，令中外归心。

    又比如正史说李世民率军夺取隋都大兴城，之后征战四方，为建立大唐之第一功臣。

    而另一些白藤纸上写的却是李建成率精兵夺取大兴城，在西进关中时立功最多，李世民为内史、封秦国公时，李建成已是唐王世子，封抚军大将军、东讨元帅。

    以至于最为着名的李世民为尚书令，故唐朝不设尚书令之说，白藤纸上也写的是

    “建成为尚书令”。正史说李渊多内宠，万年荒唐，建成心胸狭窄，不能容人，李世民才不得不发动玄武门之变。

    而白藤纸上却无此记载，反而多有李渊德政，建成能干的记载。这样的记载虽然都只是只言片语，却数量众多，不一而足，江朔粗粗阅览一遍，放下白藤纸道：“看来这些都是当年被抽出来掩藏起来的实录。”独孤湘道：“改这么东西干嘛？我看都离武德九年远的很呢。”江朔道：“如果世人看了这些历史原本的模样，就不会觉得建成的死和太宗皇帝的即位如此的理所当然了，反而会觉得太宗皇帝得位不正，若再不失时机地推出建成的子嗣后代……难怪裴旻和皮逻阁都说这些是可以颠覆大唐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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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55章，地脉迷宫

    独孤湘问江朔：“朔哥，我们拿这些东西怎么办？”江朔踟蹰半晌，道：“要我说这些文书也没什么用处，最初将建成后裔送往西域是为了保护他，并非为了颠覆大唐，后来去寻找建成后裔是为怕李唐血脉断绝，两位江湖盟主可都不知道如今大唐盛世，李唐皇室兴旺，如何用得到这建成的血脉？”独孤湘道：“不过看了百年的历史记载，我倒是颇为这位太子李建成鸣不平，他其实也不是什么昏庸无能之辈，多多少少死得有些冤枉，若他的后代能……”江朔忙伸手止住独孤湘道：“湘儿，你这说法在平民百姓或许不错，但对帝王家而言，凡事没有再回头的可能，若把这些文书带出去，被安禄山这样的野心家利用，难免生灵涂炭，对建成子嗣而言，也不一定是好事。”独孤湘点头道：“最是无情帝王家，建成子嗣不知道自己的身世，或许还活得逍遥自在，一旦卷入争夺天下的纷争，可就再没有一天安省日子了。”她又道：“朔哥，我们一把火把这沓纸烧了吧？”江朔听了又犹豫起来，这毕竟是历史的真实一面，他们两个涉世未深的青年男女又有什么资格把这些文书付之一炬呢？

    独孤湘见他不回应，又道：“若要留着，可就不能放在此处咯，段俭魏已经到过这里，所谓法不传六耳，只要多一人知道，任他口风再严，也早晚有走漏消息的一天，况且，我们也很难判断段俭魏是好是坏……”江朔道：“我们要去西域，带在身上岂不是更不安全？这东西要是落在黑衣大食人的手上，后果更是不堪设想。”独孤湘道：“我还有个疑问，就是这建成的后裔到底是谁？这些文书上可都没写，难道是李客故布疑阵，太白先生其实就是建成后裔？”江朔尚未回答，忽然听到一阵隆隆的巨石移动的声音，二人惊恐地对视一眼，暗叫一声

    “不好！”江朔和独孤湘冲出小石室，顾不得使用铁爬梯，直接跃到地面，跑到进入大厅隧洞处，只见绞盘上的铁链已经松脱，断成几截掉落在地上，从断口看显然是被人以锋利的兵刃斩断的。

    二人寻了此前抛在地上的火把，重新点燃后走进隧道，果然巨石将入口重新封死了。

    江朔拉住巨石后的铁环，使劲往上拉，却纹丝不动，入洞时便是他和段俭魏一齐推动才打开石门，但江朔一人好歹还能拽动几分，但当时是向上推易于发力，此刻却是向上拉，隧洞中施展不开，没法拖拽。

    江朔试了几次，对独孤湘摇头道：“不行，打不开。”独孤湘用手拍打巨石，高喊道：“段俭魏！快开门！朔哥救了你，你却这样对我们？”然而巨石之外哪有动静？

    独孤湘破口大骂：“猪狗辈！南蛮猴子，快开门！藏头露尾算什么英雄好汉？”独孤湘的声音在隧道中往来弹射，变成闹哄哄的一片杂音，巨石之外却依然没有丝毫动静，二人甚至不知道独孤湘的喊声是否能透过厚重的石板传到外面。

    拍打咒骂了良久，石门外仍是毫无动静，眼看手中火炬就要熄灭了，二人只能先退回石穹顶下，加了光明盐的石鼎内的火焰还在燃烧，只是比先前已经暗淡了不少。

    江朔看着隧道口断在地上的铁链，心中有个疑问始终想不明白，段俭魏身上并无神兵利刃，这削铁如泥的刀剑是哪儿来的？

    当然不排除段俭魏心机极深，身上藏着神兵却一直没有显露出来。此外巨石和隧道几乎严丝合缝，斩断的铁链都在洞穴一侧，如果是段俭魏斩断的铁链，那他又是怎么转到石门外面去的？

    况且石门沉重，绝非段俭魏一人所能拉动的，他一定还有同伙。难道……这个同伙还在洞穴内？

    但江朔上上下下，仔仔细细地找了一遍，却既没见到，也没感觉到还有人在这洞穴之中。

    江朔不惧光明盐，凑近火鼎看了看道：“估摸着燃烧个把时辰没问题，但之后可就难说了。”独孤湘忽然紧张起来，惊恐地说道：“石洞中没有别的引火之物，若是这火鼎熄灭，我们岂不是只能置身黑暗之中了？”江朔道：“现在已经无法原路返回了，只能通过金匮中文书所载的地脉迷宫出入，只是这迷宫的地图在景教教主手中，我们可不知道怎么走出去。”他们手中的火把也已经燃烧殆尽了，就算现在手中有地图，没有火把，也无法走出这地底迷宫，现在可说是毫无办法，在地面上，遇到石堡城这样的人造迷宫，江朔还可以打破墙壁，或者穿出屋顶，靠蛮力冲破迷阵，而在这深埋地下的天然迷宫之中，哪怕你有通天神力，也只能徒呼奈何。

    二人都是一阵心悸，他们眼下的处境便如被活埋入墓的生殉一般，眼看火鼎中的火焰越来越微弱，等火焰完全熄灭之后，便只能在无边的黑暗中等死了。

    江朔深深懊悔又一次信错了人，没想到段俭魏的手段竟然如此毒辣，他咬牙道：“无论如何总要试试能不能从地脉中走出去吧？总比在这里等死强。”独孤湘看了一眼巨石穹顶下那些大大小小的洞口，这些洞穴内部都是一样的黢黑，仿佛大张其口，等着人来自投罗网的妖兽一般，独孤湘不禁起来一身鸡皮疙瘩，问道：“朔哥，这么多洞穴，我们怎么知道哪里会是出口呢？”她的话语中少了方才豪气，掺杂了一些胆怯。

    江朔道：“根据水流，此处是地脉的旁枝，我们顺着水来的方向走，说不定能找到生路。”独孤湘认真地点头道：“对！对！对！你字溯之，自然应该逆行才行运。”二人也不管此说有无道理，反正左右是赌，哪便赌西边入水口，又有何不可？

    他们拿了仅存的一支半火炬，独孤湘又回到小洞中取了那只金匮，藏在怀中。

    江朔奇道：“湘儿，都这个时候的，你还拿金匮做什么？”独孤湘道：“我随身带着，若我们迷路死在地脉迷宫之中，这个大秘密便算我们的陪葬，江朔听了苦笑着摇摇头，但又一心想不错，他们虽然打不开堵门的巨石，但段俭魏在外面可以多找帮手，只要知道位置，要移开塞门的巨石并非难事，因此金匮无论如何是不能留在此处的。二人准备停当，便携手钻入西边最大的一个洞穴。二人除去鞋袜，卷起裤脚，将脚踩在地下暗河之中，这样能更好的感觉水流来去的方向，地下室极为寒凉，此刻外面的世界正是盛夏，这洞中的暗河却让人冷得直打哆嗦。为节省光源，二人先点了那半截火把，不一会儿便熄灭了，又换了那一个完整的、未燃烧的火把。然而地下暗河的复杂程度远超过他们的想象，脚下的地势忽高忽低，水流时缓时急，一会儿东向西流，一会儿西向东流，更是时南时北，忽聚忽散，叫人分不清自己到底是溯流而行还是顺水而行。手中的火把上的火苗却是越来越微弱，终于

    “嗤”的一声彻底熄灭了……独孤湘惊呼一声，紧紧抱住了江朔的胳膊，然而这隧道居然不是一片漆黑，而是散发着星星点点的蓝色冷光，二人眼睛适应了黑暗之后，居然能大致看出岩壁的轮廓。

    独孤湘的恐惧立刻被好奇心所占据，揽着江朔的胳膊问道：“朔哥，为什么这里会发出蓝光？”江朔道：“看来这里的岩壁会发出荧光，因此在黑暗中仍能勉强视物。”只要眼睛能看见，二人恐惧之心立刻大减，相偕在纵横交错的洞穴中继续寻找出路，但此前有火炬尚且找不到路，现在只靠幽暗的荧光更是道路难辨。

    就在此时忽然听到两声若有似无的婴儿啼哭声，独孤湘立刻头发倒竖，背脊发凉，她最怕鬼不过，再一次紧紧擭住了江朔的胳膊，声音颤抖地问道：“朔哥，你听到了么？有鬼，有鬼！”江朔却一点不见惊慌，反而面露喜色道：“湘儿，不是鬼，是龙！”独孤湘将信将疑道：“什么？龙？我熟读《山海经》，从没听过有哪种龙的叫声是和婴儿的哭声一样的。”江朔道：“不是真的龙，是‘六角龙’。”独孤湘别的书看不进去，《山海经》这样的志怪书籍她却可谓倒背如流，皱眉道：“什么六角龙？哪有这样的龙？”江朔一拉她的手，道：“等见到了，你便知道了。”独孤湘仍然心存恐惧，躲在江朔身后向前挪动，二人循着那哭声，七弯八绕，哭声越来越清晰，独孤湘心中越发的忐忑起来，忽然似乎有一个滑腻腻的东西从她脚面上爬过，独孤湘吓得惊叫一声，跳了起来，若不是江朔一把抱住她，她的脑袋便要撞到岩壁顶上了。

    江朔道：“湘儿，莫怕，你看这就是六角龙。”独孤湘双脚离地，像个猫儿一样窝在江朔怀中，向下看去，却是一个发着蓝色荧光的动物，又似鱼又似蜥，仿佛一只特大号的守宫壁虎，只是脑袋要扁得多，它抬起头来，裂开巨口，如婴儿般

    “呀呀”叫了两声，脑袋后面撑起六个毛茸茸的

    “角”。独孤湘初听

    “六角龙”之名，未见其面之时，只觉得恐怖，但见到它之后，连它的如婴儿哭泣般的叫声都觉得可爱了。

    她跳下来，凑近了饶有兴致地看那黑暗中通体发光的

    “六角龙”，问江朔道：“朔哥，你怎认得此物？”江朔道：“这就是我在冰川中遇到的六角龙的后代，六角龙只要不吃盐就不会长大，但当年冰川峡谷中那条六角龙的后代舔舐了我身上的盐分，六角龙只要成年便会和同类争夺领地，不能共存，摩诃衍只能把它的子嗣送到其他地方。此地离开小龙沙冰川极远，摩诃衍大师应该不会把小龙送这么远，而是它自己爬来的。”独孤湘道：“没想到阴差阳错，居然被我们在此处遇到了这只小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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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56章，东瀛故人

    六角龙在阳光下呈现灰白色，看起来都差不多，难以分辨，但在黑暗中每一只身上发光的斑纹都各不相同。

    江朔还记得这只小龙身上的斑纹是点状的，与其他条形斑纹的小龙相差极大，他便给这只小龙起名叫

    “点点”。江朔笑道：“遇到点点，我们就有办法出去了。”独孤湘道：“这是为何？”江朔道：“六角龙会潜入黑暗的洞穴中捕食盲鱼，但六角龙不能长期生活在阴冷黑暗的环境中，必须要晒太阳，你看它身上的光斑明亮，说明这几日刚刚晒过太阳，才会如此明亮。”江朔对那只小龙道：“点点，你能带我们出去么？”六角龙虽然看起来身躯巨大，但其实不过是爬虫，和马儿、猴儿的聪颖不可同日而语，因此江朔虽然能说马语、猴语，甚至能啸聚群鸟，却无法说六角龙的语言，他说的话这小龙也是一知半解，对着他

    “呀呀”叫了几声，也不知它听懂了没有。那叫

    “点点”的小龙昂着头转身走去，江朔赶紧拉着独孤湘的手，追上小龙。

    那小龙一会儿直行，一会儿低头捉鱼，一会儿回头打转，全然不似有什么目的地的样子。

    独孤湘对江朔道：“朔哥，你说这点点听懂你说的话了么？我看它一路游戏，开心得很呢，全然没有要带我们出去的意思。”但此刻也无法可想，只能任由那小龙四处兜兜转转，二人跟着它走了许久，地下昏暗，也不知道过了几个时辰，四周的洞穴景致仍是一成不变，走得久了恍惚觉得如在黑暗的夜空中踏星而行一般。

    独孤湘在水里趟着走了半天，只觉得小腿冰冷、大腿酸痛，嘟囔道：“朔哥，看来我们是走不出去咯，搞不好这小龙自己也迷路了，不知道怎么出去。”不等江朔回答，那小龙忽然发出一声欢呼似的啼叫，摇头摆脑地向前爬去，转过前面的洞口不见了。

    二人忙追上前去，忽然眼前一晃，见一片光亮泄了进来，二人再不用小龙带路，向着光亮跑去，又转过一个弯，逼仄的空间忽然一阔，二人才发现不知不觉间已经重新回地面了！

    只见四周是一望无际的一人高的芦苇，正在随风摇曳，夏日骄阳已挂在中天，照在身上暖洋洋了，原来二人在地底已经走了这么久时间。

    那条小龙

    “点点”正趴在洞口不远处的一块岩石上晒太阳，独孤湘见阳光下六角龙通体灰白，身上的蓝色光斑完全消失了，看起来平平无奇，不免得有些失望，但见它脑袋后面那六条粉红色、毛茸茸的

    “角”，又觉十分可爱，上去搂住小龙，抚摸它的

    “角”，道：“点点你可太厉害了！几个时辰，上百里的路，你居然能记得分毫不差！”六角龙的

    “角”其实是它呼吸的腮，被独孤湘一抚，立刻叫了一声，它身子溜滑，

    “哧溜”一下从独孤湘怀里溜了出去，转回到洞内，又从洞内探出头来看着朔湘二人。

    江朔对着洞口叉手一拜，道：“点点，多谢你今日救命之恩，若没你带路，我们今日必然被困死在这地脉迷宫之中啦。”六角龙

    “呀呀”叫了几声作为回应，江朔道：“我们只就要回龙驹岛上找那想困死我们的恶人算账，今日只能先行别过了，待事毕后，再来与你盘桓。”六角龙随之发出啼叫，来看十分欢悦，二人辞别小龙，走上山坡，回头看时，那六角龙

    “点点”又趴回到先前的那块岩石上，慵懒地张大嘴打了个哈欠，闭目享受起阳光浴来了，走了一夜，这爬虫应该也累了吧。

    江朔和独孤湘登上附近的一处高坡，却见原来这里就是他们昨日遇到段俭魏的海湾，那节断掉的浮桥就在不远处的水中，碎木块犹在水中载浮载沉，这可也太巧了吧。

    独孤湘道：“这洞穴其实不难发现，居然无人从此进入应龙城下的地穴吗？”江朔却道：“就像我们进入地下洞穴顺序搞反了一样，我们可能整个都想反了。”独孤湘奇道：“此言怎讲？”江朔道：“可能偷袭应龙城的隐盟成员就是从地脉隧道潜入应龙城的，只不过他们应该带了足够的照明之物，没有点燃光明盐，也没有发现穹顶大厅上的小石室。”独孤湘咋舌道：“不可能吧？不是说通行地脉的路径只有景教法王知道么？”江朔道：“隐盟在各教各派均有人渗透，若景教中有隐盟成员，将地图抄录出来也不是不可能，这秘密也未必牢靠。”自打知道隐盟的存在，江朔看什么人都难免心存怀疑。

    独孤湘道：“先不管那个……朔哥，我们快去龙驹岛，不能让段俭魏这恶贼跑了！”说着她就想去木栈桥边再找两根圆木，如法炮制重新上岛。

    江朔却拉住她，拿手一指另一边道：“这次不用这么麻烦了。”独孤湘顺着江朔所指的方向望去，居然看到不远处的芦荡中很多唐军正在向外推出小舟。

    从这些人的衣甲来看确是唐军无疑，但说不准是隐盟伪装成唐军也没一定，二人小心起见，伏在长草之中悄悄接近。

    原来这地脉向外的洞穴不止这一处，此处小山坡下面几乎都被隧道掏空了，只是被芦苇掩盖看不出来而已，唐军士卒正从一个个隧洞中推出小舟，江朔指了指前面，道：“领头的在那边。”朔湘二人的轻功已经出神入化，又有长草遮掩，他们在唐军士卒中穿行，其实距离极近，可能仅仅隔着一层芦苇，但居然无人发觉，神不知鬼不觉地到了那领头人的身边。

    只见那人站在一块石头上，居然还比正常人矮了几分，却拄着一把比他人还要高的凤首长刀。

    独孤湘喜道：“井郎，你怎么在这里？”那人正是东瀛人井真成。井真成见到江朔和独孤湘也十分惊讶，忙跳下石头道：“江少主，你们怎么会在这里？昨日一早大伙儿遍寻你们不着，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呢。”江朔略有些意外，问道：“阿布思呢？”井真成道：“昨日晨间，阿布思也不见啦，据说是率军回朔方去了……”他忽然意识到阿布思突然移军和江朔突然消失都发生在前日夜，疑惑地问道：“难道阿布思急匆匆的行军和江少主你们有什么瓜葛？”江朔将前日夜里发生的事简略地对井真成说了一遍，当然只说道二人逃脱阿布思骑兵的围剿后一路西行，可没说起段俭魏和皮逻阁的事情。

    井真成听了气愤地拿长刀一杵地面，道：“阿布思这突厥胡儿，心眼这样的小，难怪他要连夜逃跑，定是怕翰帅责罚。”独孤湘对阿布思并不怎么上心，问井真成道：“不说那贼厮的腌臢事了……井郎，你怎么会到西海来？还替唐军打仗？”井真成道：“这说来可就话长了……”江朔见唐军已经把小舟都放到水中，等着出发了，问井真成道：“井郎，你们可是要去龙驹岛？”井真成道：“是啊，江少主你们呢？”独孤湘已领会江朔的意思，道：“同去，同去……”不等井真成发问，独孤湘一拉他的袖子道：“走，走，井郎，有什么事船上说！”唐军见江朔和独孤湘登船，虽感意外，但江朔以一人之力夺去石堡城，唐军哪个不知哪个不晓？

    他们对江朔都崇敬如神，见他到来，均是喜出望外，哪会追问他从何而来，为何要到龙驹岛上去？

    江朔他们上到船上，这些船都是不过能容纳不到十人的小舟，船上军士见江朔和独孤湘登船，忙退到其他船上，只留下了摇橹之人。

    但与他们平素所见的舴艋舟的外观都不一样，就是和昨日段俭魏的船也相差很大，这小舟平底浅舷，船艏却高高扬起，不过西海风平浪静，在西海行舟这样的小船便绰绰有余了。

    船尾的军士摇动船橹，小船荡出芦荡向着龙驹岛进发，井真成赞道：“大唐的船橹真是了不起，又当桨又当舵，且其一直在水下划水，远比划桨省力，民谚所谓一橹抵三桨，诚不我欺。”独孤湘不知道什么

    “一橹抵三桨”，她还觉得慢呢，见船舱板上还有船桨，拿起来递给江朔，他二人都是江南长大的，划船并不外行，一人一边帮着划桨，小船的速度立刻加快，不一会儿就把其他船只远远甩在身后了。

    独孤湘问井真成道：“井郎，这船怎么长得这么奇怪？”井真成笑道：“这船型是我东瀛日本的小舟，并非大唐制式。”原来哥舒翰去岁准备占领龙驹岛作为储粮要塞，但缺少船只，便广招河陇之地的工匠打造船只，但西北河水怒浪滔天，所建船只都以坚固耐用为主，对木料、工艺都有很高的要求，而西海波澜不惊，需要建造得快，不是多坚固。

    井真成恰在陇西游历，便献上小舟之策，东瀛船尺寸小用料少，虽然比不得唐船坚固宽大，但十分适合西海之用，哥舒翰大喜，便让井真成指导唐军士兵建造东瀛小舟。

    井真成用的造船之法不需要高大的树木，对木材质地也没要求，用西海之畔的林木即可建造，可说是十分方便。

    唐军在西海边造船不过月余，就被吐蕃人发现了，派出轻骑突袭，造船的多是民夫，守卫兵力不过百余步卒，面对对方数百骑兵可说毫无胜算。

    危急关头，井真成挺身而出，斩杀了对方领军将领，众人这才知道这个看起来比猴儿高不了多少的东瀛人居然武艺超群，船只造好之后，哥舒翰便命井真成为先锋，专司挑衅，那日江朔见到他之前，井真成已经连日单挑斩杀了近十人了。

    至于此处洞穴中的船只，也是井真成有先见之明，藏了一些船只在此处，如今龙驹岛遭到偷袭，全军覆没舟船全毁之际，有了这些小舟，唐军才能立刻渡海登岛，不用等着另建船只。

    听井真成说完，独孤湘问道：“这些山洞深处是什么？井郎可知？”井真成摇摇头道：“洞内深邃，不知通向何处，我所选藏匿小舟之处，都是深阔封闭的洞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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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57章，踪迹全无

    看来井真成并不知道这些洞穴内部相连，汇入地脉深处，并最终通往龙驹岛之事。

    江朔自然也不便向他说明，心道到了龙驹岛应龙城，看看粮窖中的情形再做决定。

    在江朔和独孤湘划桨助力之下，他们所乘的小舟比其他船快了很多，到达龙驹岛，这是他们两日内第二次登上龙驹岛了。

    只见龙驹岛上又变了一番景象，岛上有许多唐军士卒往来穿梭，正在清理残垣断壁，搬运尸体，好不热闹。

    原来早有唐军登岛，井真成他们是第二批。指挥这些唐军的正是张守瑜，张守瑜见江朔随着井真成一起登岛，也是意外之喜，问道：“江少主，你怎么突然走了，又突然回来了？你去了哪里？”井真成抢先道：“张将军，你道江少主怎么会突然离开，原来全是阿布思这贼人做的好事。”他将阿布思企图夜袭杀害江朔之事同张守瑜说了一遍，江朔心想井真成这些年汉语可是进步飞快，他当年为了追查自己阿爷的下落，在大唐十几年汉话仍然说得非常蹩脚，但自从他阿爷和遣唐使事件水落石出之后，几年不见，井真成的汉话却突飞猛进，简直与汉人无异了，看来确实是人的心境决定了很多事情。

    张守瑜听完也颇为愤怒，他是军户出生，说话可就粗鄙得多了，听完之后破口大骂不止，原来西军大小将领大多不喜欢阿布思。

    阿布思，原为九姓铁勒同罗部落首领，臣属于后突厥汗国，为乌苏米施可汗的左叶护，在突厥的地位仅次于可汗。

    然而王忠嗣联合拔悉蜜、回纥和葛逻禄，攻杀了乌苏米施可汗，阿布思走投无路，只能率部投奔唐朝，唐皇圣人封其为奉信王，赐姓名为李献忠，将其部安置在朔方之地。

    然而阿布思既是降将，王忠嗣自然不喜用他，况且阿布思降唐，可说全因为王忠嗣灭后突厥而起，王忠嗣怕他心存芥蒂，更不敢用他，因此，初降唐时阿布思可说是十分不得志。

    却忽然遇上了王忠嗣遭馋被贬，哥舒翰接任二镇节度使。哥舒翰也是突厥人，对自己这个突厥老乡颇为倚重，要不然阿布思所部隶属朔方，哥舒翰辖陇右、河西之兵便足够了，又何必调阿布思来助战？

    但也正因为如此，河西、陇右的将军自然都看阿布思不顺眼，倒不是说他们看不起突厥人，而是在他们眼中哥舒翰靠军功晋升，人人服气，阿布思则靠的是他投降时的官阶，以及突厥人哥舒翰的提携，故而两镇将领心中多不服气。

    此中原委不足为外人道，自也不为江朔所知了。井真成和张守瑜一唱一和，对阿布思咒骂不止，独孤湘却不断向江朔使眼色，二人现在最关心的是段俭魏，他还在那水窖中吗？

    洞穴入口现在是什么情况？江朔终于也对井、张二人的喋喋不休不耐烦起来了，叉手道：“张将军，应龙城内情况如何？我们能去看看吗？”张守瑜不知道江朔已登上过龙驹岛了，不禁奇怪道：“应龙城已经完全烧毁了……吐蕃人也是真狠，一个活口都没留下……”独孤湘问道：“你怎知是吐蕃人干的？找到敌军的尸体了？”张守瑜道：“尸体倒是没发现，不过除了吐蕃人还能有谁？总不能是阿布思做的吧？”说到此处，他和井真成对视一眼，嘿嘿笑起来，他们倒是希望这是阿布思做的，但这样大的栽赃陷害张守瑜可也不敢，只能是说笑而已。

    张守瑜继续说道：“不过，这次吐蕃人战场打扫得可真干净，一具尸体都没留下，按说他们半夜登岛偷袭，子时火起，时间可说是相当紧迫，尸体层层相叠，要把战死军卒的尸体统统找出来可是非常费力的，此前吐蕃人打扫战场可没这么细心，这次除了尸体，连刀矛器械都没留下一件。”朔湘二人自然知道这是什么缘故，但他们不想透漏隐盟的事，独孤湘只是含混地道：“是，是……恐怕偷袭龙驹岛的都是吐蕃的精锐，所以他们把尸体都运走了吧……”张守瑜心道不错，这只登岛的吐蕃军可能是类似唐军北府兵，都是贵胄子弟组成，因此不但性命值钱，连死后的尸体都比寻常军户子弟值钱，想到此处他有不禁啐了一口。

    只是不知是啐的吐蕃人还是大唐军制了。忽有军卒来报：“张将军，发现敌人的尸体了！”所有人听了都是一震，张守瑜道：“快带我去看。”那军士头前引路带众人进入应龙城内，只见唐军士卒已将城中的尸体都搬出去，开始清理倒塌的屋舍，但是进度极其缓慢，且空气中仍然弥漫着浓重的尸臭，一时无法散去。

    那军士一直带着众人到了那几口深坑似的粮窖，江朔和独孤湘都心觉有异，对视之际，江朔悄悄拿手往下压了压，示意独孤湘先不要声张。

    只见唐军正在清理几个坑内燃烧后的谷物余烬，谷物压在一起，大火无法将其完全焚烧干净，将上面厚厚一层灰烬清理之后，露出下面的粮食还有不少可以食用，这也是唐军急于上岛的目的之一。

    攻下石堡城后，唐军得了吐蕃储藏的粮食，虽解了燃眉之急，但吐蕃守军只有数千人，唐军加民夫不下十万，够吐蕃军吃几年的粮食，对唐军而言还不够吃一个月的。

    虽然打了大胜仗，朔方等地征调来的军队和部分运粮的民夫可以回去了，但要驻守这样广袤的区域，留下的军队仍然不在少数，因此粮食问题仍然十分紧迫。

    这才想到要来龙驹岛找找有没有未烧毁的粮草，另外一层目的当然也是要把惨死的唐军尸体予以掩埋，此前两军对垒时是无暇顾及，此时得便当然不能任由袍泽曝尸荒野了。

    只是奇怪的是，所有粮窖中应该有一个是空的，在那粮窖底下侧面有一洞，便是被唐军当作储水窖的隐秘洞穴。

    而此刻所有粮窖下都堆满了余烬和废墟，哪里有空着的深坑？那军士将张守瑜带到一坑边，朔湘二人看得分明，正是藏有秘密洞穴的那个深坑，仔细看时，坑里的东西都是地面烧塌的屋柱房梁、碎砖烂瓦等物，并非粮食，显然是有人故意推下去的。

    那军士指着地上一具尸体道：“就是此人，此人是我们从边上这个坑里挖出来的，从他的衣着打扮看绝对不是我中原人士，也绝非唐军的服色。此人身上没有外伤，也没有灼烧的痕迹，看来是坑边的屋舍倒塌，把他砸得吐血，埋在了坑中，当时倒下的木架应该还在燃烧，偷袭者可能是没发现，或者是发现了也无法把尸体拖出来，这才把这句尸体留在坑内，我们清理废墟的时候才把他挖了出来。”张守瑜看了嗤笑道：“井郎，这不会是你的兄弟吧？”井真成凑上去一看，笑骂道：“去，去，去……你当全天下的矮子都是吾东瀛人吗？要吾说这是你张守瑜的儿子。”张守瑜道：“我儿子可没这么多胡子……”只见那具尸体身上穿着灰袍，胡须已经花白，口中吐出的鲜血喷得胡须、衣袍上到处都是，难怪那唐军军士说他是被倒塌的房屋砸死的，内伤吐血和被砸到吐血确实难以分辨。

    此人衣着还不算奇异，最奇怪的还是他的身高，看起来比井真成还矮了一截，张守瑜还在揶揄井真成：“井郎，你快躺下，看看你们两个谁矮，好给你们排个座次。”井真成佯怒道：“吾和死人排什么座次？哼……说出来尔等可能不信，吾在东瀛可是身材高大的伟丈夫！”

    “啥？啥？啥？啊哈哈哈……”张守瑜听了哈哈大笑，连边上的军士都憋不住噗呲一声笑了出来。

    江朔和独孤湘却认得这是谁，独孤湘不禁脱口而出，道：“是皮逻阁！他怎么会在这里？”张守瑜和井真成停止说笑，张守瑜奇道：“江少主、湘儿，你们认得这死人？”江朔不好再隐瞒，只得承认道：“实不相瞒，此人乃南诏国主皮逻阁，我曾与他交过手，是以识得。”张守瑜大吃一惊道：“他是南诏国主？怎会不远千里来到此处？”江朔一愣，独孤湘接口道：“我们也正奇怪呢，皮逻阁放着好好的藩王不做，来吐蕃做什么？”张守瑜恨恨地道：“这些个羁縻州藩王最不老实，南诏国也是首鼠两端，今日降明日叛的，说不得彼此偷袭应龙城就有南诏的队伍。”独孤湘全没料到张守瑜自行脑补的能力这样强，忙道：“有道理，我听说南蛮人会邪术，一能迷人心窍，二能发烟喷火。”

    “嘿！”张守瑜一拍大腿道：“定是南蛮贼兵以巫术相助，吐蕃才能偷袭夺岛，否则岛上数百大唐健儿怎会那么容易被攻陷。”独孤湘推波助澜道：“没想到皮逻阁这贼首自己被压死了，真是天理昭彰，岂不有报应？”江朔一拉独孤湘，低声道：“湘儿，你胡说什么？万一张将军这样上报朝廷，大唐再和南诏打起来可怎么办？”果然张守瑜道：“皮逻阁虽死，这事儿可没这么容易了结，我报与翰帅知，早晚南下灭了南蛮！”江朔瞪了独孤湘一样，意思你看我说什么。

    独孤湘嘻嘻笑道：“朔哥，你同情这帮南蛮做什么？皮逻阁和段俭魏都不是好人，他儿子阁逻凤你也是见识过的……”江朔道：“但百姓是无辜的，我不许你以后再这样讲话。”独孤湘吐吐舌头道：“知道了。”又转头对张守瑜道：“张大哥，我和朔哥下去看看，皮逻阁还有没有死透的没死透的同党。”江朔正有此意，随着独孤湘一起跃到坑内，张守瑜还颇为感动，道：“二位千万小心。”此刻坑内的大木料已经被清运了七七八八，只剩下一些瓦砾，堆在坑底。

    二人沿着坑底转了一圈，只见这两窖不知是唐军用什么器械开挖的，四壁粗糙不堪。

    两人绕着坑底走了两圈，岩壁间那个一人高洞穴入口却踪迹全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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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58章，提线木偶

    独孤湘看了一眼江朔，道：“朔哥，这回是真的见鬼了……”江朔心中也十分奇怪，就算有内力高深之人能用巨石遮住洞口，也不可能在短时间内把石头雕凿得和洞口严丝合缝，完全不漏痕迹。

    此刻坑底的木料都翻检得差不多了，江朔一边假意查看，一边拍打岩壁，却无一处发出空空的声音，仿佛那个岩洞从来都没有出现过。

    江朔踩踩脚下的土地，感觉也十分坚实，并不松软，但总感觉有些奇怪，却说不出来哪里不对。

    江朔突然悟到，是这地太平了，粮窖是唐军匆忙间开凿的，地面只是粗看平整，昨日踏上去时还觉得高低不平，此刻却如履平地，太平整了。

    他蹲下身子仔细观察，见砾石地面上有磙子滚过的痕迹。江朔忽然醒悟，是有人倾倒了碎土石，再用磙子反复碾压，让这个粮窖地面抬高了一人高。

    粮窖有数丈深，各个粮窖又各不联通，若不仔细丈量，少了这五六尺高度还真发现不了。

    独孤湘这时也明白了，对江朔道：“段俭魏也太大费周章了，竟然把地面垫高？”江朔摇头道：“不会是段俭魏……”独孤湘奇道：“不是他还会是谁？”江朔道：“也不知道是谁，但绝不会是段俭魏，其一，段俭魏一个人一天时间不可能回填这么多土石。其二，段俭魏待师甚恭，绝不会把皮逻阁曝尸于外。”独孤湘道：“那段俭魏呢？被杀了？”江朔道：“应该没有，那些人特地把皮逻阁的尸体从石堆中抠出来扔到外面，如果真杀了段俭魏，也没必要把他的尸体留在下面。”独孤湘皱眉道：“那可太奇了，看来想把我们活埋的人也不是段俭魏咯？”

    “应该不是。”江朔此前认为段俭魏背叛他们之时甚感痛心，此刻想到恶人可能另有其人，不禁长长舒了一口气。

    独孤湘问道：“要告诉张将军，往下挖吗？”江朔心想就算挖开了又有何用，现在看来，无论是谁，这番行动是想要掩盖这个出入口，从这点来说，和江朔所想并不冲突，他也不希望此处江湖盟的秘密广为人知。

    这时张守瑜和井真成也已下到坑底，张守瑜问江朔道：“江少主，你们发现了什么？”江朔悄声对独孤湘道：“先不说吧……”转身对张守瑜道：“也没发现什么特别的……”张守瑜见他们先前在下面转了半天，此刻却言辞闪烁，心知江朔对自己定有隐瞒。

    但江朔是江湖盟主，真有什么不能对自己说的，也不奇怪，故而没有追问。

    张守瑜问江朔下一步的打算，江朔道：“我们原本是要去安西，自然还是要去的。”独孤湘隔着衣衫拍了拍怀中的金匮，道：“朔哥，我们好像不需要去西域了呢。”江朔知道她指的是金匮中那第二位江湖盟主所写的文书，他们看后都怀疑此人就是李客，而他带回的建成子嗣就是李白，若是如此，自然就不用再去西域了。

    江朔却道：“湘儿，我现在可不敢再轻易相信任何人了，此事既然最初发生在碎叶城，如不去西域弄个明白始终不能放心。”独孤湘知道隐盟已经造成了江朔的心病，现在对什么事情都持怀疑的眼光，但现在左右无事，陪着朔哥一起去西域走一遭又有何不可？

    于是独孤湘道：“那我们便去西域，正好呀，我也要为它找个好地方。”她又轻轻拍了拍衫子里的金匮。

    这个动作却令张守瑜和井真成误会了，还道是独孤湘怀上了江朔的孩子，二人碍于中原礼法，想去西域悄悄生子呢。

    井张二人对视一眼，不敢再问，生怕说错了话，一时气氛变得十分尴尬，江朔和独孤湘却不明就里，见二人不说话，便道个恕罪告辞离去了。

    二人不便挽留，便由井真成亲自撑船送二人离岛。回去的路上江朔忽然有些担忧地问井真成：“井郎，突袭岛屿的人看来颇具实力，你们在岛上处理这么多事情，一两日内都无法离岛，不怕他们故计重施吗，再攻上岛来吗？”井真成道：“吐蕃突袭应龙城，那是为了断绝唐军粮道以解石堡城之围，现在石堡城已为唐军所得，应龙城的作用已经不大，就算吐蕃夺下龙驹岛，也难以改变战局，有何必冒第二次险呢？”唐军不知道隐盟的存在，他们一直认为龙驹岛的惨案是吐蕃人造成的，现在吐蕃人退出吐谷浑之地，自然也没有再夺龙驹岛了。

    事实上昨日登岛，企图活埋江朔，同时掩盖进入地底石室的入口之行为，很可能就是隐盟所为，但江朔又不能和井真成说昨日有人登上岛屿之事，同样的，更不能透漏出隐盟的存在。

    井真成见江朔还是一副忧心忡忡的模样，笑道：“江少主，你不用担心，就算吐蕃人敢再来，唐军这次做了万全的准备，也有办法对付他们。”说话间忽有一支小船队从他们面前飞快地掠过，拦在小船前面，船上一旅帅高喊道：“口令！”江朔见几艘船上军士不下三十人，各个配备了强弓硬弩，在开阔的水面上，任你武艺再高强，也往往不如弓弩好使。

    井真成答了，那旅帅叉手道：“原来是造船的井郎，小人失敬，还望海涵。”井真成回礼后那支小船队便悄无声息地离开了，井真成道：“这样的船队在海面上还有很多。若海上真有敌人出现，随时可以鸣镝示警，各舰以弓箭攒射，管叫吐蕃人有来无回。”江朔这才稍稍放心，又问道：“井郎，你就在唐军中效力了吗？”独孤湘道：“东瀛人可以做唐军健儿？”井真成眼珠一翻道：“波斯人做得，高丽人做得，吾东瀛人做不得？不过……”他话锋一转，道：“不过，吾现在可不能在唐军效力，吾还有一件大事要做，此间事毕，不日便要回长安去了。”江朔点点头，也没有问他有什么事，毕竟江朔自己对他也保留了很多秘密没说。

    入夜时分，小舟再次靠上西海岸边，只是眼前滩涂疏阔不见芦苇，更有一处河口，水流淌过卵石河床注入西海。

    独孤湘道：“这里不是我们出发的那个海湾啊……”井真成笑道：“吾知你们要往西去，便将小船之后划到了西边的大河务哈曲河口。这样不但水路短了许多，对你们而言，少走近百里的路途，也省下了不少力气。”二人均道不错，一齐称谢。

    然而井真成告辞摇橹回去之后，独孤湘忽然明白过来了，龙骧马和玉狮子二马还在北边海湾的草坡上呢。

    江朔也直拍脑门，道：“该死，居然把马儿给忘了。”仿佛有心灵感应一般，江朔忽然听到一声马儿的欢嘶，仿佛就是自己的龙骧宝马发出的，却听独孤湘道：“朔哥，我好像产生幻觉了，方才似乎听到你的龙骧马在嘶鸣呢……咦，这会儿好像又听到玉狮子的声音。”江朔道：“这不是你的幻觉，我也听到了。”二人正疑惑间，已见二马奔腾而至，二人迎上去，果然是自己的两匹坐骑，不禁又惊又喜，独孤湘道：“呀……天下真有心想事成之事么？我刚想着二马要是能自己过来就好了，二马便自己来了！”却听另一人爽朗大笑道：“世上哪有此等好事，湘儿，是我把马赶过来的。”独孤湘喜道：“南八，原来是你！”一名精壮的中年汉子骑着一匹枣红马从河滩边的长草中现身，向江朔叉手道：“少主，这两日你和湘儿去了哪里？我从神威军中出来，走到半途就遇到了你们的坐骑，却遍寻不见你们的足迹。”独孤湘道：“所以你就赶着马儿到这边来等我们了？”南霁云道：“我哪敢离开半步啊，我也料想你们是出海了，便一直等在西海之滨。直至今晨从西海上来了一条小舟，舟上下来一名唐军旅帅，和我说你们晚上会来务哈曲河口，让我带二马到此迎候，我正等得焦急呢，你们还真到了。”江朔和独孤湘听了都十分诧异，他们从地脉迷宫中走出来时已经是今日近午时分，也就是说今早他们根本还一个唐军都没碰见过，怎么会有什么唐军旅帅告诉南霁云他们的动向？

    况且将二人送到务哈曲河口，是井真成临时起意，那唐军怎会提前知晓？

    江朔问南霁云道：“南大哥，你遇到的那名唐军旅帅长的什么模样？是一个高大的中年人么？”显然他怀疑那人是忽然消失无踪的段俭魏，南霁云却摇头道：“不是，只是中等身材，晨间雾大，我可也没看清他的样貌，只知他胡子拉碴十分粗豪。”他也察觉出有异，问道：“少主，此人有什么问题吗？”江朔摇头道：“我们不认得此人，恐怕是乔装改扮的。”独孤湘也道：“此人一早就知我们能钻出地脉，难道他能掐会算？”南霁云问其缘故，江朔才将路遇段俭魏，皮逻阁之死，发现江湖盟主故地和盟主金匮，段俭魏中途离开，他和湘儿被封在地下，之后钻入地脉，在六角龙的指引下穿过西海重见天日之事原原本本地说了一遍。

    他对南霁云十分信任，除了金匮中文书的内容，其他都毫无保留地告诉了南霁云。

    南霁云道：“占算之说虚无缥缈，多只是江湖骗术而已，此人能提前叫我到此地候着，恐怕一者昨夜之事他也参与其中，二者井真成也是受他的指示才操舟至此，并非临时起意。”南霁云到底是老江湖，江朔心中又泛起了那种步步被人算计的感觉，他非常不喜欢这种提线木偶一般的感觉，道：“如此说来，岛上的唐军会不会有危险？我们要设法回岛去看看吗？”南霁云想了想，道：“此人应该是友非敌，且听少主所言，西海上唐军守御甚严，我们不经通报贸然返回，反而容易搅乱他们的部署。”江朔道：“南八所言不错，我们还是按原计划，去伏俟城找爷爷他们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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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59章，玉石之路

    从务哈曲河口到伏俟城只不过五六十里的距离，对于三人所骑的宝马良驹而言，不过是一会儿的时间罢了，三人也不稍事休息，说走就走。

    向西跑了一段，独孤湘悄声对江朔道：「朔哥，要不……我们别去伏俟城了……」

    她见江朔面露不解的神色，继续小声说道：「此去碎叶城，听说有六千里之遥，一路上有耶耶和阿娘管着，可没什么滋味。」

    江朔皱眉道：「可是怎么和你耶耶说呢？总不能说你不想要他们管吧？」

    独孤湘看出来江朔也不想和她阿爷同行，笑嘻嘻地道：「嘿嘿，这还不好办么，看我的。」

    她忽然提高音量，大声说：「朔哥，看来我们的一举一动都被人暗中盯上了，若还按原先的计划行事，岂不是处处受制于人？」

    江朔立刻明白了独孤湘的意思，佯作忧虑道：「是啊，隐盟仿佛无处不在，但你又有什么好办法能摆脱他们呢？」

    独孤湘马鞭向北一指，用南霁元听得见的声音说道：「朔哥，如果我们不去伏俟城和耶耶他们汇合，还有什么路能去安西四镇吗？「

    他们原计划是在伏俟城和独孤问等人汇合后，北上沿弱水出祁连山，经由河西走廊去西域，祁连山中弱水河谷有西海北门之称，当年哥舒翰从甘州张掖郡出兵，就是走的祁连山弱水河谷进入西海。

    江朔道：「我曾和高僧摩诃衍在吐谷浑之西生活两年，那里西面群山之间有一片广阔的盆地，据摩诃衍说，他就是穿过这片盆地，进入吐谷浑的。」

    独孤湘道：「我也曾听此间牧民说，穿过西面群山环抱之地，再翻过一道大山，就能进入西域。西域被天山分割成南北两半，山南一片大沙漠名唤图伦碛，安西四镇皆在图伦碛之西，故又称碛西四镇。」

    江朔道：「是了，摩诃衍告诉我，翻越大雪山后，沿图伦碛南路西行，便能到达于阗镇，再向西行便是疏勒，而碎叶城就在疏勒之北，若按此路行走，只需五千里便能到达碎叶城，比天山北路近了近千里。」

    南霁云大惊道：「这条路不仅要翻越茫茫雪山，还要穿越千里瀚海，从没听说汉人走这条路的……少主还请三思，不可行险啊。」

    独孤湘道：「怎么没人走过？听说汉时于阗来的玉石商人皆从敦煌城西面的关城出入，因此关城便取名‘玉门关。若商人从北面天山而来，应该走瓜州，怎会去沙州敦煌，可见南面是有路可行的。」

    独孤湘这里所说的「玉门关」是汉时玉门关，汉代的玉门关最早在敦煌城正西，后迁至敦煌西北，旧关改名阳关，二关一军一民，皆在碛东。

    而唐代玉门关已经移到瓜州冥水形成的大泽之西，成了控扼北庭进入中原的门户。从汉代玉门关的位置来看，确实是有很多商队走的天山南路。

    南霁云道：「就算要走南路，也可以通知独孤前辈他们啊，伏俟城正在西面，绕不了多少路的。」

    独孤湘一本正经地对南霁云道：「南八，我们此次行动就要讲究一个出其不意，隐盟肯定早就料到我们会去和爷爷他们汇合，不若我和朔哥现在就往西行，你去告知我爷爷和爷娘，好叫隐盟措手不及。」

    南霁云这才明白独孤湘的意思是要甩掉自己和独孤问、葛如亮夫妇，苦笑道：「可是湘儿，你也说了感觉有人盯着你们，少主重新出世的消息恐怕隐盟已经知道了，你们二人单独行动，我实在有些担心。」

    独孤湘道：「南八，我们所乘的两匹马都是千里良驹，放开跑起来，隐盟传递消息的人可都赶不上我们，只要不按隐盟预料的方向跑，他们的消息传递便跟不上我们。」

    南霁云踟蹰道：「话虽不错，但终究太过行险……

    」

    江朔道：「我知道南八你关心我的安危，但隐盟行事实在防不胜防，与其被动防备，不如一快破千巧，一力降十会，只要我们行动够快，或许就能打乱隐盟的部署。」

    江朔这番话也不全是为独孤湘找藉口，南霁云也知江朔说得有道理，只得叉手道：「少主，那我去通知独孤前辈，只是此去西域山高水远，就算全力奔驰也要月余，我们如何汇合呢？」

    江朔道：「我也没去过安西四镇，便定在碎叶城西第一家邸店相会便了，无论谁先到了就在那店中留下江湖盟的记号。」

    南霁云见江朔主意已定，只得叉手称是，他灵机一动道：「事不宜迟，那我这便出发去了。」

    说着南霁云就要打马向前，他想要先去伏俟城告诉独孤问他们，江朔和独孤湘的去向，说不定还来得及阻止他们。

    独孤湘忙一把拉住他所骑枣红马的辔头，狡黠地笑道：「南八慢来，我和朔哥先走，你慢慢去伏俟城。」

    同时双腿一夹玉狮子，催促江朔道：「朔哥，我们快走！」

    独孤湘一边和江朔策马沿着务哈曲疾走，一边时不时回头看看南霁云，南霁云只能苦笑着控马缓行，直到朔湘二人转过一道山梁，不见人影了，他才一扬手中马鞭，向南左一拨马头，想要快去务哈曲之南的伏俟城报信，却不料手中缰绳忽然断裂，他手上一松，险些从枣红马背上跌下来。

    原来是独孤湘先前拉他马辔的时候，袖里藏刀，用金牙匕悄悄在他的缰绳上划了一道，用力拉扯之际，缰绳便突然断裂，独孤湘为了延缓南霁云的行动，还用了这样的小心思，南霁云真是哭笑不得，他骑术颇精，双手抓着马鬃控马向伏俟城去了，但速度自然慢了不少。

    却说独孤湘和江朔二人，唯恐被独孤问等人追上，催马沿着山路奋蹄奔驰，高原上的夏天白日，大地在太阳的炙烤下十分炎热，太阳下山后却凉得极快，此时已经入夜，凉风习习，趁凉跑马，无论人、马均觉舒爽无比，虽是月下跑马，但二马奔驰的速度丝毫不减。

    二人一夜不敢歇马，只驰出一两百里，脱离河流，进入群山之中，才找一僻静处过夜。第二日继续在山谷中曲折向西，行了四百里，翻过了山口，见土路从一大一小两个湖之间穿过，二人尝了尝两边的湖水居然是一淡一咸。

    北面的湖小，却水草丰茂，水中游鱼如梭湖畔牛羊成群，南面的湖大，湖岸边却尽是白花花的盐滩，中有一岛，其上鸥鸟翔集，直似西海之滨的蛋岛一般，最奇的是两湖之间还有一条小河联通，却仍然是一淡一咸绝不相混。

    二人见此奇景，不免多游玩了片刻，也不见有人追来，便夜宿湖边又过了一夜。

    之后地势日渐平坦疏阔起来，眼看群山退远，二人知道进入了牧人口中的那个大盆地。

    这个地区十分荒凉，鲜有人烟，湖泊、河流倒是不少，但水多咸卤不可食，二人小心翼翼地循着有淡水的地方前进，很快就找到了规律，凡是淡水积聚之地就会形成草甸、沼泽，二人只要寻着水源地边驻足休息，补充好了淡水再出发。

    好在此地只是人烟稀少，动物却很多，最常见的有黄羊、青羊、野驴、白唇鹿等，又是更会见到野骆驼、野犛牛这样的大家伙。二人倒也不差吃食，大的野兽他们吃不了，就猎些个獐、獾之类的小兽来吃。

    如此走走停停，越是向西越是荒凉贫瘠，初时还能不时见到在草甸上放牧的牧民，之后便只能见到大片大片的瀚海沙漠了，这些沙漠中有陡峭的小山壁立，或如百舸争流，或如龙脊鲸背，更奇的还有如城垣，如楼台，如高塔的陡峭岩壁，但显然都不是人工所能开凿的。

    面对大自然的鬼斧神工，二人不免又要赞叹一番，此时距离他

    们离开西海已过了十几日了，再也不担心独孤问、南霁云等人会追上来，索性又在这里兜兜转转游玩了几日，终于在二十天头上，经过一片湖水如翡翠般碧绿的盐湖后，便见到了盆地西缘的巍巍大山。

    这座大山连绵千里，东接祁连山，西接昆仑山，在《隋书》中记载叫作默默「西域南山」，因其在西域之南的缘故，而当地牧人称之为「阿勒吞」，「阿勒吞」意为「金子」，也不知是不是山中产金？或因其山中树木、草药、大小野兽数量极丰而被称为「金山」，就不得而知了。

    经过一处小山包时，二人见到一眼小泉，着泉水形成的水潭浑圆，不过几丈宽，中间的泉眼中却不断有泉水翻涌而出，仿佛泉水正在沸腾一般。

    泉眼四周岩壁更奇，呈暗红色红，不知泉水中含有什么矿物，千百年来泉水四溢，将四周方圆一里范围内的土地都浸染成了赤红色。

    二人不知这赤色的泉水是否有毒，不敢靠近，只能远远看着，独孤湘不禁有些害怕道：「朔哥，这泉眼看着真仿佛是一颗人眼一般，不……像魔鬼的眼睛。」

    江朔却道：「这只是地气宣泄的结果，中华地脉发自于昆仑，此地距离昆仑不冻泉不远，但翻过此山就是西域图伦碛，两者相比高度差了千丈，地气受到极大的压制，因此才会在山的这头喷泄而出，成了这神奇的泉眼。

    二人继续向西翻过了山口，果然地势骤降千丈，却只有山麓水草丰美，林木茂盛，多有野兽出没，再向北行，便只能见到无边无际的瀚海沙漠了。

    他们渡过且末河，在山林和瀚海交界处穿行，虽然道路漫长，却也没遇到什么危险，如此耗时月余，穿行两千五百余里，终于到达了西域四镇中最南端的于阗。

    二人不知道的是，天山北路被后世称为「丝绸之路」，那是中华丝绸瓷器的商路，而图伦碛南路被称为「玉石之路」，是将于阗等地的玉石运往中原的通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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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60章，城外胡邸

    到了于阗才知道，于阗是国王的！

    江朔原以为于阗既然是大唐军镇，就该如石堡城一般，是个要塞城市，没想到于阗城居然极大，方圆数里，简直不下大唐长安城，但于阗城墙只是低矮的土墙。

    城外非但没有护城河、壕沟，反而有不少破烂的土房、棚屋靠在颓败的城墙上，这要是真打起仗来，守城士兵视野受阻，无法射箭，攻城的敌军更是可以通过这些乱七八糟的建筑攀上本就不高的城墙，这样的城防只能说是聊胜于无了。

    于阗城门倒是修得高大漂亮，木构城楼上用金银做装饰，显得十分华丽，城头插的也都不是唐军旗号，而是于阗王旗。

    城门守卫个个都是身材高大、深眉广目、肤色白皙的赛种人，江朔不禁和独孤湘对望一眼，独孤湘奇道：「难道是我们消息闭塞，于阗已经落入别国之手了？」

    江朔道：「不像，你看进出城的客商中有很多唐人，若于阗真的陷落了，绝不会有这么汉人客商。」

    独孤湘道：「那我就搞不明白了……」

    二人见城门守卫正在一一查验往来客商的过所公验，他们可没有任何文书，江朔一指城外的一处大棚，道：「那边好像是一处酒肆，我们去打听打听消息。」

    于阗城外道路狭窄，棚屋杂乱，更有胡汉商人在土路边随意设摊，多数客商只得牵着驴马、骆驼步行，但江朔和独孤湘的骑术既精，二马又都是宝马良驹，因此在人畜群中穿梭自如，不一会儿就到了那酒肆之前。

    酒肆主人是一波斯胡人，身材胖大，穿着白色拖地的长袍，头戴白色桶形小帽，并非现在统治波斯故地的大食人的打扮，倒像是早已被灭国的萨珊王朝的装束。

    虽然江朔和独孤湘样貌年轻，但酒肆主人眼尖得很，看出二人所骑都是万中选一的名马，想来不是中土来的豪商子弟，就是唐军将官的儿女，当下不敢怠慢，亲自迎了出来，以手抚胸躬身施礼道：「二位贵客远来，小店蓬荜生辉，不上荣宠。」

    独孤湘颇为意外，笑道：「哟……你这胡人汉话说得这样好。」

    那商人满脸堆笑道：「小娘子说笑了，这里是大唐国土，小老儿怎能不会说汉话呢？两位快快里面请。」

    朔湘二人听店主说这里是大唐国土，悬着的心放下了大半，江朔叉手问道：「还没请教店家大名。」

    那胡商笑盈盈地道：「小老儿名叫巴特列·阿尔塔巴诺斯，没请教小爷的名讳。」

    江朔道：「在下……」

    独孤湘拿眼一瞥止住江朔。对胡商巴特列道：「你这名儿太长，我可记不住，我就叫你老巴吧……我说老巴啊，你这儿又脏又乱，却把我们往哪里请？」

    巴特列双手一拍大腿道：「哪能让二位贵客坐在外面，里边，里边有干净雅致的帐篷。」

    说着向手下店伙儿一招手道：「快，把两位贵客的马匹牵去刷洗饮喂！」

    独孤湘一扬手中马鞭，假意要抽打迎上来的店伙儿，吓得那两个伙计一哆嗦，独孤湘笑道：「嘿嘿，不用，我们的马儿精贵，你家的伙计粗手笨脚的，把我的马儿伺候坏了你们可赔不起！」

    说着一拉缰绳，控着玉狮子径直向棚内跑去，江朔也只得跟着策马，低头进入棚内。

    棚内有不少商贾旅人席地而坐，挤得满满当当，见二人策马而来，都怪叫着闪到一旁，搅得棚内一阵大乱，江朔不禁悄声埋怨独孤湘道：「湘儿，你怎么突然变得这么蛮不讲理？」

    独孤湘在马上侧身，凑到江朔身边低声道：「朔哥，在这种地方，想好言好语地打听消息可没人理你，我呀，学的是长安城中贵胄子弟那一套，这些市侩之徒就吃这一套，你对他们越凶，他们越是殷

    勤。」

    江朔皱眉道：「这不是犯贱吗？」

    巴特列生的肥胖，刚刚挤进来，独孤湘那番话他没听见，江朔这句却听到了，忙不迭地道：「是，是，小老儿就是犯贱，得罪了两位贵客，还请海涵……」

    江朔见了他这幅模样不禁摇头，独孤湘却一瞪眼道：「你说的帐篷在哪里？还不快头前带路。」

    巴特列忙不迭地道：「是，是，这边请……」

    独孤湘不横假横道：「老巴，我丑话先摆在前头，若我们不满意，可是分文不给，转身便走哦。」

    巴特列谄媚道：「管保叫二位满意，这边请……」

    他带着二人穿过大棚，后面的人比前面的少得多，但这些人席地而坐，看起来也不是什么有头有脸的人物。

    独孤湘和江朔在后面骑着二马缓缓跟在巴特列后面，巴特列一边走，还一边回头赞道：「二位的马真乃世之良驹，在如此狭小的地方还能腾挪自如。」

    独孤湘一扬手中马鞭，道：「少要罗唣，怎么还没到？」

    巴特列道：「到了，到了，就是此处。「

    却见果然在靠近城墙根的位置搭了几个不小的帐篷，巴特列掀开其中一个帐篷的帘子向内一让，独孤湘向江朔使个眼色，二人下马进入帐中。.z.

    这帐篷内和外面简直就是两个世界，帐顶披挂着薄纱，地上铺了厚厚的毡毯，案几、胡床、柜子等家具皆雕凿的极其繁复，更以金银宝珠点缀装饰，看起来华美富贵，此刻虽然是白日，但帐篷内的铜质烛台上仍然点满了蜡烛，将整个帐篷照得熠熠生辉，江朔看了心中不禁暗暗咋舌。

    巴特列搓着手道：「二位可还满意？」

    独孤湘上上下下、左左右右地打量了一番这个帐篷，一言不发只是皱眉。

    这是巴特列最豪华的一个帐篷，他本来对这个帐篷的装饰十分自信，但在独孤湘这一番打量之下，也有些不自信起来，犹疑道：「小娘子……有什么不妥么？」

    独孤湘见架势已经拉满了，便道：「啊呀，这帐篷么，还算差强人意……」

    巴特列悬着的心终于放了下来，谄媚的笑容重又爬上了脸庞。

    独孤湘却道：「不过么……」

    巴特列脸色顿时一变，道：「不过什么？」

    独孤湘道：「不过这胡床不好，我们坐不惯。」

    胡床名字里有个「床」字，但其实不过是个交脚的皮凳，唐代汉人还是习惯坐在榻上，坐凳尚未普及。

    巴特列拍着自己肥厚的脑门道：「是，是，是小老儿忽略了。」

    他双手一拍，立刻进来两个仆役，巴特列道：「快！撤了胡床、高桌，换矮几来。」

    独孤湘皱眉道：「难道叫我们坐在地上？」

    巴特列道：「哦哟，榻太过庞大，西域可没有……不过，我这茵毯可是波斯的良品，暄软舒适得很呢，直接坐在上面也没问题。」

    江朔先前一路走来，确实看到很多胡商就是这样席地而坐的，心想这也没什么，不料独孤湘忽然勃然大怒，一拍身边的柜子道：「别人踩在脚下的，叫我们去坐？」

    巴特列惶恐道：「是，是……小老儿一时语失，只是……只是……」

    他颇为为难，心想别的东西都可以换，只有这地上的毯子可没法替换。

    独孤湘扫了他一眼道：「况且，我看你这毯子粗鄙，也不是什么了不得东西……」对江朔道：「取我们的毯子来。」

    江朔一愣：「什么毯子？」

    独孤湘道：「还有什么毯子？就是那条紫绒毯啊！」

    江朔立即会意，原来独孤湘说的是当年

    在飞狐陉回纥可汗骨力裴罗赠给独孤湘的见面礼，朔漠的极品织毯——紫绒毯。

    这条毯子当年骨力裴罗赠给独孤湘后，一次也没用过，却一直卷成一卷，挂在甘草玉顶黄马鞍的后面，走过千山万水、历经千难万难，竟都没有丢失。

    江朔忙走出帐外，从马背取下紫绒毯，重新转回帐内。

    这时仆役们已经将胡床、高桌搬了出去，换了案几，这矮几虽矮，但装饰的精美程度却丝毫不逊色，江朔解开捆扎的皮绳，将紫绒毯放在波斯毡毯上，轻轻一抖，将这方小小的毯子铺展开来。

    毯子一经打开，那胡商巴特列的眼睛都看直了，口中嗫嚅道：「这，这……这是朔漠燕然山的紫绒毯！」

    独孤湘拉着江朔的手坐在紫绒毯上，这毯子不大，将将够二人肩并肩坐下，她假作嘉许地对巴特列点头道：「没想到这么个小地方，居然还有人识得我的宝货？」

    巴特列不请自坐，跪坐在矮几对面，道：「小老儿也只是听说过，据说只有燕然山极寒之地的小公羊才会生出暗紫色的细绒，这种紫绒的颜色独一无二，极其稀有，要织成这样一张毯子只怕所费不下千头山羊！」

    独孤湘笑着点头道：「不错，不错，老巴你果然识货。」

    巴特列敛起笑容，道：「小娘子谬赞了，我听说回纥故主骨力裴罗有这么一条毯子，可从没见过真东西……」

    江朔脱口而出惊呼道：「怀仁可汗去世了？」

    巴特列奇怪地打量了江朔两眼，道：「二位不知么？回纥先可汗骨力裴罗天宝六载时就已经去世了，现在的可汗是他的儿子英武可汗。」

    江朔一怔，她没想到骨力裴罗居然两年前就去世了，联想到当年在西海龙驹岛上发生的事，难道骨力裴罗的死也和隐盟有关？不知道他的两个孙儿，叶护和移地健怎么样了。

    巴特列见江朔怔怔出神，问道：「怎么，小爷认得骨力裴罗可汗？」

    江朔道：「实不相瞒，我们和怀仁可汗也算得是故交，这条紫绒毯就是可汗所赠。」

    巴特列心道：这一对青年男女果然来头不小，不过故交云云可有些过了，骨力裴罗两年前就死了，就算他们三年前认得骨力裴罗，也不过是十几岁的少年，又怎么可能是故交？想来是他们的祖辈和回纥汗王交好，汗王才会将至宝赠给两个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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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61章，于阗美馔

    其实江朔和独孤湘除了黄、白二马，随身携带之物也就这条紫绒毯最为名贵了，独孤湘以二马一毯彻底震慑住了这胡商巴特列，哪里晓得他二人其实身上没多少财货。

    巴特列愈发的殷勤周到了，笑问道：「二位用过饭了么？」

    独孤湘道：「我们远道而来，刚到城下就被你拉进店内，哪有时间吃饭？」

    巴特列笑道：「太好了，太好了……」

    独孤湘一瞪眼道：「嗯！好什么？你觉得我们饿肚子很好？」

    巴特列忙摇手道：「小老儿的意思是，二位正好可以尝尝我们这边的美馔。」

    说着又拍了拍巴掌，进来一个小厮，巴特列对他低声吩咐了几句。那小厮高声唱喏，出去了。

    不消片刻，帐帘一挑，进来两名穿绸披纱的胡姬，奉上干鲜果品各一，鲜果无非是蒲桃、蜜瓜之类，在长安雒阳或许罕见，在西域却是好不稀奇。

    这干果却是二人前所未见，以剥出来的核桃肉为主，加上蒲桃干、扁桃仁等干果，加入饴糖蒸制后，再撒上芝麻增加香气，出锅时凝结成一大块，上桌时敲成碎块供人取食，尝之又香又脆，二人忍不住多吃了几块。

    巴特列笑道：「二位不要多次，这只是开胃小菜，好菜还在后头。」

    他再次拍掌，两名胡姬再次挑帘进入，一人捧着一个金盘，一人端着一个玉碟。

    玉碟中放着一个玉壶和两只玉杯，皆为于阗当地美玉琢磨而成，那胡姬将玉杯放在二人面前，注入玉壶中所盛的蒲桃美酒，那玉杯雕凿得极薄，能透光见影，碧色的酒液在杯中晃荡，宛如一池春水一般。

    金盘中所盛之物，却让朔湘二人看了直皱眉，独孤湘悄声问江朔：「这是个什么玩意儿？」

    江朔道：「我看像蹴鞠用的球……」

    独孤湘捶了江朔一下，道：「蹴鞠的球是用猪脬做的，于阗人不会这么恶心吧？」

    巴特列听到了，笑道：「小娘子莫惊，你说的那是猪小肚，西域人不食豕肉，这是羊肚，也就是羊的胃囊。」

    独孤湘稍微放心一点，仍旧皱眉道：「羊胃有啥好吃的呀？」

    巴特列凑上前来，手扶着腰带笑道：「这羊肚啊……内有乾坤！」

    说着他忽然从腰后抽出一把匕首，「刷」的一声从二人面前闪过，顺势将匕首轻轻放在案几上，这一系列动作如行云流水，十分潇洒，完全不像是一个他这样的大胖子所能有的灵活度。

    江朔和独孤湘都在心中暗暗吃惊，心想看不出来，这老巴还是高手。巴特列则更为吃惊，他这忽然抽出匕首的手段，在无数客人面前表演过，没有不惊讶的，像独孤湘这样的青年女子应该吓得跳起来才合乎常理，然而眼前这一对青年男女却异乎寻常的镇定，脸上波澜不惊。

    独孤湘嗔道：「老巴！你搞什么鬼名堂？」

    巴特列心中讶异，脸上却丝毫不显，拿手向下一比，道：「二位请上眼……」

    二人低头看时，才发现金盘内的那一整只羊肚被从中劈为了两爿，羊肚裂开来，露出里面裹着汤汁的羊肉。

    巴特列笑道：「此乃于阗第一美馔，肚包肉！将羊肚剖开洗净，塞入腌制好的羊肉和各色香料，用针线细密地缝好，再放入大铁镬中将羊肚煮得烂熟，叉出装盘，上桌后当着客人的面剖开，这时的羊肉滋味最佳！」

    此刻羊肚中的羊肉果然散发出诱人的香味，连侍立在旁的胡姬都不禁喉头动了一下。

    独孤湘却笑嘻嘻地道：「这做法倒是不错，不过老巴，你只切一刀，叫我们怎么下箸啊？」

    说着她也忽然从腰间抽出金牙匕，不过巴特列的匕首时横着扫过二人面

    前，独孤湘的匕首却是向着巴特列直挥过来，吓得巴特列向后一缩脖子，但独孤湘并没有向他扎去，只是向前一递旋即收回，将金牙匕轻轻放在案子的另一边，恰与巴特列的匕首分列两头，刀尖相对。

    巴特列再低头看时，只见肚包肉上多了一道纵向切口，斩出了一个十字形，羊肚外壳完全坍塌下来，里面的馅料流出来铺满了金盘，更加的香气四溢。

    巴特列尴尬的笑笑，重新坐直身子，用袖子拭了拭额头，道：「小娘子好身手，不知是哪家将军的后嗣。」

    独孤湘提箸夹起一块羊肉，对江朔道：「朔哥，趁热快吃。」

    巴特列见独孤湘不理他，只得讪讪作罢，他一抬手，身边的胡姬马上给了他一只玛瑙杯，唐人以白玉为尊，玛瑙杯虽然名贵，却比白玉杯低了一档，巴特列此举也是不与客人争雄之意。

    他自斟满了一杯酒，道：「小老儿敬二位少年英雄。」

    胡商见机极快，巴特列从宝马、名匕以及和回纥汗王的关系，已认定二人定然是某位名将府上的儿女，因此以「少年英雄」相称。

    独孤湘果然颇为受用，举杯饮了，道：「不错，我们正是中原来的少年英雄！」

    巴特列心道，原来是中原来的，恐怕是长安城中的贵胄之后，满脸堆笑道：「我就说四镇似乎没有这样这样的风流人物，原来是京城来的贵人。」

    独孤湘并没有说自己是京城来的，但巴特列由于先入为主地认为二人定然是贵胄之后，便自行脑补，认定他们二人定是从京城来的，再要聊下去，估计就得认定他二人是皇子公主了。

    独孤湘笑道：「老巴，你倒挺有眼力见识啊，还能看出来我们是长安来的？」

    巴特列道：「是，是，只是不知二位何以独自到此啊？」

    他心中的疑惑是：按说这样的贵胄子弟，到哪里都应该前呼后拥，怎会只有两个主子，没有奴婢呢？

    独孤湘顺杆就上，一拍案几道：「嗨……别提了，我们路上遇到了风沙，和爷娘走散啦，大队人马都不知道去哪儿了！」

    巴特列忙献殷情道：「二位的阿爷是？小老儿在于阗还颇有些人脉，可以替二位打听，二位只需在此安坐即可。」

    江朔背后立刻就冒汗了，转头望向独孤湘，心想：完咯，穿帮咯，人家问你名字可以不回，现在又问你阿爷，却看你怎么回答……

    不料独孤湘忽然怒叱道：「我阿爷的名字，也是你等猪狗辈能问的么？」

    巴特列吓得赶紧匍匐在地，道：「小老儿不敢，小老儿多嘴。」

    独孤湘又转怒为笑，向巴特列招手道：「老巴，你过来……来，近前来说话。」

    巴特列哪敢不依，战战兢兢靠到独孤湘身边，独孤湘对他耳语道：「我们此来，都是秘密，连安西大都护都不知道，你可别给我走漏了风声。」

    巴特列忙拍胸脯道：「懂的，懂的，我老巴的嘴最严了，绝不会走漏任何消息。」

    他竟然不自觉地以独孤湘给自己取的绰号自称，引得江朔差点笑出声来，只能猛灌一口酒强行压住。

    独孤湘嘉许地拍了拍他的肩膀，道：「既然懂了，还不接着上菜？」

    巴特列不知为何打了个寒战，只觉得这少女的颇有威严，绝对是贵胄家的女子，才会有此等气度。却不知独孤湘今日的表演，一半是从她族姐静乐公主处听来的长安城里的故事，一半是学的李珠儿。

    巴特列再度拍手，这次来的是两个胡人仆役，他们抬着一个奇奇怪怪的架子，架子上插着一只寒瓜。

    寒瓜在中原并不多见，在西域却并不稀奇，寒瓜绿皮而红瓤，产于夏季，炎炎夏日吃起来如饮寒泉，

    因此称为「寒瓜」或「夏瓜」。

    而且现在已经是秋季了，寒瓜已经几乎下市了，看抬上来的这个瓜大则大矣，瓜皮却已不复翠绿，而是枯黄一片，上面的瓜秧更是干瘪枯萎，独孤湘一路西来的路上也吃过寒瓜，不禁皱眉道：「搞这么大个寒瓜，瓜瓤里面都是水，我们可吃不下。」

    巴特列笑道：「寒瓜这种普通的水果，怎么敢献给贵客？这依旧是一个容器。」

    二人这才发现这个瓜是烤过的，所以表面才会有脱水萎缩之相，这次却不需要用刀切削，一个胡人仆役用一柄小钢叉插住寒瓜端头的瓜秧，向上提起，揭开上半部分的盖子，露出里面汤羹似的菜来。

    巴特列笑道：「此乃于阗美食，烤寒瓜，先选一个大瓜，切开后将里面的瓜肉尽数取出，放入切成块的羊肉和飞奴肉，再将取出来的瓜肉放入揉碎、搅拌，待瓜汁完全浸透肉块之后，加入天麻、人参、灵芝、纤葱、洋葱、姜、蒜等调料，切忌不能加盐，放入火塘中烤制，这样烤出来的羊肉和飞奴肉才会甘美异常。」

    说话间，两边的胡姬已经用白玉盏替二人各盛了一碗羹汤，二人品来，果然独特，天下做肉菜多是咸口，只有这「烤寒瓜」味甘，如果说第一道菜肚包肉占一个鲜字，那这一道烤西瓜就占一个奇字。.z.

    紧接着胡姬又献上了熏马肉和玫瑰胡饼。尤其是那玫瑰胡饼，将发酵后的面团擀成面皮，裹入玫瑰花捣练秘制而成的花酱，烤出来的胡饼，闻着有花香扑鼻，食之更是齿颊留香。确是别处所未见的美食。

    至于其他抓饭、汤面之类的寻常货色，只是放在一旁充实台面而已，巴特列未多做介绍，二人也没什么兴趣。

    巴特列一直小心翼翼地陪坐在一边，给二人介绍菜色，说一些于阗的奇闻轶事，引得独孤湘和江朔连连称奇，眼见二人吃食已毕，巴特列才问道：「二位还有什么需要老巴效劳的？尽管吩咐。」

    独孤湘道：「我们和大队走失了，身上衣服都成了破布，你也知道，我们不便出门采买，老巴，你既然愿意效劳，就去帮我们去买几身衣服吧。」

    巴特列早看出二人的服色虽然已经破旧不堪，也不是什么名贵的布料，却是军中将校的常服，这也是他一开始判断二人来路不简单的原因之一，他却不知这是朔湘二人在哥舒翰大营中换的衣衫。

    听独孤湘这么一说，巴特列立刻道：「小娘子放心，这点小事，全包在我老巴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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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62章，入城捷径

    巴特列又拍了两下巴掌，一个一脸精干相的胡人仆役走了进来，巴特列低声吩咐了几句，那仆人便领命去了。江朔心道，这巴特列拍巴掌，一会儿招进来男的，一会儿招进来女的，看来他拍手的方式定然有所不同，只是自己尚不得其要领。

    巴特列转头对独孤湘笑道：「都安排好了，小娘子放心。」

    江朔很怕他向独孤湘要买衣服的钱，然而巴特列对于钱帛之事只字不提，独孤湘也处之泰然，丝毫看不出来她其实身上没多少财货。

    原来天宝年间物价飞涨，奢华之物往往动辄几百上千贯，有钱人家买东西绝不可能随身携带这么多铜钱或布帛。因此主人只管取用，都是家里仆役随后汇算，哪有主家自己讨价还价，拿钱结账的。

    巴特列自然深谙此道，独孤湘也听静乐姐姐讲过此种规矩，因此假装豪阔，根本不担心会被巴特列识破。只有江朔老实，不懂得这些，心里像十五个水桶打水，七上八下，分外紧张。

    独孤湘又道：「老巴啊，我还有一件事，我阿爷要去碎叶城办事……」

    巴特列忽然抬头，疑惑道：「去碎叶？怎么会去碎叶……」

    独孤湘看他的表情就知道不好，说错话了，忙抢先佯怒道：「都说了是秘密，你问什么问？」

    巴特列心中委屈，想明明是你自己说的，旋即灵光一闪，道：「啊……莫非！」

    独孤湘一看诓住他了，忙见好就收，将食指压在嘴唇上，道：「嘘……说不得，说不得……」

    巴特列就像知道了什么天大的秘密一般，也神神秘秘地捂着嘴道：「是，是，我不说，我不说。」

    独孤湘演得太过逼真，江朔忍不住凑近她低声问：「什么说不得？」

    独孤湘低声嬉笑道：「我怎知道什么说不得？」

    江朔这才知道独孤湘完全是空麻袋背米，全靠巴特列自己挖坑自己往里跳。

    独孤湘自己都险些笑出声来，忙清了清嗓子遮掩过去，对巴特列道：「但我们难得来一次于阗，想去城里看看……」

    不等独孤湘说完，巴特列已经会意，压低嗓音道：「二位身负秘密任务，自然不能去城门口过公验留下行迹，需要悄悄地、无声无息地入城。」

    独孤湘一拍巴掌道：「对咯……老巴，我就说你这人机灵。」

    巴特列赔笑道：「要进城又有何难？无需去城门，我这里就有入城捷径。」

    这个帐篷靠着城墙搭建，土黄色的城墙粗砺腌臢，因此披了绸缎、挂毯做了很多装饰来遮盖，正中间有一幅一人多高的波斯织锦的挂毯，繁花锦地图案中央织的是「三兔共耳」的图案。

    巴特列掀开挂毯，二人才发现原来挂毯后的城墙上竟然打了一个洞，另一头黑黢黢的，依稀是一个门板，显然巴特列早就打穿了城墙，供他所谓的「贵客」方便穿越之用。

    江朔忍不住道：「这样在城墙上打洞，若有敌军来犯，城墙岂不是形同虚设？」

    巴特列放下挂毯，回到席前，笑道：「这位小郎君，你看来是有所不知，于阗城自武周以来，已经三次陷入吐蕃之手，这城防早就形同虚设了。」

    江朔大吃一惊，道：「都说安西是唐军精锐，作为安西四镇之一的于阗居然三次易手？」

    巴特列微微一笑，道：「小老儿是胡人，本不当这样说，安西健儿是精锐不假，但安西四镇总兵力三万不到，东边范阳听说一镇就有九万余人，孰强孰弱一目了然啊。」

    江朔心道：当年安禄山攻打契丹调集了范阳、平卢两镇十万大军，如今哥舒翰石堡城一战也能调集十万雄兵，而安西地域广阔，居然只有三万人。

    巴特列继续道：「所

    以安西军根本守不住像于阗这样大的城池，安西军的战法是用少数步兵守住要塞坚城，比如于阗的东堡，比如龟兹的拔换城。若敌军敢围城，则以万余骑兵抄其归路，则贼兵自乱。」

    江朔点头道：「当年王忠嗣公、哥舒翰公在河西的战法，及吐蕃依托石堡城的战法莫不如是。」

    巴特列忙叉手道：「是，是……二位都是将门贵子，兵争之事自然比我熟悉得多，小老儿是班门弄斧了。」

    独孤湘道：「嘿……说出来吓死你！石堡城就是我朔哥助哥舒翰夺下来的。」

    巴特列忙避席再拜，道：「啊呀，果然是少年英雄，失敬失敬。」

    他心里却想：这小妮子揣着一根毛就敢说一头牛，看你二人的模样不过廿岁上下，这朔哥儿估摸着就是仗着祖宗的荫蔽，在哥舒翰帐下做个随军参军之类的闲职，却吹成了助哥舒翰夺得石堡城城……等等，石堡城？

    巴特列回过味来，惊呼道：「唐军攻陷石堡城了？」

    独孤湘道：「老巴，你有没有好好听我说话，两个多月以前哥舒翰夺得了石堡城，如今大非川以北的吐谷浑故地已尽为我大唐所得了。」

    巴特勒喜上眉梢道：「天佑我大唐啊！」

    其实他心中想的却是吐蕃失了石堡城，退守大非川一线，他们需得防备唐军直取首都逻些城，几年内都无暇西顾咯，自己在于阗可以多做几年安省生意了。

    唐代消息传递极慢，唐军夺取石堡城需得先报捷长安，再向各地通传，于阗要得到消息往往都在半年以后了，而巴特列从二人口中提前得到了消息，无异于获得了商机，不禁眉开眼笑，也不管江朔助哥舒翰夺城是真是假，只管对江朔大肆吹捧一番。

    江朔颇觉不好意思，不愿意多提石堡城之事，岔开话题问道：「既然唐军战术得当，为什么会三次丢失于阗镇呢？」

    巴特列道：「安西唐军虽然骁勇，但真正能调动的步骑不过一万多人，如今的西域颇不太平，唐军常常要劳师远征，一会儿打葱岭以西的石国，一会儿打葱岭以南的大小勃律，也就北边的葛逻禄稍微老实一点。这就给了吐蕃可乘之机，不过呢，于阗是碛中绿洲，无险可守，只要唐军主力一回转，吐蕃军也就撤了。」

    江朔道：「原来如此，难怪这于阗的城墙如此形同虚设。」

    巴特列道：「于阗的城墙原本也是高大坚厚，但仗打多了，建的没有拆得快，索性也就草草修复事了，城墙也越修越矮，越修越薄。吐蕃大军一到，于阗国王就带着军民撤到翰海之中，吐蕃人畏惧沙漠不敢追击，待唐军回返时，于阗军随之反击，便能不费吹灰之力夺回王城。」

    独孤湘笑道：「这于阗王倒是好算计。」

    巴特列道：「小娘子可别小看这于阗王。于阗不仅产美玉，也产名马，军队虽只几千人，战力却并不弱，如今的于阗王名叫尉迟胜，此人也是个少年英雄，如今也不过二十五六的年纪。他年少入朝时就颇得大唐圣人赏识，不但将宗室女嫁他为妻，还授他右威卫将军、毘沙府都督。尉迟胜率本国精骑与安西节度使高仙芝一同击败了侵扰安西四镇的萨毗、播仙，立下大功。」

    江朔最爱结交天下英雄，听了巴特列这番话，忍不住道：「如此英雄人物，我倒也想结交一番。」

    巴特列正色道：「小郎君可要谨慎，于阗城虽然城防简陋，其内的王城却守备森严，不是谁都能轻易进得去的。」

    正说话间，巴特列派出去采买衣物的小厮回来了，时间紧迫订做唐人的服饰肯定是来不及的了，他买回来的衣物都是半汉半胡的服装，材质自然是稠的缎的，绣有锦地暗纹，款式则都是窄袖收腿，颇为利落的胡服，胡人女子亦有劲装，颇得独孤湘之心，她

    原还怕那小厮会买了深裙广裾回来，看来胡人都极善揣度人心，难怪长安城里的达官显贵也喜欢用胡人为仆。

    巴特列和手下胡人退出帐外，让胡姬伺候他们梳洗、换衫，却见江朔也退了出来，心中不禁奇怪，与江朔攀谈道：「小郎君，我还以为你们是一对儿……」

    江朔顿时脸红道：「我与湘儿尚未婚配……」

    巴特列又行脑补：哦……说不定二人是死定终生，我看那小女子像是高门大姓，这傻小子搞不好只是个军户，二人私定终身逃来此地也没一定。

    想到此处，他非但不忧虑二人没钱汇账，反而更加高兴，一则这种大户人家的孩子胡闹是常有之事，家里人找来时为了封口往往会给一大笔钱财，二则就算没人找来，他们的两匹马、一把嵌宝的匕首，都价值千金，而那条紫绒毯更是世上独一无二的无价之宝，最好他们住个十天半月不走，拿出一件两件来赎账才好。

    他一个人在那里眼珠乱转，越想越美，江朔却不知道这一会儿功夫，这胡商的脑筋已经转了这么多个来回了。

    独孤湘换完衣衫，江朔再换，二人梳洗、穿戴已毕，立刻变了一副模样，巴特列连声称赞：「呀……真是一对璧人，不知道的还当是西域那一国的王子公主呢。」

    江朔却担心道：「会否太过张扬？」

    巴特列忙道不妨事，又让人取来了两领白色带风帽的斗篷给二人披在外面，于阗风沙大，这是此地常见的穿着，却也能很好地掩饰身份。」

    二人做足了准备，巴特列再度掀开挂毯，道：「二位请入城吧，于阗城夜间也会宵禁，务必记得回来的路途，小老儿备好酒菜等二位回来歇宿。」

    独孤湘收回案几上的金牙匕，道一声「好说」，却不管二马和紫绒毯，拉着江朔钻入城墙洞中。

    穿过隧洞时，江朔还在担心地悄声道：「东西留在这里没问题吗？」

    独孤湘笑道：「这城墙洞狭小，马也过不去啊，这胡商吃准了能在我们身上赚大钱，断不会拿了我们的物件就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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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63章，城中酒肆

    二人钻过城墙洞，取下尽头木门上的门闩，按巴特列所授之法，以短长短长长的顺序轻叩了木门五下，几乎敲完的同时，就听到门闩取下的声音，看来一直有个人守在这扇门的背后。

    木门「吱吱呀呀」地打开，对面仍是黑沉沉的，二人穿门而过，这是一间只有高窗的小室，窗户上还蒙了油腻腻脏兮兮的篷布，因此十分昏暗，门边立了一个高大的昆仑奴，昆仑奴肤色黝黑，几乎融入到房间的黑暗中，以至于独孤湘忽然在黑暗中见到他那白色的眼珠一轮时，吓得差点尖叫出声。

    那昆仑奴一言不发地将门重新插好，对面也传来了落闩的声音，看来这门闩是双向的，不过朔湘二人可不怕被关在城内，这样的城墙对江朔而言，一个纵跃就能穿过，只是白日里唯恐引起骚乱，才不施展此神技而已，若巴特列真要动什么坏心思，凭二人的功夫，要出城并非难事。

    正对面就有一扇门，昆仑奴却去推侧面墙上一扇木门，这一次仍然没有走到室外，而是另一间暗室，只有墙角一盏灯光如豆的油灯勉强照亮脚下的路，独孤湘抽了抽鼻子，对江朔道：「朔哥，这什么味道呀……这么冲。」

    江朔摇了摇头，他也闻到了香气，只是这香气太过浓重，以至于鼻子已经无法分辨了。

    昆仑奴带着他们弯弯绕绕，从十几个房间中穿过，一开始只是空无一物的小室，之后是堆满货物的仓库，后来的房间中开始有了做活计的工人，他们正在把各色香料碾磨成粉末，原来前面闻到的浓重的气味就是这些香料混合在一起散发的味道。

    终于推开一扇狭小的木门后，见到了阳光照耀下的街道，双眼逐渐适应了室外强烈的光线之后，江朔看清眼前是一个大香料铺子。

    二人走到阳光下，那昆仑奴却仍藏身门内的阴影之中，俄顷，他忽然「咔啦」一声关上了木门，一句话没说便自回去了。

    香料铺中坐镇的店主，和外面揽客的小厮则好像完全没见到他们从屋中走出来一样，此刻街上没有一个顾客，二人一个低头算账，一个懒散地在铺子前溜达，看都未朝朔湘二人看一眼。

    江朔和独孤湘也不和店家搭话，自顾走出铺子，江朔从未见过颜色如此丰富的香料铺子，青黄赤白褐，样样皆有，深浅不一，仿佛卖的不是香料，是染料一般。

    江朔不解地问独孤湘：「城里的买卖不过是掩饰，何必如此大费周章开这个香料铺子。」

    独孤湘道：「我听说抓逃犯时，会让猎狗嗅一嗅案犯的衣衫，猎狗循着气味就能追踪千里寻到那人。但若遇到气味强烈的香料，狗就无法追踪了。」

    二人料想这巴特列以做买卖为幌子，其实做的就是帮助私贩盐茶之人，作女干犯科之徒出去内外城的勾当。

    走出香料铺，独孤湘啐道：「我就知道这个老巴不是好人，我们不付他酒饭、衣裳的钱，就当是为民除害了。」

    江朔不禁好笑，低声笑道：「湘儿，你说的好像本来有钱给他似的。」

    二人说说笑笑，沿着道路走去，也不用担心找不到这铺子，毕竟香气冲天，只怕隔着几条街也嗅得到。

    于阗城与中原城市大不相同，繁华如长安，商贾也都集中在东西两市之中。于阗这个西域城市却几乎是全民皆商，每一条街道都被商铺塞满了。

    里面的所陈设的商品更是琳琅满目，许多西域的货品二人别说见过，连听都没听过，二人看得目不暇接，两个人四只眼都不够用了。

    只是一路逛来，二人什么东西都没买，因为这些做小生意的，反倒不似巴特列这么好骗了。

    正闲游之际，忽见街口尘头大起，一队骑马人策马而至，头里有人挥鞭驱散街上百姓。

    独孤湘怒道：

    「什么人，这么横？」

    江朔忽然一拉独孤湘，转入一条小巷子中，独孤湘也警觉起来，躲在墙角后向外观看。

    却见那马队中正中一人，生得豹头环眼、燕颔虎须，他胯下坐骑本就高大，令他看来如半截黑铁塔相仿。

    独孤湘转头望向江朔，轻声道：「程千里……他怎么在这里？」

    江朔摇摇头，道：「跟着他，看他要做什么。」

    不料程千里一队人马到街角，忽然一齐下马，江朔心道：糟糕，被发现了，他握紧拳头，独孤湘的金牙匕也已半截出鞘了，只等程千里一行人攻来。

    没想到他们一群人有说有笑，进了街角旁的店铺，见此情景，江朔和独孤湘面面相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等了片刻，独孤湘转到正面看了一眼，不禁哑然失笑，回来对江朔道：「朔哥，你道怎么回事……这就是家酒肆。」

    江朔这才知道是误会了，程千里并非发现了他们，而是恰好到这家酒肆吃喝。

    独孤湘问：「朔哥，现在怎么办？」

    江朔道：「且跟着他，看他们又在搞什么阴谋诡计。」

    他早已知晓程千里是隐盟中人，三年前，程千里就在龙驹岛上，江朔也记得他早些时候说过自己要到西域军中效力，现如今从他的衣着来看，似乎在安西军中混得相当不错，只是江朔知道隐盟中人多不看重官职、财货，不知道程千里来安西四镇效力的真实目的是什么。

    朔湘二人并不进楼，这于阗城和中原城市不同，街道没有那么开阔，楼宇互相之间几乎挤在一起，西域风沙漫天，楼宇便建得墙多窗少，因此江朔和独孤湘轻轻跃上酒肆二楼，隐身群楼之间，无论是从楼内还是楼外都很难发现他们的藏身之处。

    二楼朝小巷一面，由于与对面楼宇靠得极近，酒肆这边便做了一整面的墙，转到后面，北侧也只开了几扇小窗。此时虽已入秋，但白日里于阗城里还是十分炎热，因此窗户并没有关死，江朔和独孤湘躲在窗户后的死角，向内张望。

    只见一众人觥筹交错，正载歌载舞，不亦乐乎呢，而至其中显然程千里的官职最高，他一人坐着饮酒，笑***地看众人，却不参与其中。..

    有人喊道：「程副都护，唐军石堡城大捷，大大打击了吐蕃气焰，大伙儿一起庆祝，怎么副都护你兴致不高呢？」

    江朔心道：程千里升迁得还挺快，他三年前到安西还只是白身，如今却已经是从四品上的副都护了。

    他却不知安西都护府早在大唐贞观年间就已建立，一直统辖安西各州军政诸事，但开元以来，大都护之职多由亲王或朝中亲贵遥领，又在安西四镇别立四镇节度使，节度使持节执掌兵权，才是安西四镇真正的主官，大都护府以下的官员反倒成了闲职。

    更何况安西是领十州以上的「大都护府」，除了遥领「大都护」的李林甫，程千里这个「副都护」的头上还有「副大都护」两人，更是算不得什么有实权的大官了。

    独孤湘却轻轻对江朔道：「程千里这厮，肯定不高兴啊……隐盟原来是想帮助吐蕃守住石堡城的，没想到哥舒翰得朔哥你相助，这么快就夺了去。」

    江朔道：「没想到消息来得这么快，现在隐盟应该也知道我重回世上了，我们后面行事也要分外小心才是。」

    里面程千里放下酒杯，叹气道：「哎……毕老弟，本来高节度使拿下连云堡，攻灭小勃律，安西军一时风头无两，没想到河西军拿下石堡城，河曲方圆二百里尽归大唐，这下可又把我们的风头给盖过咯。」

    那姓毕的军官笑道：「副都护，这有什么可忧虑的？哥舒翰拿下的石堡城之后还能做什么，难道去攻逻些城么？咱安西可不一

    样，灭了小勃律还有大勃律，灭了大小勃律，还有火寻、康国、石国，再远还有呼罗珊，还有大食……何愁不能建功立业呢？」

    程千里冷笑道：「毕思琛，你说的这些功业和你有关系么？我们都是前节度使夫蒙灵察帐下，夫蒙灵察与现节度使高仙芝不睦，咱当年可也没少给高仙芝这啖狗奴使绊子。如今还想在他手下建功立业？」

    此言一出，所有人都是一愣，歌舞声为之一停，毕思琛道：「高节度使上任伊始，曾许我等一切如旧……」

    程千里道：「连云堡一战，高仙芝用了赵崇玼、贾崇瓘祐和席元庆，可有咱弟兄的份？」

    独孤湘和江朔咬耳朵道：「程千里又和江湖盟一样，故技重施挑唆安西军内讧了。」

    江朔点点头，心道这程千里长得一副粗豪没心机的模样，说出的话别人都只当是心直口快，却想不到其实他每一句话都经过深思熟虑，这种人才最能骗人。

    此刻屋内已经完全静下来了，毕思琛叉道：「那高节度使让我们驻守于阗又是为何？」

    程千里嗤笑道：「这还不明白吗？于阗所面对的威胁不过吐蕃而已，高仙芝拿下小勃律后，吐蕃西出的门户已经被关闭，于阗无忧矣。」

    屋中众人纷纷称是，程千里道：「那请问诸君在此守备何人呢？」

    毕思琛眼珠一转道：「所以高节度使是想把我们丢在一边？」

    程千里却不回答了，双手一插兜在胸前，一副「你说呢」的神情。

    毕思琛叉手道：「副都护，那我们该怎么办？难道就此困守愁城？」

    程千里道：「办法么，也不是没有……」

    说着他瞟了瞟左右侍奉的胡人胡姬和随护的精兵，毕思琛会意，忙喝退左右，屋内只剩下几名和程千里相熟的将领。

    程千里这才笑道：「着法子么说出来很简单，高仙芝不想让咱建功立业，我们难道自己不能想想办法么？」

    毕思琛迟疑道：「可是按大唐军法，非奉命不得擅离驻地啊……」

    程千里以指节敲了敲案几，缓缓道：「何必离开？诸君……此地便可建功立业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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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64章，冒功密谋

    毕思琛不解道：「副都护刚刚还在说，吐蕃这几年都打不到于阗来，我等又如何建功立业呢？」

    程千里道：「思琛啊……你可知高仙芝要打石国？」

    毕思琛道：「下官不知……高仙芝做事神神秘秘的，除了封大夫，他从不和人商量。」

    独孤湘悄声问江朔：「这封大夫又是个什么大夫？高仙芝军事部署不和将领商量，反而找个医生？」

    其实毕思琛所说的「封大夫」乃是蒲州封常清。他的外公因罪流放安西，却颇为博学，封常清幼年随外公读书，虽然学识渊博，但他是犯夫之后，无法参加科举，只能自荐投军。

    封常清有眼疾，又是跛足，在军中自然无人待见，他却偏偏才大志高，想要投到当年风头最劲的高仙芝帐下。

    高仙芝本人相貌英俊，他的侍从皆是风姿潇洒，鲜衣怒马的美少年，自然看不上封常清的长相，但封常清每日投书固请，高仙芝拗他不过，又见他文书不错，便留他在帐下做个无品级的侍从。

    开元二十九年，达奚各部叛乱，奔袭碎叶城，夫蒙灵察派高仙芝率领两千名精骑平叛。这一仗本身可谓轻松，无甚特别之处。奇就奇在封常清所写的捷报上。

    高仙芝出击并没有带封常清，封常清在帐中私下写好捷报，捷书中详细地陈述井眼、泉水、驻军地点、战术，乃至，仿如封常清亲眼见到一般，高仙芝阅后大为吃惊，夫蒙灵察及其下判官刘眺、独孤峻等也都颇以为奇，由此安西军中人人对封常清礼让有加。

    高仙芝做了安西四镇节度使之后，封常清因随从作战有功，高仙芝便奏请他为庆王府录事参军，充节度判官，不久，又加朝散大夫衔，因此安西军中皆称他为「封大夫」。

    高仙芝对他最为信任，每次出征，便令封常清为「留后」，统管四镇的仓库、屯田、甲仗、支度、营田等事宜，每有要事更是只和封常清商量。

    江朔和独孤湘可不知道这些，还当「封大夫」是个医生。

    那边程千里对毕思琛继续说道：「高仙芝上奏说石国无番臣礼，非但自己不事朝贡，更阻断了葱岭以西各国向大唐朝贡的道路，请朝廷准许进讨。」

    毕思琛道：「石国自恃是昭武九姓第一大国，竟然如此猖狂，不过攻打石国，也轮不到咱弟兄吧？」

    程千里摇头道：「思琛，你还是没明白……你自己说说，这些年来，葱岭以西二十几国，哪个殷勤朝贡的？又何需石国阻拦？」

    其时，大食早已在波斯崛起，尤其是黑衣大食的根本之地呼罗珊紧挨着吐火罗诸国，这些年其东顾之心日益彰显，葱岭以西各国遭其挟持，多转向西面，对大唐的侍奉愈发的敷衍了，可不单是石国如此。

    毕思琛道：「不错，高仙芝单拿石国出来，是要杀鸡儆猴吗？」

    程千里道：「据我所知，他是觊觎石国的财富。高仙芝其人贪财好利，他听说石国国王车鼻施富有，便想托言石国有不臣之心，将其攻灭，便可得其财货。」

    毕思琛迟疑道：「副都护的意思是，我们密告他此等行径？」

    程千里忽然爆发出一阵大笑，他假装抹着眼泪道：「思琛，你是真的如此天真吗？如今的圣人，只要能开疆拓土，能报大捷，那管你出兵理由是真是假？高仙芝灭国获得财货后只要给遥领安西大都护的李林甫分上这么一份，李林甫又如何会追究这仗该不该打？」

    毕思琛愈发的糊涂了，道：」那……密告无用，我们又能做什么呢？」

    程千里敛起笑容，凑近毕思琛的耳朵低声细语，这时独孤湘已经听不清他在说什么了，而江朔耳音极好，仍能大概分辨出程千里所说的内容。

    他说的是：「高仙芝能

    假报石国有不臣之心，你就不会依样而为么？」

    毕思琛仍是呆呆地不得要领，道：「依样而为？我们也上奏朝廷，石国有不臣之心？」

    这时另一汉将终于忍不住了，道：「毕将军，副都护的意思是，高仙芝能说石国不臣，我们也能说于阗国不臣么，这仗不就打起来了？」

    毕思琛惊惧地望向程千里，程千里却只顾仰头饮酒，并不理会他的眼神。

    毕思琛对那汉将道：「王滔，于阗王尉迟胜侍唐最恭，安西人人皆知。他曾亲赴长安拜见圣人，圣人对他可是十分喜爱，不仅将宗室之女嫁他为妻，更授他右威卫将军、毘沙府都督之职。」

    程千里笑着接口道：「不仅如此，尉迟胜与高仙芝的关系也非常融洽，他曾随高仙芝出征，击败萨毗、播仙等小国，立下大功，任他为银青光禄大夫、鸿胪卿的诏命刚到。」

    毕思琛道：「是啊！这样的人，说他造反，谁人能信呢？」

    程千里不慌不忙地道：「尉迟胜当然是忠心不二，但他的胞弟尉迟曜可就不一定咯。」

    毕思琛道：「那我们帮他弟弟造反？」

    江朔听了都不禁暗自摇头，心道：这毕将军，也不知道是太实在，还是太蠢。

    果然那汉将王滔道：「毕将军，我们只管杀了尉迟胜，再宰了尉迟曜，到时候只说是尉迟曜串通吐蕃，意欲弑兄夺位，到时候两个死人死无对证，还不是任凭我们说？」

    程千里依旧没说话，只是嘉许地点点头。

    毕思琛这时却犹豫起来了，道：「于阗国有胜兵四千，我们只不过五百人，若事有不遂，可就死无葬身之地啦。」

    王滔不耐烦道：「又不是明火执仗，拉开阵势厮杀，我们进入于阗王城，突然发难，只这十几个弟兄便足够成事了。」

    毕思琛再度望向程千里，程千里忽然哈哈大笑道：「好！还是王行官有胆色！」

    毕思琛是节镇衙将，王滔不过是个行官，比毕思琛还低了一阶，不过正因为如此，他建功立业的欲望比毕思琛更强，在他心中可没有什么公义道德，只有追逐功名利禄的功力之心。

    独孤湘问江朔：「朔哥，怎么办？」

    江朔道：「我们跟着他们，捉贼捉赃，需得有确凿的证据，否则世人不知其恶，岂不是便宜了这伙儿贼人？」

    独孤湘点头称是，然而二人在外面等了半天，程千里等人只在屋中饮酒作乐，并不出行。

    独孤湘皱眉道：「计议已定，怎么还不动手？」

    却听程千里忽然道：「听了这半日，还不现身么？」

    江朔和独孤湘同时一惊，心道没想到几年不见，程千里内功大进，居然早已发现二人在外偷听，二人正准备推窗而入，却听「噔噔噔」楼梯踏步响动，一青年男子走上楼来，这青年是赛种人，生得金发碧目，鼻梁高挺，甚是英俊挺拔。

    毕思琛、王滔等人见了此人都紧张地抽出兵刃，这青年却临危不惧，叉手团团行礼，道：「诸位，尉迟曜有礼了。」

    别看他长得和中原汉人大相径庭，但一开口却是标准的洛音官话。江朔和独孤湘对望一眼，原来这就是方才程千里等人阴谋中提到的于阗王尉迟胜的胞弟尉迟曜。

    王滔道：「这小子听到了我们的计划，先杀了他灭口！」

    毕思琛闻言便往上闯，手中横刀向尉迟曜头顶砍落，只见屋中如同打出一道闪电，毕思琛手中横刀变戏法似的飞了出去，钉在背后墙上，江朔看得分明，那尉迟曜出手如电，拔出腰间宝刀以刀背磕飞了毕思琛的兵刃，又迅速还刀入鞘，由于他出手速度太快，屋内仿佛只划过一道闪电相似，他心中一惊——这人好快的剑。

    毕思琛忽然失了手中兵刃，忙向后急退，好在尉迟曜并未追击，王滔只是呼喊动手，自己却站着没动地方，一行人中只有毕思琛一人上前，却现了一个大眼，毕思琛怒道：「王滔，你耍我？」

    看来王滔等人久在于阗为镇官，都知道尉迟曜的功夫不弱，因此无一人上前，毕思琛官阶虽高，却是新来的，一个不谨慎，又被王滔给耍了。

    尉迟曜却仿佛从来不曾出手拔刀似的，不慌不忙地叉手道：「诸位先别动手，听我一言。」

    众军官都犹豫着望向程千里，程千里眼珠一转，哈哈笑道：「做什么，做什么？都把兵刃放下，真动起手来，你们谁是小王弟的对手？」

    王滔等人都依言还刀入鞘，但手都扶在刀柄上，侧身对着尉迟曜，随时准备重新抽出兵刃，毕思琛则跑到墙边，费了一番力气，才从墙上拔下横刀，收回鞘中。

    程千里伸手对尉迟曜一比，道：「有什么话，小王弟但说无妨。」

    尉迟曜道：「诸位先前的计较，我都听到了……」

    此话一出，一片「仓啷」声，众将又把刀抽出了一截，程千里把眼一横，不满道：「收起来，收起来，一惊一乍的没有一丝大将风度。」

    尉迟曜神色如常，等众人重新还刀入鞘后，才缓缓道：「某不才，愿意配合诸位博取功名，不过么，这计划得小小地改一改，杀了尉迟胜可以，却要以某取而代之。」

    众将闻言简直不能相信自己的耳朵，互相转头对视，不知尉迟曜说的是真是假。

    程千里端坐不动，笑道：「小王弟，你说得倒好，我等怎知出了这间酒肆，你不会呼唤城中守卫将我们围而歼之？」

    尉迟曜道：「程副都尉，我便叫你知道，我为何要杀尉迟胜！」

    说着他解开衣襟，袒露上身，只见他身上纵横交错布满了鞭痕，有的是陈年旧伤，有的却还新鲜殷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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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65章，潜入宫城

    这下连程千里都面露惊讶的神色，道：「小王弟，这鞭痕是你王兄搞出来的？」

    尉迟曜恨恨道：「除了他还有谁？」

    毕思琛奇道：「你和尉迟胜不是亲兄弟么？西域都道你们兄友弟恭，怎会……」

    尉迟曜道：「我二人确实是亲兄弟，但我阿娘生我时难产而死，尉迟胜因此怨恨于我，我们阿爷早逝，自他做了于阗王，私下对我的欺凌就没停过，对外却表现得异常友爱。」

    毕思琛瞪大了眼睛道：「没想到这尉迟胜居然如此狠毒。」

    王滔却比毕思琛仔细得多，他上前检视尉迟曜身上的鞭痕，只见新伤叠着旧伤，王滔是节镇行官，对于各类伤痕见得多了，伤口结疤后会先鼓起来再慢慢平复，颜色亦会由深变浅，因此从伤疤的外观便能判断出尉迟曜身上的鞭痕绝非作伪，最旧的伤痕不下十年，推算起来正是尉迟胜初践国祚之时。

    王滔转头对程千里道：「副都尉，这伤是真的。」

    程千里对尉迟曜笑道：「就算尉迟胜真的凌虐你，也不能代表他对大唐不忠心，你若弑兄却是谋逆大罪，我们如何能助你？」

    尉迟曜道：「程副都护，你们不是要尉迟胜勾结吐蕃，阴谋叛唐的证据么？何必作伪，我能给你们真的！」

    这可真是意外之喜，王滔喜道：「尉迟胜还真有叛唐之意啊……哦，哦，是了……他能把凌虐胞弟的事情隐瞒得这么深，自然也能把勾结吐蕃的事情同样的隐藏起来。」

    尉迟曜道：「我知道一条进入宫城的密道，可以避开所有守卫，你们随我入城，我把尉迟胜叛唐的证据交给你们，你们再助我诛杀此贼，夺取王位。」

    这会儿别说王滔，毕思琛也兴奋起来，毕思琛对程千里道：「副都护，这事做得！」

    若按尉迟曜所言，他们此番丝毫不需要作伪，就能获得和此前设想的骗局相同的好处，何乐而不为呢？

    程千里连瞟了拓跋曜数眼，终于下定决心，一拍大腿站了起来，道：「那便请小王弟带路吧。」

    程千里一使眼色，一众军官士卒将尉迟曜围在中间，看似簇拥着他下楼，隐隐也有监视之意。

    独孤湘轻声问江朔：「朔哥，你说这尉迟曜说的是真话吗？」

    江朔道：「听起来像是假话，但他身上的伤疤应该是真的，靠作伪可瞒不过经验丰富的安西军行官。」

    独孤湘道：「事出反常必有妖，我们且跟着他们看看到底是怎么回事。」

    江朔道：「若尉迟曜是骗他们的，我们自要保他弟兄周全，若尉迟胜真的勾结吐蕃，意图谋反，却也不能放过他。」

    江朔和独孤湘施展壁虎游墙的功夫，悄无声息地回到巷子里，却见程千里一行人已重新上马，仍是把尉迟曜围在中间，尉迟曜有自己的一支小卫队，他对卫队长道：「安西有密报传来，我和程副都护同去面见王兄，你们不必跟着了。」

    众卫队武士面面相觑，这里明明是酒肆，他们原本是护送王弟来此，但他登楼一会儿就带了这一群唐军节镇军官下来，真有什么秘密军务，又怎会在酒肆交接？但王弟发话，他们也不敢违拗，卫队长叉手领命，带着卫队回府去了。.z.

    尉迟曜等他们转过街角，才对程千里道：「走吧，跟我来……」

    尉迟曜和众节镇军官所骑都是西域的高头大马，奔跑起来十分迅速，他们一路喝退城里居民，向于阗城中心驰骋而去。江朔和独孤湘可不敢在人群中施展穿星步的神妙轻功，一旦引起人群的关注，喧哗起来，立刻会被前面的骑士转头发现的。

    二人只能拉起风帽，以不引人瞩目为限，尽可能快地追踪这个马队。好在此刻城中骑马的人虽也不少

    ，但如他们这般结伴奔驰的却再也找不出第二队，因此朔湘二人虽然被远远的甩在后面，但循着地上清晰的蹄印，仍能牢牢跟在后面。

    跟着马队七转八转，一路行来，前面道路两旁越来越萧条，两侧也是坊墙似的土墙越来越多，开门做买卖的商户越来越少，二人可以稍微放心快速奔驰一段。

    独孤湘奇道：「朔哥，这于阗王城好生奇怪，别个城市都是越靠近王宫越繁华热闹，怎么这于阗城越往里走，感觉越是荒僻？」

    他二人去过长安、雒阳两大都城，不管是长安东西二市，还是雒阳南北市，都距离宫城以及当地达官显贵聚集之地较近。

    江朔道：「我想，可能是因为，长安、雒阳市集中所做的买卖主要是将各种奇珍异宝卖给大唐的王公贵胄，达官显贵。自然曜离他们住的地方近一些。而于阗城中少见汉族商人，所开的市集，主要为了胡商互相间交换所携带的商品，既然不是要和于阗国的王公大臣做买卖，当然是把铺子开在城墙以内，远离王城的地方为好了。」

    此刻街道两边成了清一色六尺高的土墙，似乎隐隐围成了一个个里坊。

    江朔道：「看到这些土墙，不禁让我想起石堡城，只不过石堡城是石头搭建的，此间是夯土而成，却都是一样的曲折诡谲。」

    他们远远看见一截高墙在城中如林的矮墙低楼背后凸显出来，四面更有高耸的圆柱形望楼，可以看到有人影在城头列队巡视。想来那就是于阗宫城了。

    独孤湘笑道：「难怪于阗外廓城墙建得如此草率了，外面这一大圈城墙，只是为了方便向往来客商征税罢了。靠近王城的内部部分，却建造得和中原城市的里坊一般，怕是用来加强宫城防御的。」

    二人一边唏嘘一边前进，此刻街上已经几乎没有行人了，无论是行商坐贾、还是贩夫走卒都不见踪影，二人终于可以放心地施展起轻身功夫向前疾跑。

    然而离开宫城城墙还有一坊的距离时，却见马蹄印到了一处坊门口便消失了，二人跳进墙内，却既不见人又不见马。

    院中有几处屋舍，二人略一查看，都是空屋没有住人，一间房内有一处斜斜的矿井一般的入口，向内看却是一条黑魆魆的暗河，水面被火光照得波光粼粼。

    这入口高大，竟然能容纳一人骑着马进入，江朔迈步就要入内，独孤湘拉住他道：「小心他们在下面埋伏。」

    江朔道：「就算有埋伏，也不用怕。」

    他方才看众将官拔刀，就已经知道这些人不过是些武夫，若论功夫也只有程千里算得高手，不过程千里的功夫和江朔相比可就不够看的了，独孤湘一想也对，便随着江朔一起顺着斜坡走了下去。

    二人踏入一条地下暗河，淙淙流淌甚急，暗河的隧洞半是天然半是人工开凿的，石壁上每隔五十步便插了一支火把，尉迟曜一路点燃了这些火把，此刻尚且未熄，二人循着火把一路前进，并没有听到众人的脚步声，看来他们已通过暗河，走得甚远了。

    暗河水流虽急，却也清浅，二人踏着河中露出水面的卵石跳跃前进，独孤湘忽然「咦」了一声，指着水中问道：「这亮闪闪的是什么东西呀？」

    江朔也见水中星星点点，如星河倒坠一般，也觉奇怪，独孤湘伸手往水里一捞，摸出一块鹅卵石一般的白石，凑近火炬观看，只见火光几乎射穿了这枚白石，其沁润通透，直是平生所未见。

    独孤湘道：「这是顶级的白玉。」

    江朔若有所悟道：「我听说于阗玉石与别处不同，其他玉石都是山中开采来的，于阗的玉石却是河里捞来的，于阗有大河名‘玉龙河，每年初春至夏从南面万仞昆仑山上奔流而下，秋后水退，河床上留下的就都是

    这样如卵石般的白玉。这条暗河恐怕就是玉龙河的地下支脉，因此也有白玉存焉。」

    独孤湘又捞了几块，道：「可惜都太小，看着挺美，却无甚用处。」

    说着又随手扔回河中。

    于阗白玉其实不止出自河中，山上开采的称为「山料」，水中捡来的圆润玉石称为「籽料」，山口河中那些尚未打磨圆润的玉石则称「山流水」。今人以「籽料」温润最为珍贵，今世玉料枯竭，指甲盖大的一块籽料也动辄千金。

    但唐时于阗大块的美玉还不算罕见，唐人用玉做器具，需用大料，哪怕做个牌子，这种小料也没什么用处，因此独孤湘随手抛弃毫不惋惜。如被今世藏家见了，必定顿足捶胸，懊恼不已了。

    二人循着暗河走不多时，就听到「咴咴」的马鸣声，原来众人的坐骑都被留在了此处，前面的火炬不曾点燃，停在了一个狭窄仅容一人的门洞口。

    暗河却依然向前方的黑暗中奔流而去，想来这暗河在地下穿城而过，有多个出入口，此处是宫城内的出入口。

    二人拾阶而上，见是一间圆形小室，这种圆形的房屋只有西域城市才有，为中原所未见，想来现在是在他们方才从外面见到的城中某一个圆形高塔之内。

    地上躺着两个卫士，江朔伸手一摸还有气在，应该是尉迟曜先出洞引开二人，程千里再偷袭点了二人的穴道。

    塔内有楼梯盘旋向上，但见地面有水渍迤逦到了一扇半掩的木门处，看来他们直接走出了高塔，并未登上高塔。

    二人跟着水迹，推开木门，见是一条甬道，这种夹壁甬道在城塞中颇为常见，江朔此刻已经悟到这条密道应该是宫城遭到围攻时撤退的路线，最远的出口只怕已到了城外，却被尉迟曜用来反向进入城中。

    但奇怪的是，这种密道一般都会有重兵把守，或用巨石封堵以防敌人进入，这么简单的道理连胡商巴特列都懂得，宫城的守备又怎会如此松懈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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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66章，黄雀在后

    眼下也顾不得许多，江朔和独孤湘顺着夹道走去，见夹道的尽头一片光明，原来是门并没有关严，露了一条宽缝，二人藏身厚实的门板之后，偷眼向内望去，只见这是一个大厅，此刻虽是白天，但大厅内还是点满了牛油大蜡，因此虽然门户紧闭，仍然十分明亮。

    程千里等十余人正站在大殿中央，外面层层叠叠立满了身披重铠的武士，这些武士个个都是碧目虬髯，显然都是于阗国的赛种武士，此刻他们手中的长刀，皆对准了被围在中心的程千里等人，程千里倒是负手而立十分闲适，身边的毕思琛、王滔等人却都各拉刀剑，显得十分紧张。

    对面有一玉阶梯，阶上设一王座，朔湘二人可没见过大唐圣人的皇座，但想来不是这般模样，此座的尺寸不过就是寻常胡人座椅的大小，不过就是椅背高了一些而已。

    阶上立了两人，一个是尉迟曜，另一人却是穿金戴玉的王者模样，从面目看来，二人长得颇为相似，只是那王者模样的人年岁更大些。

    那王者正在埋怨尉迟曜：「阿曜，你可太鲁莽了，你把程副都护他们骗来此处做什么？」

    尉迟曜瞪大了眼睛道：「阿兄，我早说这程千里不是好人，他们密谋要害死我们兄弟，向唐廷冒功，若不是被我略施手段，骗来此处，还不知道他们哪天就要对我们下毒手呢！」

    原来这金袍王者就是尉迟曜的阿兄，于阗国王尉迟胜，尉迟胜道：「你知道他们要害你，多加防备也就是了，把他们骗到此处，却如何了结？」

    尉迟曜用难以置信的眼神看着尉迟胜道：「如何了结？自然是把这伙子贼人斩尽杀绝，免留后患！」

    尉迟胜冷笑道：「你说的道轻巧，我且问你，如何向唐廷交代？」

    尉迟曜道：「阿兄，他们想害你性命哎！」

    尉迟胜道：「有何证据？」

    「我亲眼所见！」

    「你如何证明你亲眼所见？」

    「这……可以让他们具结画押！」

    「你都要杀人家了，他们如何肯画押？就算画押，人都杀了，唐廷可以说是你杀人之后再拉着他的手画的押。」

    「这……那就留一个活口！」

    「到了龟兹或者长安，他忽然翻供却又如何是好？唐人对西域诸国本就不信任，你说四镇节度使是信你还是信自己的属官？」

    「可是程千里、毕思琛等人和高仙芝不睦，或许……」

    「高仙芝此人，打仗堪称大才，为人如何，你还不知道么？」

    「这……」尉迟曜忽然想起了被高仙芝击破的萨毗、播仙，突骑施等国，不觉出了一身冷汗，慑慑道：「那……阿兄，你说怎么办？」

    尉迟胜叹了口气道：「为今之计，只能是送程副都护一起去龟兹向节度使请罪了。」

    程千里负手站在人群中，哈哈大笑道：「尉迟胜，你不糊涂么。」

    尉迟曜忽然明白了什么，怒道：「程千里！你早知我是骗你，假装中计，故意跟着我来此处。」

    程千里笑笑不说话了，毕思琛、王滔等人却都同时回过头来看程千里，程千里这节算计可没和他商量过，看来自己是被程千里当作棋子随意摆布，但此刻势成骑虎，再想后悔退缩却也不可能了，只能在心中默默把程千里的祖宗十八代都问候了一遍。

    尉迟曜咬牙道：「阿兄，去见高仙芝怕也是难逃一死，不如杀了程千里这伙人，扯旗造反吧！」

    江朔听到此处忽然心念一动，独孤湘也在他耳边说道：「恐怕这才是程千里真正的目的。」

    江朔点点头，同时听尉迟胜呵斥道：「胡说！于阗身处安西腹地，北面沙海，南枕昆仑，既无险可守，又

    无路可逃，除了唐军庇护，再无其他生路，怒而造反只会让我于阗举国陷入危难之中。」

    尉迟曜见如今进退两难，不禁气得跌脚，怒道：「这可叫我怎么咽得下这口气！」

    就在此时，江朔忽然一扯独孤湘道：「又有人来了！」

    他拉着独孤湘飞身上了大厅的屋梁，尉迟胜听到响动，转头喝道：「什么人！」看書菈

    江朔对独孤湘比了一个噤声的手势，二人藏身屋梁之上，屋梁下吊了许多灯盏，举目望来尽是烛火耀眼，除非走到二人正下方，否则难以看清。

    却听脚下「咣」的一声巨响，一队黑衣武士闯了进来，为首之人桀桀怪笑道：「尉迟郎既然如此为难？不如让我大食为尔等解忧。」

    江朔见了这队人马不禁一惊，心道怎么是他？

    来的不是别人，正是黑衣大食「先知」伊本和他手下的呼罗珊精兵「黑袍团」。

    尉迟胜吃惊道：「阿曜，你还找了大食人？」

    尉迟曜慌忙解释道：「不是，我没有……」

    程千里一拍手道：「完咯，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但他的眼神中全无懊丧相，全是幸灾乐祸的表情，让人不禁怀疑他也知情。

    伊本不会汉语，叽里呱啦一阵喊，他身后的通译以呆板的声音译道：「程千里，这几年你在安西动静闹得挺大呀。」

    程千里笑道：「你们大食自己手伸太长，就别怪被剁了手指。」

    独孤湘道：「咦……隐盟不是一直都暗中帮助大食的吗？怎么听他们话里的意思，程千里一直在坏黑衣大食的事？」

    江朔道：「他们是想把大唐军队的活动范围控制在葱岭以东。现在大食人的黑袍团都到安西四镇了，程千里自然就又改为和他们作对了。」

    下面通译继续传译伊本的话道：「我黑衣大食已经灭了白衣大食，如今在呼罗珊聚集了精兵四十万，一旦东来，安西各州皆成齑粉矣……」

    程千里不以为然地道：「都说我老程嘴大，我看伊本老巫也不遑多让啊……四十万大军，你还不如说十万天兵天将，还可信些。」

    唐军在安西四镇仅驻军两万四千，一则路途遥远，安西地处边镇转运不便。二则安西多沙碛盐卤之地，虽然在龟兹、疏勒、焉耆、北庭、伊吾、天山六处设五十六屯垦，军粮依然捉襟见肘，难以供养太多军队。

    因此程千里想当然的认为葱岭以西的呼罗珊也同样的贫瘠，他却不知呼罗珊为黑衣大食根本之地，水草丰美，呼罗珊总督阿布手下确实有四十几万雄兵，倒不是吹大气。

    之所以没有和唐军爆发大规模战事，最主要的原因还是此前与白衣大食连年鏖战，兵锋无暇西顾。

    伊本和程千里斗口之际，尉迟胜却在苦思对策，现在最好的选择绝非和黑衣大食联手，但冲入大厅的黑衣大食武士人数众多，若不与唐军联手，自己大厅中的这些王宫护卫未必能敌得过黑袍团的武士。

    大食武士还在不涌入，已经有一百人之多了，程千里似乎吃定了尉迟胜，面对数量众多的大食黑袍武士全无惧色，而毕思琛、王滔等人此刻反而镇定下来，毕思琛横刀当胸，对于阗武士喝道：「闪开，咱们的事先放一边，让我先杀尽这些大食狗贼！」

    他身后几名低阶军官也同声附和，高喊杀贼，他们先前跟随程千里偷袭宫城，反被尉迟曜算计，被于阗宫中侍卫团团围住，也自知不占理，均面有惭色，但此刻见到黑衣大食武士，虽然对方人数更多，但害人不成反被杀和同仇敌忾力战而死是有很大区别的。

    这些军官都是唐军精锐，并不怕死，此刻同样是死，他们宁可与大食拼个你死我活，因此与之前不同，都嗷

    嗷怪叫，让于阗人让开。大食武士虽然不知道唐军喊的是什么，但见他们五官扭曲、目眦尽裂，也知不是好话，一齐挥舞手中圆月弯刀，咒骂起来。一时间大唐大食两拨人马隔着于阗卫士对骂起来，双方骂的可谓精彩纷呈，只可惜对方听不懂己方的妙语连珠，出口成脏。

    于阗宫中侍卫约莫五十人，他们此刻面对唐军，背对大食，虽然两方隔空骂战，他们却被夹在中间，若一方忍耐不住，发起冲锋，于阗卫士都是首当其冲。但没有国王尉迟胜的命令，谁也不敢挪动半步，众卫士就这样站在原地，一会儿看看面前，一会儿看看背后，一会儿望向国君，不知该如何是好。

    尉迟曜见状，对尉迟胜道：「阿兄，接受大食人的援助就是通敌，你可要三思啊！」

    尉迟胜心想自己这个弟弟也太不了解自己了，自己对大唐赤胆忠心何曾改变？不由地怒瞪了他一眼，尉迟曜却更加误会了，恳切地道：「阿兄，咱们先灭了大食人再说，和程千里的账稍后再算。」

    尉迟胜鼻子都快气歪了，心想程千里和大食人这两摊子事不都是你给我找回来的么？我何尝不知其中轻重缓急，眼看手下侍卫军心浮动，知道也无法再拖了，对侍卫长道：「放唐人过去。」

    侍卫队长一扬手令出同时，一众侍卫以前所未有的速度接触包围圈，在唐军背后围成一个半圈，十几名唐军武官终于与大食武士面对面了，双方先一愣，紧接着一起高喊一起来。

    这次毕思琛学了乖，他喊得虽响，却没再第一个冲出去，喊了数声，他那眼角余光偷瞧，果然王滔这帮老兵油子没有一个往前冲的。看得毕思琛气不打一处来，对王滔骂道：「老狗，你先前如此耍我，我也不与你计较，现在对大食人还如此贪生怕死，可有点说不过去了吧……」

    他话还没说完，王滔忽然拉住他的衣襟，往自己身后一拉，道：「小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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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67章，居合剑法

    毕思琛这时才发现对面的黑衣大食武士压根没想和他们比试刀剑功夫，而是掏出了波斯折叠弩。

    波斯弩并不比大唐弩机威力更大，但其结构精巧自成一体，伊本麾下的黑袍团武士皆配备了这种折弩臂可以折叠的小型弩机，可以藏在他们宽大的黑色外袍内。

    此刻机簧声响，大食武士发动了一轮齐射，近百枚箭矢向唐军众军官飞去，众人将手中兵刃舞成一团烂银，挡住了绝大部分箭矢，虽然还是有不少人中箭，却都没伤到要害。

    王滔对毕思琛道：「一会儿我们护着你，毕郎只管往前冲，可得多杀几个狗贼！」

    独孤湘讪笑道：「王滔这帮人，怎么老欺负毕思琛一人？」

    然而这一次王滔等人却没有耍弄毕思琛。

    毕思琛将手中横刀的刀柄和刀鞘一对，旋了几圈，竟然连在了一起，江朔看了心中暗暗吃惊，这兵刃的组装方法居然和裴旻的七星宝剑一模一样。

    七星宝剑江朔在西海龙驹岛上被皮逻阁打落后便遗失了，毕思琛手中的横刀自然不是七星宝剑，也不是什么神兵利器，方才被尉迟曜的快刀击飞，若是神兵利刃早就把尉迟曜的刀斩断，也不会脱手飞出了，但为什么他的横刀也能如七星宝剑一般组装成长兵刃，江朔就不得而知了。

    毕思琛双手持着刀鞘，把单手横刀当做长刀使用，虎吼一声，向前冲去，大食人自然立刻向他发射弩箭，却见王滔等人从两侧插上，挥动手中刀剑，替他磕打飞矢。双方距离甚近，挡过这一轮弩箭之后，毕思琛已杀入敌阵之中，大食黑衣武士立刻抽出弯刀御敌。

    这时毕思琛长兵的优势可就发挥出来了，他手中长刀轮转如飞，黑袍武士挥刀格挡，与毕思琛刀锋相触之际，立刻断为两段，江朔这才知道，先前不是毕思琛刀锋不利，而是尉迟曜的刀也是宝刃，此刻遇到寻常兵器，立刻所向披靡，不一会儿就斩断了数十柄弯刀。

    毕思琛一旦在大食武士中撕开了口子，王滔等人立刻一拥而上，他们都是久经战阵的武将，打斗起来可不像江朔这般，虽然与江朔的高妙武功比起来，脚步沉重，出手笨拙，但一刀一剑尽是不留余地的杀招，顷刻间就血溅当场，杀了数名大食武士。

    占位占位

    大食武士被冲得七零八落，王滔和江朔等人从两侧掩杀上去，用刀剑在敌阵中横行霸道，大食人不是被砍翻在地，就是被踹下骆驼，片刻之间，他们已经冲到了伊本面前。

    伊本没有想到唐军居然能这么轻松就击溃他的属下，眼见唐军如狼似虎一般冲杀过来，也顾不得身份了，拨转马头就向回逃。

    王滔一刀将身旁一名大食武士的脑袋劈成两半，血溅得满身都是，嘶吼着：「绑了伊本！」

    几个大食人见势不妙，立刻护在伊本身前，合力向回反攻。

    这时两侧的步兵已经多处受伤，逐渐显现颓势，眼见就要被大食人包围全歼，一声锣鸣响起，两侧唐军骑兵从死角里冲杀出来，向大食人发起猛烈冲锋。

    这些骑兵是李嗣业的亲卫部队，虽然只有二百人，却各个以一敌十，杀得大食人叫苦不迭。

    李嗣业就在王滔身旁，手持马槊开阖进退，一杆长槊生擒硬取，端的是厉害无比。

    他远远的望见伊本，大喝一声：「着！」手中马槊脱手飞出，枪尖奔着伊本咽喉而去。

    这一枪虽然没扎中伊本咽喉，却将他左臂洞穿，伊本惊呼一声，坠落马下，唐军齐声呐喊，将那几个保护伊本的大食人斩于马下。

    李嗣业纵马上前，从怀里掏出一个布袋将伊本装了进去，拽着袋口打了个死结，喝令亲卫：「传令下去，搜罗活口，一个都不许杀！」

    这时毕思琛满

    身是血，手中还攥着半截刀柄，将刀尖一摆，指向地上的大食人尸体。

    江朔道：「毕思琛你没事吧？」

    毕思琛嘿嘿冷笑：「这些贼厮毫无冤仇，何故与我们为难？早知如此，我就把你们的王将军杀了！」

    江朔笑了笑没有理他，对王滔道：「王将军，看来这次是杀鸡用牛刀了！」

    王滔抹了把脸上的鲜血：「早点把鸡炖了不就没这事了吗？」

    江朔道：「说的是。」

    这时李嗣业提着肿胀成山猪大肠一般的胳膊走马过来：「两位兄弟没事吧？」看書菈

    江朔和王滔齐声道：「我们没事！」

    李嗣业从怀中掏出一小瓶药膏道：「我先给你们二位的伤口抹上，待回到营寨再换药包扎。」

    江朔和王滔齐声道：「谢过李都尉。」

    李嗣业又问：「那个什么狗屁东西伊本抓回来了？」

    王滔道：「在后面押着呢！」

    李嗣业道：「走！

    江朔，王滔和李嗣业等人带着伊本，毕思琛和独孤湘返回营寨。

    虽然唐军此次出兵并未事先经过周密计划，却取得了相当大的成功。不但成功抓获了吐蕃大相，还几乎全歼了敌军。

    回到营寨，李嗣业立刻命人给伊本上药包扎，又让人给他准备了一间囚室。

    到了傍晚时分，李嗣业把江朔，王滔，毕思琛和独孤湘叫到了中军大帐。

    李嗣业道：「我已经给吐蕃使节去了两封信，告诉他们我已经抓获了他们的相国伊本，如果他们肯投降，我就放了他。」

    江朔道：「只怕吐蕃使节也是给大食人当傀儡的，不会有什么回应。」

    李嗣业道：「我也这么想，等天明之后，我打算把伊本带去康国，让康国的国王去给大食使者施加压力。」

    江朔道：「李都尉准备怎么做？」

    李嗣业道：「吐蕃和大食使者现在应该正在半路上，我给他几天时间，如果到了康国之后还不投降，我就把伊本砍了。」

    江朔点了点头：「如此甚好。」

    李嗣业又道：「这次能打赢，全靠江校尉提醒。说起来上次你们抓了那两个女干细之后我就应该多留意一下的。」

    王滔道：「也不能这么说，如果不是李都尉带的兵精锐，就算知道了他们要劫营也拿不下来。」

    李嗣业笑了笑：「这些且不提。我方才已经让人把毕思琛身上的黑袍给扒了，捆到后帐去了。」

    江朔点点头：「如此甚好，此人颇为狡诈，留在此地，只怕会再生事端。」

    李嗣业又道：「我已让人给他的手脚都绑了，嘴也堵上了，不过……不过他的眼睛实在太凶狠了，我怕吓到咱们的人，所以……」

    江朔一愣：「李都尉准备杀了他？」

    李嗣业笑了笑：「不是我要杀他，是毕思琛要杀他。」

    江朔等人方才在战场上亲眼见到毕思琛杀人如麻，此刻听李嗣业这么说，立刻明白了过来。

    李嗣业是想把毕思琛杀人如麻的名声彻底坐实了。

    一个被俘虏的敌军将领被自己的将领给弄死了，传出去的确不怎么好听，但一个被俘虏的敌军将领被敌军俘虏之后给弄死了，那就不是什么问题了。

    大食人杀害唐朝使节，而毕思琛作为唐朝的校尉，杀几个大食人根本就是天经地义的事情。

    江朔道：「如此甚好，只是不知道独孤将军肯不肯出这个钱。」

    李嗣业道：「独孤湘已经同意了，他说这笔钱本来就应该给毕思琛的。」

    王滔道：「这倒也合情合理。」

    几个人谈笑一阵，便各自回去休息了。

    第二天早晨，李嗣业正在中军大帐和几个亲卫将领商量事情，忽然有士兵进来报告说有两名吐蕃使节求见。

    李嗣业眉头一皱：「他们想做什么？」

    那士兵道：「他们说是来投降的。」

    李嗣业沉吟片刻，道：「让他们进来吧。」

    吐蕃使节进帐之后立刻匍匐于地：「吐蕃使臣参见大唐都尉。」

    李嗣业端坐在案后，微微皱眉道：「你们是来投降的吗？」

    吐蕃使节道：「还请大唐都尉让属下们起来说话。」

    李嗣业一挥手：「给他俩松绑。」

    两个吐蕃使节爬起来之后整了整衣服，其中一个方才被绑了一天一夜，走路都有些踉跄。

    他二人齐齐拜倒：「大唐都尉在上，请受我等一拜。」

    李嗣业道：「你们是来投降的吗？」

    两个吐蕃使节对视一眼，其中一个道：「我们此来，是代表赞普和大论与大唐使节商议和谈之事的。」

    他们这么一开口，李嗣业等人都愣了一下。

    没想到这俩人不是来投降的，而是来谈判的。

    江朔等人心道，如果他们不是来找毕思琛投降的，那肯定就是来找李嗣业投降的。

    李嗣业也愣了一下，随后才反应过来：「你们是来谈和的？」

    两个吐蕃使节再次对视一眼，齐齐点头。

    李嗣业端坐在案后，皱眉道：「既然如此，你们就说说看，你们赞普和大论准备怎么谈？」

    两个吐蕃使节又对视一眼，其中一个道：「赞普和大论已经商议过了，只要大唐肯罢兵，我们……」

    他还没说完，就被李嗣业打断了：「等等，你们不是来谈判的，是来劝我罢兵的。」

    两个吐蕃使节脸色一变，立刻匍匐于地：「请大唐都尉原谅属下，是属下说错了。」

    李嗣业指着两个使节破口大骂：「我让你们带话回去告诉你们的赞普和大论，想要谈判就拿出些诚意来！伊本呢？让他来见我！」

    两个吐蕃使节面面相觑：「在在在，属下这就去把伊本大人带回来。」

    李嗣业道：「你们去把伊本带回来，我就在这里等他。」

    占位，稍后替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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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68章，源源不断

    尉迟曜不禁一愣，却见对面站定一个黑袍人，此人面上带着黢黑的面具，这黑色面具不知用的什么漆，乌沉沉的一片，没有一丝一毫的反光，乍一看，仿佛是一个无面目的人一般。

    而尉迟曜的剑匣正握在他的手中，尉迟曜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就这一愣神的功夫，身后其他大食武士的弯刀已经架到了他的脖子上。

    江朔和独孤湘对视一眼，心中皆道：这大食武士的功夫好高，为此前所未见。

    那边另一个带面具的黑袍人也已经闯入了唐军的阵中，王滔等武将挥刀乱劈，居然连那人身上宽大的黑袍都没沾到，只见那人三次伸手，夺走了毕思琛等三人手中的长刀。

    他夺走长刀后，立刻冲出唐军阵中，立在众人面前，将手中三把长刀抛在身后，唐军军官见了也都是一呆。

    前一刻于阗王座厅中还乱战成一片，超过百人互相砍杀，喊声震天，只一会儿的功夫，居然都静了下来，唐军知道面前的黑袍人功夫了得，不敢贸然上攻。而于阗人见自家王弟被擒，也一时气夺，不敢再战了。

    占位占位

    黑袍人冷冷地看着面前的尉迟曜，似乎在等待着他的回答。尉迟曜深吸一口气，道：「你想要什么？」

    黑袍人似乎对尉迟曜的回答极为满意，他缓缓地从怀中取出了一个物件，丢在了尉迟曜面前。

    尉迟曜定睛一看，那是一块金色的令牌，上面刻着一只盘旋的龙，龙身蜿蜒曲折，似乎在云海中翻腾。

    尉迟曜不禁感到震惊，这块令牌他从未见过，但是这上面的龙，却让他感到了前所未有的熟悉。

    黑袍人缓缓开口，声音有些沙哑：「你只要交出一样东西，我们便放你离开。」

    尉迟曜心中一凛，他知道这些黑袍人不是为了自己而来，他们想要的是自己手中的一样东西。

    他缓缓开口道：「你们，要的是剑匣。」

    黑袍人缓缓点头，他并不答话，只是冷冷地看着尉迟曜。

    尉迟曜心中虽然焦虑，但是此刻他却是无计可施。这剑匣中装着的是他最珍视的宝贝，他不可能将它交出去。

    黑袍人似乎看出了尉迟曜的犹豫不决，他再次开口道：「只要你将剑匣交给我们，我们便立刻离开。」

    尉迟曜心中虽然不甘，但是他知道自己无法与这些黑袍人抗衡。他缓缓地摇了摇头：「我无法将剑匣交出去。」

    黑袍人眼中闪过一丝寒光，他似乎并没有料到尉迟曜会拒绝。他缓缓地抬起手来，对着尉迟曜猛地一爪。

    尉迟曜只觉得胸口一痛，他猛地喷出一口鲜血，身体已经倒了下去。

    尉迟曜倒在地上，感觉到自己的生命力在急速流失。他抬头看着黑袍人，心中充满了不甘。他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对着江朔和独孤湘喊道：「快跑！」

    江朔和独孤湘并没有愣住，他们立刻反应过来，向着旁边的草丛疾驰。黑袍人似乎并没有料到他们两个会如此果断，一时间竟然被他们逃了出去。

    黑袍人并没有追赶，他只是冷冷地看着尉迟曜，似乎在等待着他的死亡。尉迟曜躺在地上，感觉到自己的身体已经完全不属于自己，他只能无助地看着黑袍人，心中充满了悔恨和痛苦。

    黑袍人缓缓走到尉迟曜的面前，将手中的金色令牌丢在了他的面前，冷冷地道：「你不需要知道太多，只要记住，这是你自己的选择。」

    尉迟曜看着金色的令牌，心中涌现出一股无法形容的悲伤。他知道，自己终究还是无法对抗这些黑袍人。他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对着黑袍人点了点头。

    黑袍人没有再说什么，他转身向着草丛中追去。江

    朔和独孤湘虽然已经跑出了一段距离，但是在黑袍人的追赶之下，他们已经渐渐力竭。

    眼见黑袍人越来越近，江朔和独孤湘都已经做好了牺牲的准备。然而就在此时，远处突然传来一阵马蹄声。

    一大群骑兵从草丛中冲出，领头的是一名英姿飒爽的年轻将军。他骑在马上，大喝一声：「唐军来援！」

    黑袍人见状，立刻停下脚步，看着远处的骑兵，似乎并没有料到会有人前来支援。那名年轻将军冲到江朔和独孤湘身边，下马将二人扶起，道：「没事吧？」

    江朔和独孤湘纷纷点头，他们看着那名年轻将军，心中涌现出一股莫名的感激之情。而黑袍人在骑兵的围攻之下，已经渐渐处于下风。

    那名年轻将军名为马超，是唐军的一名悍将，他率领的这支部队，是距离尉迟曜大营最近的唐军。

    马超在尉迟曜的营中闻得消息后，立刻率领着手下骑兵疾驰而来，正好遇到黑袍人和江朔等人。

    此刻，黑袍人已经被唐军骑兵团团围住，他们手中的弯刀已经渐渐无法对抗唐军的铁骑，眼见已经到了生死存亡的时刻。

    马超看了眼尉迟曜，见他已经奄奄一息，心中不禁一痛。他下令让手下骑兵全力攻击黑袍人，务必不能让他们逃脱。

    黑袍人的实力确实极为惊人，他们在唐军的围攻之下，依旧顽强抵抗。不过在唐军的铁骑之下，他们已经渐渐处于了下风。

    眼见黑袍人即将被唐军全部歼灭，突然远处传来一阵蹄声。一支身穿白袍的军队从草丛中冲出，他们手中拿着长刀，一脸杀气。

    马超见状，立刻率领着唐军迎了上去。然而这支白袍军队的实力却丝毫不亚于黑袍人，他们纷纷从马上跃起，手持长刀冲向了唐军。

    唐军和白袍军队在平原之上展开了一场混战，一时间尘土飞扬，杀声震天。

    江朔和独孤湘在一旁观战，心中不禁焦虑不已。虽然唐军战斗力强大，但是在这些黑袍人和白袍军队的围攻之下，已经是处于下风。

    马超率领着唐军苦战，他的铁骑横扫白袍军队，每一次冲撞都会将一名白袍士兵撞飞出去。然而白袍军队的人数众多，他们依旧缠住了唐军。

    江朔和独孤湘心中明白，如果不能尽快解决这些黑袍人和白袍军队，唐军很可能会全军覆没。

    尉迟曜躺在地上，眼见着自己心爱的剑匣落入黑袍人手中，他的心中充满了悔恨和痛苦。他曾经为了这把剑匣付出了太多太多，但是最终却无法保护它。

    这时，他的耳边传来了一个熟悉的声音：「你太自大了，尉迟曜。」

    尉迟曜缓缓地抬起头，他看到黑袍人站在自己面前，用冷冷的眼神看着自己。他的心中不禁一惊，这个声音，正是自己日思夜想的那个神秘黑衣人的声音！

    「你究竟是谁？」尉迟曜挣扎着问道。

    黑袍人缓缓地摇了摇头：「你不需要知道我是谁，你只需要知道，这个世界并不属于你们。」

    尉迟曜还想再问，但是黑袍人已经转身离去。他站在那里，心中久久无法平静。他知道这个黑袍人一定是和那些白袍军队有着紧密的联系，但是他们究竟是谁？他们究竟想要什么？

    远处传来了阵阵惨叫声，唐军和白袍军队的战斗已经进入了最后的阶段。虽然唐军奋勇抵抗，但是在白袍军队的围攻之下，已经是处于下风。

    眼见唐军即将全军覆没，突然远处又传来了一阵蹄声。一大群铁骑从尉迟曜大营方向冲来，领头的是一名威武的年轻将军。

    这名年轻将军同样也是唐军的一员悍将，他得知尉迟曜遇险之后，立刻率领着手下铁骑疾驰而来。

    这名年轻

    将军名为龙飞，他率领的铁骑如同一股洪流，瞬间冲入了白袍军队之中。

    龙飞手握长枪，身先士卒，每一次冲撞都会将一名白袍士兵挑飞出去。他的铁骑如同一把尖锐的刀，将白袍军队冲散，唐军也因此得到了喘息的机会。

    马超看到龙飞率军赶到，心中也是一喜。他下令唐军全力反击，务必不能让这些白袍军队有任何逃脱的机会。

    唐军在龙飞和马超的带领下，开始扭转战局。虽然白袍军队的战斗力同样强大，但是在唐军的铁骑面前，他们开始渐渐处于了下风。.

    眼见唐军已经稳住了阵脚，突然远处又传来了一阵蹄声。同样是一支身穿黑袍的人马，从草丛中冲出，他们手中拿着弓箭，一脸杀气。

    龙飞和马超见状，立刻明白这些人同样是来围攻唐军的。他们没有想到，这些神秘的黑袍人和白袍军队竟然如此狡猾，一直在等待着唐军出现漏洞。

    唐军眼见前后都有人围攻，心中不禁一惊。虽然他们的战斗力强大，但是在这些黑袍人和白袍军队的围攻之下，已经是处于下风。

    龙飞和马超率领着唐军苦战，他们不断地冲锋陷阵，每一次冲撞都会将一名黑袍人或白袍人撞飞出去。但是这些神秘的黑袍人和白袍军队仿佛源源不断一般，唐军虽然奋勇抵抗，但是依旧无法摆脱这些人马的围攻。

    江朔和独孤湘在一旁观战，心中不禁焦虑不已。如果再这样下去，唐军很可能会全军覆没。他们必须想出一个办法，否则一切都将功亏一篑。

    此时，江朔突然想到了什么，他立刻对独孤湘道：「快！我们必须立刻去后方支援。」

    独孤湘虽然有些不解，但是她明白江朔的决策一定是有道理的。她立刻点头答应，两人绕过战场，向着尉迟曜的大营疾驰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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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69章，梁上对决

    这会儿却轮到独孤湘不着急了，独孤湘对江朔笑道：「朔哥，你先别急，看看我这招灵不灵。」

    此刻形势最紧张的无疑是毕思琛一众军官了，他们是战将不是游侠，他们所擅长的是军阵厮杀，不似程千里、尉迟胜这般有超群绝伦的武功，与黑衣大食刺客交锋，自然落尽了下风。

    他们之所以还能抵抗两下子，那是因为他们挤作一团，用军阵中背水一战的战法来厮守，他们互为援护，就算面对千军万马，也能勉力支撑一时半刻，众军官虽然被面具武士刺得浑身是血，却都没受致命伤。

    虽然一时没有落败，但毕思琛等人只有招架之功而无还手之力，落败只是时间问题。毕思琛虽然看不清大食人的身形，但也能大约感觉到对方逼近的方位，他高举长刀高喊一声「杀」！猛地向下斩落。却意外地听到一声惨叫，长刀居然迎面劈在一名武士的面具上。

    着面具不过是一片薄木头雕成的，乌黑无光的漆面看起来唬人，却没有任何实质的防护，然而毕思琛披砍时并没有想到真能击中那人，因此出招时倏发倏收，待发现真砍中了时，手中刀都已经不自觉地抬起来了。

    饶是如此，那武士所戴的面具仍被毕思琛劈作两半，那人面白无须，脸上满是惊讶的神色，额上血如浆出，人的头骨最为坚硬，毕思琛这一击并未砍穿那人的头盖骨，因此虽然看起来样子十分可怖，但其实却无大碍。

    毕思琛的惊讶之情完全不下对面那武士，他此前横斩竖劈了数次，哪怕连面具武士身上的一片布都没沾到，没想到这次居然一刀中的，早知道下手再狠些，便一刀将那武士斩杀了。

    毕思琛不禁精神大振，愈发起劲地抡起长刀来，又不数合，毕思琛横挥长刀向另一人斩去，这次他清晰地见到那面具武士向后退的时候，那鬼魅般的身影忽然一顿。

    毕思琛挥刀的速度以常人度之，已经是非常之快了，只这一顿的功夫，长刀便追上了那人的身子，只听「嘶啦」一声，割破了那人身穿的黑色长袍，在他肚腹上划了一刀深深的口子，若刀再递得远些，当场就将那厮斩成两段了。

    毕思琛久经战阵，刀头舔血反而叫他更为兴奋起来，只听他嗷嗷怪叫，挥动手中长刀，随意一刺，迎面而来的那面具武士不知怎地，也是脚下一个趔趄的机会，肩头被毕思琛刺个正着。

    到了此时，毕思琛再迟钝也已看出是有高人相助了，他偷眼见到地上有落了数枚亮闪闪的小东西，初时第一枚这小东西落地的时候还没有引起任何人的注意，但这样的小东西接二连三地落地，就难免被毕思琛留意到了。

    这是几枚指甲盖大小的于阗羊脂玉粒，正是独孤湘在地下暗河中捡的，她倒不是因为知道这小玉粒值钱，只是觉得好玩而已，此刻用来对付大食面具武士倒正好派上了用场。

    独孤湘打飞石的本事得自空空儿所授，空空儿可谓天下第一巧手，独孤湘曾依照他的手法在崆峒山戏耍飞鸿子，但那时她身负空空儿的绝世内功，现在她仅能用自己的内力，投掷的威力可就低了很多，但面具武士只是速度快，并无内功修为，被独孤湘掷出的玉粒击中穴道，身形立刻一顿，以至于被毕思琛砍中。

    但独孤湘的内力有限，又在高高的房梁之上，因此并不能止住大食人的身形，只能迟缓他们的动作，这只够毕思琛砍中大食人，不足以杀死对方。

    下面的面具武士连吃了几次亏，也已经发现了房梁上有人，他们也不喊叫，几人游走防御，不再主动进攻，另有两人忽然以手中短匕刺壁向上攀爬。

    他们可没有江朔和独孤湘这样一纵丈许高的轻功，只能用手中锋利的匕首刺入墙壁来攀爬，他们攀爬的速度非常快，不输猿猱，往江朔和独孤湘所在的梁上袭来。

    独孤湘见二人一左一右飞扑过来，忙以腰间白索兵分两路向二人面门击去，但她小看了两人的手段，只见二人同时出手，竟然抓住了白索的两端，需知独孤问所创的「月影素寒流」的功夫，白索两头如灵蛇般不可琢磨，没想到两个大食人出手如电，竟然不等独孤湘变招，就轻易地握住了长索。

    独孤湘原本担心二人会同时下坠，把她拉下梁去，却发现自己完全是多虑了，二人纵跃的身法与中原武术大异其趣，却同样轻盈，独孤湘手上感觉不到任何重量的增加，却见二人攀着长索而来，独孤湘忽然手中长索一振，长索居然回头打向二人的后背。

    凡天下所用长索这样的软兵器，都是打远不打近，从未听说过还能掉头往回打的，两名面具武士听到背后的风声都是一愣，但二人见机亦快，二人互相伸手一拽，在空中打了个旋，避开了独孤湘的刺击，一前一后翻上房梁。

    两名大食武士将江朔和独孤湘夹在中间。独孤湘「嘿嘿」一笑，道：「朔哥，两个都留给我！」

    她嘴上虽这么说，却双手一振，银球飞爪一起向自己面前那名面具武士飞去，全然不理背后那人。

    面具武士的速度虽快，但此刻站在梁上，这梁再宽大也不过是一根木梁而已，独孤湘料定对方不能左右移动，当即控制银球打向对方前胸，飞爪抓他天灵盖，其中还隐含了一个后手，一旦对手向上跃起，便向上扬起飞爪捉他脚踝。

    没想到那名大食武士居然一矮身，如灵鼠般从梁侧，梁底爬过，绕着梁转了一圈，从另一边再次攀上梁来，却已到了独孤湘面前，独孤湘再想撤回白索反击依然不及了。

    那大食武士手中匕首向独孤湘喉头割来，没想到独孤湘忽然伸手入怀，一扬手，高喊道：「接法宝！」

    武士只觉眼前金光一闪，紧接着心口一热，低头看时，胸口插着一柄金色镶宝的把手，独孤湘隔着面具也能看出他眼神中的困惑不解，那大食武士身子一歪，向梁下跌落，独孤湘忙伸手抓住匕柄回夺，那大食武士都没来得及惨叫一声，便已经重重地摔在地上，鲜血喷洒得到处都是。

    身后那武士几乎同时向江朔攻来，江朔已听到独孤湘叫他把两人都留给她，见那大食人扑过来，微微一笑，挥掌拍出，掌中罡炁喷涌而出，那大食武士立刻如被狂风吹拂一般，险些被吹得离地而起，他忙伏低身子稳住身形，哪里还能前进半分。

    江朔只是要阻挡住他前进，将他逼退后，便不再出手，那大食武士先前只觉得热风扑面，此刻又一切如常，心中不觉讶异，一时不敢再上前抢攻，只这一会儿的功夫，独孤湘已经刺死了另一个武士，从江朔身侧滑了过来，手中白索飞舞，银球飞爪一前一后向他袭来。

    由于江朔的遮挡，那名大食武士并没有看到独孤湘如何和另一头的同伴交手的，他也是向下矮身想从梁下翻过，却没想到独孤湘早有准备，飞爪藏在银球后面，忽然向下一沉，在那大食人下降之前，就先一步抓住了他的左腿。

    那武士大惊，忙挥动手中金牙匕向飞爪斩去，独孤湘早料到他有此一招，银球紧跟着飞到，正中那武士的手腕，将他手中的匕首击落，紧接着冲上前去一脚踢中了他的下颌。

    那大食武士的面具飞出，人也跟着向下坠去，坠落前一刻，独孤湘看清那人的面目，也是一个面白无须的西域男子。

    这一切都只发生在电光火石之间，地面上的众人只见到两名大食人飞也似的爬上屋梁，又听到两声巨响，两名武士重重地砸在地面上，成了两具没有生命的尸体。

    唐军、于阗人和这些面具武士缠斗多时，只有程千里使诈杀了一人，而这两名武士上的快坠的更快，一时间所有人都停手罢斗，抬头向上望去。

    江朔见再也不能隐藏，对独孤湘道：「湘儿，我们下去吧。」

    二人纵身一跃，联袂飘下屋梁，二人从如此高的地方跳下来，居然不需要缓冲，而稳稳落在地上，实在是另所有人惊骇，程千里见到江朔居然也不紧张，笑嘻嘻地叉手道：「江少主，没想到你居然没死……湘儿妹子，一向可好？」

    独孤湘嗤笑道：「程千里，我看你这名儿，怕不是说你脸皮有一千里这么厚吧？」

    程千里丝毫不以为意，道：「嘿嘿，先解决了大食人，咱们的事慢慢说。」

    独孤湘道：「为什么要慢慢说？我就要现在说，越快越好。」

    说着她迈步就想向程千里走去，江朔却拉住她道：「程郎说得不错，先对付大食人……」

    独孤湘急道：「可这程千里是个大祸患……」

    江朔道：「我们只不信他的，若论武功，可不用怕他。」

    程千里笑道：「江少主说的不错，时隔三年，别说少主，就是湘儿的本事，老程也已经难望其项背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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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70章，天蚕长丝

    说话间，江朔脚踏穿星步，以南方朱雀中翼宿的步法，在戴面具的大食人中游走，这些大食人平素最以自己轻捷的身手为傲，不想江朔行如鬼魅，在他们身前身后一闪即过，随即便不知怎地腾空飞起。

    原来是江朔手上施展袖里乾坤的功夫，随抓随抛，将这些大食武士统统扔回伊本面前，这些大食人身手也真不弱，虽然因为轻敌被江朔抛出，但人在空中便已经调整好的身形、方位，并没有摔在地上，而是轻轻落在伊本面前，排成了一道人墙。

    若只看他们落地时的身法，还以为是这些面具武士自己跃回去，站成一排呢。

    此刻伊本已从一开始的震惊转为愤怒，他不似闹文那般生得高大魁梧，在大食人中只是中等身材，在一排面具武士身后跳着脚，边蹦边以大食语对着江朔大声喝骂，身边的通译忙跟着传译：「姓江的小子，没想到在此地会遇见你，看来真是冤家路窄……」

    也许是嫌通译说话太多绵软无力，没有自己方才呼喊时的气势，伊本一脚把那通译踢得翻了个跟头，大声呵斥了几声，那通译吓得趴在地上不敢起身，同时竭尽全力嘶吼道：「姓江的小子，先知本还担心寻你不着，你到自己撞上门来了，今日正好将尔等一网打尽，叫尔等死无葬身之地！」

    这通译匍匐在地，害怕得浑身颤抖，口中却说着最狠的话，实在滑稽，独孤湘先忍不住「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伊本愈发恼怒，但他知道独孤湘的厉害，可不敢亲自上前和她动手，只能边骂边用手中的鞭子抽打通译，那通译好不倒霉，没来由地被打了一通，口中还不敢停止传译。

    只听那通译道：「小女子，你现在尽管笑，一会儿有你哭的时候！啊哟哟……」

    这通译本也是个汉族商人，却给大食人做了通译，独孤湘见他被打也不同情，直觉好笑，当下也不管伊本，只顾着和通译调笑道：「这让人先笑后哭的本事倒是还没领教，不过么，同时做到既凶狠又怯懦，我可是已经领教咯。」

    通译口中告饶道：「啊哟哟……小娘子，你就不要戏弄小的了，你们要打要杀只管斗来，却在这里斗口做什么呀？」

    独孤湘笑道：「嘻嘻……我看你说话好玩，就想多听你说说。」

    伊本见通译居然自和独孤湘闲聊起来，不免又抽了他几鞭子，江朔看不下去道：「伊本，你打个通译算什么本事？你们大食人有什么本领尽管使出来吧！」

    那通译如蒙大赦，忙将江朔这段话传译过去，伊本冷笑一声，不再抽打那通译，那马鞭对着江朔和独孤湘一指，口中发出口号施令，隧洞中又冲出数名戴着面具的武士，凑够了十二人，看来他们有一套阵法是十二人来演练的。

    江朔和独孤湘甫一现身，展现了这一手出神入化的功夫，一众普通黑袍武士不需江朔动手，就已经退到伊本身边，结阵而守了。而大唐、于阗众人竟也都退到了江朔身后，以江朔此刻的身手，无论是否听过他的大名，只要他一露功夫，自然有一股威势，众人原本与大食人苦斗，见了江朔仿佛见了保护神一般，纷纷不自觉地站到了他的身后。

    此刻江朔和独孤湘站在最前列，对面便是那十二名大食戴面具的武士。

    独孤湘悄声对江朔道：「我看打死的那两个大食人好奇怪，大食人都是连鬓络腮的胡子，肤色红棕色，那面具被击破的两个面具人脸上却都光溜溜的，肌肤白皙滑腻，倒似女子一般。」

    江朔摇摇头道：「从他们的身形看，是男子无疑。」

    独孤湘道：「我也没说他们是女子……倒像是……太监……」

    江朔笑道：「太监？大食国也有阉人么？阉人力弱，在大唐最多做个监军，可没听说叫阉人打头阵的。」

    这时程千里在身后喊道：「少主，这你可就有所不知了，当朝右监门卫将军，骠骑大将军，渤海郡公高力士可就是个宦官！」

    独孤湘回头瞪了他一眼道：「老程，你耳朵还挺尖，那高力士不就是给太白先生脱靴子的老宦么？我看也没什么了不起。」

    「哎……不然，不然……」程千里连连摇头道：「高力士可不是徒有虚名，其人身长六尺五寸，生的仪表堂堂，景龙年间，今圣尚在藩国，想害他的人可不少，若非高力士随护左右恐怕早就遭了不测了。此后到唐隆年间平韦后之乱，先天元年诛杀萧至忠、岑羲等人有功，这才破格授右监门卫将军。可不是只会侍奉人的老奴。」

    独孤湘哪里知道高力士的这些故事，说不过程千里，弁狠狠地瞪了他一眼道：「老程，咱们的账可还没一笔勾销，收拾了大食人就来对付你，你可别跑。」

    程千里双臂圈在胸前，哈哈大笑道：「老程不走，但等小湘儿一会儿找我算账。」

    他这话仿佛七八年前在习习山庄逗小湘儿玩时一样，遇到这么个没皮没脸的滚刀肉，独孤湘不禁翻了个白眼不去看他了。

    江朔道：「管他们是不是阉人，只在拳脚上见真章！」

    他失了七星宝剑，手中没有兵刃，面对十二名操着金牙匕一般锋利短兵的面具武士却丝毫不惧，跨步上前，单掌拍向面前一名武士。

    那面具武士并不后退，手中金牙匕忽然向江朔迎面掷出。

    高手交锋最忌双脚离地，因为有道是力从地起，一旦跃起便没了回转的余地，第二忌的就是武器出手，所谓出手剑、撒手锏，只能是偶一为之，或是对功夫比自己低得多的人才能使用，若对方同样是高手，一旦出手的兵刃被对手躲开，甚或被对手劈手夺去，岂不是立刻就落了下风？

    江朔初出江湖还不会什么高深剑法时，学公孙大娘的西河剑器舞，使脱手飞剑，一来他内力实在太强，二来也是没遇到真正的高手，才会如此施为，此后他遇到了真正的高手，学了真正高明的剑法，便再也不敢轻易将武器脱手了。

    这些面具武士看来也不是初出茅庐的毛头小子，怎会如此大大咧咧地用匕首来掷自己？江朔心中疑惑，唯恐有诈，不敢用手去接，但脚步变化，侧身轻巧地避过飞匕，挥掌向那武士面具上拍到。

    那人仿佛吓傻了一般竟不后退，而两边有人上前援护，却离得甚远，并不上前来缠斗，哪里来得及救他？

    就在江朔手掌触到那人面具的一瞬间，他忽然心念一动，不对！

    忙收掌向上一提，带起的罡风将那武士的面具掀飞，此人果然又是面白无须的样貌，江朔的身形却牢牢钉在地上不再向前了，却忽觉面上一痛，他忙一偏头，足尖一点，向后飘身退出丈许。

    江朔一摸脸颊，已被不知什么兵器划了一道口子，染了一手的鲜血，再看空中竟然悬浮着一条血线，正是割破他面皮时溅出的血花。

    再看一左一右两名面具武士正在飞速地从他两侧掠过，空中那条血线也向着他的喉头勒了过来，江朔忙低头闪过，这次避让得快，只被削掉了头上几根发丝。

    这时迎面那武士也动了起来，他抛出金牙匕的手忽然横着一带，几乎将什么看不见的武器向江朔迎头斩落，江朔这时也顾不得许多，忙就地一滚避开了去，回头再看，原来是已有另一名面具武士绕到了他身后，用自己的匕匣接住了飞执过来的匕首，正和当面那武士一样，隔空横挥，将那件看不见的兵器向江朔袭来。

    江朔忙侧身再闪，想去攻击先前那一组武士，却又有飞匕掷来，江朔待要闪躲，却发现匕首根本不是刺向自己的，却被另一武士在自己身后用匕匣接住了，二人又是同样的隔空一同挥舞那件

    看不见的兵刃，向江朔袭来，江朔挥袖一弹，却听轻轻的裂帛之声，他外袍上的半幅袖子竟然被什么东西齐齐割断了，好在江朔躲闪及时，并没有伤到人。

    如此六七招之间，江朔已被十二名面具武士团团围住，这些武士如同巫觋，手持匕首，却不贴身搏斗，而是远远的比划，看似虚空胡乱一比，江朔还真会避让，直看得观战的唐人、于阗人面面相觑，不明就里。

    程千里忽然喊道：「是天蚕丝！是天蚕丝！少主千万小心啊！」

    其实不消程千里提醒，江朔先前见了那条血线，就已经明白了这些大食人的匕首之后连了什么东西，只是这东西太过纤细，大殿内虽然多举烛火，却依然看不真切。

    独孤湘忍不住接程千里的道：「甚天蚕丝？我爷爷做乐器也用天蚕丝，却都是看得见摸得着的东西，怎会这般全无踪影？」

    程千里道：「湘儿，你不知道，天蚕丝原产天竺，中原所得天蚕丝都是短丝，只能混在中原桑蚕丝中作为加强加韧之用，而他们做武器的天蚕丝是数丈长的长丝，十分难得，单丝比头发丝还细十倍，如何看得见？但勒紧之后，却锋利如刀，虽不能切断骨头，割破皮肉却是绰绰有余，大食人人此刻围攻少主的战法简直与活剐无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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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71章，神锋无影

    眼看十二名大食武士手中扯着几乎无法看见的天蚕丝，纵横来去，将江朔团团围在中心。这些武士的移动速度非常快，靠着手中的天蚕丝可以在丈许之外攻击，又能互相援护，江朔仅凭一双肉掌，无法靠近攻击对方，空有一身绝世内功，面对天蚕丝织成的网却也只能左躲右闪。

    江朔的轻功堪称绝顶，但穿星步虽妙，对付十二条看不见的天蚕丝终究有些勉强，一会儿的功夫，江朔的衣裤便又有多处被天蚕丝割破了。不过一来江朔身法极快，二来大食武士知道江朔的厉害，不敢过分逼近。但双方缠斗之际，倒看似一众猎手在戏弄猎物一般。

    独孤湘拔出金牙匕急道：「朔哥，我来助你。」

    她刚想上前，却被程千里一把拉住，程千里脸上少了以往的戏谑表情，而是一脸严肃地道：「湘儿，大食人的阵法十分凶险，现在少主尚可以勉强应付，若你入阵，少主还要分心护你，可就凶多吉少了。」

    独孤湘这才发现原来这十二名大食武士也不是胡乱走位的，而是如穿星步一般有一定之规，只不过与他们的步法和穿星步所踏星位截然不同，最奇的是，他们围着江朔的圈子并非正圆，而是一个明显的椭圆形。

    这个椭圆形的阵势可谓大食阵法的绝妙之处，由于是椭圆形，相距江朔就有了远近之分，这个椭圆的圈子并非一成不变，负责进攻的武士化作椭圆形的短边，其他人退到长边据守。而江朔反击时立刻后退成为长边，侧后的武士则化为短边，从后夹击。

    独孤湘奇道：「大食人居然也有阵法，不过这阵法和我中原武者的阵法可是大异其趣……」

    程千里干笑一声，道：「我听说大食黑袍团有一奇阵，叫做‘无影阵，和独孤家的穿星步一样亦循着星轨运行，今日观之怕不就是此阵。我原还在想怎么个无影，原来不是人无影，而是神锋无影！」

    独孤湘看着这诡异的阵势，不觉忘了防备程千里，自然接口道：「可是他们的脚步好奇怪，穿星步源自《步天歌》，在三垣四象间遨游，毫无拘束，大食人的阵法却似有锁链串在一起似的，但却非但没有受限，反而威力大增……」

    这时尉迟胜看着那十二个大食武士，忽然心念一动，道：「我知道了，他们踏行的轨迹是黄道十二宫！」

    汉人观星，以四象二十八宿为星空之四野，并没有黄道十二宫的概念，而波斯的星相学源自古巴比伦，将星空分为四十八星座，而太阳在天球上行走的路径称为黄道，黄道所经过的十二个星座便是「十二宫」。

    当然波斯人的「十二宫」与今人所知的「十二宫」并不相同，巴比伦四十八星座与今日之八十八星座也大不相同，尉迟胜在西域，距离波斯之地更近，因此听说过异域星座之说，但其所知也不过「黄道十二宫」这五个字而已，具体十二宫何名，星舆图如何，他可也并不知晓了。

    独孤湘听说对方的阵法亦以星舆为图，心想难怪这些大食人的身法看来奥妙无穷，一时难以看透，不禁更加担心起江朔的处境来，她也知道程千里说得不错，自己冲入阵中只会添乱，于是将手中金牙匕向江朔掷去，同时高喊道：「朔哥，接家伙！」

    她知道江朔功夫了得，因此全力掷出金牙匕，丝毫没有留力，一名大食武士不知道厉害，抢在江朔前面伸手去接，却不料独孤湘掷匕之时运上了内力，她的内力虽然远不如江朔的玉诀神功，但她阿爷传授她的崆峒派内力也是名门正宗，威力亦非同小可，他握住金牙匕的金柄，匕首却去势不停，将他带着打了一个趔趄。

    不过一步之错，那武士尚不及起身，江朔已经抢上前来，一掌拍在他前额之上，此人只哼了一声，便软绵绵地倒了下去，江朔这看似漫不经心的一掌已将他的颅骨击

    碎，当场毙命了，江朔顺手一抄，接过他手中坠落的匕首。

    江朔有利刃在手，又毙敌一名，不禁精神大振，他知道天蚕丝需要两两配对牵拉，才能发挥威力，手中金牙匕一挥，向那大食武士对面之人飞扑过去，而那人也早料到江朔有此一招，已向后退却，左右武士各自抛出手中匕首，互相用短鞘接住，在江朔面前织起天蚕丝拦阻。

    这些大食武士的配对并非一成不变，天蚕丝系在匕首之后，他们通过投掷匕首，用短鞘接匕，来调整天蚕丝的连接，并以此来阻挡江朔前进后退的去路。

    此刻江朔金牙匕在手，他以眼角瞟着两侧武士的手势，立起金牙匕对着空中的天蚕丝割去，江朔感到明显的一顿，手上一滞之后，听到「铮」的一声如同拔弦之音，金牙匕果然割断了天蚕丝！

    不过由于天蚕丝的阻缓，江朔再要追先前那武士却也来不及了，他不由得后悔，早知如此，应该避开天蚕丝，直取那大食武士才是，但他无暇后悔，又一道天蚕丝又已到他面前。

    江朔再次挥金牙匕去割，这次那两名武士却学了个乖，他们手腕同时往起一抖，只听「嘶嘶」的刮擦声，江朔感觉一条极细极韧的丝线滑过刀刃，向他头上割来，江朔低头避过之际，却见先前后退的武士又折了回来。..

    他正奇怪，却感觉那人手中丝线似乎重又绷紧了，那武士牵动天蚕丝横划而至，江朔忙纵身从看不见的丝线上头越过，天蚕丝从他脚下划过，削掉了一块靴底，见这天蚕丝如此锋利，江朔也心惊不已。

    此刻少了一人，要和此人手中天蚕丝相连，就需要有另一人接住他的匕首，江朔却没见到有人掷来匕首，他在空中打了个旋，居然惊奇地发现围着他的圈子还是十二个人！

    却听独孤湘和程千里大声喊道：「洞里还有人！他们能随时补充人手！」

    江朔剧斗之时全神贯注，无暇顾及其他，独孤湘和程千里等人却看得清楚，江朔击毙一人之后，伊本立刻拍手示意，暗门后的隧洞中立刻又走出一名戴着面具的武士，补足了十二人之数。

    这隧洞似乎成了取之不竭的聚宝盆，不管是先前程千里刺死一人，还是江朔掌毙一人，他们都能立刻补充人手，显然十二人之数并非只有十二名面具武士，而是这套阵法只需要十二人。

    大食人的无影阵与燕军璇玑阵不同，璇玑阵中众人各司其职，走位、出招各不相同，因此就算备了人手，也难以快速替换，而大食人的阵法则不同，没有明显的阵眼，每名武士的作用几乎相同，无论缺了谁，都能立刻填补。

    这样一来就算能杀伤一两名阵中武士，也难以动摇此阵的根本，要想击破大食人的阵法，只有设法打乱他们天蚕丝织成的刃网这一途。

    江朔忽然心念一动，对独孤湘喊道：「湘儿，把匕鞘给我！」文学

    独孤湘奇道：「朔哥，你要匕鞘做什么？学尉迟王弟使居合剑吗？」

    但她还是解下金牙匕的黄金鞘扔给了江朔，这黄金鞘上镶嵌满了珠宝，在空中划出一道七彩的流星，飞向江朔，有了此前掷匕首的前车之鉴，这次没人敢再伸手截鞘了，江朔接鞘在手，立刻转身向最近的一名武士飞纵过去。

    那武士毫无意外地依照阵法后退，左右武士也同样的收回匕首，互掷匕首，想要重新连线，江朔等的就是这个机会，他此前的攻击只是假意为之，眼角的余光始终瞟着左右的武士，眼见匕首掷出，他伸出自己手中的匕鞘迎向匕首。

    只听「咔」的一声，那把匕首居然严丝合缝地插入了江朔手中的匕鞘！

    果然，金牙匕与这些大食武士所用的匕首系出同源，当年移地健赠江朔匕首时，只说不是朔漠之物，江朔和独孤湘一直以为是哪位中原大匠所

    打造，没想到却是大食刺客所用的武器。

    江朔锁住了匕首往回一拉，果然牵动后面所系的天蚕丝，天蚕丝与那武士袖中护腕相连，那人无法挣断天蚕丝，膂力又远不如江朔，立时像个小鸡崽一样被扽到了江朔面前。

    江朔随手点了他身上几处穴道，那武士立刻就像木雕泥塑的一般定在那里，他一杵在这里，反而比当场毙命更影响阵势的发动，立刻有几条天蚕丝被他的身体阻挡，天蚕丝因其细韧，可以伤人及骨，但终究不可能将人削为两段，虽然大食武士可以不管同伴死活，但在也无法将那人斩断切碎。

    江朔一挥匕鞘，将鞘中的那柄匕首振飞出去，向着一名武士迎面掷去，那人拼尽全力一甩头，才堪堪避过匕首。

    然而江朔本就没打算刺中他，江朔人随匕上，左右的天蚕丝如影而至，拦在他面前，江朔却突然脚尖一点地，向后反跃，飞出的匕首亦打个旋，飞了回来，再次落入鞘中。

    江朔往回一拉，左右四名武士竟然一起向前抢出几步，原来江朔这一抛一接之间，已经用夺来的这柄匕首后的天蚕丝缠住了两条横着的刃丝，控制两条天蚕丝的武士便如牵线木偶一般被他拽了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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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72章，里应外合

这些大食面具武士全仗奇阵才能和江朔打得有来有回，若单纯比拼武功，那便是十个，二十个也不是江朔的对手，江朔一拽之下，立刻摔得东倒西歪，阵型更是一阵大乱。

    大食无影阵的好处是没有阵眼，没有阵眼便没了中心，想破阵固然不易，遇到这种突发变故时，却也一时不知该如何应对，天蚕丝已经缠在一起，从鞘中拔出匕首已经来不及了，一开始就该同时割断所有的丝线，但面具武士中没有领头之人，只慢了这一会儿，便失了先机。

    江朔哪会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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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73章，无面之人

程千里笑道：“正是，此乃封大夫所定的计策，若非如此，以大勃律王之老奸巨猾，又怎能入套呢？”

    江朔和独孤湘在城中酒肆外偷听之际就曾听众唐军将官说起这位“封大夫”，此刻听说所有的计策都是这位“大夫”所定，愈加惊奇，只是心中疑惑口中却没有说出来。

    那边伊本还在哇哇怪叫，他的通译战战兢兢道：“伊本先知说，细作回报封常清远在千里之外的拨焕城，他不信唐军会突然出现在城外。”

    程千里大笑道：“是了，封大夫为高仙芝判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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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74章，隐龙暗河

出了王城，众人也不走大路，只循着隐龙河的河谷往西南疾驰，由于此前已经和大队人马走散，所以这一支只有三十来骑，即便遇到大食人，也能避则避，不能避则战，好在众人都是万里挑一的勇士，不但人马精良，连武器也是削铁如泥的宝刃，此外江朔还有一条银鞭可作防身之用。

    不出一个时辰，便已经跑出去十余里路，隐龙河越到下游水势越是汹涌，这一段已经宽达十余丈了。众人来到河边时正遇到一处沙洲，沙洲上长满了红柳和胡杨，尉迟胜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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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75章，再见故人

程千里发出这一声喊之后并未退出大殿，江朔急于冲进大殿去，但他已将金牙匕还给了独孤湘，缺了破阵利器，二来担心独孤湘和程千里的安危，不如之前在王厅中的气定神闲，反而一时受困，冲不破大食武士的刃网。

    江朔高喊道：“湘儿、程大哥，里面发生了什么事？先退出来再说！”

    却没有人回答。

    江朔越发急躁，双手连环发出罡凛二气，轰向无面人，这时大食武士倒不急了，他们立刻拉大了圈阵，如连环波浪般进退，将江朔围在其中。

    就在此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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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76章，隐盟肇始

李珠儿微微一怔，裴旻却笑道：“段俭魏确实是个人物，他回到南诏后，侍奉少主阁罗凤如常。”

    对于那天段俭魏离去后密道突然封闭，脱险后段俭魏何和皮逻阁的痕迹又被全部抹去，江朔和独孤湘又完全不同的看法，独孤湘认为是段俭魏故意把他们封在洞穴中，江朔却认为以段俭魏一人之力不可能在这么短时间内把入口洞穴填满。

    此刻听到裴旻说段俭魏还活着，并且已经回到南诏国，江朔倒觉放下心来，喜道：“原来段俭魏没死。”

    李珠儿冷笑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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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77章，援兵天降

裴旻面无表情地道：“追云叟你来啦。”

    独孤问冷笑道：“就凭你隐盟的几个小角色就想要截杀我，可有点小瞧追云逐月之名咯。”

    裴旻点头道：“原是我把事情想简单了。”

    话音未落，裴旻忽然抄起放在案几上的那柄黑剑，向独孤问直刺过去。

    这一下大大出乎江朔的意料之外，因为裴旻并没有拔剑，而是直接抄起黑剑，人随剑起，仿佛是黑剑自行飞出一般，而裴旻只是挂在剑后的一道虚影。

    独孤问赤手空拳，哪怕对方不拔剑，也吃亏不小，南霁云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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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78章，阻击飞猿

这时忽听院外叩门之声，紧接着大门被轰然撞开，闯入一队人马，原来是外面的唐军见中军久未传号令，终于察觉有异了，这才闯入院中查看。

    当先一名旅帅见满院的尸体，有唐军更有不知哪里来的黑衣人，不禁大惊失色，一声令下，众唐军半数抽出腰间横刀，半数持臂张弩，展开阵势掩了上来。

    封常清道：“无妨，先有大食刺客闯入欲胁迫我退兵，已被程副都护带来的武林朋友杀退了。”

    李珠儿从背后点了封常清的昏睡穴道，因此他并不知道裴旻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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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79章，断索杀敌

从山下到山上数里的崎岖山路对江朔而言不过是转瞬即到的一段小径，一路跑来那于阗国的侍卫长虽然四五步脚才能沾一次地，但他双腿轮动，在空中虚踏了半天，倒比脚踏实地走这些山路更累，江朔一放手，他栽栽歪歪，如同醉酒，险些脚下一软瘫坐在地上。

    侍卫长不禁赞叹道：“大唐甲马奇术实在令人称绝！”

    于阗人不知中华武术之高妙，他方才脚不沾地，还道是传说中的“神行甲马”之术，江朔知他颟顸，懒得多费唇舌解释，只是报之以一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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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80章，神通大将

江朔心道：这位“神通大将”莫不是个方士，有敌军不战自溃之能？

    就在唐军大致渡河完毕时，却见先前混乱后撤的大勃律军忽然往两侧一分，露出里面一支骑兵队伍来，这支骑兵装备齐整，大勃律人多无甲，这些骑士却少见的披着皮甲，所骑的马也都看起来一般的高大，看来是大勃律军中的精锐。

    原来方才大勃律人仓皇后撤是故意示弱，想引得唐军轻敌冒进，趁他们刚刚渡过河，稍有松懈之际，忽然发动雷霆一击。

    那五百唐军却对冲来的骑兵恍如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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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81章，各安其道

江朔道：“朔虽会几下粗浅功夫，但若比起战阵杀敌的本事，比之‘神通大将’的手段来可是多有不如。”

    江朔这话倒不是谦虚，江朔武功虽高，方才战场上杀敌的效率却远不如李嗣业，李嗣业笑着摆手道：“老哥一介武夫，全仗手中的陌刀用的纯熟，方能杀敌如麻，算不得什么本事。”

    江朔见李嗣业勇而不骄，不似酷滥嗜杀之徒，忍不住将心中的疑惑照实问了出来：“我观李将军也是植操沉厚，秉心忠烈之人，怎的在战场上能做到杀人如刈麦，毫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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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82章，兵器大匠

之后唐军便押着大勃律降军在于阗城外搭建营地，用来关押他们自己。大勃律王想来是逃回了本国，小勃律已被高仙芝所灭，葱岭各处隘口均为唐军所占领，大食国只能派遣伊本这样的小股部队，大军无法抵达于阗城，一时倒也没什么忧虑。

    于阗国极富，不但供应了城外唐军和俘虏大量物资，城中更是每日欢宴，尉迟弟兄对封常清、李嗣业、程千里等人自是毫不吝啬，对江湖豪侠也是礼待有加。

    江朔和尉迟胜、李嗣业三兄弟每日黏在一起谈天说地，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