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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关西新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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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001 邙山余魂

    月黑风高，火光摇曳，众多马嘶人嚎的嘈杂声浪直灌入耳，震得人耳膜生疼。

    “贼骑将至，速行、速行！”

    尘埃飞扬的道路上，挤满了戎袍凌乱的败卒，因怒前方人马行走迟缓，挥舞着手里的刀矛器杖吼叫恫吓。更多的溃卒们则干脆离开了兵道大路，往旷野中亡命飞奔。

    这些败卒们也不知逃亡了多长的路程，有的直接倒毙于途，也鲜有人驻足理会搭救，顶多抓起对方遗落的军械器杖，便又急匆匆往西面奔逃。

    在这一片仓皇逃窜的景象中，却有那么十几人驻足野地不作移动，显得不甚合群。

    虽然没有周遭兵众们溃逃的败相，但这十几人神情间的忧愁却犹有过之。

    “西军虽败走，总还有归处，咱们的归处又在哪里？”

    一名壮卒拄杖叹气，身边几人也都眼神黯淡迷茫。

    “莫作丧气模样，要紧护住阿郎！”

    有一个中年长须者沉声说道，同时视线望向他们这些人所站立的中心。

    在这十几人当中立着一匹灰扑扑的瘦驴，驴背上趴着一个少年模样的伤者，额头裹着青巾，颀长的手脚无力垂在两侧，须得左右有人搀扶，才能在驴背上趴稳。

    “阿郎这伤也不知……唉，西军薄义！咱们虽是新附，总也同他们并肩厮杀几阵。那于开府口舌称赞阿郎英武，转头却把咱们弃在恒农！幸那接掌城务的王使君有念故义，肯放咱们出城。可当下兵荒马乱，高使君、郎主俱不知所在，阿郎又伤重昏睡……”

    一人语调忧愁的发着牢骚，守在驴旁托扶昏睡少年的一人却惊喜道：“阿郎动了、阿郎，是不是醒了？”

    “是、是，我醒……这是哪里？你们又……”

    驴背上少年有些吃力的抬头，眼神却仍昏昏，神情迷茫且惊诧。

    “阿郎总算醒了！这里是恒农仓城外北郊，前日阿郎你在阵上被东军杖击兜鍪便昏厥，邙山下西军诸路都败，我们也只能随着于开府部伍撤到恒农，黎明西军又走，咱们却被遗在恒农。幸那入城守将王思政不是镇胡，知晓阿郎身世后也不征留咱们，赠给一驴由我等护送阿郎出城……”

    中年长须者忙不迭入前疾声讲述，而少年却两手抱头痛苦呻吟：“头好疼！究竟怎么回事……”

    无怪他头疼迷茫，换了任何一个熬夜半宿才上床睡，陡被吵醒后却发现自己来到这样一个嘈杂陌生的环境中，怕也难以接受。

    周围十几人全都关切的凑上来，少年却又一脸警惕，抬手推搡格挡：“你们、你们不要过来！”

    “阿郎这是怎么了？”

    众人见状又是担心、又是狐疑，中年长须者抬手示意众人稍退，又放缓语调柔声道：“阿郎不要惊怕，渚生在此、群徒在此，一定守护阿郎周全！”

    “你、你是渚生叔……去疾、雁头，还有孝勇……”

    几个陌生的名字脱口而出，少年先是一愣，片刻后一股澎湃的、并不属于他的记忆讯息和情绪从脑海涌现，冲击得他头疼欲裂，弯腰便干呕连连。

    众人见状更觉慌乱，只是还未待入前发问，少年的呕吐声便渐渐停止，动作也不再虚浮飘忽，却又昂首望向黑洞洞的天空。

    可惜此夜有的只是兵荒马乱，并无星月灿烂，否则倒可以吟唱一句：今人不见古时月，今月曾经照古人。

    西军、东军、邙山、恒农、于开府、王使君……

    哪怕暂时还未彻底消化脑海中纷杂的讯息，只凭这几个关键的词语，也可整理出一些关键的线索。

    他所身处的这一时空，是南北朝的后期，东魏武定元年、西魏大统九年，西魏宇文泰与东魏高欢这两个北方的霸主围绕河洛地区的争夺于邙山大战，是役西魏大败，而少年的身份与处境，也与这场大战息息相关。

    少年名叫李泰，字伯山、小字阿磐，陇西李氏子弟，与父亲李晓并是东魏北豫州刺史高仲密的下属幕僚。而这一场邙山大战，正是由高仲密背叛东魏、投降西魏所引起的。

    少年还待在脑海里梳理出更多脉络线索，不远处却有一队持械军卒向他们走来，为首一人呼喝道：“你等隶属何部？怎么立定不走？”

    思绪被这呼喝声打断，李泰虽然还未尽消化新的身份处境，心情紧张下也只是下意识对身边众人说道：“先上路，边走边说！”

    少主醒来，虽然状似有些迷茫懵懂，但众人总算也是有了主心骨，闻言后便也围着那头瘦驴坐骑，一并向西面行去。对于那西军头目的呼喊质问则无作回应，大军新败，各自逃命才最重要，军令不再，谁也不必畏惧了谁。

    驴背瘦弱得很，虽然垫着一层麻毡，但还硌得屁股疼，走出几步后，李泰索性翻身下来步行。

    他仍有些不在状态，脚踏实地心里也安稳一些，见同伴几人吃力的背着包裹，便抬手道：“把行李放在驴背上驮行，省些力气。”

    “阿郎的甲收在此，槊却显眼，遗在了恒农。”

    听到同伴这么说，李泰才又想起更多身份相关的情况。

    他出身大族，在这时代算是世族子弟，原本同父母族人们生活在河北清河郡。

    但原主却不是专攻经术的文弱书生，从小便有极重的英雄情结，很崇拜河北汉人豪强代表的高敖曹，不爱学术爱武功，所以也具有一身或不算高明但可称娴熟的弓马与搏击技巧。

    几个月前，高敖曹的兄长高仲密入乡拜访并征辟他父亲李晓为幕僚，原主当时正在乡里游猎，回家后才知父亲已随高仲密离乡赴任，于是就带着几名家兵追赶上来，一则是不放心，二也是不甘寂寞于乡土。

    见面后原主被父亲训斥一通，责他少年浪行、不知凶险，但来都来了，也只能带着同赴河南上任。

    进入北豫州治虎牢后，高仲密才暴露他要投靠西魏的意图。原主父亲是何反应，记忆已经不甚清楚，但原主却是很兴奋，一则源于少年贪功逞威的无畏，二则就出于对东魏朝廷的不满。

    特别少年偶像高敖曹之死，让原主对东魏掌权的高氏一族充满厌恶。

    虽然高敖曹是死在与西魏交战的战场上，但在少年朴实的价值观看来，两国交战死在战场上或因时机有逆、或因志力有逊，都情有可原，但高敖曹的死却在于被高欢的侄子切断后路，由是深恨高氏一族。

    “高司徒是我河北汉儿脊骨，折此再无敢为一钱汉张目者！骨气痛失之恨，岂足鲜卑假儿皮肉之责能销！待我七尺壮成，必杀永乐！”

    高敖曹死讯传到乡里，原主还召集乡里同伴为之设坛招魂为祭，大哭一场并作誓言。只可惜两年前他的个头刚长到六尺捎上，闭城不肯接纳高敖曹的高欢侄子高永乐便死了。

    所以当西魏大军援至的时候，原主也不因年少而怯战，踊跃争取、率领一队家兵跟随西魏开府于谨逐次拔除河洛之间仍奉东魏号令的一些豪强坞壁。

    之后东魏大军过河杀来，西军交战不利，于谨之军未能及时汇合中军、也被冲杀离散，于谨收集一部分败军避开正面战场，伪装已经投降的军队，当中也包括原主并同伴们。

    等到东魏大军冲过，他们又攻打东军后路，趁着东军首尾混乱，这才冲出了邙山主战场。而原主也因为战场受伤，记忆至此戛然而止，再醒来时，已经是如今的李泰。

    “情况不妙啊……”

    李泰一边走着，心里暗暗思忖，抛开原主脑海残留的那些少年中二情绪，认真分析当下的时局和自身的处境。

    他前身是一个古风生活类UP主，兼作一些古史科普，对于历史上最具CP感的东魏、西魏相爱相杀的过程也有了解。

    邙山这一场大战，是东西魏之间围绕北方霸权的第四场大战，西魏这一次输的实在惨，可以说是将之前几次战争的红利和数年积累一铺清袋。

    虽然最终统一北方和天下的还是以西魏为源头的北周和隋，但那毕竟是后话。他现在的情况是，还没有完全脱离西魏大败的河洛战场呢！

    肚子里咕噜噜叫起来，打断了李泰的思绪，他受伤昏迷到现在几无进食，这会儿便觉得饥饿难耐。

    “阿郎是否要饭食？”

    名叫渚生的中年人凑上来问道，并指了指驴背上的包裹小声道：“这里还有一些口粮，只是需到隐秘处作炊。”

    周遭道路和荒野，到处都是溃逃的卒众，自然不适合生火做饭。

    “不用，赶路要紧！”

    别人还只是叛军，自己一行却是铁瓷的东朝叛徒，被东军追上下场可想而知，李泰可不想因口腹之欲丢掉性命，甚至连折返恒农城、看看王思政空城计退敌这一历史名场面的念头都一并打消。

    一行人就这么深一脚浅一脚的往西逃行，从晚上到白天，开始还能感觉到几分疲累，到最后也只是麻木的咬牙赶路了。

    就这样一直走到上午，前方道路上出现一个尚算开阔的土塬，有木栅阻拦了登塬的道路，木栅外有多名西军劲卒骑士举着各种图案的旗帜策马游行，并不断喊叫道：“群徒所属何部，各趋认旗，散卒不可登塬！”

    有兵卒叫闹不肯服从，可当木栅后引弓搭箭将要射来时，也只能乖乖低头，跟随在一面认旗后方。

    “咱们该属哪一部？要不要随便认从先混过去？”

    李泰这会儿口干舌燥，脑袋胀痛加剧，迫切的需要休息，见状后就说道。

    “不可，若归于认旗、自投军籍，再想脱身却难！我先上前叫号！”

    中年人渚生摆手说道，然后手扶佩刀阔行上前，向着一名手擎认旗的西军骑士喊道：“我等东州归义高使君下从，曾随于开府部伍冲阵，恳请贵士放行！”

    “高使君？说的东贼高仲密？他因瞒报东贼军机累使军败，早被左军赵骠骑就营抓捕，你们是他士伍？我瞧你们是东贼谍子罢，拿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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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002 潼关下囚

    潼关东塬居然已经出现东贼谍子，顿时让整个关城内外气氛又变得紧张起来，许多已经招抚入营的西军军卒们纷纷离开营垒去张望打听。

    李泰一行三十多人，衣袍凌乱、鼻青脸肿的被两百多名西军军卒押上土塬。

    之所以队伍规模翻了一倍多，那是因为刚才在塬下时不巧有十几人同他们站的太近，也被当作同党一并抓捕起来。

    当然也是因为在关键时刻，李泰大喊一声：“活口功大，斩首不足分功！”

    他本意是怕被人不分青红皂白的抽刀拔剑当场砍杀，这一喊也唤起了周遭西军败卒们将功补过的念头，使得场面一度混乱至极，他们一行虽然转眼成为阶下囚，但也好在都保住了小命。

    一名骑士用长矛挑着刚刚驴背上缴获的一领甲光闪闪的细铠策马招摇，并指着拘押队伍中的李泰大笑道：“这东贼小将竟有这般精甲，官品一定不低！”

    塬上围观众人见状，既是羡慕又不乏惊慌。

    西朝向来贫弱，哪怕是军中高级大将所被往往都是旧甲，也因此有许多将领战场遇险而被当作小兵错过而捡回一条命的事迹。

    因此在战功中也有一项内容就是缴获甲杖军械，如果品质够高，所得赏赐远胜于斩首之功。

    细铠是介乎鳞甲与扎甲之间的一种全身甲具，养护较之鳞甲方便，形式较之扎甲美观，本是南朝刘宋宿卫制甲，防护力强又轻便美观，后来北朝洛阳羽林禁卫许多中层将领也多配此甲。

    眼前这一具细铠，样式周正且还保持着极佳的金属光泽，在这些西军将士们眼中，自是第一流的精甲。单只缴获这么一领精甲，功劳就足以换取十名战俘士伍给使或半顷良田，自是让人羡慕有加。

    但反过来再一想，这东贼小将装备如此精甲，在东军必然不会位低，这种等级的将领都已经追至潼关，东贼大军还会远？

    “难道恒农王使君战没了？这不能吧……”

    “那小将，你年岁仍小，不知人间许多欢趣滋味，千万不要顽固求死！见到将主速把你军军情奏告，宇文大行台最是仁义，非但不会杀你，还会赏你田宅女眷安家关西！”

    我奏告你姥姥啊？

    李泰低头走在队伍里，听到周围传来议论声，一时间也有些欲哭无泪。

    他家祖上也做过北魏大将军，记忆中那领细铠是这前身家传，却不是东魏朝廷配给，因为离家仓促，和他老子只是高仲密私人招募的幕僚，都没在东魏朝廷挂上名号和官身。

    “阿郎不要怕，军汉贪功误会，见到他们上将说讲明白，误会自然解开……”

    家人李渚生凑上来低声安慰两句，旋即便被押送的军士喝骂扯开。

    李泰听到这话，心情却更苦涩，之前听到西军士卒喊叫高仲密被此方左军统帅赵贵抓捕，他便意识到事情有些不妙。

    邙山大战西魏算是输惨了，无论是迁怒、还是推诿罪责，高仲密这个直接引发两国大战的降人都是一个绝佳的对象，自己等人作为高仲密僚属，还能落到好处？

    乱世里，兵马地盘才是根本，有了这些你是豪杰，没有这些你是个啥！侯景凶悍不凶悍？一朝失了河南地，到了南朝也只是丧家之犬，被南梁萧衍作为跟东魏谈判的筹码。

    高仲密能力威名都远逊侯景，侯景到了南朝起码还一路折腾到建康，他可不记得历史上邙山大战后高仲密还有什么事迹！况且就算高仲密还能折腾，也解不了自己当下这危困局面。

    就算他能凭着历史先知的优势，见到对方主将告知高欢不会乘胜追击，对方相不相信自己还在两可，关键邙山之战的大失败已经成了定局。

    “请问这位军主，此间镇守是哪一位大将军？”

    生死攸关时刻，他努力压下心中惶恐情绪让自己变得冷静下来，眯着刚才不知被哪个混蛋封眼锤砸肿的一只眼，转头小声询问身边押运的一名西军军士。

    “怎么、到现在还想打听我军军机？告诉你又如何，此间将主是我主公若干领军！”

    那西军军卒没好气白他一眼，继而冷笑道。

    若干领军？这他妈到底是名词还是量词？你们西军小卒口风都这么紧吗，说了又好像没说！

    李泰不敢再多问，只是低头认真细想。

    他自己的知识储备并不支持这样精确的检索，而前身的记忆留下的资讯更少，有关西魏方面人事有印象的只有一个首赴虎牢接应的行台尚书、开府李远，还有就是曾并肩作战并将他们抛弃在恒农的开府于谨。

    不知这军士所答若干领军里包不包括李远和于谨，于谨那个不讲义气的老狐狸就不说了。

    前身记忆里对这个李远印象还不错，见面就热情的攀亲戚，只是老头子李晓对其比较冷淡，想来这个李远应该只是乱世出头的豪强冒认陇西李氏。

    但李泰对这个却不在乎，若李远恰好就在城里又能救下自己，那他一定会谨代表陇西李氏李泰分氏认下这个亲戚！

    还得认李虎，这可是个粗大腿！如果能跟李虎叙上昭穆，谁大谁小都是赚的，想想未来一窝李唐子孙都是自己晚辈，还挺带感！

    对了，他此身名叫李泰，还跟李世民他儿子重名。算了，还是且论当下，我喊李虎大哥，你们喊我祖宗。

    正遐想之际，潼关关城已经到了，李泰正打算抬头看一看这千古名关的风采，却被人按着不能抬头，就这样被押进关城里。

    关城里较之嘈杂的塬上气氛要压抑肃穆得多，几个被误抓、一路上大喊冤枉的西军军卒这会儿也不敢再发声喧哗，倒是有了几分军令森严的味道。

    关墙内有军官立定，见到他们一行进城便喝阻问话，了解到事情原委后，关内军官脸色也是一变，指了指李泰沉声道：“把这贼将独引入堂，其他杂属拘在侧栅分别审问！”

    说罢，便有关内两名劲卒提着更加坚韧的绳索再将李泰捆缚一番，然后用杖叉在他腋下便往关内衙堂拖行。

    “贼将望似年少，却还临危不乱，有几分胆色啊！只不过我军法刀锐利，任你如何强硬也是枉然！”

    那军官见李泰并不惊惧哀求，一时间也是略感诧异，旋即便冷笑着不无威胁道。

    李泰闻言后嘴角又是一颤，生死当前他怎么可能不害怕，只不过现在心里荒诞感居多，既因他的穿越，也因这些西军对他身份的误会。

    事关东贼追兵的军机，军官也不敢拖延怠慢，很快便带着李泰来到衙堂，并请衙堂两侧护卫亲兵入内通禀。

    “蠢物、几个拙笔蠢物！我言说不够明白？如何不能成书？”

    李泰以一种极为别扭的姿势被叉立在衙堂外侧，被捆缚得头颈都转移不便，强忍疼痛之余，还在思忖该要如何自救，衙堂里却传来一串暴怒的喝骂声，还夹杂着几个鲜卑俗语的字节。

    他前身是懂得鲜卑语的，毕竟北朝鲜卑统治年久，虽有孝文帝移风易俗，但乡野下层的鲜卑人也并未完全汉化。高欢等北镇军头们入主河北后，河北之地胡风更浓。

    高敖曹威名赫赫，别人包括高欢在他面前都不乱说胡话，但作为其小迷弟的前身显然还不具备这种威风震慑，日常也就难免要接触到鲜卑言语和风俗。

    所以李泰听是听得懂鲜卑话，只是不会说，前身既以华国衣冠自诩、从不口出胡声，至于他、言辞上那就更陌生了，就算听得懂，也要在脑海里绕上几道弯才能略可分辨。

    衙堂里那将主胡言汉话的喝骂声，李泰听得没头没尾、不甚明白，却也担心稍后这团怒火会不会迁怒发泄到自己身上来，可是接下来又响起一连串的喝骂，却陡地点燃了他心里的希望之火。

    “恒农兵少，王思政力弱难当，辜负大行台留后重用并不意外。关东、长安，哪处不能埋骨！纵使东贼追及，也不可怕！我只恨赵贵这个狗贼，弃军先走，累我右军功败垂成、孤军陷阵，还要抛洒儿郎热血，为他遮阻追兵！可恨、可恨！”

    亲兵入内通禀，堂内喝骂声更加暴烈，而廊外的李泰在听到这话后，眼神陡地一亮，想到堂内将主是谁。

    若干领军，原来真的是若干领军！

    西魏东魏邙山之战，过程曲折离奇，交战双方各有令人闻之扼腕、功败垂成之憾。也正因此，战争的过程及与战人员的表现也向来为人津津乐道、议论颇多。

    这若干领军若放在别处，李泰还真不知道，可若摆在邙山大战中，再听到对方的喝骂声，李泰顿时就想起来了，其人正是西魏右军督将若干惠！

    得知对方身份之后，李泰脑海中顿时灵光一闪，不暇仔细思索，当即便大声喊叫道：“同志为友，同仇为亲！某与将军并恨赵贵，请为书其丑劣、发扬上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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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003 丈夫卫道

    “什么人？”

    一个沉重的脚步声快速从堂内行出，继而李泰便听到旁侧引他至此的那名军官快速答道：“正是关前塬下抓捕的东贼谍子……”

    “我非东州谍使！”

    不待那军官把话讲完，李泰便连忙矢口否认：“某乃北豫州高使君麾下归义，陇西李氏故太尉、宣景公嫡孙李伯山，日前便从于开府冲贼后阵、因伤留后，与恒农王使君并却敌军之后，感义西趋王驾，高使君可鉴、于开府可鉴、王使君亦可鉴！”

    他也是求生心切，第一时间讲出自家显赫家世，并把王思政的空城计功劳也撕下来一点摆在自己身上，务求引起对方的重视。

    “并却敌军？东贼退了？”

    那疑似若干惠的将主闻言后又走近几分，李泰的后脑勺被棍稍顶着抬不起来，只觉得有一道魁梧身影居高临下俯望着他。

    这姿势倒也不用刻意做什么表情管理，他也脸不红心不跳的说道：“末将来时，贼军已大部引退，唯数千骑徘徊恒农城前、惧不敢攻。”

    他哪里看到什么贼军，睁开眼就跟随从们一路往西，不过历史书上是说邙山之战后高欢因众将志沮而下令还军，只遣分师数千追击，又在恒农城前被塔防大师王思政的空城计吓退。

    虽然现在历史出现他这只小蝴蝶，但他对局势影响极微，除非他是高欢私生子，否则实在想不出高欢有什么理由逆历史而动，继续率军追击。

    当然，历史书的记载也未必是真，毕竟这段历史也颇多错漏隐笔。

    但起码现在先保住小命再说，大不了等到高欢真的杀来了、再找机会跳墙跑过去说我仍是大魏忠臣，故意传递假情报等高王来围剿呢！

    这想法虽然有点没节操，前身是因少年意气的家国情怀、加上对高敖曹个人遭遇的同情惋惜而厌恶东魏。

    但对现在的李泰来说，两边都是一丘之貉，投靠哪边都是因为老子现在干不动你们。等我抓住机会牛逼了，能有你们的好？

    说句吹牛逼的话，老子大志待张、胸怀饥渴，天命若给、唯噬而已，何须细辨东西腥膻孰重！

    当然这想法现在也只是吹牛逼，缓解生死仰人鼻息的紧张，从心理上武装自己。他现在死活还不确定呢，更不要说吞西灭东，这事要这么好干，南梁萧衍能愁的天天往佛门卖身？

    那将主沉默片刻后便移步别处，同人耳语一番后才又返回来，继而便说道：“给他松绑。”

    李泰终于摆脱那让人羞耻的姿势，先是挺直弓起的腰背活动一下手脚，旋即便听到啧啧一叹：“好英挺的儿郎，倒像我北镇军门后生，不似华族膏梁。”

    李泰这身体十五岁的年纪，却已经有将近一米八的个头，且因饮食充足、常年弓马锻炼，体格高大匀称，又不是膀大腰圆，这夸奖倒也受得起。

    可当他抬头望向对方时，却发现这将主比自己还要高了一头，体格浑圆粗大、直能装起两个他来，可见老凡语了。

    体格魁梧之外，若干惠样貌不算苍老，或因常年戎马征战而无从细辨，但瞧着至多也不超过四十岁。

    李泰还待谦虚两句，若干惠却陡地脸色一沉，沉声道：“你与谁是同仇同志的亲友！赵骠骑乃是立朝的大臣、军府的宿老，岂容你无知小儿中伤嫉恨！”

    刚才喊话的时候，李泰心里不无忐忑，多少是有些赌的成分，可现在听到若干惠的话便知这事稳了。他斥责语气极重，唯在“赵骠骑”三字上明显的飘忽起来，仿佛这三个字在唇齿之间多留片刻都烫嘴。

    后世讲起西魏北周，自然就会想起八柱国、十二大将军为代表的府兵武装集团，以及立足于此、几造帝业的关陇集团，特别是最牛老丈人独孤信，或许就下意识以为关陇一家亲，都是亲密无间的战友和朋党。

    但其实不然，特别是在当下而言，眼前这位猛将若干惠估计连弄死赵贵的心都有。赵贵未来名列八柱国，若干惠却死在了府兵上层军事结构创设的前夕。

    邙山之战中，关陇老大宇文泰自领中军，若干惠领右军，赵贵领左军。

    最初战场上东魏猛将彭乐一顿突突，杀得西魏大败，宇文泰都险些被彭乐干掉，被追杀时喊话道：“痴汉子！今无我，明岂有你？”彭乐倒也从善如流，丢下宇文泰收拾战利品就回去了。

    之后西魏整军再战，恰逢东魏一军士因犯军法而跳反，告知东魏军机，于是宇文泰的中军与若干惠的右军便向东魏军阵杀去，并以大将贺拔胜率三千精兵直突高欢中军所在。

    这一次换成高欢被追杀，几次差点被贺拔胜马槊挑中，幸亏东魏段韶等赶来搭救，射死了贺拔胜的坐骑，高欢才得以逃脱。

    是役西魏中军、右军都作战勇猛，几近成功，然而猪队友上线了，赵贵率领的左军却被东魏杀得大溃败。

    这剧本赵贵挺熟，应对也挺熟，直接引军跑了，宇文泰中军左翼突然被闪了出来，于是便也溃败。

    若干惠率领的右军冲杀最猛，于是便被彻底的撂在战场上，气得若干惠破口大骂：“长安死，此中死，异乎？”便竖起旗帜收拢败军，东魏军众因恐伏兵不敢进击，才让若干惠得以率众退走，回去见到宇文泰，伤心的抱头痛哭。

    李泰现在见到的若干惠，便是脱离战场不久，可想而知眼前的若干惠对赵贵是一种怎样的感情。

    这位武川老大哥委实不靠谱，把大家丢在战场上自己先跑了，致使此战功败垂成，又连累若干惠险些全军覆灭。在公在私，若干惠如果还能对赵贵有好感，那他的涵养简直就是圣人！

    “大而无当、老而不死，皆是人间厌物！”

    李泰向着若干惠从容施礼，然后一脸慷慨的说道：“丈夫怀志卫道，道之所在，身之所趋，此所以弃东而奔西，东州严刑威众、亦不能阻此向道之志！赵骠骑虽是国朝宝臣，与道相比，尘埃而已！其志沮失军，迁怒降人，是阻人近道，其恶大焉！伯山不才，七尺之躯可以横陈，鲠骨直言不可不吐！”

    若干惠听完李泰这番陈词，先是沉默不语，那浓密毛发掩盖之下的脸庞也瞧不出细微的神情变化。

    片刻后，他突然作勃然大怒状，反手抽出佩刀直以刀背狠狠抽打在那名将李泰押送至此的军官身上，并怒骂道：“如此雄言壮志，岂能是东贼间谍！狗眼不识真才，累我轻慢贤士，该死、该死！”

    那军官见若干惠如此恼怒，一时间也吓得神色大变，忙不迭叩拜在地连连乞饶。

    “失礼贤才，能活你者已不是我！”

    若干惠抬腿踹翻军官，然后反手将佩刀刀柄递给李泰，说道：“雄言醒耳，让人振奋。这小卒生死，且付李郎。”

    李泰自然不会接刀，小退一步复作揖道：“壮义之军，天意活之、得退于此，我又怎忍加害？所部群卒，亦趁此意，只因误会尚未清白，恳请将军明辨。”

    “还不快谢李郎活你！他的部属，也都放出。”

    若干惠这才收回佩刀，又吩咐一句，他再望向李泰，指着军官匆匆离去的背影说道：“你若接刀，我也不阻，只是心里会存几分愤懑。老卒随我年久，自武川辗转至今，名位年年有增，故人却渐行渐少，每同旧徒议论，大都因此伤心！”

    回不去的是年少啊……

    李泰心里稍作感慨，旋即便是一愣，就算若干惠因他一番辩言而对他有些欣赏，但他现在仍是阶下囚的处境，大不必向他作这样一番感慨。

    他若有所思的打量若干惠几眼，见这猛将微陷的眼窝里竟流露几分怅惘，又思忖片刻，心里才渐渐有所明悟。

    乱世之中，唯强悍可活，无论是出身怀朔镇的东魏众将，还是出身武川镇的西魏众将，都在践行着这个道理。

    可当生存这一基本要求被满足后，随之而来的各种利害纠葛就变得复杂无比，起码不是武力能够解决了。

    “李郎同我入堂，你部属我会着员分营妥善安置，不用担心。”

    李泰还在揣摩若干惠言中意味，若干惠上前拍拍他肩膀，示意说道。

    衙堂内空间不小，布置却简单，几方坐席陈设，一副硕大的甲胄摆在木架上，尚有刀痕血渍残留，应该是若干惠在邙山浴血奋战时的配甲。

    这猛将体型太过魁梧，所用的甲防都这么醒目，看上去就觉得费工费料。

    双方坐定，看到若干惠案上还有残留未尽的饭食，李泰肚子又咕咕叫了起来。

    若干惠听到后哈哈一笑，摆手吩咐亲兵进奉饭食，不多久亲兵便端来两个陶罐，一个里面装着谷饭，一个里面装着酪浆。

    李泰正饥渴难耐，便也顾不上忸怩，施礼谢过后便大吃起来，很快两个陶罐便都见底，李泰却仍没吃饱，但也没有再要添饭，一是不好意思，二是味道实在不怎样。

    若干惠一手支几，指甲刮着颌下浓密的胡须，笑眯眯看着李泰进食，见他将碗箸放下，便又笑道：“李郎声言做派，实在不像是华族膏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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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004 乡义败类

    相见短时，若干惠已经两次作此感慨，当下这个时代中其实不算夸奖，大概是心里对李泰自述的家世身份仍有几分怀疑，但李泰只当他是在表达对自己的认同感。

    “仓廪实而知礼节，庶人名族，概莫能外。穷困于途，惧难忘礼，让将军见笑了。”

    肚子不再饿的发慌，李泰思路也变得更敏达，并不标榜什么名门做派。

    “谈不上见笑，我本也不是礼门中人。李郎雄辞我已有闻，壮笔能否有幸具见？”

    若干惠虽然出身北镇军豪，但也履历丰富，如今已是西朝位高权重的大将，自也见过形形色色人等，在李泰面前便将豪强本色略作收敛，言辞也变得客气一些。

    “请给纸墨。”

    听若干惠讲到正事，李泰也连忙说道，但心里还是有些发虚。

    他前世是个UP主，古风类的文案做起来倒是有经验，偶尔也会挥毫泼墨充作素材，有点笔墨基础，可是能不能配得上他名族子弟的身份，则就难免自疑。

    眼下若干惠对他的身份和本领明显还是有些怀疑，等到军卒将笔墨纸张送上来的时候，他先提笔沾墨略勾笔画，然后便索性搁笔。

    “战阵不济，伤损筋骨，恐拙力有污直言，请着员口说笔录。”

    李泰决定暂时藏拙，而若干惠在听到这话后，倒也没有什么过激反应，只让人传来一名书吏。

    他见少年刚才用餐时，肩臂用力的确有些迟滞，且大行台办公也常有笔吏抄录以保证办公效率。虽然对少年身份更增几分怀疑，眼下也不必流露出来，其在自己军中，总也逃跑不了。

    “李郎方才雄辞可观，可以录在纸上。”

    若干惠虽然没有什么文学鉴赏能力，但分辨好话坏话的能力是有，大而无当、老而不死，简直说出了他对赵贵这个武川废物老大哥的感观心声。

    “多谢将军助我扬声于大行台，申诉降人悲苦！”

    李泰连忙起身道谢，关陇这个小圈子很窄，他也不奢望自己一个降人骤附便能挤进核心，想在关中安身立命，高仲密和自家老爹才是靠谱的依靠。

    高仲密已被赵贵抓捕，想来他老子李晓应该也同在彼处。若能借若干惠的渠道进言宇文泰，说动他下令让赵贵放出两人，那是最好。

    若干惠点点头，抬手示意李泰坐定，自己则又皱眉沉思起来。

    现在若干惠的心情，的确是恨不得生啖赵贵，可这份恨意如果要落实到言辞行动上来，他也有着许多顾忌。

    西朝人事复杂程度，更甚于东朝。就算在他们武川乡党这个小圈子里，人事纠葛也是极深。过往这些人情上的矛盾，还可因为战场上的胜利而有所掩盖，可现在大军败于邙山，便有些掩盖不住。

    关中一众武川乡党中，资望最深的无疑是大行台宇文泰与太师贺拔胜，接下来便是赵贵、独孤信等，若干惠功勋虽著，却因年齿、是一个不折不扣的小辈。

    当年跟随贺拔岳入关时，若干惠才只二十出头，到如今也才三十五岁而已。

    大行台对武川乡党的态度是“失乡之众、义气统之”，特别是对诸掌军大将更是优厚有加，鲜有国法刑令制裁。

    就连大行台都尚且如此，若干惠作为一个小字辈，若向赵贵发难攻讦，自然也就难免大失乡亲义气。特别是在大战新败、群情不安的当下，一个不慎，就极有可能会演变成一场政治动荡。

    事实上，就在之前退在恒农的时候，大行台已经召若干惠对话，希望他能相忍为国，不要对赵贵战场上的行为深作计较。

    而作为乡党人望代表的独孤信，也来特意交待若干惠不要在这关键且敏感的时节吵闹、暴露他们之间乡情不洽，从而给其他人见到机会，制造扩大裂痕。

    但众人越是如此，若干惠就越是意气难平，邙山此战，他虽功败垂成，但也俯仰无愧。怎么退下来后，反倒赵贵这个弃军而走的老废物需要被呵护、被保全，而他却成了一个破坏和谐的不稳定因素？

    这口气，若干惠是无论如何也咽不下去，但又不知道该要如何发泄。

    所以当听到李泰对赵贵的一通控诉时，若干惠只觉得言辞皆中自己肺腑，更生出一种知己难觅的爽快感。

    “我所恼恨，不在于自己功败于垂成。王难西巡，已经过去了将近十年，伪朝伪官存立河北，至今都不能扫荡清除，在朝自命勇猛者，难道不该为此羞愧？终于等到高贼肱骨坐反，献出虎牢，可以进叩河北，使我君臣大统可期……”

    虽然心内恨极，若干惠却也不敢将矛头直指赵贵，更不想在李泰这个底细未知的人面前暴露他们乡亲重臣之间的龃龉仇恨，所以在沉吟一番后，还是拿匡正国难说事。

    但是他絮絮叨叨讲了一通，李泰却只是不言，若干惠便有些不爽，语调一沉道：“还是不可成文？”

    李泰闻言后嘴角一撇，你老哥自己拎不清，反倒来怪我？西魏皇帝在你们关中是怎样一个存在，你不明白吗，让我拿皇统大义去抨击赵贵作战不利，你坑我呢？

    “妖紫之夺朱，已数年矣……”

    面对若干惠的逼视，李泰也只能硬着头皮说了一句，对西魏皇室的法统地位，若干惠这个武川老伙计可以讲，但他一个新附的降人不能直接讲，便只能代指淡化。

    说完这一句，他又连忙讲下去：“恩亲罹祸，则更倍甚！子失所哺，母失所养，泣血维生，每思愈痛！虎牢之归、邙山此战，胜则海清河晏、骨肉合抱，此诚天授良时，信哉斯言！”

    若干惠初听不甚明了，但在低头沉吟片刻后，脸色便蓦地一变，直从席中拍案而起，并拍掌赞叹道：“善、善！这真是大善至善的良言，此獠罪大、此獠真是罪大！”

    见若干惠作此反应，李泰便也笑起来，明白自己是言中要害。

    西魏、东魏都是霸府政权，无论哪一方过分强调皇权正义其实都是尴尬，会让真正掌权执政者坐立不安。若不强调皇权正统，又该强调什么？

    这个问题，早有答案，魏晋之际同样皇权暗弱，所以大家不讲忠义、而讲人情，孝顺父母、兄友弟恭。那些魏晋名士们也都个顶个的孝顺，卷到丧心病狂。

    这个道理，放在南北朝同样可行。北魏末年皇位屡屡更迭，大凡拓拔元氏宗属子弟，无论血脉远近，谁都能上去坐一坐，史书上一溜的元X元XX，乱得人头皮发麻，皇权之暗弱更甚魏晋百倍。

    若斥责赵贵军败连累元魏大统难振，实在难以引起共情，更会让人避嫌不论。可若是从人情着眼，那就有力的多。

    西魏之所创成，势力较之东魏本就弱小得多。也正因此，从掌权的宇文氏到下边一干武川勋贵们，多有亲人流落在东魏境内，至死不得相见。

    更具体的情况，李泰倒是不清楚，但起码作为西魏上柱国之一的独孤信还有后来北周权臣宇文护，他们的至亲都流落东魏，有的甚至直到北齐灭亡才得以团聚。

    本来高仲密以北豫州投靠，西魏邙山若胜，他们至亲便可相聚，可是因为赵贵的无能退兵，他们的亲人还要流落异国、不能团聚，这仇大不大？

    至于说邙山之战西魏打胜后究竟能不能顺势灭了东魏，毕竟没发生，李泰哪里知道，你跟西魏那些骨肉分离、望眼欲穿的大臣争论去！

    他只负责拱火，绝不负责论证。

    “李郎不是凡人、不是凡人啊！我部下群众笔功若有你三分锋利，我也不会、不会……咳，如此心痛悲声，谁又不会情动？”

    若干惠恨极赵贵，却又顾忌诸多而不敢发作，但李泰所提供的角度刁钻又狠辣，你独孤信不是要乡义保全吗？就是因为赵贵的军败，连累你父母妻儿仍然流落东州，你还能心平气和！

    “入关以来，赵贵恃年齿、恃乡望，自矜傲慢，小觑旁人。所统左军，屡屡败绩……”

    若干惠对赵贵的积怨由来已久，此前也只是年龄声望有差而一直隐忍，现在既因邙山之战被引爆，又被李泰一番话更作激发，情绪激动之下，便也不再顾忌，直在李泰面前吐露心扉。

    “此徒是所谓乡义之败类、贼军之向导！”

    李泰既要解救高仲密和此身的父亲李晓，就势必要与赵贵冲突，得罪在所难免，不妨得罪到底，言辞也变得刻薄起来。

    “写上、写上，一字不要更改！”

    若干惠几步冲到书案旁，震得衙堂里都嗡嗡响，一边叮嘱书吏，一边鼓励李泰：“继续、继续！”

    李泰却不受若干惠的鼓动，得罪赵贵是在所难免，但并不意味他要得罪宇文泰，毕竟还要在关中立身生活。

    西魏此战败的实在太惨，从宇文泰角度而言，眼下最重要的是维稳与快速恢复实力，却不是追究战败的责任。更何况此战由他亲自指挥督战，穷究战败的责任就是在打他的脸。

    对赵贵的指控需要点到即止，接下来还是要用有限的篇幅把话兜回来：我可不是逞口舌之利，挑拨你的元从大将们内斗，而是要切切实实给你风雨飘摇的西魏政权指点一条明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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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005 宇文黑獭

    “海陆并沉，道若余烬，虽不肇于此时，亦今日域内、凡所智勇之士、不忍直视之浩劫！”

    宽阔的厅堂中，一名身材魁梧、高鼻深目的中年人于木榻上侧卧，正是西朝大行台宇文泰。

    宇文泰神情原本有些阴郁，当听到书吏诵至此处的时候，脸色才又变得和缓一些，开口说道：“文虽不名，讲理还算通畅。惠保如果进言止于攻讦，那是我看错他了。”

    “阿叔这么说，请恕我不能认同！此书前言，哪一字不是事实？赵贵他才不配位，连累大军功败垂成，作孽又岂止葬送横尸邙山那几万将士？”

    堂下一名三十左右的年轻人正自跪坐，听到这话后便忍不住开口道，眼眶也迅速变得通红：“可怜我阿摩敦至今流落贼境，生死荣辱俱不能知。本以为兵进虎牢后，或有一二可能接回供养享福，却仍被这个乡义败类败坏良机！”

    年轻人名叫宇文护，是宇文泰兄长宇文颢之子，原本作为左军赵贵的部将参战，左军撤退后留守潼关收拢败卒，今又作为若干惠信使返回华州报信。

    宇文氏也有多名亲眷流落东朝，其中就包括宇文护的母亲。

    因此宇文护听到若干惠这奏书前半部分对赵贵的控诉时，情绪也是大受感染，对赵贵的厌恶加深：“此战中军、右军将士用命，左军却因主将畏缩、群徒失勇，我身在阵中，有眼能见，若非左军……”

    “你住口罢！今番用兵，在阵多少你的亲长上官，都比你智力用深，也比你更悲痛失败！”

    面对自家子侄，宇文泰也不再掩饰心中情绪，讲到之前的邙山败绩，神情亦有愤懑忧怅。

    但见到宇文护满脸泪痕，他也只是叹息一声，不再继续斥责，抬手道：“继续诵读。”

    “方今立朝，大行台得拥重器，俯治以仁，失乡之徒，统之以义，关西父老，陈之以礼，新旧附者，约之以信。道之大焉，无所不覆，沐之者，不殊种类，无论尊卑，用之大则大，用之狭则狭，唯大行台以裁！”

    听到这里，宇文泰眸光一闪，再次叫停书吏，在木榻上坐直了身躯，俯视着宇文护沉声道：“这样的见识，已经不是惠保器量之内，也非他麾下群僚能说，是什么人为他捉笔？”

    宇文护这会儿还沉浸在骨肉分离的悲痛中，闻言后只说道：“听说是关前抓捕的一名东州逃客，是高仲密下属的一个事员。因高仲密被赵贵抓捕，投身领军帐内恳请进言。”

    “东州才士稠密，确比关西人物可观啊！”

    宇文泰闻言后叹息一声，言语神态间都透出一股羡慕，继而又示意书吏继续读下去。

    “古来凡大治术，列甲于乡、藏富于民，洽之以道、率之以法，恩威两用、无往不利！亡秦者，非楚也，鹿亡国中，得道者拥。尽地利，申士气，顽贼虽凶，不足虑也。士气堵不如疏、疏不如引，引而聚之，则道昌矣……”

    宇文泰听到这里，神情又变得有些不自然，视线在堂内众人身上游移一番，有几分被人窥破心意的局促，片刻后才冷笑一声，说道：“本以为是有几分真知宏器，原来也原来也只是一番妄人狂言！”

    “是啊，甲兵是王朝根本、克敌利器，列甲于乡，一定会强徒好斗，遗富于民，世风必然奸猾乖张。楚虽三户，亡秦必楚，古书里的定论，岂是得道失道的虚妄之说能质疑推翻！”

    宇文护闻言后连连点头，道或不道，本就不是什么切实具体的议论，他所见世道之内桀骜称豪者，人马精壮便是最根本的道理。

    “你也知道亡秦必楚？那你来说一说，楚何以亡秦？”

    宇文泰虽然少不知书，但随着权威日重，也越来越注重经义学术，并不希望麾下尽是蛮勇而不知书的武夫，对自家子侄也常常说以经史义理。

    宇文护听到这问题则有些窘迫，垂首默然片刻才开口道：“我知其事但不知其理，项王勇武，所以灭秦，沛公、沛公多智，因此造汉？”

    “勇武可以建功，智慧可以立业，这么理解也是对的。但楚之亡秦，在于楚人怨屈。心怀忿而志气扬，所以不畏强权，率先发难。”

    宇文泰讲到这里，神情转为追忆：“当年北镇兵变，同样也是这个道理。咱们北镇子弟，未必勇冠天下，唯方寸之内意气难平，便想问理于天下，为何薄我？

    士气拥堵，必然泛滥，这旧日的心迹意气，父兄以血肉践行，推我及人，子孙不该轻易忘记。这一番论理，虽有轻率虚妄，但也强过了你的见识！”

    “我、我也只是不熟悉汉儿的经术章句，未必就阿叔所论这样见识拙劣……”

    宇文护听到这话后便有几分不服气，他少年时便丧父，跟随叔父辗转各地、历经战乱离散，虽是叔侄，感情却不逊于父子，此时听叔父评价他不如一个素未谋面的东州降人，羞恼之余，还有几分失落。

    “有志气，总是好的。”

    宇文泰笑了一笑，抬手接过若干惠送来的奏书，又伏案细读了起来，并问话道：“这书信经几人手，几人看过？”

    “我受领军差使便直归华州，呈送入堂。”

    宇文护连忙说道，感情是感情，讲到军机公事，他也不敢马虎。

    “你先退下休息吧。”

    宇文泰将侄子打发出堂，又抬头询问亲兵：“赵骠骑入府未？”

    “骠骑使员奏告，归程中马惊跌落，筋骨有伤，请伤愈后归府拜奏。”

    听到亲兵这回话，宇文泰眸中闪过一丝阴霾，片刻后才又沉声道：“着行台谒者携医官药石赴镇慰问，苏尚书一并同行，传我口令，让赵骠骑放出高司徒，其属官有名李晓者，辟入府中任事。”

    待到亲兵外出传令，宇文泰又抓起那封奏书仔细看了起来，并让书吏抄录几份副本，他自己提笔勾抹，将副本中有涉赵贵的章句内容全都涂黑。

    做完这些后，宇文泰便又下令将自己涂抹过的几份副本分送在朝几名文武大臣，而那未作涂抹的原件，他沉吟一番后，便着员送往太师贺拔胜处。

    “尽地利，申士气，有意思……贺六浑所恃者雄，但其近贤之路却因此壅塞，也是有得有失。”

    吩咐完这些事情，宇文泰摇头叹息一声，然后便又埋首满案的文牍中。邙山此战失败后，他有太多的事情要处理、收拾残局，实在无暇将精力专注于某件事情上。

    潼关关城中，两天后若干惠又将李泰招至面前，说道：“关东贼军确已退去，大行台已遣别将赴此守关。我也要率部回归，李郎便与我同行罢。”

    听到东魏后续的军事行动并没有违反历史的记载，李泰也松了一口气。

    他之前的想法有些轻率冒失，小觑了古人的警觉性，还打算若高欢大军攻来再寻机跳反活命，但其实根本没有机会。

    他虽然帮若干惠痛骂了赵贵一番，找到了彼此感情上的契合点，但若干惠也并未对他尽足信任，名为优待，实则被软禁在关城中，甚至连之前的家人部曲都不得相见。

    好在东魏还是退兵了，而他区区一个高仲密下属的降人，也不值得王思政专付笔墨的讲述是否协同守城，之前吹牛共守恒农没被戳穿。

    就算被戳穿了也不打紧，此役西魏战败，将士忧惧，人人都想找机会轻担罪责，关前误会他是东魏谍子时还扩大抓捕，连累许多无辜。

    他一个朝不保夕的降人夸大自己的事迹，也是情有可原，又不是谎报军情的原则性大错。

    “请问将军，书呈之后，大行台可有回函处断？若仍言义未尽，伯山斗胆请当面陈词。”

    此间的小危机算是解除了，但他那封上书引起了怎样的回响，李泰心里也是好奇得很，毕竟关乎到解救高仲密和此身的父亲李晓，也是他能否在关中立足生活的一个起点。

    讲到这个话题，若干惠脸色就变得有些不自然，只对李泰说道：“大行台总揽军政，战后又有诸事亟待收拾，还无暇回信。”

    李泰听到这话，心绪不免一沉，看样子凭那一封书信是很难扳倒赵贵，宇文泰应该是打定主意要在这敏感时刻力保这个元从大将了。

    见李泰神情有异，若干惠似乎是觉得有些不好意思，起身拍拍他的肩膀，正色说道：“李郎也不必因此忧惧，你是为我执笔直言，于情于事，我都会护你周全。”

    “伯山多谢将军包庇！我只是担心高使君与我亲长……”

    若干惠对他的态度并不是用完即弃，也让李泰心里对这个尚算耿直的胡人将领略生好感，见若干惠还要忙碌处理撤军事宜，便先告退。

    这一次若干惠的亲兵并没有将他引往直前软禁的住所，而是将他带到了关城西侧的营地中。

    “阿郎！”

    再次见到李泰，李渚生等家人们纷纷迎了上来，脸上都带着劫后余生的喜悦。

    “没事就好！”

    见到这些危难时仍对自己不离不弃的家人们，李泰也安心许多，只是除了这十几个家人部曲外，又多出十几个陌生的胡汉面孔，也都称自己为主，李泰便有些诧异。

    “稍后再同阿郎细说。”

    中年人李渚生见李泰目露疑惑，便上前抬手重重的握了握他手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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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006 霸主艰难

    留守潼关的西军将士们继续向关内撤军，李泰和他的部曲随从们也跟随在其中。虽然人数翻了一倍有余，但仍然只是一支不起眼的小队伍。

    “这就是日后统一天下、几造帝国的府兵前身？”

    土路上沙尘飞扬，士兵们一个个衣衫褴褛、蓬头垢面，队伍前后都弥漫着一股仓皇丧志的气氛，像是一群游食的难民多过军队。

    虽然说是一支新败之军，但眼中所见到的仍与自己想象中的西魏府兵该有的军容气象大不相同，李泰也不免大失所望。

    虽然说历史上西魏的府兵组织大成，是在数年后的大统十四年、十五年之间，以八柱国、十二大将军等府兵上层将帅各自就位为标志，而邙山大战的失败正是促使宇文泰打造府兵系统的最大动机。

    但一种军事制度的形成、一支强军的打造总不是一蹴而就，总要有一个优良的基础，才会有光辉的未来。

    当然，如果抛开因为历史先知而带来的过高期待，眼前这支败军较之一般的乌合之众还是有胜出的。

    起码基本的阵列还能保持，士兵们虽然沮丧，但行止军令也都听从，年龄大多正值青壮，还有极大的整顿成长的空间。

    同前身记忆中的东魏军队相比，西军中的胡汉比例并不算太严重，基本一半一半，细数一番，汉人军士的数量甚至还隐隐胜过了胡人，而且胡人军众中明显的还有其他族属，具体到鲜卑人在队伍中所占比例就更少。

    这样的族属比例倒也有其渊源，西魏宇文泰霸府的基本盘来源本就极为复杂。

    首先占据核心地位的，是当年跟随尔朱天光、贺拔岳进入关中平叛的老军，但这些将士仅仅只有不足三千人，而且还分成了几部分。

    诸如尔朱天光的契胡武士，侯莫陈悦的代地武装，以及贺拔岳等武川豪强的各自部曲。整支队伍是靠着对当时关中叛军的镇压与收抚整编，才逐渐壮大起来，关中的汉人与氐羌等杂胡陆续加入其中。

    后来尔朱天光率领嫡系军队前往河北韩陵与高欢大军火并而失败，贺拔岳便成为留守关中的军队老大。直至在高欢的离间计下，代地豪强侯莫陈悦杀掉了贺拔岳，宇文泰才继之成为关中老大。

    之后宇文泰为贺拔岳报仇，侯莫陈悦的部将李弼临阵跳反，率领一部分代地武装加入到宇文泰的队伍中来。

    等到北魏孝武帝因为高欢的逼迫而西逃关中，并带来几千名洛阳禁军，西魏的军事力量才算是完成。

    跟东魏高欢直接从尔朱氏手中诈取到十数万六镇镇民相比，西魏军事力量的组建要曲折得多。除了各方面的兼并与投靠之外，西魏军队最大的补充就是与东魏几场大战的俘虏缴获。

    具体到每一场战事，西魏立国的小关之战以及之后的沙苑之战，全都成功挫败了东魏对关中的进攻。

    特别是在沙苑之战中，由于高欢的指挥失当，东魏军队一战丧失了八万多的人马、铠甲器杖十八万。也是凭着这一场辉煌的胜利，西魏才有了与东魏分庭抗礼的底气，宇文泰直接在败军之中收编了足足两万军队！

    沙苑之战中，西魏还顺势攻占了包括洛阳在内的河洛地区，这也成为下一场大战河桥之战的诱因。

    宇文泰为了确立西魏政权的正当性，带着西魏皇帝前往洛阳祭天祭祖，而东魏大将侯景、高敖曹趁机对洛阳发起了进攻。

    这一次战争，应该是东西魏五次大战中最为势均力敌的一次。

    西魏挟一年前沙苑之战大胜余威，士气与兵力全都不落下风，但东魏参战的仅仅只是侯景、高敖曹等部分武装。

    河桥之战开始时，宇文泰虽因轻敌冒进而身陷险境、靠着都督李穆急中生智的搭救才得以逃脱，但整体上还是顺风开局。李泰前身的偶像高敖曹，就是丧命在这场战争中。

    只是战斗正酣之际，西魏军队中发生了耸人听闻的一幕。

    当时战场上天降大雾，西魏的独孤信、李远右军，赵贵、怡峰左军先后作战不利，同时又失去了和宇文泰的联系，居然直接撤军跑了！

    率领后军的李虎等人见独孤信、赵贵等撤退，便也一起向后退军，直接把老大丢在了战场上。

    以至于宇文泰逃出战场时吓得魂不附体、夜不能寐，要枕着干儿子、汉人豪强蔡祐的大腿才能入睡，可见这一次战败与被众将抛弃给他带来的心理阴影之大。

    等到高欢获知前线战况，率军前往增援时，西魏大军早已经撤到了潼关以西。

    河桥之战西魏虽然战败，但因为大家全都跑得快，基本上除了主公宇文泰差点吓掉魂之外，并没有遭受太大的损失。而东魏方面则折损了大将高敖曹，以至于高敖曹所代表的一部分汉人豪强一度与东魏产生离心。

    河桥之战后，西魏又收拾武装，成功夺回了洛阳。然后双方便进入了长达数年的休整期，宇文泰也趁机整顿队伍，清扫了一些关内的隐患，并将麾下部伍整顿为六军，由大行台直接统率，彼此之间未有大战。

    接下来便是高敖曹的兄长高仲密以北豫州投降西魏，特别是拱手献上虎牢关这一河南重镇、河洛东门，继而引发了当下这场邙山大战。

    邙山这一场大战，抛开一波三折的战争过程不说，两国基本上是动员了各自能够调度的主力。而战争的结果也证明了，起码到目前为止，西魏的国力仍然大逊于东魏。

    李泰在此时来到这个世界，并从东魏叛出到西魏来，大势上来说，真的是蠢。

    但若从前途上而言，却也有几分弃暗投明的意思，因为邙山之战的惨败，促使宇文泰做出一个重大的决定，那就是大肆招募汉人豪强进入队伍中，用关中的乡兵与私曲武装补充军队的不足，着手建立府兵系统。

    毫无疑问，在这一时期，身为一个汉人，在西魏要比在东魏机会多得多。

    但如果要具体到地域的话，西魏这一次的机会窗口，主要还是向各拥部曲的关陇汉人豪强们开放。

    李泰作为一个东州新附的乡人，处境仍是尴尬，想要加入到未来的关陇集团并成为其核心成员，机会仍然很渺茫。

    所以他在为若干惠执笔奏书时，也夹杂了自己的私货，力陈大举招募关陇汉人武装对政权发展的稳定性。

    这样的建议，当然谈不上启发性。宇文泰一代人杰，能够顶住高欢强大的压力在关中自成基业，甚至在未来能够后来居上，当然不可能看不到招募汉人豪强的重要性。

    这样的想法与思路应该早就在宇文泰脑海中成型，只是具体的举措与步骤仍然思虑不定，而邙山惨败又让他没有了再作犹豫的余地。就算没有李泰的上书进策，这举措必然也会很快大举施行。

    李泰也并不奢望凭着一封书信就能让宇文泰对他礼遇备至、奉为国士，主要目的还是想借此表达自己与对方想法契合：我和领导是灵魂密友，你想到的我都想到，你忙不过来我能帮点小忙！

    但他还是小觑了西魏政权内部人事纠纷的复杂性，或者说尺度上拿捏不够精准，还是没能达成预期的效果。

    这倒也正常，他虽然因为职业的缘故有点文笔基础，也不乏历史的前瞻性，但终究不是这个时代土生土长的人物。

    之前所面对的是论坛老铁、是平台看客，但现在却要搏求一位真正的乱世枭雄的关注，用力的尺度、进策的深度难免就有点把持不住。

    但看若干惠作为关中政权的核心人物，仍然愿意为他提供庇护，可见他的进言或许未如预期，起码也没有触犯什么大忌，在关中立足生存问题不大。

    宇文泰你清高、你了不起，你不搭理老子，老子去找杨坚，未来拨乱反正、恢复汉统，我要出一把力！杨坚搭不上就找李虎，帮我大哥教育儿孙后人。

    他这里尚自颅内高潮的盘算后计，李渚生又走了上来，并递给了他一串竹简并小声说道：“阿郎，那十几名外客籍名都已经记录下来了，他们也都愿意追从阿郎。”

    眼下西魏政权虽然弱小落后，但也不至于退化到削竹记事。但大抵纸张产量不高，也并不作为军用物资储备泛滥，李泰暂时找不到纸笔，只能用就地取材的竹子作简记事。

    竹简上刻记的是新加入队伍的那十几名西军士卒，他们之前在潼关外被当做李泰的同伴误抓，即便大声伸冤也没人相信、没人理会，还是跟李泰的部曲一并关押起来。

    等到李泰搭上若干惠发还部曲，这些人也就作为他的部曲还给了他，懒得分辨他们各自原本归属。

    李泰虽然没有什么造反创业的经验，但也深谙乱世之中兵马至上的道理，自然不会拒绝这平白得来的部曲壮丁，先收编了再说，因此在行军途中便让李渚生记下了这些人的名字留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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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007 长安难居

    “阿郎！”

    “主公！”

    当李泰从若干惠大帐中返回临时宿营地时，三十多名丁壮部曲全都起身相迎。

    “先用餐！”

    李泰摆摆手，指了指灶上咕嘟嘟冒着热气的陶罐，自己坐在了一边的土丘上，待下属要为他盛饭时便又说道：“我已经在若干领军帐内用餐，你们自食。”

    这么说或许有点矫情，但李泰是真的有点吃不惯西魏军队配发的军粮，连壳带糠的粟菽，陶罐蒸的半生不熟就是一餐，还不能细嚼，否则里面掺杂的碎石砂砾连牙都能崩掉。

    但就算是这么粗糙的饭食，军中也只限量供应。李泰也只是因为获得若干惠的赏识，部下们得到特殊关照，每日两餐都有军粮供给。

    但军中其他没有强硬军主率领的散卒们，连这种简陋的餐食都不能每天足量的供给，只能饿着肚子赶路。

    行军几日，李泰耳闻目睹、对西魏军队的日常生活了解更多，只能说讲到吃苦耐劳，古代人真是强出了现代人太多。

    哪怕作为主将的若干惠，伙食较之普通军卒也只是多了一点油盐荤腥的调味，但这已经是绝大多数军众都享受不到的美食。

    单就物质享受而言，后世哪怕一个普通人只怕都远远超过了古代的达官贵族。生产力的提升对社会的改善，真的是体现在方方面面。

    逐渐接受了穿越这一事实后，李泰也很想融入这个时代里，每到宿营饭点，就要凑近若干惠的大帐附近，以论事为名请求拜访，加深感情兼而蹭饭。

    若干惠倒也给面子，每次都不拒见，大概是之前骂赵贵生出几分同仇敌忾，又因为李泰出身陇西李氏的缘故，对他颇给礼遇。

    不来到这个世界便不能理解，家声郡望给一个人社会交际活动带来多大的便利。

    北魏孝文帝汉化改革，以法律的形式规定了门阀制度，陇西李氏在李冲的带领下一跃成为天下第一等的门阀，李泰虽然反感这种门第为尊的陈腐观念，但也不得不承认披上这一层皮他还真就能人五人六。

    若干惠虽然出身北镇，对窃据高位的门阀大族是有着抵触反感，但这份反感也并不能归为纯粹的仇恨，而是夹杂着羡慕、嫉妒以及取而代之的野心等等复杂情绪。

    当李泰在立场、感情和地位上与之都没有冲突时，若干惠也很乐意同李泰相处交谈，打听一些世族人事作风和北魏朝廷典章故事。

    李泰借着前身记忆和自己的联想，应付这些不难，交谈中也顺便询问一下西魏朝廷的人事内情，算是对他即将前往的一个环境有了初步的了解。

    今天若干惠兴致不错，告诉李泰一件发生在华州的趣事，同为西魏大将的贺拔胜在看过之前奏书后，率领家奴去赵贵那里打砸一通。因为贺拔胜的亲人们也流落在东魏境内，李泰对赵贵的指控恰好戳中了他的伤心处。

    若干惠讲到这件事时一脸的笑容，李泰却乐不起来，这意味着他把赵贵得罪更狠却又没办法直接弄死对方。

    贺拔胜是武川集团的老人，甚至与其弟贺拔岳都是武川豪强第一代的首领，对赵贵也仅仅只是打砸发泄一通，可见这些武川镇老伙计们已经有了默契，吵闹可以，但不会把赵贵往死里弄。

    除此之外，倒也还有一件好消息，那就是被赵贵抓捕的高仲密已经被宇文泰勒令放出，不止没有被问罪，之前投降时所获得的官爵也得以保留下来，可见李泰那份上书也是获得了一些效果。

    但好消息中还有一件坏消息，那就是此身的父亲李晓并没有跟随高仲密一起，而是留守虎牢城中。但后路传来的消息说虎牢城已被东魏侯景所夺，高仲密的家眷们也被截获，李晓则不知所踪。

    李泰得知这一消息后，心中也是五味杂陈。

    他对李晓倒也谈不上什么骨肉深情，但父子关系无疑是乱世中最牢靠的联系，毕竟他们家也没有皇位争夺。而且据若干惠所言，原本宇文泰是让行台尚书苏绰征辟李晓入行台任职，结果因为李晓不在关中而没了下文。

    显然宇文泰是轻视自己年少，并不认为李泰那一番进策是他自己的才能谋略，大的没能捞到，小的便也抛在了脑后。

    没能直接搭上宇文泰这个关陇老大，李泰虽然有些失望，但也没什么好说，能在这波诡云谲的乱世局面中勉强盘出一条活路，已经算是侥幸了。

    若干惠还表达了对李泰的拉拢，希望李泰能担任他的幕僚。但李泰在权衡一番后，既没拒绝，也没答应，只说还要请示高仲密这个原本的主公。

    几天时间相处，李泰对若干惠印象不错。其人虽然有心计，但也不深，性格直爽也讲义气。

    李泰之所以不答应，倒也不是看不起对方的前途，只是若干惠的官位有点尴尬。除了邙山参战的右军督将之外，若干惠还担任领军将军，是西魏禁军将领，回军之后便要前往长安担当宿卫。

    西魏皇帝就是个吉祥物，而且还很危险，说不定哪天就要完蛋。他所出身的陇西李氏本就跟元魏皇室姻亲密切，保不住这皇帝哪天见到亲戚、脑袋抽筋赐给自己一条衣带，那是要还是不要？

    最好敬而远之，就算有若干惠的庇护也不保险。待在长安太敏感，也不适合搞什么小动作。他现在倒没有资格谈论大野心，但哪怕是为了自保，搞一支亲信小队伍也是应有之义，长安显然不是一个适合的地方。

    那一大罐谷饭，看起来分量不少，但却要三十多名壮汉分食，也只是勉强果腹而已，很快便被分食一空，就连陶罐瓦楞的边沿都被刮拭得干干净净。

    众人用餐完毕，便都聚集在李泰的身边。

    李泰望着那十几名新加入者说道：“再过两日便抵华州，我知你等原本各有所属，如果不愿追从我立身关中，现在便可以讲出，我会送还本属。如果要留下来，我门内也有家风家规，若有违触，必作恶奴论处！”

    来到这个时代不久，李泰并不习惯将活生生的人作为私有的财产看待。

    但他还未抵达华州，便已经牵涉进西魏的人事纠纷中来，未来也不知会遇到怎样的纠缠刁难，手下人自是忠诚可靠最好，三心两意的不如不留。

    新加入者共有十七人，汉人、氐羌匈奴鲜卑高车等兼有，可见西魏军队族属之驳杂。

    此时听到李泰这么说，他们都显得有些慌乱，有拙言者直接叩拜在地，只说：“愿意追从主公，绝无二心！”

    当中一个身材高瘦的匈奴人言辞最有条理，态度也诚恳：“奴名破野头保禄，本杜陵戍兵。戍主战死邙山，戍兵也多离散。主公若不收容，一定会再编进六军，没有强力军主庇护，悲惨甚于战死……”

    “我、奴就是六军旧卒，入伍来少有饱餐，那些士伍奴兵还有主人爱惜，我们这些散杂只能列队死阵。求、求主公不要驱逐，奴一定勤力用功！”

    有的士卒急的眼泪都要流下来，七尺大汉眼泪汪汪，那仓皇凄楚的模样看着就让人同情。

    李泰听到这里便有些不解：“六军是直属大行台的王师主力，军令上下通彻，治军竟然这样残暴？”

    又是那个破野头保禄开口回答：“大行台治军确实宽简仁厚，见下卒贫苦都会赐衣赐食，但也没时间长久的就营督军。关内常有饥荒，军资配给不能定时，将主们也更关照他们私曲，杂卒便没人体恤饱暖死活。如果不是潼关那里幸入主公部伍，这一路撤军，我们这些杂卒哪分享得到两顿餐食！”

    众人都心有戚戚的点头，望向李泰这个新主人的眼神也更热切诚恳。

    李泰本就觉得西魏的军伍士气萎靡远不止战败那么简单，此时才知积弊竟然这样深刻。本该作为中央劲旅主力的六军，竟然成了人人厌恶的苦差，这样的军队又能有几分战斗力？

    据此论断宇文泰庸碌无能倒也不妥，根本原因还是关内疲敝、西魏积贫，连养军基本的供给都做不到，也就无怪乎军心涣散了。

    他记得历史记载西魏立国的小关之战，东魏大军分三路攻来，宇文泰靠着敏锐的洞察力直击东魏的窦泰军才获得胜利。

    战胜后不久便关内大饥，宇文泰要冒险带着军队冲出潼关到关东的恒农就食，等到高欢大军再次来犯才着急忙慌的赶回关中备战。

    也是高欢轻敌冒进、急于为窦泰报仇，才让宇文泰在沙苑以少胜多的击溃大军，给西魏政权强续了一波命。

    “尔等既归新主，功劳未有已经先享恩义，保暖之后自当感恩报效！我家天下名族，绝非你等旧属下户能比，来年积事得赐主姓，祖宗子孙都会因此荣耀！”

    李渚生入前一步，望着众人正色说道，那些新卒们虽非人人都知陇西李氏，但几个通晓世事者已经连连点头应是，神态更激动几分，显然这个诱惑是非常大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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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008 阿郎威武

    沙苑位于关中平原的东部，大荔县南洛水、渭河之间的一片沙丘草地。大荔县今名武乡，是华州州治所在。

    自潼关撤退的军队本不需途径沙苑，渭南渡河后便可直趋华州。但行途中若干惠又接到军令，着其率部伍先往沙苑暂驻，等待整编安置。

    因此李泰也有幸随军顺道游览一下这处东西魏大战遗址，感受一下当年大军厮杀的壮阔情怀。

    当他们来到沙苑的时候，此间早已经营盘广立，很是热闹。

    队伍抵达沙苑时，颓气有所收敛，行伍间气氛也活跃许多，不断听到有人在谈论当年沙苑之战的情形。

    “当年正是在这里，我们乡兵一队生扒了贼军十几领甲，得赐许多牛羊布帛。那个年关，全乡都是炖肉香味，老小一身新衣……”

    李泰的队伍中居然也有人参加过数年前的沙苑之战，李泰把人招过来，是一个二十多岁的汉人壮卒，名叫做刘三箸，本是沉默寡言，可是当来到沙苑这早年的战场时，明显变得活跃许多。

    “三箸你当年只有十几岁罢，居然也有胆量参战？”

    李泰望着这壮汉，饶有兴致的笑问道。沙苑之战发生在公元537年，距今已有六个年头。

    “那、那时是有郎主今时这么大，哪里敢参战……贼军突然从蒲津渡河，绕过大荔城就渡洛水，当时乡里只是惊恐，贼军都是北镇虎狼，暴害河北不只，今又冲进了关中……”

    讲到旧时的惶恐，刘三箸仍是心有余悸，但很快神情又变得振奋起来：“大家都在乡老里老的带领下逃进了荒野，躲了几天便听说东贼败了，又有乡里王别将赶来召兵，少壮乡徒全都跟从，顺着洛水一路收缴，那些器杖牛马真是大肥了一阵！”

    大荔城就是华州州城，也是武乡郡治所在。只不过西魏行政区划名号变革频繁，乡人们仍惯故称。

    原来只是跟着主力打了一波顺风仗，但这番话也透露出几个信息。第一自然是宇文泰统战工作做得好，关内大部分群众对高欢军的入寇都是持抵触心态，二就是关中乡里尚武成风，只要乡豪招兵便踊跃应募。

    虽然高欢、宇文泰都是出身北镇，但因为各自起家的势力结构不同，各自显露出来的做派也都有所差别。

    北魏末年六镇兵变虽然冠以起义之名，但作恶也的确是多，特别是长达数年对河北的破坏，也让其他地域民众们大感唇亡齿寒，对于六镇镇兵天然存有警惕与排斥。

    高欢以六镇为发迹基础，当然也要注意维护六镇的利益。就在沙苑之战爆发之前，史书还生动记载了一段他纵容六镇豪强不法的事迹。

    宇文泰则不然，他入关伊始便因兵力弱小而注意团结群众，并不张扬标榜鲜卑作风，也让一部分关陇豪强先后投靠。

    同关陇豪强的融洽关系，也是宇文泰在贺拔岳死后能够继任首领的原因之一。

    关中古称天府，但自魏晋以降便杂胡充斥，至今仍然不乏氐羌匈奴胡众，几百年守卫乡土，民风也都彪悍骁勇，若加以有效统合，绝不逊色于六镇所谓的国之心腹爪牙。

    如今的沙苑，已经有些名不副实，沙丘不复、绿树成荫。其中还有大片的草场被圈起，用作放牧牛马。

    沙苑之战结束后，宇文泰下令凡所参战将士每人植树一株，几年时间过去了，不只防治水土流失卓有成效，这里也成了许多西军老卒追缅过往的一处胜地。

    营盘之间多见老卒在林间游走，不时发出兴奋喊叫：“这株树是我植下，没想到已经粗大近围！”

    也有老卒涕泪声：“当年便劝阿兄栽植长命树，偏植歪柳……树还在，人却无，有生之年，必叫东贼血债血偿！”

    耳闻目睹人生百态，李泰也渐渐明白宇文泰为何着令败军将士们前来沙苑驻扎。

    他不知宇文泰有没有看过东晋桓温的传记，听没听过那句“木犹如此、人何以堪”。

    但沙苑植树所蕴含的情怀又比当年桓温的感慨壮阔得多，这里记录着西魏立国以来最辉煌的大胜，对军队士气的凝聚与激励无疑是胜过千言万语。

    特别是那些几从征战的老卒们，重临故地，心中更有诸多感慨滋生，邙山战败的阴霾得以大大驱散。

    队伍驻扎完毕后，若干惠便离开沙苑往华州霸府而去。

    李泰一行也得优待，在洛水西岸享有一处独立的小营，不与其他部伍混处。

    沙苑对西魏军队虽有特殊含义，但他也不是早年便入关中的老军，揽胜感慨一番之后便也罢了，没有太多的情怀激昂。

    只不过受此营伍氛围感染，他的心情也难免变得豪勇壮阔，对自身、对部曲们的战斗力产生了极大的研究兴趣。

    此身并非四体不勤五谷不分的士族纨绔，这是让李泰最感到满意的地方。

    作为一个后世穿越而来的灵魂，他倒不奢望自己成为一个勇冠三军的猛将兵王，但既然已经投身乱世，个体能够拥有一定的战斗力，遇到危险时自然也多几分底气。

    行军多日，他对这具身体已经适应许多，原本很少骑马，也因身体记忆的缘故逐渐掌握了马术。并在若干惠离营之前，厚着脸皮讨来一根马槊。

    河滨芦苇荡外，李泰一边纵马疾驰，一边运持马槊，精准的挑断芦苇端上的蓬头，周遭便传来随从们拍掌喝彩声：“阿郎威武！”

    “这槊还是太轻！”

    李泰纵马返回，晃了晃有些酸涩的胳膊，两臂肌肉自然生出的记忆与经验则还有些意犹未尽。足见前身绝不是爱好玩闹，的确是真正的练习过各种武艺。

    “是啊，这槊太劣了。可惜阿郎旧槊遗在了恒农，那槊是阿郎亲手打制，若非当时情况危急，实在不舍得丢弃。”

    李渚生接过马槊在手里掂了掂，也摇头叹息道。

    后世言及马槊，冠以各种威名，对于马槊的打制工艺更是极尽渲染，什么三年才成一杆云云。

    其实马槊作为骑兵的兵器，本也没有太多神话，大抵相对于长矛而言，槊的长度更长。所谓一寸长一寸强，而在高机动性的骑兵作战中，长兵器的优势要更加明显。

    在马镫大量装备军队之前，能够纵马驰骋的同时还能保证灵活驾驭长兵器，无疑是第一流的精兵，马槊便也成了精兵的代名词。马镫普及后，骑兵的灵活性得以增强，马槊的使用标准也得以降低。

    因此在南北朝的时候，马槊基本上已经成为骑兵作战的标配武器之一，“槊”这个名词由是泛滥。大抵就类似天王这一称谓在南北朝是胡族霸主的专属，后世却成了褒扬文艺工作者的名词。

    但归根到底，马槊只是骑兵作战长兵器的一种，其制作工艺与用材与矛也没有本质性的区别，谈不上三年五年又或十年才成。

    南北朝时期战乱频生，诸多世族子弟也难免充列战阵，首选自然也是马槊这种天然优势的骑兵武器。因此诸如高敖曹等豪强子弟，俱以槊技闻名行伍。

    这些豪强子弟家境殷实，各自甲杖配给自然精益求精。他们各自武装水平，显然并不具备普遍的代表性，丰俭由人，你就算花上三五十年打造一杆马槊，北周起造、隋末称雄，那也由你。

    但若据此论证马槊的贵族化，显然是有失偏颇。

    若干惠送给李泰的这杆马槊，并不是后世所谓积竹木柲工艺打造的槊杆，就是又粗又硬的木杆，分量大约是不足二十斤的，但李泰一通挥舞已经可以感觉到杀伤力应该不俗。

    毕竟西军被甲率着实不高，哪怕是将主私曲也不过勉强三成，普通士卒则就更少。

    在这样的情况下，马槊追求后世那种繁琐工艺，那是给自己找不痛快。三年时间，足够一个政权的建立并站稳脚跟，而马槊作为南北朝骑兵作战的主**锐武器，第一批还没打制出来呢，这不笑话吗？

    所以有关马槊的认知，精益求精与制式装备还是要区别看待。武器的发展包含在战术发展中，是战争史的一部分，单独拎出某种武器大书特书就显得教条了。

    李泰自己耍练一番，又让部下们轮番上阵，各自表现也都参差不同。有的连骑马都勉强，有的马术尚精，但加上马槊则就有些勉强，表现最好倒是原本那些自河北清河跟随自己至此的家人们。

    演练完毕，后加入的那些来自西军的部曲们神情便有些讪讪，其中表现最差的是那汉卒刘三箸，上马连坐都坐不稳，直接就被甩落下来。

    “我从小长在乡里坞壁，没有机会学习马术……恳请郎主不要逐我，列阵杀敌，不只技艺，还要豪胆！给我一刀，捉对厮杀，能活一定是我！”

    刘三箸表现最劣，羞惭又忧惧，趴在李泰足前颤声恳求道。

    李泰弯腰扶起这壮卒，拍拍他膝上沙粒，笑语道：“过往如何不必论，入我门下即是新生。前日拙，明日巧，谁能事前一眼料定？天下未定，丈夫不患无功，是优是劣，都在后事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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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009 贺拔破胡

    之后几日，沙苑这里又有人马入此驻扎，也有已经驻定的队伍开拔、不知被调遣何处。

    若干惠不在营中，李泰也不认识其他的西魏将领，自然也就无从得知西魏的上层动向。可见他运气还是不差，能够在穿越伊始就结识西魏的上层大将并得到关照。

    这段时间他也见到其他营垒的将士们相处状态，那些将主们对于麾下士卒真有生杀予夺的权威。

    也难怪之前在潼关关外的时候，李渚生阻止他冒认一支部伍认旗的想法，若真就此被整编进某一将领的队伍中成为其私人部曲，再想脱身的确很难。

    就算当下而言，如果若干惠打定主意不肯放他，他其实也是没有办法脱身的。虽然未必会沦落到一般士伍奴兵那样悲惨，但人身的自由并不由他自己掌控。

    趁着这几天闲暇，除了练习马术槊技、力求完全掌握前身积累的战阵搏击经验之外，李泰也抽出许多时间同部下们谈话交流、加深感情。

    西魏军队源头驳杂，这就让行伍中很少出现族群欺凌的现象，体现更多还是上下级的身份差距。

    李泰就见到一个汉人将官由于下属的鲜卑士卒饲马疏忽，直接将人吊在营门外抽打。经过的鲜卑将士也有不少，但却没人基于族群的感情而发声喝止。

    这样的风气较前身记忆中的东魏风气不同，东魏方面真的能够明显感觉到鲜卑族众对汉人的轻视与压迫。哪怕乡野道路上寻常遇上，汉人都要避出路外，让鲜卑人先行。

    也正因此，李泰的前身才会对高敖曹这样一个敢于公然触犯反抗胡人的汉人豪强那样崇拜。

    西魏方面，胡汉矛盾倒是不强，但阶级观念又比东魏强烈一些。那些士伍奴兵们等同于将主的各自私产，稍有不如意，打骂惩罚也都随意。

    在社会秩序方面，双方各有缺点。毕竟都是继承了一部分北魏末年的种种弊病，彼此也都谈不上政治清明。

    相对而言，李泰还是更喜欢西魏的氛围。毕竟在这里，他也算是一个拥有部曲私兵的统治阶级。

    但在东魏，虽然出身名族，也要因为鲜卑人的横行不法而战战兢兢。屁股在哪里，脑袋就在哪里，诚哉斯言。

    大概也是因为长久以来对上位者的服从观念，再加上李泰也不像一般豪强军头那样凶恶刻薄，那些新加入的部曲也都很快适应了对李泰的服从，甚至不乏设身处地的为这位新郎主提出在关中安身立命的建议。

    “华州虽然亲近权势，但却位处关东，常有征战滋扰，不能安居置业。雍州多有土豪大族，最是排斥外客入乡……”

    诸新卒中，破野头保禄眼色脑筋最灵活，虽然是胡人，但也几代定居关中，讲起关中各地区的优劣头头是道，俨然一副老关中的口吻：“郎主若想尽快入乡立稳，置业咸阳是最稳妥！咸阳风水旺气，傍近长安，也没有强族杂胡滋扰……”

    如果有的选，李泰倒也很乐意听从下属进言，但他至今仍然前途未卜，听这些地表乡情也只当增长见识了。

    旬日之后，若干惠的亲兵才又来传信召见。李泰正心忧前程处境，第一时间便跟随过去。

    若干惠的大帐外，除了李泰已经认熟的那些甲兵部伍之外，还有一队十几名不曾见过的甲伍壮卒，大概是跟随若干惠归营做客的西魏将领的部曲亲兵。

    这一时期，西魏将星云集，特别有着好几个未来开国帝皇的亲长先人，李泰心里也常有认识接触的冲动，自然好奇帐内做客的是谁。

    他站在帐外等候通传的时候，便听到帐内传出爽朗的笑谈声，获准入内后便举步行入，首先映入眼帘自然是若干惠那魁梧身躯，若干惠的旁边一席，则坐着一名望似五十多岁的胡人。

    “李郎快来，我要考校一下你的眼力。你认不认得出在席这位名满天下的豪杰？”

    见李泰行来，若干惠便微笑着望向坐在身边的这名胡人。

    名满天下的豪杰？

    李泰听到这一评价，下意识便想到了宇文泰，但见这胡人虽然姿态雍容威严，坐席却与若干惠并列，显然不可能是宇文泰。

    可是除了宇文泰之外，西魏还有什么人可称得上名满天下？后世八柱国虽然威名赫赫，但在当下而言，多数也只是区域性的豪强名将罢了。

    或也不排除若干惠是在吹捧同僚，那范围就更广了，西魏本就是一个胡汉掺杂的霸府政权。

    “不要为难后辈了，我薄名噪世时，他母胎都还未有信。”

    那胡人也在饶有兴致的打量着李泰，片刻后便笑语道：“吾名贺拔破胡，前见大行台转付文书，想看是何人作此雄章，故与惠保同归，请他引见。”

    “原来是贺拔太师，失敬失敬！小子眼拙寡识，但太师威名也如雷贯耳，不意太师屈尊来见，着实惶恐。”

    听到对方自我介绍，李泰才有恍悟。原来若干惠所谓的名满天下，还真的不是吹嘘，眼前这个男人，居然是贺拔胜。

    名传后世的西魏八柱国，包括老大宇文泰在内，跟贺拔胜相比都是小字辈。就连武川豪强的上一代首领贺拔岳，在贺拔胜面前也只是一个弟弟。

    贺拔胜的确威名早著，东魏高欢还寂寂无名时，他便因为平定六镇叛乱而名满北镇。所以说他成名时，李泰连个胎儿都不是也没错，贺拔胜成名近二十年，而此身才只十五岁而已。

    除了在北朝威名赫赫，贺拔胜还曾往南朝梁居住数年，后世名气极大的独孤信杨忠等，都曾是他部将。而此人还并非倚老卖老之辈，不久前的邙山之战作战勇猛，撵得高欢狼狈逃窜。

    历史上威风凛凛的人物，活生生出现在自己面前，李泰的确是有些激动。特别之前若干惠还说，贺拔胜曾带领家奴去挑衅赵贵，在这件事情上显然也是一位值得结交示好的老同志。

    只不过在听到贺拔胜的自我介绍，李泰还是感觉怪怪的，贺拔破胡？你不就是胡吗，我狠起来连自己都干，是这意思吗？

    “巧言令色！你这样的年齿，又生长在东州，所闻更多怕还是我的劣迹吧。”

    听到李泰的吹捧，贺拔胜便冷笑一声，神情倒也并不恼怒，又打量李泰几眼才又笑道：“你父是李晓，一舅氏卢叔虎？当年我镇荆州时，叔虎是我长史旧僚，一别多年，他今在东州还好？”

    李泰听到这话又是一愣，前身记忆里一通翻找，才回忆起确有卢叔虎这么一个亲戚。只不过记忆里来往并不算多，他家居清河，卢叔虎则居范阳，时下又无动车飞机，哪怕至亲分居两地，见面也并不容易。

    “舅父北返后便安居乡里，只是常憾当年辅佐使君时未能尽善。”

    客套话李泰张口就来，贺拔胜所言这段经历他并不熟悉，但知道贺拔胜大约在那段时间投降了南梁，想来不是什么好的回忆。

    贺拔胜听到这话，神情中闪过一丝怅惘，继而叹息道：“时也命也，他不怨我固执狭隘就好，但今尚能两处安好，也没有什么可遗憾的。”

    “陇西李氏不愧天下名门，故旧无数，你两位居然还有这样的牵连瓜葛。贺拔兄，之前你着我引见的时候可没言及这一层。怎么，也是见才心喜，想要入我帐里夺人？李郎虽少，才笔俱壮，我是不舍得放走他！”

    若干惠听这两人叙旧，便在一边笑语道，又指着李泰说道：“前事再说，大行台使我出治秦州，但我部伍实在良才匮乏，李郎愿不愿意与我同行？”

    李泰听到这话，心中顿时一动。

    他之前不愿意追从若干惠，一部分原因就是不想太靠近西魏皇帝这个尴尬人物，没想到转头若干惠就从领军将军迁任秦州刺史。

    秦州地处陇右，也算是陇西李氏的乡土范围。

    邙山新败，眼下的关中明显的人事敏感，李泰若追从前往，既能免于涉足这复杂的人事纠纷中来，在若干惠这个刺史的照拂下，还能专注经营乡土人事，倒也算是一个好去处。

    李泰尚自沉吟权衡，贺拔胜却已经开口，指着若干惠笑骂道：“你一个北镇老兵，居然也懂得收抚贤良。只不过，李郎他虽然名族慧才，终究年少，委居郡县佐贰，善治不能增光，恶治则败坏家声。这件事，不要再提。他家君祸福未知，怕也没心情同你共赴外州。”

    李泰没想到贺拔胜越俎代庖的替自己拒绝招揽，他倒没有什么固执的门阀观念、认为郡县佐贰是浊官，可贺拔胜所说的第二个理由，他却不能不理。

    于是他便也只能拱手道：“多谢贺拔太师言我心声，也多谢若干使君垂青征用，唯我齿稚器猥、不堪提拔，又忧家君之事，只能抱憾敬谢。”

    若干惠闻言后虽觉有些惋惜，但就连武川老大哥贺拔胜都开口了，也就不再继续这个话题。

    三人坐定又闲聊一会儿，贺拔胜便起身告辞，视线望住李泰道：“军营凶气纵横，不是久居之地。若于此无甚牵挂，李郎便与我同往华州罢。”

    李泰听到这话后又是一愣，有点想不通只是初次见面，贺拔胜怎么就对自己这样热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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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010 生聚关西

    “若干惠保真是口惠而实不至，作言赏识，赠送却是寒酸。”

    离开军营后，贺拔胜看了一眼李泰那毛色杂乱的坐骑，便笑语说道。

    李泰对贺拔胜交浅言深的态度还有几分狐疑，闻言后只说道：“巨寇未除，人物都需极尽其力。伯山既非阵列讨贼的国之勇士，纵有良驹，也只是闲置。若干将军材力量用，也非刻意薄我。”

    贺拔胜听到李泰这么说，便又笑了笑：“不愧是卢叔虎甥子，言行做派也颇似你舅。”

    贺拔胜并其部曲亲兵们倒是人人有马，李泰那三十多名部曲随从则就只能步行。一行人走了大半个时辰，才抵达洛水西岸一处渡口。

    “你们且用别船，我与李郎共渡。”

    贺拔胜示意几名亲兵登船摆渡，自己则与李泰入船坐定。

    船只离开渡口后，贺拔胜便望着李泰微笑道：“之前在若干惠保帐内，有无怨我阻你前程？”

    “怎么会？伯山才性幼拙，况大人安危未知……”

    事已至此，李泰当然不会说他的确一度动心，只将之前的理由又讲一遍。

    “你家君事迹，旧年卢叔虎常有提及，河阴大祸尚且不能害他，虎牢之失也只是小厄而已。东贼侯景已经抄得高仲密家眷，唯你家君不知所踪，这也未尝不是一个好消息。”

    贺拔胜所言河阴大祸，就是十几年前发生的河阴之变，尔朱荣率军入朝，大杀在朝公卿世族一两千人。

    陇西李氏作为北魏时期的门阀士族，在此事件中也是死伤惨重。李泰这前身的父亲李晓，因为官袍被老鼠咬坏，河阴之变的当天没有参加，因而幸免于难，同族兄弟们则大多遇害。

    在前身的记忆中，经历河阴之变后，父亲李晓有感政治斗争的残酷，自此隐居乡里，不再热衷政治钻营。就连这次被高仲密征辟为幕僚，也是受到了高仲密的胁迫。

    他们父子并未注官历于东魏朝廷，虎牢城破、父亲却不知所踪，大概是担心若被抓捕罪实、连累亲党，所以遁逃隐没，又或者已经死在乱军之中。

    “我也祈盼苍天垂怜，大人能够继续免于灾祸。但骨肉别离，终究是痛……”

    李泰言及此节，也不免伤情外露。

    “谁说不是呢！”

    贺拔胜闻言后也叹息一声，他的儿子们也流落东魏境内，讲到这个话题，心里同样难过。

    有感船舱内气氛过于低沉，贺拔胜抬手拍在李泰肩膀上，笑骂道：“你小子也不是一个慎重简约之人，可知你那份奏书给我带来了不小的麻烦！”

    “我、我实在不知，恳请太师赐教！”

    李泰闻言后不免一慌，连忙说道。

    “称谓倒也不必生疏，卢叔虎不只是我旧属，也是我的挚友。你是他的甥子，称我一声伯父，我也当得起。”

    贺拔胜不再板起脸来恫吓李泰，只是叹息道：“大行台将你原书赐我，却以墨涂有涉赵贵的章句而后分付别人，你能瞧得出这是什么缘故？”

    “这、这是大行台有恨赵贵累军却又不忍刑罚，只用太师、伯父以乡望耆老的身份教训一通？”

    李泰倒没想到当中还有这样的隐情，闻言后略作思忖才又说道。

    “果然是卢叔虎的甥子，很有几分破解人心的纵横家风范。赵贵军败是事实，大行台却不便刑断，唯有推我出来做一次恶人。赵贵与我本无龃龉，相反我还要承他一份旧情，今却要裂目相见。你说，这是否你小子给我惹来的麻烦？”

    贺拔胜又拍了李泰一把，才又叹息道：“西朝人事的复杂，远非你能想象。若干惠保此番出任秦州，也有分夺独孤如愿势力的深意。你小子不要以为学到些许纵横家术就能料定所有，贸然卷入自己才力不及的人事纠纷中去！”

    李泰听到这话，真是惊了一惊，他本以为跟随若干惠前往秦州、能够避开赵贵的纠缠报复，却没想到若真这么选的话，可能连独孤信都要得罪了。

    看来西魏这段时期人事纠纷之深刻复杂，远不是自己从历史书上看到的那些表象知识那样简单。他如果想借着历史先知的优势便轻率行动，真是死都不知怎么死的。

    见李泰眼神呆滞，似乎被自己吓住，贺拔胜便又笑道：“想不想知道大行台对你是何评价？”

    “大行台总揽内外万机，竟有闲暇臧否小子？”

    有感西魏人事复杂之后，李泰也在反思检讨，但心里也的确好奇宇文泰这个缔造关陇集团的大人物对自己的看法评价。

    “大行台观你行文，言你气壮胆豪，不是久屈人下之辈。怎么样，是荣幸还是惊恐？”

    贺拔胜望着脸色变幻不定的李泰，颇有几分恶趣的笑语说道。

    李泰抬手擦了一把额间的虚汗，干笑道：“既喜且惧，没想到、没想到一时的意气拙言，竟得到大行台如此谬赞。我自小学术不精，最爱议论时情、掩饰自己的浅薄无知，拾人牙慧的标榜多智……”

    “哈哈，你东州少徒，又怎么能深知关西人事？大行台以为你启智是因家传，但我观此行文计略，便知是卢叔虎授你。看来他仍不能释怀当年不能自立的余恨，归乡反思，见解又比当年深刻许多。”

    说话间，渡船将要靠岸，贺拔胜又正色说道：“既来之，则安之。叔虎是我旧僚，于此你也不谓孤独。但诸如之前贸然进言的蠢事，尽量不要再做。虎牢即便守得，军势也难长驱河北，此事知者自知，乡仇怨忿不是你小儿轻率言辞能够煽动起来，徒惹怨憎罢了。”

    “我、我明白，一定谨记伯父教诲！”

    同贺拔胜交谈一番，李泰也意识到自己所谓的历史先知在面对具体情况时的确是有点不靠谱。

    北魏末年各种战乱纷扰，能够在其中脱颖而出者，哪一个又是简单人物？勾心斗角已经成了他们生存坐大的本能，自己这点小心思实在是不够看的。

    渡船靠岸后，一行人继续上路。

    途中贺拔胜也像一位亲善长者，问起李泰学术技艺如何，并讲起自己对子女教育的一些看法，眉眼间便不免隐现怅然，大概是想起了自己流散在外的儿子们。

    一路交流下来，李泰对贺拔胜也不免心生好感。他能看得出贺拔胜对自己的友善确是一种对故人晚辈的照顾，毕竟眼下自己身无长物，也没有什么权势名誉，实在没有什么值得对方贪图。

    邙山战败后，西魏时局暗流涌动，诸多纠纷留于史书的或许只是寥寥几笔，但里面却不知蕴藏着多少人的悲喜祸福。

    哪怕不考虑在这个时代拥有一番作为，仅仅只是为了满足生存这一最基本的需求，李泰也需要一位通达时势的亲近长辈时常提点自己，才不至于轻率妄为、行差踏错。

    原本他心里预计的这个角色应该是此身的父亲李晓，却没想到李晓根本没有跟随败军进入关中。

    贺拔胜虽是初识，但已经给了他不少的指点。只不过双方关系也谈不上亲厚，对贺拔胜而言，他只是一个老朋友的外甥罢了，他如果就此攀附赖上对方，也实在是说不过去。

    华州城越来越近，李泰的心里也越来越迷茫，同贺拔胜的谈话也渐渐有些心不在焉。

    贺拔胜似是看出了少年愁困心事，除了同卢叔虎的交情之外，老实说他本身对这个少年印象也是不错，谈吐举止、仪容风度都远比同龄人出色得多。

    以至于贺拔胜心里幻想，自己遗落在东州的儿子们会不会也有这种风采气象？

    “若我儿也如此子这般无处附着、无以谋生，我心里也是盼望会有一位故识旧交的仁厚长者能担当他们的依靠……”

    心里闪过这个念头，贺拔胜便深吸一口气，望着李泰说道：“李郎入城后若无处投奔，我在城西有一座闲园……”

    话还没有讲完，州城城门前一队骑士疾驰而来，当中一名骑士向此大喊道：“阿磐，你总算是来了！我已经在城门守你多日，幸在没有辜负你阿耶托付，咱们能够生聚关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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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011 离乡失势

    阿磐是李泰的小名，可从他来到这个世界便没人这样称呼他，过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而对方则已经策马冲到了他的面前。

    这是一个四十多岁的中年人，穿着一件直袖长衫、并乌纱长耳的笼冠，脸庞略圆、半尺长的胡须有些杂乱，脸色也有些憔悴苍白。

    李泰连忙翻身下马，侧立马前对中年人作揖道：“因伤滞后，至今才返，让使君担心了。”

    “生归就好，生归就好！”

    中年人正是叛东投西的原北豫州刺史高仲密，他也下马来，拍拍李泰的肩膀，神情复杂的长叹一声，然后才注意到一边的贺拔胜，连忙快步走上去深作一揖。

    “有劳贺拔太师，将我这世侄引回。行道之中，不暇深谢，择日再请登门致意！”

    “李郎是我故旧少亲，顺路引回，不算什么，既然已经与高司徒重逢，我也不再扰你两人别来话事，告辞了。”

    贺拔胜不愿与高仲密多作接触，略一颔首回答说道，继而又转头望着李泰说道：“前言诸事，且记心里，安顿之后若有暇时，可来访我。我家便居城南曲里，入巷一访便知。”

    “一定，一定，伯父珍重！”

    李泰连忙抱拳话别，他听得出贺拔胜之前有意接济自己，但毕竟交情仍浅，于情于理他也该追随故主高仲密，只能把这份心意记在心里。

    等到贺拔胜离开，李泰才与高仲密各自上马，并往城中行去，简略的讲了一下虎牢城分别以来的经历。

    “我擅作叛计，不只害了自己家人，也连累你们父子，若非阿磐你进言搭救，怕也难活……”

    高仲密语调酸楚有加，眼眶里也泪花闪烁。虎牢城破后，他的妻儿老小都被侯景擒获，高欢势必不会放过。

    这么短时间里，权位势力和妻儿老小尽皆失去，这打击的确是大的让人不能承受。

    “事已至此，再作嗟叹也于事无补。使君唯有振奋精神，在西朝立稳之后，再图反杀回去！”

    李泰倒是记得高仲密的妻子李氏没有被东魏处死，而是被高欢之子高澄纳为侧室，并在多年后参与了一场影响北齐历史走向的宫廷政变。

    但这些后事就算讲出来，显然也不会安慰到高仲密，只会让他更加的悲愤伤心。

    高仲密却不像李泰这样乐观，闻言后只是叹息道：“西朝地狭势弱，外州之人想要于此立足，谈何容易。本以为内控河洛可以分成一势，却没想到西军败得这样惨……

    就算宇文大行台，也不过勉强维持于当下，再想进步，反制东朝，实在艰难。”

    老实说，如果不是有着后世的记忆指点，单就当下的形势而言，李泰也不会看好西魏。

    后三国的历史走势，深作剖析的话其实就是一个比烂的时代，无论东魏、西魏还是南朝，内部的问题都有一大堆。

    但立足于此所建立起的隋唐大帝国却又是那样的辉煌，也实在是让人感慨历史之奇妙。

    华州城既是西魏霸府所在，也是与东魏对峙的前线重镇，与东魏霸府晋阳隔河以望，因此城池也修筑得高大坚固。

    城内倒是没有后世隋唐时期那种坊市分明的格局，但不同的功能区域也都有着明确的划分。

    “城北是大行台和丞相府所在，也是一座兵城，如果没有信符文书，最好不要轻易靠近，若被巡警的卫兵扣押，需经大行台审断才能脱身……”

    大行台既是一个官称，也是一座衙署，是宇文泰借以掌控整个西魏朝廷军政大事的霸府，凭此完全架空长安的西魏朝廷。

    入城后高仲密便示意众人下了马，一边在街上行走着，一边介绍城内格局风物：“城东居住的多是将领并其士伍，一旦有敌寇扰乱，曲巷中便可整顿备战。也是豪奴刁竖横行，不是善地。城南多官仓、豪邸，尚算宜居。”

    李泰一边听着高仲密的讲解，一边打量这座城池。与其说是城池，不如说是一座硕大的军营，街面上往来行走者多跨刀持杖，武风浓厚。

    大街两侧还有哨塔望楼等军事色彩鲜明的建筑，显然城池的管理者是在把这座城池当作军营来管理。

    由此也可见西魏政权的稳定性确实不高，就连华州城这样的政治中心都还要常年维持在军管状态。

    “这里是城南领民都督府，我见阿磐你部属有多名胡卒，最好明早还是来作录籍。西朝政治虽然不像东州那样贵胡轻汉，但咱们新来的降人，日常做事还是要谨慎一些。”

    高仲密指着城南街旁一座院舍几重的官署说道，领民都督专管胡人民事，胡人城民所需要承担的劳役和赋税都与汉人不同。

    李泰在若干惠营中时，已经将这些人的军籍消注，他们便属于自己的士伍部曲，可以不受官府管制。但高仲密明显是被打击得有些谨小慎微，只求小心无错。

    “我自赵贵军中脱困后，大行台召我府中相见，赐给田宅奴婢安家于华州。邙山战败、虎牢又失，我自东入西、寸功未立，实在是受之有愧。

    只因念着阿磐你还年少，前程大有可图，才厚颜领受下来，给你预留一份安身立命的家业。”

    说话间，一行人便来到一座大宅门前，宅门前站立着十几名奴仆。

    为首一个是三十多岁的胡人，远远的便迎上来，欠身拱手道：“司徒公！这位少年俊士一定是李郎了，仆名贺兰德，充位公府长史，在事虽短，已经屡从司徒公口中听闻李郎事迹风采！”

    如今的西魏仍承北魏官制、未作改革，在朝公卿有八公，高仲密所受封司徒便是其中之一。虽然只是一个荣衔虚职，但也配给公府官佐。

    这贺兰德应该是南迁汉化的鲜卑人，举止谈吐与汉人官吏并无明显的区别。

    “这位正是我之前失散的世侄李伯山，今日重逢欢喜，有劳长史整备酒食以贺。府内在劳的仆佣，也一并加餐！”

    高仲密笑着对长史点头，然后又挥手对门前恭立的那些奴仆们说道：“你等群众也都入前来，瞧一瞧我贤侄人物风采，记住日后奉从何人！”

    一群人在府邸门前简短对话，彼此认识之后便返回宅中。

    宅内同样恭立着许多的仆人，约莫有三十多个，且多是妇孺，也都依次入前见礼。

    这座宅邸面积不小，内外三进，前堂并两侧屋舍十几间，主要用来接待访客并部曲下属们居住活动。中堂是邸中最宽大气派的建筑，百十人分席而坐都绰绰有余，两侧耳室兼具储物和饮食等功能。

    后院隔绝成两个部分，一部分是主人起居，另一部分则是菜园花圃，菜园的一旁则是马厩。

    高仲密热情的引着李泰在宅邸内逛了一圈，站在后堂大屋门前说道：“这宅邸自然不及阿磐你乡里旧居宽阔宜人，但现在流落外州也只能入乡随俗。你父子族属本是乡居融洽，却受我迫害……

    阿磐你以德报怨，进言救我，于情于理，我都该帮你置业安居。你既已还，前受大行台所赐诸类事物，一并付你。你如果不厌我害你父子分离、乡土难归，我就在这里借居一庐，咱们相依为命。”

    重逢时间不久，这已经是高仲密第二次作此表态了，可见态度诚恳，并不只是客套的说说而已。

    由于后世记忆的影响，李泰对于房屋产业比较敏感。这座宅邸占地将近二十亩，而且还是位于华州州城这一军政中心，在他的观念中绝对可以称得上是豪宅。

    当听到高仲密要把这宅邸送给自己，李泰确实大感意动，但很快又摇头道：“使君这么说，实在让我无地自容。使君名重于世，不论东西，即便无我进言，宇文大行台必也搭救礼遇。

    恩义云云，请勿复言。阿耶他不知所踪，使君便是我在关西唯一可仰的亲近长辈，肯收留庇护，我已经感激不尽……”

    他倒也不是在高仲密面前耍什么心机话术，而是经过这段时间的思考感受，的确觉得就算没有自己进言，宇文泰大概率也不会把高仲密怎么样。

    眼下的高仲密虽然一副丧家之犬的狼狈模样，但其所出身的渤海高氏，却是河北世族豪强的代表。就连高欢初入河北时都要与渤海高氏合籍论亲，自认比高仲密兄弟们矮了一辈。

    高仲密背叛东魏、投靠西魏，所带来的政治影响绝对不小。而且严格说来，邙山之败的确跟高仲密没有什么直接关系。

    宇文泰作为南北朝末期最出色的政治家，自然不会随便迁怒高仲密这样一个身份特殊的降人。

    高仲密对自己感恩也好、愧疚也罢，李泰却不能安然受之。

    毕竟眼下自己在西魏仍是一名不文，而高仲密却是三公高位，如果不能端正态度来相处，长此以往，即便有什么旧情，也会很快消磨殆尽。

    听到李泰这么说，高仲密又长叹一声，拍着他肩膀说道：“阿磐你不怨我恨我，我心里宽慰许多。俱是离乡失势可怜人，不必再作上下之分。从此以后，你我叔侄相亲相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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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012 叛士犹恨

    当两人再返回中堂时，仆人们已经准备好了酒食。偌大厅堂里只摆了两张餐桌座席，其他部曲皆在廊前列队。

    “尔等自去用餐，酒食尽兴，不要扰我叔侄聚话！”

    高仲密站在堂前摆摆手，然后便拉着李泰走进堂中。廊外部曲们各自散入侧厅坐定，只有几名传菜布餐的婢女跟随入内。

    两人分席坐定，望着有些空旷的厅堂，高仲密又叹息道：“往年起居行止，扈从者多。如今能相对进食者，唯我与阿磐而已！”

    李泰闻言后便略作回想，高仲密这么说还真不是吹牛。

    李泰自己有十几名家兵部曲一路追随，看起来已经很气派，但跟高仲密相比，则就是小巫见大巫了。

    高仲密前往北豫州虎牢上任时，所率领的部众足有将近两千人。并不是东魏朝廷配给的军队，而是完全从属于渤海高氏的部曲家兵！

    就连这，还是在高敖曹战死之后数年，渤海高氏部曲离散诸多的情况下仍能维持的部曲规模。这个年代的世族豪强，私人武装势力之庞大可见一斑。

    所以西魏在经历邙山之战的惨败后，宇文泰便大肆招募关陇豪右整编为军，兵员很快得到补充，并成为后世名震天下的关中府兵。

    李泰之前粗略一数，在堂外用餐的部曲家奴们、包括自己带回的三十多人，也有上百人之多，但跟高仲密之前部曲数千相比，自然是大大的缩水了。

    “且以此杯中物，追缅月前亡散之众！”

    高仲密让婢女将酒杯斟满，起身面向东方深作一拜，将杯中酒水倾倒在地，眉目之间多有伤感。

    李泰见状便也有样学样，心里默念希望此身的父亲李晓能够平安脱险。他已经占据了人家儿子的身躯，对此身的亲人感情或不谓深，愧疚总是难免。

    “好了，用餐罢！西军饮食简陋，想阿磐你近日也只是草草果腹。”

    归席坐定后，高仲密挤出一丝笑容，指着案上餐食说道。

    李泰视线也转回自己面前的食案，案上已经摆了五六种菜式，荤素皆有。终于不再只是酪浆谷饭那样的简单搭配，光是看就已经让人食指大动了。

    在来到这个世界前，李泰是一个古风生活类的UP主，每天为了素材文案绞尽脑汁，古代各个时期的饮食也是他视频素材的一大来源。

    毕竟民以食为天，跟相对枯燥的古史科普相比，无疑古代的饮食要更具味道和质感，是流量的保证。

    在漫长的历史进程中，南北朝的存在感其实并不高，后世许多人对这个时代都倍感陌生。

    可若讲到饮食，南北朝则就不得不说，根本的原因就在于这个时代所出现的一本奇书，那就是由古代最著名的农学家贾思勰所撰写的《齐民要术》。

    《齐民要术》不只记载了南北朝时期丰富的农牧业知识，还记录了许多这一时代的饮食资料。

    李泰就曾根据《齐民要术》制作过一个南北朝时期的饮食特辑，获得了不错的反响，因此对南北朝的饮食也算有一定的了解。

    食案中央摆放着一个小泥炉，炉中炭火正旺，上面则架着一方小铜鼎，铜鼎里汤水沸腾，汤水奶白，有很多肉料浮沉，香气扑鼻。

    小炉旁边则放着一个尺余方圆的木匣，木匣里摆放着带皮的熟鹿肉，旁边则是葱白、姜丝、花椒、盐醋和豆豉等佐料。

    这很像火锅的一道菜名字叫做羌煮，顾名思义，是一种羌人的饮食风俗，传入中国并得以风靡。

    羌煮的底汤是用猪肉和各种佐料熬制成，鹿头用清水煮熟切块，摆上餐桌直接涮食即可。

    这里面又牵涉到一个小知识，那就是猪肉做的底汤会不会腥臊难吃？

    猪在古代是家养六畜之一，也是太牢三牲之一，其饲养和食用历史都是源远流长。特别因为其舍养增肥的习性，是小农经济的重要组成部分。

    猪的一个古称名豶（fen），就是特指阉割去势的公猪，所以大不必担心古人不懂阉猪而致使猪肉腥臊难吃。毕竟自己不吃，祖宗也要吃。

    李泰这段时间便感觉油水寡少，看到这样的美食自然不会客气，拿起竹筷便涮食起来，一连吃了半匣的鹿肉才停下来。并不是因为吃饱了，而是太腻了。

    《齐民要术》中记载，羌煮的佐料中还有橘皮半合，就是用来解腻调味的。大概橘皮在关中太稀有，厨师在做菜时没有放，所以让汤水过于油腻了。

    但那鹿肉倒是软嫩可口，哪怕不入汤中涮煮，只用盐醋调味，便已经算是一道美食了。

    高仲密倒不像李泰这么没有吃相，只是揽杯自饮，笑眯眯的看着李泰进食。

    羌煮小炉旁边，摆放着一盒齑。齑就是把蔬菜剁碎调合搅拌的一种饮食做法，也是南北朝比较寻常的一种饮食方式，上下风靡、丰俭由人。

    《齐民要术》中记载一道八和齑，就是用姜、蒜、橘、白梅、熟栗仁、粳米饭、盐和酢等八种食材、调料混合搅拌做成的，酢就是醋。

    食案上的这一盒齑，李泰细细品尝，同样没有橘皮，而是用的冬葵叶子取代，并用蜂蜜调和，同样香甜可口。

    其他还有鸡鸭肉脯、酸菹醢酱等等，李泰也都依次品尝，单论味道的话，自然不如后世饮食那样口味强烈鲜明，毕竟调味料有着时代鸿沟的差距。但是古香古色的做法所带来的氛围感受，又不是后世饮食能比的。

    李泰这身体正值半大小子，运动量又不小，每样菜式都尝一尝，不知不觉案上的食物也被扫灭大半。

    高仲密见李泰仍有意犹未尽之感，便笑着示意婢女将自己案上没有下箸的几道菜送去李泰食案，并笑语道：“阿磐不要只顾饱腹，陪我饮圣几杯！”

    李泰闻言后便放下筷子，举起斟满未动的酒杯笑道：“年少不节口欲，让阿叔见笑。自此以后，我叔侄安居此乡、功业奋进，阿磐先饮为敬！”

    酒水入口，他却陡地一顿，只觉得入口的酒液辣气不足、酸涩有加，对味蕾简直是种折磨，几乎难以下咽。

    高仲密见状后便拍案笑起来：“莫吐、莫吐，饮下去！唉，当年乡居，我家顷半秫苗充作酒田，家酿美酒就连邺下诸肆都无此嘉味。转来关西，却连这种酸浆都要仰大行台量赐，不能尽情畅饮……”

    李泰本就没有什么酒瘾，勉强咽下这一杯酸酒就不让婢女续杯，听到高仲密这番感慨，一时间也是颇生联想。

    东魏占据河北膏腴之地，生产力自非统治疲敝关中的西魏能比。西魏几年前还发生大饥荒，逼得宇文泰要带领军队跑出潼关去恒农偷粮食吃，当然没有富足的粮食用来酿酒。

    只看宇文泰连这种酸浆都要抠抠搜搜的量赐，可见关中物资的匮乏。就算有家业雄大的地表豪强，怕也不会阔绰到渤海高氏一样，拿百十亩良田种高粱酿酒。

    高仲密笑着笑着，眼眶又变得湿润起来，大概思绪再次沉湎于自东魏投向西魏所带来的际遇落差中。

    李泰因知西魏北周前程远大，加之新进穿越过来，倒是没有什么际遇落差的感慨。见高仲密独饮闷酒，他便继续专注于案上的食物。

    高仲密案上挪来的一道菜品，引起了李泰的注意，这一道菜黄白相间、香气扑鼻，赫然是一盘葱白炒蛋。

    是的，南北朝已经有了炒菜，而不是后世所普遍认为要到宋代有了铁锅、先民们才能吃上一口炒菜。

    炒最初并不是一种烹饪方式，而是一种生药的加工方法，从汉代便已经有炒制药材的记录。而植物油同样源远流长，不只用于饮食，还用来照明、润滑、漆器乃至于作为一种军需物资储备。

    炒鸡蛋用的自然不是铁锅，而是铜铛。只不过铜的导热性远比铁要高得多，而且铜器普及性不高，可以用铜铛炒制加工的食材并不多，因此在铁锅普及前炒菜也不是烹饪的主流方式。

    古代达官贵人和平民百姓的生活，那是迥然有别的两个世界。并不像后世立足于丰富的物质基础上，富人穷人饮食体验并无本质的差距。

    李泰把这一盘炒鸡蛋吃干净后，婢女们才又奉上今晚的主食开花馒头，即就是发面笼饼。蘸着残留的菜汁汤水，李泰又吃了两个拳头大的笼饼，才总算是吃完了来到这个世界后的第一顿饱饭。

    “贺六浑，忘恩负义、教子不善！我必杀汝，我……”

    高仲密自饮闷酒，很快便有了醉意，拍案哭骂几声，旋即又大吼道：“取酒来，取酒……”

    “酒、酒已经没了……”

    婢女带着哭腔颤声说道，李泰见状便上前摆手屏退婢女，将歪倒席间的高仲密扶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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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013 华州新居

    第二天天色刚刚放亮，李泰便睡醒起床。

    穿越到这古代社会，生活上自然各种不便，但起码作息是变得正常起来。而且这一具年轻的身体活力十足，又不是后世早被熬夜等不健康生活习惯拖累垮的身体可比。

    “请、请问郎主，是否现在便要洗漱？”

    他这里刚刚披衣而起，帷外已经响起一个柔弱的询问声。

    李泰转头望去，便见到一名神色紧张的少妇正有些手足无措的站在房门内小窗旁。

    说是少妇是从发式判断，这女子望去正值青春，脸面皮肤瞧着有些粗糙，鹅蛋脸型、五官尚算姣好。

    一身素布的窄袖襦裙，谈不上精致裁剪，但也勾勒出几分韶龄正当的婀娜曲线，略显枯黄的头发盘在头顶结成一个薄薄的螺髻，瞧着并不像李泰记忆中同族女眷们的发髻那样黑厚油亮、精致美观。

    “你是谁？入我房中来做什么？”

    一觉醒来，见到一个陌生女子站在自己房中，李泰也是有些局促，抬手拉紧了自己的衣襟。

    “是、是掌事六公传唤奴来，昨夜便入，见、见郎主已睡，不敢、不敢骚扰……”

    听到少妇这么说，李泰才想起来，昨晚高仲密一番醉话，自责连累自家父子，要让李泰在他看护下尽快繁衍血嗣。

    女子所说的掌事六公，是高仲密的老家人，名字叫做高百龄，大概听到这醉话就选了府内一女子送来。

    想到这一点，李泰就更觉得尴尬了，摆手说道：“你先出去吧，我这里不惯生人侍奉。”

    那女子本是局促紧张，听到李泰开口驱逐，神情却顿时变得惊慌起来，扑通一声便跪在了地上，未及开口，泪水已经扑簌簌滚落下来。

    李泰却顾不上理会这陌生女子的悲喜如何，直接举步出门，抬眼便见到自家李渚生和高百龄正站在廊外闲话。

    “十三郎起的这么早？”

    高百龄五十多岁的年纪，须发已经灰白，见到李泰走出房门便快步迎上，上下打量几眼便感慨道：“年轻真好！”

    李泰族中行第十三，闻言后便没好气道：“老六、你可真是个老六！我登榻便睡，哪知你往我房中塞入什么！那女子发还本在，我手脚健壮，不需旁人近侍！”

    他自家知自家事，哪怕在沙苑大营中时，都是跟李渚生他们分开入宿，就怕睡梦中说了什么不该说的。在还没有彻底代入当下这个身份之前，是绝不会跟这个时代的人亲密的起居接触。

    高百龄听到李泰语气有些不善，一时间也觉得尴尬羞恼，跺脚说道：“是那女仆貌丑技拙，才让十三郎厌恶？我去教训她……”

    “与旁人无关！骤入陌生境地，大人未知安否，我自己有欠闲情罢了。阿叔他酒后言谈失谨，你这本该稳重的老翁也来凑趣添乱，让我尴尬。”

    李泰随口答道，又转头对李渚生说道：“那几个少壮醒了没有？清早趁凉，练一练夺槊。”

    “我去唤他们过来！”

    李渚生闻言后便笑语道，又对兀自尴尬的高百龄做一个取笑的手势，然后便阔步离开。

    李泰也不理会高百龄如何安置那室内女子，举步便往旁侧菜园行去。菜地里正有几名仆人在垄间除草，瞧见李泰行近便待作礼问好，被李泰摆手制止。

    他站在葡萄藤下等候少许，几名少壮随从便小跑着来到这里，还带来几柄硬木长杆。长杆都以水浸，增加重量并韧性。

    李泰也不废话，接过一根长杆便抖刺起来。

    马槊最初是专指马战的长枪，无马则不为槊。但随着称号泛滥起来，步战的长刃大枪便也称为槊。因比一般的枪矛更长更重，所以马槊对臂力和技巧的要求便更高。

    由此衍生出来的一种训练方法夺槊，也成为行伍中比较流行的一种斗技。而在南北朝还盛行一种名为握槊的游戏，则就是一种类似双陆的赌博游戏，虽只一字之差，却不是一类事物。

    唐代尉迟敬德传记中，便记载过尉迟敬德与齐王李元吉夺槊竞技。李元吉持槊跃马，而尉迟敬德则顷刻间三夺其槊，展现出尉迟敬德的武艺高强。

    李泰这里却没有太多战马可用，场地也施展不开，抖刺片刻，筋骨活动开后，便在平地模拟刺挑戳攮格挡等基本动作。

    搏杀技艺终究不像表演武术那么精彩美观，一招弄死对手那是最大目标，花活儿耍得太多反倒会消耗体力。

    所以练习起来也都以基本的杀伤动作为主，初学者要打起基础就是要呆练。一个动作练上千万次后，自然而然会生出各种用力惜力借力卸力的技巧。

    李泰这具身体少时便用苦功，倒是免了他从头开始的枯燥练习，但臂力和技巧的增长仍需久练不辍。一旦长久的放下，手感臂感和发力运力的技巧都会生疏。

    陪他一起练习的几个年轻人，都是自小陪伴到大的忠诚仆人，彼此间也是默契十足。他们有的举杆干扰，有的徒手夺杆，模拟着战场上各种可能发生的搏斗情景。

    马槊因为杆长的缘故，在战场上受到的干扰和需要的技巧会更多，特别没有了马匹带来的高速机动性，长兵器的优势反会变成劣势。

    却敌于丈外是最基本的搏击技巧，说起来虽然简单，要实现却难。李泰他们对抗练习一刻钟有余，各自便都大汗淋漓。

    “雁头臂力最壮，孝勇跳纵最猛。去疾两者兼得，方法精整，真要上马厮杀起来，我不是你的对手。”

    李泰擦一把脸上的汗水，一边绕着葡萄藤游走败汗，一边笑着点评。

    这几个年轻人都随主家姓氏，年纪最大的李雁头额突嘴翘，名字倒是形象，刚满二十的年纪，闻言后便讶然道：“阿郎竟肯认输？往常就算力疲，也是顽强得很啊！”

    李泰自知他的性格习惯肯定有别前身，闻言后便笑道：“往年乡里斗戏，输赢无碍，所以争强。真正入阵经历后，才知道方寸之内即是生死，虽意气满满也不可强逞。咱们眼下身在关西，举目全无熟悉风物，你们过往有什么劣性，也都要各自收敛起来。”

    “阿郎真是稳重得多，仿佛一夜成人。往年族里长老就算作此教诲，也只是哂而不应……”

    那武艺最被李泰看好的李去疾很有几分文武双全的禀赋，既随家主李晓学治经术，武艺在同伴中也是名列前茅，虽说是仆人，其实与养子无差。

    如果不是他们追随高仲密叛入西魏，李泰他老子本打算明年便为李去疾在郡里谋一个乡团军主的职位。

    北魏末年世家大族崖岸自标，大族嫡系宁肯隐居也不愿就职郡县下僚，但想要保证家业安稳，必要的武力保证无可避免。所以收养假子谋事郡县，也是一种变通的方法。

    几人在这里休息片刻，又有仆人匆匆行来报告早餐已经备好。于是他们便就着菜园里的沟渠活水稍作洗漱，然后便并行往饭堂去。

    “阿叔醒未？”

    瞧见站在廊前的高百龄，李泰便发问道。

    “主公仍在卧睡，着十三郎自便勿等。”

    高百龄欠身笑道，并又说道：“公府贺兰长史已在前堂等候，请代阿郎处理群众入籍事宜。”

    李泰点点头走进饭堂里，便见到饭堂里侍立着七八名女仆，小到双丫女僮、大到四五十岁，丰瘦美丑兼有，自成一道醒目风光。

    略一打量，李泰便猜到高百龄这老东西是要测测自己XP吧，视线一横便瞪了这老仆一眼。

    高百龄欠身干笑道：“往年大族不给少郎婢使，是恐少君浪性失持，刁奴阴扰幼阳。十三郎早已壮大，自然能免于约束，起居侍奉，终究是雌性体贴，调和得当。”

    这规矩李泰倒是知道，他记忆里自己这前身便没有什么女性陪伴成长，就算起居洒扫都要等他出门才能入房。这自然是担心青春期小子血气方刚，身体发育还未完好便沉迷色艺。

    由此联想，古代不乏以龙阳为风雅，大概就是青春期成长时憋坏了，从而产生扭曲的生理趣味。

    “那也不需这么多的侍奉，留下两员，其他散去罢。”

    李泰随手点了两个站在边上面黄肌瘦的小丫头，其他的则摆手屏退。

    他本意是觉得小孩子气力弱小、难当别用，恐遭嫌弃虐待，安排点打扫帷幄居室的轻松事情，但见高百龄先作诧异复又了然的神情，就知这老货没存什么好心思，但也懒得再解释，坐定用餐。

    早餐是羊骨底汤，里面浸着十几个荔枝大小的面团，面团咬开则有汤汁肉馅、满口浓香。这种肉馅的汤圆名叫牢丸，取以面为牢、丸以成型，蒸煮皆可。

    李泰清早起来，运动量已经不小，一连吃了两大碗的牢丸、汤汁都不剩，这才觉得吃饱。转头见到那两个小丫头正垂首捏着衣角暗咽口水，于是便吩咐再盛一碗。

    “吃罢，吃完后入舍把铺卧晒一晒。”

    李泰站起身来，指着那碗牢丸对两个小丫头说道，然后便举步往前堂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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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014 入籍关西

    “有劳长史久候了！”

    李泰行至前堂，便看到昨日所见的公府长史贺兰德正趋行迎上，便笑着打声招呼。

    贺兰德欠身拱手：“戎行新归，是仆打扰李郎休息。唯因大统以来，朝廷制式凡所新旧居人，即需因其所居而断其籍贯。仆公府事闲，恐李郎新入未谙，故冒昧请为代劳。李郎只需具帖述录，仆自驰送官府。”

    “关西仪轨物情，我确实少知，多谢长史提醒。”

    说话间，两人并入前堂，小案上已经摆开了纸墨。

    之前因为在潼关时，因为要书呈宇文泰，李泰不敢下笔。这会儿只是要写一写自己的家世籍贯，他倒没什么好顾忌的，问一问该要作何格式，便提笔写了起来。

    祖孙三代凡所履历迁居，倒也不需要询问别人，都在脑子里记着，毕竟这是古代一个人最重要的身份证明。不说倒背如流，起码也要烂熟于心。

    他爷爷名叫李虔，是北魏的侍中、太尉公、骠骑大将军与冀州刺史，这是死后的追赠。从这一串封官便可以看出来，陇西李氏在北魏的确是真牛逼。

    也正因为陇西李氏太牛逼，所以在十几年前的河阴之变中也实在惨。

    他爸爸李晓在北魏初授员外散骑侍郎，因为被老鼠咬破了官袍没赶上河阴之变，侥幸活了下来，其他的兄弟们则都被尔朱荣砍了，十足大锦鲤。

    东魏迁都邺城后，李晓便到了河北清河郡投靠亲戚崔悛，清河崔氏送了三十顷田助其定居下来。而清河郡便是李泰前身记忆中从童年到少年的故乡，至于他们李家本出郡望陇西，他就一丁点记忆都没有了。

    “这字体、这字……真是笔壮势雄，醒人观瞻！李郎不愧名族宗传，俨然笔法大家……”

    贺兰德最初只在隔席提醒该要书写的事项，可当视线落在李泰笔端时，便有些挪不开了，渐渐的探头过来，不知不觉下巴都杵在了李泰的肩头，望着那仍墨痕未干的字迹大声感叹道。

    李泰听到这话，运笔的指腕便顿了一顿，侧身瞥了贺兰德一眼：“长史也钟情书道？”

    “不、这，这倒没有……只是供职公府，难免目掠文牍，所见笔类不少，但却无一如李郎这般、这般……庄美！唉，观李郎运笔布墨，我又怎么敢称钟情？”

    贺兰德闻言后，便连忙摆手摇头，视线却仍盯着李泰案上那篇书帖。

    “论艺不以技精傲人，但得同趣、便是良友。长史暇时趁趣，你我可以闲论书艺。”

    虽然这贺兰德似乎不是什么名臣名家，但听到他对自己书法颇为推崇，李泰也是第一次感受到穿越者身份带来的乐趣。

    他所写笔法用的是楷书欧体，虽然谈不上极深，但基本的笔势结构也算入门。欧阳询乃是楷书第一大家，他的书法风格出现在楷书仍在发展期的北朝末期，自然是有着跨时代的审美领先。

    李泰用欧体写字还真不是为的显摆，除了这个他也只有隶书粗通。最初学书法也只是为的充实素材，网上找点练习方法自己瞎练，唬唬一般人可以，真要遇上什么书法名家，难免露怯。

    李泰也只是暗爽片刻，并不将此放在心上，身在乱世中，终究枪杆子才最硬挺，别的都是虚的。

    “请问长史，我若断籍，是否直入华州武乡郡？”

    写完收笔，李泰又转头问道。

    “呃，这、这还是要看李郎心意属何。”

    贺兰德好一会儿才将视线从字帖上收回，连忙回答道：“不只华州，雍州等诸州亦有官吏寄事大行台府。若需入籍别州，下属诸司也都可以循宜处断。”

    “这有什么区别吗？”

    李泰又好奇问道。

    “细差的确是有，在籍宽乡，授田从容，在籍窄乡，授田数少。另，诸州远近不同、乡情土出皆有差异，诸输课役也都不尽相同。不过，李郎你在官寄禄，后事可以不计。”

    贺兰德又笑语回答道。

    李泰闻言后便是一愣，继而说道：“我不是官啊，我随军入关，一直都是白身听使。是不是官，这诸输课役还有不小的影响？”

    “李郎竟还未释褐？那倒是我冒失了，既非官身，断籍倒也不必太急，入籍即需输课，朝廷督此严明。谷帛之征还是小事，但役力却是繁琐，若无官身豁免，周年劳碌数月！”

    听到贺兰德这么说，李泰也觉得有些头大。他清早进餐时，还在感慨古代贵族生活奢靡，没想到一转头就得考虑交税服役的问题。

    西魏税法施行的是租调制，较之唐朝租庸调少了一个庸。但不意味着西魏百姓不用负责力役，相反的较之唐代更沉重得多。因为庸就是纳绢代替力役，西魏根本就没有这个选项。

    兵役之类，李泰倒是不畏惧，他每天练习槊技，也是想借着西魏北周统一天下的势头建功立业。但那前提是得有自己的部曲军队，真要做个大头兵上战场，那他属实是活腻了找刺激。

    而且劳役还不只兵役一种，他要始终混不出个名堂又活得够久，被隋炀帝征发去修运河，这穿越冤不冤？

    贺兰德见李泰眉头紧皱，稍作沉吟后便又说道：“其实还有一个法子也可豁免身役，那就是应辟公府、捐身事用。但诸大开府，我也实在没有门路为李郎谋取。司徒公府则无职权加系，恐屈名族风骨……”

    能入籍免役就好，李泰才不管什么名族风骨，闻言后便说道：“我本高使君故员，入充公府也是顺应之意。事机章程，我实在不熟悉，还要有劳长史代理。至于入籍，能否入籍雍州？京南龙首原，有没有这个地点？归属哪一郡县乡里？若得附此，最好不过！”

    他如果没有记错的话，如今的长安仍是汉晋故城，要到隋朝建立才修了大兴城，即就是后来的长安城，正坐落在龙首原上。

    既然入籍还有均田的土地领，当然要挑好地方。哪怕只有三五亩，如果恰好选在未来的太极宫、大明宫上，那也能沾沾皇气，住着吉利，兴许还能混点拆迁费。

    “我非长安人士，具体并不确知，还要询问彼处官长，一定尽力如李郎所愿！”

    贺兰德记下了李泰的要求又作保证道，旋即再说道：“清早入府时，街曲有闻若干将军因将赴陇，今日宴客曲里。听闻李郎随若干将军归来，应是情义相结，是否需要前往贺迁？”

    李泰闻言后便点头：“若干将军于我施义不浅，的确是需要登邸致谢！”

    离开沙苑大营时，若干惠倒说过让李泰入城安顿后去他家做客，却没想到这么快就要离开。看来邙山之战给西魏带来冲击极大，许多人事调动都要尽快进行。

    于情于理，李泰的确应该趁若干惠上路前去拜会一下，但也不能空着手去蹭饭，虽然归程中这事他也干过不少次。

    “我想再请教长史，关西人情具礼该要作何尺度才不算失礼？”

    想了想，李泰又张口问道。

    贺兰德笑答道：“关西时风淳朴，不以礼之轻重衡人，具礼丰俭概由各便。若干将军功勋积厚、家业亦丰，所赴陇边金银诸类皆是俗物。依我看来，赠珍不如佐用，此行赴边，行程遥远，车马劳损难免。李郎不如备具车毂等诸物，每需更换，受赠者也必恒思情义。”

    李泰听完贺兰德的回答顿时一愣，你们古人送礼打交道都是这么接地气的吗？不送金银珠宝，不送美酒珍馐，送几个车轱辘内圈就行？

    他虽然有些诧异，但想送别的厚礼他也没有啊，若干惠倒是挺馋他这个人，他也不能跟去啊！

    略作思忖后，李泰便又唤来高百龄，问下这么送礼妥不妥当。

    高百龄听说要拜访西朝大将，也不敢怠慢，一溜小跑去后院请示，返回后手里捧一木匣，说道：“主公说入乡随俗，适用则贵，贺兰长史所言切实。邸中车毂、轴木等物，郎君自取无妨。但也不可让关西友人哂我东州人士悭吝惜物，匣盛金三十两，郎君一并携赠。”

    听到高仲密也这么说，李泰便不再纠结，只是听到还要送金三十两，又觉得有点贵重。西魏度量衡历从小制，一斤约等于后世222克，按照金价四百一克，这就是十几万啊！

    但如果按照后世的观念来看，若干惠这秦州刺史也属于军区司令了，十几万的礼物倒也不算贵重出格。而且他们要在关中长久立足，也的确少不了军政大员的友好帮衬。

    于是李泰便点选十名随从，拉着半车的车毂轴木等车架配件，并那一匣金子，离开家门，直往若干惠在华州城的宅邸而去。

    他现在还不知接下来不久后将要遭遇什么困境，否则一定会大斥高仲密这样的败家行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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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015 上不如下

    若干惠在华州城中住所位于城东，即就是高仲密前说豪奴刁竖横行的非善之地。

    贺兰德要去大行台府帮李泰办理入籍事宜，并不同行，便去城南领民都督府委托一位同乡吏员带路前往。

    李泰本来觉得不必这样麻烦，华州城街道格局并不复杂，若干惠也不是寂寂无名之辈，自己一路打听过去就好。可是当真正来到城东的时候，他才明白贺兰德这一安排是别有深意。

    城东多是武将勋贵住所，街曲规划一如驻营之法，较之城中别处区域更加严整。街旁设立的那些哨塔箭楼也并非单纯的摆设，而是真有甲兵当值其中，气氛肃杀有加。

    街道上行人不少，有衣装整洁的大户豪奴，也有破履烂衫的无赖，多数都有刀剑随身携带着，一边漫无目的的游荡，一边四处的打量。而那些巡街和驻守哨塔的兵丁们，对这些游荡者也并不管束驱逐。

    当李泰一行走到街中时，便吸引了许多街面上的视线。并有一些无赖一路跟随，且跟随的队伍很快就壮大到几十人之多。

    “瞎了你们狗眼！这位郎君乃是去若干将军府上贺迁的贵客，尔等刁竖竟敢滋扰！”

    一行人转入曲巷时，后方跟随者骤然靠近上来，有几个已经是提刀在手，那名带路的领民都督府吏员顿足转身，指着这些无赖们怒喝道。

    众无赖听到这话，脸色顿时一变，然后便快速的作鸟兽散，有几名冲得太近的则讪笑道：“哪敢惊扰贵人！只是恰好顺路……”说完这话后，便也都逃散开来。

    “光天化日，这些无赖也敢在城中劫掠行凶？难道不怕刑法制裁？”

    李泰看着那些快速散开的无赖背影，有些不解道：“此间豪邸诸多，即便官府不问，城居各家怎么容忍他们左近游荡？”

    “这些无赖们虽然无耻凶恶，但也眼色精明，真正豪邸大官，他们也不敢侵扰伤害。官府即便制裁，无非鞭杖徒刑罢了，一旦遭遇战事便得赦出，充作守城死卒，有功还赏，久则不惧刑令。”

    听到那都督府吏员的讲解，李泰才明白这些无赖们是怎样存在。

    华州城正当两魏对峙的前线，被围城攻打不止一次，城中平民本就不多，这些无赖们存在的危害也有限，关键时刻还能作一波炮灰，弥补城中兵力的不足。

    “郎君既非城中熟悉面孔，日后行街最好带上几名胡卒扈从。那些刁竖观此队仗便可知郎君不是俗人，自然也就不敢围堵骚扰。”

    那吏员看了一眼李泰的部曲们，又提议说道。

    李泰闻言后便点点头，虽然西魏的胡汉矛盾不像东魏那么鲜明尖锐，但毕竟是从北魏这个鲜卑政权分裂出来，掌权者宇文泰等也都是胡人。能够役用胡人奴仆，在普通人眼中自然是高人一等。

    汉人要通过役用鲜卑人才能在鲜卑政权中彰显自己的尊贵，这种价值观看起来有点绕，但也表明在古代阶级是要比种族影响力更强的社会架构。

    北齐高洋以六坊之众组建百保鲜卑为其宿卫精军，除了鲜卑军众战斗力强悍之外，大概也有通过这种阶级概念强化鲜卑人对他服从的意图：最强悍的鲜卑勇士都为我爪牙，余等杂流又安敢悖逆？

    略过此节，众人又在曲里前行片刻，街道便拥堵起来，众多的车马扈从将本就不甚宽阔的街曲堵塞得几乎水泄不通。

    “前方朱门就是若干将军府邸，观此阵仗，扈从应是不可入宅。郎君可有名帖在身，容我入前寻其家奴接引。”

    李泰观此情景，便也将自己的名帖递给吏员，自己同随从们则下马站在一边等待。

    不多久，满脸油汗的吏员便返回，后方跟着两个若干惠府上奴仆，其中之一正是之间归程中若干惠的一名亲兵。

    “今日邸中贺客实多，主公唯在中堂待客，并非冷落李郎。”

    那亲兵知自家主公对李泰的礼遇看重，再见后态度也很和气，吩咐另一仆员将李泰的随从并坐骑引去别处安置，自己则领着李泰返回宅门。

    若干惠这座宅邸与高仲密宅规模相等，前堂为礼宾之所，廊前则铺开书案，供宾客填写名号并贺仪。这大概就类似后世红白喜事记录礼金多少、以供之后人情往来参考，倒也不算当庭索要财物。

    前方数人录写完毕便轮到李泰，他看一眼别人的书写格式，便也提笔将自己的礼物写上来。一边写一边莫名想起汉高祖刘邦微时空手去吃席的故事，心里便想如果自己把三十两金子写成三十斤，会不会得到更隆重接待？

    但他终究还是没那么干，若干惠如果觉得他吹牛好听，非要他做女婿怎么办？

    填写完礼单，李泰就被引到前堂坐定，等待主人的接见。那名将他引入的若干惠亲兵见他坐定，便告辞转去接引别的客人。

    前堂里客人十几个，胡汉皆有，有彼此熟悉的正在小声闲话着，见到李泰走进来，也都纷纷好奇打量。

    李泰自然一个人都不认识，只坐在席位上打量厅堂摆设。

    大概因为西魏仍在艰难创业的缘故，若干惠家这厅堂摆设也并不奢华，梁柱也只刷一层薄漆，席案之外并无更多摆设，布帷分割成几个区域。

    厅堂的西南角似乎是娱乐区，摆设着一些樗蒲、投壶等玩物，但也只有三五个年轻人在那里玩耍，全都是胡人。大概是北镇武人们的后代，彼此都是世交，熟不拘礼。

    李泰打量片刻便收回了视线，转而旁听其他宾客们交谈的内容。这些宾客们多是官人，所谈论的内容也都有涉西魏的人事相关。

    比如那个李泰还未见过便已经得罪的赵贵，月前随大行台宇文泰入朝为邙山之败请罪时，便被革除了官职，但仍督摄本部于灞上设防。

    这样的惩罚，显然是板子高高举起、轻轻落下，连根毛也损害不到，说不定哪天便又会官复原职。

    除了这些重要的臣员，还有一些其他讯息。比如在原州加设五防、豫西加设三防等等，各以本郡乡望统乡兵守之。

    北魏以来，多有戍、城、镇等地名，这些无一例外都是军事单位。所对应的戍人、城民、镇民等等，也都是以鲜卑军人为主体的武装力量，并不是普通的平民。

    唐代梳理史料，因避讳而改称城人、镇人等，再后世则人、民混用。但除了洛阳等少数的军政中心之外，城镇居民大多数都是军事人员，与乡里有着很显著的区别。

    防则是西魏北周出现的新的军事名词，规模大约介乎戍、镇之间，行政构架上隶属于州、或者干脆就是军州。

    李泰听到宾客谈论西魏近来多处增设防，心里便隐隐猜测这个增防的举措应该就与之后的府兵制有关。

    史书上讲宇文泰在邙山战败后便开始大肆招募关陇豪强为军，但具体是怎样的方式、怎样的步骤却语焉不详。

    府兵制虽然肇始于北魏城民为兵的世兵制，但其形成的过程却并非一蹴而就。隋初军府称骠骑府、隋末称鹰扬府，到了唐代才定名折冲府。

    那么在当下西魏频频增设的防，是否就是府兵制尚未成型、过渡时期的一个军事单位？

    李泰之前的主业是古风生活却非古代军史，因此对府兵制的形成也只是略知大概。

    但常情以论，宇文泰就算要大肆招募关陇豪右，也要对这些豪右乡兵加以组织和安置，增设的防应该就是置兵的一个选择。组织力度达到一定规模后，再将这些防拆分成大小不一的军府，从而完成府兵制的结构建设。

    这么一想，李泰心里又火热起来。

    他一直在思考在这西魏朝廷统治的关中该要如何生存和发展，之前进言并没有获得宇文泰的重视和辟用，心里自然有些失望，但很快便也释然。

    毕竟西魏并不是一个大一统的完整政权，他就算得到宇文泰的赏用进入行台任职，前程其实也是有限。西魏这个霸府政权统治力本就不高，再加上恶劣的外部环境，对地方武装力量的发展几乎没有任何限制力。

    在这样的情况下，挖空心思向中枢发展就是舍本逐末。

    乱世之中，兵马为王。他们陇西李氏在北魏朝廷政治地位不可谓不高，可当尔朱荣率军进入洛阳后，陇西李氏成员便被劏猪杀狗一般的遇害诸多，吓得此身爸爸李晓隐逸乡里不敢做官。

    李泰就算是在西魏官场混得再好，了不起另一个李冲，一旦遇到大的政治动荡，同样无力自保。

    既然如此，还不如放弃向上层努力，下沉于乡里，混成一个都督防主，也能在未来的府兵体系当中占有一席之地。

    虽然说他一个新入关的降人，在关中全无乡土基础，但眼下距离府兵体系完全形成还有五六年的时间，也算有足够的准备时间。起码在乡土混，可以避开西魏政坛那些暗潮涌动、动辄灭顶的大坑。

    他这里还在思索自己的发展路线，突然见到周遭客人们纷纷起身向外走去，并有人喊叫道：“独孤开府过来了！”

    独孤开府……独孤信？

    李泰听到这个名字，便也连忙起身，跟随众人行往堂外，想要看看这位最牛老丈人究竟是何风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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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016 独孤如愿

    廊前突然涌出这么多的宾客，顿时人满为患。

    李泰站在人群里，眼前全是晃动的人头，根本就看不到人群外的情景。

    “独孤开府早已登堂，难道是要离开了？让开、让开，勿阻我等仗从开府！”

    几个胡人少壮沉迷游戏，反应过来时已经落在人群后方，于是便在厅堂里喊叫着推搡人群。后方力道涌来，李泰也站立不稳，直被挤出人群，冲出数步才立稳身形。

    他正待回头呵责，便见到诸宾客已经各自作礼，向着一个方向呼喊道：“独孤开府！”

    “我代主人接引贵客，诸位不必多礼！”

    一个颇具磁性的男中音响起，李泰转头望去，便见到一名体态雍容的中年人正从廊外经过。

    这中年人身穿圆领缺胯长袍，白底团锦的衣色，革带缠腰、嵌以金玉，头上则是一顶金丝为骨的乌纱笼冠，这一身衣着装扮瞧着真是贵气又浮夸，但组合起来却透出一股鲜明醒目的气质。

    当然，气质好坏还是要看着装者颜值如何。

    独孤信四十出头的年纪，体态并不像若干惠那样魁梧庞大，起码一米八的身材，也不像一般武将那样膀大腰圆，保养得宜，剑眉英挺、五官立体，虽欠少年锐气，但却富有中年人的稳重笃定，面貌英俊庄严，须发油黑美观，一对眼睛更是炯炯有神、仿若有光，或行或立、俱成焦点。

    真是一个老骚包！

    李泰略作打量便收回视线，心里默默评价一句，旋即便察觉独孤信眼神正饶有兴致的打量着站在人群前方的自己，便也连忙举臂作礼。

    独孤信站在廊外顿足几息，视线大半流连李泰一身，见其作礼，便也微微颔首致意，然后便对堂前众人挥一挥手，继续举步往前庭走去。

    此时前庭记录礼单的书案前，正站着一名长须美髯的中年文士。这人身倾案前，右手虚提作勾勒状，久久都不挪步，后方队列等候的宾客已有许多，但却没人敢发声催促。

    “主人正遭堂中恶客灌饮，权使我来引贵客。莫非因此失礼，苏尚书竟不肯入堂？”

    独孤信行至此间，指着那中年文士笑语说道。

    中年人闻言后只抬头对独孤信略作颔首，旋即便又低下头去，望着书案对面一名笔吏说道：“抄写完没有？”

    待得到肯定回答，中年人便抬手揭起一张写满了字的礼单，小心翼翼的卷好收起，这才转步走向被晾在一边略显尴尬的独孤信，微笑道：“主人有待客之礼，宾客有为客之道。各自有失，岂敢有劳开府说解。”

    独孤信视线扫过中年人递给身边仆人的礼单纸卷，便又笑问道：“莫非惠保纳礼逾制，竟劳苏尚书亲自索证？他正在堂，同去责问！”

    中年人名叫苏绰，官任大行台尚书，乃是大行台宇文泰最为倚重的政事大臣，自是位高权重，所以独孤信才亲自出迎。

    “难道在开府眼中，苏某竟成恶客？所以驻足，只因目见一宾客笔法清新有趣，故而赏摹忘行。速行、速行，勿劳主人久候！”

    苏绰闻言后又笑着解释一句，然后便与独孤信并往中堂行去。

    看到两位文武大员行离此间，众人便又再次返回堂中坐定，李泰也随众返回，心情颇为激动，没想到这么短时间里就同时见到两个西魏名臣。

    苏绰可以说是西魏时期最重要的政务大臣，为西魏的制度建设做出了卓越的贡献，其子苏威更是隋朝四贵之一，其所出身的武功苏氏也是后世关陇集团的中坚成员。

    至于独孤信，那就更不用说了。讲到南北朝、特别南北朝末期的历史人物，独孤信是绝对的顶流。

    后世许多人或许不知道宇文泰，但对独孤信三朝国丈、最牛老丈人的称谓，那真是张口就来。正如许多人或许不知道南朝细分几个朝代，可讲起陈庆之，就会激动难耐。

    原本史书中的符号人物，居然活生生出现在自己面前，大凡对历史稍有了解的人，都不免激动不已。

    李泰心里的激动还在于，他感觉刚才独孤信似乎在打量自己，难道是物近其类，看到同样颜值出众的自己，想做自己老丈人？

    如果是这样，李泰那是真的可以。这可是最强时代BUFF，如果能加上可就厉害了！

    当然，更有可能这只是李泰见到历史名人、心情激动下产生的错觉。

    北镇武人在子女婚嫁方面，那是相当保守且有着极强政治目的，李泰虽不否认自己长得俊美无俦这一事实，但就只“不是自己人”这一项，他能蹭上的可能也是微乎其微。

    且不说李泰感慨BUFF难得，独孤信和苏绰行至中堂后，很快便堂内众人拥从入席。

    若干惠出身武川，堂中接待的宾客也多是北镇武人，但面对苏绰这个异类却是不敢怠慢，甚至就连喧哗嬉闹声都收敛许多。

    不同于东魏北镇勋贵从军干政无所顾忌，西魏从立朝伊始文武划分就很明确。北镇武人们虽然在军事上权势极大，但在政事处理上却几乎插不上手。

    军事之外的国务处理，宇文泰自有一套班底，便以苏绰等汉人豪强为代表。除了一些宇文泰亲自统率督战的大战事外，这些北镇武人们和宇文泰之间远不如常在大行台、丞相府办公的苏绰那样亲密无间。

    苏绰同这些北镇武人之间多数也都是公事上的来往，谈不上多深厚的私谊，今次前来贺迁，也是奉大行台意，问一问若干惠赴镇前还有什么需求。

    当苏绰讲起这一话题时，堂内氛围便陡地一冷，在场许多人都下意识望向另一席中的独孤信。

    “有劳苏尚书垂问，请归告大行台，惠保不才、驱使则行。”

    若干惠本也醉态颇浓，听到这话后神态恢复几分清明，连忙从席中起身，一脸庄重的说道。

    苏绰闻言后便点点头，大约也是感受到了自己成了一个气氛杀手，于是便举起酒杯浅啜一口，然后环顾席中说道：“前庭所见礼簿有一宾客名李伯山者，不知是否在席？”

    若干惠听到这问题便愣一愣，片刻后视线扫了一眼坐在别席的两人，那是赵贵特意遣来向自己道歉的说客。

    “李伯山是我新结识的一位小友，竟有才性能得苏尚书赏见。可惜他今日不在席中，择日我必引他去访尚书。”

    若干惠对李泰印象不错，也见到贺拔胜对其维护的态度，并不想当着北镇乡党们的面多言其人其事，以免给李泰招惹麻烦，于是便推脱说道。

    苏绰闻言后便道可惜，也没有再继续追问下去。

    众人宴饮继续，期间若干惠又让家奴将其子若干凤引出，向席中一干长辈祝酒问好，意思自然是他离开华州后，拜托这些相识故交们对家人多多照顾几分。

    若干凤年岁不大，还是一个七八岁的小童，但言行举止已经颇有可观，得到了在场众人的赞赏。待这小子退出后，众人话题不免转到儿女教育话题上来。

    北镇武人们虽然豪迈不文，但对子女的教育却颇上心。大概是各自受够了边镇武人卑微之苦，如今趁势显达起来，便不希望儿女再受自己早年所受辛苦。

    “在场最是让人称羡者，非独孤开府莫属啊！年前连理清河名门，贤妇掌家，开府虽劳行在外，子女也能不失教养！”

    世道战乱不断，男子常需奔波在外谋生积功，所以在家庭中、妇女便是教导子女的最重要角色。

    独孤信年前续弦迎娶清河崔氏良姝，也的确令人羡慕有加。北镇武人言及河北名族或多不屑之辞，但内心里还是羡慕这些名族家风名望。

    只不过名族论婚清高标榜，就算是时势所迫要低配武人，也只会选择独孤信这种声望风采俱佳、地位能与大行台等夷的对象，其他北镇武人或是位高权重，也难得邀娶。

    独孤信并不乐意过多谈论家事，听到话题引向自己，便又望着若干惠笑道：“说到少进风采，之前接引苏尚书时，我见前堂有一儿郎如玉树立庭、风采可观。既然在邸做客，应是惠保亲友，不妨引来相见。”

    “那我倒要去瞧一瞧，何等人物竟能得如愿兄如此赏评？”

    若干惠笑着站起身来，要去前堂看一看，顺便发散一下酒力，否则怕是不能熬过下半场。关西酒水为珍，这些北镇乡党们言则来贺，多半还是听说大行台赏他佳酿数瓮，不喝光是打发不走的。

    离开中堂宴席后，若干惠行出几步便召来亲兵，低声询问道：“李伯山正在前堂等候？”

    得到肯定回答后，若干惠便叹息道：“这小子还真是秀才难藏，入宅片刻，苏令绰问他，如愿所说，想来应该也是。我与如愿正待斗势陇边，可不能将此言刀引荐如愿，引他去别堂相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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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017 厚赠士伍

    “主公正在别堂等候，着我请李郎往见。”

    李泰在前堂又等候一段时间，之前引他入邸的那名若干惠亲兵走进来小声说道。

    听到这话后，李泰便起身跟随出堂，心里却有些疑惑，凑近过去小声问道：“是不是中堂有不宜相见的客人？”

    那亲兵闻言后便干笑一声，只说道是主公如此交代。

    李泰见状后更觉得自己猜测没错，北镇武人们在关中虽然显贵一时，但毕竟是客居，彼此之前乡义抱团在所难免。

    北镇武人中，并非人人都如若干惠这般对赵贵有着切齿之恨，也不像贺拔胜那样地位超然，自己得罪了赵贵，就等于得罪了相当一批的北镇武人。若干惠不想自己与那些人相见，也算是一份善意包庇。

    不过李泰对此也谈不上忧惧，他已经决定不再贸然往西魏上层钻营，而是扎根于关中乡土，这样就能避开许多西魏上层的人事纠纷。

    有了人马势力，腰杆自能挺直。就算未来赵贵再想找他麻烦，大不了投靠宇文护，等到宇文泰死后直接帮手搞死赵贵。

    “李郎来了，今日邸中人事杂情实在太多，到现在才抽身见你。”

    当李泰来到这别堂时，若干惠正在堂中立定，魁梧的身躯略显摇摆，可见酒意着实不轻。

    “不告来扰，自当客随主便。憾难同行，且祝将军此行顺利，扬威河西，夸功宇内！”

    李泰举手作揖，却不敢太过靠近若干惠，担心这酒气熏人的大块头站立不稳砸到自己。

    他今天在若干惠府上所见汉胡武将不少，哪怕在这群武人当中，若干惠这体格也实在是翘楚，看着就力量感爆棚，让人望而生畏。

    “李郎嘉言，确是悦耳。更兼爱憎分明，率直坦荡。”

    若干惠示意李泰在堂中坐定，自己也坐了下来，认真打量李泰几眼，然后又说道：“今日中堂有几宾客不便相见，所以在此见你。李郎少俊有才，不能共事的确是让人遗憾。结缘一场，就此了断实在可惜。我虽然事远，但家人仍居华州，李郎闲时也可来访，并帮我教导一下家中劣子。”

    说话间，便有亲兵将一孩童引入堂中来。

    “这便是小儿达摩，年齿虽幼，但却并不顽劣。”

    若干惠抬手指着儿子向李泰介绍，李泰听到这个响亮的名字，不免惊了一惊，认真打量几眼，这小童略显稀疏的头发总角于顶，身穿小号袴褶，虎头虎脑的模样倒有几分可爱。

    “达摩，快来见过在席这位李郎。勿谓你父亲友不名，李郎乃是陇西李氏高足，天下知名的名门俊彦！”

    若干惠又望着儿子笑眯眯说道，言语间颇有几分自豪。

    若干凤这个年纪，自然不知陇西李氏意味着什么，但见父亲如此郑重介绍，便也上前作礼道：“小子达摩，见过在堂贵客。”

    李泰连忙避席而起，不无诧异的说道：“小郎敬长知礼，颇有沉静之态，麟趾于庭，不患后继。”

    若干惠听到这话，笑得更开心，示意儿子与李泰并席而坐，又叹息道：“乡土阻远，倏忽经年，事业奔波也常感艰难，幸此怀中小物慰我。只是关西人物凋零，常常忧虑该托何人教他，李郎可否为我分忧？”

    听到若干惠这么看得起自己，李泰也颇感压力，便又说道：“伯山学也未精，亲长常叹有污家门，浅薄庸质，实在不敢误人。幸得将军折节赏识，唯我所知、概不敢隐。小郎璞玉之资，家风递承，久必成器！”

    “哈哈，我便信此良言！”

    若干惠倒也不觉得李泰这个年纪会有多深的学术造诣，而且自家儿子终究出身将门，真要学成一个腐儒也会让人耻笑。

    他之所以要将儿子向李泰引见，主要还是看重李泰出身世族的身份，希望能够借此给儿子打开一个新的交际层面。

    年轻时，若干惠也不乏要凭一身武艺横扫世间所有不公、改天换日的气概，讲到洛阳那些膏梁权贵，常有切齿恨意。无论是跟随贺拔岳还是宇文泰，都能奋勇作战、不畏凶险。

    但如今的他已经不复年少，见多各种世情的不公与刁难，特别邙山此役给他带来极大的心理触动，越发感觉到有的事情并不是想做改变就能改变。

    所以他打心底里不希望儿子再走上自己的老路，将他所经历的世情刁难与凶险再经历一遍，希望尽己所能给儿子铺垫一条更加平坦通畅的人生道路。

    李泰的态度让若干惠颇感欣慰，他也能明显感觉到这个出身陇西李氏的小子与长安那些世族子弟有所不同，待人接物更有方略且更务实。苏绰与独孤信不约而同的提及李泰，也让若干惠自觉没有看错。

    家将匆匆入堂，报告中堂宾客在催，若干惠便收起思绪，向李泰苦笑道：“恶客扰人，不暇久叙。我知李郎你新入关中，人物多不融洽，已让门仆略备薄仪，李郎切勿推辞！”

    李泰见状便也起身，他也的确人物紧缺，来拜访若干惠的礼物还是高仲密垫付，于是便也不再作客套，只是道谢告辞。

    若干惠的亲兵将李泰引到了侧院，这里已经站着男男女女几十人，并有两匹看起来就非常神骏的马，那亲兵将一计簿递在李泰手中并说道：“主公赠给士伍五十员并良马两匹，请李郎点验！”

    送出半车车轱辘，加上黄金三十两，却又换回这么多人马。

    李泰正自盘算要立足关中乡土发展，人力自然越多越好，心里也大感若干惠这个人实在是敞亮，又请这亲兵代为道谢，也把若干惠所说的事情记在了心里，决定把若干惠的儿子当作自己亲儿子来教。

    “若干将军此情着实不浅，单这两匹良驹，哪怕在东州起码也要作价万钱！”

    归程中，随从李雁头不断绕着那两匹骏马打转，口中啧啧感叹：“阿郎瞧这两匹良马，都是龙颅突目、马目四满！凡所战马，必须目大，目大则心大，不会惊厥。小耳竖挺，肝小不躁，通意听驭。马鼻张大，肺气悠长，千里不疲……”

    李泰只是瞧着这两匹马外观神骏，却不知相马还有这么多的知识，一边听着李雁头讲解，一边仔细打量，越看越是喜欢。

    唯一有点不足，就是这两匹马毛色略显驳杂，并非纯白纯赤。问起李雁头，才知马的毛色如何不只是好看，白马骨壮气秀，赤马则血旺力足，都是非常罕见的一等良驹。

    那名领民都督府吏员已经先一步告辞离开，但李泰一行来时十几人，归时则是浩浩荡荡几十人的队伍，也没有不开眼的刁竖无赖再敢上前骚扰。

    一行人刚刚走进城南围墙，便见对面街道上烟尘升腾，一队骑士策马向北奔来。

    李泰自知华州城池浅王八多、遍地是大哥，本着低调做人的原则，示意众人先避行道路一边，等这一队人马过去再走。

    “我道是谁大率部伍街上招摇，原来是李郎。你带这么多人口游街做什么？”

    骑士们奔行到近处，为首者赫然是昨日城外分别的贺拔胜，看到站在道路一边的李泰便勒马顿住，举起马鞭指着他笑语问道。

    李泰连忙疾行上前，垂首笑道：“小子新入雄城，岂敢孟浪招摇。刚才往若干将军府上拜望，得赠士伍诸员。长者赐、不敢辞。伯父这是将要何往？”

    “我也是要去若干惠保邸上，厌见人多躁闹，故而行晚。”

    贺拔胜笑着回答，然后又打量了几眼李泰身后那队伍，再问道：“李郎你乏人用？我家也有士伍不少，转天送你一些听使。”

    李泰听到这话，下意识低头抬脚看了看，难道自己出门踩狗屎了吗？怎么今天运气这么好？心里刚刚算计着要在关中圈地种田，便有人赶着给自己送人！

    “孤弱入关，的确是有寡力之患。但伯父已经教我良多，小子终须自立……”

    李泰还是有些不好意思，便要开口忍痛拒绝。

    贺拔胜却摆摆手：“既然乏用，我便助你，不必逞强推辞。我知高司徒邸居所在，或无暇亲往，明日就安排送达。若干惠保送你多少士伍？我总不会少于他！”

    李泰爱死了贺拔胜的好强倔强，闻言后便也不再推辞，便又拱手道谢。

    “小事罢了，不值一提，明日在家等候吧。”

    贺拔胜说完这句话后，便打马离开。

    李泰则笑逐颜开，招手号令身后部伍们继续出发，心里已经盘算着需要多久才能拉起一支规模可观的部曲队伍。

    当他们返回高仲密邸中时，高百龄已经在前堂等候，李泰指着高百龄笑语道：“邸中闲舍还有多少？若干将军回赠士伍五十员，且先安置在邸。”

    高百龄闻言后却笑不出来，打量着那几十名刚被引回的士伍男女，一脸的纠结：“十三郎，这些士伍能不能归还回去？”

    “为什么？难道此事犯忌？”

    李泰见其神情如此，一时间也有些紧张，连忙追问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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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018 家资尚丰

    空荡荡的库房里，高百龄两手一摊，一脸的无奈：“家中物情就是这个样子，实在供养不起太多的人口。西朝虽然不禁大户豢养士伍，但是产业萧条，人不如物……”

    李泰看着那些大半见底的陶罐木筐，一时间也有些傻眼。他本以为西魏有着严格的人口户籍管制，所以高百龄才建议自己将士伍归还，却没想到竟是这个原因。

    “可是昨晚一餐……”

    “正是昨晚一餐过于丰盛，吃空了寻常可支旬日的米面食料，就连今晚一餐都供给勉强……”

    高百龄闻言后又是苦笑：“主公旧在东州，本就乏甚庶计，邙山一战更是惨遭夺志。前受拘赵贵军中时，已经心藏死意，待知十三郎进言搭救，才少有振奋，恐十三郎少弱难支，勉强懒活于世。家事虽困，我也不敢进报滋扰，只能向十三郎诉苦。”

    李泰听到这话，默然良久才说道：“我不恤维生艰难，侍宠骄纵，的确是有伤人情。阿叔虽然厚爱，我也该当自立，诸士伍由我引入，自当由我养活，六公不必因此忧怅，我……”

    “十三郎误会了，我绝不是诉苦逐你！”

    高百龄听李泰这么说，扑通一声跪在地上，老眼泛泪的哽咽道：“故大司马在时，常常引部西掠，西人也多有怨望。主公失势西走，难免要遭恶意的窥望。那赵贵的迫害只是一桩，城居以来，都常有狗血淋墙。十三郎入城短时，已经与西朝在势者不失往来，一家人都要仰此势力庇护，才能安居此乡……”

    高百龄所言故大司马，就是数年前河阳战死的高敖曹。

    北魏东西分家以来，高敖曹便始终担当东魏方面大将，之前数次大战从无缺席，自然让西朝人事仇恨怨望。作为其兄长的高仲密失势来附，遭到打压报复也是在所难免。

    李泰本来是不好意思再拖累高仲密的生活，打算带着士伍另谋生计，听到高百龄这么说，反倒不好意思再说下去。

    “我与阿叔，俱是失亲失乡，相依为命，应有之义。有手有脚不失活计。眼下只是世情不通，困扰只是短时。且先整备今晚的餐食，不需厚治，饭后我再与阿叔商讨该要如何共克时艰。”

    李泰想了想之后又说道，无论是与高仲密相依为命，还是自立门户，手下这么多人的饮食生存，也是他必须要解决的问题。

    晚饭时，邸中供给的食物较之昨晚便寒酸得多，李泰好歹还有一碗粳米饭并两勺菹酱佐餐，但那些部曲士伍则就只有一些麸饼糠饭聊作果腹。

    其实这才是西朝生活的常态，关中大乱经年、入治未久，又新遭邙山惨败，物用更加的捉襟见肘。

    哪怕权豪大户，对部曲士伍的供给也都苛刻得很，私曲甲兵和主要的劳动力或还能混上一日两餐，妇孺老弱一日一餐乃至更少都是司空见惯。

    也就是这些人遇上了不知物力维艰的高仲密，再加上昨晚心情颇佳，才豪奢一把，邸中男女老少都白面笼饼管够。结果这一顿饭，就吃空了家中大半的储备。

    高仲密仍是胃口不佳，一边抱怨无酒，一边捧着一碗酪浆啜饮，当听到李泰讲起家事如何维持时，便大手一摆说道：“户中自有长者，家计不需阿磐伤念。西奔时虽然仓促，但也还有些许重货储备，简朴维生，也足以支当年余。”

    听到高仲密这么说，李泰也略微松了一口气。意识到生计问题后，晚饭前他也算了一笔账。

    眼下家中人口着实不少，高仲密本有亲兵将近二十人，大行台又赏士伍奴婢百口，再加上李泰带回的三十多名部曲以及若干惠赠送的五十名士伍，这就是将近两百多张嘴。

    下午时道逢贺拔胜，也说要送他一些士伍，还保证数量绝不逊于若干惠。以大数计，那就是需要维持三百人的饮食开支。

    一个成年人单以主食论，每天起码也要进食五两以上。北朝计重一石为一百二十斤，但一斤只相当于后世二百二十克左右，以此约数计算，一人一天的口粮起码就要今时一斤，一石粮食则可以维持一人一季的口粮。

    但这是极端苛刻的情况，李泰刚才都没有心情吃饭，那一碗米饭都起码超过了二百二十克，这还仅仅只是晚饭。

    所以一石粮食真的不经吃，特别在从事一些消耗体力的劳动时，每人每天起码也要两到三斤的主食量，那么一石粮食顶多也就维持两个月。

    刚才李泰草草一览，邸中人口比例还算健康，壮卒丁力便有将近一百，妇孺老弱同样此数。如果明天贺拔胜送给部曲一百，比例同样此数的话，壮丁足食、妇孺略减，两个月就要将近三百石的粮食消耗。

    除了人的消耗，厩中还有马二十多匹。马的饲养不像人可以丰俭由时，如果给料不足，良马都要被养成劣马，因此也是一笔极大的开支。

    不算不知道，一算吓一跳。单单眼下的部曲人势规模，想要维持住的话，每年起码也要数千石的粮草消耗。

    李泰还打算着拉起一支部曲私军，那所需要筹措准备的粮草，最少每年也得数万石计！

    “今既立足关西，需作长远计议。短年维持，或可有继，但若计议长年的话，还是要做更周详的谋算啊！”

    尽管高仲密言之笃定，李泰也想搞清楚他们现在究竟有多少家底。

    高仲密闻言后便笑道：“我是颓年苟活，不望长远，但阿磐你却不然。难得有此营事之心，咱们叔侄就筹计一番。”

    说完这话，他便招手将高百龄唤入，吩咐道：“家中事物计簿，都付阿磐。以后开支计定，也不要再来扰我。”

    高百龄点头应是，转头便捧来一本账簿递给李泰。

    李泰只扫了一眼便觉头大，这计账本就竖列繁体，更兼都是收支掺杂的流水账，各种物料种类杂乱记载，实在大大有违他的阅读和计算习惯。

    为了让自己核计的更清楚，他便又要来纸笔，勾划表格，列明收支存余，各项物料分别记载，再将数字填写到表格中。

    “阿磐竟然如此善算，早前你阿耶却还常常责你无术！”

    高仲密见到李泰埋头整理计簿速度极快，不免啧啧称奇，踱步案旁垂首望去，又指着纸上李泰用阿拉伯数字所列算式好奇问道：“这又是什么符划？”

    “我从小厌文好斗，最是讨厌繁笔文字，所以常常简笔代之。”

    李泰随口回答一句，他记忆中鲜少埋首经卷的记忆，被父亲追打着劝学画面倒是挺多，现在老爹也不在关中，信口胡诌倒是不必担心露馅。

    这些基本的数字加减运算起来倒也不复杂，高百龄送来的筹算工具，他既不会用，也没有用的必要，很快就把账簿梳理计算清楚。

    “据此看来，库内仍有钱四十七万八千六百余，金十三斤又七两，米八斗六升，面……”

    李泰捧着那表格说道，高百龄见到这一幕也惊得瞪大眼睛：“十三郎何止善算，简直就是神算！旧事我在东州户里也掌计簿，自负可称善算，但昨晚至今用了几个时辰才算定家数，十三郎却只用一刻钟有余！”

    其实根本没用一刻钟，李泰大半的时间还是用在造表和写字上，小学水平的计算量根本就没花多少时间。这计簿只是记录的方式不对，所涉的出入数量却不多。

    家中最大进项，还是来自宇文泰的赏赐，钱五十万、即五百贯，绢一百匹，谷米杂类两百斛、即两百石，其他各种物料杂类还有许多，变化不大。

    至于金子，则就是高仲密自虎牢西行时带了五十斤，但又辗转流失加上一些花销，到现在只剩下了这些。

    这么粗略看来，家底倒还算厚实，单单钱就有四十多万，金子也有十几斤，绢则仍是一百匹未动。

    但钱数是多是少，终究还是要与物价匹配。荒年斗米千钱乃至万钱，富人怀抱金玉饿死，史书上也是常有记载。

    “明天采买，我同六公一起入市。”

    家中钱还有余，物料特别是食物的储备却严重不足，急需进行补充，李泰也想了解一下这一时期的关西具体物价如何，于是便又说道。

    大概是受了李泰的感染，高仲密也说道：“大行台前所赏赐，尚有下县田庄一所。但我这些天只是苦盼阿磐到来，也无暇遣人领取办理。家中人口渐多，的确不可只吃不作，明天要派人去领取园业。”

    李泰听到这话更是一喜，他既然决意要在乡里种田发展，前提得是有田可种。之前算账的时候还在盘算着该要怎么获取土地，没想到宇文黑獭已经大方赐给。

    “世事无不积少成多、聚沙成塔，但能躬于事、则必酬于勤！骤然失势，的确令人伤痛，但既然仍有薄业可凭，阿叔与我必能关中再起！”

    知道眼下仍有颇为可观的事业基础，李泰心里又充满了信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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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019 瓜保熟否

    第二天，李泰起床有些晚，精神也欠佳。索性便省了晨练，节约体力并省点粮食。

    昨晚他辗转反侧，构思了好久的种田大计。但事实上，他之前那个世界地主要比当世还要稀缺，而他也几乎没有什么种田耕作的实操经验。

    但出于穿越者的尊严和优越感，他还是觉得自己距离霸业克成只差了一块地，什么北周北齐，统统都是土鸡瓦狗，不足为虑！

    姑且不论这份傲慢有无道理可言，但这心态着实可嘉，起码能够让他积极向上、干劲十足。

    东魏霸主高欢，也不是含着金汤匙出生，但就是矢志要克老大、跟谁混搞谁，跑起路来慌得差点连亲儿子都要射死，坚持不懈终于搞垮了尔朱家、取而代之。

    李泰倒不敢狂妄的自比高欢，但谁还不是一个梦想要做的卢的志气少年？

    早餐不再是带肉馅的牢丸，只是一碗热气腾腾的汤面，但也总算是能填饱肚子。

    华州城市政管理马马虎虎，一些规矩却严格。市场清早不开，要到午后才能进入。

    李泰心里满满的危机感，自然不舍得浪费光阴，吃完早饭后，便在前堂摆开书案，着令宅中部曲仆佣们轮番入内，询问他们各自有什么技能，为接下来的种田大业筹备人才。

    “长技……请问郎主，什么是长技？”

    “就是吃喝之外，你还会什么？耕田、植桑，编麻、木工，烧陶、作菹，总该会上一样吧？”

    古人生存究竟需要什么技能，李泰还真不甚清楚，问了身边人，再加上他所阅读古籍诸如《齐民要术》《天工开物》等条目分类，也整理出一些种田发展所需要的工类。

    入堂受问的是一个鲜卑老卒，听到李泰这些列举问话仍有些傻眼，嗫嚅片刻才小声道：“奴从小长在城里，只辨得旗鼓号令、阵列进退，耕植从来不用，但、但懂得养牧，也懂夯墙，架篱墙、造砖坯……”

    “也算是长计吧，你叫什么名字？”

    这显然是一个城民老兵，虽然没有基本的农事本领，但也通晓许多杂技，也算是一个人才，李泰便低头记录下来，转又询问下一人：“你又有什么长计？”

    如此一通盘问整理，时间不知不觉就到了上午。门仆通传，告是贺拔胜遣人来访，他连忙放下手头事务出堂迎接。

    “主公着仆引送士伍八十员，男女各半，请郎君点验。并着转告，今早受命东巡，近日都不在城居，请郎君缓时访问。若役力仍然不足，再告即可！”

    “够了、够了！请代我多谢贺拔太师，来日太师归城，一定登门再谢！”

    李泰看着那些站满前庭的部曲，心情则是喜忧参半，甚至严重怀疑这些老军头们一个个往自己这里塞人，大概是因为养不起。

    但就算是养不起，人家也可以放免、发卖，肯送给自己，也算是一份人情。而且除了这些士伍人口之外，贺拔胜还添了一车二十石粮食，也的确让李泰感激不已。

    因为还要前往城外军营汇合，贺拔胜的亲兵在将人员物资送到后便告辞离开了，李泰便又返回前堂继续整编和盘问工作。

    一直过了正午，前往大行台府办理田园受赏事宜的高百龄和公府长史贺兰德才返回，并带回了受赏田园的契文。

    这契文只说着令武乡县商原乡拨给田园一所，却没有写具体多少面积。但按照北魏均田制估计，一个男丁都可授露田四十亩、桑田二十亩，高仲密好歹也是西魏封授的司徒，照理来说起码也得有个十几顷。

    “商原乡在哪里？”

    李泰捧着那张代表着他霸业起点的文书问道，旁边贺兰德笑语道：“商原位于洛水东畔，距今州城西出三十里外，乃是州内闻名的肥乡。但得风雨顺时，亩收谷菽食料六七石有余！”

    李泰听到这个数字，心中自是激动不已，但又想到西魏度量皆从小制，放在大一统的富庶朝代，这所谓的亩产怕就要打个对折。

    有了这张文书，随时都可入乡领取田园，眼下的当务之急，还是晚饭吃什么。

    李泰来自物质丰富的后世，吃惯了一日三餐，早饭一碗汤面、到现在已经颇感饥肠辘辘，于是便将文书收好，点收邸中一些钱帛，便与高百龄等离家入市。

    有了昨日出游的经验，他这次特意带上了几名胡人仆从，有这几名胡卒前导开路，一路上果然没有遇到什么骚扰。

    华州城里只有一座商市，位于城西。市场以篱笆围墙与外界隔开，远远便可看到市门前有甲兵驻守。

    高百龄按人头点数好十几枚入市钱，可是直到行入市门，都没人上前收钱，只有一名队主警告他们不得在市场中喧哗闹事。

    “西朝居然不收入市钱？”

    高百龄将数好的钱币丢回车上钱筐里，神情颇感诧异。显然是河北市场多收入市钱，让他有感无所适从。

    李泰觉得这未必是西魏政府体恤民众，凭其窘迫财政情况，不收取相关的市税，只能说明市场交易萎靡，若再加征税钱，商品经济规模只会更加缩水。

    入市之后，李泰并没有急于往里面走，而是在市门左右打量，直到随从来问，才有些奇怪的说道：“这市场怎么没有榜书物料时价？”

    随从里一名老关西便说道：“关东大市可能会有，关西从来无此，入市买卖都是附近乡邻，诚信是本，谁要欺诈行骗，群众也不容他活着出市，败坏乡风！”

    李泰听到这话不免大汗，愈感关西民风之彪悍。

    市场规矩虽然简陋，但气氛还好，入门所见便是一片菜市，几行铺业排立，但更多的还是席地或者板车搭成一个摊位，看着倒想后世年节可见的庙会或者大集，虽然热闹但也并不杂乱。

    高百龄在市场寻人问话，得知粮市还在市内南沿，一行人便先去买粮，然后再闲逛。

    这市场规模虽然不大，但商品种类却不少，单单李泰沿途所见，菜市里面是肉市，几头剥了皮的羊被吊挂在木架上，膻气迎风飘散。再往南则是手工编制的各种笼筐和器物，还有许多灰扑扑的陶器杂错摆设。

    粮市的面积不小，几乎占了整个市场将近一半，所卖的粮食种类也是五花八门。

    五谷、芝麻等等，后世常见的谷物粗粮，除了玉米之外，几乎都有摆设，还有榆钱和其他李泰见所未见的植物种籽和块茎。但是经过加工的米面精粮，却不在外摆设，只有商铺中有售。

    “老乡，这黄豆、菽粮时价多少钱？”

    本着货比三家、不做冤大头的原则，李泰翻身下马，走到一个摊位前，指着一罐黄豆问道。那豆子较之他后世所见要更小且瘪，看着就有点发育不良的样子。

    卖粮的是一个脸色黝黑的中年人，似乎不习惯李泰这么亲切的称呼，又瞧他人多势众，显得有些畏怯，过一会儿才抬手摇摆道：“不要钱……”

    关中老乡这么热情的吗？

    李泰闻言后大感吃惊，还没来得及高兴有白拿的机会，那说话大喘气的老乡已经又说道：“只要布，一斗菽一匹布！”

    布是比较粗糙的麻织品，也是平民穿着最普遍的衣料，一匹布四十尺，按照人均八尺计，也能剪裁五个人的衣服，却只能换一斗十二斤的黄豆，换算成后世计量则只有五斤出头。

    李泰虽然不理解不同商品和劳动力的价值兑换，但也觉得这价格有点贵。黄豆这种基础农作物，撒种在地就能生长，作布的工序却要繁琐得多。

    “那一匹布多少钱？”

    李泰不想闹什么何不食肉糜的笑话，转念又问了一句。

    “不要钱！”

    那老乡说话仍是大喘气，竖起一根手指说道：“一斗菽！”

    李泰忽然感觉自己智商受到了侮辱，直接转身去了另一摊位，指着一麻袋的大麦问道：“这麦市价多少？”

    “三斗麦，一匹布！”

    这老乡答得倒是干脆，李泰又问道：“折钱呢？”

    “不要钱！”

    看来古代小农经济，还是习惯以物易物的交易方式啊。

    李泰心里感慨着，又随手指了其他几种货品询问价格，那老乡虽然烦他只问不买，但见他实在人多，也只耐着性子一一回答。用来衡量交易的，无一例外都是布帛，最过分的，就连那一瓦罐榆钱，都只要三拃布！

    老乡们口不论钱，一时间李泰竟搞不清楚究竟是乡情如此，还是这些老乡故意在耍他这个外乡人，心里不免有点郁闷，屈指敲敲老乡装芝麻的葫芦，恶狠狠问道：“你这瓜，保熟吗？”

    “这位郎君想是外乡来客，乡人并非惜货不卖，只是关西恶钱杂多，市中不行久矣！”

    这时候，一个观察了他们好久的看客走上来，向李泰拱手说道：“观郎君行仪气派，采买物料必然不少，想在散市收齐也难。后方小铺是某邸业，乡土所出应有尽有，城里许多名家都作供给，不如进铺坐论事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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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020 钱贱如土

    “情况不妙啊！”

    李泰站在城南邸前，望着那渐行渐远的马车，心情五味杂陈。

    之前他在市里遇见的那招揽生意的看客名叫刘珙，服务的确热情周到，不只将他们需要采买的粮食杂货一次备齐，而且还主动带人送货上门，并约定旬月采买都按时送到，让他们不用再麻烦的往来市场。

    但这么热情周到的服务，价格也是不菲，这人统共送来一家人一个月的口粮和时鲜蔬菜之类，而李泰他们则花出去一百匹绢加一斤八两的金子。

    这个价格究竟是贵还是便宜，李泰也无从判断，因为关中根本就他妈没有一个标准的价格尺度！

    除了送货上门之外，这人也送了李泰一堂关中的经济课。

    自五胡乱华以来，天下分裂数百年之久，天下乱了多久，关中就乱了多久。频繁的政权更迭，不独极大的伤害民生，也让整个关中的钱币体系几度崩溃，信用力几乎已经消耗殆尽。

    刘珙告诉李泰，关中还在行钱的时候，便同时存在着汉五铢、魏五铢、后赵丰货钱、太和五铢、永平五铢等等各式钱币。除了官方铸造的这些钱币之外，诸州各境还存在着大量的私铸土钱。

    这些钱币大多粗劣不堪，减重严重，即便一时有好钱发行，也多会被牟利者消融重铸成减重恶钱。

    虽然说乱世之中人命很贱，但谁也不是傻子，愿意将自己劳动成果换成一堆恶钱。所以渐渐的，铜钱这种货币就退出了交易市场，大家宁肯将布帛撕成一条一条的进行交易，也不愿意去换根本花不出去的恶钱。

    几年前，西魏朝廷倒是铸了一批新钱，但同样成色很差，主要是为的盗版东魏的永安五铢去河东、河北等地扫货，顺便赏赐功臣，流入市场的份额很少。

    宇文泰赏赐给高仲密的，主要就是几年前新铸的盗版五铢，大概是因为东魏防范太紧、实在花不出去，一次就赏赐了五十万钱。

    那钱李泰也看了，真是打水漂的好东西，砸在水面十几个漂就是沉不下去，基本上可以说就是废钱。

    货币购买力骤降，这是东魏西魏、乃至于之前的北魏都要面对的问题。

    最近几十年间，购买力最高的还是北魏孝文帝迁都洛阳后所铸造的太和五铢，一度达到两百钱一匹绢的程度，但太和五铢也只在洛阳地区流通。到了别的地方便盗铸严重，各地仍行私钱。

    当然，西魏也有用钱的场景，但主要是官方的强买，而且通胀非常严重，较之太和年间溢价十几乃至几十倍，钱价甚至比同等量的铜价还要低廉得多。

    这也实在是一大奇景，铸钱是为了赚钱，结果搭上人工冶料，最终成钱还不如原始的铜料值钱，可见北朝的货币政策已经被玩的多坏，群众都已经到了见钱色变的程度。

    宇文泰统共赏赐了五十万钱，账上花去两万多，李泰再翻计簿才发现，花出去的这些钱也不是用来买东西了，而是供佛了。可见佛门终究觉悟高，大家都不愿意要的恶钱烂钱，他们也一概笑纳。

    那个刘珙倒是表态他也可以收钱，但只能用来买卖牛马羊等牲畜和草料。

    他也没有隐瞒自己销钱的门路，那就是运到陕北诸州，那里杂胡成群且多城民，几乎没有耕织产品的产出，谷帛价格奇贵，城民们要生活只能用钱交易，所以各种牧产也只能用来卖钱。

    李泰倒是不知道北方几州物价高低，但刘珙开出的价格他却不能接受，一头小马驹就要三万多钱，羊价倒是低一点，但也要数千钱。

    四十多万钱听起来不少，但也只是几筐而已，李泰宁可丢在家里，也不想做这个摆明了的冤大头。钱花不出去，那他们这点家底能够动用的便只有金帛了。

    金子在关中虽然不是流通货币，但在河西那边颇多胡商，使用金银钱交易，只要买卖做的够大，倒也不愁花不出去。

    言谈中，李泰也盘问出这个刘珙的底细，其家乃是洛水西岸南白水县的大土豪，家有良田百数顷，送来邸中交易的基本都是他家自产，这更听得李泰心动不已。

    “华州居，大不易啊，果然种田才是未来！”

    李泰心里感慨着，转身归邸，前堂见到高百龄迎面走来：“十三郎，货类都已经入仓。但这样委实不是长久之计啊，那刘珙所言的买卖，要不要再考虑一下？”

    李泰闻言后便直接摇头道：“这些士伍我自有用计，绝对不作发卖！”

    之前刘珙入宅来，见到宅中站的满满当当的士伍人丁，便提议购买一些，用谷米支付，既裁减了养家压力，也多一份进项。

    但李泰却直接拒绝了，说他双标也好、假清高也罢，他能接受别人赠送士伍给自己，但却不想贩卖人口谋生获利。

    且不考虑是否尊重人权这一问题，那刘珙肯开出可观的价格购买士伍，可见这些人力也是大有可图，关中乡里劳动力仍有不足。

    西魏朝廷财政捉急，实在没有多少财货奖酬功士，所以赐给士伍一直都是一项重要的内容。因此贺拔胜、若干惠等大将们各自都拥有不菲的士伍人口，随手赠给李泰几十个也不心疼。

    但无论任何时候，人都是最宝贵的社会资源。

    那些大将征战在外，不暇仔细治业，所以感觉士伍臃肿、是个负担。可等到对外战争稍有停歇，他们有精力广置产业、利用人力的时候，未必就会这么大方了。

    高欢为什么能在河北成就霸业？就是因为接收了被尔朱家视为负担、头疼无比的六镇镇民，东魏的军事力量始终压过西魏一头，也正是因为大量的六镇镇民留在了河北。

    “长久城居无事，的确不是营家的善计。既然西朝已经授给田园，我打算明早就带领一批士伍出城、就食乡里。眼下已经到了四月初夏，农时入尾，错过这一季的农时，接下来维生势必更加艰难！”

    晚饭时，李泰跟高仲密讲起他心里的打算。

    “阿磐你既有这样的长计，我也不阻你。幸在所去也不是远乡，如果有什么困难，归邸来告即可。”

    高仲密虽然不问家事，但也见到一次采买就花了这么多的家底，也不再信心十足的说什么一年生计无忧，说完这话后只是捧着酒杯默默独饮。

    西魏官方虽然禁酒，也不向民间售卖酒曲，但能管到的顶多也只是城中市场里。

    如果不追求品质口味，私酿酒水的技术门槛也不算高，高仲密正饮的酒正是这次交易里刘珙当作添头赠送的。

    既然高仲密也不反对，事情就这么敲定下来。

    清晨时分，吃过早饭后李泰便再将部伍召集起来，挑选了八十名壮丁、二十个妇女，作为第一批随他前往城外庄园的随从。这些人要么忠诚可靠，要么劳作技能丰富、能够第一时间投入生产中。

    “二十柄刀、三十杆枪杖、十张弓，帐幕、毡具、火钻、砺石等杂类也已经备齐，车到就可装行。另有野宿所需的其他物类，名目细列，就乡采买，十三郎一定收好。”

    高百龄一遍一遍的检查着行装，李泰看着那些装备，便觉得此次出城像是打家劫舍而非入乡种田。不过考虑到关中民风的彪悍，带上这些武装也算有备无患吧。

    高仲密心情正值低落敏感，伤离厌别，虽然起的很早，但却不入前堂，只着员叮嘱李泰入乡后第一时间遣人归告。

    行装太多，家中车驾不足，需向城南领民都督府租赁，远程计日、近程计里，倒是明码标价、童叟无欺。不过也是同样的不收铜钱，以布帛支付。

    可见西魏朝廷的确是不讲究，破钱自己都不肯收。

    除此之外，领民都督府还提供另一项服务，那就是金银兑换。

    关中贵金属并不流通，李泰想在乡间采买物料工具，必然要准备布帛。

    高仲密提供了五斤金子作为种田基金，李泰在领民都督府兑换了三斤，却只得到五十匹帛、一百二十匹布和二十斤绵。这价格是高是低，自然无从计量，但想到西魏朝廷的穷困模样，显然是不会让利于民。

    上午时分，领民都督府租借的马车发配过来，并不是制式官车，而是征用入役的民夫和车具。李泰看到这一幕，又不免感慨无论什么时候还是官府好，这无本买卖做得舒服。

    装车停当，一行人便浩浩荡荡出城，随行的还有一位武乡县县吏，负责与乡里接洽并丈量给赐的土地亩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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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021 量地鬼才

    三十里路程不算太远，午后时分，李泰一行便抵达了商原乡。

    商原位于洛水东岸，境内一半都是土坡丘陵，山名商颜山，又因形状而俗称铁镰山。倒不是西汉初年商山四皓隐居的那座商颜山，但这座商颜山也有着汉时古迹，汉武帝时期引洛水灌溉的龙首渠便穿行此处。

    这些地表知识，都是同行的县吏告诉李泰的。县吏名郑满，原本不怎么乐意这趟出城公干，可当得知李泰出身陇西李氏时，顿时就变得热情起来。

    这种感觉，大概就类似于后世那些户外综艺，路人们总会热情帮助那些综艺明星。而在世族门阀观念盛行的古代，出身陇西李氏的李泰自然也就星味满满，能够更容易获得旁人的善意对待。

    商原乡的治所位于丘陵南侧的商阳戍，是一座依山而建、规模不算大的坞壁，戍主同样兼任乡长。所谓的乡长，只是一个俗称，并不是正式的官号。

    北魏乡里施行三长制，五家设一邻长，五邻设一里长，五里设一党长，并没有所谓的乡长。

    西魏乡里所称的乡长，正式的名称叫做督课下士，可不是管理课堂纪律的班主任，而是催征赋税的基层官员，并不属于地方行政官员，而是隶属大行台，所征缴的赋税直输军用，也是西魏霸府政权先军政治的一个变种。

    “高司徒所受田园，并不属均田之类，租调俱免。但今国用艰难，大行台行式凡所受赏田亩勋臣，需输物产以助军资，因此需向此乡督课报备。”

    来到这商阳戍外，郑满又向李泰解释道，然后又凑近过来小声道：“令式新行，输格未定，如果田园歉收、不便输用，也是有变通之处的。”

    李泰闻言后便会心一笑，但心里感觉还是怪怪的，你一个公务员这么教我挖朝廷墙角好吗？

    商阳戍是左近乡兵农闲时集结操练的地方，但眼下春末初夏正是农忙，李泰自华州城一路行来便见田野间多有农人耕种劳作，自然无暇练武。

    所以这座戍堡也只有十多名奴兵驻守，甚至就连戍主都不在堡中，上前一问原来是下田种地去了。

    在郑满连声催促之下，一名奴兵才有些不情愿的前往寻找戍主。

    众人在戍堡外又等了大半个时辰，那戍主才骑着一匹怒骂姗姗来迟，是一个头顶着笠帽、四十多岁的高壮中年人，卷起的裤腿上还沾着许多泥巴。

    “又是你这郑丑来找我麻烦，误我农事！若是歉收，老子一家去你户里讨饭！”

    那形似老农的戍主远远便指着郑满喝骂道。

    “你这拙汉子，不要在贵人面前失礼！今次入乡，是括定朝中高司徒受赏田园，这一位郎君乃公府从事，又是陇西李氏名门嫡血，肯入你乡就业，是给你乡土增光！”

    郑满也习惯了乡人的粗俗无礼，先是笑骂一声，又指着这戍主对李泰说道：“这一个就是此间戍主周长明，虽然形容粗俗，但也是一位乡义壮士。”

    李泰下马抱拳道：“周戍主你好，新入贵乡谋生，若言行有触乡俗，还望戍主不吝赐教。”

    “陇西人？入我乡作甚！我不管你是何高官，只记住不许害我乡情，外乡天大地大，但此乡也自有规矩！你那些刀枪器杖若敢加我乡人，乡土儿郎也不惧搏命！”

    那戍主显然没听过陇西李氏名头，对李泰等外向来客很是抵触，言辞也颇不客气。

    李泰自不是什么唾面自干的性格，闻言后也冷笑一声：“失乡之徒，所活唯此一腔血气、手中弓刀罢了！人不扰我、我不害人，若真不幸有失和气，生死事小，意气事大！”

    那戍主听到这话，脸色也变了变，瞪眼直视着李泰，又过数息才径直往堡内行去，不再理会众人。

    “这周长明忿气，并非专向李郎。大行台立治华州以来，州内公田多数割授勋臣。军门部曲傲慢强横，常与乡人决斗田野。李郎名门礼士，自然治人有术，彼此不相侵扰，也就不会伤了和气……”

    郑满见李泰神情有些难看，便又连忙上前劝说道。

    李泰闻言后只是点点头，不再说什么。他穷困之时，连赵贵这个西魏大将都敢书骂得罪，自然也不畏惧乡人挑衅。不过出城入乡，终究还是为的下沉发展，倒也不想跟这些乡人关系搞得太僵。

    又过了一会儿，那戍主周长明才从堡内行出，直将一份契文抛向李泰：“原北十七顷公田园业，露天种谷，山田植桑，若植其他杂类有违田式，不要怪我奉王法行事拔除销毁！”

    说完这话后，戍主便阔步离开。

    结束了这场让人不太愉快的见面交接，地契到手后，李泰又拨马绕着这戍堡逛了一圈观望地势，心里盘算着怎样进攻才能最快攻破。

    郑满自不知李泰心里打的什么主意，但见他徘徊不肯离去，料想不是什么好事，连忙上前劝说道：“天色不早，园业还须丈量造册……”

    李泰这才转身，向部曲招手继续上路，往发给的田园赶去。

    商原虽然半是丘陵，但那丘陵也并不是崖石突兀的荒山，都覆盖着厚实的土层，有的被开垦成山田，没有开垦的也植被茂密。

    田庄位于戍北十几里外，途中还经过一座设在土塬上的乡里草市，有一些老人妇女在塬上售卖农副产品和一些简单的农具。

    李泰已经从戍主周长明身上感受到乡人排外的情绪，担心矛盾激化后想买东西都未必能买到，于是便先暂停下来，让李渚生带着几名随从登塬收买一些乡居必需品，有备无患。

    他们这一队百十人浩浩荡荡的在乡间游行，很是吸引了周围田间劳作的乡人目光。有几个年轻胆大的乡徒更是手提木棍跟在队伍后方，张望打探他们的动向。

    又过了小半个时辰，李泰一行才抵达了目的地，一片位于两处土坡之间土地。郑满下马在左近寻找界石，李泰则策马向前，打量着这一片田野。

    这一片土地是郡县新垦的公田，地契上写明垦于大统七年即就是前年，今年则因为轮耕未种。

    之所以轮耕倒不是地力有损，郑满解释是因为邙山战败、县中役力不足，新垦土地一般要连种三年以养地，人力充足的话，即便轮耕也不会这样大片休耕，而是一小块一小块的轮番耕作。

    如果有条件精耕，那就是一垄一垄的耕种。

    因为今年无耕，地上已经长出了许多的杂草。在远处还有一些乡人赶着猪羊放牧，看到李泰等一群人涌入田地中，便驱赶着牲畜往远处走，还有人背着筐篓在后边仔细的收拣着猪羊粪便。

    “界石在这里！”

    郑满站在一道土沟旁，一边擦着额头汗水，一边指着脚下的石块说道。

    李泰快步走过去，略一打量便眉头一皱：“这界石被人挪动过？”

    地契上写着这田园西界位于沟渠东沿，可现在这界石距离沟渠却足有一里地，闪出了十几亩的土地，而那些地上已经长满了作物绿苗。

    再不远处，几名农夫提着锄头、站在沟渠边向这里张望着，另有人正快步向村庄奔跑，还在不断的向田间呼喊，显然是在摇人。

    随着李泰眉头皱起，李渚生等部曲已经将手按在了佩刀上。

    郑满见到这一幕，额头冷汗直沁，拉着李泰小声道：“乡人勤耕惜地，见到良田撂荒难免心痛。既然契文界定是十七顷，那就绝没有折缩的道理，恳请郎君容我短时再作丈量，新造田册……”

    李泰倒没有在乡里耍横的想法，他甚至都不觉得乡人侵占土地是可恶的刁民做法。

    古代社会阶级分明，跟那些表面上彬彬有礼、实际上吃人不吐骨头的世家大族相比，底层乡民为了生活而略施狡黠小计，实在谈不上道德败坏。

    如果那些占地的乡人肯好声好气的跟他解释，他也绝对不会计较，可看那沟边乡人越聚越多，似乎没有好好说话的打算，他心里也难免有些生气。

    “你们先守在这里，如果有人胆敢越界，直接打逐出去！”

    李泰对李渚生等吩咐一声，然后便示意郑满开始量田。

    郑满携带了一盘粗长的量绳，一端扎在了界石上，自持一端骑马扯出，很有几分跑马圈地的味道，横竖测量一番，得出平地露田为十二顷。

    丘陵山地的测量则就麻烦了一些，一座山头高达两百多米，可以作田的部分只到山腰。

    李泰跟着郑满翻过山头，便见到一条平缓的山谷，山谷间生长着许多的竹木和野生果树，还有一道溪流潺潺流淌，风光很是秀丽，东部的界石就在这座山脚下。

    李泰直接涉过山谷，站在对面山坡又打量一番，越看越是喜欢。

    等他打算折返时，便见到随从那名叫破野头保禄的胡人正指挥两人抬着界石向此而来。

    “郎主，咱们露田被侵，那位郑从事本说要在别处增补，界石可以东挪千步。仆腿脚步长，该把界石安放哪处？”

    听到这家伙这么说，李泰的心情也好了起来，指了指东面那座山坡笑道：“你这千步若能迈过山梁，今晚给你半架肥羊！”

    破野头保禄听到这话，更是乐得后槽牙都显露出来，大步流星的往山坡上奔去，还在数算着步数：“四百三十五、二百五十七……”

    郑满索性坐在山涧竹林前，根本就不跟随检查，李泰见状后也是大乐，抬手召来李雁头，吩咐他稍后牵两头塬上买来的羊羔送给郑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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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022 百业待兴

    最终，田园东面的界石被破野头保禄这个算数鬼才送到了东侧山脚栽埋下来，直接将两座山头都囊括进了庄园范围中，单单阔出的山地便不只十七顷。

    但郑满对此恍若未见，再造田册时，仍是十七顷的田庄。并且还隐晦提醒李泰，山地只要不植桑，便不算桑田，自然也就不会算在田亩数中。

    李泰听到这话，顿时觉得自己有点保守了，如果只在山脚坡地一溜植桑，那么五顷桑田怕是还能围出三五个山坡。

    这样公然瞒报盗窃国家财产自然不好，但想到西魏政权根本就不是汉人王朝，李泰就没有什么心理负担了，他这也算是为华夏之复兴而贪污占田啊！

    庄园范围四面厘定之后，郑满的任务便完成，眼下距离天黑还有一段时间，快马加鞭的话仍可赶回华州城。李泰又派了两人护送郑满，顺便回城向高仲密报个平安。

    “大行台宣令劝耕，郡县也都有激励令式。凡所新受之土，俱可向官府赊租耕牛农具谷种，以下季秋收输租为抵。”

    临行前，郑满看了一眼被绑在马背上的两头羊羔，又对李泰说道，可谓是服务周到。

    李泰虽然大计满满，但看着这大片荒地也觉得全无头绪，听到还能节省这样一笔开支，自是欣喜不已，连忙又托付郑满帮忙办理此事。

    送走了郑满后，李泰站在这田园中，虽然农事百废待兴，但仍觉得心情舒畅，更生出几分扎根关中的归属感。再看向沟渠对面越聚越多的乡人，他心里的戾气也消散许多。

    你们挪动碑石，了不起占我两三顷土地，老子刚才两头小羊羔就多占了一座山头，懒得跟你们计较！

    天色渐晚，那些乡人们见李泰他们并没有什么异常举动，便也陆续散去，只留下两个蹲在沟旁，看架势要整夜盯守，大概是担心李泰他们毁坏那些农苗。

    李泰自然不会这么下作无聊，但见到乡人们紧张不已的模样，也颇感报复快感，懒得解释。

    “阿郎，营帐已经设好，且先入帐休息吧。”

    李渚生上前禀告，李泰便转身往田园里行去。

    这座田园在山坡前原本应是有一座坞壁，但不知为何坍塌毁坏了，砖瓦梁木统统不见，只剩下半截土夯的底墙依稀可见旧日的格局。

    在这土墙里，原本还有一些之前开荒的官役所搭建的棚屋，但也破损失修，已经不能入住。在新的房屋营造起来之前，他们也只能暂时住在毡帐里。

    条件虽然简陋，但众部曲们也都习以为常，不只架好了帐幕，就连作炊的灶台都砌起了几座。

    李泰心情正自兴奋，并不觉得疲惫，坐在帐前草席上，召来几名部曲领队讨论该要怎么建设这座庄园。

    “武乡县衙可以赊贷谷种耕牛和农具，这第一季的耕作只要勤力即可。春耕良时虽然错过，但还可以抢种一季晚粟。离水渠近的那几顷地划作粟田，备作秋后口粮，一定要精耕细作。坡前地且先套种菽麻、胡麻各类杂谷，过夏后割苗五顷、翻耕晾地，备种冬麦……”

    李泰要种田，当然也不是一拍脑门的决定，私下里已经与部曲中几个擅长农耕的讨论一番，决定了今年要种下什么作物。

    时下已经到了四月，多数主要的谷物都已经播种完毕，而且这田园虽然说已经开垦出来，但仍然处于半荒的状态，第一年就不奢望能有多好的收成，还是以养地和糊口为主。

    几顷粟田播种下去，哪怕亩收三四石的低产，也能收粟一两千石。当然，这个石还是按西魏的小制计量，换算成承平大世，也只是亩收两石出头的水平。在商原这关中肥乡，已经是很保守的估计。

    如果能够保证这一部分收成，那么今年的主粮就不用太慌，哪怕还需要采购增补，也只是很小的份额。

    主要的土地里套种黄豆、芝麻等作物，既可以保墒养田，还能获得一些额外的收益，与冬麦的种植时令略有冲突，但也不算太严重。

    即便有一部分菽麻等不到收成便要割掉，收割的青苗也能晒干作为上等的草料或备存、或售卖。或许收获不多，关键是把地养熟，明年就可以开足马力正常耕收。

    “仆在田间行走一遭，发现田里杂生许多野菜，采割出来可以充当食料，吃不尽的也能作菹储存。但这地块太大，须得郎君使派几人帮手，才能在耕前收尽！”

    那个连马都骑不稳的刘三箸虽只二十多岁，但却是一个熟手老农，农事技艺都懂一些，这会儿也举手踊跃发言。

    “需要几人，三箸你自己挑选。程三他们几个，都有采收野蔬的经验。不管采多采少，要紧不能采到恶草！”

    李泰笑着打趣一声，很喜欢这种群策群力的氛围。

    另有一名胡卒叫姚重的也不甘示弱，举手说道：“肥田草壮，若只锄刈丢弃实在太可惜。可以多买一些猪仔羊羔饲养起来，今冬吃肉都不用外买，肥料还能沤田！”

    “有道理，明早姚重你带几人，往左近乡市收买仔牲。”

    李泰又点点头，讲到具体的农事经营，他还真不如这些土生土长的部曲们更有想法。

    那个凭着长腿大步已经得赏半架羊肉的破野头保禄也起身说道：“山上多生野木杂竹，砍伐出来料材归类，或用或卖，行情都是不差！”

    李泰对这个胡人部曲印象颇深，不只是因为这家伙别致的姓氏，也因为这家伙是众胡卒里少有的文化人，能简单识字和算术，早前在杜陵戍就担当记室。下午的表现也显示出眼色灵活，很有几分歪才。

    受此气氛感染，一个没有加入这座谈会的部曲壮丁也凑过来，举手说道：“仆在坡下见到许多黏土，制陶烧砖都足够使用……”

    “哦？你是、杨……杨黑梨？这件事要记下，你就不要参加耕劳，专在左近寻土，只要合用，一概圈定，不准滥挖。等到耕事稍闲，我就派人供你差使，造窑烧冶！”

    李泰闻言后顿时兴奋不已，他要种田当然不只是安心做一个农夫，历代穿越前辈们的成功经验证明，只有点开科技树才能实现弯道超车、快速崛起，冶炼绝对是最支柱的产业之一。

    另有一名比较大胆的妇人也加入了讨论，指着沟间坡上说道：“田野许多野麻，也能收割纺织……”

    对美好生活的渴望，是每个人藏在心里最朴实的愿望。这些部曲士伍们虽然身处这个古代社会的最底层，但他们对生活同样也有美好的渴望。

    当话题讲开的时候，他们一个个也都表达着各自心里的想法，篝火映入眼中，恍若有光。这一片还未完全开垦出来的土地，已经承载了他们许多朴素的愿望。

    “你等男女追从于我，各有困境所迫。前事如何，不再多说，但自此以后，此方天地便是我等主仆谋生立足所在。但使田有所出，不叫一人饥寒！我虽然不是权势豪强，但也深知人命可贵、谋生不易。你等托命于我、不惜劳力，在此方圆之间，少不失教、老不失养，也是我该当尽到的本分！”

    李泰虽然借着古代的阶级观念约束管制这些部曲们，但内心里的确觉得自己并不比他们更高一等。

    付出与回报，他在心里拎得很清。这些人既然依附于自己，听从自己的号令，自己当然也有义务回报给他们更好的生活。

    他对着篝火讲出这番话来，预期中的掌声喝彩却没有响起，正当觉得自己煽情失败的时候，篝火旁却响起一些微弱的啜泣声。

    他转头望去，只见不少部曲已经眼眶红红，那破野头保禄更是一头栽在他脚边，捧着他的脚哽咽道：“郎君这样的仁善，仆今才觉得自己也是一个生人，有资格为主公报效忠义，不是那圈里鞭下的猪狗……”

    李泰猝不及防，险些被这家伙一把掀翻，好不容易抽回脚来，才又拍手说道：“今日入乡，该当庆贺！羊肉架上，谷米蒸起，饱餐一顿，明早用心耕种！”

    在场众部曲并非人人都像那破野头一样奔放外向，但在听到李泰这一番话后，再望向这位郎主时，眼睛里或多或少都有一些感情波动，不再只是麻木无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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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023 欣欣向荣

    清晨田野里，禾露清新，土气芬芳。

    李泰伸着懒腰走出营帐时，便见到众部曲们已经三五成群的忙碌起来，分散在山野田亩之间，或采或刈，让这片田园充满了活力。

    “郎主，田里野菜真是不少！只收了两顷地，便得了几十斤，这是野蓼，作菹入药榨籽染布，这是荠菜……”

    刘三箸背着一个装满野菜的藤筐返回营地，乐呵呵的向李泰打招呼，还热情的讲解采集的野菜种类。

    李泰微笑倾听着，看着这汉子爽朗的笑容，也不由得感叹人在做自己擅长的事情时，的确是信心满满。

    之前刘三箸因为不会骑马，在部曲中沉默寡言，李泰原本还以为他生性内向，今天却看到这人开朗的一面。

    朝阳映入刘三箸的眼中，他又不无希冀的望着李泰说道：“郎主，春夏农事繁忙，乡人没有闲暇采集，如果田力有余，仆想带着两人把周围田野都采收一遍。作成的菹料自用有余，还能入城售卖，换得布帛。我家传的作菹法，也是乡里闻名，我耶凭此养活一家……”

    “只收自家田园就好，不必乡人口里夺食。三箸你以后就是家里作菹大使，等你家郎主奋争上流，凭此法你不只可以养家，或还能做个官人呢！”

    李泰拍拍这小伙子肩膀，笑着鼓励道。

    旁边其他几人听到李泰笑颜，也都纷纷笑着对刘三箸作揖喊叫“参见大使”，还有一个掌炊的仆妇也走过来笑道：“三箸大使，你要婆娘不要？我家有小娘子……”

    刘三箸被众人打趣得脸色臊红，把筐里野菜倒空就往营地外跑，跑出几丈后却又转身对那掌炊女子喊叫道：“邓娘子，我不要你家小娘，你要想寻个搭伙，瞧我行不？我勤作菹，给小娘子攒嫁妆……”

    “贼汉子，敢戏闹你阿母！”

    那邓娘子闻言大羞，捡起土块就向跑远的刘三箸砸去，又挥舞着汤勺打砸身边哄闹的人，很是泼辣。但在返回守灶时，那脸庞仍是如染胭脂般霞红，视线不时就飘向远处采集野菜的刘三箸。

    李泰将这些戏闹看在眼中，心里也在盘算着。

    男女情欲，不必讳言。给部曲们安排婚配成家，也是身为家主的义务之一。不过这些事情如果处理不好，也容易滋生纷乱。

    早饭时，趁着劳作众人返回，李泰板起脸来严肃说道：“国有国法，家有家规。既然安家于此，我便先作几条家训，你等都要牢记在心！这第一点，就是不得欺凌妇孺，胆有犯规者，一旦举报查实，便不再是我门中人，还要送官问罪！”

    众人见郎主说的严肃，也都纷纷点头应是。如今生活虽然清贫，但相处氛围却好，许多部曲心里都渐渐生出归属感，不舍得失去这一份和谐。

    “国以爵禄酬功，家中自然也要有格式赏勤。自此以后，日积一功，一季一审，家功多者，自有奖赏。有男女孤寡、意欲择偶，计功排序，若是两情融洽，户里出资供你成家。”

    众人听到这里，下意识望向此番随队而来的那二十名妇女，心里顿时生出狼多肉少的紧迫感。

    那刘三箸三两口便喝完了一碗菜羹，抹一把嘴巴开口道：“郎主还有训令吗？要是没了，仆要赶紧收菜，日出露败，怕是品相不好！”

    “暂时只有这么多，去罢！”

    李泰闻言后又呵呵一笑，摆手说道。

    诸部曲顿时作鸟兽散，一个个比之前又积极数倍。

    留在营地里的几个妇人却并非尽是喜乐，犹豫半晌，一名年龄稍大的妇人被推出来，低头小声道：“郎主爱惜士伍，是天下少有的好主人。我们这些愚妇，斗胆请问郎主，配丁时，能不能、能不能自己也……”

    “你们是担心错配恶人，一生受苦？放心罢，户里会别造婚簿，你们愿意户里作配，就来登记。如果不愿，也不作强求。积功多了，那些拙汉子也任由你们挑选！”

    古代为求人口增长，男女晚婚不婚都是一种罪过。不过李泰如今部曲满打满算不到三百人，倒不介意多费点精神，给这些部曲男女们一点婚姻自由的余地。驴唇马嘴各种磕碰，时间久了也是一种折磨。

    妇人们通常更加感性，听到李泰这么说，又不免眼眶红红。

    那最先开口的妇人抹着眼泪连连欠身道：“谢谢郎主、谢谢……我家死汉子前年出征灵州，一去就没了声讯，族里贪我桑田要强配叔子，我带两小儿逃出却被官府收捕，丢了小的，剩下一对母子为奴。那汉子死活也罢，我只想养起他这骨肉，一定勤奋做工，绝不白食户里……”

    乱世之中，最不缺的就是人间悲情。

    李泰也不知该要作何安慰，只是说道：“徐娘子你放心，这事没人逼你。我知你善织会裁，家人衣帽劳你制作。日后处境从容了，我还会设一家学教育孺僮，等你家夫主返回，看到小儿竟成学士，一定会感激你教养有术！”

    那徐娘子听到这话，更是激动得泪如雨下：“我一定、一定给郎主造大美官袍！郎主这样恩赐下人，不作大官，天无良心……”

    “那我就借你吉言，努力奋进！好了，忙起来吧。我四处走走，给家人多添作业！”

    李泰喝了两大碗菜羹，拍拍屁股站起身来，带上两人迈步往山上走去。

    时下平地露田才是生产口粮的根本，但李泰自家知自家事，讲到精耕细作，终究古人才是真正的行家。

    他这知其然不知其所以然的半吊子水平，实在很难提出什么有建设性的规划意见，所以露田的耕种他也就不胡乱安排指挥。顶多改进一下农具，比如造个曲辕犁之类。

    他作为穿越者的最大优势，应该还是各种生产工具和工艺的先进知识。

    大炼钢铁，眼下就不必想了。他就算有点一知半解的知识点，也完全没有任何实操经验，即便研究起来，也要进行大量试错，显然不是现在这点家底能够支撑住的。

    李泰首先想到的，就是纺车、织机的改造。毕竟关中市场交易包括朝廷征取赋税，主要都是以布帛为主。所以，纺车织机在这时代就是印钞机。

    后三国金戈铁马或是波澜壮阔，但真正维持这个时代进步和发展的基础，却是妇人们手摇脚踏、一丝一缕纺织出来的。

    北朝的纺织水平已经达到什么程度，李泰还真不怎么清楚。询问士伍女仆她们所使用的纺织工具，也多语焉不详，手摇脚踏似乎都有。

    毕竟战乱年代，地区之间割据对抗，大大限制了技术和工具的交流与发展。

    但就算不了解这时代的纺织水平，也不妨碍李泰对纺车织机的改进和创造。

    身为一个硬核古风UP主，对古代纺织工具的考据也是基本功课之一。他又不是那些追着汉服小姐姐拍照赚流量的妖艳货，自己甚至都还动手复原过一些古代的纺织工具。

    虽然后世能够见到的古法纺织工具多是清末民国时期，由于棉花的引入，纺织环境和技术较之中古都有了极大的改变。但棉花纤维较之丝麻本就更短，一些改进的技术同样也能用在丝麻纺织上，而且对技术的要求还更低。

    昨日出城一路上，李泰便见到乡里间许多沤麻的水池，脑海里便获得许多启发。

    他首先想到的就是打造一个水转大纺车，这是发明于南宋的一种大型纺织工具，通过水力驱动将麻缕加工成为麻纱，动力充足的情况下，一天便可纺麻一百多斤，如果换算成北朝量制，那就是将近三百斤。

    李泰也问过部曲妇女们一天可以纺麻多少，手摇纺纱不过五六斤之间，脚踏三锭的纺车，也不过纺麻十斤出头。

    这么一对比，技术发展的优势就体现出来了，足足三十倍的生产力提升！别人印钱一块五毛，他则三十五十，这样下去买空关中物产都不是梦想啊！

    水转大纺车的构造比较复杂，后世李泰也是翻车无数次才等比缩小复原，因此对其尺度构造也都记忆深刻。这大纺车主要是用木材打制，所以李泰吃过早饭后就上山寻找合用的木材，争取早日印钱摆阔。

    李泰来到山坡上，带队寻找合格陶土的杨黑梨便阔步迎了上来，李泰略问他们的收获如何，便摆手示意他们自便，自己则带着两名随从走进树林里。

    山坡上土层厚实，植被覆盖也茂密，各种李泰认识或不认识的草木旺盛生长。但却鲜有粗大数围的大木料，粗大腐烂的树桩倒是不少，显然左近乡人之前也在不断上山砍伐。

    看到南坡几株榆树下铺了一层厚厚的榆钱，李泰便吩咐道：“下山召几个营里闲人过来，捡一下榆钱。山果皂荚，也都收捡一些。”

    家底稀薄、衣食所困，他已经很好的融入进了环境，连这些山林野物都不舍得浪费。

    吩咐完这些，李泰转头望向山下，脸色顿时一变。只见远处田野中正有黑压压的人群挥舞着器杖、涉过沟渠，浩浩荡荡向他家田园而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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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024 乡人霸水

    “怎么回事？”

    李泰从山坡跑回庄园里，找到正在召集部伍的李渚生，指着那些围聚在界石西侧的乡人们问道。

    “刈草之后就要翻耕，翻耕之后就要引水浇田，我使派了几人到渠旁察望水势，便遭乡人追打。逃回了三个，还有两个被他们捉捕殴打。”

    听到李渚生这么说，李泰脸色顿时拉了下来，见到界石外乡人聚集已有数百人之多，一个个挥舞着器杖不断叫骂，两个自家部曲被捆绑在人群中、连唾带打。

    “牵我马来！”

    李泰看到这一幕，已是怒火中烧，直接喝令说道，很快各处劳作的部曲壮丁们便都聚集起来。

    见到众部伍各持弓刀，李泰略作沉吟后才说道：“不要用利刃，分发棍杖。去疾、雁头、孝勇，上马，先夺回同伴！”

    李泰翻身上马，没有接取部曲递来的马槊，抄起一根长棍便直向对面人群冲去。李去疾等几人也策马追随，李渚生则在后方吼叫道：“冲打左阵！战阵拾命的好儿郎，岂容乡贼加害！”

    对面乡人们自恃人多势众，却没想到田园中群众这样刚烈，本来还在热闹叫骂，待见李泰策马持杖的冲来，顿时便有些慌。

    “乡亲们，拿出关西儿郎的血气，打杀这些侵我乡土的外乡贼！”

    一个带队的乡人壮丁举起锄头便向策马冲来的李泰砸去，李泰本待抖棍刺去，直至近前，棍稍一抖，直扫这人腋下。

    棍棒之力加上马势，这人直接便被扫飞出去。李泰手中长棍一横，前路十多名乡人便被扫倒一片。他胯下良驹冲势未衰，来不及躲避的乡人们纷纷被撞飞出去。

    后路诸众见他来势凶猛，也纷纷左右逃避，很快这乡人阵仗便被由中凿穿。李去疾等几人随后冲上，有意识的策马北转，虽只数骑，但却气势难当，很快这乡人阵仗便被割裂出宽达数丈的豁口。

    “弃杖者不追，持杖者追打！”

    李泰又从后路田间杀回，诸多田野奔逃的乡人们更加混乱，他手中棍杖灵蛇一般直挑那些仍在挥舞器杖的乡人。有那么四五个胆壮乡徒还待围堵，但还未近身便被他一一挥杖砸倒。

    “九叔腿被这外乡贼砸断！”

    混乱的乡人阵仗里响起一声悲呼，原本走散的乡徒们闻声后各露义愤填膺之态，纷纷又聚凑起来。

    这时候，李渚生也率领部伍壮丁们冲了上来，直从左路阵仗混乱处一路挥砸，刚刚聚起的乡人阵仗又被冲来。

    乡斗中虽无残肢断臂、血肉横飞的惨烈，但讲到战阵中的对冲，这些乌合之众的乡徒们又哪里是李泰部曲们的对手。

    这些人多是行伍老卒，生死见惯，但有声令指引、有战无退，员众虽然不多，但气势却非乡人能当。很快这数百人的乡人阵仗便被冲散的七零八落，虽父子至亲，在这混乱的场景中也做不到配合无间。

    很快便有乡人惊惧溃逃，有了第一个便有第二个，数百人的阵仗顷刻间便逃散一空。

    这会儿，部曲们也已经打出了真火，虽有一些乡徒叩告乞饶，但也免不了被拳脚相加。

    待见乡人们已经无复再有聚集的勇气，李泰这才勒马停住，喝令道：“打扫场地，收捡农具俘虏，有伤者押后，无伤者挖沟！分发弓矢，敢有再近者一概射逐，不拘死伤！”

    除了那些逃散的乡人，在场还遗留下五十多个，或是力竭胆破，或是有伤难行。

    七八个伤筋折骨的乡人被拖回田园营地，剩下四十多个尚能行动无碍的则就统统被逐到水渠边，在部伍们恐吓喝骂下，一个个惊吓的魂不附体，或是挥着锄头，或是手脚并用，将那水渠挖出一个大大的豁口。

    “从这里挖，一路挖到我田园中。想死的站出来，不想死用力挖！”

    李泰勒马立于田中，脸色铁青的怒吼道。

    他从心底里不想与乡人为敌，但并不意味着要事事忍让。

    时下已经到了春末初夏，乡人田亩早已经顺时耕作，可这些乡人们仍然聚集起来不准他家引渠用水，这已经不算是为了生计抢水，而是单纯的为难排斥他们这些外乡人。

    是可忍，孰不可忍？

    左近聚集的乡人们暂时未有重新聚集的胆气，那些被俘虏的乡人在弓刀恫吓之下，也只能用力挖沟。

    但当时间过去将近一个时辰后，南面乡道上尘土飞扬，有一队近百名骑士穿过田野，正向此疾驰而来。

    李泰对此早有预计，那些乡人挖沟的泥土都被他勒令堆砌成一道沟堑，眼见那队骑士欺近，便又下令道：“沟后列阵，分发弓刀！”

    “你等外州恶徒，是将我昨日声言当作风声！”

    那一队骑士快速冲来，为首者正是昨日商阳戍所见的那名戍主周长明，此时却不再是裤腿沾泥的老农模样，身披半身铁甲，手持一柄长刀，马弓横在鞍前，腰悬胡禄箭矢，横刀立马沟前，戟指李泰怒吼道。

    “周戍主救我……”

    那些被胁迫挖沟的乡人们见到救兵来到，也都纷纷大声呼喊，并有人翻越沟渠逃亡。

    李泰这会儿也是手持马槊，并不理会那些逃散的俘虏，只迎着周长明愤怒目光冷笑道：“月前邙山一战，东贼十数万众不能阻我归义！大行台临阵宣赏，赐我士伍田亩、谋生关西。贼乡恶徒阻我引水耕种，不异断我生机！

    周某敢越此沟一线，今日必分生死！丈夫死则死矣，此乡若不血流成河，是我辜负苍天祖宗！来，战！”

    周长明听到李泰的喊话声，一时间脸色也变得颇为难看。他身为此乡戍主，当然以守卫乡土群众为先，但听到李泰的喊话，似乎还是乡人们挑衅在先。

    商原虽然位处乡里，但毕竟也地近华州城郊。听到李泰宣言大行台临阵宣赏云云，周长明也难免要投鼠忌器。

    此时也有数名乡人俘虏翻过沟渠逃来，恳求周长明搭救报复。

    周长明心念一转，沉声喝问道：“究竟为何打闹起来？”

    “是、是原西的赵党长，还有史县尉，他们使奴传告乡里，说这些外乡贼狂妄，要惩治乡人私挪界石的罪过，还、还要扩园到洛水旁……号召乡人不准他们用水，打压这些外客气焰……”

    几名乡人不敢隐瞒，便颤声将事情缘由讲出。

    周长明闻言后脸色更加铁青，怒声道：“你们田亩种罢，安心锄草就好，拥堵水渠作甚！田不能种，地无所出，与杀人何异？祖宗乡情就是教你们这般欺凌外客，废地杀人！”

    “我们、我们怎敢？只是乡里大户，他们、他们不喜外人在乡扎根……擅挪界石的几家，都是乡亲贫户，实在不忍心看他们官问送死啊。”

    “住口罢！速速归家，不要再惹事！”

    周长明又怒斥一声，逐走这几名乡人，然后才翻身下马，隔沟对李泰抱拳道：“这位郎君，今日闹乱，是我乡人无理。无论乡情善恶，地总无辜，民食为本，废耕便是造孽。此前公田撂荒，乡人贫户实在不忍，所以窃占……郎君如果眼中有我，那我冒昧做个仲裁，所侵田亩收得，半输补偿，三年为限，此事决于乡里，不必经公，郎君意下如何？”

    李泰肝火大动，根本也不是为的田园被乡人侵占，闻言后便说道：“我虽外乡来客，也知乡人维生艰难。受田尺短寸长，本就不放心上。但此诸乡徒护渠绝水，扰我生计，不能忍让！”

    周长明听到这话，心里对李泰不免略生好感，略作沉吟后便又说道：“我率乡兵至此，方知错在乡人。乡义尚直却不护恶，有错该认，便与乡兵助郎君修渠入园，不误耕事，以谢郎君高义施舍田土于我乡里贫户！”

    很多纠纷争斗，其实不唯武力解决一途。听到周长明这么说，李泰对这个昨日还觉得跋扈嚣张的戍主也略有改观。

    他将马槊递给部曲，自己也翻身下马，指着那沟渠说道：“此事确是乡徒有错在前，周戍主肯尚义相助，我便笑纳。不使乡兵枉作，渠入我园中时，自有谢仪相赠。至于乡人侵田与否，我入乡短时，不知亦不问。”

    周长明听到这话，小退一步，对着李泰深作一揖：“昨日初见，失礼冒犯！日后共此乡居，郎君但有所请，某绝不推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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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025 豪强林立

    午后时分，县吏郑满又带着一批耕牛、农具和谷物种子来到商原。

    “这、这是怎么回事？我错过了什么？”

    当见到戍主周长明正率领许多乡兵勤奋的在田间挖掘沟渠，郑满顿时惊讶的瞪大了眼。

    他是记得昨日周长明对李泰一行的厌恶和抵触，怎么只过了一天，就这么热心主动的前来帮忙？

    李泰却没有心情为郑满解惑，等到郑满到来、无暇接收物资，便先把这人拉到一边沉声问道：“乡里赵、史等几家豪户，郑从事知情多少？”

    “赵家是乡里经营年久的大户，原西几座村邑，居住多是其族属。其族最旺一家，世代担任此境党长。史姓是河西胡，迁入已经两代，其京兆一支最为势雄，早年曾为州郡官长，武乡这一支也蒙此带挈，在县里占一县尉职事。”

    郑满闻言后便回答道，然后又不无紧张道：“难道这两家使人为难郎君？”

    “他们煽动乡人挑衅，被我教训一番。因有周戍主亲自前来道歉，此事就此揭过，我也不再追究。”

    李泰指了指远处率众挖沟的周长明，稍作解释道。

    “原来是这样。”

    郑满又注意到躺在营地中几名受伤乡人，便猜想彼此应该发生斗殴，显然李泰一方战胜了。

    “此境几大户，赵氏还倒罢了，威也不出乡里。史家最好不要交恶，他家胡性强恶、声势连州跨郡，早年凿窟造像，就连州郡官长都与其事。李郎名门俊才，与此乡土豪强本非同器，纠缠太多反倒有损清望。”

    郑满安抚李泰几句，又说道：“周长明此人，本非乡里豪户，大统三年东贼寇境，乡里豪强都退洛西，唯周长明率乡里义士据保商原，因此才攫升戍主。他虽然粗豪不名，但在乡里处事公道、常作仲裁。以后再有乡情刁难，李郎可以着他处断。”

    李泰闻言后便点点头，之前一番交涉，他已经对这个周长明改观许多，再见对方果然言出必行，率领乡兵帮忙挖沟，更觉得这人是个难得的乡里义士。

    略过这个话题，李泰又指着远处的洛水说道：“眼下正值汛期，乡人耕种也将收尾，怎么这洛水水量还是不丰？”

    经过之前那场乡斗，李泰也意识到河流水源同样也是种田的基础元素之一，所以便策马到洛水旁看了看，才发现洛水水量不大，许多地方都露出大片的石滩河床。

    抛开种田的基本需求不说，他所构思的种田大计所需要的水转大纺车也是以水流为动力。本来以为庄园近傍洛水，用水应该不难。但看这洛水水量，哪怕是能摆平左近相邻，水流动力也不足以驱动纺车啊。

    郑满向西北方看了一眼，旋即便叹息道：“洛水所以不丰，是因上游河曲水源遭人设埭阻截，洛西有骠骑大将军赵贵庄园，洛东则是开府梁椿园业。这两位都是大行台元从，各自拥曲成千上万，乡人不敢争勇，只能忍让……”

    李泰听到这话，不免又有些傻眼，本以为出城入乡安心种田，就可以避开西魏人事纠纷，却没想到隐居乡里也要受到打压制裁。

    他以为打制出水转大纺车就可以开足马力的织布印钞，看来还是有点想当然了。

    水转大纺车发明于南宋，关中的水力资源自然不比江南水乡，而对有限资源的霸占和垄断，向来都是豪强权贵们的特权。乡人们对他抵触排斥，都要从水源入手，可见水力资源的珍贵在关中已是深入人心。

    看来就算想安心在关中做个大地主，也必须要有来自上层的权势庇护啊！

    赵贵不必说了，梁椿也是北镇武人中的一名统军大将，显然不是现在的李泰能找惹得起的。

    即便不论日后的权势，就眼下而言，这两人敢于直接筑坝拦水，乡人们也只能捏着鼻子忍耐。而李泰庄园都还没开垦出来，乡里大户就煽动乡人不准他们用水。孰强孰弱，也是一目了然。

    大规模的水力利用，看来眼下是不必想了。

    为了避免无意间招惹到自己惹不起的存在，李泰又问起左近还有什么豪强大将的庄园，才知整个武乡县几乎都被豪强勋贵们瓜分。

    原北隔着一道土丘，就是开府于谨的庄园。原东则是独孤信家的领地，昨天破野头保禄如果步子再迈的大一点，那界石可能就要栽进独孤信家里。

    了解到这些后，李泰不免又感慨关中真是水浅王八多。特别在这华州城附近，更是勋贵扎堆圈地。如果不是宇文泰对高仲密的关照，他们想在左近乡里得一立足之地也难。

    但无论如何，既来之则安之，总不能因为别人强横、就放弃自己做的卢的梦想。

    李泰收拾心情，又望向郑满送来的那些生产资料，即至看到足足有五头耕牛，顿时眸子一亮，想到牛力驱动纺车。

    虽然不如水力那样低成本，但也远比手摇脚踏有效率得多。无非增加几个轮轴结构，改变力的作用方向。哪怕只有初中的机械知识水平，也能完成这样的改造。

    “请问郑从事，县中还有没有别的牛力可以租赁？”

    听到李泰这么问，郑满便又说道：“县中耕牛倒是有富余，合县受田之户不过千数出头，舍得租牛耕作的更少。特别不在耕忙的岁时，都要强配县里高户才能收租。耕牛租税价格不菲，我带来这五头耕牛已经足够李郎庄园此季耕作，再添只是负担。”

    武乡县应该已经算是西魏统治的核心地区，均田户却只有一千户出头，足见关中人口荫蔽的情况之严重。

    李泰自无闲情为西魏民生财政担忧，闻言后又问道：“那这一批借出的畜力物料，到秋后需要返输多少？”

    郑满闻言后便掏出一份计簿，七算八算后有些不好意思的对李泰说道：“凡所租赁，秋后需要返输粟谷一千七百石，若诸杂类折粮，还要再增三百石，合输粮两千石才能消账。”

    “这么多？”

    李泰虽知官甚于匪，但听到这个数字时也是惊了一惊，五头耕牛、各式农具加上不足百石的各种谷料种子，仅仅只是赊贷几个月，竟然就要两千石粮食的租赁费！

    怪不得耕牛这样重要的生产畜力，都要官府强行摊派分租，一般小民家庭哪里用得起啊！

    虽然心知不可能，但李泰还是抱着事存万一的幻想，又问道：“这些租费，可以折钱吗？”

    郑满神情复杂的叹息一声，对此避而不谈，只是说道：“今季收租较之往年的确略重一些，只因邙山一败，物料耗巨。秋后大行台又要集众大阅，武乡地在本邑，秋后需要输军三万石粮，自衙署掌印及下，也都因此愁困不已……”

    “若一户便能调输两千石，足数也不难啊！”

    李泰闷声说道，他入乡已经颇晚，今岁能不能收两千石粮食还在两可呢。

    “所以我劝李郎节恤畜力，足用即可，实在没有必要多作租业。”

    郑满也有些不好意思的说道，乡里下户不舍得租牛，勋贵庄园各自畜力充足，李泰这里的需求绝对称得上是大客户。

    郑满昨夜归告，便倍受县尊嘉许，勒令他一定要从耕到收的服务好这狗大户，特别是在秋后一定要第一时间收足返输。

    李泰站在田野中，一时间只觉得恶意从四面八方涌来。入乡这么短的时间，乡人抵触排斥，勋贵圈地霸河，官府还要加租敲诈，简直没有一点顺心。

    默然片刻后，他才又开口道：“即便得此返输，官府岁收较之大行台督令应该也相去甚远吧？”

    郑满长叹一声：“实不相瞒，县署日常维持，本有耗费，均田租调乃是恒数，大户所出不入官仓，即便加上公田并各类杂收，较之督令仍欠近万石数。县尊并诸君计议，唯在秋后求诸大户，若大户不恤，恐怕就要领罪去职！”

    “如果我说，我能助县里弥平此数，县中将何以惠我？”

    眼见郑满愁眉不展的模样，李泰也大感在西魏当官真是不容易，凡事还要看治下豪强大户的脸色，实在憋屈。

    郑满闻言后顿时瞪大双眼，上前一把抓住李泰手腕颤声道：“李郎此言当真？”

    李泰连两千石的返输都心里打鼓、不能确定，说要补充近万石的粮食缺口，那只能是吹牛了。但他很有几分虱子多了不怕咬的气势，反正都要欠，不如往大里欠，最好欠到债主们对他毕恭毕敬。

    “县中畜力有余，士伍人力应当也有。此诸类作业不足，力不能尽，所以衙库歉收。不妨将此诸类典租于我，我自返输补数。”

    来到这个世界也算有一段时间，李泰也察觉到在西魏公器私用还真不是什么触犯忌讳的大罪。

    为了完成业绩目标，甚至县令都要下乡乞求大户。打包出租县衙富余的人力畜力，既能维持尊严，还能完成目标，何乐而不为？

    “我不是信不过李郎，但事关重大……”

    “我明白，不会让郑从事你担当风险，自有方略可以说服县尊！”

    李泰嘴上说着，视线落在郑满送来的那些农具上，长辕犁、短辕梨等等。那么接下来就是，召唤，曲辕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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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026 天道酬勤

    武乡县令名字叫做杜昀，京兆人士，年纪五十出头，但看起来要比实际年龄苍老一些。

    “那李伯山真的保证能助县衙弥平秋后督令缺数？他凭什么？就凭高司徒新所受赐的那十七顷田庄？”

    在郑满返回县衙报告此事的时候，杜昀确是欣喜不已。最近这段时间以来，他被大行台督令搞得焦头烂额、寝食不安，做梦都在想该要如何达成目标。

    从昨天下午一直到现在，杜昀都在打听李泰和高仲密的底细，但了解越多便越失望。

    陇西李氏是天下名族不假，虽然经历河阴之变的打击，但在如今的西朝、东朝仍不乏族人亲眷历宦，不过却不包括这李泰一家。李泰之所以来到关西，还是作为高仲密的从事。

    至于高仲密则就更惨，部曲亡散、势力尽失，只剩下一个司徒的虚位而已。这两人唯一指望的，还是两天前县衙拨给的一座田庄。

    那田庄虽在商原肥乡，但在县府管辖的公田中却只是中等偏下，所以今年才会轮休，根本未作耕种。十七顷的田庄，哪怕尽是平地良田，又得仔细耕作，没有任何的耕田成本，所得尽输官仓，也达不到万石的水平啊！

    “既然都已经出城，县尊不妨就乡看个仔细。卑职只是觉得，那李伯山既然出身陇西李氏嫡宗，总不会狂言自损家声清望。”

    行途中，郑满听到县令这质疑声，只能硬着头皮说道。

    县令杜昀闻言后便冷哼一声：“既是名族子弟，倒也值得我走访一程。但如果他只是狂言戏弄，我不会放过他！”

    上午时分，众吏员便簇拥着县令来到了商原北部的李泰庄园，郑满刚要快行一程前往通知李泰准备，却被县令抬手喝阻。

    “这、这是什么犁具？你们诸位在别处见过没有？”

    此时田地中已经开耕，一名庄客手扶着一架结构有些复杂、但又显得和谐美观的犁具，在耕牛的拖曳下正快速的在田中往来耕作。杜昀眼睛直勾勾看着那造型别致的犁具，嘴里则向左右发问道。

    “瞧着倒想河北近年传入的蔚犁，却比蔚犁复杂得多！”

    一名随队的县衙从事打量半晌，才开口说道。

    杜昀一边摇头一边翻身下马，快速向田间行去，口中还说道：“不是蔚犁，蔚犁辕架短小，虽然轻便，但却犁沟太浅，只合平地熟田使用，难作开荒生耕！”

    说话间，杜昀已经走进田地里，望着那犁铧翻耕出的沟垄既长且直，眼睛顿时变得更加有神，直往驾驭耕牛和犁具的庄客追赶过去。

    郑满在后一路小跑，对旁边几名有些愣神的庄丁们喊叫道：“这位是县中杜县尊，还不快报知你家郎君迎接！”

    几人似懂非懂的向营地奔跑去，而在营地断墙后，李泰也早已经见到大队行人走进来到自家田地，但仍不紧不慢的望着坐在他对面土堆上的戍主周长明笑语道：“我园中用力不足，入乡时也晚，抢时如同救火，实在分不出闲力打制器物！”

    “十匹布！一架犁十匹布！我知粗布薄纱也难抵此益农巧具，但乡户多是贫寒，租调催急，实在没有太多……”

    周长明望着摆在地上那才打制过半的曲辕犁，一脸的激动与不舍，仍在极力争取着。

    李泰却笑着摆摆手：“周戍主误会我的意思了，我是说园中人力不足，实在无暇制新，并不是计较价格高低。先民悯农，所以造此良器益耕，我如果专据己有、恃此牟利，还有什么面目立此天地之间？

    戍中若有善作木工者，可来我处，我可指点他们打制新犁，惠此一方，绝不藏私。当然，他们入此学技的饮食耗料，我家是不能承担的。毕竟地未有产，量入为出……”

    “郎君高义、郎君高义！我代乡人多谢郎君赐传妙术，自此以后，郎君是我商原贵人！周某在乡一日，乡人敢有挑衅滋扰者，我必为郎君护卫！”

    周长明听到这话，顿时一脸的惊喜，提拳捶着自己的胸口并正色道：“耕时虽晚，乡人有力！我自率众助郎君耕熟此田，耕罢学工，绝不有损户里浆食！”

    李泰闻言后，对这周长明更增好感。这家伙最初见面时虽然凶横鲁莽，但却言出必践，从昨天开挖水渠，入夜都没休息，一直到了清早，才将沟渠挖进他家地里。

    本来周长明已经打算告辞离开，见到李泰熬夜整装起来的曲辕犁入地试耕，便看得眼睛都直了，对这精耕省工的新式农具惊羡不已，于是便找到李泰、有了这一番对话。

    李泰倒是没想着要利用曲辕犁谋求多大利益，这中古时期集大成的农具对农业生产意义极大，只有快速推广开来，才能获得最大的回报。

    当然，他也并不是处处为别人着想、不计自身利害的圣人，之所以把曲辕犁打制出来，是想着说服武乡县令同意他昨天对郑满的提议，倒是没想到先折服了周长明这个戍主。

    他并不想与左近乡人关系处的太僵，有周长明这一保证，倒是省心许多。接下来就算不能说服县令，倒也不算全无收获。

    两人这里刚刚结束谈话，郑满已经飞奔过来，指着田中仍在耕作的曲辕犁说道：“县尊已经来到，这就是李郎昨日所言可说服县尊的妙计？”

    李泰先不答话，而是快步走向田间，看到那位县令已经在自家部曲的指点下试着操作这犁具，便微笑上前拱手道：“薄学后进李伯山，见过县尊。有此不厌耕事的尊长临民治境，乡土富足未远！”

    杜昀只看了李泰一眼便收回视线，扶着耕犁走出数步，一个把持不稳，犁铧脱沟而出。李泰在旁见到，便示意部曲拉住耕牛，自己上前放下犁箭，才又对县令笑语道：“如此吃地更深，铧不脱沟。”

    “果然是一位少年俊才，郑从事之前赞言不虚！”

    县令看到这一幕，眼神更是一亮，但也没有再继续去操作，迈步走到田垄上，才对李泰笑语颔首道：“正光旧年，某曾游学洛下，幸仰尊府文恭、宣景等诸公风采，至今难以忘怀！”

    “宣景公正是晚辈大父，马齿草具、学业未达，有没祖声，实在惭见亲友。”

    李泰闻言后连忙又说道，他早已经从郑满口中打听到这位县令的身份，据说乃是出身京兆杜氏。他倒不知道对方同李家祖宗有没有什么交情，但既然对方拿这说事，也没有必要寻根究底。

    杜昀听到这回答，顿时又来了言谈兴致，接连又说了几个李氏先人谥号官爵、似乎在表示自己同他们一家真的挺熟。

    李泰便连连点头应是，心里则在盘算着稍后能不能凭此提高下价码。

    “李郎田中这犁具精耕省工，与诸旧具大不相同，可见确有躬耕治业的家教智慧。”

    闲话说完，杜昀又指着田间耕作的曲辕犁笑语道。

    总算是讲到正事，李泰连忙打起精神，抱拳说道：“东朝政治昏聩，凶横虐人、不容直士。晚辈少年气盛，情难苟且，故而追从高司徒共赴关西。向者亲长养护、不知人事艰难，唯今自立治业，才深感先达者奋进辛苦，盼能以我薄识浅智襄助大功！”

    “有此志气是好，但事涉王法督令，便不可轻率决之。大行台治术既仁且威，我想问李郎，你是否真有信心可在秋后返输万石？”

    讲起正事，杜昀神态也严肃许多，望着李泰正色说道：“只凭此一具新犁，即便趁此嘉年可得丰收，怕也不足罢？”

    “伯山户中庸质，不爱经术却爱治业。县尊所见新犁，只是拙技一桩而已。至于其他诸种，请恕我暂且狭量藏拙。前者贺拔太师赠奴助力，并垂言郡县长者仁恤政美，所以斗胆请求县尊。空口不足为凭，请立约为誓，若我时满不能履行，甘受任何制裁！”

    曲辕犁虽然精耕省工，但也做不到亩产翻倍的丰收，李泰亮出这农具，也是为了表示自己并非四体不勤五谷不分的膏梁纨袴。为了增强说服力，又拉起贺拔胜虎皮做大旗。

    “贺拔太师竟也……”

    杜昀闻言后，神情明显惊了一惊。

    李泰又微笑道：“贺拔太师旧镇荆州时，伯山舅父并诸亲旧曾为太师掾属。因此故谊，贺拔太师多有关照。唯伯山羞于沽恩自肥，盼能自立乡土。”

    “是这样啊……”

    杜昀若有所思的沉吟片刻，然后才又说道：“自立者，才可自强。李郎家教可观，治此田业同样术法可观。县中所备闲力，正为赏此勤功。共此华族冠带，我也不可坐视名族晚辈于我治下潦草生活。唯俸禄出自公府，谋事不可任情。衙署公事仍忙，留郑从事于此后计，约成之后，书付县衙即可。”

    这算是在原则上同意这次交易了，说完这话后，杜昀便不再久留，留下郑满，自己则率其他县吏们离开商原。

    “李郎确是真有信心？一旦立约、事却不成，县尊尚有推诿余地，我却要与李郎同刑啊！”

    送走县令后，郑满便哭丧着脸眼巴巴望着李泰说道。

    李泰拍拍他肩膀笑语道：“家声时誉，系此一约，从事以为我会讲笑？安心吧，天道酬勤，有所付出，自然就会有所回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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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027 债多不愁

    最终，李泰和武乡县衙达成的契约是：自即日始自秋收后，县衙要保证供给牛马二十、车十五架、壮年士伍男女一百人以上，并随季耕播的所有作物种子，并各类农具的替换填补。

    李泰则要在秋后保证补足大行台督令、县衙所缺额的粮食谷物，最少八千石、封顶一万两千石。

    这契约初看有些荒谬，堂堂县治官长竟要与治下民户作这样的台底交易，才能保证赋税足额。

    但事实上，李泰还是吃亏了。当下世道中，西魏这个霸府政权本就羸弱且乏威信，有人有粮就是大爷。县官为了保证治下安稳、钱粮足收，对诸乡里大户都要亲近有加、近乎阿谀。

    郑满如今算是彻底跟李泰坐在一条船上，也向他透露许多县事治理的细节。

    县衙租给李泰的这些车畜人丁，就算李泰不用，其实也会分发给县内其他大户使用。

    大户凡有婚丧嫁娶，县中都要给员无偿使用，县官也要到场表示。另有凿窟造像的礼佛事宜，虽是大户号召，县里也要出钱出力。

    这些礼遇表示，并不会明码标价，只为换取县中大户的友谊，一旦遇事需要征输物料，县官们还要低声下气的走访求告。

    如今县里对李泰还要明码标价的订立契约，主要还是因为他乏甚乡土基础，故而看轻。

    李泰对此倒并不觉得羞恼激愤，他势比人弱也是一个事实。

    之所以和县衙达成这样的交易，除了可以获得直接的助力扩大生产之外，也为了在乡土中获取一个靠山。

    合作达成后，县里这些大户们再想排斥打压他，就得考虑县衙态度如何。而县衙也要因为这万石粮食的寄望，给予李泰特殊关照。

    县令杜昀也是一个老滑头，之前见面时谈起交情滔滔不绝，似乎跟陇西李氏每一个族人都是八拜之交，谈起正事来则不留情面，通过郑满阴晦表示凭李泰自己还不够资格跟县里签约，最好是请一势位之选作保。

    言外之意，最好是李泰能够请动贺拔胜出面作保。

    但且不说李泰请不请得动贺拔胜，就算是能，他也不会这么干。之前客客气气，那是为了引人上钩，既然现在县令已经觉得这也不失为一个好选择，李泰当然就不会再那么殷勤。

    就算合作不成，自己也没什么损失，县令却要再去诸大户门前当孙子。

    契约虽然送到县里，但因李泰态度消极，便又僵持几天。最终还是县令杜昀没能绷住，再作表示这庄园终究是属于高仲密的，最好高司徒能够出面一下，说到底还是不信任李泰这个白身少年。

    “这县令也是一个拙才，不是大器！区区万石薄粮，却还计议诸多！”

    让高仲密出面，李泰倒是没有什么心理负担，只是来到庄园后，高仲密便一通抱怨，听得旁边郑满只是一脸干笑。

    “终究是我拙劣，不能自立治业，劳累阿叔奔走一程。”

    李泰陪着笑说道，高仲密闻言后又叹息一声，拍拍他肩膀说道：“此间这样贫荒，百事不兴。我不是怨人轻我，只是心疼阿磐你啊……往年一个父母疼爱的世族儿郎，如今却要为了生计同这县里下才计议得失。若实在难以为继，阿磐再随我回城罢，这狭窄庄园也算不得什么事业基础，索性佃租出去！”

    “关西物料简薄，还是生计自营才能安心。阿叔怜惜我，但我却不想做一个户里米虫，还是希望能努力一把，对得住自己，也对得住阿叔。”

    高仲密这个人说好听点叫不经世故、难听点就是志大才疏，但对自己的关怀之情不是作伪，也让李泰找到一点相依为命的感觉。

    眼下庄园建设仍是潦草，高仲密来到与县中官吏们见了一面后，便被李泰劝回了城中，只是又留下了一百名男女部曲，家里仅剩的那些金子也都交给李泰，更让李泰生出要作背水一战的决心。

    过去这几天，李泰和众部曲们也并没有闲着，再加上周长明带领乡兵们帮忙，尽管县里人物资助还没到位，但十几顷露田也已经翻耕近半，已经开始播种那五顷粟谷。

    李泰则在部曲和乡兵中挑选出十几名通晓木工作业的壮丁，在山林间挑选良材木料，用来继续打制曲辕犁和制作别的工具。

    高仲密露面的第二天，县里的车畜人力便送来了，牛马三十、十八架车和一百三十多名男女士伍，都比约定中的底线高了一些，大概也是为了表示县里的诚意。

    率队而来的，除了基本上已经常驻商原的郑满之外，还有一名县尉名叫史恭。

    这史恭正是之前煽动乡人滋扰的乡里史姓大户的家长，年纪四十多岁，是个长得膀大腰圆的胡人。姓史的胡人，基本上就是西域昭武九姓，关中扰乱数百年之久，多有杂胡窜入定居，倒也并不罕见。

    这位史县尉到来，倒也没有什么恶意流露，态度和蔼的客套几句，诸如欢迎李泰定居商原、县衙看重这次合作之类。

    李泰当然不会孩子气的质问之前乡斗事情，假笑着送走这位史县尉后，便把郑满拉到一边说道：“这河西贼胡笑里藏刀、不是好人，郑从事甘屈其下？”

    郑满闻言后苦笑一声：“史县尉乡里大户，本家又是京兆豪宗，得居此位，也是上下称允。我区区一个下僚，望地受命即可，怎么敢有……”

    “可以有！我不恨乡人贫困恶我，却厌极这些挟众欺上的宗贼豪奸。郑从事你躬走乡里、处事殷勤，我都看在眼里，却位次这奸胡之下，是朝廷赏士用士有失公允。今次之所以能与县衙合谋此事，也都是靠郑从事你奔走圆成。秋收之后，我不独要返输粮谷，也要将此勤功详情呈奏大行台！”

    相处数日，李泰也从郑满口中探听到许多县内人事详情，所以等到县里人员物资一到位，便开始下眼药。

    郑满听到这话，神情变得有些纠结，既有窃喜、也有忧虑，半晌后才叹息道：“恩用出于上，下员勤事本分。我多谢李郎扬我岁功，但史县尉乡望长年，并不是短年薄功能够争光的……”

    “事在人为，皇业尚需西狩，区区一个乡里贼胡，也算不得稳如磐石。此胡居县，让我不安，非我即彼，必走一人，不在今岁，则在明年！”

    李泰又笑着说道，见郑满眼神闪烁起来，便知他是动了心。那么接下来他再同那史县尉及其家族产生什么乡土纠纷，郑满也会大几率站在他这一边。起码史县尉如果想通过县衙对他施加刁难，李泰也不至于全无耳目知觉。

    戍主周长明带来三十多名乡兵壮丁助耕，李泰还有部曲男女两百人，再加上县里派来的一百三十名部曲。整个庄园里便聚集了将近四百人，顿时就变得热闹起来。

    这么多的人力自然不可能尽付耕种，李泰计划中的许多事项都可一起推进。

    首先要做的便是建造房屋，初夏时节虽然野宿不妨，但李泰终究不习惯长久住在帐篷里，有瓦遮头才觉得安心。

    眼下既已人力充足，他便安排一批人将此间原本的坞壁遗址清理出来，就着那土夯的底墙、先用篱笆扎起一圈围墙。

    这样的手工作业倒也不难，漫山遍野的竹木材料俯拾皆是，只用了大半天的工夫，一道纵横几百步的篱墙便在山坡下扎了起来，看起来虽然仍有些凌乱，但也总算是有了初步的内外格局。

    篱墙内，李泰本来是打算一步到位的建造青砖瓦房，甚至还让人在南坡建起两座砖窑。

    但部曲中懂得造坯烧砖的却不多，只有杨黑梨等寥寥几个而已，忙碌竟日也只搞出两三百块合格砖坯，再加上烧制，想要满足建造庄园的偌大需求，怕是要等到猴年马月。

    “商阳戍倒是还有砖万余方，都是乡兵农闲烧制备用。郎君如果急需，倒是可以先挪用过来，但要在秋前补足。”

    戍主周长明见状后，便热心的提议道。

    农家造房，倒是很少奢侈的使用砖瓦，但修缮戍堡城池则免不了要使用。

    西魏的统治核心华州与东魏的大本营晋阳实际距离虽然挺长，但彼此间只隔了一道黄河天险可称障碍，秋后修堡筑城也是西魏的基本任务，甚至入冬后还要派人去黄河边上凿冰，就怕不知不觉的被东魏偷家。

    李泰不敢擅借商阳戍的军储物资，但得知乡兵不乏精通陶冶者，便希望周长明能够借出几人供他部曲以熟带新。

    周长明对此自然不反对，李泰不作藏私的将曲辕犁打制技术传授乡人，在他心里好感已经刷的爆表，借调几个乡兵工匠自是小事。

    砖瓦产量有限，营造只能暂缓步伐，于是便先在篱墙内搭建一些棚屋作为过渡。

    傍晚时分，营地里便又响起羊叫声。虽然说周长明让乡兵自备餐饮，县里使役也伙食自理，但从早到晚繁忙的体力劳动，李泰也都看在眼里。

    虽然他现在家底不厚，但在跟县里谈妥合作后、成本暂时大部分都是借贷，倒也供得起每天两头肥羊。直接就乡采买，价格也实惠。劳累竟日，一碗香喷喷的羊汤入腹，倒也能够略慰辛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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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028 治业精巧

    “郎君同我以往所见大族子弟都不相同！”

    周长明捧着一碗热气腾腾的羊杂汤，一边小口啜吸着汤水表面的油花碎蓼，一边望着同部曲们共坐一堆、大口啃着羊腿的李泰，忍不住说道。

    李泰闻言后呵呵一笑：“我这吃相确实不好看，但每到餐时，群徒饿虎一般，讲究仪态怕是汤水都无！”

    周遭部伍们听到这话，各自挤眉弄眼的憨笑起来，吞嚼食物却是加速。

    “倒也不只吃相仪态，就拿那犁具来说，关西无此新物，郎君却不藏私。”

    周长明大饮了一口汤水，神情转为追忆：“我在家中行三，长兄几岁便夭，二兄勉强长大。我小时贪吃，最爱在隔邻大户墙外游荡，盼他墙里落杏、捡起吃上一口，就觉得是人间美味。某日二兄见到，不忍我只吃烂杏，攀墙去采却落人家院里……”

    “待我再见二兄时，他已是一具尸体，肚腹由此被人剖开！”

    说话间，周长明低头在自己肚皮上比划一下，眼眶已是泛红：“从那时起，我才知好物伤人！那家人衣食富足，也不是不舍几颗杏子，但却怕我二兄把杏实吞进腹里带出，所以开膛验看。原来我在墙外捡拾的烂熟杏子，都已被他家人把杏核凿穿……”

    李泰听到这样一则故事，一时间也是震惊得不知该说什么，仅仅因为怕人吞了杏核流传出去，就要捉人开膛？

    他张张嘴，涩声道：“那、那之后……”

    “那之后，商原再没有河西大杏了。最壮的一株老株，被我伐来给我阿兄打成了棺椁！”

    周长明抹一把湿润的眼角，对着李泰笑一笑，然后又说道：“不问郎君你来处与去路，只凭你肯将良器赠我乡人，周三虽只乡里下材，但一生都会把此恩记在心里！”

    李泰听到这话，又不由得深吸了一口气。原本他还觉得，如果把曲辕犁直接献给大行台宇文泰，兴许还能换个官职爵位，可在看到周长明那黝黑真挚的脸庞，忽然觉得这样也不亏。

    “言情必险，我也不是表里如一的良善好人。那曲辕巧犁省工益耕，用者愈多，见功愈著，所以不敢藏私。但若有别的私门巧业，不肯教授乡人，周戍主可不要怨我失义啊！”

    有感气氛沉重，李泰又微笑说道。

    周长明听到这话也笑起来：“这是当然、当然。治业精巧，该当富贵！”

    吃过晚饭后，天色已经不早，诸部曲各自入帐休息，李泰也回到自己独居的小帐中，点起了一盏油灯。

    回到古代社会，最难忍受还是夜生活的枯燥乏味。

    若在承平世道，还能平康秦淮追逐香艳，红袖添香也能消磨长夜。可现在的他却要筚路蓝缕、披荆斩棘，也实在没有条件和心情，白天指挥建设，晚上还要图绘大计。

    一手捏着白天制作的竹尺，一手捏着磨尖了的炭条，李泰循着记忆将大纺车的结构细绘出来，旁边又开始写画标注那些组件的形状比例。

    写写停停，偶尔思路卡壳就要回想多时。他对大纺车结构记忆深刻是不假，但具体的构件尺度却是随着时间的推移渐渐模糊，也只能半猜半蒙的先填写上，实际再作调整。

    油灯烟大，熬了几个通晓，李泰就被熏得眼眶红红，到了白天视线都有点模糊畏光，但也总算把结构草图复原下来。

    几天时间下来，露田已经翻耕一遍，粟谷也已经种了下来，在发苗长大这段时间，仍要勤力除草，以免新生的作物被杂草争夺养分。

    李泰将诸繁琐劳碌看在眼中，也不由得大感古人生存之不容易，哪怕没有兵祸战乱的逼迫，也是手停口停。

    播种完毕后，戍主周长明就率众离开，只留下十几个乡人木匠在此。李泰也履行约定，把曲辕犁的各组件功能拆解开详细的对他们解释。

    除了田间锄刈的必备人员之外，其他部曲们也没有闲着，伐木立桩、搭造棚屋，不几日篱墙里便竖起一排排的棚屋，造型虽仍粗糙，但也暂时满足了居住需求。

    营地里人多眼杂，李泰又在山谷里圈起一处谷隘，用新烧制的青砖砌起一道围墙，且不准闲杂人等随意进入。

    正如他对周长明所说，自己并不是一个表里如一的好人，同样也不乏敝帚自珍的算计，曲辕犁舍得与群众分享，大纺车这种直接提高纺织效率的工具就不怎么舍得。

    “曲辕犁小户就能使用，大纺车却得多人配合做工，流散出去只会便宜那些私曲众多的大户，老子才不傻！”

    他心里这么念叨着，无论是图纸还是部件的打造，都只交给自家的心腹部曲进行，并在这青砖大院里进行组装尝试。

    传统的水转大纺车由水轮、传导带、转锭和加拈四个部分组成，但是李泰却要对最重要的动力来源水轮进行改装，用牛拉磨的方式进行代替，便要增加一组或者多组的轮轴结构。

    转锭和加拈的部分，基本上就是传统纺车的扩大化，组件上虽然要复杂一些，但打制组装起来也难度不大，尝试几次便完成。

    “这么多的转锭，多大力道才能催转起来？”

    看到纺车上足足二十多个转锭，负责组装的李孝勇啧啧有声，他家寡母做工、对纺车工作也不陌生，河北五锭的脚踏纺车已经耗力极大，他就见到阿母纺线半晌就累得脚不能行。

    “所以才要别力驱动啊！”

    李泰随口答了一声，蹲在一边摆弄着几个小模型，因为没有充沛的水力可用，需要畜力代替，这些转锭已经是削减了的。

    他设想是用牛拉磨盘的形式取代水轮，就需要一组从平到竖的动能转化，用伞齿轮就能做到，结构倒是不难，但材料却有点麻烦。

    眼下是没有铸铁炼钢的条件，那就需要木质细腻坚韧且本身油性充足的木料代替，否则再怎么精巧的结构，三天两头的磨损换配件也是麻烦。

    他家这庄园虽有两座山头，但因为早前属于公田范围，山上的大料良材不知被砍伐了多少次，合用的木料实在不多。

    当他提出这一要求后，年龄最大但也最活泼的李雁头便举手道：“前日我同几徒在山林捉猎猛兽，误入原东园业，在他家岭头见到一株粗大过围的崖柏，这树木质坚韧，不逊金铁，郎君觉得合不合用？”

    “崖柏？”

    李泰听到这名词也是一喜，这可是好东西啊，后世他一粉丝送他一柄半米长的崖柏手杖，盘出来确实漂亮，也因此被普及一些相关知识。

    顾名思义，野生的崖柏主要生长在高山孤崖的山岭间，诸如秦岭和太行山这样的大型山脉中。李泰没想到商原这样的低山丘陵中也有生长，或许是古代崖柏还不如后世那么稀缺，但自家山上怎么没长？

    “难道真的是福气阔到山生嘉木？”

    东边就是最牛老丈人独孤信的庄园，李泰穿越到此，也不敢说自己绝不迷信，想到独孤信家以后那么阔，心里就打起了主意。

    “那崖柏有无被人着重看管？如果没有，趁夜挖取回来！”

    独孤家旺夫的BUFF，他大概指望不上，索性挖了他家风水树！

    李雁头闻言后便嘿嘿一笑：“阿郎等着吧，那方位我记得清楚，人迹罕至，今晚就给砍回来！”

    第二天天还未亮，李泰睡得迷迷糊糊就听到李雁头在帐外低声呼喊，连忙披衣而起，走出帐篷，李雁头就凑上来低声道：“得手了，阿郎！”

    不知道的还以为两人密谋刺杀独孤信呢，李泰心里高兴，便也没了睡意，径直往南坡大院走去。

    这崖柏的确生长不少年岁，虽然枝干弯曲，但因为粗大缘故、仍能竖直取材。木质并不如李泰想象的那么优秀，毕竟较之山崖良材欠了几分磨砺，但也远比寻常松柏木质优秀。

    部曲们忙碌加工配件，李泰则提着锄头在院子里挖坑，将那修剪下来的崖柏杂枝一一插进土里。就算加不上独孤信家BUFF，偷点风水沾沾光也是聊胜于无。

    等到重要的动力配件凿磨完成，李泰便开始试着组装纺车。他这大纺车主要是为纺麻，因此结构要更加高大，比一般的脚踏纺车大了数倍有余。

    随着牛拉轮转、动力传导，纺车上那二十多个纱锭也同步转动起来，周遭几名部曲顿时惊讶的瞪大双眼：“这么多的纱锭，再多麻也不够纺啊！”

    “添上麻料，试一试！”

    李泰早让人收了几十斤沤好脱胶的麻料，眼见机器转动起来，便兴奋的让人将材料添进去。

    随着机器转动，二十多缕麻纤被拉捻合拢，在另一端聚抱成线。众人包括李泰在内，全都敛息凝神，唯恐喘气声大了吹断麻线。

    但即便是这样，麻线刚刚扯出几米，便啪一声陆续绷断。

    众人又是惋惜连连，李泰则弯腰捡起绷断的线头仔细查看，又绕着纺车观察良久，看看挤磨崩坏的轮齿，才做出总结道：“新器木轮有欠磨合，牛力不够均匀，线身也粗细不匀。但这路子走得通，继续调试，总能做好！”

    言虽如此，但他心里却是暗暗惆怅，模型和实物终究不同，如果只是水转大纺车，眼下的材料倒是足够。可是因为需要增添一个传动装置，木头材料还是欠妥。

    家里那四十多万废钱，可以废物利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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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029 大魏忠臣

    六月盛夏，田园间一片生机勃勃。农田里的粟苗已经开始抽穗，各类作物也都旺盛生长。

    地头沟渠里，几名锄禾辛苦的庄丁泡在流水里，讨论着傍晚会不会还有爽口的槐叶冷淘饭食。

    几架马车拉着扎捆成垛的麻料从远处行来，穿过田野，直入庄园。

    山坡前的庄园，最初的篱墙已经换成了土夯板筑的围墙，庄园内的房屋，也多数换成了半土半砖的瓦房，较之一个多月前，已经是截然不同的两个画面。

    庄园西南角，有几座沤麻的水池，十几名庄人于此忙碌做工，木架上晾晒着沤整完毕的麻料。

    庄园的东南角，则是一座大屋学堂，不断有学童诵读声传出来。

    学堂后则是一个不大的广场，许多妇人在这翻捡晾晒着干脯食料，一个妇人倾听半晌读书声，突然放下簸箕向着学堂大声吼道：“狗儿，怎么听不见你诵读声！再不认真，回家打得你屁股开花！”

    “豹首落莫兔双鹤……”

    大屋里顿时响起一个孩童尖锐破音的读书声，那声音喊叫得声嘶力竭，听着就让人心酸，但刚才吼叫的妇人听到后却乐呵呵笑起来。

    “去别处做工，别在这里打扰学童用功！”

    今日当值学堂的李渚生走出大屋，对众妇人摆手斥道。

    众妇人见状，各自捧着器物散开，却也有一个开朗泼辣的妇人指着当中一个面容姣好女子嬉笑道：“妾等放不下那些顽劣厌物才凑过来，苏娘子却无所出，走近来只为看一眼大掌事呢！”

    李渚生闻言后脸色一黑，跺脚欲恼，妇人们却笑得更放肆，那苏娘子也不羞怯，凑过来小声道：“我灶上煨了老鸭，你入夜来不来？”

    “哼！”

    李渚生板着脸冷哼一声，转身便往学堂走回去，片刻后屋里又响起他教书声：“舒凫，今之鸭也……”

    乡野农趣盎然，庄人们虽然各有忙碌，但心情也多欢欣安然。

    但人与人之间悲喜并不相同，县里从事郑满就一脸的忧愁，瞧着李泰在马埒上一边往复驰行、一边引弓射击两侧的草人。

    “郎君，六月都已近末，距离返输时限已经只剩三个月了，那万石谷粮何处寻觅啊？”

    好不容易等到李泰停下来休息，郑满连忙凑上去，叹息说道。

    事情发展到这一步，由不得他不忧愁。县里对这一桩合作可谓寄望深厚，郑满每次回城，县令杜昀都要召见他询问一下庄园经营的详情。

    加之李泰之前上眼药，也激发郑满仕途上进的想法。五月里有县里一大户到县衙借用人员造像祈福，郑满担心影响庄园佣力，都给据理力争的顶了回去。

    可是时间已经过去了将近两个月，他只见到庄园里仍是那五顷粟谷和一些杂粮的播种，加上山坡桑田种了一些桑苗，除此便再无更多农事展开。

    庄园屋舍的建设倒是逐日更新，但这庄园建设再好，也不能凭空生出粮食啊。那些耕牛挽马，有时候还会借给左近乡人使用，难道是打算事到临头向左近乡人借粮？这个真是个笑话！

    “郑从事放心吧，我将这里视作长业，绝对不会背信于人！”

    李泰瞧了一眼一脸苦相的郑满，笑着安慰他道，自然不能说心里已经做好了两手准备，勤练弓马就是准备着某天跑路用得上。

    “可是……”

    郑满还待说什么，李泰却拍拍他肩膀笑道：“晚饭时，再和郑从事细话，我现在还要去南坡监督生产。”

    位于南坡的青砖大院，围墙建设的更高，圈围的面积也更大，足足有一顷多地，从外根本看不到里面在忙碌什么。

    李泰走进院子里，便见到五座磨碾正在牛力拉动下不断做工，而在磨碾旁边则是五座高大的纺车，不断的纺拈着麻线。

    因为要造炉融铜、新铸齿轮，纺车经过不断的调试磨合、近日才正式投入生产。

    架设一个磨碾，能够让牛力输出更加稳定，磨碾加工的菽类、麻籽等等作物也是一项附带收获，压出的作物油脂水分还能对诸木造结构起到一个润护作用。

    缺点则是需要的牛力增加，不像水力那样恒定、没有消耗，做不到昼夜不断的产出。特别是到了晚上，因为材料和产品都是易燃物品，严禁烟火，绝对不敢掌灯做工。

    李泰也不得不感慨，古人治业细节上都是满满的智慧，并不是他一个现代人一拍脑门、凡事就能设想周全。

    过程中虽有曲折，但也总算是获得了阶段性的成功。

    铜铸的伞齿轮虽然不像后世精钢打造的那样优良，但用来带动纺车这种简单加工的机械是足够了，铜的熔铸也相对比较简单，不需要为此投入巨大人工材料新开一条钢铁产业，现阶段可以维持生产。

    “阿郎，昨天纺成了六百多斤麻线，若再熟练一些，每日恒产八百斤可以做到！”

    于此督工的李去疾迎上来，向李泰汇报这些纺车的生产情况。

    五架纺车一天纺麻八百斤，如果折算成大斤制的话，则就是每天三百多斤的麻线产出，较之水转大纺车的功效减了将近一倍。但跟传统的纺线相比，又胜工十几倍，这也是可以接受的。

    “很好，继续努力！”

    李泰对这结果还算比较满意，然后又问道：“近日搜购的麻料足用吗？”

    李去疾闻言后便摇了摇头：“今天才收七百多斤，左近乡里都已经收购一空，毕竟乡人自己也需要储麻做工。”

    李泰听到这话，不由得又皱起眉头，麻料的价格虽然比较低廉，但也是乡人生产生活必需品，无论自家穿衣还是租调征缴都要用得上。

    商原虽然是肥乡，但也是窄乡，绝大多数均田户所受田亩都远低于均田令规定的亩数。有限的耕地自然要量地为用，即便种麻也只是少量，本身的积储并不多。

    纺车磨合投产之后，李泰便又拿金子换布帛，派人在左近收购麻料。收了三千多斤，左近乡里积储便就见底了。三千多斤麻料，也只是大纺车几天的加工量而已。

    他这里产能是上来了，生产原料却不足。如果再去更远处收购，往来的运输成本又要激增。

    眼下李泰所面对的麻烦，还不只麻料供给不足这一桩。在大院里站了片刻，他又转去旁边的织场巡视。

    过去这将近两个多月，除了其他各类劳作，部曲们又打制出几十架织机。麻线还仅仅只是半成品，要纺织成布才可投入交易当中。

    李泰虽然懂得制作大纺车，但也并非全知全能，对于织布则就比较陌生。所以这几十架织机也只是时下的工艺形式，仍然需要织娘们一经一纬的织成布匹。

    “禀郎主，昨日众娘子织成六十多匹布。”

    负责管理织场的徐娘子上前汇报，李泰闻言后便又笑着勉励几句。

    “新人工织缣，故人工织素。织缣日一匹，织素五丈余。”

    这是汉乐府《上山采蘼芜》中所描述织布效率的内容，而在另一首乐府诗《孔雀东南飞》中，除了“自挂东南枝”这个梗之外，还有描写女主刘兰芝善织的句子“三日断五匹”。

    可见在古代技术环境下，一名织娘一天织一匹绢算是比较正常。哪怕千古绝唱的爱情故事女主角，也做不到日织两匹。

    布的织造要比绢缣工艺要求更低，麻线也要更粗，熟练的织工一天可以织成两到三匹。一匹布宽二尺二，长四十尺，大约七八斤麻线可以织成一匹。

    现今织场做工的织娘三十多人，这已经是部曲中全部懂得纺织的数量。

    至于县衙派来的女性士伍，多是胡人妇女，不通织技。毕竟织布就是印钱，并不存在是闲还是忙的区别，县衙自然不会将精织娘子送给李泰使用。

    “情况很不妙啊，难道真得收拾收拾准备跑路？”

    离开织场后，李泰蹲在田野里，用树枝在地上写划计算着。

    时令进入盛夏，田亩渐有产出，关中物价也有所回落，不再像李泰初来时一匹布才只能买一斗菽那样夸张，但一石粗粟的价格仍然稳定在五匹布左右。

    现在织场一日织布六十匹，换算成粮食则是十二石，一个月就是三百六十石。这样的产出其实已经算是比较可观，供养一家人消耗绰绰有余，庄园里其他产出都是净得的盈收。

    可问题是李泰身上还背着一万石粮食的巨大债务，三个月也只能达到十分之一，巨大的缺口是一个严峻的问题。

    虽然表面很淡定，但李泰心里也是慌得一批。如果武乡县的粮食缺口仅仅只是为了维持行政消耗，他还可以试试能不能把债务拖一下。但这一批物资却是为了秋后乡兵大阅，那影响可就大了！

    如果缺了这一万石粮，宇文泰可能搞不成大阅，就建不起府兵，八柱国十二大将军也就无从谈起，杨坚上不了位，后世的隋唐大帝国都将烟消云散啊！

    高王，我是咱们大魏忠臣！你几十万人马搞不定的事，我帮你办妥了，封个王过不过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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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030 短足跛行

    晚饭时，郑满又凑上来，一边吃着饭，一边眼神幽怨的望着李泰，倒让李泰有点不好意思。

    事已至此，再怎么犯愁，也于事无补。眼下唯一的补救办法，还得是全力发展手工业，才有可能补上这个巨债窟窿。单靠种地的话，已经没有任何可能。

    “郑从事入前来，我想问县衙收不收麻线？如果收购，我可以按时价低两成输给。”

    李泰摆出一个和蔼憨厚的笑容，望着郑满说道。

    “麻线、县里要这杂料做什么？郎君你难道想用麻线抵输？这是不可能的！”

    郑满闻言后便连连摇头：“县内纺织自有造业，不需要民间征输杂料。”

    “不收啊，那县里有没有存麻？麻料久储断筋，就成了废物，若有库余可不可以赊贷出来？”

    李泰笑容变得更憨厚，又问了一句。

    郑满直接放下碗筷，直勾勾望着李泰沉声道：“郎君你究竟要做什么？难道是想纺麻织布，籴粮弥补返输？一万石粮食啊，起码也得五万匹布，需要多少人工物料，郎君算过没有？县里怎么可能再……”

    “的确是耗料耗工很多，但事在人为，总要试一试。”

    李泰也觉得自己这要求有点过分，县衙就算再怎么被自己掐着脖子，也不可能提供给他几十万斤的麻纺原料。

    之前他把一切设想的太简单，以为只要有了大纺车提高纺麻效率，就能刷刷的织布印钱。

    可现在，纺麻的效率倒是提升上来了，可原料和织布的人工却被卡的死死的。

    织布虽然只是一个基础产业，但也有着数个环节，提高当中一个环节的效率对整个产业流程的提升仍然不大。说到底，制约产业发展的还是土地和人口。

    “唉，明日我回城试一试吧。麻只贱料，纺织繁琐，县仓里的确有不少储余，县尊今要事仰郎君，应该会关照一番。”

    郑满早猜到单凭庄园物产满足不了那巨债，可他现在跟李泰同坐一船，还是衷心希望这件事能够圆下去。

    “那就太好了，不作赊贷也可，我比时价收购麻料，现货现布，童叟无欺！”

    纺织工场的现状是，原料满足不了纺车产能，织工又消耗不掉纺出的麻线。两条小短腿已经不是扯着蛋，而是擦得蛋疼。

    李泰的打算是，通过郑满解决原料的供给问题，再通过周长明招募一批乡里农闲的织造妇人来做工，尽量的扩大布匹的产出，就算仍满足不了秋后的巨大债务，起码也先增加一下现金流。

    跑路虽然也是一个选择，但李泰也只是想想而已。他如果真的一心想跑路，也不会在创业初期把大量劳动力投入在庄园的土木建设上来。

    第二天一早，郑满就骑马回城，李泰则带人拎着两挂干肉脯到南边的商阳戍串门。

    戍堡前方平地广场上，周长明正率着两百多名乡兵操练。关中民风务实彪悍，入夏后乡兵们半日锄荒、半日操练，一点也不虚度光阴。

    等到一场操练完毕，周长明才把李泰请进戍堡里，各自坐定后，听到李泰讲明来意，周长明就皱起了眉头道：“但是乡亲们也各有耕织作业需要操劳，我怕不会有太多闲暇……”

    “入夏后田事多是勤锄，男丁即可，妇人们也要当户纺织。我请她们进庄做工，只是换了一个地方罢了，不需纺、只需织。做工当然也不是白做，早晚两餐，一旬一匹布如何？”

    李泰又笑着解释道，乡人在户纺织，既要沤麻晾晒整梳，最终才能织成布匹，效率非常低下。往往需要几个月的时间，才能织成整年需要的布匹。

    李泰开出一旬一匹布的价格并不算多高的酬劳，但却不需要乡人们自己的麻料成本，而且还能节省出一个人的口粮出来，这对乡人而言也是一个性价比极高的实惠选择。

    “如果是这样，我可以试着游说一下乡人。但请郎君一定保证，这些织工们出入的安全！”

    周长明听到李泰开出的条件，也是大为意动。

    “这是当然，出户三分险。庄内织娘们统一在独院做工，不会有无赖骚扰，出入我都会派人引送，绝对不会流散受伤。”

    华州城里都有无赖横行，乡野之间也不谓绝对的安全。而且关中民风比较保守，对于妇人外出做工，必然是有更高的礼防要求。这些方面，李泰也有考虑和安排。

    “出入引送，乡兵们可以代劳。但做工时不受骚扰，就要凭郎君管束。如果都能确保，我也乐见乡妇们能够以工代耕。”

    周长明对李泰的人品还是比较相信，彼此计定后便准备入乡访问。李泰担心乡人们或还心存迟疑，便也跟随同往，做更详细的解释。

    商原左近村邑倒是不少，大的百十户，小的十几户。虽然整个武乡县编户只有一千出头，但那是获得授田的均田户，均田户之外的民户则更多，主要还是县中可授田亩不多，大块的土地都被豪强勋贵们所瓜分。

    未得授田的这些民户们，或是佃农、或是荫户，还有乡兵户，单单一个商原乡里就有上千户之多，还不包括那些饮食居住和劳作都在大庄园里的士伍部曲。

    一行人走访几个村落，大多数乡人在听到这事的时候，都表现得犹豫迟疑，待见周长明这个闻名乡里的戍主都拍着胸口作保，才松口答应下来。

    李泰看到这一幕，也不免感慨幸亏没有交恶周长明这个乡里首望，若凭他自己，哪怕佣金再翻一倍，乡人们也未必肯搭理他，想送钱都送不出去。

    “这是在做什么？”

    游走几个村落，李泰发现许多乡人庭院里都有两方梁木横置挤压在一起，中间夹着一些饼状东西，上面压着石块，闻起来还有不小的油味。

    “那是在压油呢，胡麻等各种籽料翻炒、蒸熟，做成饼料，挤压出油。”

    周长明笑着解释道。

    “乡里难道没有油坊，这么压可是出油不多啊！这些饼料，都还有很大的油水没出来。”

    土法榨油，李泰倒是知道，但这么土的榨法，则就闻所未闻。

    “洛水下曲倒是有一座油坊，但却收租太高，乡人三斗五斗的籽料，哪值得去油坊压取。这般挤压，不误劳作，晨时上饼，傍晚收油。剩下的粕料还能做食做菹，也不算浪费。”

    周长明随口解释一声，但李泰却是听者有心。

    麻布的纺织太过普及，因此利润也很透明，即便是有大纺车提升纺线的效率，也需要扩大生产规模才能维持可观的利润。

    但是榨油则不然，油料既是保养军械、火攻城防的军需品，也是日常饮食调味、照明防腐的日用品，市场大、利润高，小户生产与集中作业的效率有着本质区别，应该会很有搞头。

    几斤麻一匹布，都是大约的定量。可一斗籽料产油几何，区别可就大多了！

    心里虽然滋生出这样的想法，但李泰也吸取了之前纺麻的教训，打算先细致的观望一下上下游的配套相关，再决定要不要将之搞起来。特别是原料方面的供给，只凭小户散收的话，哪怕有再怎么先进的榨油技术，产量也上不来。

    跟着周长明在乡里游窜了一下午，初步说动近百户乡人答应之后来做工。这样一个结果，李泰还算满意，眼下乡人有迟疑是正常，等到产业做熟了，再作招工扩产就有群众基础了，会方便许多。

    李泰返回庄园的时候，郑满也从城里回来，神色有些不好看：“本来县尊已经被说动，但今日当值收仓是史县尉，却不需将生麻物料滥使乡里，最终只讨来两千斤的生麻陈料。这些陈料倒是不需要买，已经在簿上勾成折耗。”

    西魏官民勾结的风气，李泰倒是很喜欢，但听到只有两千多斤，又不免有些犯愁。两千斤生麻沤熟脱胶之后，能不能剩下一千斤熟料都还不好说，都不够五架大纺车转上两天。

    那史县尉从中作梗，李泰倒是不怎么生气，这老小子早得罪了他，一笔账也是记、两笔账也是算，逮到机会总要弄得他喊爸爸。

    今天走访那些乡人，她们如果来做工，家里储麻也就没什么用了，可以再收上来，但顶多也只是几千斤罢了。

    “史县尉倒问起郎君搜访这么多麻料做什么，我没把实情道他，但他也说户里还有储麻上万斤，郎君若真急需，可以前往议价，但却只要现货的交割。”

    听到郑满这么说，李泰又冷笑起来，但也不由得感慨这些乡里大户还真是家底殷实，就连生麻这种价值低贱又大占仓储空间的物料都储存这么多。

    不过，李泰却不打算送上门去做肥羊，谁还没有两个阔气朋友？

    “给我准备一些土出的时鲜，我今晚回城一趟。”

    想了想后，李泰又吩咐说道。

    华州城如今最大的地主，可不是那些世代生活经营于此的乡里豪强们，而是北镇武人这些外来户。哪怕是要高价收买生麻原料，便宜那些看他不顺眼的土豪，还不如便宜给自己认识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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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031 输赏之格

    “小子，你可是一个稀客啊！月前我就使员告归，到今天才肯来见！”

    宽阔的厅堂里门窗大开，贺拔胜只着一件单衣，袒胸高坐，仍不免一脸的细汗。

    他一边指着李泰笑骂，一边手托一陶碗绿豆凉粉，一吸溜就吞下大半，稍作品味后便啧啧道：“这粉膏倒是滋味鲜美，稀奇可爱，真是你庄人自产？哪里寻来这样的巧厨？再添一碗！”

    “伯父如果喜欢，每天我都让人送来。这凉粉解暑润肠，井水凉镇风味更佳。”

    李泰本来还觉得只带一坛子绿豆凉粉来拜访有点寒酸，毕竟贺拔胜帮了他不少，但见刚刚坐定这一会儿工夫，贺拔胜就连吃了三大碗凉粉，看来是送对了。

    “罢了，你草治产业也不轻松，无谓把人力耗用在整治这类珍物上面。粗**作，都是一餐，还能果腹维生就是福气，无谓增添口孽。”

    贺拔胜闻言后就摆手说道，在他看来，这样美观可口的食物必然要耗费很多人工物料，并不想因为自己的口腹之欲给李泰增添太多麻烦。

    “只是寻常食材罢了，用工也不巧妙。唯我入夏口怯厌食，所以整治出来佐餐。”

    老一代的北镇武人大多苦出身，关西也不富裕，起码李泰所见贺拔胜和若干惠作风倒还朴素，听到贺拔胜的话，他便笑着解释了一下凉粉的做法。

    贺拔胜听完后不免两眼放光：“这样就能做出精美餐食？来人，备料，李郎教我厨工，不必你再天天送来！”

    见到贺拔胜的确嗜食此味，李泰便又详细讲了讲制作的流程，但因所用的绿豆等物需要浸透、磨浆后的淀粉沉淀也需要时间，前后十多个小时，显然不能现做现食。

    “还是你们衣冠名族啊，日常饮食都有这么多的巧妙！”

    贺拔胜也听得懂这用料和做工流程，忍不住便叹息一声，他是把这凉粉错以为成陇西李氏家传的菜谱了。

    “性命有长有短，想要延年则必养生。但得用心，俗料也能制成美味，不必穷逐珍馐。我庄客确有擅长饮食者，我是极欢迎伯父入乡养居几日的。”

    李泰又笑着说道。

    贺拔胜闻言后也笑道：“如果只是口惠，那你可要失望了。我今洽无长事在身，是很有闲暇就乡游荡的。不过你月余不来，今日来访，怕不只是送一罐粉膏吃食罢？”

    “大人至今杳无音信，小子则为生计困守乡里，不暇往出寻访，所以想请问伯父，该如何才能打探消息？”

    李泰自不便直说他这段时间都在钻研大纺车、为颠覆他们西魏政权而努力，便先讲起人之通情的这一个理由。

    他老子李晓究竟是生是死，也的确成了他的一个心病，虽不至于寝食不安，但偶尔也会午夜梦回。

    “这件事问我也无定计，邙山战败后，王思政虽然却敌恒农城外，但豫西几处坞防都被东贼顺势拔除。派往河北的那些耳目也都传讯艰难，人事声讯都难确凿探知。你父究竟是死是亡，我也着员打听，但仍没有消息。”

    听到贺拔胜这么说，李泰又叹息一声。

    现在这个形势，没有消息就是一个好消息，如果他父亲不幸被东魏抓住、罪证确凿，留在河北的族人们想必也要受到连累。现在不知所踪，就算有降人招供，也有推诿的余地。

    一场大战过后，东西讯息交流不畅，对眼前的贺拔胜其实也是一件好事。

    邙山战场上，贺拔胜把高欢追撵的狗一样逃窜、一度性命垂危，高欢因此大恨，回去不久就杀掉了贺拔胜流落在东魏的亲人们。贺拔胜闻讯后也因此悲愤染病，第二年便一命呜呼。

    无论是出于对贺拔胜善意的报答，还是希望这个在西魏为数不多的依靠存在更久一些，李泰也都希望贺拔胜能活得更久一些。

    现在东西消息不通，李泰也不便做什么预警铺垫，话锋一转，便又说道：“今日来访，还有一事请问伯父。未知伯父园业储麻多少，如果丰储且暂无大用，我想就亲收买一批。”

    “麻？这些我还真的不知，虽然领受园业不少，但都下属整治，我也无暇过问。既然是你来问，我先问一问掌事之人。若有储余，取走即是，勿谓买卖。”

    贺拔胜闻言后便吩咐召来一名家中管事，问起相关事则。

    “诸方园储生麻物料还有七千几斤，若是上旬来问，积储还有三万多斤。但月中主公命令园储物料输官，便有生麻两万多斤。”

    听到这管事捧簿回答，李泰不免大失所望，但又忍不住发问道：“朝廷维用已经这样艰难了吗？”

    “大驾西巡以来，哪年不艰难？只是今年更困难了些，诸军方自关东丧志，大行台又要在秋后大图军事，的确诸用告急。我既受国恩厚重，饮食也不需积多，不如输官济用、略解时困。”

    贺拔胜捻须叹息道：“即便如此，于困仍微。大行台欲行捐输之格，纳物计功，先发诸开府，以求群智周全。”

    听到宇文泰穷得要卖官，李泰又是心中一动，连忙开口道：“输赏之格，我能否预观？”

    贺拔胜笑语道：“章程在议，看看无妨。行台苏尚书还说起，之所以草拟输赏之格，还在你前言叔虎旧计的启发。”

    贺拔胜到现在还觉得，李泰之前上书是拾了他舅舅卢叔虎的牙慧，李泰也懒得解释，接过那输赏格的文书便看了起来。

    这书令中列举了行台所急需的十几种物料，并标注每人每户可以纳输多少，并各自酬给什么样的官职，可谓是明码标价。

    官职主要是乡兵都督、帅都督两种，而这两级官职恰好是后世府兵结构的中层职位。都督是县一级的乡团兵长，帅都督则是郡一级。每个地区限额多少，则仍无定论，显然还在商议讨论。

    看来宇文泰已经在着手整编关陇豪右部曲，兵马未动、粮草先行，为关西豪强部曲和乡兵们的大整编筹备物资。

    李泰倒是很想借着这一契机提前占个位置，但是想想自己的口袋，再看看那些捐输价码，也只能暗暗摇头。

    在这列名的十几种物料中，有一项物料引起了李泰的注意，那就是油膏。输官油膏五百斛，可授都督一职。

    相对于其他物料动辄成千上万的计量，这个数字看起来就比较亲民。而李泰恰好也在考虑榨油相关技法和产业，看到这一例自然就不免心动起来。

    “看来朝廷所缺油膏甚急啊，别样计量都是千万之数，唯此类输官五百斛便可授官。”

    李泰指着书文笑语说道。

    “这是征赏诸边在牧胡部酋长，所以放低输格。”

    贺拔胜随口回答道。

    李泰闻言后则有些不解：“既言油膏，自然是油也可、膏也可，为何独恩胡酋？我居乡间，常见民家收籽压油，想来民间油料不少，难道耕桑之户输满油料也不授官？”

    贺拔胜回答道：“行台推格，输满则授，自然不分耕牧。只不过……”

    “郎君知其一，不知其二，民家压油，足用即可，是不会储藏太多的。诸压油籽料，必以膏脂肥润为上，膏满则地贫，种足一季，功伤三秋。因此民家拣种，都要斟酌权衡，量用为耕，不敢滥种，所以积储不多。”

    贺拔胜府上这名管事笑着解释道。

    李泰闻言后才觉恍然大悟，他知道种植黄豆可以保墒熟地，之前部曲们也建议套种，但却提议在播种小麦之前便割掉豆株养田，原本他还觉得有些浪费种子和耕力，原来是为了保证土地的肥力。

    “请问掌事，凡诸压油籽料，各自能出油几许？”

    听到这名管事对农事也非常熟悉，李泰便又发问道。

    那管事闻言后，有些尴尬的摇头笑道：“仆虽浅闻农事，但却涉业不深，实在不知底细。”

    “你问这些做什么？难道想凭此令格套取官身？”

    贺拔胜见李泰一再追问，便皱眉说道：“大好的出身，不必作此类杂俗计议辱没身世！即便潜遁一时，终有腾跃之日，何须循此杂格出身！”

    李泰闻言后连忙说道：“器具自养，得赏则用，不赏则隐。我怎么敢俗谋势位，羞辱家声。唯因入乡才知立身之艰难，盼与众好、反遭厌恶……”

    他将自己遭到乡里大户抵触排斥一事略作讲述，贺拔胜听完后便笑起来：“叔虎难道没有教你乡居立业的妙计？乡豪刁悍，不独你一人受扰，我们这些客居之众也常常受此扰患啊！”

    虽然说乱世兵强马壮才是王道，但也强龙不压地头蛇，强如高欢当年初入河北，也要向河北豪强低头示好。

    如今东西争霸的格局已经形成，宇文泰麾下这些北镇武将们虽然各拥部曲，可若真敢跟关西豪强玩横的，不需要东魏来攻，自己就会玩得鸡毛鸭血。

    “我所欠者，物力而已。伯父若可资助些许，克此乡豪不在话下！”

    李泰想了想后，又笑着说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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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032 乡豪贪婪

    洛水是渭北最大的河流，其所流经的区域也多膏腴。

    商原因为常年受到洛水并其支流沟渠的冲刷，地貌多呈东西走向的台塬，塬上塬下，多是良田。

    “郎君真要去史氏坞？之前城里去访史县尉，请见不得，他正是以傲态凌人，试探郎君你心愿是否急切。方遭拒见，今又就乡访之，这实在是有些……”

    尘土飞扬的乡间道路上，郑满一边策马与李泰共行，一边发声劝告道：“即便购得那些生麻，只剩这区区三个月的时间，也不足尽纺成布。即便尽纺成布，也不足以买粮万石啊！”

    “史某存心不善，我当然明白。但既然与县衙作此约定，自当尽力做到，也不能让郑从事遭受连累。”

    听到郑满这样劝告自己，李泰便笑语说道：“这些大户挟货自重，即便不为麻料，别样也要受制。早晚都要造访，就急不如就缓，越是就急，越是受制。”

    县尉史恭阻止县衙支取生麻物料给自己，也不只是单纯的逼迫李泰去他家购买并趁机抬价。毕竟生麻本就是贱料，不是什么稀缺品，在外人眼中，李泰也没有必然要买的道理。

    那史县尉之所以还要枉作坏人，无非是要告诫李泰做事需分庄闲主客。他同县衙达成的这一笔交易，打破了县里大户与县衙的相处模式，给县衙提供了绕过这些土豪大户筹措物资的新方法。

    这无疑是触犯了那些土豪大户们的逆鳞，史县尉这一次的阻挠只是小露臂膀，如果李泰还不能醒悟低头，更严重的打击还在后面。

    比如说到了秋后时，他就算有了充足的资财，在县境内也购买不到足够的粮食，不能完成与县衙的交易约定。

    归根到底，这些掌握大量土地和人口的土豪大户们才是此方乡土真正的主人。哪怕是贺拔胜这种位高权重的大将，也要因为不可干扰地方政治而稍作避嫌，不敢直接借李泰之手向县衙输给粮食。

    上万石的粮食，如果不能就地采买，单单运输的成本又是一笔庞大的消耗，而且还未必能够买到且及时运回。

    李泰的种田大计就面临着这样刁钻的处境，如果不与县衙合作，在周边大户们的排挤煽动下，可能连正常生产都做不到。与县衙合作之后，乡土大户们不敢再公然抵触，但在别的地方则钳制更深。

    在即定的乡土规则之内，就连那些军头勋贵都要诸多受制，李泰这个无权无势的东州降人所面临的制约必然更深。

    这种老树盘根的乡情虬结，哪怕他有西魏上层势力的支持，也是不好破局，更不要说贺拔胜也不会对他全无底线、毫无保留的支持。

    但逆来顺受不是李泰的性格，权衡一番后，还是决定主动出击。

    乡豪史家的坞壁，位于两处台塬之间，左右塬上耕地，尽是他家田亩，一直延伸到洛水东岸的石滩。

    这座坞壁也修建得非常气派，规模较之商阳戍还要大了一圈，李泰一行距离坞壁还有将近一里的路程，便被把守在外的庄丁喝阻叫停。

    郑满入前投帖通名，又经过一番往复传报，李泰一行进入坞壁时，时间已经过去了一刻多钟。

    “早知乡中入住名族衣冠，农事催忙，无暇走访，不意郎君今日竟来，有失远迎，失礼失礼。”

    坞壁内，一名中年胡人在诸豪奴簇拥下阔步行来，远远便指着李泰笑语道：“果然名族风采，不同俗流啊！”

    中年人名叫史敬，是县尉史恭的弟弟，兄弟两人一个在外当官、一个在家治业，也是时下豪强大族比较常见的搭配。

    “晚辈新入乡居，理当拜访乡贤长老。同样困于耕桑事忙，至今才来请见，还望史侯勿罪。”

    这史敬白身居乡，并无名爵，李泰这样称呼也只是一个尊称而已。

    “哈哈，名门俊才履此，让我蓬门生辉。”

    史敬虽然是个胡人，但却身材瘦小，比李泰矮了一头不只，他站在丈外指着李泰对左右笑道：“你等下人都来瞧一瞧，这一位可是陇西李氏高足子弟，向来都是权门势族的座上宾客，咱们乡里人家寻常哪能得见？”

    众家奴闻言后也都肆无忌惮的打量着李泰，态度很是不客气。

    李泰抬手制止了将待发声的郑满，脸上仍然保持着微笑：“伯山也不是世上罕见的人物，唯门风教养、懂得以礼待人。史侯治家庄谨，虽只素户、亦自生辉，入此贤门，我亦寻常，倒也不值得观望景仰。”

    史敬听到这话，脸上稍有放肆的笑容才略微收敛，摆手屏退众家奴，不想在外人面前显得没有家教。

    “贵客登门，理当款待。只是家事繁忙，不暇待客，郎君若有事言，不妨在此直说。”

    史敬并不请李泰入堂，直接站在原地说道。

    “今日来访，确有一事相求。”

    李泰仍然保持着客气的笑容，还微微欠身，不让自己的目光显得过于居高临下：“入乡新居，百事待作，但却物料欠缺，士伍只作闲养。前知尊府库藏有盈，故而冒昧来访，请为史侯消解积扰。”

    “不是只买麻么？”

    史敬听到这话，便略显诧异的问了一句，旋即语顿，又看了李泰一眼才说道：“我家也要谋生，物料各有使用，不可随意出卖！”

    “这是当然，当然！客因主便，不敢有扰主人生计。”

    李泰又笑着表示道，他就算要哄骗对方入局，眼下主动权也不在他手里，当然要客气一些。

    他恭敬客气的态度，让史敬大感满意，便也不再废话，直接将他们引到坞壁内一处仓库前，让人打开仓门并说道：“这里储麻万斤，我家乡里良户，以耕养家，本也不是沽货自肥的商贾。李郎既然来求，也不便拒绝，便以时价惠赠郎君，郎君要不要入仓查验一下？”

    这话说的还算客气，但李泰只是搭眼看了一看，便发现库中过半的陈麻，显然不是一时的存储。

    麻布虽然也是关乎生民穿衣的基本物资，但价格较之绢帛却低廉得多，纺织起来则用工略等。

    因此这些乡里大户即便是纺麻织布，也只是适量生产，收益完全不如绢帛可观，每年都会剩下许多的生麻料。积攒几年，便有了这样的规模，存放越久，价值越低，既占空间，还要防火防潮，实在是鸡肋。

    史敬嘴上说作时价，意思是要用新麻的价格把这些陈麻卖给李泰，简直就是狮子大开口。

    “乡土济困，唯以信义。史侯既然惠我，我又怎么会作小人计议？转日便着家人送来布帛，车马往来，有扰清静，还请史侯见谅。”

    李泰大气一笑，摆手说道。

    史敬听到这话，对李泰这个冤大头顿时好感倍生。这仓库中的麻料不过八千多斤，他直接谎报了将近两千斤，而且其中半数都是存放超过三年的陈麻，根本已经不能用来纺织。

    史家家业庞大，倒也不怎么把这笔交易看在眼中，但白捡的收益，谁又不喜欢？

    乡里谋生，谁家不是精打细算？李泰这种不知物力维艰的冤大头，实在是难得。

    一时间，史敬都不舍得就这么放过他，于是便又说道：“李郎如此豪爽，我也不是悭吝之人。前说别的物料也有告急，若我家中储余丰富，我也乐意帮忙。”

    “的确还有别样物料需要采购，请问史侯，户内胡麻并麻油储粮多否？”

    见这家伙如此上道，李泰便又笑语说道。

    “胡麻、麻油……这实在是不多。”

    史敬闻言后便有些失望的摇头道，他本想抓住这个肥羊倾销一些留之无用、弃之可惜的库存垃圾，但胡麻种植本就不多、麻油也有各种用途，即便入市售卖也不愁销量，便不想做这笔买卖。

    “我以时价浮出一成买此二料，如果能过百斛，可以浮高两成，多多益善！”

    李泰又连忙说道，鱼儿好不容易咬钩，当然不能放过。

    “两成？”

    史敬听到李泰提出的加码，顿时又变得心动起来，胡麻伤地、压油费工，两者本就都价格不菲，在时价上加高两成，溢价便颇为可观了。

    “我先让家奴点验一番，请李郎先入堂稍等。”

    史敬心里快速盘算一番，神情顿时变得热情起来。

    李泰一行入堂坐定，史敬又殷勤的着员准备饮品餐食，又过了一会儿，便有家奴入堂耳语通报，史敬闻言后脸色就微微一变，对李泰说道：“户内所存胡麻只三十六斛，麻油则只七斛有余，要让李郎失望了。”

    一斛就是一石、一百二十斤，老实说这个存量已经不少。李泰来访史家之前，便已经先在乡间走访，民间纵有储存，也只以升斗计，史家却收存数千斤之多，足见其家乡土势力之壮大。

    “我这里还有一个折中之计，现今多少存货，我高时价两成尽收。但到今秋胡麻收割，史侯需补足百斛之数。”

    “那秋后交割，一样浮高两成？”史敬连忙又问一句。

    李泰则笑着摇摇头：“只能依照今时时价，但我可以先给订两成帛资。因为交割延时，需要立约为证！”

    “可以！”

    史敬稍作犹豫，便点头说道，彼此便在堂中计议一番，将此约定落于纸上。

    待将李泰一行送走，史敬返回堂中看着那份契约，乐的拍案大笑：“这些世族膏梁，自以为精明，原来也只是腹内空空的蠢物。胡麻夏种秋收，种时价高，收时价低，他比今日时价预定秋后收成，如此治业，岂有不破败的道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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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033 土豪求货

    商原出了一个冤大头，居然以夏日的时价预收秋后的胡麻，此事很快传遍武乡县乡里，就连洛水对岸的南白水县都有大户派遣家奴前来询问。

    “乡里胡麻虽然种少，但也不止于绝收。秋后新收水汽太盛，本就是压油下料。今岁农时过半，丰收可期，届时时价又会再低。”

    之前在华州市里做过买卖的南白水县土豪刘珙也来到商原，见到李泰后便一脸不解的说道：“郎君这么急切的收购秋后胡麻，左近乡里都已经传成噱谈。但依我所见，郎君绝不是传言中不智之人，行此作业，当中必然是有隐情罢？”

    李泰闻言后便微微一笑，乡里传言把他描绘成怎样的蠢货，他也有所耳闻。嘴长在别人脸上，想说什么他也管不到。

    听到刘珙这一问话，他便把对方带到庄北新建的工坊外，指着那已经半人多高的围墙笑语道：“乡人少见薄识，见到异于常识的事情就大惊小怪。入此乡居，所见乡人压油效能低劣，一斛胡麻出油才只三十多斤。但我却知河北有压油技法，一斛胡麻能出油近五十斤。当中差额，足堪作业。”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河北农工之旺远胜关西，我早有知，却没想到竟有这么大的差距！更难得郎君膏梁华族，对小农作业竟也这般熟知。”

    刘珙闻言后一脸的恍然大悟，片刻后有些不好意思的说道：“我家今夏也增种胡麻半顷，未知可否作此沽约？”

    主动送上门来的目标，李泰自然不会放过。为了确保区域内的稀缺性，南白水县本来也在他的目标范围之内，于是便乐呵呵的跟刘珙签订了一个预收八十斛芝麻的契约，并让他带走货价两成的布帛作为订金。

    庄园刚刚修建完毕的中堂里，贺拔胜指着那满满一筐的契约订单，半是心疼、半是不解的说道：“几千匹的布帛，就换来这样一筐废纸？”

    “如果只是我自己作业，这些纸料多半只是废纸。但既然有伯父与事，这些地表内的豪强就得考虑敢不敢违约！”

    李泰闻言后便笑着说道，又将这些契约梳理一番，足足一千七百多斛的芝麻订单，价格当然不止几千匹布帛这么少，他只需要支付两成的订金而已。

    贺拔胜所出的几千匹布帛，其中相当一部分还是为的购买芝麻、油料现货。

    “他们不敢违约，那才坏事。难道到了秋后，真要筹措几万匹布帛就乡逐户收购这些胡麻？”

    贺拔胜听到这话，更是愁的直嘬牙花子：“本以为你小子有什么乡斗妙计，却原来只是散货邀欢。我可明白告诉你，拿出这几千匹布帛已经是我财力极限，今冬家人添衣的衣料都恐不足！我也真是疯了，凭你三言两语作此豪赌。”

    “伯父但请安心，这些人最后只会捂货惜售，绝对不敢登门催讨。我有信心，之后胡麻油料价格只会飙升。”

    李泰信心十足的说道，对于自己操作这么大规模的期货买卖，心情颇为激动。

    贺拔胜闻言后又不无担忧道：“我之前便警告你，大行台专注民生，绝对不会容许囤积害市的奸计！你如果因此触犯令式，就连我也护不住你！”

    “我仓中油麻物料，都比时价更高收来，本意就是为的输官而非囤聚，损我肥国，何罪之有？”

    李泰对此振振有词，又指着那些契约说道：“这些纸约，半粒胡麻、星点油渍都无，言何囤聚？”

    “这倒也是，大行台也无说不可立定买卖长约，谁能说我违法！”

    贺拔胜闻言后也是一乐，捻着自己胡须笑语道，但又皱眉道：“所以你是想等到输赏格布行之后，凭着手中油料现货，逼迫乡徒低头，再让他们从你手里高价赎买现货？”

    李泰连忙摇头道：“大行台悬格征物赏士，为的是让朝廷人物两得，我若由中吵闹，那是比囤聚害市更大的罪过，怎敢如此！但如果其他乡士土豪惧我得势，于乡搜买抬价，这总怪罪不到我的头上。”

    大行台拟定的输赏格，并不只是单纯的钱权交易，除了补充物用，还存在要把关中豪强纳入统治中来的意图。

    在这个时代中，能够在期限内筹措足够捐输物资的，无一不是坐拥大量土地、人口的土豪大户。他们输货得官，便意味着各自拥有的生产力和生产资料也成为了西魏政权的一部分，宇文泰也因此人物俱得。

    这是西魏筹备府兵体系的重要工程，李泰如果敢插手破坏，哪怕再怎么巧言令色，宇文泰怕是也要收拾他，这个底线绝对不能触碰。

    李泰的目标是，让左近这些土豪大户们内卷自耗起来。

    常规格式下，大行台输赏格一旦公布，乡里大户们自然会针对各自家业现状，选择一个对自己最有利、性价比最高的捐输方式来换取官职。

    可现在，李泰手里掌握着大量的油料现货，已经是乡里人尽皆知，这就让众乡户们没有了从容选择的余地。一条跑道上，大家都在起点上摩拳擦掌，可人家已经站在了终点、临线一步，还怎么争？

    如果输赏格换取的官位是别的官职还倒罢了，但却是都督、帅都督这样掌控乡兵的实权官职，这些乡土豪强们更不能容许落入别人之手，一定会动用自己的乡土资源加以阻击。

    李泰甚至不需要再作造势，这些乡土豪强们就会自乱阵脚。

    土豪们的反应较之李泰预想中还要更快捷，六月下旬某日，县尉史恭兄弟便亲自前来造访。

    李泰倒也并不刻意摆谱，让部曲将他们兄弟俩直接引入堂中来。

    登堂之后，史恭便大步流星的走上前，先对李泰深作一揖，然后又转头怒视他兄弟史敬喝骂道：“劣物，还不速速登堂向李郎道歉、乞求谅解！”

    那史敬一瘸一拐的走上前，扑通一声便跪在李泰座前，李泰连忙避席而起，故作诧异道：“史县尉这是做什么？史侯乡贤长者，我岂敢受此大礼！”

    “唉，家门不幸！前郑从事入衙告事，我因执掌县中公物、不敢疏忽。又知李郎有困物料，所以递言告知……”

    史恭一脸羞惭的说道，李泰闻言后便又笑道：“是有这事，我要多谢史侯惠我，足足万斤生麻物料供给，大缓家中用急。”

    史恭听到这话不免一愣，而史敬也抬眼瞧瞧李泰，正待站起身来，却又被五大三粗的兄长抬腿踹在地上。

    “李郎你专注荣养，或是少问门下庶业。但我却不敢隐瞒，门中生此败类，贪图一时的物利，居然以劣充好、以少充多，败坏乡义，实在让我家门羞耻！”

    史恭又长作一揖，继而便一脸羞惭的说道：“我久在衙中，少问家务，此日归家才审问查实，所以捉此厌物，来向李郎请罪。此事错在我家，前者所得布帛，一并奉还，恳请李郎能够谅解！”

    “竟有此事？我是真的不知。”

    李泰仍然装着糊涂，看这兄弟俩继续表演。

    史恭下手是真的狠，对着自家兄弟连踢带踹，不多久，本就瘦弱的史敬便一脸的青肿淤伤。

    李泰看到火候差不多，才抬手示意他们兄弟停下来，大度的表示原谅。

    “之前劣料害工，实在惭愧。幸在李郎治业有术，新造油坊，长业恒盈。之前便听说李郎于乡普收籽料油膏，现今应该是储用丰厚了吧？”

    之前有多倨傲，现在就有多尴尬，史恭用这苦肉计铺垫良久，终于说出此行根本来意。

    “乡里事情，真是畅通无滞。我户中油坊还未造饼压榨，县尉已经有知。土出匮乏，只能凭此工业糊口，自不比大族耕桑恒产体面，让县尉见笑了。”

    李泰闻言后便呵呵一笑，这里是人家主场，他有什么声言举动，自然也在别人耳目之内。

    “冒昧请问，李郎户储油膏已有几何？”

    史恭又连忙说道，旋即故作坦然的又说道：“实不相瞒，日前衙中集会同僚，大行台便要颁格赏输。我虽不敢妄贪势位，但终究也是世居关西的良民，得知国用有困，便也想尽力以助……”

    “这一次输赏格，酬赐乡兵督主。李郎你东州新入，即便是输赏得官，乡土人士又识几人？到时兵不知将，号令难行，更添烦恼。我家愿以故价赎买……”

    史敬在一边捂着被打的猪头一般的脸庞哼哼道，话还没说完，便又挨了兄长一耳光。

    “此员虽拙劣，但所言也算属实。关西民情刁悍，非得乡望之选，不能慑众。李郎华族俊才，不患出身，正所谓薰莸不同器，清流上选，想是不屑下流浊官。”

    兄弟两人各作角色扮演，倒也把来意说清。

    “县尉来访，原来是为此。前在贺拔太师府上，此事我也有闻。恰逢我要造油坊作业，真是事有凑巧。”

    李泰听到这里便呵呵一笑，故作傲态道：“我生性简约，的确不喜行伍队首之用。史县尉既然据诚来问，我也实不相瞒，现今户内所储油膏三百多斛，油坊建成之后，想能再有补充，但我暂时还未有发卖之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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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034 乡情不容

    “阿兄，你观此子所言究竟是真是假？”

    离开李泰庄园后，史敬骑在马上，一边揉着脸上的淤青，一边问道。

    史恭眼神闪烁，一脸沉思表情，沉吟道：“三分真、七分假罢。他家声资望深厚，又与强臣大将友善，无意督统乡兵应该是真，其他的大约都不尽实。”

    “他就算想督统乡兵，也要瞧瞧自己斤两，我乡徒岂是此类不谙人事的蠢材能够驾驭！”

    史敬闻言后便冷哼道，虽然这苦肉计是兄弟两人议定，但想到之前被兄长殴打嚎叫的丢脸模样，他仍满怀的不忿，心里已经将李泰暗恨起来。

    “你才是真正的蠢材！那小子登门访买物料时，你就没有一二的怀疑询问？他赴乡治业，却高价收买耕桑之外的胡麻、油膏，本就事存蹊跷。但有一两分的警觉，都不会任他阴聚这么多的乡资！”

    史恭又指着史敬怒骂道：“这小子状似粗疏，内里却精明得很。他与贺拔太师友善，想必早知输赏格内容。诸多捐输物料，唯拣油膏做功，这份心计，是你匹布尺绢就塞满的心肠能比？”

    “我、我只是想给家里增添进项，若真头脑精明，谁又会于此预收秋后的胡麻？”

    史敬一脸的委屈，胡麻和麻油本就不是衣食必备，哪怕灾荒之年物价上涨、也多是有价无市的状态，他当时哪里能够想到买卖之外的算计。

    再听说李泰有河北压油新法出油可观，他便更加不作怀疑，只是懊恼该要价更高。

    史恭也是满心的烦躁，大行台即将颁行的输赏格，对他们这些乡土豪宗而言是一个绝佳的上进机会。他得信之后便返回乡里，打算筹措物料输官谋授，却没想到乡里竟发生这样的变故。

    五百斛油膏说多不算太多，但也是足足六万斤。一般乡里豪户，谁家也不会积储这么多的油膏，显然不是给他们这些耕桑之家预备的赏格。

    至于其他可作捐输的物料，筹措起来也需要一定的时间，于此便可体现出县里大户谁家乡资更加深厚。

    但却没想到乡里出现这样一个妖才，提前从诸大户之家搜购大量油料，顿时就让情况变得诡异起来。

    “你近日在乡里走访几家，核计一下那小子手里究竟有多少油膏储备，并察望其他人家有无收买的意思。他把持这么多油膏在手，必然是打算待价而沽，若价格还可承受，不要让别家抢先。若他贪得无厌，我便一纸诉状递入大行台，让他血本无归还要受罚！”

    史恭一边恨恨说道，一边又盘算别计：“我先去京兆本家拜访一趟，若本家积储有余，便先匀借一批其他物料先作输官，务必确保本县乡团都督不落旁人之手！”

    “本家人丁更旺，渴望出头者也多，怕是不好说话啊！依我看，大计还要落在那小子身上。”

    关乎家业前程，史敬也不敢怠慢，沉吟道：“他不是说所储才只三百多斛，仍然不足输赏格数。那咱们一边与他交涉，一边搜访乡里民家余货，让其他家无油可买，即便得到那小子手中巨货也不足数，谁又会愚蠢的高价去买？撒货乡里，好歹还能积攒一些乡声，总也好过肥给那外乡客！”

    史恭听到这话，隐隐觉得有些不妥，但他这会儿还在考虑该要如何说服京兆本家，便也没有细思，只说道：“就算是抢收，价格也要有尺有量，不要胡乱撒使。”

    史氏兄弟的造访，仿佛一个信号，接下来李泰庄园里访客便络绎不绝，显然这些大户也都知晓了输赏格的内容。

    这倒不是因为大行台被渗透太深、全无秘密，征收乡土物料本就与乡情息息相关。大行台用令谨慎，之前便在诸公府集思广议，令式颁行前向群众吹吹风，也是给他们一个缓冲的余地和筹措的时间。

    李泰之前收购油料的时候，便造访县里十几家土豪大户。而在史氏兄弟造访之后不久，陆续又有五六家前来访问，可见都是对这输赏格甚有所图。

    可见邙山败绩虽然给了宇文泰霸府极大打击，但对其统治关中的威望影响倒是不大，这些乡里豪强们多数还是对西魏政权持支持态度。

    李泰经过一番思考，也更加体会到宇文泰为何先收物而不收兵，除了兵马未动粮草先行的军事考虑之外，也在于对乡情的逐步试探。

    如果关西群众对他的霸府政权认同感不算太高，贸然征辟豪强部曲入伍，非但不能增强实力，反倒会加剧裂痕与内耗。

    这个宇文黑獭步步为营，不因大军兵败而自乱阵脚，让李泰这个志做的卢的志气少年也大感挑战性。

    县中大户们求访殷勤，可现在主动权却回到了李泰手中，他自然稳坐钓鱼台、不作明确表态，回应只是和对史氏兄弟一样的说辞。

    输赏格中的油膏一项，本不是这些耕桑大户的竞争目标，但是因为出现了李泰这个变数，成为一个不可忽略的选项。

    这些乡土大户们若想不受制于李泰，其实也很简单，各自合谋、拼凑乡资进行捐输即可。毕竟输赏格所涉及的物料有十几种，各家或丰或俭，凑在一起商议，总能满足几项。

    但问题是，这些乡土豪强们能不能进行有效的联合？

    他们如果真的能够摒弃嫌隙、亲密无间，别说区区几个郡县乡团首领的位置，只怕就连宇文泰这些北镇武人们都在关西站不稳！就连之前的五胡乱华，那也崛起一个、摁死一个。

    二桃杀三士，古来有之。乡土之间的竞争，或许不像争霸天下那样波澜壮阔、战火纷飞，但各自胸怀里的荆棘也是满满当当，内卷起来六亲不认。

    七月初，大行台的输赏格正式颁布，一时间造访李泰庄园的乡土大户更加踊跃。他们有的积极抬价报价，有的则软中带硬的威胁，态度各不相同。

    李泰对此诸类，全都报以笑颜。如果只是他自己筹划，多多少少要考虑招惹这么多的乡人忿怨值不值得，但他背后却站着贺拔胜，自然不会畏惧这些乡豪的仇怨威胁。

    这些来访乡户态度或是不尽相同，但却有一点比较统一，那就是他们全都认定李泰囤积这么多的油膏只是为了高价收买，而不是为的自己捐输谋官。

    他们得出这一结论的理由也出奇的相似，第一就是李泰的出身，他身为陇西李氏子弟，根本不需要输物买官、也不屑屈居乡团兵长之位。第二还是他的出身，他一个东州外客，不够资格、也没有能力统率乡团。

    李泰对此既觉得有些好笑，又倍感无奈。他是真的不介意乡团军主职位是清是浊、是轻是重，就算自己不做，也可以推出部曲中一人受赏，但后一个理由却不得不考虑。

    关西民风之排外，他是深有体会，否则安心种田就好，也不会衍生出之后众多计议。

    西魏的官爵威望说到底也就那么回事，只有官民勾结才能发挥出最大效果。他乡资乡望俱薄，即便争取到一个都督职衔，那些乡土豪强们该不鸟他还是不鸟他，反而会滋生更多纠纷。

    几天后，史氏兄弟再来造访。这一次，态度便不像之前如其兄弟名字一样恭敬，还做什么苦肉计的铺垫，而是咄咄逼人。

    “此番输赏，武乡郡合给三都督职。实不相瞒，当县都督职我家势在必得，不只上峰通声，京兆本家也许诺匀输谷料万斛。但若非万不得已，我也不想乡事延及外郡。”

    史恭望着李泰直接说道：“郎君应该有些好奇，为何近日登门访买者渐少？这是因为我家已经收聚油膏两百斛，乡野几无存遗，其余乡户也无如此资力，所以转去别处用功。郎君所聚油料，越过此时便成废料。我今平价买回，合则两好，郎君意下如何？”

    “县尉果然妙算，让我大开眼界。我也不瞒你，之前出价最高者，已经溢价倍余，县尉却要平价来买，这让我如何能够接受？”

    李泰闻言后便叹息一声。

    “人间物利，智者拥得。李郎失算一筹，不怨旁人，无谓再意气用事，让两家日后相处为难！”

    那史敬听李泰作此叹言，神情便越发的得意。

    其实他家所收油料远不足百斛，一者李泰之前搜购太多，二者乡土竞争者不乏，到现在左近乡里麻油价格已经溢出两倍有余。但只要能够逼迫李泰卖出储货，前后的投入也可以拉平。

    “史侯这话说的真是对，人间物利智者拥得。你们不只是失算一筹，而是两筹。一则我所储油料不只三百斛，已足五百斛数。二则你等乡人就乡滥买，不只油价飚高，就连胡麻时价也增长迅猛。县中秋后胡麻大半归我，我要多谢你等乡徒助我治业。”

    李泰微笑着说道：“此县都督势位归谁，我并不在意。即便县尉拥得，也只道恭喜。唯独此前约定秋后胡麻给量，升斗不可缺失！”

    史氏兄弟听到这话，脸色顿时一变，而李泰则从席中站起身来冷笑道：“我乡资势力微薄，想来难以撼动大户催债。所以近日也在考虑，是否将我手里货单趁此时价美好发卖别家，届时还要请贤昆仲配合输货别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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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035 共拒豪强

    “阿兄，此事真不怪我！我居乡治家以来，一直秉持勤俭，就连那些陈年废麻都不舍得丢弃，你是知道的……”

    史家坞壁里，史敬又挨了兄长史恭一顿老拳，这次虽然没有外人在堂欣赏，但史恭也完全没有留手，揍得史敬眼泪汪汪、哇哇大叫。

    “不怪你，又怪谁？难道要怪圈厩里的牛马猪狗？”

    史恭一脸的怒不可遏，自己挥拳太累，仍让家奴摁住史敬的头颈不准他抬头：“你知我几辛苦才从主家求得杂粮五千石？方今新粮未见收成，余数尚且不知何处收拾。你却在家浪使货币，事情还做成这个样子！此番输赏，是我家乡势夺胜的良机，若被别家窃得，家业再厚都恐被人侵夺！”

    “我、我真在努力做事，一直谨记阿兄叮嘱。但是……但是县里那些贼户，若是往常，他们自然不配同我家竞争。但李家那竖子拥货深厚，合县皆知，只要访得他家油货，胜我有望，所以才贼心张扬，哄抬油价……”

    史敬脸庞紧紧贴在地上，讲起此事自是满腹心酸。

    县内可称大户人家，统共十几家而已。各自乡居经年，彼此底细深浅也都有了解。大行台所颁布的输赏格，各量家资深浅，提前就把一部分人家排斥在外。一些自认竞争不过的人家，自然也就只能遗憾放弃。

    但是突然涌现出李泰这样一个变数提前囤积大量油膏，让诸乡豪人家看到循此方便法门的机会，便也都踊跃加入其中竞争起来。

    油料的价格本来比较稳定，否则史敬也不会因为贪那两成货利而将家中储货、甚至下季的收成一并卖给李泰。

    这么多的乡户参与哄抢左近乡县市面上的余货，油价不飙升那才怪了，根本不是史敬能够控制的事情。哪怕他不舍得大笔撒钱，眼见其他乡户踊跃收购，为防其他人家弯道超车，也不得不加入其中。

    “这小子实在阴狠，明明储货充足，却仍要示人以弱，告诸乡人储数不足，催人抬价。他不只要赚尽当下，就连秋后胡麻都在预算之中！阿兄，我错了、我真是错了……之前猜度今岁必然粮荒，所种胡麻数少，本意秋后趁胡麻价廉、收买足数，但今时价太高，秋后还要大亏……”

    史恭听到这话，更是气得几欲吐血，眼下输赏之事未定，前后家财还要巨亏，全因自家兄弟一时愚蠢，竟被一个东州外客于乡土之内作此摆布。此事一旦传扬出去，他家必成乡土笑柄。

    史恭越想越气，又从席中站起，抬腿便要踹向史敬。

    “阿兄且慢、且慢，我有办法、有办法！”

    史敬耳闻风声，忙不迭拍地大喊道：“那小子既然所拥货足，却仍不敢输官受赏，可见仍是惧我乡势顽强。我已经打听到，那小子之前预收胡麻近两千斛，多从左近大户收买。当今物价大好，谁家不觉得心疼？咱们联结乡里，秋后拒付，群情难触，他又能如何？”

    “还来犯蠢，还要犯蠢！你是恐怕我家不破？”

    史恭听到这话，更是怒不可遏，一脚踹在史敬肩头：“之前塬上你没听那小子说，要趁时价正好把货单转卖别家？他能卖给谁？还不是要经贺拔太师，转卖那些远客军豪！你煽动乡情拒缴时货，岂两三家事？届时忿斗起来，华州还有我家立足之地？”

    对着自家兄弟的肉体又发泄一通，史恭这才气呼呼的归席坐定，又指着史敬恶狠狠道：“即刻率引车马往京兆方向去，半途折返，装土也罢、装石也罢，一定要把车装满！乡户既然要斗，我看他们斗不斗得过我家资厚实！”

    “主家不是说要输助？为何还要伪装……”

    “京兆输赏八都督，主家难道就不谋计？先凭巨货，催压乡人志气，让他们不敢再与我斗势。之后走访几家破胆乡亲，收聚他们物料，为我输官定位！”

    史恭又沉声说道：“至于秋后的胡麻给付，还有几月之限，不必急躁当下。待我得此境乡团都督势位，再与那竖子议论不迟！”

    此时的商原李泰庄园中，又有一位访客到来，乃是原西的赵姓党长。

    赵党长名赵立节，年纪五十多岁，看起来已经十分苍老，身边一名长相颇为英武的年轻人相随引护，瞧着应该是其子侄。

    “乡贤长者来访，有失远迎。”

    李泰站在庄园里中堂门前，望着从牛车上颤颤巍巍行下的赵党长笑语说道。

    彼此庄园田业虽然相距不远，但李泰却是第一次见到这位赵党长。之前倒是曾往造访，购买芝麻和生麻物料，但这赵党长抱病在身，只让族人接待。

    过去这段时间，县中大户多来访问，但这同乡的赵家却没人过来。李泰也有些好奇，这赵党长为何今日来访。

    “麟趾入乡，该当来见。老病残躯至今才行，还请李郎见谅。犬子景之，乡野下才，若污视听，我杖责之！”

    这赵党长对着李泰微微欠身，又指了指身边搀扶他的年轻人介绍道。

    李泰将这对父子请入堂中坐定，未及开口，那赵党长便望着李泰叹息道：“寒家与李郎家世并出陇右，故左将军、寻阳公乃某在祭尊祖。今见李郎秀才挺立，老朽名门庶遗，更觉愧见祖宗！”

    李泰听到这话便楞一愣，直到身边李渚生入前耳语解释，才明白他是自陈家世出身天水赵氏呢。

    之前他向郑满打听这赵家底细，倒没听郑满言及此节。真假且不论，李泰心里却警惕起来，原因是他曾经得罪过的赵贵，那也是系出天水赵氏，这老东西威胁自己？

    但很快李泰就放下心来，因为这个赵党长继续说道：“李郎相亲之贺拔太师，与吾家壮仕赵骠骑，俱立朝友善的国之大臣。日前入府拜访，多闻骠骑盛赞郎君风采。”

    李泰闻言后就笑笑，也不作什么回应。他虽然得罪赵贵，但也只是小圈子里有人知道，远不止于人尽皆知。

    见李泰只是笑而不语，那赵党长不免有些心虚，转又说道：“李郎妙策，作业乡里，实在是让人折服称异。老朽族员庸劣，一并受制李郎。但我并不气恼，若智力强壮者不能制人，谁又肯用心营业？”

    “党长豁达，让人佩服。”

    李泰不咸不淡的说道，近日接见乡士不少，各种做派也都见过。这位赵党长虽然是居乡的现管，但也让他提不起什么兴致。

    “大行台颁布输赏格，乡野因此骚动。早间史县尉遣员说我，道是必得当县势位，劝说我家输粮千斛为助。寒家小户，即便略有积储，我也不会助他，李郎知是为何？”

    赵党长小卖一个关子，但见李泰只是在席微笑、并没有配合他的意思，才又略显讪讪道：“只因史县尉说，一旦据此县势，便要逐走李郎，不准立足此乡，并将此间园业益我！我虽然老严昏聩，但也并不认为县尉此言是善计。老朽之徒，一捧黄土可以葬我，子孙有才则广业，岂可夺人而自肥？况且李郎居此，乡里光耀……”

    “多谢党长仁念保全，但我此日与人有约……”

    李泰已经没有继续交谈的耐心，站起身来便要谢客。

    “李郎治业精明、堪称典范，但对乡事知浅！史县尉所以对此县势位势在必得，不只因为资厚，更因为当郡纳征之官是他姻属。一旦得势，绝对不会容忍李郎乡里安居。贺拔太师虽然权势高达，但高檐难覆小草，通堂之风须臾催折！”

    赵党长眼见李泰这样的态度，语调顿时变得高亢起来，显然是为此行做足了准备：“我家虽欠乡资，但在乡势力绝不逊于史姓。李郎只需小舍物资，我自游说赵骠骑，上下沟通，史家虽强，也不足惧！但使我家立此乡土一日，必不容许乡恶侵害李郎……”

    李泰听到这里，顿时乐的笑了起来，真是人老精鬼老灵。这段时间他所见乡士不少，有人威胁、有人讨好，但想着在他手里空手套白狼的，这赵党长却是第一个。

    “赵党长一番良言，的确发人深思。你等乡士因我外州新客，便笃定我不能竞此乡里势位。但之前我能让你们将乡资拱手送我，前鉴不远，今又为何如此自负、欺辱客人？”

    李泰望着这赵党长冷笑道，未及下令逐客，门下李孝勇匆匆来告道：“阿郎，周戍主已经到了庄外，乡邻几家也陆续引来。”

    那赵党长听到这话，脸色顿时一变，略作沉吟后便挥杖敲向儿子膝窝：“劣子，还不拜见主公？忘了家中对你的交待？”

    “阿耶、这……”

    那年轻人赵景之猝不及防，被他老子一杖敲击在地，一脸的诧异不解。

    赵党长却不理会儿子，上前一步抓住李泰的手，老脸上笑容洋溢：“李郎误会我了，那史家素来凶横，积忿乡里。我的意思是，将此拙子舍给李郎为一奴仆，请李郎施舍谷米养之，自此以后，并拒乡里恶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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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036 心腹爪牙

    华州城南贺拔胜府上，修葺平整的马埒上，一骑往复奔驰、左右张弓，矢中十之七八。

    “伯父观此壮士弓马技艺如何？”

    李泰指着仍在这小校场上策马奔驰的周长明，笑着问向坐在一旁的贺拔胜。

    “的确勇力不俗、神采可观，羡此壮年啊！”

    贺拔胜本身就是名满天下的勇将，眼界自然是高，但对周长明也给予不低的评价，观察片刻后又问道：“这就是你在乡里挑拣，要与乡豪竞夺势位的人选？”

    李泰点了点头：“大行台虽输赏取士、因资量才，但今国家并非承平无事，凡所选授也需考以材力。周长明本乡戍主，志气勇烈，我不忍见良材寂寂于野、庸材鹊然而上，所以便想助其输资发扬。”

    县中乡豪众口一声的认为自己不会争取乡团势位，李泰虽然心情郁闷，但也不得不承认这个事实。关西乡情如此，他一个外乡人实在难以直接把持乡团，即便以亲信掌军，同样阻滞甚大。

    所以他便作此折中之选，帮助周长明这个相处友善的戍主争夺乡团势位，总之不能让那些与自己交恶的乡豪当选。

    “之前我在县中邀见乡人几户，说以此事。群众对此也多表示认可，周戍主才力既有，又拥乡望，伯父以为此事有几分可成？”

    县中可称大户者十几家，但并非家家都有争夺势力的实力和底气。之前因为有了李泰这个变数存在，乡情颇有沸腾，可当李泰明确表态支持周长明以后，这些大户们的热情也冷却下来，开始审时度势。

    周长明乡资不厚，之所以能够担任商阳戍主，一者在于本身勇武可观，二者在于仗义乡里、扶助贫弱。

    对于县内各家而言，彼此间并没有什么基于乡土资产的直接矛盾，相对于县中那几家财雄势大又咄咄逼人的大户而言，周长明的确是除了他们各自之外、最好的一个选择。

    再加上手握大量资货的李泰从中联络游说，县里几家稍逊一等的乡豪，也都各自表态愿意支持周长明出面竞争乡团势位。

    “你既然已经计定，又何必再来问我？若不充阵迎敌，我也只是一个闲人而已。”

    贺拔胜笑着摆摆手，他在西朝也的确资历深厚、地位崇高，但也因此不得不韬光养晦，除了列阵杀敌之外，其余凡所军政大事小情几乎不作过问。

    早年自荆州败逃南梁，贺拔胜不独痛失自己的基业，也错过了入掌关西大势的时机。

    刚从南梁返回时，贺拔胜也的确有召集旧部、再造事业的雄心，但在见到人事俱非、大行台已经将西朝军政打理的井井有条时，便也渐渐的甘于认命、不复雄图，倒也因此获得了一些无欲无求的豁达超然。

    李泰听到这话后便笑语道：“伯父不责怪我任性胡闹，于我已经是最大的指点。”

    他搞出这番小动作，心里也担心会不会触犯到大行台的禁忌底线，贺拔胜既然这么说，便也松了一口气。

    “我训责你，你会听从吗？原本还觉得你这一番器量是由叔虎教养出来，但经此一事，我倒觉得之前大行台对你的评价精准，你的胆量计谋的确不是叔虎能够收容的。”

    贺拔胜指着李泰笑骂一声：“皇业西迁数年之久，此朝所聚故朝名流、诸方豪强不在少数。关西乡情盘结，为此受气忍让者不乏。唯独你小子，所受触犯也不是什么生死存亡的大危难，却敢借势于上、搜货于下，居然还能让你做成！”

    “我只当伯父是在夸奖，东州新客、力弱资薄，若不借力打力，岂有立足之地？”

    李泰闻言后嘿嘿一笑，同贺拔胜日渐熟悉起来，言谈间便不再像之前那样谨慎。

    “我是在夸你？是在教你呢！非大凶险，勿运险策。父母养育此身并不容易，无谓将此身躯浪掷意气之斗中。这一次是你用计巧妙，没有触犯刑令，也能及时疏导乡怨。但若嗜此为甘、习以为常，蜜糖成鸩，也只是或早或晚！”

    贺拔胜板起脸来，对李泰正色说道。

    “伯父教诲，我一定谨记！乱世谋生，人人都要智力用极。我也不是超能人类，有几条性命可以试探人道禁区。经此事后，也算是薄有乡资，安心治业、等待令时嘉奖，不再与人穷斗意气。”

    李泰连忙低头表态道，这一次基于乡斗而衍生出来的一场纠纷还没有完全收尾，即便是彻底结束，他也需要认真消化战果，的确是暂时没有再主动挑衅他人的需求。

    略过此节，贺拔胜又讲道：“你家司徒公，秋后或进太尉公，并参秋后大阅。”

    李泰闻言后不免莞尔，半年整军也难见什么卓然成效，今秋大阅显然还是为了扫除邙山战败的颓气。把高仲密这个贺六浑的便宜二叔摆在台上，也能略收振奋士气之效。

    一想到自己兜兜转转居然跟高欢混了一个世交平辈，李泰顿时又觉得自己也是一个人物。

    “无论此番是否能够成事，周三都一定铭记郎君提携之恩！我区区一个乡里弱势下才，一身的筋肉骨骼也不抵庞大物料，若非郎君恩重抬举，此生都不敢奢望飞扬乡里……”

    离开华州城返回商原的路上，周长明一再向李泰表示谢意。

    “长明你再这么说，日后便不好相处！交情所以历久，恩不如义。人才物料各有长短，相扶共助才能义气圆满。

    我此番用计，也是在于乡豪恶我，如果你才具猥琐难争，我也不会用货惠你。你如果觉得我奸邪刁竖、难相共事，想也不会与我合谋。既然各取所需、各有所得，咱们日后论义而不论恩！”

    李泰板起脸来纠正周长明的说法，并不因为自己施舍重货而对其颐指气使。

    这是他来到西魏后第一次尝试营结朋党，干涉西魏的军事组织结构，事前已经经过充分的考量，对周长明的人品德性也信任得过，当然希望这一份关系能够维系长久。

    在他本身的势位不能名正言顺的压过周长明以前，单方面刻意强调恩惠，就不免会让这份交情逐渐变质、成为道德方面的一味索取。

    “言虽如此，但郎君若无我，仍能不失庇护，我若没有郎君，此生也只是一个乡里老兵的前程！”

    周长明又感慨说道：“此事若成，我荣幸能为郎君心腹。若是不成，也必定担当爪牙，绝不有负情义！”

    乡里人家已经各作通气，此番征询贺拔胜也了解此事不犯禁忌，归乡之后，李泰便开始整理家中库藏，以周长明的名义向官府捐输油膏。

    之前面对乡里大户时，李泰倒也没有说谎，他所收聚的芝麻油只有三百多斛。一则左近乡里存货限制，二则芝麻油价格太高。

    虽然有贺拔胜提供的资金支持，但贺拔胜家里也没有金山银山，李泰还要预留一部分布帛预定期货，物资的收购上当然要精细安排。

    芝麻油虽然数量不足，但其他油料李泰也在搭配收购。古代能够压油的作物籽料不少，芝麻只是出油率高、品质好而著称，其他蔓菁、芸苔、黄豆乃至于亚麻籽，也都是常见的压油作物。

    后世植物油主要有花生、黄豆、茶籽等等，但花生眼下尚未引入中国，后世的黄豆也是经过长年育种改良才成为主要的油料作物。

    时下的黄豆出油率才只不足十分之一，要远低于芝麻，主要还是作为食物而非油料。

    各种杂类油料，品质参差不齐，价格和用途也都有所差别。李泰搭配收购，各种油料已经有六百多斛，扣除输官的五百斛，还能剩下一百多斛。

    七月中旬，输赏格已经正式公布半个月，左近乡土诸竞争者基本也已经明朗。具体到商原乡里，便只有史家和商阳戍主周长明两个竞争者。

    此番输赏，武乡郡有三都督职在赏列之中，原则上是以当地乡望执掌乡团。这一点对诸乡豪的诱惑尤其大，势位与乡资相结合，无论是做官还是治业都有着极大的便利，也正因此乡豪们才踊跃竞争。

    都督、帅都督职衔早有，但往往作为州郡长官的加衔，给予他们统率乡团的权力。如今将此职衔特列出来加以输赏，自然也是大辟豪右、将之部曲正式纳为军队的步骤之一，进行更系统化的调度管理。

    竞争态势明显白热化后，史家便摆出咄咄逼人、势在必得的姿态，运输物料的车马自商原源源不断的输往华州，一些车队甚至还特意绕行李泰庄园外，摆明了是在示威。

    且不说李泰对此感想如何，大行台宇文泰必然是乐见乡豪们如此踊跃捐输：你们不卷起来，老子睡觉都不踏实！

    由于各处乡豪们踊跃捐输，一地之职便有数家竞争，大行台便也针对输赏格做出了一些调整：原则上仍是输满即授，但在选地上则给出了一定的活动空间，以乡望为判，优先以乡里首望当职本乡，其他则听授别处。

    至于怎样才算乡里首望，解释权自然归大行台所有。总之已经征输的物料是不退的，但却给你安排一个其他郡县职位，你要是不要？

    正当李泰还在感慨宇文黑獭心黑手黑、考虑要不要加输百斛油膏的时候，武乡县作为附郭要地，却先一步有了选授结果。

    “郎君，大事不好！史县尉选得当县都督，大行台令书已发！”

    郑满一脸的汗水，策马冲入庄园，开口就是这么一个坏消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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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037 驭人之道

    商原史氏坞壁里，宾客云集、车水马龙，往来祝贺的车马队伍一时间连台塬之间的沟壑都给塞满。

    坞壁中堂宴席上，新授当县乡团都督的史恭高坐主位，一脸的志得意满，凡诸宾客入前祝酒，一概来者不拒。

    “乡土经乱年久，前虽有大行台立治恤众，乡人也多列阵行伍、为国守土，但却乏一乡义领袖，武勋一直草草。幸在此日，大行台察授壮义、赏识史翁，让我乡土义勇归于使君统率。自此以后，乡情和谐、守乡报国，旌节封建、皆在目内！”

    听到一名宾客作此赞言，史恭也在席上站起身来，遥向华州城所在方位深作一拜，起身后又大笑道：“史某不才，唯上下抬举、使我志气扬伸，上报君父、下抚乡亲。自此以后，与众乡亲同流进退、威我乡声，义不容辞！”

    堂内众宾客们听到这话，无不轰然叫好。

    头脸淤青还未消尽的史敬也从席中站起身来，捧着酒杯咧嘴笑道：“今日确是我家大喜之时，但不得众悦、不称欢乐。前有恶客入乡，弄奸乡里，使我乡亲群情躁动不安。今日定势大喜，请都督使某率员赴乡捉之，既为都督进贺，也为乡亲群徒了结一桩心事！”

    此言一出，在场众人便都知所言是谁，各自心情也都变得复杂起来，并不急于发声，只是望着史家兄弟。

    “既如此，那你便去。转告那位郎君，我也并非狭量之人，他若真诚来贺，我自具席待之。若仍不肯事向和气，也不必为难他，日后在乡长年，总有让他感我乡义之时！”

    史恭一脸大度的摆手笑道，转又与旁人饮在一处。

    史敬等这一天也是辛苦，兄长同意后便大笑出堂，于坞壁中聚起几十名家丁，便一路向李泰庄园而去。

    庄园中，李泰愁坐中堂，待听说史敬率众前来，并在庄园门前叫嚣让自己速速出迎，心情便更加烦躁，摆手道：“不见！他若再敢叫闹，直接打杀出去！”

    郑满报信不久，周长明便也被大行台使者就乡招走，想来是征询并转授别处。因恐史家兄弟登门挑衅，临行前周长明便将戍中乡兵安排在此看守，李泰自然不惧登门来扰的史敬。

    但这显然不是什么长久之计，史恭既然已经就职当县都督，那么县内包括商阳戍在内的这些乡团武装也理当归他统治。

    县官不如现管，他若天天使人来扰，李泰庄园的生活、生产也将大受影响。

    “没道理啊！怎么这个史恭成为当县都督？”

    烦恼之余，李泰心中也是大为不解，想不通事情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他之所以旗帜鲜明的支持周长明，不只是因为彼此之间的交情，也是出于对宇文泰政策实施的体察感悟。

    之前还在潼关时，他便上书言及招募关陇豪右为军一事，这本就是宇文泰接下来将要实施的政策，但却没有获得宇文泰的赏识和起用。

    之后李泰又结合宇文泰步步为营的举措思考一番，便渐渐意识到自己那番进言还是有些激进。

    国之大事，在祀在戎，军队便是西魏这个霸权政府得以建立的基础。所以有关军队的各种改革举措，宇文泰必然会慎之又慎。

    尽管大肆招募关陇豪右为军已经是局势发展不得不做的一个选择，但宇文泰仍然力求将主动权掌握在自己手中，一步一步的进行推动。

    这具体的步骤尺度在哪里，只存乎他之一心，除此之外，任何人的进言建策，只怕在他看来都是别有用心。

    李泰近日也将自己代入宇文泰的视角中去考虑，只觉得这条道路并不好走，稍有不慎就有可能酿成大祸，因此这一过程必然是伴随着各种权衡试探，也免不了会有犹豫迟疑，见势不妙、即刻叫停。

    想要牢牢掌握这种主动权，就要严密控制事情的进程。

    先将一部分资产丰厚但势力薄弱的豪强吸引到统治集团中来，即就是推行输赏格。

    西魏朝廷因此得人得物，特别是大量物资储备在手，便可以有序的调控关西物价民生，一定程度上抬高物价，从而增加豪强供养部曲的成本支出，给下一步的继续整编铺垫一个物质基础，并减少阻力。

    如果按照这种思路，那么真正部曲众多的乡土豪右便不会成为第一批拔授的目标。尤其是在霸府掌控的核心地带，不会贸然让乡里豪强势力执掌精锐人马。

    史家是武乡县境内闻名的大土豪，其所拥有的部曲、土地都很多。一旦再掌握乡兵势力，控制起来便需要更多的精力。

    华州作为宇文泰的霸府大本营，所存在的武装势力不唯一种，大量北镇军头都在这里获赐田园以养部曲，难免就会与当地豪强产生乡情摩擦。如果让地方豪强统率乡团，无疑会让矛盾变得更加复杂。

    李泰所选择的周长明则不然，本身并非乡里豪户，长期担任乡兵戍主、军事素养也颇为可观，虽然拥有一定的乡望基础，但也并不深厚，仍然需要借重大行台势位给授才能确立其权威，无疑更好控制。

    但事情不知哪里出了错，史恭被任命为当县都督，周长明却要听授别处。

    如果说宇文泰要靠启用史家这样的土豪，才能稳定大本营的乡情，那也是一个笑话。

    比较靠谱的解释，应该是华州这个大本营经营态势稳定，区区一县都督势位并不值得宇文泰反复衡量，所以便循例发授。

    李泰自认能够猜到宇文泰用令的几分深意，但他终究不是宇文泰，他所面对的是方圆百里之内的乡情缠斗，而宇文泰却要考量整个关西。

    细节上稍有疏忽失察，对宇文泰来说无碍大局，但却足以让李泰谋算成空、家宅不宁。

    这件事的失算，也不怪李泰谋算不及，纯粹就是人倒霉了、喝水都塞牙缝。他在关西根基仍浅，对抗风险的能力也就弱，任何风雨不调、都有可能或涝或旱。

    “要不要再上书一封提醒一下？还是收拾收拾跑路？”

    想到日前还在贺拔胜府上笑谈这些土豪智力短浅，不想今日就要面对进退两难的处境，李泰也不免心生感慨。

    他这几个月也不是白混的，倒是不至于动辄跑路，但如果事情就此没有转机的话，再留在商原肯定不踏实。

    过去这段时间，司徒府长史贺兰德已经为他办好入籍事宜，如今的他已经是正经的京兆郡霸城县龙首乡人士，按例在龙首原上该有几十亩地。但这段时间他沉迷乡斗、不能自拔，还没来得及去办理均田事宜。

    如果商原不足居住，转去龙首原倒也是一个选择。周长明行前也向他表态，如果转授之地过于遥远，他愿意辞官追随李泰。

    但就这么灰溜溜的走，实在不符合李泰的风格。他嘴上虽然不说，心里也在做着篡魏代周、的卢妨主的美梦，结果大志未张、却被一个乡里土豪治的服服帖帖，也实在是个笑话！

    沉吟一番后，李泰心里便决定再努力一把，让宇文泰看看将乡土豪强骤然选拔为乡团兵长危害有多大。

    “取我甲槊来，弓马发下！那史姓刁奴若仍不走，今日便让他们命丧此处！”

    虽然之前向贺拔胜表态不会再与人做什么意气之争，但也没有被人骑脸突突还要忍让的道理。

    李泰打算砍了史家兄弟的脑袋就去华州城卖惨告状，这对土豪兄弟刁横悖法、一朝得势便要欺辱外州之客。老子不得已杀之，也是为你们北镇军头们除恶，否则来年你们子孙也要受此乡贼欺侮！

    宇文泰如果要对他从严惩处，那老子跟我阿叔都不出席今秋大阅，你还想看我老大哥贺六浑笑话，看你姥姥！

    这么盘算着，李泰持槊策马便往庄园门前冲去，正见到那身材矮瘦、马背上几乎见不到人的史敬仍率领家奴与庄园守卫们纠缠一处，端平马槊便直往对方冲去。

    “拦住他、拦住他！这小子疯了……”

    史敬见状顿时大惊，拨马便往后方逃去，并吼叫着让家奴阻拦气势汹汹杀来的李泰一行。

    史家家奴今次前来只为耍威泄愤，哪里想到李泰竟敢悍然杀出，一时间也都惊慌不已，有几个拨马欲阻，但见那明晃晃槊锋直向眼前刺来，顿时也都惊慌的魂飞天外，或是从马背上跌落下来，或是转头逃命。

    庄园门前一时间人仰马翻，李泰摆脱纠缠冲出来的时候，那史敬已经策马奔出了一里多地。他自然不会放过这老小子，于田野中策马狂追。

    正在这时候，前方乡道上又出现一队骑士，正是自华州城返回的周长明一行。

    李去疾跟随周长明同往华州，此时见到李泰气势汹汹的追赶史敬，当即策马冲上，两马擦肩而过时，长臂一舒便直将史敬提下坐骑。

    “阿郎，发生了什么事？”

    李去疾手提手舞足蹈挣扎的史敬，策马迎向李泰。

    “刺死这老小子再说！”

    李泰手中马槊一扬，正待刺穿史敬，旁侧周长明则一脸喜色的喊道：“郎君，大喜！大行台授我当郡帅都督！”

    ！！！

    间不容发之际，李泰臂肘一沉，槊锋擦着史敬肩头掠过。再望去时，史敬早已经下摆湿透，尿液沿着衣袍滴落田地中。

    “史侯真是客气，当溺则溺，何须苦忍入此肥我耕田。”

    李泰横槊立马，望着被李去疾抛落、委顿在地的史敬大笑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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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038 亲故重逢

    “壹即是1，贰即是2，叁即是3……”

    课堂上，李泰拿着一根小木棍敲打着板书上的内容：“前是正字，后是便数，便数用作计算，入纸则必正字！”

    课堂里坐着二十多人，老少不同，有接受启蒙、成绩优秀的学童，也有部曲中粗识文字的老汉。还有部曲中过去几个月涌现挑选出来的管事人才，都在认真接受郎主对他们进行算术启蒙。

    古人的知识普及，真是低到令人发指。

    李泰从东州带来的十几名家人，因为自幼陪伴他成长，多数倒也接受过初步的教育。几个生性聪慧诸如李去疾等，本身的学术素养甚至比李泰这个郎主还高几分。

    但在关西新得的这些士伍部曲，识字者便寥寥无几。李泰倒不指望他们人人都能饱读诗书，但随着家事渐繁，这些管事者起码的数学运算和造账应该懂得。

    特别在周长明获职帅都督后，李泰将李去疾等几个文武兼允的家人借调过去助其整顿乡团，家中事务掌管便急缺人才，需要赶紧培养。

    古人的数学发展并不低，且不说南朝已经算出圆周率的祖冲之，北朝流传的《算经》教本，其实水平也不差。

    《算经》中便有许多的应用题，题目类型与生活息息相关。

    今有负他钱，转利偿之。初去转利得二倍，还钱一百。第二转利得三倍，还钱二百。第三转利得四倍，还钱三百。第四转利得五倍，还钱四百。得毕，凡转利倍数皆通本钱，今除初本，有钱五千九百五十，问初本几何？

    今与有人钱，初一人与三钱，次一人与四钱，次一人与五钱，以次与之，转多一钱，与讫，还敛聚均分之，人得一百钱。问人几何？

    这些问题，李泰看是看得懂，但如果不列式仔细运算，也绝难脱口便把答案讲出来。以此作为教材，去教导大字不识的部曲们，显然是不合适的。

    他要的也不是计算圆周率的高端数学人才，但家中物料增损的基本运算问题起码要做到，所以便教他们简便易计的阿拉伯数字，快速掌握基本的数学运算。

    当然，真正入纸造账的时候，还是要用正规的繁体数字。

    结束了一堂数学启蒙课后，李泰又布置几道数学问题作为留堂作业，然后转去另一处课堂门外。堂中正为学童们启蒙扫盲的李渚生见状后便让学童自习，自己走出了课堂。

    “账簿线格雕版做好了没有？”

    穿越者回到唐以前的时代，不搞印刷术，第一没脑子，第二没良心。

    李泰倒也没有上手就搞经义学术的印刷，之前做了几版公文造账的表格，着令部曲们有擅雕工者雕刻出来，事情已经吩咐下去大半个月，今天想起来问一问。

    李渚生闻言后便返回他在学堂边的住舍，不久便拿出三方16开大小的木造雕版递给李泰：“刻板已经做好，但油墨还在调合。”

    李泰接过雕版，手掌覆在那凸纹上用力一压，翻过手来再看手心里压痕尚算清晰，便满意的点点头：“墨料调制妥当后，印物第一时间拿来我看！”

    有了这些印刷的固定表格，常用的一些物料名称则用刻章加印，之后庄园管事们只需要填写上具体的出入数字，造账的效率自然大增，李泰盘查账目也能更方便。

    “可惜黑獭太狂，不给我面子。如果封我个官，官府行政效率能给他提上来，成本还打下来。活该他到老做不成皇帝！”

    有感自己做事精明，李泰又忍不住叹息道。

    周长明从区区一个乡戍戍主一举被提拔为帅都督，李泰虽然真心替他高兴，但也受到了不小的冲击。

    恨人有、怨我无，人之常情，他堂堂一个穿越者混了三十多章居然还只是高仲密司徒府一个无所事事的小从事，可见宇文泰识人昏聩！

    “阿郎，庄外有人递帖拜访，自号史静，想来应该是史家族亲。”

    前堂管事的李雁头阔步行来，远远便摇着手里两张名帖说道。

    李泰闻言后不免一奇：“史敬不是关在猪圈里吗？怎么又冒出个史敬？”

    “不是恭敬，是安静！”

    李雁头闻言也是一乐，入前把名帖递给李泰，李泰搭眼一瞧，这才明白。

    这个史静名贴上自陈京兆杜陵人氏，而且还有一个威烈将军号。想来应该是本乡史恭自觉得压制不住李泰，所以请京兆本家来做说客。

    北魏后期，杂号将军已经泛滥，而在西魏，这一泛滥情况更加严重。诸如周长明还在担任戍主时，就有一个七品的荡难将军衔，担任帅都督后，则加衔为六品宣威将军。

    至于这个威烈将军是几品，李泰还真不清楚。名号一旦泛滥便不复庄重，总之在他看来只要不是柱国大将军，别的都差点意思。

    抛开这个京兆史家人的名帖，另一名帖倒是引起了他的注意。名帖的主人名叫卢柔，范阳人士，任官舍人省中书舍人，居然还有一个爵位容城县子。

    西魏官制继承北魏的基础上又有滥发，李泰也不清楚这中书舍人权柄几重，但其范阳卢氏的郡望却不由得他多想一层。贺拔胜之所以待他友善，就是因为他出身范阳卢氏的舅舅卢叔虎。

    “家里有亲故名卢柔者？”

    李泰想了一会儿，也想不起有没有这个亲戚，于是便问向李雁头。

    李雁头挠头干笑道：“阿郎尚且不知，仆哪里知？”

    “算了，你去把渚生叔唤来中堂。”

    不管是什么样的亲戚，这卢柔跟随史家人同来、想必是做说客。李泰正打算狠宰一把史家，谁的面子也不能给。

    李泰行至中堂，便吩咐家人将访客引入。不多久，一个二十出头的精壮年轻人和一名中年人便阔步走来。

    “京兆史静，见过李郎。李郎……”

    年轻人行至近处，便抬臂作揖，客套话还没讲完，那中年人却已经越行上前，两眼直勾勾望着李泰，嘴角微颤着说道：“你、你就是、就是阿磐？当、当年，我、我南行时，曾经、曾经入乡看望，阿磐你、你还只是，只是庭前嬉闹的、的一个顽童，却不想如今、如今已经……”

    李泰见这中年人激动得语不成句，一时间也是大感诧异，本来以为就算有亲，也只是不常来往的面子亲戚，却没想到这卢柔见到自己，竟然激动得不能自已。

    他正觉得有些尴尬，李渚生已经阔步行来，远远便指着卢柔高呼道：“真是子刚、卢大郎？”

    “渚、渚生，是我、是我啊！”

    卢柔见到李渚生，神情便更激动，大步迎走上前，抱住李渚生的胳膊连拍数下：“没、没想到，咱们还能生见，却是在这关西。是你随同阿磐西来？他耶、耶还安好？我姑母、姑母仍留清河？”

    这两个中年人抱臂站在一起，各自一脸热情的畅话别情。至于李泰和那个京兆史家的年轻人，则被晾在了一边，就这么看着两人。

    “阿郎，卢大是主母外家至亲的子侄……”

    李渚生也猜到李泰大概不认识卢柔，好一会儿后才想起来介绍彼此，原来李泰的母亲卢氏是卢柔的堂姑，卢叔虎的血亲姊妹，彼此表亲关系算起来也不算远。

    “幼时相见，记忆模糊，怠慢了表兄，真是失礼！”

    李泰见李渚生跟卢柔这么有话聊，倒也不便再提防疏远，于是便又入前见礼。

    “阿、阿磐啊，真是生成了英俊好儿郎！像你母亲，不像你耶。当年姑母出嫁时，户里亲长就、就感慨，哪、哪用得着丰厚妆奁，姑母早把一门、一门的秀气带去了你家！”

    这卢柔不只是激动，而且还有点口吃，拉着李泰上下打量感慨一番，这才又指着旁边越发尴尬的史静说道：“幸亏这位史郎君，昨日访崔使君求告事情，我恰在表叔邸上，才知道阿磐你原来也来了关西！使君他职事繁忙，我闲散无事，便同史郎君一起，入乡见你！”

    李泰听到这话便也有些好奇，难道他们家还有亲戚在西魏做大官？

    “多谢史郎君，非此传情，我与表兄不知几时才能相见。”

    虽然痛宰史家的心意未改，但面子上的客气要顾到，李泰又微笑着对那年轻人史静点头说道。

    史静连忙抱拳道：“李郎言重了！郎君入乡未久，已经清声渐传，即便无我传讯，不久必也人尽皆知。反倒是我此番求见，满腹羞惭，恳请郎君能够见谅乡居庶支冒犯之罪！”

    “是了，阿磐，究竟是怎么回事？我听说你入乡未久，便与同乡之人多生龃龉，更多风言说你依仗贺拔太师的威严，不愿与乡人们和气相处……”

    卢柔听到这话，便也皱起眉头，又转头望向李渚生道：“阿磐他还年少，但渚生你不该啊！咱们趋义西进，客居关中，但也不可丢了家教风骨，欺侮下士为威！”

    “原来这位史郎君是这般说辞告于表兄，那倒要仔细说一说！我不惧乡中奸猾颠倒是非，但却不想亲旧误会我有失家教！”

    李泰听到这话，脸色顿时一沉，望向那史静的眼神也变得凌厉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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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039 世族世婚

    “我奉高使君使命，入乡整顿园业，行装尚未落地，乡丁已经聚众来攻！彼此素未谋面，乡户因何怨我？至今尚有乡户伤员卧养园中，既我伤之，我自养之。彼等皆可为证，乡人仇我，只因史氏蛊惑！”

    李泰落座堂中，便拍案发声指控：“史氏兄弟横加刁难，施恶于我不只一桩，左近乡人举证者不乏，众口铄金，岂容刁邪反诬诋毁！我不知在堂史郎与其兄弟是何瓜葛，但彼此仇深如渊，你若非与我表兄共至，我绝不容你登此厅堂！”

    史静见李泰如此气盛，一时间也有些局促不安，只是硬着头皮说道：“但、但前事强买胡麻，请问郎君是否属实？我家与乡居庶支虽然分居两地，但先人治家垂训，向来不许子孙营贾废耕，若非外力逼迫，是断不会、断不会……”

    “史郎不必自夸家声淳朴，我也出身清白人家！部曲乏业可作，故而就乡采买物料兴织，的确曾访史家。史家以陈麻充数，至今仍然留存庄中！”

    李泰拍拍手，吩咐部曲取来从史家买到的那些陈麻麻包丢在堂中，至于史家之前要买油膏时已经将麻钱退回，那就是另一个话题了，总之以陈麻充新麻，是证据确凿。

    史静视线落在那几个陈麻麻包上便忙不迭收回，仿佛怕被蛰到眼睛。

    “之前预买胡麻，史家兄弟欺我不知农事，以当季时价收买秋后胡麻。事后我虽得人指点，但既已立约为信，也从没想要作返回。当时言谈两欢，若我有丝毫迫之，人不非议、苍天谴责！”

    李泰越说越气，仿佛自己真的成了一个被人百般欺压的良善无辜：“史恭输官得赏、拥居势位，便遣其弟登门毁约。我大好园业、青砖彩瓦，被他指使刁奴横加破坏，门户残破，部曲蜗居草檐。史郎大好模样，神清目明，入门至此，岂无眼见？我今拘之在园，只求一个公道顺气，若法不能制，我必杀之！”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卢柔听完李泰的控诉后，便从席中愤然起身，指着史静怒声道：“王业西狩至今，我知人间正气逢衰、是非混淆难免。但既然聚义奉此法统，人心当有公道平衡！我表弟抛家西走，孤独难立，已经可怜。

    史郎你不审事中曲隐，便登他亲长门庭，诬蔑名门家教失德，不只构陷李氏家声，更是在耻笑亲友失察无眼！若非我今日登门听说，还不知要被你欺瞒几时、误我情义！”

    “我不是！我真不知……”

    史静眼见卢柔不只倒戈，还反过来痛骂他颠倒黑白，一时间更加的无语，同时也满满的懊悔。

    商原史家虽然源出本家，但早几代之前便已经在各自生活。之前史恭前往京兆求告，只说被一东州新客欺侮。

    京兆本家本来不欲理会，但史恭请求的凄惨，也让他们京兆本家觉得李泰这东州新客太过嚣张，不把史家看在眼里，于是便派遣史静这个后生出面平事。

    史家知道李泰的后台是太师贺拔胜，因而求告到京兆尹崔訦家中。因为崔訦曾是贺拔胜的旧属，早年跟随贺拔胜投往南梁并一起返回关中，只觉得有这样一份情谊，应该能说动贺拔胜。

    但史静却没想到，长安城的崔卢两家除了是贺拔胜旧属之外，跟陇西李氏、特别是李泰这一支有着世代联姻的密切关系，交情甚至比跟贺拔胜还要更加瓷实！

    他请卢柔过来，本意是做个说客，可现在卢柔两眼瞪圆，一副要把他生撕了的模样，反而成了给对方送队友。

    “我、我此番登门，是奉亲长命令，希望此事能够从善解决，却、却不想乡居庶支竟然藏垢如此深刻。之前听信邪言，误会了李郎，误导了卢公，纵有千万懊悔在怀，也羞耻不敢自辩。恳请卢公见谅、恳请李郎见谅！”

    史静避席而起，对着两人长揖到地，额头上的汗水不暇擦拭，又涩声说道：“此番求见，冒犯得失。请两位见容我这个浅薄愚钝的后生，容我回家细告事情始末，再请族中长者入乡请罪！”

    “速去、速去！我相亲诸家虽然没有势力拥傍，但一腔正气有笔能书、有口能言！前不知我孤亲幼少入此，让他遭受乡贼围困欺侮，但今既知，便绝不容许妖情再生！”

    卢柔挥袖一拂，一脸厌恶的说道。

    李泰见他这个便宜大表哥这么罩得住，心里也是高兴得很，待那史静狼狈告辞，便连忙吩咐家人准备家宴，招待这位意外相逢的亲戚。

    “阿磐，真是辛苦你了！往年我等入关，虽然也是失势狼狈，但总还有同伴相互关照。你今入关，却乏亲长党徒的看护……”

    卢柔模样还好，只是有些口吃，喝了几杯酒、心情激动之下，口吃又更加严重。他虽年近四十，但感情却丰富，待听李泰与李渚生讲起入关一路的经历，更是眼眶红红的拍着李泰的手背连连叹息。

    李泰倒不觉得自己可怜，他先获得若干惠的赏识，又得到贺拔胜的保护，还有高仲密家业相托，要比这世道绝大多数人幸福得多。

    “虽与阿耶失散，但却得诸长看顾，我在关西也不谓孤独。今日见到表兄，才知还有多位亲长立足此境。之前困于生计，不知殷勤拜访，请表兄不要怪我少不更事！”

    李泰又为卢柔斟满村酿酒水，便试探着问道：“咱们还有一位表叔在长安？”

    之前听卢柔说崔使君、表叔云云，李泰便心生好奇，似乎这位表叔在长安势力还不小啊，那土豪史家都要登门请托。

    “那是我的表叔，却不是你的……”

    卢柔本就口吃，说话难免大喘气。

    李泰听到这话便忍不住翻个白眼，你这大表哥还挺小气，你表叔不就是我表叔，一表三千里，顶多我是六千里，怎么还不让攀亲戚？

    李渚生见卢柔说话困难，便在旁边拉一把李泰，耳语道：“卢大说的若是崔六郎，阿郎的确不该称呼表叔，一样也是表兄！”

    口吃的卢柔拍拍桌子，对李渚生点头表示他说的对，转又说道：“当、当年，我同、同表叔他们……”

    他说的吃力，李泰听的也有些吃力，但总算是搞清楚了。

    他们李家在长安的姻亲，除了卢柔之外，还有博陵崔氏崔谦、崔訦兄弟们，他们这些人当年都是跟贺拔胜在荆州，后来逃到南梁又一起返回关中。

    崔氏兄弟是卢柔的表叔，但他们的妈妈则是李泰他大爷爷李韶的闺女、也就是李泰的堂姑，算起来崔氏兄弟同样也是李泰的表哥，关系跟李泰和卢柔一样。

    除此之外，崔氏兄弟的夫人同样出身陇西李氏，除了表哥之外，李泰还要喊声堂姐夫。

    好不容易在脑海里梳理清楚这复杂的亲戚关系，李泰也不由得感慨贵圈真乱。难怪世家大族要修家谱，这谱系关系一乱，彼此间亲戚关系也就乱套了。

    后世唐高宗之所以针对这些家族颁布禁婚诏，也的确是不颁不行，彼此之间世代联姻实在是蛛丝密结。

    卢柔他们早年跟贺拔胜返回关中后，便被宇文泰安排到长安朝廷担任官职，一则西魏实在人才匮乏，二则大概也有分夺贺拔胜势力的缘故。

    这其中混得最好的便是崔訦，年仅三十出头，便已经担任了京兆尹，并在不久前加职帅都督，也算是长安方面一位军政主官。

    卢柔则因文辞出色，担任中书舍人，主笔诏令、宣旨慰问等。但西魏这霸权政府，皇帝一年也发不了几道诏令，所以职事也很清闲，才有时间到商原来见到李泰。

    “入关之后，太师自防严格，不准我等旧属随意登门访见，我也许久不见。难得他竟还记得阿叔旧谊，肯给阿磐你体贴关照，太师近来安否？”

    卢柔又言辞断断续续的问道，对贺拔胜也颇为想念，毕竟走南闯北、不离不弃的跟随多年，彼此间感情肯定是有的。

    李泰闻言后又是一叹，本来在异乡遇到亲戚是挺开心的一件事，但一想到西魏朝廷错综复杂的人事暗潮，他又高兴不起来。

    卢柔他们这些人作为贺拔胜旧属，本来就有点尴尬，如今又都在长安任职，那真是分分钟都有可能卷入到政治纷争中。

    宇文泰可从来都不是什么慈眉善目的好人，他对乡党大将留情是一方面，对元氏皇帝那可是说弄死就弄死。后来自家儿子死的那么惨，也不得不说是宇文护这个侄子言传身教下、深得真传。

    李泰见卢柔衣袍有些显旧，便说道：“此前疏于访问，是我的过失。表兄你日后在京城，可千万不要接受生人赠衣，特别是禁中出物，能辞则辞。弟居乡里，家人善织，春秋衣料一定管够！”

    “说的什么胡话？谁又会赠我……年初大行台倒是解衣赐给，只是不常穿戴。”

    卢柔已经有了几分醉意，听不出李泰说的什么梗，闻言后便笑语说道。

    李泰听到这话后才松了一口气，他就怕衣带诏这种邪事才不敢到长安去，可别转头被这些亲戚们连累。

    但听到宇文泰居然送衣服给卢柔，他心里不免又生出几分八卦：“大行台赠衣，那衣袍衣带有没有仔细洗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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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040 负荆请罪

    大行台所赠衣物有没有缝上密诏，卢柔并没有告诉李泰，但却告诉了他一些眼下正需要的事情，便是京兆史氏的底细。

    商原这户史家已经于乡定居将近一甲子，但乡势更加壮大的京兆史家却是最近一二十年才迁入进来。

    “史氏本原州高平镇人，从定万俟丑奴叛军得功，其族主史归因授原州刺史。逢侯莫陈悦之乱，大行台继领大军，史归附悦，高平李万岁等兄弟谋而杀之，侯莫陈悦乱定之后，万岁兄弟等便为地境督主，史氏族属则迁散京兆……”

    高平镇地处陕北陇东，北魏年间用以防控河西诸胡，是和六镇一样的军镇。早年六镇叛乱时，高平镇镇人胡琛同样也举兵叛乱，胡琛战死后，则由万俟丑奴继续统率其部叛乱。

    这场叛乱持续数年，一直等到尔朱天光率领贺拔岳、侯莫陈悦等北镇武人入关才得以平定。

    这个史家能够在叛乱平定后出任原州刺史，足见势大。只是运气不好站错了队，当侯莫陈悦杀掉贺拔岳后选择支持侯莫陈悦，结果就被同镇的李氏给取代了。

    李万岁就是李远，李贤、李远、李穆三兄弟可以说是西魏方面混得最好的关陇豪强，也深得宇文泰的信任，关系之亲近甚至还要超过了宇文泰那些武川老乡们。

    当李泰听到卢柔对李远以字称之时，脑海中一些散乱的记忆突然被撬动一下，又拉着卢柔问道：“表兄，先前来访这史静婚配没有？有无子嗣？”

    “我同他只在表叔邸中相见一面，长安至此同行一程，理他家事作甚？”

    卢柔闻言后便摇头说道，但李泰却已经忍不住的笑起来，让卢柔大感莫名其妙。

    在此之前，李泰是真的对这个京兆史氏乏甚记忆点，可因为李远字万岁的缘故，陡然想起了隋朝大将史万岁。

    他如果没有记错的话，史万岁应该就是出身这个自高平镇内迁京兆的史氏家族，而且还是之前来访的史静的儿子。

    这么一想的确有点可乐，史静是史归的儿子，史归则被李远兄弟们搞死，李万岁杀了我爸爸，我就给儿子叫万岁，这也算是一种精神胜利法。

    把还未发迹的古代名人提前笼络进自己麾下，这也是穿越者的基本操作。虽然现在有没有史万岁这个人，李泰还不清楚，但心里已经把史静这个名字加粗加黑。

    不过这也不妨碍他对史家的敲诈，关系差了可以慢慢处，错过这个肥羊、再想找个更合适的却难。

    这么看来，京兆史家同商原史家也未必就有确凿的亲戚关系，大约是从高平镇内迁到京兆，急于扩展乡势而结成亲戚。

    就像商原赵党长还夸口跟赵贵是亲戚一样，京兆史家虽然家道中落，但好歹还有高平镇大军头的底子在，对于商原史家而言仍是一个需要高攀的存在。

    原本李泰还觉得商原史家刚刚捐输重货、再作敲诈也油水不大，现在又冒出一个京兆史家帮他们撑腰，不下手宰上一把那真对不起自己。

    之前凭他人单势薄，贺拔胜也未必好使，未必搞得动京兆的史家。可那个史家自己也是麻烦一堆，李泰现在拥有的人事关系恰好就能制约他们。

    首先是他便宜表哥崔訦正担任京兆尹、帅都督，京兆史家如果想再通过捐输得势，便绕不过崔訦。

    而同他们家乡仇深切的李远兄弟们，如今正自势大不说，还在钻营冒籍陇西李氏。

    李泰恰好就是如今整个关西最为根正苗红的陇西李氏嫡系子弟，凭这一点同李远兄弟们搭上话应该不难。

    李泰越想越觉得这个京兆史家简直就是给他量身定做的肥羊，怎么就这么恰好我能克住你们呢？史万岁出生断奶了还好，否则恐怕可能没有尿布换了。

    卢柔酒醉便在庄园中留宿，李泰则又点起油灯熬夜编写了一份自家的“损失”清单，以备与史家进行交涉。

    第二天上午时分，史氏族员再次来访，这一次是两名不曾见过的中年人，以及打着赤膀、背着一捆荆条的史恭。

    这些人衣袍都被露水浸湿，还沾着许多草屑，应该是天还未亮便已经向此奔来，可见心情之迫切。

    彼此通过名号之后，李泰并未理会哭丧着脸、负荆请罪的史恭，而是望着两名京兆史家的来客笑语道：“今日来访，怎么不见昨日有见的史郎？”

    “那劣员轻信乡野谣传，有谤郎君清声，归家后已经遭受亲长责罚，闭门谢罪。”

    京兆史家来人恶狠狠瞪了跪在一旁噤若寒蝉的史恭一眼，转又对李泰客气说道。

    “史郎他何罪之有，无非是受乡里奸邪蛊惑罢了。我还未暇谢他助我亲人相聚，来日再有聚时，一定再作致谢！”

    李泰又笑眯眯说道，几个史家人听到这话后，脸色顿时又是一黑。

    客套话讲完，李泰便不再客气，视线转向史恭冷笑道：“我既无蔺氏豁达，足下也无廉颇勇毅，无谓作此姿态。入乡以来，你家屡屡扰我生计、使我寝食不安，之前更使刁奴寇我园业，若非庄人勇敢，家业恐已不存。隙生乡里，经官裁断恐失乡德，既然来见，商谈补偿才是正事，余者杂情不必滥表！”

    史恭听到这话，眉间顿时闪过一丝羞恼，但见同行京兆本家两人那锐利如刀的眼神，还是趴在地上叩首道：“乡里拙夫，自知罪大，李郎但有降责，仆莫敢不应……”

    前日还在趾高气扬的宴会乡亲，今天便要主动登门摆出一副任人宰割的姿态，史恭心里自是悲苦难当。

    但现在事情的决定权已经不在他的手里，之前恳请京兆本家出面，本以为李泰背后只有一个贺拔胜和有名无实的高仲密而已，结果却没想到是主动给人送来更多的亲义后台。

    贺拔胜在西朝虽然地位尊崇，但对于这种乡里争斗也不便插手太深。高仲密一个失势降人，更是不足为虑。

    但职任京兆尹的崔訦，他们却不敢小觑。此番大行台颁行输赏格，崔訦便是京兆地区最主要的执行官员，事关入迁京兆的史氏家族能否重新得势，他们自是容不得一丁点的差错。

    “我既非乡里贤长，也非在治官员，降责无从说起。但你家损我园业，却要做出补偿！”

    李泰掏出昨晚拟定的那份清单，着员递给史氏几人。

    在席两个史氏族人看过清单后，眉梢暗跳，脸色都不甚自然，但也没说什么，只是把这清单又递给史恭。

    “这、这么多？不可能、不……”

    史恭看到这清单内容，吓得直从地上跃起，望着两名京兆史氏族人颤声道：“两位叔父，我虽有认罚诚意，但、但这竖……李郎、李郎他开具名目，实在是破家难抵啊！”

    那两人见史恭如此激动，各自心里也无法接受李泰狮子大开口的敲诈，于是便又硬着头皮站起身来说道：“乡情尚和而不尚争，今日登门，我等确有了却纠纷的诚意，但郎君能否……”

    “怎么，你们以为我是恃此牟利？我倒想请问两位，谁家治业是凭此养家？但使他家刁奴安守户中，我又凭何讨取补偿？踏我谷田，损我庄舍，杀我庄人，我仍然存心忍让，不害他家恶奴一员。”

    李泰见装便也愤然起身道，他要的难道多吗？

    无非谷物三千石、工匠部曲一百人、牛马畜力三十、帛五百匹、砖瓦木料若干，比大行台可便宜多了。

    “前者史敬攻我，庄田多遭踩踏、毁苗数顷、至今铺晾田中，庄户筋断骨折、卧养棚屋，俱有眼可见！来人，取两副算筹，我带几位入田细算是否真有妄索！”

    田地里几顷菽苗刚刚割刈、准备晾地种麦，“五百多人”的大庄园现在只剩下三百多名部曲，李泰这么一说，顿时便觉得自己要价还是太低了。

    “这不必、大可不必！只是、只是户中资料新输国用，实在储蓄匮乏，能否、能否稍作折量，又或、又或延年给付？”

    两名京兆史家族员一脸为难说道。

    “我可以给你们旬日筹措时间，但要在月前交讫。因为八月我要到义州拜访李使君，请他助我搜索恩亲下落，不会在乡。”

    几人听到这话，顿时面如死灰。李使君这个称谓指向很宽泛，但若加上义州这个限定，那就只能是指邙山之战后、奉命镇守豫西诸州的李远！

    乡人之仇尤甚敌国，旧在高平镇时，史家势力要略胜李家。但在如今，李氏兄弟越发煊赫，迁居京兆的史家却每况愈下。所以史家才急迫的要借大行台普征物料的时候谋求些许势位，以求能够自保。

    “郎君既已言此，想知乡情故事。大灾劫余、求生不易，恳请郎君能作留情，我家一定在月前筹付人物！”

    京兆史家两人对望一眼，再也不敢讨价还价，对着李泰长揖说道。

    这番话听着倒有几分可怜，李泰倒也不是真的要置其家于死地。

    说到底，先撩者贱、打死无怨。如果不是史家主动招惹他，他也根本懒得理会这一家人，毕竟眼前还有那么多大目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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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041 有借有还

    孟秋七月，河渠中流水渐少，须得架设水车才能将河沟里的水汲取上来。

    李泰赤着脚跨坐牛车上，像模像样的驾驭着牛车，瞧见站在地头用戽斗汲水的农夫，便大声喊道：“热汤、让路！”

    农夫们跳着脚让牛车通过，望着渐行渐远的拉水牛车叹息道：“真是个败家郎君，不爱牲力！往来十几里的路程，他家上千亩的土地，这得使废多少头牛才能浇完！”

    “穷命汉子，反替富人担忧！他家织坊成百人做工，一天就织成几百匹的布料。更有压油的作坊，乡里大户都给他家供料，拿油浇地都足使……”

    “这户人家入乡才几月？家底已经这么厚实？”

    旁边浇地的农夫听到这话，忍不住便诧异道。

    “旁人家底多厚，是人家的事。你们还在这里闲话，到晚浇不完地，误了傍晚上工，可没人再管你们入夜餐食！”

    地头众农夫们听到这话，动作也都加快起来，片刻后又有农夫忍不住感叹道：“羡不得人家治业发达，乡里大户忙时也会征人做工，但谁像这家豪爽，谷饭管饱，有肉有酢？

    积善人家，必有长富，这郎君作农太拙，丰年都能饿死的废料，偏偏塬上这家业一天比一天壮大。若说没有天恩给福，我实在是不信！”

    好在李泰牛车驾驶的熟练，已经走出去很远。若听到乡人这么鄙视他的农活水平，今天说什么也要扣下一头羊的食料！

    田间预留要种冬麦的土地已经耕了两番，但还要用水浇透一遍、沤烂前茬作物的根茎肥田。

    李泰驾驶着牛车返回，自有庄人入前汲水浇地。

    他这里刚刚跳下牛车，旁边等候良久的一人便忙不迭阔步行了上来，手摇着大蒲扇凑到李泰面前：“李郎真是勤恳，日前巧做妙业、丰家有余，却还能亲事耕计，实在是让人钦佩。”

    大白的日头挂在中空，蒲扇摇得再勤也没有凉风，李泰一路走到地头树荫下坐定，这才指着跟在他身后殷勤摇扇的刘珙笑语道：“刘三不去城里发财，怎么有闲情到我这小园观风？”

    “郎君这么说，真是羞煞了我！同郎君日前巧妙作业相比，我那一点俗计算得什么？左近乡里麻油一斗已近匹绢，郎君前后盛收油料，单此一桩已经比得上庸人劳苦奔波数载啊！”

    有庄人送上井水凉镇的紫苏饮，刘珙先一步抢过来，两手恭敬的递在李泰面前，从头到脚透出一股殷勤。

    “有什么事情直接说吧，秋热燥人，我也懒得猜测你有什么心意。”

    李泰接过饮料痛饮大半碗，然后又小口轻呷着说道。

    “确有一事相求，今秋油价正好，故而家人也想趁着市热压油补用，所以……”

    “所以不想交付秋后的胡麻？”

    李泰看他一眼，笑语说道。

    “不是不想、怎么敢……”

    刘珙看一眼乡道上运输谷物的粮车驶入庄园，视线忙不迭收回来。乡土之间乏甚秘密，史家今日几乎倾家荡产的输送物料来此道歉，在极短的时间内就传遍了左近乡里。

    虽然具体的内情所知不多，但左近大户们也都不敢再将李泰视作一个乏甚根基的东州新客，心里多有敬畏。

    “之前乡人多笑郎君……但今才觉我等才是短视的蠢物！失算一着，我家也不是没有认输的豪气，只当今秋胡麻歉收。只不过、只不过……”

    李泰瞥了一眼仍在斟酌说辞的刘珙笑语道：“只不过，胡麻歉收事小，但自此以后数年光景，乡里油料时价不由你们乡贾把持，这才是真正的大问题？”

    “郎君明鉴，我家虽然也有买卖生利的副业，但根本终究还是耕桑。所衣所食俱家人辛苦收得，一季失算便要周年饥寒。又逢大行台输赏征物，乡里资料更乏……”

    刘珙一脸苦涩的说道，甚至在这秋暑天里打了个冷战。

    李泰见状后又忍不住笑起来，倒也不是幸灾乐祸，纯粹就是得意。

    关西天灾人祸扰乱多年，平民小户谋生艰难，土地和人口都在向大庄园主集中。关陇这些豪强们除了乡势可观之外，乡资同样很丰厚。

    大庄园经济一个特色，就是能够集中生产力、灵活的安排生产方式，可以说是完全的达到自给自足，不需要向外界频繁的进行交易索取。

    所以整个关西市场上连钱都没有，这些大庄园主们仍然生活的很滋润。

    李泰好不容易搞出大纺车，结果却因为原料和劳动力的不足，使得产能被严重拖累，种田大计步履维艰。这些地表豪强们对于乡资把持之顽固，可见一斑。

    后世商品经济发达，所以衍生出“有钱真的可以为所欲为”这么一个梗。可当市场交易退化到以物易物的状态，有钱算个屁，有货才是硬道理！

    之前李泰以一个冤大头的形象闻名乡里，让这些大户们掀起一阵宰肥羊的热潮，卖给他大量的芝麻这种最主要的油料作物，甚至连秋后的产出都给大笔预售。

    单纯从买卖得失看来，这些大户们也不算亏，毕竟田里作物每年都有产出，即便追不上这个物价飙涨的潮流，也只是赚的少一点罢了。

    但若从全面来看，李泰对芝麻的暂时垄断，等于直接掐断了这些大户们庄园经济的一个环节。他们损失的不只是眼前的利润，还要付出之后一整年油料的成本。

    如果是在寻常年景，这样的阻断虽然也有一定的影响，但也可以通过调节自身的生产格局，比如杂种一些其他的油料作物、控制自我消耗等方式来减少损失。

    可是今秋大行台颁行输赏格，将乡里大量的物资征调入官，这些大户们的储蓄本就大为缩水，再被李泰掐住脚脖子就很难受了，很可能数年都缓不过来这股劲。

    特别关中没有一种法定的、可以自由流通的交易货币，通常用来交易的布帛同样也是需要繁琐劳作才能产出。

    这就让大户们在安排来年生产的时候更加的捉襟见肘，自给自足的庄园经济由此出现一个漏洞，这才是最难受的。

    “我亦不是天外飞仙，可以餐风宿露，既然还要在此人间生活，当然也不会为了些许物利结怨乡里。秋后预收的货单可以赎买，但也要看乡士们诚意几许。”

    李泰老神在在说道，现在的他可不是之前有钱都花不出去的模样，该作拿捏的时候自然不会客气。

    “这是当然、这是当然！郎君之前预付货资尽数返还，我家还会赠送一批土出时鲜，以补偿毁约的过失。”

    刘珙闻言大喜，连忙表态说道。

    李泰听到这话又是一乐，摆手道：“刘三若不懂得说人话，且先回家、请你家长再来。天气燥热，我也难保会不会再心平气和的听你妖言。”

    “我家确是诚意满满，不如郎君指点明策？”

    刘珙见李泰作势起身要结束谈话，忙不迭又说道。

    “这样吧，预付的货资浮高三成返我。你家预卖多少胡麻？换卖十倍的谷粮给我，以今秋时价为准。”

    李泰心里早有了计划，闻言后便直接说道。

    “三成？这太高了……”

    刘珙闻言后又是一脸苦涩，之前李泰溢价两成便能搜买乡里，他们又贪夏秋胡麻时价有异而提前预收，现在却是什么都没做便要掏出三成的货资，实在是心疼的有些难以接受。

    李泰却懒得跟他讨价还价，直接站起身来便往庄园走去。

    刘珙在后方犹豫好一会儿，眼见李泰将要行入庄园，才又阔步追赶上来：“郎君且慢、且慢！三成、可以三成，但请郎君应允一事，切勿在近期倾销坏市！”

    冬日天干物燥、夜长昼短，即便是没有饮食的消耗，器物的润护保养也需要大量的油料。芝麻油虽然不是主要的养护油料，但也会搭配这一波行情有所抬高。

    新收的芝麻虽然水气大、不好用来压油，但这些大户们显然不想错过这一波行情。

    “这一点你放心，岁终之前我家油料都不会入市销售。如果不信，彼此可以另立契约。”

    这一次李泰倒是很好说话，直接表态道。

    他搜购的油料，大部分都已经帮周长明输官，油坊也还没有正式开工，即便还有一些存储，也要等着看看大行台对相关物价的控制力度和尺度，才好入市进行销售。

    而且在收购芝麻油料的同时，他还顺便搜买了大量的生麻物料，这些物料需要尽快纺织成布，才能直接增加自身的购买力、进行变现。

    接下来几年，关中民生肯定会有一个系统性的变化，以物易物的交易环境倒也谈不上通胀还是通缩，加强自身的生产力无疑是最关键的。

    也正因此，李泰才要敲诈史家一百名部曲。这些部曲可不仅仅只是丁壮，李泰还要求他们各自要有一门熟练的技艺，就是为了之后的乡土大发展而储备才力。

    老实说，如果这次不是借了贺拔胜的资本搞事，李泰还真不想让那些大户们将货单赎买回去。但既然是借本省利，自然也是好借好还。

    乡里大户们陆续将货单赎回，李泰便押着一批回笼的布帛返回华州还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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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042 老将迟暮

    贺拔胜不在华州城邸中，而是去了华州城东乡里，离城倒也不远，

    这一次贺拔胜出资帮了李泰的大忙，他总不好放下东西就走，于是便又在贺拔胜府上亲兵的带领下，策马往华州城东五泉下属的朝邑乡赶去。

    朝邑濒临黄河，因西北有高岗朝坂而得名。朝坂在后世并不知名，但在时下却是西魏华州城东部最重要的防守据点，紧邻黄河，对岸东北不远便是让高神武数度饮恨的玉璧城。

    贺拔胜在朝坂东南的朝邑乡有一座庄园，今日前往是为部曲老兵主持婚礼。

    李泰抵达华州城时已经是上午时分，再抵达朝邑时，已经是傍晚时分。

    华州本就是与东魏对峙的前线，此境更是紧邻黄河、前线中的前线。乡里虽然不乏沃土，但却几乎不见农人耕作，有的只是大大小小、篱墙圈禁起来的庄园。

    这些庄园的格局大多都合营垒之法，篱墙内外还有着沟堑拒马，哨楼箭塔等防事也随处可见，到处都透露出一股坚壁清野的肃杀气氛。

    “沿河一线常遭扰乱，除了东贼之外，河东汾北诸境稽胡也常常涉河来扰。因此大行台割地分授诸将，部曲群众留驻此间，据贼之余兼收地利！”

    李泰往来府上多次，与贺拔胜的亲兵们也熟悉起来，赶路的时候，那名亲兵便指着道路两侧的庄园介绍道：“朝邑大半都是我家庄业领地，南去合阳乡则李司空庄业。大统三年沙苑战后，李司空并太师进击河东，攻克汾、绛，河东遂为我有。因此大行台以临河两乡分授两家，安置部曲，为朝坂驻防之继。”

    李司空便是李弼，后世八柱国之一。

    沙苑之战中，李弼作战勇猛，在左军赵贵作战不利的情况下，李弼亲率部伍六十骑横截东魏大军，是西魏此战得以获胜的最关键因素。

    李泰倒是不知道李弼在沙苑之战后还和贺拔胜一起收复河东，但听到贺拔胜亲兵的讲述，心情也颇感激动。金戈铁马、裂土封爵是男人浪漫，眼下的他虽然身不能至、但也的确心向往之。

    贺拔胜这座庄园面积极大，坐落在朝坂下缘，土地沟陂加上沿河的滩涂，起码有小三百顷，远非李泰在商原的庄园可比。

    庄园西南是一大片的耕地，起码上百顷的良田连绵成片，看得李泰口水都要流下来。

    这才算是真正的大庄园、大产业啊，上百顷的水浇地肥的流膏，每年几万石的粮食唾手可得！旁边就是奔流不息的黄河，水力资源充沛，坐拥这样的产业，想不发家都难。

    羡慕是羡慕，但李泰也明白这样的肥美产业显然不是现在的他能够据有的。贺拔胜、李弼那都是西魏最顶级的统军大将，所以才能享有这样的福利。

    而且眼下东西魏以黄河为界，这里虽然产业肥美，但也是两大霸府的对峙前线。就算李泰得赐此间园业，也没有那么多的部曲驻守抵抗骚扰。

    他收拾心情，策马与贺拔胜的亲兵们登上园中高坡。庄园里坡下为耕、坡上为居，整座高坡就是一座军营，屋舍成排、界垒鲜明，容纳两三千人不在话下。

    一行人抵达营居大堂，贺拔胜问询行出，远远便指着李泰大笑道：“小子口福不浅，我治宴乡中，你居然还能闻风赶到！”

    李泰下马入前作揖道：“治业在勤在俭，别家户里若能讨得酒食，自家便可省俭一餐。少年无赖，闻香则行，伯父是避不开我了！”

    见面一番戏话寒暄，李泰跟着贺拔胜一起登堂，堂中已是座无虚席，多数都是追随贺拔胜多年的忠诚老卒。彼此之间感情深厚，早已经超过了身份的上下界定。

    贺拔胜拉着李泰的手腕向堂内众人引见，只说是一位故人世交子侄。堂内众人也都热情得很，或是不善言辞表态，一个个凑上来祝酒。

    李泰在席间一路穿行，刚刚走到堂中便喝了几大碗的酒水。也幸亏他酒量还算不差，这些私酿的酒水度数也不算太高，才勉强没有露怯。

    饶是如此，当他坐在席位上时，也已经是酒气微醺、眼神迷离。

    贺拔胜见他这模样，又忍不住笑起来，就席命人奉上酪浆解酒。彼此间还没来得及说上几句话，便已经到了新人行礼的吉时。

    今日婚礼是贺拔胜麾下十几名部曲老兵，资历最老的甚至在武川镇时便一路追随贺拔胜，新娘们则是在士伍中拣选的未婚妇人。

    老兵们不喜繁礼，吉日吉时选定后也无论六礼，一对对新人们排队入堂拜过主公、见过袍泽便算是礼成，不会因为礼节简约而败兴。

    “来的这厌物叫阿羖，从我族姓，是我假子！他故名九斤，生人就是九斤，被他生身耶娘弃在野地，竟懂得抱养吸乳。我那时仍少年，只觉得有趣，捡来收养，竟也成人。不知不觉随我三十多年，去了江南却嫌故名丑陋，请教博士改名阿羖。李郎知羖是何？还是羊啊……”

    贺拔胜指着入堂一对新人，笑着对李泰介绍道，又指着那个须发泛灰的新郎笑语道：“你耶给你挑选美姝，阿奴高不高兴？”

    李泰闻言也是一乐，出生九斤换算成后世那是五斤都不到，十足的早产儿，但见这新郎贺拔羖长得仍是孔武有力的模样，也真是命硬，怪不得能跟随贺拔胜一路从北镇浪到江南再返回。

    那贺拔羖三十多岁的年纪，身边的新娘望着只是十四五岁、娇俏可人，听到贺拔胜这么说，嘴角都咧到耳根：“阿耶赐我什么，我都高兴！明年抱儿、后年抱女……”

    其后一对新人登堂，贺拔胜神情却变得严肃许多，指着那新郎说道：“朱猛儿，当年自南返北、行至襄阳，东贼侯景率部来阻，山道上你耶解衣覆我，自己却冻死在途！他临去时我便应他，一定要让他血脉壮大，成亲后你就卸甲归户、用心生育，不要让我失信你耶！”

    那壮汉朱猛听到这话，顿时一脸的不乐意：“仆若归户，谁为主公擎旗？”

    “小子嚣张！在席哪个不是英勇壮儿？谁不能为主公掌旗！滚回户里侍弄你家娘子，不比阵中吃土快活？”

    听到这话，堂内众人便喝骂连连，语调虽粗俗，但氛围却热烈。

    众新人们纷纷登堂拜见，贺拔胜也都各自赠给礼品，凡所成亲诸员，开口便是说不完的感情故事。

    李泰列席旁观，也颇为这上下融洽的关系而感动，心里不免幻想自家那些部曲们会不会也如这般对自己不离不弃的矢志追随，无论他显达还是失意。

    等到诸新人入前礼拜完毕，贺拔胜又指着李泰笑语道：“这喜宴酒食整治不易，李郎既逢此会，总不能全无表现！”

    听到贺拔胜这么说，堂内众部曲们也都纷纷拍案起哄，李泰却不过众意，站起身来望着新人们笑语道：“在情在物，伯父都已给全。我虽为此忠义感动，但若厚赠，不免衬薄主人。且就此席中，祝众新人早传嗣讯、子女多多。若有子弟有志学者，我自设堂教学，若不能教善成器，诸位都可入户唾我！”

    “以酒为约、以酒为约！他家世道名门，最是博学厚望，你等此身潦草且过，总不能任子孙荒生荒长，投他门庭，不成博士，寻他问责！”

    贺拔胜听到这话后，也是眸光大亮，起身拍着李泰肩膀大笑道：“今天说的是我心腹后计前程，绝不是嬉闹玩笑！此言我已经记在心里，小子若做不好、不周全，我可不会轻易放过你！”

    听到李泰这番话，不独贺拔胜笑逐颜开，那些成亲的部曲们也都面露喜色，纷纷入前祝酒道谢。

    他们这些人虽都出身行伍，但跟随贺拔胜辗转南北、见识广博，自然深知世道对世族名门的偏爱，清楚李泰这许诺的价值所在。

    李泰受此氛围感染，对入前祝酒的新人们也都来者不拒，不知不觉就酒气上头。但总算还保持着几分理智，因恐酒后失言，坐回席中便默然不语。

    或许是酒精刺激的缘故，他的感知较平时更敏锐一些，左右打量一番，便发现贺拔胜虽然状似欢乐、但却频频蹙眉，一手紧扣住膝盖，持箸一手手指却似不受控制的颤抖着。

    他自知贺拔胜寿命将尽，见状后心里不免生起几分担忧，但还没来得及开口提醒劝说，醉眼朦胧的贺拔胜已经抬手把一整根烤羊腿塞进他食案上。

    “阿磐多吃些、多吃一些！你从东州新来，我也把你作子侄看待。见到你酒食丰美，我便觉得我家儿郎们也会饱暖无忧……”

    贺拔胜这会儿醉意已经很足，望着李泰眼眶微微泛红：“当年回返投西，我仍存几分夺势创业的私计。但黑獭确是一个奇才，他虽后进的晚辈，但比我兄弟都要狠恶周全……

    我今已无存势力之想，旧员故属都不敢常见，只希望大行台对我重用不疑，拱从王业东进、同我孩儿们相见此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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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043 闻鸡起舞

    李泰此夜留宿庄园，第二天睡得朦朦胧胧间，耳边突然响起鼓角轰鸣声。

    最初他只以为自己是梦回邙山战败西逃时刻，但很快就察觉到情况不对，那鼓角声真实的不像是做梦。

    他陡地睁开眼睛，耳边鼓角声浪越发真切，思维还未及清晰，身体已经先一步动起来，从床榻上一跃而起，抓起衣架上的衣袍披在身上，并顺势抄起了佩刀，直向房门冲去。

    “阿郎，莫不是有贼来扰？”

    门外响起略显仓促的示警声，昨日跟随李泰来此的李雁头也从侧室冲出，持刀站在房门前立定示警。

    此时天色仍然灰蒙蒙的未见日出，主仆两人持刀而立、竖耳细辨声浪，鼓角声中听得见人声嘶吼。

    “先去贺拔太师居舍告警！”

    李泰不暇细思，对李雁头一招手便直往贺拔胜卧室方位行去。

    两人行至半途时，忽然听到墙下有人呼喊：“士伍晨时操练，不是贼扰，是否扰到郎君？”

    李泰一手按刀、定睛望去，见到墙下站立的正是昨晚行礼成亲新人之一的壮汉朱猛，这才明白自己是太过敏感误会了。

    “倒也没有扰到，我主仆也有闻鸡起舞、操练的习惯。”

    他有些尴尬的立定身形，不好意思承认自己睡梦乍惊的事实，回头递给李雁头一个眼神，这才回答说道。

    “晨练是个好习惯！一夜睡饱，神懒骨松，筋骨操劳一番，一整天都气壮力足！”

    那朱猛阔步走上来，身着一袭劲装，腰上别着一根短棍，手持长杖，神情却没有春宵美满的爽快感，而是一脸的不忿：“几个贼汉子贪我队首之位，不准我参加晨练，把我哄闹赶回。归家也是无趣，不如伴郎君磨练一下筋骨！”

    李泰这会儿惊魂甫定，听到这话后也乐了起来：“太师昨夜已有嘱令，袍泽驱逐也是深情，朱猛儿新婚愉悦，忍心把新妇独弃帷中？”

    “娶妇成家难道就能闲坐得食？常同妇人缠绵，只会伤我壮气。来日入阵，贼徒可不会因此妇人对我留情。”

    朱猛沉腰扎定马步，两手挥杖呼哈耍起。

    李泰听到这大实话，不免对这并不沉迷女色的壮汉刮目相看，回头对李雁头说道：“这才是真汉子见识言辞，来年你若娶妻，也要以此约束自己！”

    “我又不是没有这样的识量，只要阿郎给我作配娶妻，就能体现出来！”

    李雁头听到这话很有几分不服，咧嘴说道。

    他见朱猛长杖挥舞兴起，便也撩起缺胯袍角跃出廊外：“我同壮士捉练一番！”

    朱猛见状便也微微一笑，抛开长杖，抽出短棍作刀，待见李雁头拉起加持，便呼喝一声矮身扑来。

    李雁头臂力雄壮，见状后刀背横挥格挡，两下一撞，朱猛攥了攥被震得有些发麻的虎口，眼神一亮，口中啧啧称道：“好俊的臂膀，我要认真了，你要小心起来！”

    “来呀！”

    李雁头眉梢一挑，很有几分初生牛犊不怕虎的气势，并不因此老卒身经百战而胆怯势弱，并又挥刀入前截阻。

    朱猛皱眉细望，手中短棍迎上挥来的刀背，却不再发力碰撞，而是转腕斜抹，沿着李雁头刀势斜下压去，待见李雁头拧身转劲，贴着刀背的短棍陡地一颤，精准的击打在李雁头腕处。

    李雁头吃痛一哼，刀势下垮，但却一咬牙关，合身撞向朱猛。朱猛见状，直接弃开短棍，两手托住李雁头双肋，借此撞势向后掠开，趁其用力呆猛，自肋下穿出，顺势捡回短棍转身便抵在李雁头的后心。

    “在阵用力最忌死使，你这一冲看似勇猛，其实是亢卒，有害阵势。入阵需用胶劲，胶连左右、密不可分，你的臂力强壮，一身左右更该防成铁门，牵顾两侧紧要过直向用功。

    主公常说，将是兵之胆，兵为力之帅，将有用兵韬略，兵有使力方法。捻轻运重，十钧之力可以杀敌，方法全无，千钧之力只是枉费！”

    朱猛望着李雁头，半是欣赏半是惋惜的说道。

    李雁头一个照面便落败，心情也是沮丧羞愧得很，听到朱猛这番话，便一脸的若有所思，片刻后才叹息道：“搏击之法，我也略懂一些，像壮士这般用劲巧妙的对手实在罕见。这个胶劲如何使力我却不知，壮士能否说的仔细一些？”

    “说就复杂，还是要靠手熟生巧。你的手腕无碍吧？我来教你几种在阵的刀势。入阵在何方位，用力都不相同，在前需手眼灵活，居中则勇毅刚猛，镇后要气劲悠长……”

    朱猛很有几分好为人师的习惯，对自己的战阵技巧并不藏私，拉着李雁头就讲解起来。

    站在一边的李泰心里也兴趣大生，凑上来笑语问道：“这不对吧？难道不该是对手刚猛为胆、冲锋陷阵以鼓舞士气？”

    “不常入阵交战的人，是常会有这样的误解，只道两阵交锋、勇者必胜。这么说对也不对，还是要看对手怎样。若对面只是疲弱、一冲即散，自当勇士当前、带动阵势。但若势力相当，锐则必折。这就需要前士为眼、觅其疏漏，中士为刀、裂其肌肤，后士为锤、断其筋骨……”

    朱猛讲的很仔细，李泰听的也很认真。

    他虽有前身遗留的武技和记忆，但前身也只是一个好武尚斗的意气少年，真正的战阵经验却不多。第一次上阵是跟着于谨的军队攻打河洛地区的几座豪强坞壁，真正和东魏精兵交战时便受伤被救回，被穿越而来的自己占了身躯。

    战争是人类种种行为最激烈的一种，一旦交战，既分胜负、也分生死，自然容不得一丁点的马虎。

    朱猛虽然不是成名已久的大将，但跟随贺拔胜辗转南北多年，所积累的实战经验也是丰富得很。哪怕只是挑拣一些重点讲解，也足以让李泰主仆听得如痴如醉。

    不知不觉，太阳已经升起老高，坡下操练的卒众们也陆续返回，瞧见这凑在一起的三人，陆续有人加入讨论。讲起各自经历的一些极端战阵，听得李泰惊心动魄又兴趣盎然，将一些胜负关键的要点牢记心中。

    贺拔胜昨晚宿醉，醒来时已经不早，走出卧室见到李泰同自家部伍们混在一起，站在廊下旁观片刻，神情若有所思。

    过了一会儿，他才走上前笑道：“这些老兵自是斗技精熟，但也不必听得太认真。为将者，修心才可御众，先学不怯、然后慎勇，至于方法，仍需事中磨练，熟则生巧。”

    众人听到贺拔胜讲话，纷纷转身入前见礼。贺拔胜摆手屏退众人，招呼李泰入堂用餐。

    李泰想起昨晚宴席上见到贺拔胜的异常，再见他今日只是蹙眉箕坐，便忍不住问道：“伯父可是体中有恙？”

    “经年的旧疾，不碍事。”

    贺拔胜闻言后叹息一声：“早年流转江南，饱受湿寒侵害，邪气顽固，偶或不察便手足痛痹。虽不害命，但也折磨……”

    “难道是脚气顽疾？”

    李泰听到这话便放下筷子，颇为关切的问道。

    他所说的脚气病，可不是后世的足癣等病症，而是自魏晋以来、特别是永嘉南渡之后江南地区高发的一种疾病。

    “是啊，邪气扰人，更甚刀剑。早年痛极，甚至不敢落地行走。归来数年曾有好转，但近来又时有发作。”

    贺拔胜有些无奈的指着膝盖以下的两足说道。

    李泰听到这话，神情也变得有些严肃。

    中古时代的脚气病跟真菌感染或缺乏维生素无关，而是一种综合性的神经炎症，属于气疾的一种。

    风疾、气疾在中古时代是一种比较高发的疾病门类，最著名的莫过于李唐家族遗传。

    唐高祖李渊便死于中风，唐太宗也多年饱受气疾困扰、长孙皇后同样死于气疾。唐高宗李治更不用说了，多年的高血压以至于武则天临朝称制。唐中宗李显也因常年幽禁山南，感染了很严重的脚气病。

    唐代为高宗李治治疗风疾的名医张文仲便说过，风有一百二十种、气有八十种，脚气头风上气，常需服药不绝。

    中古时代的脚气病，如果要作类比的话，大概是中毒性神经炎、风湿性关节炎和痛风等类似的综合性炎症。

    严重起来真是要命，因为往往需要长期服药，脚气攻心则就是急性中毒性肾衰竭和风湿引发的充血性心衰竭引发死亡。

    李泰自知贺拔胜命不久矣，但还只以为是惊闻儿子们死亡噩耗所致，却没想到贺拔胜本来就有宿疾。看来贺拔胜真正的死因，应该是感情上的巨大悲伤与宿疾爆发的双重打击。

    “既然有此宿疾，伯父尤需忌食酒肉等发气之物啊！”

    猜到这些内情后，李泰也不免为贺拔胜担忧，起身入前端走了贺拔胜食案上的羊肉，一脸严肃的劝告道。

    贺拔胜见状不免哑然，片刻后才又叹息道：“年过半百便不称夭折，与诸故人相比，我已经算是偷生长年。纵有天时来催，也只安然等待，小子夺我口食，太骄狂了！”

    “我与伯父非亲非故，幸得庇护才安居此乡。就算伯父怨我贪此眷顾、恃宠而骄，那我也乐得做个损人肥己的恶徒，盼能常听教诲。”

    李泰把羊肉端回自己食案上便夹食起来，又望着贺拔胜说道：“况且伯父行途虽长，但人间美味未必比我尝多。入世一遭，却口福浅薄，这难道不是一桩遗憾？伯父且惜此欲，稍后我来陆续奉进美味佳肴，让伯父口舌历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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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044 家业相托

    李泰也不是什么学问精深的医道大家，对风疾、气疾有所了解，主要还是来自对初唐人事的搜索整理。

    风、气之疾两百多种，脚气情况也有轻有重。李泰当然没有细致诊断的能力，但基本的常识还有，贺拔胜眼下这生活饮食习惯显然不够健康，无疑会加剧病情的恶化。

    俗话说，良言难劝该死鬼。如果只是一个不相干的人，李泰虽然也会劝，但也不会太伤心。

    但贺拔胜对他而言终究不是寻常，贪此眷顾之余，感情上也希望能稍作回报，让贺拔胜晚景不至于太过悲伤凄凉。

    贺拔胜见李泰摆出这样一副惫懒模样，也只是无奈笑笑。

    他既非一个生性孤僻、不近人情的人，对来自晚辈后进们的关怀督查也颇享受。但在欣慰之余也不无失望，原因正如李泰所说，彼此间非亲非故，即便有比较亲近的往来，也的确达不到感人肺腑的程度。

    没了羊肉佐餐，他便就着酪浆吃了一碗粳米饭，待见李泰也用餐完毕，便又说道：“布帛归仓，门生已经告我。剩下的也不必太急，年前我也没有大宗使物之处。”

    之前李泰一共借了贺拔胜将近七千匹布帛，这绝对是一笔巨款，就连李泰这个借债的都忍不住感慨贺拔胜对自己是真放心。

    他性格是有一点睚眦必报、缺乏忍让的小气，但也从不觉得应该生受别人的帮助。所以在钱款初步回笼之后，便赶紧先还上一部分。

    此时听到贺拔胜讲起这个话题，他又连忙说道：“近日家人盘账事繁，物货的调度也未尽从容。但最迟明年春耕之前，一定收尽补回借货。伯父此番相助，利我不浅，情系心中，来日一定勤做表现。”

    他虽然凭着期货行情大赚了一笔，但为周长明捐官也拿出了足足五百斛的油膏物料，而且还有秋后要交付县衙的那万石粮食的债务，这一番操作的利润尚不足以拉平支出，仍然需要负债维持一段时间。

    但最艰难的起步阶段算是已经熬过来了，对于接下来各种事业的经营和发展，他也充满信心。

    现在他家庄园工坊在织的妇人便有百余人，做工规模上来了，大纺车对功效的提升便也显现出来，扣除每天的人力开支和物料成本，单日利润都在一百五十匹以上。

    油坊是下一步将要上马的项目，商原的赵党长已经在帮他联络乡里之前从事压油作业的匠人。

    李泰倒不需要这些人的压油技术，但却需要他们蒸炒籽料的技巧，真正生产油料则采用木法榨油。压与榨虽只一字之差，但榨油的出油率却远比压油高得多。

    古代的榨油技术大约在唐末、北宋年间有了长足发展，植物油也成为饮食的主流，甚至在北宋年间出现无物不可油炸的饮食潮流，连生蚝都直接放油锅里炸！

    虽然说乡里大户们被李泰前番操作搞得心有余悸，未必肯再将籽料卖给他。但趋利避害也是人的本能，李泰自信凭着榨油法相对压油法的功效生出，可以把油价打低到这些大户们生产利润不如预期的程度。

    他之所以答应刘珙年前不会出售油料，就是为了明年打低行情、继续收购芝麻做准备。让华州父老们吃得上芝麻油，是他作为穿越者义不容辞的责任。

    当然，这么说也是夸张。在民生需求方面，麻油的排位本就不靠前，并不是乡土大户们严防死守的底线，所以才给了李泰操纵行情的空间，有长利经营的余地。

    除此之外，李泰还招募了许多的乡里散工，除了修建房屋，又一连建造了几座大窑炉，从烧制砖瓦开始逐步培养熟练工。之前熔铸铜料的冶炉也没有销毁，留待以后技术和财力到位再作升级。

    总之，他的事业蓝图勾画很大，但却限于当前的实力和资本，只能一步步的去推动实现。

    贺拔胜家的布帛，他也没想着白白占用，心里也是算好了利息回报。只不过眼下诸产业变现能力仍未足够，明年状况有所缓解再一并给付，倒也不必言之过早。

    “我一身几尺，用得多少布帛？你也不必操之过急，凡事量力而行。”

    贺拔胜是一个好债主，并不急着催债。

    他顿了顿又望着李泰说道：“若说感恩表现，倒也不必付于来日。我今便有一事需你劳作，你应是不应？”

    “伯父有事即嘱，我怎有不应的道理！”

    李泰闻言后便笑语说道。

    “答应就好！此事于我是一桩困扰，但对你想来不难。”

    贺拔胜又笑语道，抬手指了指堂外的庄园天地，又对李泰说：“阿磐觉得这庄业如何？”

    “伯父因功得授，昨日已有所闻。临河沃土，若非战事滋扰，的确是一处颐养长年的丰美产业。”

    李泰听到这话便答道，并不掩饰自己的羡慕和惋惜。

    “此类园业，我仍有几处。若只此一身，倒也无需占有这么多的产业。但门生部曲总需要恒业养活，大行台凡所赐给，便也都厚颜领受下来。”

    贺拔胜感慨一声，这才对李泰说道：“但我门下多是老兵，凶悍有余，精明不足。所以我想将诸庄业付给阿磐你代为打理，只要能保此诸群众温饱有余就好。”

    李泰还在猜测贺拔胜要让他做什么，听到这话顿时一惊，摇头苦笑道：“伯父莫非戏我？且不说我智力是否足使，单单此间庄业但使耕桑循时，养活数千群众绰绰有余，又何必托此下才！”

    “唉，你也是有所不知。此间庄业虽然归我，但物出大半都需输给助军，能入仓实者十之一二。看似丰田美业，但其实我部曲耕织人工都折耗难补啊！”

    贺拔胜苦笑一声，对李泰讲出这么一桩隐情。

    李泰闻言后不免瞪大眼，事情原来还能这么玩？土地给你，收成归我！

    宇文黑獭你良心丧尽，年过半百的老人家为你冲锋陷阵，你竟还这么敲诈盘剥！

    “那南面李司空园业……”

    他略作沉吟后又发问道，心里有些怀疑宇文泰是不是在刻意打压贺拔胜。

    “一样如此。临河之土，本就需要强军震慑才能抗拒贼扰，田亩收成属官助军也是应有之义。方今国难未已，我等既受恩深重，也不该只作门户私计。”

    贺拔胜嘴上这么说，但脸上却是愁色难掩：“若是往年，有别处园业增补，倒也可以维持有余。但之前邙山一战，部伍壮卒或伤或亡，伤者给养、亡者给恤，便见艰难……”

    李泰听到这话，神情顿时有些不自然，感情这锅我高二叔也得背一半？

    但他很快想到贺拔胜之前借给他那么多布帛，顿时更觉感动。

    只是他还没来得及开口表情，贺拔胜便又说道：“之前借货给你，一则的确想看看你才器如何。二则也存私计，若此重货浪使无归，可以恃此抢夺乡户！大行台虽然常常教人和善相处，但我遭诸乡豪欺诈、家财丧尽，总该稍给法外的豁免余地。”

    感情你比我会玩多了！

    李泰闻言后也不免心生感慨，贺拔胜待他友善不假，但也终究是从北镇武川一路混迹天涯的豪强军头，若以为他只会与人为善就太片面了，原来心里早存着拿自己当借口打劫乡豪的念头。

    了解到这一点，李泰顿时觉得自己节操高尚，他炒期货打劫了这些土豪大户一把不假，但也算是帮了他们。若是等到贺拔胜出手，那他们失去的可不只是钱帛了。

    所以说啊，乱世之中还是得兵强马壮，玩规矩玩得转是不错，必要时还得有掀桌子的底气和势力。

    “伯父既然觉得我才计尚可，我当然义不容辞、尽力做好！”

    略作沉吟后，他便也不再拘泥，直接开口表态道。

    他一穷二白时，还敢跟县衙作上万石粮食的租借交易，面对贺拔胜的要求，自然更没有拒绝的道理。

    较之古人，他最出众的并不是种田收成比别人更高，而是生产技术和方式更加优越，越是大规模的生产，所带来的效果提升就更显著。

    赵贵拦河设埭，逼得他只能用牛拉纺车，可现在有了贺拔胜的势力威望支持，你再阻我用水，老子突突了你！

    贺拔胜见李泰答应的爽快，顿时也高兴的笑了起来，当即便召来府中管理田桑事宜的部下，着令他们当堂对账交接。

    不对账不知道，这一对李泰都吓了一跳，这才了解时下真正的大军头大豪强究竟有多大的势力。

    贺拔胜家里，单单部曲人丁就有三千七百多口，庄园产业更是遍布小半个关中平原，自长安往东，大大小小的园业便有十几个之多，小则十数顷，大则数百顷，单单账面上的面积总和就达到了近千顷之多！

    这数字看起来虽然有些夸张，但细想一下其实也合理。

    就连没有功劳的高仲密西投都获赐十几顷的庄园，连赐带赠的部曲将近三百人，李泰在乡里又接受了十几户乡人荫附，再加上诸大户的补偿，已经是将近六百人的部曲规模。

    贺拔胜作为北镇元老，自南梁返回后两魏连场大战都有参加且甚有表现，有这样的部曲和庄园规模也是正常。

    毕竟西魏财政状况实在堪忧，真要大赏钱帛可能就直接破产。

    宇文泰将部曲土地大量赏赐功臣，也能加强对关中核心地区的控制，而且还能打秋风征输物资，何乐而不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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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045 司徒故槊

    李泰在贺拔胜庄园里又待了一天，对贺拔胜的部曲产业有了一个初步的了解，但也并没有立刻着手接收相关事务。

    阎王好见、小鬼难缠，现在的李泰是深知这个道理。

    贺拔胜家中产业的经营状况好也罢、坏也罢，既然能维持这么多年，必然有着一套人事与方法。突然加以改变，势必会引起一系列的抵触与反对。

    李泰刚刚跟乡里大户们斗法一场，现在是没有耐心和精力参与别人家的宅斗。

    他如果冲在第一线去压制和解决那些抵触，哪怕凡事都从贺拔胜的利益出发，也必然会激化矛盾，严重起来甚至会影响与贺拔胜之间的交情和相处，得不偿失。

    所以他也没有即刻提出什么兴治大计，只是约定抽个时间同贺拔胜一起巡察一下这些庄园产业，之后再作相关的计议。也是给贺拔胜一定的时间，去处理家事中不和谐的声音。

    在朝邑住了两天，李泰便和随从们先行返回华州。

    “阿磐回来得正好，家里有一桩惊喜在等着你！”

    得知李泰返回，高仲密自前堂阔步行出，拉起李泰的手便故作神秘的说道。

    李泰这里尚自狐疑，高百龄又带着两名仆员阔行上来，两仆员一前一后扛着一个长达数米的木匣。

    “十三郎猜猜这木匣里放着什么？”

    高百龄行至近前，也指着那两人搬抬的木匣卖起了关子。

    李泰见这对主仆如此模样，又见这木匣虽然长度不小、但却狭窄，心里一动，便开口道：“莫非是什么良兵？”

    高百龄闻言后便笑起来，示意两仆放下木匣，自己走上前掀开木匣并说道：“月初大行台召见主公，询问用疾，主公只讨回故司徒公旧槊，要送给十三郎，激励郎君于此用功立勋！”

    李泰听到这话，心情顿时也变得有些激动。他倒不想前身那样对高敖曹有着特殊的崇拜感情，但对高敖曹这后三国名将所使用过的马槊也是颇为期待。

    木匣被掀开，内里以丝绵作衬，横躺着一杆通体黝黑、锋芒闪烁的马槊，透出一股凝厚的肃杀感。

    高仲密弯腰两手抓起这杆马槊，眼眶顿时微微泛红，手指摩挲着那厚实的槊身，颤声说道：“当年庭前告辞，不知此去竟是永别……而今再作相逢，却是得物失人！”

    他不忍再细观兄弟旧物，两手捧向李泰面前，语调低沉道：“旧物不珍，却是舍弟亲手造成。我知阿磐你素来敬仰敖曹，将他旧物赠你！”

    “多谢、多谢叔父厚爱，我一定珍重保养故司徒公旧器！”

    李泰连忙举起双手，低头说道。

    但当他两手接触到厚实光滑的槊身时，高仲密却并没有立刻松手，而是继续凝声说道：“亡者兵器，不祥之物，须以血喂之！我今失势丧志，血海深仇恐难报复，但阿磐你少壮志高，我只要求、恳求你，来年若逢机遇，请你一定要以贺六浑父子之血饮之！”

    高仲密对高欢父子的恨意可谓深刻入骨，但早知后事发展的李泰却明白要达成这个目标实在不容易。

    且不说高欢本就势大难制，如今的他在西魏也谈不上有什么势力可言，想要用高敖曹的旧槊攮死他那素未谋面的老大哥和大侄子们几乎不可能。

    但他见高仲密两眼泪花闪烁、一副悲情难制的模样，还是重重点头道：“无论大义又或私情，我既受此、自当报之！请阿叔放心，于此有生之年，我必以此刃入其族血肉之内！”

    “好、好……阿磐，接槊！”

    高仲密听到这话，眼眶里蓄满的泪水顿时滚落下来，将这杆长大的马槊递在李泰手中。

    这马槊入手，李泰便觉沉重，不只是心理上，手感也是。

    这马槊槊身长一丈有余，槊锋又长达数尺，八面开刃、寒光闪烁，较之寻常的马槊长了将近一米，重达二十多斤。

    槊身并不是军中配给的实木槊杆，外面是一层紧密缠绕的细丝胶筋，长期的血汗浸染已经看不出原本的颜色，棕黑凝厚的底色泛着一层细致保养的油光。

    槊杆表面略有一些刀剑劈凿的缺口，露出内里细密紧实的胶合木柲。无论是这积血浸透的颜色，还是那些破损的痕迹，都记录着此槊主人生前金戈铁马、英勇作战的岁月。

    入手厚重粗糙的手感，让李泰也大感心潮澎湃，两手握住马槊原地挥练一番，脑海中不免便幻想起高敖曹当年马槊绝世的勃勃雄姿，越发的心旌摇曳、激动难耐。

    若干惠原本送了李泰一杆军中制式的马槊，李泰觉得重量太轻，练过一段时间后转送给了李雁头。而高敖曹亲手打制并曾经用过的这杆马槊，却又重的有些超出他现在的臂力水平。

    但李泰却不打算再将之转送旁人，力量和技巧不匹配那就继续练。来年手持高敖曹这杆故槊上阵杀敌，心理上便会有极大的优越感，心里甚至打算代代相传。

    诚然好的马槊只要保养得宜，可以保存数十上百年之久，但马槊这种骑兵杀器主要还是流行于唐代以前，特别是魏晋年间。良槊打制不易，战场才是其归属，罕见陪葬。五代以后马槊便日渐式微，绝迹于世。

    因此后世马槊实物极为稀少，李泰手中这杆高敖曹的马槊若能传及后世，即便不成国宝级的文物，也足以令一部分对古代战争史着迷的人为之疯狂！

    李泰对这一杆马槊爱不释手，心里甚至生出一些想要见其饮血的迫切冲动，这或许就是物性通灵、凶兵影响人的心智。

    他晃了晃脑袋，驱除脑海中一些过于血腥的想象画面，又小心翼翼的将这杆马槊摆回木匣中，又不免暗自期待这兵器不要蒙尘太久。

    一行人返回中堂坐定，高仲密又着令仆员进奉餐食，虽然不再像李泰来到华州第一顿饭吃的那么丰盛，但也荤素搭配得宜，可见家中生计已经有了极大的好转。

    毕竟商原的庄园也算初步有了一些经营成果，尽管田亩还未有应季的大收成，但李泰就乡采买生活物资送回城里，也不必再受刘珙之类的土豪奸商们盘剥。

    用餐完毕，高仲密便先开口道：“月前大行台召见，着我九月同赴长安参阙，并有意将我转任太尉，共参十月大阅。”

    这事李泰早听贺拔胜提起，闻言后便点点头说道：“恭喜阿叔履新登高！”

    西魏在改革六官制之前，仍然奉行北魏官职。八公虽然多为高官加衔，但位次也有高有低，太尉与司徒虽然都属于下三公，但地位却排在司徒前面。

    高仲密却没有多少升官的喜悦，反而摇头叹息道：“塞翁得马，焉知非祸啊？我于西朝，寸功未有，荣位屡授，岂能不招人妒？”

    这话倒是真的，虽然无论是司徒还是太尉都只是一个没有实权的虚衔，但毕竟地位摆在那里。身在官场上，谁又乐意站在别人身后吃屁？

    眼下西魏朝廷中，宇文泰那些北镇老乡们，担任八公高位的只有一个贺拔胜担任太师、王盟担任太保。

    贺拔胜的威望和地位不用多说，王盟则是宇文泰的亲舅舅，这两人位居上公，也没人敢说什么。

    高仲密最初以虎牢献降，被西魏封为司徒。这倒没什么，一则虎牢这个河洛东门对西魏意义重大，二则也是给东魏上眼药，毕竟高敖曹在东魏就是司徒。

    可现在虎牢丢了，邙山一场惨败至今让人心疼，再把高仲密攫升为太尉，这就难免让人有些不忿。名位与势力差距悬殊，必然是会埋藏隐患。

    但忧愁是一方面，既然这是宇文泰的意思，高仲密也根本没有反对拒绝的余地。

    “阿叔时望既重，居此高位、与人为善，想也不会有触众怨。”

    李泰想了想，也只能这样安慰高仲密。形势比人强，既然势不如人，当然也要有所忍让。

    但究竟这样是否就能平安无事，李泰也说不准。西魏这个小朝廷，人事一团乱麻，只在旁边看着都让人觉得有些心惊肉跳。

    比如之前准备担任秦州刺史的若干惠，还未及上任，便又被任命为北华州刺史，不再去陇右跟独孤信斗法。

    李泰也不知历史本就如此，还是自己这个小蝴蝶给扇的，问起贺拔胜内中详情，他也只是摆手不说。

    “道理我当然明白，但有的时候，树欲静而风不止，也实在让人无奈。”

    高仲密先是叹息一声，又有些不好意思的说道：“之前阿磐你仰势贺拔太师，惩治桀骜乡人，实在妙算精彩，我自问都无这样的营事计略。现在门中又有一桩隐患，我想让阿磐你为我参详，该当如何处理才能周全？”

    李泰听到这话，顿时闻到一股猪队友上线的味道，连忙说道：“我同阿叔之间，还有什么不可说？阿叔有事，直告无妨！一人计短、众人计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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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046 卖官养家

    听到李泰这么说，高仲密才吞吞吐吐把事情讲出来。

    原来之前这段时间里，高仲密在华州也没有闲着，征辟了一些关西时流担任司徒公府掾属职位。

    这所谓的征辟，却并不是赏识才性的招募提拔，而是有偿的。说直白点，高仲密明码标价的卖了一批公府掾属的官职。

    “月前主公着我送布帛千匹入乡，便是由此得来。”

    高百龄在一边解释道。

    李泰闻言后也想起来有这事，当时他还忙忙碌碌的搞操作，高百龄送来的这千匹布帛转手便用来收购物料。虽然心里有些好奇，但也没有深问究竟。

    他毕竟不是高仲密的嫡亲子侄，如果深入打听钱帛何来，难免有种责问高仲密怎么还藏私房钱的意味。原来这一批物货，是高仲密卖官得来。

    “我见阿磐为了家计忙碌于乡，身为长辈总不好坐享其成，也该想办法为儿郎分忧分劳。”

    高仲密在席中矜持一笑，一副此处可以夸我的神情，但很快脸色又垮了下来：“可现在，这件事却成了一桩不大不小的隐患麻烦。”

    “难道会有人据此问责？如今庄园营生也日渐起色，若真这一番共事情谊不能固持，也可徐徐返还之前奉资。”

    李泰得知缘由后，反而松了一口气，觉得这也不算什么大事。

    公府掾属有职无权，像他就在司徒府担任一个从事，但一直到现在也没有上过一天班。而高仲密这个司徒公，绝大多数时间也只在邸中消磨时间，转头又要升为太尉。

    还有之前大行台所颁布的输赏格，同样也是明码标价的卖官，大家响应的还很热烈，也不见有什么世道名臣措辞激烈的反对。

    这些事情，也让李泰下意识觉得西魏的官爵势位不算是多庄重的事物。即便有人据此问罪，无非和尚摸得、我摸不得，大不了事发前将这些僚属遣散，将之前收到的物货布帛再退还给他们就是了。

    但真实的情况，却比李泰设想的要更严重和复杂。

    “我本来也有这样的后计盘算，但今西朝用政却不同东朝。凡所公府自辟僚属，也需注录于大行台。即便来日不事公府，也要集赴大行台待选听用。”

    高仲密又叹息一声，有些羞愧的望着李泰说道。

    李泰听到这话，也越发有感西魏政权的人物匮乏，逼得宇文泰不止要搜刮勋臣财物，还要征集公府自辟的僚属，无论人还是物都不肯放纵流失。

    “究竟还有什么凶险隐情，阿叔一起道来罢。”

    李泰稍作感慨，便又直接讲道，若仅仅只是将这些僚属送入大行台，高仲密也不必如此忧心忡忡。

    “这些新募掾属，有问题的倒不是出身，而是各自的才具。”

    高仲密仍是一脸的愁色：“大行台待勋臣武人虽然宽厚，但对临民吏治却督查严厉。前听贺兰长史说，早在大统元年大行台便治吏刚猛，有秦州刺史王超世，乃大行台母族内兄、王太保从子，便因居治失术、贪渎有罪，竟被大行台书表赐死！其后用政也都督查严格，有罪必惩……”

    李泰听到这里，顿时也意识到了问题的严重性。因为他发现自己也不干净，之前商原量地的时候，他还拿两头小羊羔贿赂郑满，多得了十多顷的山地。

    但见眼下高仲密主仆都是一脸愁容，他便将此事暂记心里，找个时间跟郑满商量解决。

    西魏财政状况恶劣，是从政权建立伊始便存在的问题。宇文泰虽然颁行输赏格并鼓励勋贵捐输，但这显然不是常规的增加财政收入的手段。想要让财政维持健康运行，保证编户籍民的赋税稳定才是根本。

    西魏所统地区，大族豪强荫户严重，若是直接扩民编户，必然会威胁到统治的稳定。税源既然难以扩大，那么加强行政管理手段、以确保有限的编户能够正常生产和纳税便是重中之重。

    大统元年算起来正是宇文泰弑杀北魏孝武帝、扶立如今的西魏皇帝元宝炬的年景，其时宇文泰权位未稳，又面对东魏高欢的强大威胁，居然因为贪污渎职的问题便杀掉自己的大表哥，足见他对整顿关西吏治的态度坚决。

    毕竟宇文家入关的亲属就这么多，王超世在大统元年就担任秦州刺史这样的重要方伯，可见也是年富力强，是宇文泰能够执掌西魏政权的重要助手，却因为这个原因伏诛，的确是有警慑人心的效果。

    关西盘子太浅、根基太差，逼得宇文泰在这个问题走上跟高欢不同的一条道路。如果放松吏治管束，西魏这个政权能不能存在并维持下去都是一个问题。

    高仲密在东魏的时候也有结党营私、荐出私门的事迹，被高澄制裁后仍能外授北豫州刺史，有向西魏献地投降的资本。但在西魏，却显然不是这么一个玩法。

    那些被高仲密征辟入府的关西时流，显然不是什么才器优秀人士。在大行台颁布输赏格的情况下，仍然买司徒公府的僚属出身，显然是贪此物虽不美但却价廉。

    但在西魏这样的严肃吏治环境中，这一个个才能庸劣的僚属自然就成了一个个隐患地雷，说不定哪天就会因为失职而被问罪，或许就会牵连到高仲密。

    眼下高仲密对西魏还有一定的宣传作用，可等到时过境迁，这种价值也消失后，那就真正的处境堪忧了。用得上你，什么都好说，用不上你，那你早上起床先睁右眼都是一个罪过，是不是梦回东朝？

    更何况，高仲密眼下势力与名位本就不相匹配，若再被人嫉妒构陷，那问题可就真大了！

    听高仲密讲述完，李泰顿时也犯起了愁。责备高仲密轻率孟浪吧，卖官的钱还是他花了。

    见李泰默然不语，高仲密又沉声说道：“我近来为此忧怅，也询问贺兰长史并几位此间时流，也都没有什么从善处理的方法。但有一点还可挽回，事出于我，事发便也应该止于我。之前听说阿磐你与诸亲故重逢乡里，彼类在朝也都颇具势位，阿磐你去求告他们转迁一个官身，不必再于此公府纠缠……”

    李泰听到这里便开口道：“阿叔，我……”

    “知你义气，但听我说！我今孑然一身，何处都可埋此朽骨，但阿磐你却不然！之前行事，我已经有负你耶，若再用情义捆绑着你担此忧祸，实在太无耻！

    之前赠你故器，就是希望你能凭此自勉、于世奋进。事发以前，我们叔侄仍可不失往来，真到事发祸及之日，你也可以侧身于事外！”

    高仲密望着李泰沉声说道。

    李泰听到这话，顿时又沉默下来。

    老实说，虽然来到这个世界时间已经不短，但他心里还是对此世道没有产生什么浓烈的归属感。

    虽说同高仲密相依为命，但对彼此间的关系和感情也谈不上多入心，甚至他心里对高仲密还隐隐有些看轻，时常会有不恭的噱念想法。

    可在听到高仲密近乎交代后事的这番话后，他却大受感触，高仲密这人或许真不算是什么好货色，但对自己好也不是作态。

    人的感情羁绊，无非在人在事。重逢卢柔，知晓自家还有许多亲旧在关西势位不小，再加上贺拔胜之前还要将家事经营托付给他，现在的李泰真的不需要再依附高仲密才能在关西立足。

    但是，人心里会有一杆秤，不只在称量利害，也在称量自己。李泰虽然并不觉得自己是一个多么了不起的人物，但也不会把自己看的太轻。

    沉默了好一会儿之后，他自席中起身，向着高仲密作正式一拜，沉声说道：“阿磐此身拜于足前，阿叔若目我为人之形状，此说请勿复言！生死有命，富贵在天。我虽然不是人间大器君子，但却自觉配与阿叔共当祸福！阿叔若因年少薄我，我也自有一番雄言驳此拙见！”

    高仲密说完前话，心里本就有几分伤感，此时再听到李泰这番回答，唇角顿时颤动起来。

    他两手扶案站起身来，缓步行至李泰面前，眼帘垂下时，泪水已经忍不住滚落下来，两手按在李泰的肩膀上，颤声说道：“阿磐啊阿磐，我前言总是怨咎自己害你父子，其实心里是庆幸……

    若非阿磐你于此相伴，我恐不复再有谋生的勇气！你耶教养的好儿郎，我不敢贪占，但从今以后，我心里要窃视为己出！”

    李泰这会儿虽然也非常感动、不想破坏这动情氛围，但听到这话后，心里还是忍不住暗生吐槽，我只说要同你祸福与共，你怎么就把我当儿子？

    咱们想更亲近点，磕头拜把子不好？我也想听贺六浑喊我一声大叔啊！

    “此事计议忧愁，但其实也不是没有办法解决。此前所募诸员，或许才性猥琐、不堪为用。但来年前程如何、称职与否，也是他们各自祸福相关。趁其丑劣尚未发扬，仍有妥善教育的余地。”

    之前盘算那些，其实也都是自己吓自己。既然担心这些人或会因为失职连累自家，那就突击教育一下，让他们具备一些基本的行政能力也就是了。

    料想宇文泰就算把这些公府僚属召入大行台中，必然也不会推位相让，无非从事一些基本的文吏工作，倒也不需要把这些人培养成什么经视治国的大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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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047 计帐户籍

    第二天一早，李泰先抄起高敖曹旧槊耍练一番，又涂油保养、小心收起，吃过早饭后，这才来到前堂。

    “郎君，司徒公前募诸员籍贯告身都录在此。此诸员我也都见过，纸外细情可以问我。”

    长史贺兰德早已经在前堂等候，见李泰走来便连忙迎上汇报道。

    “有劳长史。”

    李泰点点头，接过贺兰德递来的名册翻看一下。

    过去这段时间，高仲密一共卖出去七个公府掾属的职位，接受了大约在一千五百多匹帛的物货奉送。帛在关西的购买力还是挺高的，这价格也并不算低。

    卖官的收获三分之二都送去商原乡里供李泰花销，其他的一部分则仍储蓄家中维持家计，可见高仲密也的确不是单纯的贪图享受才搞出这件事情来。

    七名公府掾属，有两个华州本地人，其他的则是外州侨居的富户。

    后三国时期，国与国之间人员流动很频繁，有的是战事所迫，有的是逃荒避灾，也有跨地域的商贾。

    俗话说人离乡贱，这些失乡之众并不是所有人都能获得特殊的关照，关西民风的排外，李泰也是深有感触。若能获取一个官职出身，有无职权都好，处境都会得到大大的改善。

    更何况公府掾属也并不是什么卑下官职，北魏年间常为世家清流解褐之选，一者诸公、开府本就多为其世交亲长，二者这些府职也多清闲不累，活少钱多离家近，还能刷声望、搞社交，何乐而不为？

    反倒是那些州郡长吏，因为事繁任重，不受世族青睐。

    比如后世八柱国之一的于谨，便曾说过：“州郡之职，昔人所鄙，台鼎之位，须待时来”，宁肯悠游郡邑，也不肯出仕做官。

    好不容易等到六镇兵变，于谨在平叛过程中得有出众表现，结果又流落关中，先后被贺拔岳和宇文泰辟为郡守与州长史，恰恰是他年轻时鄙视的官职。

    不过如今的西魏时局也谈不上什么世族风流，大凡有才志者也都崇尚职权事功，这些袖手无事的公府员佐便也谈不上清贵羡人。

    “请问长史，这些佐员若赴大行台听用，大抵会授给怎样职事？”

    李泰对西魏的行政构架和规章还比较陌生，便又开口问向贺兰德，了解他们接下来前程如何，才好对症下药的加急培训下相关的吏能。

    “大统以来，大行台便推重政治，体恤下民疾苦。编户授田，使人有耕，可谓无微不至。”

    贺兰德先隔空拍了一个马屁，然后才又说道：“但今关西人才简朴，尤其州郡在治事员甚缺，亟待增补。公府满秩诸员，多发州郡为用。近年行台苏尚书又掌议尽地利、均赋役，计帐户籍须从头造起，州郡事员要勤走乡里劝农督课……”

    李泰听到这里，便明白这些人大概会使用在哪一方面了。

    苏绰之于西魏北周的政治建设意义之大，言其总工程师都不为过。他所提出的《六条诏书》，在后世也被论述诸多。

    除了政治框架建设之外，苏绰对基本的行政格式的改变和创造也影响极深。比如他所创立的“朱出墨入”的记账规定，还有对计帐户籍的改革，对后世也都影响极深。

    西魏国力本就是后三国最弱的一方，要在有限的籍民基础上实现政权长期稳定的维持，那么自上到下的一整套行政结构就必须要缜密高效。

    计帐并不是单纯的记账，而是按照国家赋税规定将每一编户当年应缴的租调数额记录在户籍上，财政的审计具体到每一编户，所形成的一系列文书便被称为“计帐户籍”。

    独立言之的计帐，就是政府当年租调税收的一个概括，以供政府行政量入为出。后世隋唐帝国对财政税收的管理，也都大体沿袭苏绰所制定的这一计帐基础。

    西魏编户较之同时期其余两个政权虽然不多，也起码也得有几十万户的编户数量。每一编户便要造一计帐，其书写与整理汇总的工程量之大可想而知。

    现在可没有电脑联网办公的便捷方法，所有计帐文书都需要州郡县乡的官吏们计算整理、一笔一笔的写出，而且还要一式多份的抄写，以供大行台、州郡县乡各级官府留底核计，工程自然更加浩大。

    贺兰德也说，这项工程从数年前便已经展开，但一直到目前为止，仍然仅仅只有关内核心州郡才能勉强完成计帐户籍的工作。

    其他河东、豫西、陇右、陕北等地，虽然也归西魏朝廷统治，但却连编户基础都不完整，更加谈不上进行计帐了。

    了解到这些后，李泰便也意识到宇文泰对基层行政人员的饥渴程度了。

    因为人才的缺乏，该收的赋税收不上来，豪强勋贵兼并土地、部曲的传统又根深蒂固，这一状态若再不加扭转，财政形势只会更加的恶劣。国力越发衰弱，对外扩张更加无力。

    虽然贺兰德也不能笃言司徒府这些佐员之后会被安排到什么具体的岗位上，但在明白西魏眼下的行政困境后，李泰便决定优先加强这些人计帐公文的书写和算账能力。

    一则，这方面的行政人才缺口最大，二则李泰也已经在庄园中进行相关的能力培训。

    一只羊也是赶，两只羊也是放。虽然说他家事务分类远比一个政权要简单得多，但若只是具体到计帐户籍这一项上，教材稍作更改就能使用。

    李泰在前堂跟贺兰德讨论了一上午，期间高仲密也来旁听，在听到李泰这一思路后，便不免兴奋的大呼可行。

    主意议定之后，李泰便着府员召那七名佐员午后登邸，通知他们一下，准备开始突击培训。

    这些人大多居住在华州城中，召集起来倒也方便，过了大半个时辰，便陆续登门，老少皆有。

    一个最年长的已经五十多岁，名字叫做朱方正，本河北定州人士，六镇河北兵变时率宗人过太行山避难，西魏收复河东后又被裹挟至华州，如今侨居武乡郡，被安排了一个司徒府功曹史的职位。

    最年轻的一个名叫杨钰，年纪才不到二十岁，恒农人士，入堂见礼后便滔滔不绝的讲述自己来关中想要参军却各处碰壁等各种经历，很有几分社交牛逼症的味道，一看就知是一个城府不深、渴望武功的有志青年。

    等到佐员们到齐，李泰才开口说道：“今共诸位相识，虽非缘于情义，但也是缘分可喜。承蒙大行台厚爱，司徒公不久之后或将转迁他职……”

    他这里话音未落，便有一名华州当地的佐员皱眉开口道：“司徒公升迁可喜，但我等公府在事，是否也该做妥善安排？若仍继续追从司徒公，能给何事？若留事公府，会否被后来者黜免？”

    “吴参军请稍安勿躁，今日于邸相见，所为正是此节。”

    李泰闻言后便又笑语道：“大行台求才若渴，不许才流闲置，凡公府事员秩满或公迁他府，俱可归于大行台，听待他授。”

    听到这话，在场几人顿时又欣喜激动起来，特别那年轻人杨钰，更是一脸热切的说道：“卑职一身志力，渴待国用，若得大行台相召鉴量、收列军府，一腔志气便不谓辜负！”

    李泰听到这话也是一乐，这精神小伙儿真是敢想敢说，我都还不知道大行台门往哪开，你就开始幻想宇文泰慧眼识人了。

    他也没有仔细解释大行台未必会亲自接见他们授给官职，给人保留几分期待总是好的，视线一转又示意贺兰德跟他们讲解一下目前的处境。

    “共事一场，告诸君知，大行台政治用士殊异公府……”

    贺兰德站起身来，一脸严肃的讲了讲大行台对于官吏考课的严格规定。

    众人听完这番话后，便也都意识到事态的严重性，堂中欢快的气氛快速消散，那华州当地的吴参军苦着脸说道：“请问郎君、请问长史，大行台察授职事能否请辞？前者捐身公府，是贪此轻便、从游贵人，但是户里耕桑事忙，实在没有余力领受新事……”

    那杨钰听到这话，顿时一脸不屑的冷笑道：“人置事中，才能考量优劣。若只贪位怯事，与户内猪狗又有何异！”

    “小贼口齿缺德！来来，老子今日同你决斗，瞧瞧你是否勇武过人！死在我手，总比命给东贼要好！”

    那吴参军也是个暴脾气，虽然畏惧大行台督查惩罚，但却受不了年轻人的挑衅，当即便站起身来挽袖邀战。

    “拳脚斗殴，伤命太难。给他们一人一刀，斗死一个，省我一桩烦事，斗死两人，心更舒畅！”

    李泰见这两人各自离席便要打斗起来，心里就烦得很，直接拍案怒声道。

    两人听到这话，虽然仍是各自怀忿，但还是连忙告罪，不敢再在堂上撒野。

    “我不管你等各自心怀思虑，既然捐身公府，可见耻居下流。司徒公为国蓄才，高义接纳。也恐你等乍领职事、无所适从，所以着我教授几项为官任事的才能。若能学业优秀，司徒公还会具纸荐上。”

    见众人噤声，李泰才又沉声说道：“前程荣辱、性命祸福，在尔等一心！今日告尔诸员，各自归家准备，明早随我同赴学舍！敢有自弃缺席，今便告上除名问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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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048 唯人最贵

    半哄半吓的搞定这些佐员，夜里李泰又跟高仲密讲了一下他将要接手贺拔胜的产业经营，阴晦提醒一下高仲密要行止谨慎，不要再搞此类滋生隐患的骚操作。

    高仲密得知此事后却有些酸溜溜：“贺拔太师旧部多北镇悍卒，未必肯听说听教。但既然阿磐你已经应下，我也不阻你。只是记得他家部曲若真骄悍难驯，也不必为他人家事操劳太多，须知疏不间亲。”

    李泰听到这话便点头笑应，他本也没打算去直接面对和处理贺拔胜部伍中的人事纠纷。

    又过一夜，清晨时七名佐员应约而来，李泰便带着他们同返商原乡里。

    眼下这庄园较之李泰初来的时候已经大不相同，田地勤耕不废，住所也都整齐有加。

    从史家敲诈来的那些砖瓦尽数投入庄园的建设中，高大的砖石围墙瞧着顺眼又气派，乡里许多世代经营的坞壁都没有这种气象。

    进入庄园里看到那成排的砖瓦房屋，同行那些佐员们不免惊叹称异。他们既然舍得向司徒府买官，自然也都薄有产业，见到庄园里部曲奴婢们的住所都这么整齐气派，也都连连感慨这庄园产业经营有方。

    但其实现在的庄园仍然是负债运营的状态，真正可见盈利的，除了那几顷即将收割的粟谷，便只有南坡的纺织工坊了。

    李泰也听过一些左近乡人评论他如此浪使物料，简直就是败家行为。给部曲们建造砖瓦大房，居住比一些乡里富户主人家还要气派舒适。

    李泰对此也只是一笑置之，眼下的他自然还做不到达则兼济天下，但让部曲们生活的更好还是绰绰有余。

    他既不是土生土长的中古世族子弟，在后世也只是一个兢兢业业生产内容的社畜，其实有些不能理解那些资本大鳄们聚敛成瘾是出于怎样的心态。

    人的物质享受总有一个极限，哪怕穷奢极欲，也不至于浪到成仙。社会资源的分配不公虽然古今都难改变，总有人囤积聚敛、好处全占，吃相难看到丧尽良心，也实在是王八蛋！

    就像史家宁肯招惹自己然后再来赔罪接受敲诈，也不肯将这些建筑物料改善自家部曲的居住条件，赔了面子丢了里子，真是骨子里在犯贱。

    那七名佐员被李泰当作插班生安排进庄园学舍里，一边学习数学算术，一边跟着长史贺兰德练习西魏基层公文书写，主要还是计帐户籍方面。

    西魏的计帐公文，李泰也翻看了一下，公文条式倒是很清楚，但内容却非常的繁琐。要造一编户计帐，往往都有数百字内容。若是上等富户，计帐文字分分钟突破上千字。

    这是因为西魏的均田和赋税对象非常广泛，除了户主夫妻，部曲、奴婢乃至于耕牛都给授田。这可不算是纯粹的惠农劝耕的善政，主要还是为了在有限编户的基础上扩大税源。

    因为只要授田，就必须要承担课税义务，不管是人还是牛。这样的政策在地广人稀的宽乡，民户们还可以依靠均田亩数来增加收入，负担尚轻。

    但是在人多地少的窄乡，均田亩数往往都有折扣，不能给足，家里的男女奴婢甚至牛马都要承担赋税劳役，稍有歉收，一个中产之家可能就会破产。

    因此越是在关中精华肥乡，编户逃散、豪强荫庇人口的情况就越严重。李泰入乡几个月时间，跟乡人们关系稍有改善，前前后后就收容了十几家荫户。

    因为课税范围广泛，计帐户籍的整理制作难度就会增加，这又加剧了西魏政府的行政成本消耗和人力缺口。

    老实说，如果没有侯景之乱搅动南梁不安，从而给西魏制造了收取巴蜀、江陵的绝佳机会，单凭西魏政权眼下这种态势，李泰也实在看不到西魏政权后来居上的可能。

    眼下的他，既非行台大臣，也非统兵大将，对此现状也只是略生感慨，既没有改变的能力，也没有改善的动机。

    但是站在自身的利益角度出发，他却由此产生了一些新的想法，那就是能不能在西魏庞大的行政开支中分一杯羹？

    之前他为了招引乡里大户入彀，收买了许多生麻物料。其中也不乏诸如史家那般缺斤少两、以陈充新的情况，虽然这一部分损失已经通过大户高价赎买货单赚了回来，但仍有许多陈麻物料堆积。

    这些陈麻物料难以用于纺织，留着占仓储空间，一把火烧了又实在可惜。

    李泰倒是动过用之造纸的念头，但一来造纸的工艺他并不熟悉，二来西魏民间市场上对纸张的需求似乎也不算高，即便搞起这个产业，利润空间也非常的有限。

    但在了解到西魏计帐户籍的工作这样严谨后，可以料想对纸张的消耗和需求必然巨大，李泰就不免幻想能不能把官府作为一个潜在客户，成为官府采购的供货商？

    当然，西魏的计帐户籍工程并不肇于今时，官府必然已经摸索和建立起一条相对成熟稳定的物资供给渠道。

    就算李泰搞起造纸厂，产品也能做到物美价廉，但在西魏这人治为主的政治环境中，也未必就能争取到官府办公耗材的供货权。

    可如果这些纸不只是单纯的纸张，而是有内容印刷呢？

    计帐户籍的编写任务虽然繁琐沉重，但格式却非常的统一。男女丁口多少，授田多少，课税情况如何，大部分都是非常固定的内容。

    李泰之前已经要在家里搞表格印刷，这一事物同样可以直接挪用到计帐户籍的编造上来。

    只要把相关公文按照一定格式印刷出来，官吏们只需要填写上那些变量内容即可，对官府的行政效率提升绝不是一点半点！

    “真的有搞头啊！”

    如果是之前，李泰纵有这样的想法，也根本没有运作的渠道。

    可是之前大表哥卢柔到来，一些已经断了的亲戚关系重新联系起来，特别他另一个大表哥崔訦眼下正担任京兆尹，无疑是一个绝佳的印刷公文推销对象！

    而且日前贺拔胜还委托他管理庄园产业，大可以顺势将贺拔胜拉来入伙。如此既能弥补他材料、工艺和人力的短缺，还能提供更加重要的政治庇护。

    除了贺拔胜，若干惠对他也很不错，一样可以拉来入伙，让这个利益联盟更庞大，还可以回报若干惠对自己的照顾。

    李泰越想越觉得这个思路可行，安排完公府佐员入学之后，便又召来李渚生，吩咐道：“印墨调配进度如何了？”

    时下已经有调制油墨的技术，大抵是以麻籽油勾兑松节油与墨料进行调和，让墨料色泽更均匀、吸纸与保存。

    但是这些书写用墨用在印刷上，仍然需要针对用材进行配比调整，才能获得最好的效果。

    “阿郎请看！”

    李渚生早有准备，闻言后便拿出一版印物递在李泰手中。

    李泰接过来一瞧，便见到字迹清晰，色泽匀正，顿时一乐：“好得很！这油墨配方，一定要谨慎保存，市面上其他各种纸料也多买一些，逐一实验，继续钻研！”

    印刷公文，无论是这思路，还是雕版、用纸，都没有什么技术壁垒。唯独在用墨上，短期内或可难以模仿。

    只要保住这一点优势，抢先一步打开市场，维持住利益联盟的稳定，即便再出现什么竞争者也就不必担心了。

    说话间，李泰便又返回房间，比照计帐户籍的公文格式书写了一个范本，用的还是他最擅长的欧体楷书，然后便吩咐门中工匠们再制作一个雕版，争取尽快搞出一个样品出来。

    几天后，贺拔胜按照约定，率领随从们来到商原，带着李泰一起将他名下产业巡视一番。

    李泰这里也已经做好了准备，交代家人们自己将要离家一段时间，短则旬日，长则月余。

    贺拔胜的产业遍布关内几州，这一趟出游对他而言也是一个增长阅历见识，全面了解关西民生现状的一个机会。

    “我总算明白你小子为何这般长于弄物，别人营家，唯俭是德，谁敢像你这般浪使物料！”

    贺拔胜之前来过这里一次，隔了一段时间再来，庄园气象已经大变模样，他便指着那些亮堂美观的砖瓦房对李泰说道。

    李泰闻言后也笑起来：“唯俭是德，这话也没错。但物性万种，终究要使用才能显出价值。人若无欲，不异朽木。常感不足，才能孜孜不倦。

    天地之间，唯人最贵。物货再美，不能通意，将诸死物邀取人情，我倒觉得我这番做派远比人间许多自号智者更显精明！”

    “这话说得很！我的确没有看错人，拥此心性，阿磐你的确值得托付。”

    贺拔胜闻言后也笑起来，神情既有兴奋也有期待：“出发吧，此行路程不短，尽快观行完毕，我也期待你能将诸产业作何发扬！”

    不只贺拔胜心存期待，李泰自己心里同样跃跃欲试。

    凡所治业，起步最难，之前他在乡里是深有感触。若能接手贺拔胜的产业，哪怕这些产业与利益所得最终不归自己，他能折腾的空间也必将大有扩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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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049 洛水河霸

    一行人先沿洛水北上，第一个目标是位于洛水中游的澄城郡。

    洛水是关中平原渭水以北最主要的河流之一，其所流经的区域也多膏腴之地、农耕发达。沿途所见田亩绵延，仿佛一片片平铺的绿色锦缎。

    田野间唯一有些破坏这耕桑祥和氛围的，就是每隔一段时间便会出现的坞壁戍堡等军事建筑，不断的提醒人此世并非可以高枕无忧、安居乐业的太平盛世。

    大行台输赏格基本已经发授完毕，乡野间乡兵的征发调集也在逐步推行。因此行途间田野中便不时可见成队的乡兵或是奔赴戍点，或是聚集操练。

    时下正逢夏秋之交，大量壮丁的征发自然有碍农事。

    但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情，邙山一场大败几乎打残了宇文泰积累数年的六军，军事力量可谓空前的虚弱，甚至可能还不如西魏立国之初、小关之战前的那一段时期。

    毕竟小关之战前，宇文泰和诸北镇武人们还都拥有数量不菲的精锐部曲。而这些鲜卑老卒们，在邙山之战中遭受的损失更大。

    所以宇文泰才急迫的想要恢复军事力量，尽快把乡野武装组织收编起来。在这种必须先军的状态下，耕桑农事便很难兼顾周全。

    之前周长明得授武乡郡帅都督，李泰在与其交谈中也得知，西魏今年的整军思路主要还是针对早已存在的乡兵乡团和诸豪强部曲，并不把均田户作为征发的目标。

    后世言及府兵制在唐代的消亡，多与均田制的崩溃联系起来一同讨论。

    但府兵制创设最初，与均田制没有关系，也没有军功授田的规定，府兵们都是完全脱产和部分脱产的职业和半职业化军人。

    府兵纳入均田，是到了隋朝才开始。初唐时期，府兵群体多是中小军功地主，也是府兵制发展到顶峰、战斗力最为强大的时期。

    当一行人走到武乡县北界、与澄城交界地带的时候，洛水河道见窄，但水流却更见稀少。

    一道堰埭拦河而设，堰埭内外水位落差明显，被人为抬高的水流沿着堰埭缺口奔涌而下，冲击着架设在河道旁的木轮。

    那些木轮连接着一个个大小不一的房屋，这些房屋就是水碓房。里面摆设的碓硙既可以舂米磨面，也可以用作其他物料的碾磨加工，比如粉碎矿石、陶土、加工纸浆等等。

    看到河岸上那成排的水碓房，李泰羡慕的口水几乎都要流下来。

    在古代想要进行什么大规模的产业经营，水利资源可以说是必不可少的关键元素。有没有水力的运用，完全是质的差别！

    贺拔胜一边策马而行，一边顺着李泰的视线望去，见到那些水碓产业，便也感慨道：“赵贵等入关时早，美业先占，也的确是让人羡慕不浅。更难得遇到了一位好邻居，梁千年可谓老兵中难得的谦谦君子。”

    此间堰埭拦截的洛水流域，西岸是赵贵的庄园产业，除了沿河架设的许多水碓房，自河岸向西大片的土地都属于赵贵庄园的范围，起码有着数百顷的面积。

    庄园里挖掘的河渠如蛛网一般，水排筒车等灌溉工具错落分布，良田绵延，大屋林立。一眼望去，让人羡慕有加。

    洛水东岸则是开府梁椿的园业，位于两处台塬之间，庄园面积远比赵贵庄园狭小得多，大概也就在四五十顷之间。而且沿河设置的水力设施同样不多，只在洛水引流入庄园的渠道上架设着一座不算太大的水碓房。

    若同别处园业相比，这处庄园当然也不算差，起码比李泰自家的商原庄气派得多。可是跟对岸赵贵庄园相比的话，则就被衬托的寒酸有加。

    同样紧挨着洛水的两座庄园，产业的建设却这样不同，李泰有些好奇的问道：“莫非是因为赵贵家奴跋扈恐吓，梁开府家人们才不敢引洛水放手做工？”

    “赵贵的确是有几分气盛贪货，但也同梁椿性情有关……”

    贺拔胜微笑着解释了一下，相对于其他北镇武人，梁椿这个人可谓是谦和不争，且对部下们体恤有加，所以被贺拔胜评价为老兵中的君子。

    李泰听完后便若有所思、将这些事情记在了心里。未来他想在西魏政权混出头来，免不了要同这些北镇武人们打交道，对这些人多做一些了解也不是坏事。

    绕行过梁椿庄园，一行人便进入了澄城郡范围内。又沿着洛水走了几个时辰，在一处渡口过河之后，便抵达了此行第一个目的地。

    “这座庄园大统七年得授，之后便分遣三百部曲于此耕作……”

    贺拔胜一边策马行入庄园，一边对李泰笑语介绍一番。

    李泰也在认真打量着这座庄园的环境，庄园同样位于洛水西岸，面积有七八十顷，西岸同样有一道河流，约莫有十几米宽，便是洛水的支流白水。

    整座庄园，半是河流冲积平原，半是起伏的土坡丘陵，不只平地种满了作物，山坡上也开辟了一些梯田，种植着一些耐寒作物和桑槐树木。可见此处庄园的管理者也是农事精勤之人，不舍得将庄园土地荒置浪费。

    “前日得知主公要来，仆便一直翘首等待，使儿郎到前渡口迎望……”

    一行人来到庄园门前，早有一队壮丁于此恭立等候，一个四十多岁的中年人阔行上前，抬手拉住马辔并将贺拔胜搀扶下马。

    “此员名朱子勇，是从江南随我返回的老仆，精擅药石，也是一位良医。”

    贺拔胜先向李泰笑语解释，继而又示意随员捧着一方木盒递给那管事朱子勇并说道：“你家二郎仍留朝邑，家中新妇产息仍未得归，朱某不要怨我刻薄，些许薄物赠你小孙，盼能健康长年。”

    朱子勇闻言后更见感动，连忙又招呼抱着孩子的儿媳入前见礼，贺拔胜亲自将礼物从盒子里拿出，是一个金光灿灿的降魔小佛像，放在那已经酣然睡去的娃娃怀中。

    一行人走进庄园里，晚风吹起，夹杂着一些药材气息，庄园内各家篱墙里晾晒着许多的药材，沿墙的阴影处还种植着一簇簇生长旺盛的紫苏并其他植物药材。

    庄园中央的大屋前，早已经架设起了几个大灶，篝火熊熊燃烧，或是蒸煮着谷饭，或是架烤着羊羔。丰富的食物响起涌入鼻腔，让赶了一天路的众人都忍不住的食指大动。

    李泰等人跟着贺拔胜入堂坐定，不多久便有仆妇将酒菜陆续奉上，虽然菜式不算精美，但分量却足。一大陶碗的熟切羊肉，一盆香气浓郁的鱼鲊，还有风干的山禽肉，以及一大盒的齑菜。

    贺拔胜望着食案上的几样菜品，神情纠结了好一会儿才摆手道：“把这羊肉、鱼鲊散去别席，给我盛一碗粟米饭，今晚只用餐，不饮酒！”

    侧席作陪的朱子勇听到这话，半是诧异半是惊喜道：“仆之前多劝主公须忌口，主公总是不听，怎么今日……”

    “有人笑我口福浅薄，向我许诺会勤奉美味，我在等着呢！”

    贺拔胜闻言后便哈哈一笑，并用眼神点了点李泰。

    李泰见状后便微笑着站起身来，走到贺拔胜食案旁，从腰畔掏出一个小竹筒，拔开塞子，倒出莹白的晶体颗粒，用手指捻着撒入那一盒齑中，再用筷子拌匀，推到贺拔胜面前笑语道：“伯父请试尝，这一盒齑是否比平常更鲜美？”

    贺拔胜自不担心李泰会毒杀他，见状后便拿起筷子夹了一些剁碎的菜叶送入口中，略作咀嚼后眉梢顿时一扬，几口将菜吞咽下去，指着李泰未及收起的竹筒诧异道：“这是何物？怎么能让食料变得这样鲜美？”

    “我称它是味精，是从豆豉之中析出，越是陈年陶罐作豉便越鲜美，正是因为此物。”

    李泰坐回自己餐位，笑着解释一声。

    竹筒里的当然不是味精，起码不是后世工业提纯的味精。豆豉之类的酱制品，存放久了便会风干，解析出一些盐晶颗粒，这些颗粒的主体构成自然是盐，但除此之外还有另一种物质那就是谷氨酸钠。

    谷氨酸钠就是味精的主要成分，也是味精提鲜的最主要原因。

    这一小竹筒的晶粒看似不多，但却是刮取了几十个放储豆豉的老陶罐才收集起来，里面的提鲜成分自然不比后世工业提纯的味精，但口感的提升也已经颇为显著。

    有了这土法味精提味佐餐，贺拔胜也是胃口大开，不再介意没有酒肉，就着那一盒齑便吃了整整两大碗的粟饭，拍着肚子一脸的酣畅满足。

    用过晚饭，天色也已经彻底黑了下来，贺拔胜又对朱子勇交代道：“李郎是我亲近晚辈，本身又颇具养家治业的智慧。之前为了维系此间营生，让你父子亲属常年分居，现在带他入庄，庄事大可赴他，子勇日后便可随我行止，不必再困居乡里。”

    朱子勇听到这话后便连忙点头道：“主公请放心，我一定配合李郎，尽快交割庄务详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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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050 晚景凄凉

    “此间土层松垮，李郎小心慢行。”

    崎岖的山道上，朱子勇行走在前带路，李泰手持一杆竹杖，小心的跟随在后。

    “此间园业见籍六十八顷，陂、地各半，平地良田二六顷，坡上旱地十三顷，有桑八百三十二株，桃李杏枣果木三百……”

    朱子勇一边行走着，一边对李泰讲解着庄园产业详情，一些具体的数字张口即来，可见对庄园的管理的确很上心。

    李泰站在高处左右张望一番，开口说道：“园业面积怕是不止吧？我听说大行台吏治刚猛……”

    “确实不止，不过大行台督治严明主要还是在人在物，地之赏溢尚属宽容。毕竟有耕才有产，群下愿扩地勤耕，也是一桩有益家国的好事。”

    朱子勇也不愧是走南闯北见过世面的人物，一句话就把侵占田亩拔高到正义的角度。

    看来这个问题也是一个世情常态，宇文泰未必不知，只不过出于某些原因尚未重视起来。

    毕竟关中本地豪强各有产业，真正获得大量赐田的还是北镇武人和内附新客，对待这些人群若太刻薄，则就不利于统合拉拢。

    这应该也算是西魏政权在发展壮大过程中，吏治严明却又模糊处理的矛盾点。

    “请问朱掌事，为何此间土质灰白，有异别处？”

    昨天傍晚到来的时候，李泰便注意到这些坡地上的土壤多呈灰白色，现在登高来往便看得更真切。

    这里的土质的确泛白，用手指一捻有着很明显的颗粒感，但那土壤细末又颇为润滑，倒跟杨黑梨在商原山坡上发现的那些陶土有些类似。

    不过商原山坡上往往都是一坨一坨的分布着，不像这里几乎整个土坡都是这样的土壤。以至于流经此间的白水都水质清白，大概也是这河流得名的原因。

    “此间的土壤可是一项宝物，烧陶制器成品颇佳，细末筛取佐水调服可治腹泻，荒年时节拌麸糠做饼可以充饥……”

    朱子勇听到李泰这问话，便也停下脚步、指着坡上土壤笑语解释道。

    李泰听到这话，眸光顿时一亮，又能治腹泻，还能用来充饥，这不正是观音土？

    观音土又名高岭土，里面含有一定的蒙脱石成分，在后世蒙脱石散便是治疗腹泻的常用药物之一。

    观音土吃下去的确是能获得饱腹感，但吃多了则就要人命。而除了荒年充饥之外，这种土就是最优质的陶土。

    陶土除了烧制陶瓷这一常规用途，还有一个重要的作用、那就是作为造纸的填料。

    纸料纤维之间空隙难免，将优质高岭土以水调浆涂抹在纸张表面，既能增加纸张细腻、平整与柔韧的质感，还可增加纸张的光亮度与吸墨性。

    后世因造纸而闻名的宣城与瓷器著称的景德镇，地理位置非常接近，因其地域内盛产优质高岭土，也是原因之一。

    此间高岭土储量丰富，单单李泰脚下这片土坡放眼四顾，左近丘陵高岗便多泛此土色，颜色或深或浅。

    “庄园左近有此良土，庄内可作什么陶埏之业？”

    李泰将环境观察一番，便又开口问道。

    朱子勇闻言后便又指着坡岭西侧、白水流经的一处谷口笑语道：“那里便设有两座窑炉，农闲时分遣几十庄人于此烧冶器物，大足自家使用。白水上游还有石墨矿藏，可以代替柴炭……”

    李泰听到这话，顿时更加激动。有堆成土丘的优质高岭土，就近还有煤矿资源，如此优越的资源环境，简直不要太完美！

    “伯父托我治业，不可马虎于事，再去前方瞧上一瞧！”

    李泰这会儿已经是兴奋不已，当先一步向坡下行去，沿着白水河流往上方走去，一直走出十几里都不觉得疲惫。

    白水发源于子午岭余脉，呈东西走向的注入洛水，所流经的区域已经位于关中平原北部外沿，除了注入洛水的河口附近还有一部分平野良田，向上追溯左右多是台塬丘陵。

    但这一流域自然资源的确丰富，除了那些适合用来烧瓷和造纸的高岭土之外，上行一段距离便又遇到许多煤土腐质层，更远处的山坡下甚至还能看到凿穴挖坑开采煤炭的人群。

    唯一有点美中不足的，就是左近的交通环境实在太不发达。多是乡人日积月累踩踏出来、弯弯曲曲的羊肠小道，却没有什么笔直大道。

    虽然有白水这么一条河流，但河道浅宽、水流并不充沛，河滩两侧多见河水冲刷的痕迹、稍满则溢，几乎不可承载舟渡运输。

    河水流域左右多是条块状的台塬，农忙灌溉时节乡人们多沿河凿渠，以至于白水下游河道越浅，甚至频频出现断流的情况。

    李泰原本还想继续往上游去察看一番，但见同行的朱子勇等都已经气喘吁吁，而他自己从天蒙蒙亮的时候便出门，到现在也没有休息进餐，同样也是饥肠辘辘，这才意犹未尽的示意返回。

    回程中，他又有些好奇的问起贺拔胜这些产业的经营现状。

    之前在朝邑，他倒是对贺拔胜的部曲产业有一个大概的了解。士伍三千七百多口，这数字看起来倒是不小，但其名下的产业也多啊，足足近千顷的庄园土地。

    哪怕这些庄园土地其中有着相当一部分是为大行台代持代耕，但剩下的数量也极为可观。

    李泰在商原的庄园实际才只三十多顷，而且其中过半都是丘陵山地，部曲规模已经是小六百人。

    尽管眼下还在负债运行，但李泰也有信心最迟到了明年开春，他的庄园经营就可以做到扭亏为盈，不只能够了结外账，还能做到不小的盈利产出。

    贺拔胜的产业即便打折再打折，哪怕只有三百顷的土地可以耕织不误，也能做到衣食无忧。而且贺拔胜作为统军大将，必然还会有其他方面的收入。

    所以李泰有些想不通，贺拔胜总不至于穷得揭不开锅，为什么又要委托他帮忙经营产业？难道是觉得他长得又帅又贴心，所以要把自己的势力部曲交给李泰来继承？

    “唉，说到底，还是主公太仁义恤众……”

    朱子勇听到这话，便忍不住的长叹一声，开始讲起贺拔胜眼下家事经营的困境。

    他名下虽有部曲三千七百多口，但实际的劳动力却远远不足此数。扣除老弱病残和妇孺，真正的壮丁只有不足千人，而这些壮丁又不能全都投入生产，起码有将近一半需要脱产训练并跟随作战。

    之前邙山之战，贺拔胜便率私曲六百人参战，以李泰之前在朝邑庄园见到的贺拔羖与朱猛为左右帐内统率部曲。结果这六百人最终只败逃回两百多个，且多有伤残。

    三千七百多名部曲，仅仅只是最基本的衣食需求已经不少，还要维持起码四五百名甲兵作战的资粮和甲杖消耗。

    除此之外，还有士伍伤残也需要长期的供养。贺拔胜起于北镇，一生颠沛流离，到如今包括他自己在内都是老病缠身。那些伤残老病士伍的延医问药，又是一笔支出。

    再加上每逢征战或者行台用疾，贺拔胜等北镇大将们也需要各作捐输以维持军国耗用。表面看来，获赐产业倒是颇为丰厚，但七折八扣下来，储蓄实在不多。

    讲完这些之后，朱子勇又摆手屏退身后的几名随从，小声对李泰说道：“主公对郎君的亲昵爱护，仆拙眼在观，窃以为情真不伪。哪怕同样在居关西的主家子侄，与主公相处都未有如此亲密……”

    李泰闻言后不免一愣，而朱子勇则继续叹息道：“年初主公受寒疾重，曾就朝邑召请故太傅武庄公二息，想以后事几则略作交代。然此二者迟迟不赴，让主公更感伤心，常共群下叹言，运数来催之日，不知该将诸伤病老奴托谁……”

    李泰听到这里才意识到，这说的是贺拔岳的儿子们呢。

    事关旁人家事，他也不好评价过多，只是低声道：“贺拔太傅未成先陨，大行台巢此旧势，事业遂成。两位郎君不欲恃此故恩招摇事迹，也不失为慎重计量。”

    宇文泰继承了贺拔岳的势力才成为关中老大，就算他对贺拔岳只是感恩、不掺杂别的杂念，贺拔岳的儿子们也该当谨慎自守才能安享太平。

    “郎君见事深刻，但仆本非主家北镇故从，见此伦情相薄，难免要为主公伤心。两郎君或是自防谨慎，但于物货却不疏远，主公归后怜此少孤，常常厚给物恤，至今已成定例。遇事须作叮嘱，却不肯入前受训，能不让旁观者俱感悲凉？”

    朱子勇又摇头叹息一声，言语中颇为贺拔胜不值，转又望着李泰不失真诚的说道：“近亲不足付事，主公能不为群下担忧？况诸亲嗣仍然滞留东州，来年若得归聚，也需有人物辅给立足啊……

    恳请郎君勿因户外见疏，主公既然信托家事，我等忠义老卒也都深盼郎君能帮助主公周全人物，守住一个生前身后的念想！”

    李泰听到这话，又不免感触大生，贺拔胜这一生可谓跌宕起伏，但临到晚景，也是肉眼可见的悲凉处境。只看这朱子勇对自己倾诉心事，可知不只是贺拔胜，就连他这些忠心仆从们都对前景大感悲观。

    “朱翁放心罢，我本东州孤弱新客，伯父因义眷顾，我也应当循义报答！事既付我，我必守之，除非伯父远我弃我，绝不因亲疏有别怯于担当、将此事情撒手付人！”

    李泰默然片刻，然后才开口说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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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051 稽胡扰境

    一行人在白水庄园逗留了三天的时间，李泰也在朱子勇等人的带领下，将左近几十里方圆都游走观察一番，单单随身的记事本上就写了几万字的内容。

    “看你小子是一副智计在谋的模样，莫非是又要做什么雄大作业？”

    再上路时，贺拔胜终于忍不住发问道，这几天他虽少有过问李泰的盘算，但也见其常在纸上写写画画：“此间是我自觉得经营尚好的一处庄业，在你眼里竟还诸多不堪？”

    “不能说是不堪，只能说是地利尚未尽极。伯父产业若只足于耕织，有我无我差异不大，但如果想将人力地力申于极致，就需要一番筹划调整。”

    李泰闻言后便笑着回答道，说话间一指前路：“确有一业在谋，但也谈不上雄大，只是需要州郡在事者参详是否可行。待入北华州得见若干使君，再共伯父参详计议。”

    再往北行便渐近陕北黄土高原地带，地势起伏更大。若干惠在治的北华州州治杏城，便位于洛水西岸、后世的黄陵县附近。

    贺拔胜在北面倒是没有了别的园业分布，但所行距离杏城已经不远，便索性顺道去探访一下若干惠。

    一行人沿着洛水继续北上，第二天傍晚时分便抵达了杏城。

    李泰之前还感觉华州城城池格局过于军事化，来到这北华州州城外一看，军事色彩要更加浓厚，距城十几里外便布置着许多的沟壑营哨。州城外更错落分布着许多的拒马壕沟，仅有几条道路可供出入行走。

    “北境常有稽胡侵扰，若干惠保镇守此乡，倒是不患寂寞。”

    看到北华州城池周遭的布置，贺拔胜不免一乐。

    正说话间，城中一队骑士奔驰而来，当中一个身材高大醒目的骑士正是若干惠。

    “贺拔兄怎么有闲入游北州？莫非是可惜李郎俊才荒置，亲自送来我处听使？”

    若干惠策马驰入近前，笑着对两人打招呼：“你两位来访时机倒是巧，我今早方从北境围猎返回。早到一天，唯有此间风沙待客了！”

    贺拔胜笑着对若干惠点点头，李泰则下马作揖道：“别来再见，使君雄姿如昨、神采更甚。我伴伯父闲游乡里，行至此中，便想叨扰主人，想问使君猎获丰否足餐？”

    “猎获倒是丰富，只怕李郎厌此腥膻、不肯下咽啊！”

    若干惠听到这话，嘴角便泛起促狭笑容，摆手示意李泰上马，便拨转马首引着一行人入城。

    距离城池渐近，李泰便嗅到空气中血腥气息浓厚，穿过一排拒马，眸子顿时一凝，只见城外木架成列摆设，上面挂满了血迹未干的尸体。

    若干惠还在与贺拔胜并行闲话，走到这里回头看到李泰的神情异变，便指着那些尸首说道：“此诸类猎获，李郎观看可有胃口？”

    李泰闻言后忙不迭摇头，实在是有些接受不了此类恶趣，忍不住发问道：“莫非有顽贼游荡入境？”

    “杀不尽的步落稽贼胡，月前又聚众扰乱，抢杀北境盐户。此众贼胡散居北境，常常浪聚为祸，我闻讯奔赴时，贼众又散，只能追踪几部，围而杀之！”

    若干惠闻言后便恨恨道：“入治以来军政繁忙，又遭这些贼胡扰乱，着实可恨！”

    稽胡又名步落稽，据称乃匈奴别种，可以追溯到五胡中首乱华夏的匈奴刘渊汉赵政权。其部落众多，杂居于汾北、陕北地带。

    早在北魏末年，便有汾州稽胡首领刘蠡升趁着六镇兵变而起兵作乱、自称天子。这政权一直存在了将近十年，到了东、西魏分家之后，高欢才抽出空来将之剿灭。

    位于陕北的稽胡叛乱也跟狗屁膏药一般，后世八柱国中的于谨、侯莫陈崇、李弼等西朝名将全都摁着他们刷过军功，但还是没有被彻底剿灭。

    后世北周攻灭北齐的战争中，北齐军队大败，沿途抛弃甲杖武装，汾州稽胡便又冒出来，收捡并盗窃这些甲杖再次聚众复国。直到北齐被灭后，才被北周返回来收拾。

    甚至到了唐高宗时期，陕北稽胡再次举兵叛乱，被当时大将王方翼与程务挺平定。讲到造反复国之执念顽强，这些稽胡甚至可比北宋年间的姑苏慕容复，毕竟人家是真的起兵干了。

    李泰感慨着稽胡贼性顽强，但对这画面还是略感不适，也没停下来细瞧，策马跟随在贺拔胜和若干惠身后便进了城。

    这北华州城修筑的并不雄伟，城墙高处尚且不足两米，且多有被破坏的痕迹，城内兵舍也多毡帐，数量倒是不少，只是一眼望去显得有些杂乱。

    营士们倒是行止有序，有的修整器杖，有的修葺城墙，几乎不见无事游荡者，可见若干惠治军还是不失章法的。

    但贺拔胜还是不客气的评价道：“惠保你故地重治，再任方牧，长进却不算大啊。”

    “让老兄见笑了，我本也不是能够事繁如简的大才，大行台既然使此，也只能勉力为之，不求考优，只求无过罢了。讲到抚远恤众，我的确是有差如愿兄良多。”

    彼此都是乡党旧相识，若干惠倒也不觉得贺拔胜是在讥讽自己，叹息一声回答道。

    贺拔胜闻言后便也叹笑道：“如愿的确是一个善治善恤的良才，吾辈能出其右者甚乏，但惠保你所拥的长处，也不是他能较量的。”

    李泰跟随在后，听到这两人对话，便忍不住微微一笑，听当时人物评价吐槽同伴，也的确是一个乐趣。

    不多久，若干惠将他们引入府内别堂分席坐定，等着仆人整治餐食这段时间，便频有下属入堂禀告事务，可见若干惠在治州务的确是繁忙。

    等到再返回来时，若干惠先对贺拔胜歉然一笑，然后又望着李泰说道：“李郎真不考虑入府就事？丈夫掌印拥权，志力才可伸张，当此大好年华却只懒卧乡里，实在是辜负此身！”

    若干惠已经不止一次开口招揽李泰了，上一次在沙苑军营，还是贺拔胜开口代替李泰拒绝。这一次在席同样三人，若干惠又旧事重提，可见真的是求才若渴。

    “我也不怕贺拔兄耻笑，入此州治真的是焦头烂额，事繁更甚往年数倍！”

    归席坐定后，若干惠便吐起苦水：“修整城务、督民防备，我尚可维持。但今却诸事并行，实在让人应接不暇。月中北境诸州乡团便要聚此待参大阅，行台苏尚书又猛督诸州造籍编户、秋后便需入呈……”

    若干惠的苦恼，其实也暴露出北镇武人的能力短板。其类攻城略地、列阵交战，的确是表现不俗，可若是讲到坐镇地方、布施政治，则就非其所长了。

    若干惠一而再、再而三的招揽，足见诚意。若是初入关西的李泰，纵有贺拔胜在席劝阻，怕也要忍不住动心答应下来，否则就有点不识抬举了。

    可是现在，对于自己未来的道路，李泰已经有了一个比较具体的想法，已经不会再盲目的追求虽能眼见、但却并不适合自己的机会。

    贺拔胜这次倒是没有开口劝阻，大概也是感受到了若干惠的诚意，并觉得自己也难给李泰提供什么可观的政治前程。

    “使君几番延揽，再作推却实在有失恭敬。但也唯此赏识，让我胆怯不敢回应，恐在事失职，大伤情义。”

    听到李泰这么说，若干惠便微微皱眉，而贺拔胜也张口欲言。

    不待这两人开口，李泰便又掏出一个卷轴两手呈进：“至于使君所忧政务繁琐，我居乡以来也颇受感触，具有一策请观，盼能有益州务政治。”

    若干惠闻言后面色稍霁，但仍半信半疑，他是深知州务细碎繁琐，并不觉得李泰有什么策略能够化繁为简。

    当他打开卷轴，抖出那一张张纸略作翻开后，神情更加疑惑：“此为何物？”

    “这是计帐户籍的底册啊。”

    李泰闻言后也有些诧异，连这都不认识，你这刺史怎么当的。

    “我当然知道这是计帐户籍，但与我州务何干……不对，等等，这是？”

    若干惠又打量那纸册片刻，视线停留在公文留白处，这才瞧出一点玄机。

    李泰凑近上前，指着那些公文留白说道：“临民政治，教化之余，造籍督课最为重要。向者官吏造籍，需要严审细辨、逐一书写，费工费料。但今只需持此底册，书名记口、数字填写即可，日转数乡，方便快捷！”

    “这倒不失为一方便法，只不过，这些底册不也同样需要笔吏书写？”

    若干惠闻言后，眉头先是一舒，旋即便又皱起：“现今州府在事笔员不过三十诸员而已，不使于乡，则事于府，人工仍然不足啊！”

    三十多名文员便要负责书写整整一个州的军政公文，这工作量之大可想而知，李泰越发觉得这是一个好思路。

    “若只将工力呆挪前后，我也不敢强言献计。请使君细观诸册，本就不是人手摹写……”

    李泰将诸纸张就案排列开来，这才又笑语道：“之前有厌家计繁琐，作此巧计。又逢伯父托我整顿乡业，日前行至白水，见庄中多出造纸良材，故而又生一计，既可有助于国，又可有补家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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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052 长安难居

    贺拔胜和李泰在北华州城只逗留了一天，因见若干惠的确州务繁忙，所以在商讨计定之后便告辞离开。

    再上路时，贺拔胜便显得有些沉默，眉头暗锁，一脸若有所思的模样。

    李泰见他这副模样便发问道：“伯父是担心置换产业恐有侵夺之嫌，又与赵贵争夺水利，有碍乡亲情义？”

    之前在北华州城，他说动若干惠参与此计，并表示若能将洛水东岸开府梁椿的园业收取过来，那么从白水到商原便可以畅通无阻，凭着洛水所提供的水利，产业互补、物资的调度都大享便利。

    若干惠表示这件事交给他处理，最迟月中便可将梁椿的园业争取过来，他可以用别处面积更大的园业进行置换。

    贺拔胜摇了摇头，只是深深看了李泰一眼才开口说道：“我之前只觉得你小子虽有治业的巧智，但仍欠大事的触觉，将我家事托你能有磨练提携之效。但现在看来，我是错了。

    你既懂得刻木为版、更新条式，这是苏令绰都用智不及的巧妙，又懂得将此技法荐于若干惠保，岂会不懂此计于国政治的助益？”

    听到贺拔胜是在思考这个问题，李泰倒是松了一口气。

    但他还未及开口，贺拔胜却又说道：“你也不是衣食不足的寒素下士，能不知此法直献大行台的回报？却故作私计贪货的姿态，要留此业丰我家资。我自诩于你不失提携，却原来是拖累了你。”

    “伯父如此称许，我真是受之有愧。其实我内心里，也有公私两得的计议，既盼户里物资丰储，又盼用物之能可得大行台赏识。此法施用，有便官府，即便不直献于上，大行台久后必知。”

    李泰闻言后便笑语道。

    贺拔胜却是连连摇头：“他人告知与主动呈献，可是大不相同。我虽然短困于物，但也大可不必阻挡少辈前程而自肥！之前我确实怯言人事，但你既然有此才干，白于大行台，也是为国荐士！”

    “这大可不必、大可不必！”

    李泰连忙摆手说道，他倒不是客气，而是真的担心自己太早进入宇文泰的视线中：“伯父既然信我有才，也请相信我对前程自有一番规划。绝不会为了区区物利私计，放弃为国捐才的事业前程！”

    “喔？我倒想听一听，你对事业前程有什么出色规划？”

    贺拔胜听到这里顿时来了兴致，策马靠近李泰作倾听状。

    “我自东州投附，当时初入，于官是一闲流，于乡是一新客。若非伯父等德长悉心眷顾，偌大关西竟无我立锥之地。伤情感触、历久弥新。”

    李泰深吸一口气，充满感慨的说道：“家君旧年险历河阴之祸，居乡以来便常告诫子弟，若无履大之才略担当，切勿贪慕一时之权势。门荫虽厚，终有竟时，当此道屈之时，宁浊于乡里、不逐于清贵……”

    “你耶是一个智慧高士……”

    贺拔胜有感自身，先是感慨一声，旋即又望着李泰笑语道：“这么说在你看来，此世仍有道屈未申之处？”

    “人各有计，请伯父容我心内浅留些许幽隐。”

    李泰闻言后连忙摇头，嘴上却说道：“大行台用士宽大，不以门资为至美。我今才器尚未可称秀于家门，贸然求进，纵然攫用一时，也难免折于风雨之患。唯自修省，筑基壮本，盼可长用于国。”

    说到底，李泰既不满足于做一个因门资获赏的清贵闲职，也不想做一个单纯的政务型官僚。

    未来西魏北周真正可以做大的前程，终究还在关西此方乡土。他如果太早进入宇文泰的霸府或者西魏朝廷，有了官职的牵扯拖累，做起事来反而不像现在这样便利从容。

    如果说之前还有些彷徨难定，那在跟贺拔胜出游一趟后，他的思路便更清晰，未来的事业基础不该预定在一城一地，而是在这一条洛水上。

    他首先要在洛水沿岸确立一个能够撬动、引导乡资乡势的乡情势力，然后再谋求入仕，将手中掌握的乡情势力与大行台给予的官职权柄相结合，那才能真正的在关西站稳脚跟。

    这样的思路，其实也不是李泰一人的专属。

    起码他所接触的贺拔胜、若干惠等北镇武人，都有这种扎根于乡土的需求和焦虑。如果说贺拔胜的情况还有些特殊，那若干惠的诉求就更直接。

    当李泰提出要沿洛水联合经营产业时，若干惠几乎不假思索的便点头答应下来。

    他未必就贪图这份产业所带来的直接利润，但眼下北镇武人的情况的确是不乐观。

    特别是在邙山之战后，亲信部曲们越打越少，而大行台对臣员的才能要求却越来越全面。

    军事上大行台已经开始着手大规模的整编关陇豪强，地方行政又是这些北镇武人的弱项。长此以往，只能越来越被边缘化。

    后世因府兵制而闻名的八柱国十二大将军，已经算是北镇武人最后的群体性辉煌。等到北周建立，能老死的还算幸福，没老死的也被打包送走。

    经过这一番谈话，贺拔胜倒也不再觉得自己托以家事对李泰是一个拖累。

    虽然这小子明显的言有未尽，不知憋着什么坏主意，但贺拔胜倒也不觉得这算什么大事。

    他自己本就不是绝对的纯良之辈，便也不觉得循规蹈矩是什么不可或缺的美德。只要够醒目机灵、懂得言行所止，难道还得每天在心里默念一百遍“我爱大行台”？

    离开北华州后，他们也没有就此返回，而是沿关中平原北部的郑国渠故道往长安去。贺拔胜在京兆周边还有几处园业，循郑国渠故道前往长安则是李泰的提议。

    郑国渠是关中历史最悠久、规模最大的水利工程，引泾水注于洛水，横切整个关中平原北部，至今仍在发挥着农业浇灌的作用。

    只不过由于关中常年战乱频生，郑国渠也难免年久失修，河渠也因此变得断断续续，只有一些民间私修的堰埭仍然具有蓄水放水的功能。

    李泰行经这些堰埭便停留下来，将其水文地理详细绘写下来，并就左近乡里寻找乡人仔细打听这些堰埭的施工概况。

    贺拔胜见到李泰这些行为也若有所悟，便开口问道：“你是打算沿洛水修筑一些渠堰水利？这些事务费工费料可是不浅啊！”

    “事在人为。”

    有什么事情外乡来客也可操作、并且能够结好乡情，还不会触犯朝廷的禁忌？答案自然是水利。

    李泰入乡伊始，乡人们便受大户蛊惑、霸水斗争，水源便是农耕生产的命脉。他很早就有在这方面用功的想法和思路，但之前种种客观条件都不具备，也止于构想。

    现在有了贺拔胜和若干惠的产业和势力可作借仰，一些想法便也有了操作的空间。这种事情大有大的做，小有小的做，如果能够保证利人利己，何乐而不为？

    眼下尚在收集资料、整理思路的阶段，李泰也就不言之具体。沿郑国渠故道考察一番，便同贺拔胜一起往南面的京兆而去。

    随着渭水渐近，乡野中的氛围也变得嘈闹起来。坞壁防戍等军事建筑较之别处更多，特别是在渭水一线，几乎每隔三五里便会有一处规模不等的营垒防戍。

    这些防戍有的已经荒置下来，有的则仍有兵丁驻扎，驻兵的族群种类也都各种各样。有的尚能安守于防戍，有的则成群在左近郊野游荡，像是在打猎，又像是在寻找目标的劫匪。

    同行贺拔胜的亲兵们也都变得严肃起来，一边策马疾行，一边手叩弓刀，随时准备战斗。

    “近畿风貌如此，有没有感到失望？”

    贺拔胜倒是气度从容，回望李泰笑语道：“关西适乱多年，杂胡丛生。多有贼胡不事耕织畜牧生产，唯有劫掠维生。或许称不上大盗，但也贼性顽强。另有诸边平叛俘获的生熟杂胡，也多就置京兆，战时为兵，闲时为贼……”

    李泰看着一路胡卒自他们一行侧方行过，一个首领模样的还在频频打量他们，似乎在斟酌是不是要动手，也真的是不知该要作何评价。

    原本他觉得华州城治安已经够差了，来到京兆才发现华州已经算是难得的良善之地。

    只看郊野这些游荡的强徒，他也不免感慨之前不打算到长安发展的念头正确。

    商原虽然也有土豪挑衅，但长安周边简直就是一个贼窝，凭他最初那点部曲势力，若来长安治业的话，可能早被这些豺狼一般的杂胡部伍吃干抹净。

    一行人渡过渭水之后，郊野间混乱的氛围有增无减，只有长安周边设置的几座兵城附近还算清静。这些兵城驻扎的可不是一般的杂胡部伍，而是禁卫六坊甲兵，对那些杂胡部伍还是颇具震慑力的。

    来到城郊，天色已晚，他们也没有直接入城，在就近城边一座贺拔胜名下的庄园留宿下来，休息一晚明天再入长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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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053 满城佛光

    第二天一早，李泰起床出门便见到庄人们正在忙碌的搬抬着物货，院子里已经装满了两架大车，贺拔胜仍在一边指挥盘点继续装货。

    “连日赶路，难免疲累。且先入城短居几日，阿磐随我同往，我也向你引见一下门中两个儿郎。你等少勇人物，凑在一起自然趣味相投。”

    见李泰走过来，贺拔胜便笑着说道。

    贺拔岳去世后，留下儿子贺拔纬、贺拔经，一直生活在长安城里。这件事李泰倒听贺拔胜及其部下提起过，之前在白水庄园也了解到贺拔胜同这两个侄子关系似乎不算太好。

    但无论关系好不好，人家亲人团聚，自己在一边看着总是尴尬，更何况他自己在长安也有亲戚。

    于是他便摇头笑语道：“之前表兄入乡告知亲长行迹，如今走入京畿，正该前往拜访。伯父自去聚会，恕我不暇陪伴，来日再访名门昆仲。”

    “是我疏忽了，只顾得自家情事，却忘了你同亲员也是久不相见。”

    贺拔胜闻言后拍拍脑门，又招手示意李泰跟随他入舍，着员翻找出一些书卷、弓胎一张并一些时货放进箱子里：“他几人各有职事系身，我也懒去打扰，具些俗货由你一一转赠。我虽要城居几日，但也不喜杂情骚扰，见过之后，你自赴城居汇合。”

    李泰闻言后也点点头，表示自己记下了。

    长安城周边这治安环境，人少了都不敢出门，贺拔胜又指派几名亲兵跟随，加上李泰自己的随从，一行十几人便先离开庄园往长安城去。

    如今的长安仍是汉时故城，并不像隋唐时的长安城那样格局宏大，但也比李泰行经的华州城等规模大得多。周遭兵城戍堡林立，如群星拱月一般。

    但这城池也是肉眼可见的有些破败，许多地方城墙都已经坍塌，有的还用篱墙替代，有的则干脆缺口暴露、且不乏人畜行走的痕迹，俨然已经成了一个方便小门。

    汉代的长安城，以宫室建筑为主体，诸如未央宫、长乐宫等大型的宫苑。在这些宫苑的外围套以城郭，内宫城、外郭城共同构成了皇城帝都。

    但随着历史的发展，长安城的内外格局也遭到了极大程度的破坏。王莽篡汉、东汉末年军阀混战一直到西晋末年的五胡乱华等各种战乱，都大大破坏了长安这座古城。

    如今的长安城，规模已经缩小到仅仅只是汉时宫城范围，外围的郭城早已不复存在，取代以各种驻兵小城和戍堡，有的干脆已经退化为农田。

    李泰一行自城东霸城门入城，这里原本曾经是汉时的长乐宫，但如今已经成了城民杂居的郭城。

    所谓旧时王谢堂前燕，飞入寻常百姓家，说的虽然是江南建康城，但用在如今的长安城也颇恰当。

    原本的禁苑成为民居，除了布局杂乱的百姓屋舍曲巷之外，城内同样也有着兵城设置，用围墙与平民区隔绝起来，兵居称坊，民居为闾里，彼此少作交流。

    除此之外，城中还分布着许多的佛寺，眼下还是清晨，各种诵经梵唱声已经不绝于耳。

    但最让李泰感兴趣的，还是民居、佛寺和兵城之间分布着许多的窑炉作坊，有的窑炉还在冒着滚滚浓烟进行着生产。

    晾晒在窑炉左近的，却不是陶瓷碗碟瓶罐之类的产品，而是大大小小、造型各异的佛像，并有许多匠人在那里认真的着彩上色。

    作为西魏政权的首都，如今的长安城最大的手工行业居然与衣食无关、而是烧制佛像，城中民众从业者十之四五，这也实在是一个奇观。

    眼下的李泰之于长安，也只是一个寻常的过客，即便有什么感慨，也不具备去做改变的能力。

    但见到长安城中存在这么多的熟练工，他也不免大感心动，他家窑炉做工水平还止于烧制砖瓦和简单的陶器呢。若能招募一批送去白水庄园就地取材，专攻陶瓷礼器的烧制，无疑是大有市场。

    眼下的长安城紧傍渭水，地势南高北低，所以汉时规划城池的时候，未央宫、长乐宫等重要宫室都坐落在城南区域。

    如今这些宫苑早已经不复存在，沦为了平民区，城南显贵的格局也发生了变化。宫苑早已经挪去了城池的东北角洼地，权贵们的住所自然也跟着转移、集中在城北。

    这是因为长安城居住多年，导致的地下水位下沉，越在高处、取水越难。

    卢柔留给李泰的地址是在城中寂安寺西北闾里，在贺拔胜亲兵的带领下，李泰等人入城后顺利找到了寂安寺，又分遣部众往左近民居询问。

    这座寂安寺在城中诸寺当中规模算是中等，香火倒是很旺盛，眼下上午时分，入拜者已经络绎不绝。

    李泰站在这寺院旁边，听到那些出入的信徒们议论这寺庙旺人姻缘、能保夫妻更加和睦。

    他魂穿此世，倒也谈不上绝对的唯物，听到这话便便生出几分兴趣，等待部曲访问地址也是无聊，便入寺游逛一番。

    刚刚行至主殿，正待入内拜上一拜的时候，李泰便听到身后传来李雁头呼喊声，转头便见不修边幅、一副宿醉状的卢柔也一并行来。

    “阿磐也信佛礼佛？”

    卢柔见他在寺庙殿前徘徊，便入前笑语道。

    李泰闻言后便摇摇头，只说道：“只听说这庙护人姻缘，灵或不灵暂且不论，这愿景总是好的。”

    卢柔听到这话，神情顿时变得有些古怪，拉着李泰就往外走，行至寺庙围墙一旁才说道：“即便是有礼敬之心，也要认准庙门才好作拜。你知这庙供奉是谁？”

    李泰闻言后便摇摇头，卢柔则示意他附耳过来低声讲解一番，李泰听完这话后，神情顿时也变得古怪起来，下意识的迈步拉开与这寺庙的距离。

    原来这座寂安寺是为如今西魏皇帝元宝炬的妻子乙弗氏修建的，乙弗氏本是元宝炬的皇后，大统四年西魏联姻柔然，元宝炬便废了前皇后改立柔然公主为后，而这前皇后最终还是被柔然公主逼令自杀。

    后来柔然公主难产死亡，元宝炬才使人在这遥望皇城的城中高处修建这座寺庙以纪念前妻。说起来也是长情，但人最不值钱的就是无能为力时的所谓爱情，轻则伤心、重则伤命啊。

    这个真是以其昏昏、使人昭昭，自家姻缘性命都没保住，又能庇护信徒多少？

    卢柔先把李泰带回了家里，并将妻女引出相见。

    卢柔的夫人元氏出身北魏宗室，端庄有礼，对李泰的造访也颇热情。当卢柔表示要招待表弟时，元氏竟然亲自提裙下堂要准备餐食。

    李泰心里虽然对北魏宗室常有防禁之想，但也不得不承认他这表嫂的确是温婉可观，忙不迭起身表示不必备餐，因为还要去另一个表哥崔家拜访。

    “日前郎主归舍，频叹阿磐风度可观，哪怕没有亲长依傍，也能自立于远乡。前失照顾，已经让人羞惭，表弟今日入户，怎好不餐即走！”

    元氏站在堂内，微笑对李泰说道，语气中自有一股不容置疑。

    卢柔见状后便也说道：“表叔近日公务繁忙，此刻去访未必在家，且着仆员奏告，傍晚时我共阿磐同访。你嫂子虽出贵庭，但却并不娇养，我并没有建事治业的才能，户中饮食妥帖，全凭娘子操持。你若不肯见证她的妇功，她反倒不喜。”

    李泰听到这话，只能再作告谢才归席坐定，元氏见状便略作欠身然后出堂。

    “居京任事，家境简朴，备物难免寒酸，且设酪奴待客，阿磐你能否饮惯？”

    卢柔让家里老奴奉上一罐茗茶，有些不好意思的对李泰说道。

    李泰入户以来，也见到卢柔这座府邸规模虽然不小，但门窗多有破旧之状，室内陈设同样朴素有加，唯一可称就是收拾的非常整洁。可见家室虽然谈不上富足，但当家的娘子却仍勤恳体面。

    “未告来访，是我唐突失礼。表兄若再这样殷勤客气，我要羞于在席做客了。”

    李泰拿起竹勺，先为卢柔舀了一勺茶水，自己也盛了一杯，轻啜一口后眉梢一扬，旋即感叹道：“茗中自有意趣，更比酪浆润口！”

    时下饮茗在北方尚未成为风俗，卢柔家里的茶水是用茶叶、橘皮、枣干和姜丝烹煎成的，也不像后世所谓的胡辣汤配料那么丰富繁琐。

    这茶水保留了茶叶清香之余，又冲淡了苦涩口感，甜丝丝的又泛起一股轻微的辛辣，在这晚夏初秋时节，生津解渴又发汗。

    “是阿母自己调的茗料，只因为阿耶爱饮。我也帮了忙呢！”

    卢柔的女儿五岁的年纪，生的唇红齿白、秀气可爱，本来有些羞怯的站在一边，听到李泰夸奖茶饮，便一脸兴奋的欢笑说道。

    然后小姑娘转身跑去内室抱出一个陶罐出来，虽然有些不舍，但还是摆在李泰的案头：“要加一勺蜂蜜，才更好喝。只加一勺啊，多了不好、不好……”

    显然这是小丫头自己收藏的可口吃食，既想招待客人，又怕被客人浪费。

    李泰见状后便笑起来，把这陶罐放回小姑娘怀里说道：“阿叔并不嗜甜，小娘子将蜜收起。我居乡里庄园，山林多有蜂蜜，改天小娘子共父母入乡做客，我送你满满一罐，还有别样有趣的吃食。”

    “是一大罐吗？有多大？”

    那小娘子听到这话，眼神顿时晶亮，放下自己的小蜜罐张开小手比划道：“有这么大吗？”

    “是这么大！”

    李泰张开两臂，环抱示意，顿时逗得那小姑娘一脸的欢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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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054 家教严酷

    元氏入厨不久便整治出几种菜式并着仆送入堂中，一份荷叶做盘的细切鱼脍，一份葫芦煨肉，一份羊肚羹以及一盒时鲜齑菜，主食则是粉蒸牢丸。

    除了李泰这个主要的客人，他那十几名随从也都在堂外用餐，寒具、笼饼以及满满的一盆羊杂汤。

    李泰看着案上色香精致的菜式，越发有感卢柔一家在长安生活应是颇为清贫。荷叶、葫芦作用餐的器皿，看来虽然新奇有趣，但换言之主人家可能连像样的漆器餐具都无。

    而且这些食材也多寻常可见，价格不高。像那一份煨肉，羊肉剁碎共茄子干一起细煨，再用青葫芦盛装、隔水蒸煮，也没用什么名贵的调味，唯火候手艺让食材变得风味十足。

    李泰注意这些细节，倒不是瞧不起表哥的意思，反而对这位出身北魏宗室的表嫂更增好感。

    所谓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大概家里也很少招待这么多客人，本身家境也不富裕，储备食材不多，但仍努力整治餐食，待客周全。

    这一餐饭虽然谈不上丰盛，但李泰也吃出满满的人情味。卢柔夫妻是真的将他当作一个久别重逢、关系亲近的亲人在接待，既不摆阔也不诉苦，平淡中透出一股温馨。

    让他有点不好意思的是，他这一次登门造访，礼物还是贺拔胜提供的。他想送那乖巧伶俐的表侄女一个珍贵有趣的见面礼，身上都没有合适的礼物。

    用餐完毕，李泰又与卢柔夫妻共坐堂中，一边喝着茶一边闲聊人事过往，主要还是他们夫妻在说、李泰在听，偶尔问一问他们在长安的生活日常。

    原本他还担心同这些素未谋面、感情不深的亲戚见面会有点尴尬，聊着聊着反而渐渐喜欢这种居家温馨的氛围。

    午后又过了一个时辰，崔家有人到来，告是郎主已知故亲来访、正从官署返回，并带来了一驾马车，邀请卢柔一家和李泰一同前往做客。

    崔家位于长安城北，一座占地数顷的大宅，与其说是宅院，不如说是庄园。这座庄园直跨城池内外，本身就属于城防的一部分，但跟其东侧的一座庄园相比仍然相形见绌。

    “那里是章武公在京邸居，再向东行里许便是皇城所在。”

    卢柔指着那座规模更大的府邸对李泰说道，李泰闻言后不免多看了这座规模不逊于一座兵城的府邸。

    章武公名宇文导，宇文家的二号人物，也是宇文泰最为倚重的子侄，若非去世太早，后来北周辅政完全轮不到宇文护。

    李泰和卢柔并诸随从在崔家门前下马，元氏母女则乘着马车由侧门直入内宅。

    崔谦、崔訦两兄弟虽然在西魏各拥势位，但仍遵循河北大族的规矩，兄弟并不分家别处，两家一起住在这大宅。只不过崔谦在渭北任事，并不在京。

    崔家这大宅单从门面上看，就比卢柔家里气派得多。

    这倒也正常，他们虽然从南朝梁一起返回，但在西魏的仕途际遇还是有所差别。卢柔比较偏于文士，来到西魏后也在大行台担任文职数年，之后入朝同样担任中书舍人这样的文官。

    崔氏兄弟们本就颇具武力，入关后担任的官职也文武兼涉，还直接参加了两魏之间的几场大战积累战功。

    如今的崔訦官居京兆尹并加帅都督，掌管京畿军政，其兄崔谦担任的瀛州刺史虽然只是侨置，但权事范围也远比卢柔的中书舍人要更广泛。

    关西新客想要获得经济地位的改善，第一就是通过军功获取，第二就是立足乡土经营。

    李泰是深刻感受到乡土经营的难度不小，卢柔并没有获得军功的能力和途径，西魏爵位也根本不给实封，只凭西魏朝廷断断续续的俸禄，加上田园佃租的收获，生活环境不如崔氏兄弟也是理所当然。

    由此李泰更加觉得他并不急于谋求官职是对的，若真乡土还未立稳便被官事缠身，未来怕也要和大表哥卢柔一样清贫度日，等着大行台哪天高兴扒衣服给自己穿。

    不先在乡土谋求自立，且不说自此以后数年间鲜少刷军功的好机会，即便是有，他家那百十名部曲壮丁只怕也维持不了几场硬仗的消耗。

    崔家几名门生迎入，将两人引到中堂坐定，又闲聊了一会儿，堂外才大步流星的走入一个身穿官袍的中年人。

    这中年人身高足有一米九，臂膀粗壮长大，走起路来虎虎生风，颌下胡须也颇浓密，瞧着像是一个勇将。若非卢柔并在堂诸门生都起身见礼，李泰险些没猜到他就是主人崔訦。

    “伯山见过、使君。”

    之前他还在犹豫该称呼对方表兄还是姊夫，见崔訦在家也是甚有官威的模样，索性作此称谓。

    崔訦先对卢柔点点头，然后上上下下打量了李泰几眼，饶有兴致的笑语道：“前大行台将一篇雄文发送诸府，我也有幸得览，原本以为是阿舅用智，后来才知竟是晚辈手笔。

    子刚告我十三郎你奋立乡中，少壮可观，我便想季后事闲招你来见。之前署中家人来告，我也高兴得很，临行之际又遭事扰，让十三郎你久等了。眼前所观，我亲党于西的确又添少壮，真是让人兴奋！”

    卢柔说话有些口吃，但崔訦却是另一个极端，开口就跟机关枪一样突突个不停，让人完全插不上话。

    一直等到崔訦把话讲完，李泰才又作揖道：“使君谬赞，伯山愧不敢当。幸在故长扶立乡土，亲门讯息不知，今始来见，实在失礼。”

    崔訦走入堂中主位坐定，又抬手示意几人入席，视线一转便皱眉道：“阿摩呢？亲长在堂，他竟不来拜见？”

    堂中门生闻言，忙不迭告退行出，不旋踵便引入一个长得虎头虎脑的小童。

    那小童站在堂外还挣扎着不肯进来，察觉到堂上崔訦的注视目光，顿时变得异常安分，乖乖垂首走进来小声道：“阿耶……”

    “口舌里吞了烂泥，声气恁小？跪下！”

    崔訦本来还在谈笑风生，见这小童行入，脸色顿时拉下来，拍案呵斥道：“家长不在，亲友来访，你既当户，缘何不见？速速向你表叔告罪！”

    “表叔？”

    那小童不敢看父亲，瞥了一眼卢柔，也不敢发问父亲是不是说错了。

    崔訦瞧着这儿子就变得很暴躁，站起身来下堂提起这小童就摔在李泰席侧，并对李泰抱歉道：“这狗货痴劣，让十三郎见笑。在席这位是亲门李氏你的表叔，还不快叩首请罪！”

    李泰瞧着这小孩被自家老子吓得手足无措的模样，一时间也有些尴尬：“小郎稚嫩，难免不识生人。有此严肃家教，久必优成。”

    “十三郎你也不必为他开脱，谁无少年拙劣？难道闭门等他十年，我家才可开门同亲友聚会？”

    崔訦又踢了儿子一脚，这才返回席中。

    李泰看到这狂野严肃的家教，不免觉得这小表侄有点可怜，从小遭此毒打，未来得留下多大的心理阴影啊！

    崔訦归席后又问起李泰入关以来近况，并特别讲起之前京兆史氏前来求告的事情：“那户胡奴着实可厌，欺我不知、诬我亲徒。如此浊性，焉可荐上？唯大行台赏格分明，他家输物有功，我亦不可轻夺，发付陇西边戍听用，不准眼前扰人。”

    李泰听到这话，不免又为史家默哀，惹谁不好、偏来惹我，破财也没能免灾。这大表哥瞧着性格虽然有点急躁，但也怨憎分明，还是挺能罩住的。

    当他将贺拔胜准备的礼物奉上时，崔訦便抚摸着那弓胎沉默下来，好一会儿才喟然一叹：“形势催人，故情凉薄。虽然错不在我，但也每思伤感。

    既然相处见疏，我也不想留物扰怀。见十三郎你肩宽臂壮，想来不是子刚等唯运笔墨之流，稍后着家人上定弓弦、将此转赠给你，盼你能不辱太师故器。”

    李泰听到这话，也感觉到崔訦对与贺拔胜渐行渐远颇感伤怀。他们追从贺拔胜从荆州一路逃到南朝又返回，情义自然深厚，纵有什么心结，也不是他能开解的，于是便点头应了一声。

    崔訦这人虽然性格直爽，但官威也大，李泰与之对话起来，便觉得不如大表哥卢柔那么融洽，彼此间有着一些隔阂，感情上不能快速拉近，话题就有些枯燥乏味。

    李泰索性又掏出之前在北华州向若干惠展示的公文底册，将自己与贺拔胜、若干惠要搞的这桩产业略作介绍。

    崔訦见到实物、听完李泰介绍后，顿时也大感意动，同时也皱眉道：“现在尚未作业？自此到十月之前，能不能供给文册万张？若可，十三郎你可帮了我的大忙！”

    “眼下技法还缺造纸工类……”

    “这不是问题，户中纸匠不乏，十三郎明早引回，尽快作业！我也不贪少辈智功、夺你资业，郡府量买、资货实给。”

    崔訦摆出一副公事公办的态度，又敲案正色道：“唯独一桩要求，今年以前，唯可供给北华州与京兆。待到明年，你可自由作业。”

    这个要求，李泰自然不会拒绝。且不说现在产能多少还未可估计，就算产能足够，肯定也得先关照自家人。

    讲完这一件事，崔訦又捧着那底册仔细看了起来，片刻后突然从案旁抽出一杆竹杖，指着儿子呵斥道：“瞧瞧你表叔，没有亲长庇护传授，也不患养家自立。这书体美观，更让学术之士感叹！入前领罚，然后归舍临摹，不准留堂用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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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055 过之不守

    崔訦做事的确雷厉风行，此夜用餐完毕李泰在他家住了一宿，第二天清晨时，崔氏门生便入前告十名造纸技工已经招至前堂等候，随时可以跟随李泰返乡。

    表哥做事这么带劲，哪怕一半出于自身仕途业绩的考量，李泰也受此带契，大家好才是真的好，他自然也不能拖拖拉拉。

    于是他便在崔家大宅简单用过早餐，又入内堂同他那基本没怎么见过面的堂姐道别，然后便带着随从和那十名造纸的工匠离开长安。

    途中他还分遣贺拔胜两名亲兵去他侄子家通知一声自己要提前返乡，但还没走出长安城，两人就追上来，说是主公昨天就已经返回城外庄园了。

    想到昨天贺拔胜还在美滋滋说要在城里留宿几日，李泰心里便觉得有些古怪，想来这次见面应该不怎么开心。

    果然，当他返回城外庄园时，贺拔胜几名亲兵便迎上来，脸色沉重道：“昨日主公同两位少郎相见不甚愉快，心情有些愤懑，请李郎入舍宽解一下。”

    李泰闻言后便点点头，翻身下马便直往贺拔胜居室走去，刚刚来到门前，便闻到房间里传出浓烈的药味。

    “李郎回来了，昨日两位郎君因主公与赵骠骑前事忿言起来，主公返回后便病情见重。”

    负责煎药的朱子勇见李泰走来，便连忙起身凑近小声说道。

    李泰听到这话，心中便有了然，走进房里绕过一架竹编的屏风，见到贺拔胜斜卧榻上、两腿用衾被架空，呼吸也显得粗浊沉重。

    听到脚步声，贺拔胜转头望来，似因动作幅度过大牵动筋骨痛患，疼得倒抽一口凉气，直到李泰行至榻前，他才缓过来，青筋隐突的脸上挤出一丝笑容：“亲故重逢，言谈愉快吧？”

    “唉，我是乡里孟浪懒散，见崔使君威重，胆怯不安，早早返回陪伴伯父。”

    李泰故意叹息一声，侧坐榻沿叹息说道。

    贺拔胜听到这话，脸上笑意更浓：“崔士约是有这样的宿疾，他家传的骨气强悍，向来不亲群众，也不是刻意此态待你。相处久了，你就会明白，他待人待事真诚为本，胜过了许多惯作矫饰之辈……”

    讲到这里，他话音顿了一顿，沉默了下来。

    李泰垂首坐在一边，沉吟片刻后才又说道：“我只是浅涉人间的少愚，不敢在伯父面前卖弄人情智慧。但所谓遭之而不违，过之而不守，圣人尚且需要顺应自然，伯父你若仍执拗于怀，是不是有些狂妄？”

    贺拔胜听到这话先是一愣，片刻后才冷哼道：“你是不是见我衰老难振，又无子弟仗扶，竟敢发声嘲笑！”

    “我只是觉得，或人或事，总有不得已。伯父你今老病卧榻，更应该明白人力有穷，血气既衰，再如何亢使情怀也于事无补、于人无益。

    人间还有许多需要仰仗伯父势力生活的人事，伯父你履历半生已经不算是一个完人，到如今还要这样的纵情自伤，又是在害人啊！”

    李泰讲到这里，见贺拔胜握起拳头作势挥来，连忙跳脚躲开，瞧着神情有些气急败坏的贺拔胜叹息道：“往常伯父就是听多了顺耳的言辞，所以稍闻逆耳就要肝火大动，这不好。半生智力谋人谋事，如今俱已成空，到如今更应该懂得开解自己，才不算一事无成。”

    贺拔胜无力追打李泰，默然片刻后捶着床榻忿声道：“道理是这个道理，但小子能不能说得好听一些！人或谤我怨我，我总不曾亏薄了你……”

    “伯父要听嘉言，我这里自有无数，只因我仍要在伯父势力之内讨取从容。但那两位郎君，敢与亲长忿争当面，可见已经有在此势力之外谋生处事的格局智慧，不患仍未成人。”

    李泰又走上前拍着贺拔胜胳膊说道：“时势变迁，人能料定的或只二三，预料不到的却有千万。懂得为人处世，远比绕膝讨欢更加珍贵。往常既不曾常于庭前教训，如今又何必奢望他们能够恭顺此心？

    他们感恩赵骠骑收殓恩亲之义，却放纵失礼于伯父的情怀包容，或谓薄情，但也重义。情义两全，伯父尚且不能兼顾，实在不必介怀子弟无能。”

    人的际遇处境不同，看人看事的角度便不同。

    对贺拔岳两个儿子而言，贺拔胜只是他们不常见面、感情不深的二大爷，但赵贵却是帮他们父亲收殓尸骨、为之报仇并关怀他们长大的一位好朋友，如今在西朝又是势力当选、位高权重，心里埋怨贺拔胜挑衅羞辱赵贵也是有其道理。

    若作更腹黑之想，可能他们心里对贺拔胜还不无怨恨呢。

    当年如果贺拔胜能够及时进入关中，家仇不必假手外人，贺拔家的势力也能保全下来，那他们也可以像宇文导、宇文护兄弟那样显赫当世，不必事事谨小慎微、韬光养晦。

    凡事如果动情去想，理智就会越来越模糊。贺拔胜能不能做到不重要，反正他没有这样做。往年哭着要奶喝你不理，现在戒奶了你提着奶瓶过来作殷勤，谁需要？

    “阿磐一番警言，让我羞惭发汗，更甚汤药。有的事情的确不该混淆杂情，事已至此，轻薄重厚已经不能凭我一己的意愿转移。”

    贺拔胜在榻上沉默良久，才喟然长叹一声，身体状态虽然仍未即刻好转，但眉眼之间的积郁也消散许多。

    正在这时候，朱子勇也捧着汤药奉入内室，李泰挪开位置，让婢女入前搀扶侍药。

    服药之后，贺拔胜又躺了一会儿，精神略见好转，才又对李泰说道：“京兆左近几庄，我就不能引你同往巡视了，便着门下与你同行。”

    “左近庄业，大体应该相同。但使耕桑顺时，恒收应该不难。我若突然插手，难免增添事情交接的烦扰，不如故态经营。”

    在见到贺拔胜同其两个侄子关系并不算好后，李泰也觉得之前答应全盘接掌贺拔胜的家事经营有些轻率。

    或许贺拔胜和他的亲信部曲还有要借他经营、给东州的儿子们留下一些产业的想法，但李泰心里却明白，贺拔胜的儿子们此刻只怕已经不在了。

    这意味着，贺拔胜在西朝的官爵势力只能由他侄子们继承，李泰接手这些产业，未来少不了要面对许多人情官司纠缠。他们连伯父的面子都不给，又怎么会把李泰放在眼中？

    虽然眼下贺拔胜仍然在世，李泰也需要借其势力再行走一程，但一些未来可能会遇到的纠纷，也该要作未雨绸缪。

    他略作思忖，便又开口说道：“洛水事业虽然仍未开始，但料想丰收不难。白水庄园水土皆美、宜居宜养，京兆则躁闹扰人，伯父大可以将诸伤病老人迁置彼处。余诸园业或佃或耕，量力而行，只要账目清楚，也不需要专人长望。”

    贺拔胜部曲虽有三千七百多人，但七折八扣下来，真正的劳动力比例却不算高。人口负担极大，每年还要完成数量可观的输官任务，若不从根本上解决产业结构，即便李泰接手也难做到立竿见影的提升。

    李泰的意思是放弃一部分耕桑产业，将庄园佃租或者直接归还给大行台，把输官的负担拉下来一部分，保证部曲温饱的同时，将有限的劳动力集中在优势产业上面。

    昨晚他跟崔訦聊了一下关内诸州的行政现状，越发觉得印刷公文底册这一买卖大有市场。

    据崔訦所言，在京兆隔邻的岐州，大统五年时刺史上任，州中编户才只三千家，到了去年的大统八年，编户规模便已经达到三万余户，足见西魏在计帐户籍方面的潜力巨大。

    岐州刺史名郑道邕，出身荥阳郑氏，之所以取得这么大的扩户成果，除了本身才能不俗之外，也在于其身后有着家族提供的幕僚库，如此才能将州务进行细致周详的管理，每年考课都能名列前茅。

    按照西魏四考课满即行黜陟的规定，今年便到了郑道邕升迁之年。岐州已经是关内大州，郑道邕治土有功，最有可能升迁的位置就是京兆尹。

    所以崔訦才这么重视李泰印刷公文底册的这一产业，只有今年他在京兆尹位置上也能取得优秀的政绩，才有可能保住京兆尹的位置。

    他向李泰所说若能提供一万张计帐底册就帮了他的大忙，是打算在今年秋后为京兆郡增加一万户的新编户，只是因为不清楚这印刷公文的产能多少，才说了这样一个必须的保守数字，实际的需求量要更庞大的多。

    于情于理，李泰都得帮崔訦这表哥一把，他还指望表哥待在这个位置上，来年把龙首原划给他呢。

    京兆郡如今编户四万余，崔訦要在此基础上再增加一万，那就是五万多户。

    计帐户籍并非一式，抛开每年造新的消耗，下属县乡需要留册，京兆郡本府需要留底，还要呈交大行台一份以供度支。这就是每年十几万份的公文底册需求量，绝对是一笔大买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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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056 时来运转

    贺拔胜病体难行，造纸和印刷产业的筹建、投产又迫在眉睫，于是李泰便只能带着随从和匠人们先行返回。

    当他们渡过渭水、洛水，返回华州境内时，明显的察觉到乡野间氛围又有不同。华州西南的洛水下曲东岸上，出现了许多帐幕营垒，增加了许多的驻军。

    李泰对此也未深想，眼下已经到了八月中秋，只当是州境内乡兵聚结，为十月便要举行的大阅做准备。

    出门逛了一遭，半个多月的时间就过去了。当李泰回到商原的时候，农田中已经开始秋收。

    看到庄人们在田野间忙碌的收割粟谷，李泰不免生出一股恍如隔世的感觉。原来不知不觉间，他来到这个世界已经过去了四个多月的时间。

    过去这几个月里，各种事情纷至沓来，有的是主动的，有的是被动的，李泰也忙得应接不暇，几乎没有停下来的时间。这份忙碌，接下来还要持续很长的时间。

    “郎主，油坊已经开始做工！家父募得工员三十多人，每日都可造油数斛！”

    他在庄园里刚刚下马立定，一个年轻人便阔行上前报喜，正是之前同乡赵党长塞给他做随从的赵景之。

    李泰闻言后也是大喜，油坊本就是他计划中庄园的支柱产业之一，只因欠缺工匠才一直没有投产。

    原本以为怕是要等到秋收之后的深秋时节才可做起来，没想到赵党长这么给力，还在中秋便已经把工匠招募到位。

    讲到对乡土人情势力的掌握，终究还是这些地头蛇们更熟悉。他与赵党长初见虽然不算愉快，但之后的相处还算融洽，这一次更是帮了自己一个不小的忙。

    好消息还不只这一桩，他刚拍拍赵景之肩膀夸奖几句，庄园堂屋里又有数人阔步行来。

    “奉主公命，某已在此等候郎君两日，塬北梁开府庄业已经置换妥当，随时可以前往用工！”

    行走在最前方的一人是若干惠的亲信护卫，跟随主人姓氏、名字叫做若干章，前后相见几次，对李泰也算熟悉，入前叉手说道。

    “那太好了，这便去瞧上一瞧！”

    听到这话，李泰更是笑逐颜开，他归程一路还在担心若干惠这里可能会有一些阻滞。

    毕竟眼下已经到了秋收时节，梁椿就算再怎么君子不争，只怕也不肯放弃一季的收成、与人置换园业。如果不行的话，那就只能先在白水庄园进行作业了，只是要废上更多运输工夫。

    没想到若干惠做事效率这么高，他还在路上的时候，就已经把事办妥当了。有了梁椿这座庄园上下衔接，各个环节流转起来自然更加的顺利。

    特别梁椿庄园地当洛水激流部分，又有已经设好的围堰，水力使用起来更加的方便。无论是捶打纸浆还是粮食加工，都能获得极大的便利。

    李泰都等不及进屋喝一口水，当即便率领十几名部曲壮丁和那些造纸匠人们，一路快马疾行，只用了不到一个时辰便来到这座刚刚入手的庄园。

    此时的庄园中，梁椿的部曲们还在打包收拾、准备搬家，见到若干章策马行入，一名管事连忙上前拱手道：“庄人家底琐细，收拾费时，最迟月底就能尽数迁走。”

    “庄舍并不急用，只要不误作业，贵部可以从容收拾。”

    若干章笑着对管事说道，然后又转头对李泰低语道：“梁开府居治陇右渭州，家人部曲却远居于此，公私不能协理。主公以原州故业大园置换，大合他徒众欢心。”

    李泰闻言后便点点头，心里也明白若干惠这么快做定此事，肯定是付出了不小的代价，否则梁椿部曲们也不至于被逼迁的其乐融融。

    庄园田业如何，他并不怎么在意，最关心的还是就近的水利。在庄园里绕行一遭，便直往洛水河边走去。

    来到河岸上，他便见到这里已经开始搭建木梯浮台，为架设水碓做准备。

    “主公前言，抢时如同救火，此间作业最重碓硙使用，所以在李郎返回之前，某便自作主张，安排家人设碓。”

    若干章又在一边善解人意的说道，他站在河堤上指着河沿一线说道：“此间河渠地势，可设碓硙八座，梁开府家人早有勘定，并已经将碓硙凿磨完成。只因对岸豪奴不许，器械物料只能收存库中，拿出就可使用。”

    “好，好得很！”

    李泰闻言更是大乐，只觉得自己也算时来运转，经历过最初的焦头烂额，现在做起事来便有一种水到渠成的顺滑爽快感。

    他站在河岸上，正打算就近观察一下这些古代水力设施的具体构造，但对岸却有一船沿河面向此驶来。

    船上站着百十名壮卒，各自挥舞着棍杖，一幅气势汹汹的模样，才刚刚驶入河心，船上便有人吼叫道：“对岸做的什么贼计？快快罢工，不要给你家梁开府惹祸！”

    李泰见那些碓硙还没有架起，对岸便派出家奴过来呵斥阻挠，言辞中甚至连梁椿都不放在眼中，越发有感赵贵家奴的嚣张跋扈。

    他这里还在思忖该要怎么应付，一边的若干章已经折返座驾旁，抄起一弓返回河岸，折芦为箭，控弦射向那行驶渐近的小船，并大声喝道：“此间园业由我家主公若干使君拥得，家人居此治业，刁奴若再敢来扰，箭必有矢！”

    船上赵贵家奴听到这话，顿时哑声，船只也不再向前，停在了河流中央，过了好一会儿，才又有人喊话道：“梁开府在此治业年久，空口无凭……”

    若干章却懒得再同他们废话，见这些人还在纠缠，便挥臂怒声道：“放下竹排，撞沉这船！狗奴若侥幸不死，老子给你瞧瞧凭证！”

    随着若干章一声令下，几个前头削尖的长大竹排便被放入河流中，几十名若干家部曲也手持器杖跃上了竹排。

    李泰见那竹排仍有青色残留，显然是新进打制，感情若干章早已经预料到赵贵部曲回来挑衅阻挠，提前准备好了迎敌的手段，顿时也乐呵呵的摩拳擦掌，想要看一看这古代水战场面，以后平南朝的时候还用得上呢。

    河心船上赵贵家奴们见对方准备充足，一时间也有些慌神，一边连连喊着误会，一边拼命的划桨倒退。幸在这洛水河面本就不算太宽，终于赶在若干惠部曲们发起进攻前逃回了岸上。

    “奴似主人形，真是色厉内荏！想我袍泽被狗贼赵贵弃陷邙山，真想杀他几奴泄恨！”

    见到赵贵家奴们狼狈逃回，若干章站在岸上恨恨说道，可见刚才不是作态，是真的动了杀心。

    李泰见到这一幕也大感刺激，觉得拉若干惠入伙是对了，否则就算在洛水沿岸搞什么事业，有赵贵这个拦河设堰的河霸在这里，只怕也难以做大做强。

    经过这一插曲，对岸再无动静，此间架设碓硙的工程也得以继续进行。看看工程进度，最少也要两三天的时间碓硙才能架设完毕并投入使用。

    正好这两天也可以将原料筹备一下，造纸的原料极为广泛，竹、麻、树木、作物秸秆、破布线头等等，只要富含植物纤维的物料，都可用来进行加工，用水碓舂捣成纸浆，再从白水庄园运来高岭土、加工磨细，筛取填料。

    李泰也只是知道一个简约的流程，但表哥崔訦借用给他十个技法精熟的纸匠，只要原料工具到位，即刻就可以开始生产。

    相对比较麻烦的，还是印刷用墨的调制。虽然自家庄园里已经研制出相对成熟的配方技术，但材料还需要进行筹备。

    时下用墨主要分为烟墨和石墨两类，石墨是包括煤炭在内的各种矿物颜料的统称，倒是比较好获取，白水上游就有露田的煤矿，只是颗粒度较大，着墨性不强，用以书写勉强尚可，用来印刷则就不大够用。

    烟墨分为木烟墨和油烟墨，木烟墨中的松烟墨是最上等的墨料之一，但若用来印刷的话，油烟墨要更好。本身油性已经不低，再用亚麻油和松脂进行调和，锁纸性更强，色泽也更匀正且更持久。

    但无论是什么样的墨料，李泰自家庄园产能都是有限，想要满足产能，必须对外采买。

    日常生活中，墨料真的是一种小宗商品，毕竟只限于书写。西魏这文化荒漠，民间能有盛产那也是见鬼了。

    在时下而言，除了官府，也就只有寺庙可能还会维持一定的生产规模，因为寺庙抄经需要消耗大量的纸墨。

    李泰不怎么想求助官府，毕竟这买卖就是在和官府做，让官府掌握物料供给，话语权难免就会被渗透侵夺。

    跟寺庙打交道，他也不怎么愿意，但却想到一个合适的人选，那就是土豪加商贾的刘珙。

    李泰在这里待到了傍晚，确定了采购思路后便返回商原家里。刚刚行至庄园门口，抬眼见到一人，他顿时又觉得自己运气真是开始变好了，想啥来啥。

    “郎君妙算、郎君妙算！刘三真是心悦诚服，再也不敢于郎君面前卖弄拙计！”

    见到李泰策马行来，刘珙一步三跳的迎上来，远远便两手抱拳过顶，一脸夸张的喊叫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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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057 氐胡入乡

    刘珙这一副顶礼膜拜的模样，让李泰大感莫名其妙，难道我这穿越者生来具有的王者之气，终于掩饰不住了？

    不待他开口发问，刘珙又换上了一副愁苦懊恼的神情：“早前华州市内初见，某的确暗藏沽利之心。送货上门，索价不低。但当时邙山新败，百货涨价……”

    “当时买卖，资货早已经两清，刘三你究竟想说什么？”

    李泰当然知道那次买卖的确被宰了肥羊，但时过境迁，他也已经宰了刘珙一把，便有些不理解这家伙怎么又旧事重提。

    刘珙哭丧着脸，竟然扑通一声跪在李泰面前：“前所交恶，罪在刘三，只求郎君宽大为怀，不要再一罪数惩！只要郎君肯豁达放过，刘三愿为奴为使！”

    “一罪数惩？”

    李泰听到这话，更加的莫名其妙。

    “前者高价赎买胡麻货单，本意秋后用功，能够补回上半年的亏空。却不想、却不想陇边清水氐胡入迁华州，那些胡酋渠帅迁居内州，患无资业可立，唯以油膏滥售市里，使今油料时价倍跌……”

    刘珙趴在地上、面朝黄土，一脸懊恼悔恨的说道。

    李泰听他一番诉苦，这才明白发生了什么事情。

    原来邙山之战后，有随军作战的陇边清水氐酋见西魏战败，便逃窜归乡，举兵叛乱。

    这场叛乱声势闹得还不小，以至于大行台宇文泰原本还想以若干惠代替独孤信为秦州刺史、但为了维持区域稳定和平叛顺利，不得已放弃这一想法，继续以独孤信为秦州刺史、陇右大都督前往平叛。

    独孤信入境数月，都没有击溃叛军，以至于大行台宇文泰都动念要前往亲征。最终还是以丞相府属官、出身天水赵氏的赵昶前往招抚，相继收降了叛军。

    这件事发生在一个多月前，有鉴于清水氐胡势大易躁，大行台便下令将重新归附的清水氐胡几十部落酋帅内迁华州安置。

    这些氐胡入境之后，生产资料全无，只能当市售卖所积攒的畜牧物产来换取必要的生活物资。

    正逢华州油膏时价正好，动物膏脂自然成了这些氐胡售卖的主要商品，原本仍然长势看好的油膏时价顿时便被打落下来。

    了解到这些后，李泰也不免哑然失笑，这件事他真是不清楚，就算几次跟贺拔胜和若干惠见面，他们对于若干惠不去秦州的原因也不作深谈。

    李泰之前之所以套现离场，一则是因为所用本金本就不是他的，二则也是不想表现的过于贪婪、咄咄逼人，还是想跟乡户们缓和一下关系，所以才加价几成、让他们赎买秋后货单，给他们喝口汤的机会。

    但谁又能想到，远在陇右的一场氐胡叛乱被平复下来，竟然直接影响到华州这里大户囤油造市的计划呢？这一口汤非但不香甜，反而呛的人鼻子里冒泡。

    但见刘珙这副模样，显然不这么想。

    关键他入场离场的时机也实在是太巧妙了，趁着乡户们无所察觉高价收买，等到行情被托起来又高价套现，套现不久行情便又急转直下。

    别说刘珙不相信这是巧合，就连李泰自己想想都觉得他跟大行台应该得有不可告人的私密关系，这配合打的实在有点巧妙。

    “亏蚀得很惨吗？”

    李泰努力让自己显得不那么幸灾乐祸，弯腰望着刘珙不失关切的问道。

    刘珙听到这话，脸色更是一苦：“家中账目已经不许我再沾手，亏蚀多少我也不知，想来应是……唉，亲长们只勒令我前来请罪，若郎君不肯原谅，刘三恐怕就要无家可归……”

    听这家伙说得这样凄惨，李泰本该觉得可怜，但也实在同情不起来，反而觉得有些好笑。

    大概在刘家人看来，刘珙这个家伙真是一个十足的灾星，他们家居南白水县，若非那时刘珙在华州市场上主动招徕买卖，大概根本就没有认识李泰的机会。

    “你家既然常操贾业，自当明白盈亏无常，见利则喜，见蚀则怨。唯勤于事者见责，这实在没道理！”

    李泰也懒得解释这是一个巧合，只是随口说道。

    “谁说不是呢？若非宗亲托付、家计相催，谁又愿意抛下妻儿、奔波在外？往年见利，也只道尽责。亏资蚀货，便要怨我无能……”

    刘珙听到这话，眼泪险些都要流下来。

    他之前从李泰这里高价赎买回货单后，便又匆匆去了渭北。那里侨置许多河北人士，刘珙想去寻访一下李泰所说的河北压油新法。

    压油法还没打听出个眉目，家人便传讯道是不必了，等他回到家里，一家人都是冷脸以对，没有人慰问他是否辛苦，所闻尽是抱怨之声，责怪他连连失策。

    “过往交易，都是买卖自愿，谈不上罪谁恕谁。刘三你精明勤恳，我是知道的。既然你家不再急于压油作业，愿不愿先到我户里来代劳几桩事务？”

    刘珙听到这话，顿时不假思索的连连点头：“愿意、愿意！幸得郎君赏识，仆一定尽心尽力！”

    如今的他，既因家人凉薄态度而有些心冷，又被李泰几番玩弄的心有余悸。而且如果有的选，谁又愿意只做一个下流的商贾？

    “既如此，那就收起这幅颓态、振奋起来，接下来我就有事务安排给你。眼下田野谷料已经在收，你先引领部曲往乡户诸家将此前约定的谷料收买上来。”

    李泰身上还有与县衙约定的近万石粮食的债务，这件事自然越早解决越好。

    之前乡户诸家赎买芝麻货单，李泰也搭配着跟他们签订了一些粮食买卖合同。有的人家直接现资买回货单，有的则一时间拿不出这么多布帛，李泰也同意让他们以谷物抵账。

    再加上之前单从史家一户就搞来三千石的粮食，偿还县衙的债务已经是绰绰有余。

    “明白、明白，仆常勤走乡里，人事物情都有精通，最迟九月中旬便让谷料尽数归仓！”

    对于这第一个任务，刘珙也是极为重视，拍着胸口保证道。

    李泰最看重的便是刘珙耳目精明，见他斗志昂扬，便又吩咐道：“收买谷料之余，你再走访左近寺庙，访买一批物美价廉的墨料，多多益善。”

    刘珙虽不明白收买墨料做什么，但也并不多问，一并点头应承下来。

    招揽了刘珙、将事情略作安排，李泰才终于有时间回到庄园自己的居舍歇一口气，刚刚坐定、肚子便咕噜噜叫了起来，这一整天的奔波，到现在已经是饥肠辘辘。

    他刚吩咐仆员去作餐，抬眼便见到一身戎服周长明和李去疾从门外走进来，便笑语道：“你们两个口福不浅，我刚吩咐厨下蒸一尾豆豉肥鱼，你们就来了。乡团聚整事情做好了？”

    两人闻言后便点点头，李去疾入前回答道：“郡中诸乡团士籍已经点册完毕，计兵一千六百三十四人，分五都督领，秋收之后，便可赴防集训。”

    北魏末年为了平定四方不断兴起的叛乱，放开了对民间私曲武装的管束，募兵三千可授别将。

    等到东西分家、后三国时期，统兵兵长的名号便越发的泛滥。都督、帅都督这样的加衔职号，彼此之间权力大小也有着极大的差距。

    比如崔訦同样有着帅都督的加衔，但周长明这个帅都督显然是不具备京兆尹那样的权柄，仅仅只有调度武乡郡内乡团的权力。

    即便如此，周长明从一个戍主骤然被提拔到帅都督，能力和经验也都远远不足。

    因此李泰便把李去疾这个能力最优秀的亲信借给周长明，帮助他进行乡团的整编和管理，另有几名精悍部曲，同样在郡乡团中担任骨干。

    一千六百多名乡兵，虽然比不上那些北镇大军头的部曲数量，但却都是精壮乡兵，这还仅仅只是一郡之地第一次的整编。

    经历过邙山之战的惨败，北镇军头里也罕有能够一下子拉出这么多私曲精兵的，可见未来关陇豪强在政治和军事上全面取代北镇军头也只是一个时间问题。

    李泰示意两人入座，又望着周长明笑语道：“几名下属都督，能不能恭谨事上？”

    “我本乡里下戍，哪有威望统合这么多群众。幸在郎君借势借力，又有史恭这个极好样板，诸都督也都能听从军令，不敢质疑。”

    周长明咧嘴一笑，想起史恭那毕恭毕敬的模样，越发佩服李泰整治乡豪的手段。往年虽然同居乡里，他也不算是卑下乡人，但彼此乡势差距悬殊，史恭对他也少有正眼看待，哪有如今牵辔扶鞍的恭敬。

    有了这样一个榜样，其他乡豪都督纵使不乐周长明位居其上，也都不敢直白的表露出来。

    “这就好，眼下势位还谈不上稳固，今秋大阅是一个关键时期。诸赏格都督若不能统御有术，大阅之后便会直接裁汰一批。”

    这消息是李泰从若干惠口中得知，一则宇文泰需要的终究还是统御有方的合格将领，二则也要照顾北镇老人的情绪，因此对关陇豪强的整编采取的是一拉一打的节奏。

    周长明听到这话，也不免紧张起来：“但今乡团还有一个问题，那就是集训参阅的资粮不足，恐怕会影响到大阅中的表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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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058 筹措军粮

    兵马未动粮草先行，军粮的供给无疑是军队维持的最关键因素。

    听到周长明这么说，李泰也不免皱起了眉头：“不是说郡里拨给粮秣？”

    “是这样的，原本郡中应给乡团两月粮秣，以供秋后集训并大阅所耗。但不久前，有陇边清水氐胡内迁华州，需在今岁妥善安置，便要削乡团之廪以输之。所以今秋阅礼，郡中只能拨给一月之粮。”

    李去疾开口解释道，他近日跟郡府交涉良多，才争取到这样一个结果。

    李泰先前还不无幸灾乐祸感慨乡户们倒霉，却没想到氐胡内迁还带来这样的影响余波，顿时也欢乐不起来了。

    今次入迁华州的氐胡，有几千家、数万多人，对个人而言自然是一个极为庞大的数字，但对一个政权来说，其实也不算什么。

    就这样的迁徙安置量，居然就能逼得大行台更改之前的度支计划，把本该拨付给乡团的粮食转拨给氐胡，足见西魏这个盘子有多浅。度支财政上少有变数，就要进行大动作的应激调整。

    关键别处必然也有支出，为啥要动乡团的廪食？说到底，乡团虽然初步整合起来，但其战斗力和实力仍然不太受大行台的重视，而这些氐胡之前的跳闹却闹成不小的麻烦。

    武乡郡的乡团虽然不是李泰的直属力量，但却是目前为止，他唯一能够插手进行深刻影响的一支关西武装力量，心里是存着不小的期待，对乡团的组建和战斗力的形成都颇为上心。

    现在突然出现整整一个多月的粮食缺口，李泰自然也是烦躁不已，越发觉得宇文泰真是抠抠搜搜，一千多人的军队你都养不起，还争霸个屁！滚回老家种地吧，种地你都比不过老子！

    但心里吐槽过了，该面对解决的问题还是得解决。

    一千六百多人的队伍，一个月需要消耗多少军粮。

    南朝《宋书》有记载一则东晋时期的故事：今夷狄对岸，外御为急，兵食七升，忘身赴难，过泰之戏，日廪五斗。

    说的是在前线作战的将士们，每天七升口粮就捐身赴难，宫廷中过于奢侈的杂戏伶人每天就给五斗的粮食，实在是不应该。

    可见每天七升口粮对一个士兵而言，已经是非常低的供给量。如果保证士兵整日的消耗获得足够补充，每天给粮一斗算是比较合理。

    一个士兵一月口粮需要三石，一千六百多人一个月的消耗，就是足足五千多石的粮食缺口！

    “那你们可想到解决的对策？”

    李泰虽然为此心忧，但也不想把这个麻烦招揽上身，且不说他根本没有这么多粮食，即便是有，也不可能全都拿出来填补这个缺口，除非宇文泰肯把这些乡团划给他做私军。

    老子是志做的卢，又不是志做赤兔！贺六浑好歹还是我老大哥，你黑獭算个啥。

    “之前我已经共几位统兵都督商谈告急，希望他们能够高义输助。但除了两位旧都督，新晋三位都是输官受赏，各自户内储蓄也都不丰厚，勉强只能凑出一千两百石杂粮。”

    李去疾开口说道，这段时间乡团整军，对他而言也是一个颇为困难的考验，从造籍点册到物资筹措，各种大小问题层出不穷，有的妥善解决了，有的则实在力有未逮。

    李泰听到这话，也不免有些尴尬，因为他的折腾，那三位新都督都付出远超寻常的代价。特别是史恭这个可怜鬼，前后付出加上被自己敲诈，仓库里的耗子可能都得饿死。

    在这样的情况下还能凑出一千多石的粮食，可见这些土豪对这个都督势位也是颇为看重了。

    周长明也开口道：“我近日也在县内走访一些并不涉事的人家，可以周调出八百石粮货。”

    这场景、这对话实在有些寒酸可怜，但就是西魏军队供给的现状。

    大统初年独孤信东讨洛阳时，便以乡义赵肃为后勤官，在河洛豪强那里筹措军粮，军队才得有供给，以至于宇文泰激动的称赵肃为“洛阳主人”。

    到了大统末期，杨忠率军攻略山南州郡时，同样需要当地豪强资助军粮。真是我有一杆枪，里边啥都有，你不借，我就抢。

    有了这两千石粮食的补充，缺口却仍还有一大半。剩下的三千石缺口，李泰也不是拿不出，毕竟光从商原史家就敲诈来三千石。郡府扣我军粮，我赖县衙债务，这也很合理。

    但他毕竟不是名正言顺的乡团首领，让他平白无故的拿出三千石粮食养军，即便舍得，心里也不爽。

    略作沉吟后，他便又问道：“郡府粮秣几时给付？主要还是脱粟？”

    “月末便可拨给，脱粟八成，杂菽两成。”

    李去疾又回答道。

    李泰闻言后便点点头：“这还好，还有时间。粟谷到位之后，即刻换成麦粮！”

    周长明闻言后顿时一惊：“私卖军粮，这是否……即便事从权宜，或不见罪，但士卒们餐食粗劣，也有碍士气啊。”

    脱粟就是脱了壳的小米，是关西最主要的农作物和口粮。水稻虽然也有种植，但主要还是近傍丰富水源的大庄园和官屯才能产出。

    至于小麦，除了脱穗褪皮，还要碾磨成为面粉，才算精致的食材。加工的工序过于繁琐，需要付出极大的劳动力成本，远不如粟谷脱壳即可蒸煮食用那么便利。

    所以小麦往往作为备荒之粮，在关西的饮食主流地位远不如粟谷，价格上也差了将近一倍。

    郡府可以拨给脱壳的粟米四千石，如果全都换成小麦，起码能够换到七千石，再加上一千石杂菽、两千石郡内捐输，那么在数量上就足够两月消耗了。

    但小麦与粟谷的价格之所以差距悬殊，就在于麦饭与粟饭的口感差距太大，而且麦饭吃多了还会带来腹胀便秘等一系列问题。士兵们也是人，若见到被这么刻薄对待，士气能高那才见鬼了。

    “照我意思去做！”

    李泰先是不容置疑的说道，见周长明点头应了下来，才又说道：“塬上新设水硙，可以将麦碾磨成面，日作几百石不在话下，可足军士食用。”

    粟米的价格较之小麦高了将近一倍，而小麦加工成面粉，价格又比粟米高了将近一倍。前后两倍的差价，就是小麦加工成面粉的劳动力成本。

    在今天之前，李泰遇到这个问题也得急的挠头，可有了洛水上那些水力工具的加持，这问题便可迎刃而解。造纸的纸浆只需要水碓进行加工，水硙恰好可以用来磨面。

    一座碓硙在时下而言就等于一个小型的加工厂，所以豪强权贵们才热衷于傍水而居，躺着就来钱的买卖谁不乐意？

    梁椿家人之所以那么干脆让出庄园，除了梁椿本人豁达不争之外，大概也在于赵贵家奴们太过跋扈，看着对方躺着来钱而自家却不敢作业，也是一种折磨。

    虽然那碓硙不属于李泰的产业，但他也已经打算用印刷工坊的第一批分红补偿若干惠。

    若干惠本人或许不在意这些小事，但他毕竟部曲家人繁多，钱事来往上如果不能做到公平清晰的分配，这买卖和交情也维持不长久。

    眼下已经过了中秋，距离月底还有十多天的时间。正好刘珙也开始率众在乡里收购粮食，李泰便也让他先将自家收获的粟谷换一批乡人小麦进行碾磨加工，再用加工成的面粉去换小麦进行循环。

    李泰庄园里，刚刚完成了冬小麦的秋播和粟谷秋收，庄人们便又投入到粮食的加工中。

    庄园空地上，安装着几个硕大的木围滚筒，有人在旁不断的摇柄翻滚，滚筒快速的旋转着，里面不断传来噼噼啪啪的碰撞摩擦声。

    在另一边，有一张长长的木案，一个个厚实的圆饼被摆在案上，有人刀劈斧凿的将这些圆饼砍成碎片，然后用簸箕送入滚筒中进行粉碎。

    这些圆饼是油坊里压榨完毕的油粕芝麻饼，被重新粉碎之后便送入另一处工棚下。

    工棚里支着几个大灶，燃烧的灶火上架着凹底铜铛，旁边一人掌勺，不断的翻炒着铜铛里的面粉、豆粉和芝麻饼碎。

    李泰也守着一个大灶，挽起袖子亲自翻炒，一边注意着炒面的颜色变化，一边呼喊道：“灶火小一些！加半升羊油压住粉尘……加盐，半合就好！如我这般操作，你来接手。”

    让出掌勺的位置后，他走到一边木架上捻起一撮已经翻炒完毕的炒面放进口中，仔细咀嚼品味一番，这才满意的点点头，又吩咐道：“添水、造饼。水不要放多，成型后上杠压实，送去烤炉烘干。”

    用来压饼的是一排大木桶，添水揉制的大饼尚显蓬松肥大，被放入木桶后先覆以数层丝布，又盖上木板，再上则是硕大的条石，最后则有工人用杠木进行挤压。

    挤压定型的粮饼已经厚实得很，但这仍然不是最后的成品，还要被转移到两扇木板中，以板筑夯墙之法继续加工，将十多寸厚的粮饼夯压到几寸厚，这一套流程才算结束。

    烤架上，不断有烘干水分的粮饼被用钩子勾出，摆在工棚下通风晾凉。

    刚刚来到庄园里的贺拔胜大马金刀的坐在一张胡床上，等着亲兵用刀刮取半碗压实的饼屑，便急不可耐的吩咐人用开水冲调，端着陶碗一边吹着气一边喝起来。

    “这可不是供给伯父的饮食！”

    李泰远远见到，便往凉棚走来。

    “已经饮光了！”

    等他到来，贺拔胜便将碗底亮出，一脸满足的拍着肚子感慨道：“当年行伍中，做梦也不敢想这样精致美味的饭食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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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059 乡团有福

    郡中乡团整编，周长明得任帅都督职，他原本所驻守的商阳戍，便也因此成为乡兵集聚所在。

    随着八月渐近尾声，周遭诸县乡团也陆续集结开拔，往商阳戍而来，围绕这戍堡扎设营帐，很快此地便成了一个颇成规模的军营。

    关中适乱年久，乡人们除了耕桑本业，也多学习行伍之法以聚众自保，一般的营防律令大体懂得。但因为如今要作为正规的军队服从调度，所以士卒们也必须要精熟旗鼓进退聚散等军令的传达。

    当一部分乡兵集结于此后，相关的操练便正式开始。

    商阳戍外的一片坡地被清理出来作为校场，诸兵长队主各自手捧几份阵图，努力辨识着旗鼓命令，喝令着部下乡兵们摆出一个个攻守离合的阵势。

    乡兵们往常各居乡里时虽然也常有操练，但却多数没有这么正规和这么大的规模，大行台授下的阵图也更加的复杂多变，号令传达起来便有些混乱。

    有的乡兵反应快，有的则反应有些迟钝，旗鼓命令发出后反应不一，便不乏两人或多人前后失据、直接碰撞在一起，摔倒在地，乱七八糟。

    有人见到这混乱的画面，便忍不住哄笑起来，旁人也受此情绪感染，哄笑声便更大。如此嘈闹了大半个时辰，一个基本的阵势都还没有练熟。

    土塬上，周长明看着混乱的场面，脸色渐渐变得阴郁起来，沉声低喝道：“一鼓之后，若再不能成阵，各队队头罚杖十！”

    他这威令还算有些效果，校场上兵众们各自收敛笑容、打起精神，诸队头也都变得无比紧张，随着鼓令声响起，便手捧着阵图，连推带踹的将士卒们一一安排到固定的位置上。

    一通鼓令完毕，周长明便命令李去疾率几名督士入阵细察。

    “叉出！”

    一支小队中，有三名士卒站位不合尺距，随着李去疾一声令下，那队主便被压肩反剪两臂拖出队伍行刑。

    校场一旁，那队主被拖到帷帐遮掩的刑架上，旋即帷帐内便传来了刑杖击打在肉体上的沉闷响声。

    校场上士卒们虽然看不到具体的刑杖场景，但那一声声闷响也仿佛叩打在他们各自心弦，一个个神情肃穆，不敢再喧哗笑闹。

    连续数名队头都入帷遭受刑杖，而那些阵列有错的士卒们也没能幸免，被剥出本阵，于校场一角单独进行变阵操练，并被剥夺了午后休息的机会。

    当一天的操练将要结束时，原本威风凛凛的周长明和麾下几名都督却开始面露难色。

    趁着士卒们仍在校场练习列阵，几人行至戍堡前，一名都督率先开口道：“今夜餐食，如何解决？”

    眼下乡团一餐就是大几十石粮食的消耗，由于大量粟谷军粮被输卖，过去这几天，都是用一些陈粮杂谷炊食，士卒内部已经有一些不满的情绪在滋生。

    周长明又治军严猛、督令苛刻，兵长小卒违规即罚，更加剧了这种不满。甚至今天清晨的时候清点士卒，就有几人潜逃回乡。为了避免更大的恐慌，只将这事先掩盖下来，秘密派人前往搜捕。

    这样的情况如果再持续下去，将会发生怎样的变数真的不好说。

    周长明听到这问话，脸色也变得有些难看，只是沉声说道：“商原李郎已经保证，近日一定会把军粮送入！”

    “李郎、又是李郎！他一介东州新客，多少资力在乡，诸位难道不清楚？”

    一名早前便担任乡团都督的人听到这话后，眉头顿时皱了起来，望着神色各异的几人说道：“我不理你等诸位是何想法，最迟明日，若明日军粮问题还不能解决，我便引部离开。纵然大行台降罪，错不在我！”

    “大行台授我督此军事，我自当尽力周全。李郎道义高士，我也信得过他重言许诺！若有人挟忿扰事，此刀绝不答应！”

    周长明闻言后，脸色顿时一沉，右手已经按住了佩刀刀柄。

    “诸位稍安勿躁，眼下势未绝境，仍然在议、仍然可议！”

    见气氛突然变得剑拔弩张，史恭连忙上前打圆场，望着那名发难的乡团都督陪笑道：“周将军督统乡团，是大行台授意。吴都督久掌乡里士伍，见事深刻。你两位都是地表英杰，此番乡团整训是我等乡亲势力崛起壮大的良机，更该同心同力，壮扬乡声啊！”

    那吴都督沉默片刻，不见其他人发声，这才缓缓举臂对周长明叉手欠身：“目见乡亲子弟辛苦疲惫，一时情急失言，恳请周将军宽恕。”

    周长明听到这话，脸色也缓和几分，才又沉声说道：“乡籍或有远近，但尚义却是天下之同！李郎入乡虽短，但却惠我乡人良多，不只我一人感恩、发其良善。他既然肯承担此事，我相信他一定能妥善解决！”

    听到周长明这么说，史恭的脸色顿时变得尴尬起来，有心要壮着胆子反驳几句，但见李去疾阔步行来，顿时低下头去，眼观鼻、鼻观心。

    “禀将军，我家郎主使员传信，正押运军粮自商原而来，傍晚便可抵达！并告营中不必急于作炊，营士此夜必可进食新饭。”

    李去疾走到近前，一脸喜色的对周长明说道。

    周长明闻言后也是大喜，当即便要率一队兵卒前往迎接，并嘱令几名都督将部伍引回营中。

    校场上兵卒们散开回营后不久，便听说有乡义大户将会送粮入营，今晚这一餐便不需要再吃那些难以下咽的陈谷糠饭，一时间心里也都充满了期待，各自在营帐前翘首以待。

    随着日落西山，有十几架大车从北面的商原缓缓驶来，看到那车驾队伍规模，众士卒们虽感欣喜，但也有些失落。

    “只此十几驾车，一车满载也不过二三十石，顶多可支旬日，过后又要寒酸……”

    “三两餐也好啊，老子谷道塞糠，便溺都不爽快。早知做兵这么清苦，还不如在乡给人使役！”

    伴随着营士们各种议论声，运粮的车队缓缓驶入戍堡。

    各营兵长也都早在戍堡门前等待，见到运粮的车驾只有这么多，脸上也都各露异色，那之前便心怀不满的吴都督走上前来，望着翻身下马的李泰皱眉说道：“请问李郎，送来的粮货只有这些？可我听说，郡里早将粮秣给足，单单脱粟便有几千石……”

    李泰瞧了这人一眼，并未答话，直到李去疾入前附耳低言几句，脸上才露出一丝笑容。

    “原来是南五泉的吴都督，军粮只有这一些，无复下批。”

    李泰望着这吴都督说道：“我听说吴都督不欲与诸乡亲共事，这可真是让人遗憾。大行台职命既给，也只能委屈吴都督暂时的为事相忍。待秋后大阅完成之后，我一定请托进言，助吴都督你另谋良处。”

    “这也不劳李郎！但某若能献势有功，一定白于大行台当面，告发乡邪构计、贪污军粮！”

    那吴都督闻言后脸色又是一变，扶刀跨立，指着那十几架粮车对在场几人说道：“事情结果已经呈在眼前，你们诸位枉信一番，还不悔悟？”

    在场几人听到这话，脸色也都变得很难看，这十几架车，无论如何也运输不了几千乃至上万石的粮食，这意味着之前的许诺已经落空，甚至就连原本属于他们乡团的军粮都被克扣下来了一部分。

    “李郎，这……”

    史恭原本畏畏缩缩站在人后，这会儿忍不住上前一步想做质问。

    “你闭嘴！要么站在那处，要么站在这处！”

    李泰眸光一斜，冷斥一声。

    史恭听到这话，肩膀便是一颤，神情纠结了片刻，默默行至李泰身后站定。

    其他两名新授都督见状，也都走到李泰身后：“我信得过李郎，一定会有交代！”

    原地剩下那名旧都督，看看史恭几人，又看看那冷脸的吴都督，最后视线落在李泰身上，两手抱拳沉声道：“乡团给粮事关重大，恳请李郎无负乡义！”

    “会给你们一个交代！”

    李泰闻言后大笑一声，转身一刀劈砍在封车的麻绳上并下令道：“卸货！”

    随着覆盖货物的麻布被掀开，便显露出车驾上摞列的整整齐齐的大圆饼。

    李泰先两手捧起一张大饼，笑着对周长明说道：“此饼以胡麻碎屑杂以麦菽面粉，羊油翻炒，造饼压实。一饼两钧，可当十日食。诸车载饼八千张，杂诸谷菽为餐，足当乡团两月之食！”

    周长明对李泰自是信之不疑，两手接过这压实的大饼，先是掂了掂，然后竖在脸庞前，不无幽默的笑语道：“这饼不只可以做食，还能做盾呢！”

    其他几名都督见状也都纷纷凑上来，仔细打量这未曾见过的军粮吃食，摸完又掂，很是好奇。

    这样的一张饼，直径一尺半，厚达数寸，按照时下的标准是六十斤，折算成后世则为二十多斤。因为经过充分的烘干压实，所提供的热量远比同等重量的粟谷高得多，且更容易产生饱腹感。

    但这毕竟不是后世工艺制造的压缩饼干，所以也达不到压缩饼干所提供的能量和营养之大。但一张饼维持十天的伙食，还是可以保证的。

    很快，整个营地便都飘起了饭香味，经过羊油、盐、姜末等炒制的食物肯定要比单调的粟饭更加可口。再加上这些营士们已经吃了几天的陈谷糠饭，口感对比更加明显。

    有穿行诸营发放军粮的李家部曲们听到营士们赞不绝口的感叹声，便也都充满自豪的不断说道：“这些可口军粮，是我家郎主、居在商原的李郎供给，你们这些营士有口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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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060 财源广进

    商原上的庄园里，一群人焦急的等候在印坊外，有两个来自京兆郡的官员更是急的搓手跺脚。

    终于，印坊大门缓缓打开，李泰当先行出，后面部曲推着两架板车跟随，板车上堆放着几个装满了纸张的箱笼。

    “请问李郎，那些文册……”

    一名京兆郡官匆匆入前，来不及作揖，便先开口发问道。

    李泰回身指了指那两架板车，笑语道：“这里是一万三千式帐籍文册，请诸君点收。”

    几名京兆属官闻言后更是大喜，来不及再说什么客套话语，冲上前便将手插入箱笼里翻看那些裁剪码放的整整齐齐的文册，越看越是喜悦，到最后更忍不住开口大笑起来。

    也怪不得这些人如此喜悦，因为这不仅关系到崔訦的京兆尹做不做得稳，与他们各自前程际遇也密切相关。

    时下州郡官员的自主性可是极强的，州郡员佐多为自辟，与主官的关系密切有加，人身和仕途上的依附性极强。如果崔訦做不成京兆尹，他们自然也就难以再留在郡府做事。

    正如李泰自己，他到现在还属于高仲密的私人幕僚，组织关系并不在西魏朝廷，即便有一个公府职衔，也算不得正经入仕。

    这也是西魏行政力量和人才储备不足所造成的，宇文泰不得不向这些臣员妥协。他就算想加强集权，也没有那么多的基层行政才力供他使用。

    笑过之后，先前开口的那名京兆属官又转回头一脸热切的望着李泰说道：“月底之前，此间还可做出多少文册？”

    “大约能有七万册左右，其中一万五千册要交付北华州若干使君，余者都可输于京兆。”

    李泰略作核计后便回答道，这些公文条式简单且固定，印刷难度并不大，比较繁琐的反而是剪裁纸张和阴干印物。

    “这太好了、太好了！我代使君多谢李郎、多谢李郎！”

    那属官闻言更是大喜，正如李泰所料，虽然崔訦说是一万张，但京兆郡作为都邑所在，对此类公文的需求量是极大的，产量再提升一倍，怕也能吃得下。

    “户里作业养家，竟能有益使君政治，我也深感荣幸。无负使君寄望便是两相喜悦，不足言谢。”

    李泰笑着回答一句，并将一份名单递在这属官手中并说道：“此间作业之所耗材耗力，略作计点，值当资货细录册中，请转付崔使君。知使君府务繁忙，不敢贸然滋扰，使君鉴览之后，若有斧修，着员告知即可。”

    说话再怎么客气，该算的账还是得算。之前李泰也没有跟崔訦细聊价格，现在既然有了可观产能，自然便有底气报价。

    李泰在跟贺拔胜商讨一番，再加上自己核计，拟定出一个阶梯性的报价单。前三万张价格最高，后面每一万张次第降低，五万张以内的价格大约合绢三千匹，买的越多便越便宜。

    这个价格不只是高，跟生产成本相比简直就是暴利。起码官府自造五万份帐籍，人工物料加起来是绝对用不了这么多成本的。

    但技术是无价的，特别这些印物给崔訦换来了最珍贵的时间。

    如果没有这些公文底册的支持，他休想在今年以前完成这么大规模的扩户造籍，也就无从创造可观政绩。而且崔訦还要求今年除了北华州之外的独家供给，这当然也要算在里面。

    当然，李泰的这个报价还是留出了一定的议价空间，就算被大砍一半也是可以接受的。

    崔訦做事雷厉风行，第一批货品收到后，第三天就有消息反馈：前五万张的价格砍到了两千五百匹绢的程度，并直接预订十万张，合计三千八百匹绢的货资。

    透过这字面，李泰能够想象到他这表哥摩拳擦掌、准备大干一场的气势。十万张的帐籍底册，哪怕折除上呈下付的消耗，起码也能扩户一万五千家。

    京兆作为关西京畿核心，要在短时间内将户数增加一万五千户，远比外州扩户几万意义重大的多，看来崔訦是打定主意要保住京兆尹的官位，压住一切竞争者。

    这些货资并不只以绢支付，郡府只能提供最多一千匹绢，余数则以其他物料支付。附信还有一份物料名单，上面标注了官府规定的各种物料时价，李泰可以在名单上自由选择。

    没有一个稳定的货币作为交易媒介，古代的大宗交易就是这样麻烦。至于用什么物料抵账，李泰并不打算自己决定。

    他已经打算放弃这第一笔生意的分红，虽然这思路和技术都是由他所提供，但真正的建立生产线并进行投产，主要还是靠的贺拔胜和若干惠。

    而且这两人在别的方面也给了他不小的帮助，单单之前给乡团提供军粮一项，如果没有若干惠家里水硙白供自己使用，单凭李泰自己根本就完不成。

    多达几万斤粮食的加工，也不是李泰的部曲家人们能在短时间内完成。

    之前贺拔胜听了李泰的建议，将一部分庄园佃租或交还大行台，将部曲劳动力聚集起来，其中相当一部分就参与了军粮的加工。

    就算这两人不计较，李泰也不能腆颜接受而不做表示。

    贺拔胜这段时间一直住在庄园里，李泰拿着京兆郡提供的货单将自己意思告知，贺拔胜闻言后也大感欣慰。

    “今年的确物用疾困，我便承惠小辈。”

    说完这话后，贺拔胜便一边细阅着货单，一边勾选需要的物资。

    他家部曲众多，老兵伤残比例也高，特别今年邙山之战后，亡者给恤、伤者给养，压力更大。特别一些伤病员所需要的药物，民间储备不多，搜买困难，大行台调配也不可任给私门。

    李泰见到崔訦所提供的货单上不乏伤病用药，便意识到他这表哥也是面冷心热，虽然不接受贺拔胜的礼物，但心里对这位老上司还是有感情的，那些物料显然是给贺拔胜准备的。

    果然，贺拔胜最后勾选的主要也是这些物料，价值大约在一千五百多匹绢之间。

    选定之后，贺拔胜眉宇之间舒畅许多，接下来便又望着李泰进入夸奖环节：“小子作业优秀，恨我不能提早遇见啊！若能结缘早时，拥此良佐，事业未必不可期望。”

    李泰闻言后便是一笑，且不说他来到这个世界时间本就不久，就算是母胎穿越，也赶不上贺拔胜朝三暮四、浪到飞起的峥嵘岁月啊！

    贺拔胜既然选定，剩下的自然都归若干惠所有，仍有两千三百多匹资货。

    除此之外，月中还要供给北华州一万五千多张公文底册，按照李泰之前的定价标准，这也是几百匹绢的价格。

    累加起来，那就是将近三千匹绢的收入。这还仅仅只是不到一个月的时间，第一次的分红。无论如何，也说得过去。

    又过两天，原司徒公府长史贺兰德到来，向李泰告辞。

    月初高仲密便跟随宇文泰入朝，并正式获授为太尉。那会儿李泰还在忙着给乡团制作军粮，并未跟随。

    贺兰德作为原司徒公府主要的僚属，再加上高仲密所给予的判词评语不低，所以在返回大行台后获任新的官职，前往陇右担任略阳郡守。

    从一介有名无实的公府长史，转身一变成为一郡太守，这自然是极大的提升。尽管略阳郡远在陇右，又刚刚经历过氐胡叛乱，但只要是心存事功之想，谁也不会抗拒这样的安排。

    因此贺兰德也是一脸的喜色，对李泰说道：“公事催急，不暇顿足，眼下便要奔赴任治。与郎君相处日短，情义却长，只能请郎君代我向司、太尉公多谢举荐之情！”

    贺兰德真是挺忙，甚至都来不及停下吃一顿饭，入庄后匆匆说了几句，便告辞离开。

    送走了贺兰德，李泰便也要动身了。月初宇文泰入朝，正式公布了今年大阅的章程，诸军要在十月大会于渭北的栎阳。

    高仲密高升太尉之后，李泰的职衔也变成了太尉府记室参军、领帐内，说的再直白一点，就是高仲密的亲兵首领。

    李泰送去军粮的第二天，周长明便率领乡团开拔，徐徐往栎阳而去。贺拔胜也在前一天离开商原，前往朝邑汇同部曲亲兵们出发。

    高仲密则在长安朝廷跟随宇文泰直接北上，李泰也要赶去汇合。

    在将庄园事务安排一番后，李泰便开始挑选随员、打点行装。

    高敖曹那杆槊是不能带的，太显眼，而且不知多少西魏将领家人亲信死在这杆槊下，带去西魏的大阅会场纯粹是给自己找不愉快。

    贺拔胜着他送给崔訦、崔訦又转送自己的那张弓倒可以带上，真要遇到什么找茬的，直接一箭射死。兴许宇文泰看到他这么勇猛刚烈，一高兴让他做个开府仪同。

    正当李泰准备完毕，将要起行之际，庄园里却有一年轻人冲了过来，扑在李泰马前高呼道：“某请追从郎君共参大阅！”

    李泰瞧着这年轻人有些陌生，想了想才记起来是之前司徒府买官、安排在庄园里学习吏术的其中一个，脸色当即一沉：“学舍课业学得几成？退下！”

    “学舍所授吏术，某皆学成，为诸同窗先。然丈夫建功，只在弓马，刀笔之用实非所愿，恳请郎君包容提携！”

    杨钰闻言后连忙说道。

    李泰视线一转，见管理学舍的李渚生也在点头，得知这小子才情不差，便示意庄人再牵来一马，默许他跟随自己同赴大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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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061 荆原栎阳

    栎阳位于渭水北岸、关中平原的腹心之地，曾为秦汉故都。

    但随着时过境迁、历史纷扰，栎阳故城早已不复存在，甚至“栎阳”这个名称本身都消失在西魏的行政划分中。仅仅只在栎阳故地北境的荆原上保留了一个栎阳戍，如今则升格为栎阳防。

    荆原是渭北一道狭长的陂塬丘陵，东西绵延近百里，北依沮水，南望渭水，正是大统九年大阅的地点所在。

    自九月开始，诸州军队、乡团便陆续自驻处开拔，向荆原涌来。

    李泰自商原出发的时候，已经过了九月中，抵达荆原时已经是九月下旬，距离大阅正式开始已经不剩几天。

    此时的荆原高坡上旌旗招展，来自关西诸州的军队们各据一处设立营垒，人喧马嘶、热闹无比。营垒与营垒之间游骑纵横，若无通行的印信与手令证明，几乎寸步难行。

    李泰一行二十多人虽不起眼，但在塬上每行一段距离，便要停下来接受盘查。塬上行走大半天的时间，距离高仲密所在的栎阳防还有将近二十里的路程。

    “这些军卒们是不是故意刁难挑衅？一步三查，难道咱们区区二十几众，还能刺杀大行台不成？”

    再经过一处岗哨被盘查一番后，随行的李雁头便忍不住吐槽道。

    “诸军新建，令式不通，提高警惕也是理所当然。”

    李泰闻言后便笑语道，他见多几次行伍阵仗，眼力也渐渐的养成，一眼望去大约就能判断出那些营垒间活动的究竟是新军还是老卒。

    方才行经诸营，或三五百人、或千人上下，但能深合营防法度的不过十之二三。大多数营防都有着不小的问题，或是格局、或是选址。很显然，这些都是今年邙山之战后仓促聚就的关中乡团。

    豪强私曲和乡团武装虽然存在年久，但大多数都是防护乡土的性质，长途行军和野营露宿的经验并不算多，有所疏漏也在所难免。

    这也是大行台之所以要举行大阅的原因之一，自大统九年邙山之战结束后，西魏朝廷几乎每年都要举行大阅。

    如是数年，才终于将分散在关陇各地这些互不统属的武装力量打造成为日后名震天下的府兵强军。

    至于现在，也仅仅只是在人数上草草可观罢了。单单李泰一路行来，所见荆原上的驻军便已经有数万之众。

    讲到具体的军容，李泰都已经懒得再吐槽这一时期的西魏军队。

    他自己也算亲身参与到府兵的建设之中，就连基本的军粮都需要各自将领们进行自筹，至于其他的甲杖戎服诸类，更加没有一个统一的配给。

    唯一大行台集中分发的，就是一幅长两尺的黑布，由中剪裁开，让兵卒们自己缝在戎衣褶服上的两肩，便算是制服统一了。兵长们则发给黑漆皮料，用绳缚在前胸后背，瞧着有些滑稽，又有些寒酸。

    李泰一行之所以沿路遭受盘查，就是因为他们没有这西魏军队戎服的统一标志，只是寻常袴褶，一瞧就是异类。

    再次上路，行经两座山谷，前方又遇到营防盘查，李雁头还没来得及吐槽，见到那率队的兵长顿时一乐：“三箸，原来你们驻防在这里？”

    刘三箸见到郎主一行也颇感惊喜，忙不迭上前将李泰请入营外搭建的凉棚中，又派人入营传讯。

    不旋踵，李去疾便与几名都督一起行出，先作见礼，然后李去疾便笑语说道：“我部几日前抵达荆原，今士气可观，被华州宇文大都督置防于此。周将军收招入营商讨大阅事宜，不暇来见阿郎。”

    所谓的宇文大都督，就是时任华州刺史的宇文导，与时任雍州刺史的侯莫陈崇一起分担召集诸军、主持大阅的工作。

    听到他们武乡郡乡团居然能受宇文导的赏识，李泰也颇感高兴，在凉棚里饮用一些营中送来的酪浆解渴，便继续上路。

    李去疾给他们找来了一些打着两块黑补丁的戎服换上，又安排一队营士护送，这一次再上路便顺利的多，几乎没有遭遇什么盘查，终于在傍晚时抵达了栎阳防城外。

    这座兵城附近，所驻扎的营垒军伍更多，而且一望可知都是精锐军士。

    在等人入城通传的间隙，李泰站在诸营垒外仔细辨识，看到了许多北镇大将的旗帜。

    贺拔胜、若干惠都赫然在列，包括赵贵这个老失律的部曲营垒也在其间，正位于防城外的东北角，在其旁边则就是唐太祖李虎的营垒。

    但是隋太祖杨忠的部曲仪仗却不见，或许还不够资格驻扎在此周边，因为眼下的杨忠还没有获得开府资格，较诸开府低了一级。

    大行台宇文泰与西魏太子元钦，如今也都来到了栎阳防，因此防城出入监察极为严格。有甲胄森严的西魏禁军将士当道警戒，不准闲杂人等于此纵马浪行。

    李泰看到这防城周边阵仗，心里不免突发奇想，如果他能带着一架武直穿越过来，在这左近突突一顿，接下来的历史会变成什么样子？

    他们一行在城外等了足足大半个时辰，直到天色擦黑，才有一行人自防城内行出，为首一个身材尚算高大的年轻人站在防禁之内呼喊道：“太尉公府记室参军李伯山，在否？”

    左近已经聚集了许多等待通告入城的官员和兵众，长久等待难免让人心情焦躁，场面也有些杂乱。

    一直等到对面喊了第二遍，人群中的李泰才听到自己的名字，忙不迭排开周遭人群，越众而出，上前几步叉手道：“太尉公府属员李伯山在此。”

    有禁卫军士入前验看他的告身信符，才将他引入防禁线内。

    之前喊话的那名年轻人也走上前来，上上下下打量他几眼，然后便抱拳笑语道：“李郎果然一表人才，难怪方才太尉公嘱我外出不需细访，眼望既知。”

    你明明喊叫了好几遍，还是我主动走上来！

    李泰心里吐槽一句，但这恭维话也听的让人开心，便也作揖道：“不才拙质，让郎君见笑，敢问郎君作何称呼？”

    “某名念华，忝为太尉公府长史，李郎直称即可。”

    那年轻人也很有礼貌，闻言后便笑答道。

    李泰听这介绍不免多看了对方两眼，高仲密这个太尉公虽然是个水货，但其府佐品秩却是真实不虚的。

    之前的贺兰德做了几个月的司徒公府长史，外放便是一方郡守。像李泰担任的太尉府记室参军，那也是正经的六品官职，如果肯放弃高仲密的亲信身份，把组织关系交到西魏朝廷，外放也能担任一个县令都督。

    这年轻人看起来也就二十多岁，瞧着像是氐羌混种，除了笑容挺和蔼，不像一般的胡人那样孔武粗豪，也没有什么特别的，居然能够担任太尉府长史，可见身份绝对不简单。

    再联想到对方自言名字，念姓可不是一个常见的姓氏，脑海里略作思忖，便又拱手问道：“请问郎君，念昭定公……”

    “正是家君。”

    年轻人又微笑着回答道，而李泰也因此知道了他的身份，原来这看起来不甚起眼的小杂胡居然是念贤的儿子。

    昭定就是念贤的谥号，这自然不属于李泰原本的知识范畴，他连自家祖宗的谥号记起来都很勉强。只是在不久前恰好听到贺拔胜感慨，说念贤若非几年前的河桥之战丧失威望，哀荣必然更加盛大。

    念贤这个人在后世名气倒不是很大，但有一个身份不得了，那就是眼下西魏名声响亮的北镇军头们，有一个算一个，在他眼里都是儿子。

    入关的这些北镇军头们，念贤的辈分最高，所谓于诸公皆为父党，自太祖宇文泰以下，咸拜敬之。

    如今北镇之中地位尚算超然的太傅王盟、太师贺拔胜，这两个位置念贤早在大统初年便轮番坐过。而且在独孤信专制陇右前，念贤才是陇右方面的大头领。

    念贤死于大统六年，按照古人服丧制度，他的儿子应该今年刚刚服阙，接着就被任命为太尉府长史，可见朝里有人好做官。权力大小暂且不论，起码官品提上来了，再委任别的官职就顺当的多。

    看到眼前这个笑容和蔼的念华，李泰顿时觉得他陇西李氏的出身都不香了，他爷爷、爸爸咋不去北镇混，把辈分混上来，让他也能沾沾光，见到北镇这些家伙都喊孙子：老子做啥的卢，叫我爷爷！

    “有劳长史出迎，但仍有随从诸员被隔离在外。”

    收起心里一点小心思，李泰又指着警戒线外李雁头等人说道。

    念华闻言后便说道：“防城格局并不宽大，衙舍有限，诸公府员入城都有限制，余者只能安置城外别营。”

    说话间，他又召来一名禁军兵长吩咐几句，李泰也拿出一个信物让其转交给李雁头，见到随从们被引到城外别处一营，才跟着念华一起往防城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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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062 做大做强

    栎阳防城内分五坊，因西魏太子并大行台一众权贵高官的到来，原本驻守于此的军士们都去城外驻营。

    高仲密这个新晋的太尉公被安排在西南坊区居住，李泰入城时宵禁已经开始，街道间除了往来巡弋的禁军宿卫便少见行人。

    一行人穿街过巷，很快就来到了高仲密的住处，一所排列三间的兵舍，门前还有十几名禁军甲士驻守。

    大概宇文泰也担心高仲密势不配位，被羡慕嫉妒恨的北镇悍将们登门夜袭抹了脖子。

    高仲密还在等着李泰一起用餐，见他来到便也招呼新长史念华一起入席，待其较前长史贺兰德客气得多，毕竟这个念华在西魏的人脉着实强。

    用餐完毕后，几人相坐寒暄，李泰也在观察着念华，若这新长史不好相处，那高仲密这个太尉做的会更难受。

    好在念华这年轻人性格很不错，言谈举止彬彬有礼，对高仲密这个上司也能保持客气恭敬。

    闲聊片刻，李泰便哈欠连连，连日奔波赶路，他也的确是累了。高仲密见状后，便摆手让几人散去休息。

    一夜无话，第二天清晨，长史念华先送高仲密出门、往大行台行衙议事，然后便返回舍中坐定，展卷细览之后大阅时与太尉府相关的礼程。

    不多久，念华突然听到门外传来马蹄奔驰声，心中便生一奇。

    眼下太子与大行台都在城中，警戒严格，非诸公开府不得在城内策马而行。听这马蹄声渐行渐近，念华便连忙起身行出。

    及见来人相貌，念华便阔步迎上前去，拱手道：“原来是惠保兄，有失远迎。兄不去行府议事，来此为何？”

    “念大怎在高太尉住所？”

    若干惠入前翻身下马，见到念华也愣了一愣。

    念华闻言后便说道：“弟月前除服，得授太尉公府长史，追随太尉公入参大阅。”

    “原来你竟服阙，时间过得可是真快。前者职事随身，不暇勤访，你不要见怪啊！”

    若干惠听到这话便感慨一声，将坐骑交给随员，然后便与念华往居舍行去，并随口询问几句近况如何。

    行入房间后，念华招待若干惠坐定，瞧着他神色小心说道：“太尉公清晨已经入府，请问惠保兄来访何事？若事不紧要，容弟稍后走告太尉。”

    “我不寻太尉，要寻他属员李伯山。我知伯山昨夜入城，让他来见！”

    若干惠讲到这里，脸上便忿气浅露：“本以为他处事精明、长于世故，却还是错断了人情。他既不去见我，我便来见他！”

    念华听到这里，心情便有些紧张。他在上任公府前，也曾打听了一番高仲密其人其事，了解到时人对高仲密窃据高位颇有非议。

    此时见到若干惠气势汹汹的来访，他心里便下意识觉得怕是来挑衅。

    略作沉吟后，念华才从席中站起，先对若干惠深作一揖，然后才沉声说道：“弟避世日久，于人间事情多有陌生。方今入世履新，心情战战兢兢，恐怕有失人望。

    我虽不知兄长所言纠葛几深，但自度与兄面前尚有几分情义可以当事。兄长如果觉得于情可以平补此事，请勿作扰府中别员。”

    若干惠听到这话，忍不住瞪大眼望住念华，过片刻后才笑起来：“念大你入府短时，同那李伯山想来也无深刻交往，值得为他在你乡义面前浪使情面？”

    “同府在事，便是一缘。若只是杂情的纷扰，恳请惠保兄宽心包容。若牵涉过深，我请冒昧做一个仲裁，盼能将事从善解决。”

    念华又拱手说道。

    若干惠听到这里便拍手大笑起来：“常听人说念大敦厚纯良，有仁长风度，听你这番言辞，传言的确不虚啊！放心吧，我同李伯山不是仇敌，他能平安入关，还是趁我庇护呢。”

    念华仍是半信半疑，但还是抬手吩咐随从去别舍将李泰请来。

    李泰疲累多日，这一觉睡的也是酣畅香甜，一直等到有人敲门，这才睡醒。得知若干惠清晨来访，他便草草洗漱一番，然后出门去见。

    及入舍内，他先见到念华对他暗使眼色，正自好奇，转头又见若干惠正板着脸端坐在堂，便入前拱手笑道：“帐籍文册一万五千式，行前已经着员发送北华州，使君行途或是不逢，归后即可点验。”

    “已经在道上遇见了，不劳你挂心。今来询问，李郎你这是什么意思？”

    若干惠脸色仍未好转，抬手将一卷纸册拍在案上：“莫非在你看来，我只是一个贪图现时浮货的俗客，不堪做一个长情经营的友人？”

    李泰入前一瞧，发现那卷纸册是他之前规划好的分红方案、里边还包括京兆郡提供的那份货单。

    “使君厚识伯山，我一直感恩在怀。因此作业见利，才要急于表现。情真不伪，绝非耻于言利。使君信我，丰富人事供我使用，自当有所回报！”

    他将这几张账目抚平推回若干惠面前，又说道：“月前乡团患粮、求助于我，窃用园中水硙多日、耗工耗时……”

    “我之所以置业洛水，只因李郎一人，并嘱家人诸事听从，难道他们……”

    若干惠开口打断李泰的话语，脸色也沉了下来。

    “这倒没有，庄人们配合得很，所以我才尤其感义，一定要尽我所能，略作表现。”

    李泰又指了指账单说道：“户中若只使君一家，我或恃宠据货不给。但诸士伍人口皆依傍求食，盗人肥己，有失道义。恳请使君笑纳，否则日后恐无颜面庭前出入。”

    “丰业厚货，谁人不喜？但我也不需窃你智力养活家人，不肯尽收自有不肯尽收的道理！”

    若干惠却仍推出账单，又掏出一块干饼摆在案上：“这就是你给武乡郡乡团炊制的军粮？我前在太师舍内尝过，心里愤懑李郎藏私，不暇走拜大行台便先来见你。

    此类口食，能否继续制作？今冬我要离境狩击北域稽胡，特需此类食料供给士伍。洛东碓硙尽你使用，所需物料我户里开支，能不能做到食料恒出？”

    李泰听到这里，才明白若干惠特意来寻他的重点所在，拿起那块饼就手敲了敲，才又笑语道：“必不误使君军用！”

    若干惠闻言大喜，示意李泰入前来坐，拿起那些账单塞进李泰怀中：“些许浮货，买我军政大得便利。李郎如果再推脱，那就是觉得我不配享此长情帮扶！”

    听若干惠这么说，李泰也只能笑笑将那些账单收起，再拉扯起来，就显得矫情了。

    “若非亲见李郎作业，我真不知人间杂业竟然还有这么多的巧妙！怪不得当时驻军沙苑时，贺拔兄要入我帐内夺人！我虽还不知你智慧深度，但只此浅露的几桩，已经足够惊艳！”

    若干惠见李泰收起了账单，仿佛了却一桩心事，神态也变得轻松欢快，又笑眯眯说道：“武乡郡乡团口食，早引起荆原群众关注议论。如此一桩美业，正该要做大做强。诸家养军，各有急需，若皆入我户内采买，物料恒输我用。我也是见贤思齐，有了这样的治业妙计，李郎以为如何？”

    李泰听到这话，眸光也是一亮。

    他不是没有将此事业做大的想法，只不过那些拥兵自重的军头难免骄悍，远不如做事还有些章程的官府好打交道。

    凭他一人招惹太多此类钱事上的纠纷，实在是有害无益。贺拔胜能够提供给他的庇护，也已经谈不上长远。即便产业做大，难免为人所夺。

    可现在若干惠主动提出来，情况就不一样了。虽然历史上若干惠也不是一个长命之人，但也起码能够给他提供数年壮大自身的时间。

    真等到数年之后若还不能保住自家产业，那他也太废了。已经不是钱不钱的事，小命只怕都要岌岌可危。

    现在压缩军粮的生产工序还很繁琐粗糙，仍有极大的改进空间。诸如夯饼之类的工序，完全可以使用水碓之类的水力机械代替，节省一部分人工并提高效率。

    但大阅之后便已经入冬，关西河流大多冰封，暂时生产也只能靠人力维持。只有到了第二年水力重新变得旺盛起来，才能考虑进一步扩大产能。

    李泰将自己的盘算告诉若干惠，他倒也不着急，毕竟他接下来也会很忙，既要主持北华州的编户扩充，还要防备稽胡入冬寇掠。

    “但可以先预收订金！”

    若干惠讲到这里，见李泰望着他的眼神怪怪的，便干笑道：“我也听贺拔兄讲过你智斗乡豪的事迹，凡事空口无凭，预收一批物料，年后增产才有料无患。”

    李泰闻言后也笑起来，他在乡里的操作已经把自己名头搞得有点臭，大家多多少少都怯于再跟他搞什么预收预售的买卖。

    但北镇军头们还是一片未经开发的处女地啊，既然若干惠主动请缨，也大可以任他操作一番，借本生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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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063 事达行台

    若干惠大概是第一次进行此类资本运营的操作，所谓人菜瘾大，拉着李泰就这问题讨论的滔滔不绝。

    从预收几成货款，到所收物款的种类，甚至于怎样储存等各种问题，若干惠都热情的发表着自己的意见。

    这些问题中，有的的确是需要注意，有的则就是根本没有必要讨论的细枝末节，但他都料想周全，又因为想法太多而迟疑难决。

    最开始李泰还开口附和几句，到最后话题越来越琐细，索性闭上嘴只听若干惠独白。

    这家伙未必真的关心利润几何，纯粹就是头脑风暴的干过瘾。真要把他提出的所有问题都处理的面面俱到、丝毫不差，利润再大只怕都不够庞大的管理成本。

    一直等到大行台属员寻找到这里，催他去行府开会，若干惠才有些意犹未尽的结束讨论，却还约定明天再来继续。

    好不容易打发走了若干惠，李泰转回头来却见到念华望着他的眼神有些怪异，还没来得及开口解释两句，念华便又指着若干惠策马行远的背影说道：“往年所见，惠保兄多是沉默寡言，却没想到同李郎交谈起来，竟是这么、这么的……”

    不只念华感到诧异，李泰这会儿也大感老实人话痨起来真可怕。他起床就跟若干惠聊天，不知不觉竟到了正午时分，闲下来的这会儿，顿感饥肠辘辘。

    若干惠带来的那块压缩军粮还摆在案上，李泰便也懒得着员准备餐食，让人送来一碗开水，就案用刀将那块粮饼分割成小块细末，便用开水冲服。

    念华凑在一边，一脸好奇的瞧着案上剩余的半块粮饼和饼渣，有些诧异的问道：“这些饼料，就是惠保兄同李郎相谈作业的军粮？这么瞧，真是瞧不出有什么奇异。”

    “本就是果腹充饥的方便食料，算不得奇珍美味。长史若有兴趣，不妨尝一尝。”

    李泰一边吹着热气、喝着热粥，一边笑语说道。

    念华见状便也不推辞，学着李泰模样抽刀在手便要劈砍饼料，只是这饼料体积缩小，几次砍在了案上，他便有些束手无策的尴尬。

    李泰见状，让人取来一个小巧石臼，将饼放在里面用木杵捣碎，才将石臼里的粉末推给念华。

    “谢谢李郎。”

    念华有礼貌的不像是北镇武人，先道一声谢，又把粉末倒进陶碗里冲进开水。粉末沾水以后很快膨胀起来，搅拌沟和一番，转眼就成了一碗颇见浓稠的热粥。

    念华啜饮两口，略作品味便兴趣减退，只是客气的说道：“倒也颇具风味。”

    李泰见状后也不以为意，之前交谈他也略知念华的履历。

    其人出身六镇兵变前夕，童年时代虽然跟着父亲辗转流离，但等到晓事的年纪，生活已经安定下来，等到尔朱荣入洛时，其父便已经高居九卿之位。

    不同于其他北镇子弟，念华的少年时期是在洛阳做过几年的贵公子，一直到了孝武帝西迁才随父来到关中，言行习惯同其他北镇子弟都有些不同。虽出身将门，但对行伍人事却有些陌生。

    真正军务精熟的时流，自然能够明白这种军粮对军队给养的价值。

    栎阳防城的大行台行府中，一天的会议结束后，见到案上只摆了一碗粥糊、半张干饼，心里便有些不乐。

    国计不丰，他平常饮食虽也习惯节俭，但总不至于连一点油星都不见。

    旁立侍者察颜观色，见大行台坐定片刻都不行箸，心里便有些慌，正待退下吩咐准备别样餐食，门外一名戎袍将领阔步行入。

    “阿叔还未用餐？我特意着员进奉的食料，正等着阿叔尝试呢！”

    走进堂中的这名将领便是宇文导，看到宇文泰案前摆放未动的食物，便走上前笑语说道。

    “我道何人如此薄我，菩萨你军事繁忙，扰我饮食作甚！”

    宇文泰有些嫌弃的瞥了一眼案上的食物，旋即便埋怨起了宇文导。

    彼此虽是叔侄关系，但宇文导年纪也只比宇文泰小了几岁而已，相处起来熟不拘礼，像是兄弟多过了叔侄。

    听到宇文泰的抱怨声，宇文导便又笑起来：“大阅在即，哪件事不比侍奉饮食紧要？我既然特意着员奉食，自然有我的道理，阿叔先尝再说。”

    宇文泰闻言后这才端起陶碗咂摸两口，神情也未见变化，抓起那块砖头一样的粗糙干饼却没咬动，顿时有些不爽的将干饼砸向宇文导：“尝过了，你倒说道理在哪？在这硌断人牙的硬饼，还是取笑我乏物养众？”

    宇文导抬手接过那块干饼，小心翼翼的摆在案上，这才抬头望着宇文泰说道：“单论滋味，的确乏甚奇异。但我若说这是华州一下属督将所部食粮，阿叔又觉得如何？”

    宇文泰听到这话，脸色顿时一变，又端起那粥糊细尝了几口，甚至拿起筷子挑起那糊糊仔细观察，片刻后才抬头问道：“哪个军将这般浪使物料，竟以胡麻、精面、羊油佐姜来作羹？他是否要凭物获宠、夺羡居功？若以为凭此邪计可以赚我势位，多厚的家资，老子都给他安排使处！”

    也不怪宇文泰如此动怒，单论这粥糊味道算不上多美味，可若用作军粮的话，则就显得有些豪奢的过分了。

    邙山一场大败，败光了西魏数年积累，这半年时间来，宇文泰被军政事务愁的头都要挠破。今年这场大阅，便是为的重振士气并补充军力。

    现今朝廷和大行台都用度收紧、共克时艰，来参大阅诸军也都配给寒酸。

    如果有人为了哗众取宠，专给士伍配备如此精细饮食，其余诸军看在眼里，难免会心生不忿。在宇文泰这个角度看来，自然是破坏和谐的不利因素。

    “最初我也同阿叔一般想法，但在了解事情原委之后，却觉得应该将此人事献荐阿叔！”

    宇文导见叔父动怒，也不感觉意外，而是继续说道：“讲事之前，我先教一教阿叔这羹食如何做成。”

    说话间，他先吩咐侍员去取一份捣杵工具，等到工具送上来，便将干饼捣碎，冲水调和。

    “先停一停，把那残饼拿来！”

    宇文泰看到这里便开口叫停，接过那块被他弃若敝履的干饼，视线在干饼和羹食之间来回移动，有些不相信的说道：“这碗羹食，也是这般制成？”

    宇文导见状，索性将自己刚刚调制完的这碗羹又端到宇文泰案上。

    两碗羹仔细分尝几口，宇文泰又瞧瞧那不起眼的干饼，片刻后才叹息道：“倒是精巧，但还是太奢侈了。”

    宇文导也不多作解释，直接让人奉上一整块完整的粮饼，敲着干硬的圆饼说道：“这一张饼，重两钧，足支二三十人一餐之耗。”

    听到这里，宇文泰终于动容，举起这张饼掂了又掂、瞧了又瞧，又将嘴凑上去狠咬了两口，但也只是硌得牙关酸痛，在表面留下一排牙印。

    “好、好食料！又干又硬，运储方便，以此配军、何患不能远行！”

    宇文泰终于忍不住笑起来，两手轻抚着这张粮饼，仿佛在欣赏一块晶莹无瑕的玉璧：“那督将名谁？速速引他来见！他热心捐用如此佳食，我又何惜名爵酬之！”

    对叔父这前后截然不同的嘴脸，宇文导也只是笑不评价，只又说道：“督将名周长明，是之前捐输油料得赏的一名乡戍戍主。之前府中过官，我曾召见过他，观其老兵质朴、营事精熟，所以特授帅都督，以其节制武乡郡乡团。”

    宇文泰见状后便又要召见，但宇文导继续说道：“至于这粮物，却非周长明督造。我就营询问一番，那周长明自陈，因氐部内迁、郡中给粮不足，无奈求助乡里，得乡里义士资助巧造，才获得这一批大异前式的军粮。但那捐助的义士，却并不在其营中。”

    宇文泰听到这话后便有些失望，当堂着员取来纸笔，将这一件事记录下来，然后将便笺递给侍员并吩咐道：“将此收于上格，大阅之后再作处理。”

    他总揽军政内外，每天都要处理大量的事务，精力实在有限，便养成了随手记录的习惯，将自觉得比较重要又不能即刻处理的事情记录下来，避免忘记。

    事情记录下来之后，宇文泰又夸奖了几句宇文导在事机敏，然后便端起那碗已经放的温凉的羹食大口吞咽起来。

    这一碗稠粥入腹，他便感觉已经饱了大半，不免又是啧啧称奇，望着那张看似平平无奇的粮饼更显欣赏。

    “君子生非异也，善假于物也！将这张饼裂分均匀，分赠诸公、开府，让他们也尝试巧物！”

    宇文泰又感慨说道：“朝野诉苦告疾者不乏，但若人人在事用物都有这样的巧智，而不只是求告抱怨，事业如何不兴？临事便先畏难，实在有失大臣气度。凡事忧难都要由我纾困，又何必养此诸多庸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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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064 李虎难见

    大阅开始前的这几天时间，内外臣员群聚于这座不大的栎阳防城中，也是一个难得的联谊机会，许多大臣之间彼此走访聚会。

    高仲密这太尉虽然有名无实，但这位置毕竟显眼。其家河北大族，兄长高乾早在北魏孝庄帝时期便与洛阳人物交往密切。

    有一部分故旧或是追随孝武帝西迁，有的或在两魏几场大战中流落关西。往年地远阻隔、不便来往，现在便也趁着这机会前来拜访，倒也因此重拾几段乡义关系。

    至于李泰，家世虽然显赫，但年龄实在太小，在人看来怕是不足代表陇西李氏，也乏醒目势位，除了贺拔胜等之前认识的几人，便不怎么受关注。

    不过他也并没有闲着，或是跟着高仲密做陪客，或是跟着贺拔胜等见一见北镇武人。

    若干惠这两天变得很亢奋，正打算开拓人生事业的新篇章，就遇到大行台亲自下场加持、重点推荐压缩军粮，使得此物和武乡郡乡团一时间成为荆原上的焦点。

    若干惠对此自是兴奋不已，摩拳擦掌的想要趁此机会大干一场。

    李泰却不像若干惠这么乐观，他只觉得宇文泰这么搞简直就是在添乱。

    压缩军粮产能所限，很难做到趁着这一波的热度，进行大规模铺货占领市场。反而因为一时间关注度过高，让太多人都知道这种新事物，不利于从容的挑选最合适的目标客户。

    这本也不是什么有着跨时代技术含量的产品，时流之所以没有创造出来，一则无此概念，二则工序过于繁琐。

    可现在有大行台出面背书，压缩军粮除了其固有的食用价值之外，又多了一层投上所好的意义。可想而知，在接下来不久，肯定会有大量类似的仿制品出现。

    时下可没有什么版权概念，宇文泰之所以向众将推荐，应该也是为的如此。

    听到李泰这通分析，若干惠难免大失所望，但仍心存一二侥幸，可当在防城中游窜一番，听到许多人对此的议论并不是采买、而是钻研自造，一时间也是心凉半截。

    “难道就任由这事业未作先折？”

    大好事业突然变得前景不妙，若干惠心里的失望不是一星半点，更有一种还未开始便已结束的巨大空虚感。

    李泰反过来安慰他道：“一物骤幸，未必是福。此物涉工繁多，群众蜂拥制造，难免粗劣泛滥。眼下大不必急于争先，深研技法、精修内功，仍有滥中取胜、后发制人的可能。”

    他是打算将此事冷处理一番，等到热度消退，再凭着技术的积累、成熟的生产模式，逐步的抢占市场。

    这么想倒也不是小觑古人智慧，虽然古代社会通常重经轻术，但只要统治者保持关注的工艺技法，往往都能在极短的时间内达到极高的水平。不要说区区的压缩军粮，切糕分分钟都能搞出来。

    但这样一来，无疑有悖压缩军粮本身的价值和意义。

    这是一种能够批量生产、热量足够、保质期长且方便运输的军用食物，如果只为了满足少部分人猎奇口欲而钻研到极致，哪怕再怎么匠心独运，意义也必将大打折扣。

    还有一点，那就是时下的粮食加工能力，有没有达到大规模配给这种军粮的程度？

    被宇文泰插手一搞，打乱了即定的产业章程，李泰心里自是不爽。他也不无恶意的想象，宇文泰现在使坏使的欢，等见到关西掀起一阵军头霸占水源、设置碓硙的潮流时，还能不能笑得出？

    压缩军粮的生产工序或不能一眼看透，但材料需要大量使用面粉、豆粉等是一望可知。只有利用水力才能将生产成本大幅打低，这是必然的。

    啥都不懂瞎推荐，让老子闷声赚上两年钱能亏死你？

    李泰心里虽然有点不爽，但这一变数对他来说也并不是全无收获。

    首先宇文泰既然已经关注到这一新生事物，对自己这个创造者必然也会有所好奇，可能过不了多久他就得准备准备接受大行台的召见。

    其次率先供给这种军粮的武乡郡乡团，只要今次大阅表现的不要太拉跨，基本可以保证不会遭遇解散换将。

    还有就是李泰之前设想通过水利工程积攒乡势、获取权力的思路，也会变得更加笃定可行。护水保耕，在接下来一段时间的关中，不只是一个乡土纠纷，更会上升为一个政治问题。

    虽然短期内的利益或会受损，但一想到自己从初到关西为了温饱而殚精竭虑，到现在一个举动已经能够影响关西政治走向于无形，李泰心里也是充满了成就感。

    按照这个势头，颠覆宇文家的霸权还会太远？

    不能趁着这股热潮达成诸家输货以助自己养军的目标，若干惠自是大感失落。经历几事后，他对李泰的分析看法更加信任。既然李泰都说需要冷处理一段时间，那也只能先专心于原本的事务。

    所以当压缩军粮成为城中热点话题时，始作俑者几人全都保持着沉默、乏甚话题存在感。

    九月底、大阅之前一天，李泰和长史念华前往雍州刺史侯莫陈崇处，领取太尉公府参加大阅所需的仪仗甲兵，正逢贺拔胜也在此处，有幸登堂见上一面。

    侯莫陈崇和若干惠一样，都属于北镇武人中的小字辈少壮派，也都一样的战功赫赫。如今才只而立之年，已经是开府、雍州刺史。

    不同于若干惠死于封授柱国大将军的前夕，侯莫陈崇在未来的大统十五年得授柱国大将军，成为威名赫赫的八柱国之一，结果却在宇文护当权时因大嘴巴惹祸，被宇文护派人于家中逼杀。

    因为了解这些事迹，在李泰印象中，侯莫陈崇大概应该是一个粗豪失谨、口无遮拦的武夫形象。但等到登堂拜见，才发现侯莫陈崇的形象同自己想象中还是有些出入。

    此公望去身材倒是魁梧高大，但却并不粗野，在同贺拔胜交谈时，非但并不热衷发表议论，反而有些沉默寡言，大多数时候只是倾听，偶尔嗯啊应声。

    见到念华时，侯莫陈崇也只是说“节哀”“用心做事”寥寥几词。当听到贺拔胜对李泰的介绍和夸奖，便点头笑语“很好很好”。瞧这模样也并非单纯的敷衍，而是本性的确如此。

    李泰见到侯莫陈崇如此，也不由得感慨，你说你既然大半辈子都惜字如金，怎么临了反而引言致死、不得善终？

    不过那时候北周时局也是微妙且危险，八柱国死的只剩两人，除了宇文家的铁瓷跟班于谨，便只剩下侯莫陈崇。在那样的情况下，即便谨言慎行，也未必就能保住小命。

    侯莫陈崇倒是很尊重贺拔胜这个武川老大哥，虽然公务繁忙，但也耐心陪着贺拔胜闲聊，公务都付属下督办。

    一直等到下属汇报开府李虎前来请见，侯莫陈崇才从席中站起身来。

    李泰听到这个名字也很激动，他很早就想认识一下这位唐太祖，但贺拔胜却直接起身向侯莫陈崇告辞，且从侧门行出，似乎在有意避开同正门行入的李虎碰面。

    “怎么？你是想见一见李文彬？”

    见李泰行出很远，还在频频后望，贺拔胜便笑语问道。

    李泰闻言先是一愣，他之前也未刻意打听，竟没留意到李虎名那么霸气、字却这么文雅，片刻后才笑道：“陇西公就封桑梓旧郡，威名颇传，我的确好奇风采如何。”

    “是有些不服气？那就努力奋进，争取来年将此爵号夺回，做到实至名归！”

    贺拔胜听到这话，便又笑着说道。

    李泰看了一眼同行的念华，连忙摆手道：“不敢作此狂想，唯是见贤思齐。”

    贺拔胜闻言后又是一笑，对此不作评价，李泰却有些按捺不住好奇心，疾行近前小声问道：“伯父避见陇西公，彼此是否……”

    “唉，是我有负文彬。他既不喜见我，我也懒得近前惹厌，不如不见。”

    贺拔胜长叹一声，不想就此话题深谈。

    李泰见状后心中更生疑窦，思忖一番才渐渐有些明白。

    李虎这个人可谓贺拔家的忠实拥趸，同贺拔岳之间感情深厚，当贺拔岳被侯莫陈悦所杀、武川豪强群龙无首之际，他却直接付诸行动，奔赴荆州通知并恳请贺拔胜前往关中统率部伍。

    但贺拔胜却没有听从李虎的建议，以至于宇文泰接掌贺拔岳旧部。李虎归程中又被收捕洛阳，旋即被孝武帝遣返关中。

    这一趟奔波下来，可谓里外不是人，际遇如此，彼此间再有什么情义也都淡了，李虎心里埋怨贺拔胜那也是必然的。

    李泰今时见到的贺拔胜，已经是暮气浓厚、志气消沉，对自己也多有关照，自然是感情不错。但若易地而处，把他放在李虎那个位置上，怕是也要跟贺拔胜割席绝交，来减轻新老大的猜忌。

    “那伯父同杨忠杨大都督关系总不算太差吧？”

    意识到一条大腿已经远离自己之后，李泰又忍不住问道。虽然他是志做的卢、想要自己创业，但在八字画出一撇前，也想加道保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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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065 大义煌煌

    十月的第一天，筹备多时的大阅终于正式开始。

    从前一天傍晚，李泰等公府护卫人员便离开防城，在城外划定的营区中忙碌准备着参加大阅的卤簿仪仗。

    高仲密虽然乏甚势力，但官位却高，因此太尉公府的仪仗队伍规模也是不小，前部具甲十人、班剑三十，大纛一座，后部鼓吹一部，并左右仗从十四人。

    李泰作为太尉府记室参军领帐内，便是这一支仪仗队伍的首领。第一次参加古代这么高规格的礼仪，他也比较紧张，将诸文物、人员清点了一遍又一遍。

    刚领到这些文物的时候，看到那些打制精美、造型威猛的甲具，他还比较兴奋。

    之前他是有一具家传的细铠，结果在潼关关前被人缴获。之后虽然得到了若干惠庇护，但原来的铠甲却早已经不知被哪一部士卒收缴报功，也没能追回来。

    邙山之战后，西魏军队上上下下都穷得发慌，若干惠便也没有再作补偿，毕竟李泰既不上阵杀敌，给他一副铠甲也是浪费。

    这一次大行台再拨给太尉府参加大阅的甲防武装，李泰便想试试周身披挂是个什么滋味。

    可当手触摸到那些甲具实物的时候，他却不免大失所望。这些甲具外表看起来倒是威猛帅气，但却根本不是铁甲，而是单纯的漆胎仪甲，瞧着梆梆作响，防护能力几近于无，单手就能拎起几具。

    虽然实用性完全没有，但这些甲具披挂上身倒是威猛的很，李泰在属下们的帮助下将这甲具在身上披挂绑定，顿时便觉得自己距离二郎神只差了一头哮天犬，走起路来都虎虎生风。

    这可不是开玩笑，今次参加大阅真的是有狗，足足上百只猎犬，只不过并不属于诸公府，而是归直属大行台的六军去溜。

    少了COS二郎神的重要道具，李泰却多了一根打狗棍。这根木棍长达丈余，两头镶嵌着铜环，真正的名字叫作殳。

    所谓伯也执殳、为王先驱，指的就是这种兵器，意思是大爷我抄着棍子开道、大王你在后边放心走。

    汉光武帝年轻时感慨仕宦当作执金吾，就是感慨那些持棍开道的小伙儿真是帅呆了。金吾卫那是皇帝仪仗，李泰现在作为公府卫官，还是差点意思。

    除了这一杆殳和身上的仪甲，他还有一柄班剑、一张稍弓。班剑是一截漆面雕文的木条、甚至都没有开刃，稍弓则根本就没有上弦，全都插在腰间的皮囊中。

    换言之，发给的这些礼器文物全都不具备实战性，他就算想趁着参加典礼时行刺宇文泰或者谁，也完全做不到。

    黎明时分，城内鼓响三通，李泰和长史念华连忙指挥着仪仗队伍前往规定的场所立定，又从头到尾检查一遍仪仗陈设是否还有疏漏。

    紧张的忙碌了小半个时辰，防城内外鼓角声如雷鸣一般齐声响起。

    那雄浑的声浪震得人耳膜发痒，李泰牵马站在仪仗队伍中，饶是这一身装备有些华而不实的好笑，但心情也不由得澎湃起来，这苍劲肃杀的氛围实在是感染人心。

    随着城门洞开，六军先发，持殳持戟导引先行，百人一队、各拥一纛，夜风吹得那旌旗猎猎作响，成为了鼓角声中动人心魄的和声。

    六军仪仗开拔之后，城门内驶出一驾幢盖大车，上面拉着一架大鼓、有鼓手振臂擂鼓，鼓点间隙则以长鸣、横吹等各种乐器声填补，这是君王仪驾的前部鼓吹，单单各种乐手便有六百多人。

    鼓吹行过，便是六坊军众拱从着一驾大车行出。大车上空无一人，只摆放了一张雕纹御案，御案上摆放着皇帝诏书与太庙祭文。

    代表皇帝的空车行过，后方两架大车并行而出，分别乘坐着西魏皇太子元钦和丞相、大行台宇文泰。两车行出，前部鼓吹声变得更加高亢激奋，四方拱卫的禁军将士们也开始高声歌唱尊号。

    李泰也不是没有见过大场面，但亲眼见到如此雄壮的仪仗画面，还是不知不觉的手心浸满汗水。

    这种充满仪式感的典礼，对人心的震慑感染的确很有力量，以至于李泰频频在心里默念“彼可取而代之”，心里的紧张感才消减下来。

    终于，诸公车驾行出，听到城门前礼官唱名声喊到高仲密，李泰连忙翻身上马，回首喝令仪仗入前就位，拱从着高仲密的车驾、一马当先缓行在仪仗队伍中。

    整支仪仗队伍东行数里，抵达一处高出平地数丈的土塬，便是大阅的主会场。

    先一步抵达土塬的禁卫、中军早已经将土塬团团围住，土塬上也摆满了各种典礼文物。李泰等公府仪仗在陂塬左侧列阵，南侧则是诸州军伍，也早已经阵列分明。

    将要破晓的晨光中，旌旗林立，黑压压的阵伍铺满此处空间，几乎一眼望不到尽头。

    随着东方曙光冲破云层，广场四周鼓角声再次大作，西魏太常卿卢辩并诸礼官次第登台，先作祷告之礼，然后开始宣读西魏皇帝诏书。

    李泰站在高台侧方，侧着耳朵细听，也只能通过晨风吹送来的些许声调勉强听到一些声辞，料想阵列更远处的将士们大概也只能见到一个大官站在高台上声嘶力竭，却不知道究竟在喊叫什么。

    不过等到台上宣读完毕，校场各处又有礼官再将诏书内容宣读一番。李泰看到这里，不免便考虑要不要搞个扬声器出来。不过凭他物理机械水平，顶多也就卷个喊话筒。

    诏书的内容古典晦涩，虽然能够听到，但能解义者却甚乏。李泰听来也是一知半解，大意应该是“兄弟们、我太难了”“总有刁民想害朕”“大家替我弄死贺六浑、分钱分权分女人”之类。

    等到诏书宣读完毕，时间已经过去了大半个时辰，之后的礼程便加快进度，西魏太子元钦登台，将代表着权力的节钺诸物一一交付给大行台宇文泰，这是在内外诸军面前再次重申大行台权威不可动摇。

    李泰等公府卫官们也都纷纷下马，护从诸公近前观礼，但因站的太近被高台遮挡视线，也实在看不到什么。原本还想就近一览宇文泰风采，瞧瞧自己要克的人具体长什么样子，结果只看到一排甲士双腿。

    宇文泰在接受礼器之后，太子元钦便被礼官导引下台，往后方帐幕之内坐定，那提线木偶一般的顺从模样，不免让观者更加感慨西魏皇权的暗弱。

    等到宇文泰接过主场之后，礼官再次唱名，诸公、开府依次登台，从宇文泰手中接过代表各自权柄地位的礼器。

    李泰也趁着高仲密登台之际，站在土塬的边缘远远看了一眼这位西魏霸府权臣。宇文泰身着玄甲披风，扶剑端坐案后，身材相比真正魁梧高大的将领、大约只是中等，但胳膊的确是挺长。

    除了荣誉性质的诸大将军号，如今西魏军方级别最高的便是诸大开府，后世的六柱国如今也多是开府级别。

    这一场授权、分权，除了场面庄严的仪式感之外，也反映出了西魏政权的权力本质：宇文泰虽然架空皇室、拥握霸权，但他也做不到乾纲独断，仍然需要将手中的权力下放给诸开府大将，共同维持西魏政权的统治。

    并不负责统军的诸公过场之后，便也都纷纷退到幕后，陪坐在太子元钦左右，于帐幕中欣赏接下来的大阅流程。

    但诸开府在获赐权柄之后，便各自引众归部，进退皆有鼓声助威，在诸军面前耍开的威风远非高坐帷幄之内的诸公可比。

    阳光渐渐升高，李泰持殳站在帐外，在这十月晚秋里竟然渐渐感觉燥热起来。

    一则是心里受此气氛感染，好像在下边、不想在上边。二则身上这漆甲虽不沉重，但也密不透风，特别甲具表面漆黑吸热，前后帐幕遮掩、风声不起，阳光下暴晒的滋味可想而知。

    时间很快到了正午，诸开府各自归阵，冗长礼节过后，终于到了让人期待振奋的阅兵时刻。

    伴随着浑厚的鼓声，率先登场的是三千名具甲骑兵，数将分领队伍，自集结地策马出营，仿佛一座硕大的钢铁浇铸的堡垒，缓缓向场地中央移动。

    伴随着鼓声的节奏，这一支重甲队伍也在变换着阵型，特别当鼓声激亢、重甲冲锋起来的时候，雄浑的马蹄声压过了荆原上一切的杂音，天地间唯此一声响彻云霄！

    邙山之战结束后，整个关西无论在仕在野都弥漫着一股悲观的氛围。可是随着这一支重甲骑兵登场，上下看客们心里一些负面的阴影也渐渐被驱散消除。

    随着重甲骑士们行至高台，宇文泰更是直接从座位上站起，行至土塬前方，俯瞰着这些重甲精锐，突然振臂大呼道：“大义煌煌，贼不足惧！”

    这显然不是即定的礼程，待宇文泰喊出这声，台上台下都有些混乱，片刻后下方阵列中才有将领敲甲呼喊回应道：“为大行台战！”

    声音先是参差不齐，过了好一会儿才变得整齐起来。

    站在后方帐幕前的李泰听到这番喊叫对话，心里顿时乐起来：人家孝武帝那么跟高欢闹别扭，高欢都还把他当小宝贝儿，来到关西就被你宰了，你咋好意思这么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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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066 荆原田猎

    自大阅开始后，荆原上便竟日鼓声雷动，各种军阵演练精彩纷呈。常常有将领因为操练士伍出色，当场接受奖赏。

    西魏财政虽然捉急，但宇文泰之前也集聚了许多乡豪资货，在这重大典礼上绝不吝啬，变着花样的赏赐诸将。

    诸将获赏财货还在其次，关键是当着内外诸军、几万双眼睛面前登台受赏所获得的荣誉感，这是多丰厚的物质奖赏都不能代替的。

    李泰作为公府卫官，在大阅中参与度实在不高，完全没有下场表现的机会。

    其他观礼的公卿们早在大阅第一天之后，便陆续离开荆原返回长安，就连那西魏太子元钦，之后几日也只待在防城不再露面。

    本着观察西魏军队战斗力的想法，李泰倒是每天都会到场，但也只是站在旁边看着宇文泰大肆收买人心。

    看到那些受赏的将领们感激涕零、一副誓为大行台效忠的模样，他心里也不免频生吐槽：你们到底激动个啥，这些财货不还是之前你们上交的？拿你们的钱收买你们的人心，这买卖真是划算！

    抛开这些羡慕嫉妒的情绪，几天观礼下来，李泰也并非全无收获，起码对目前西魏的军事力量有了一个比较直观具体的了解。

    今次参加大阅的内外诸军，大约在五到七万人之间。这倒也并不是西魏目前所有的军力，像独孤信、李远等同样位列开府的大将，便因为各自防事重要、没有参加此次的大阅。

    参阅的军队中，鲜卑部伍大约在两到三万，包括邙山之战剩余的六军将士和北镇诸将各自部曲。

    这个数量单独来看，还算比较可观，但放在整体、却已经不占绝对的优势，跟之前相比，也是大大的缩水。

    大统七年，宇文泰整编六军，可以说是从接掌贺拔岳部伍开始，数年如一日的勤恳才积攒下这么一批精锐力量。一场邙山之战，六军几乎只剩下一个框架空壳。

    虽然这些鲜卑老军在人数上已经不占优势，但其士气和战斗力的体现，还是稳稳压过那些乡团武装一头。

    毕竟未来关中府兵再怎么彪悍，总也需要一个成长的过程。跟这些职业的鲜卑老卒们相比，眼下还是不足争锋，无论是战场经验还是武装水平，都还存在着极大的差距。

    李泰旁观总结，对于宇文泰整合关陇豪强的思路和步骤也有了一个更深刻的认识。

    无论是在心理上，还是在实际的态度上，眼下的宇文泰都还在将鲜卑老卒们当作维持西魏政权统治的绝对主力。

    这些鲜卑老卒们拥有着最精良的武器装备，在大阅中所受到的关照也更多。这无疑更拉近了他们这些普通军卒在心理上和宇文泰的关系，大行台终究还是把他们当做自己人。

    部伍锐减的事实，也能唤醒这些鲜卑老卒的危机感，让他们意识到只有牢牢围聚在大行台周围，才能避免被关陇豪强们反扑欺凌。

    至于关陇豪强们率领的乡团武装，人数虽然更多，但彼此间明显的差距也能让他们继续保持敬畏，起码眼下未到变天的时刻。

    大行台亲自临场监督大阅，不断的分赏乡团兵长，也让这些统率乡团的豪强们的上进心变得更加炙热，对美好前途的想象变得更加具体丰富。

    李泰将这诸方心理浅作分析一番，也不由得感慨，果然鼓励群众内卷才是保证统治稳固的不二法门。

    邙山之战虽然给西魏造成了巨大的损失，但在某种程度上而言，其实也是帮助西魏扫平了更进一步的障碍，让西魏内部的胡汉力量此消彼长、达成一种微妙的平衡。

    否则这场内卷分分钟就有可能失控，甚至卷成龙卷风，把宇文泰这个掌舵人都卷的粉身碎骨！

    校场外旁观数日，这一场大阅终于要进入到下一个步骤，即就是田猎。

    古人对于田猎活动那是极为重视的，所谓春蒐、夏苗、秋狝、冬狩。春天打猎是防止野兽怀孕、生产泛滥，夏天为了保护谷苗作物，秋天是为了获取肥美膏脂，冬天则是防止野兽饥寒流窜伤人。

    之所以称为田猎，则是因为先民食肉服皮，狩猎就等同于种田，是一项非常重要的生产活动。

    《礼记》中讲，天子诸侯，无事，则岁三田。无事而不田，曰不敬。将打猎上升到礼制高度，则就是因为田猎练兵，国之大事，在祀与戎，忘战必危。

    不过，随着农业的发展，物质生活有了更稳定的保证，军民职业的分工逐渐明确，礼制与观念也在逐渐进行改变。

    比如有关防止野兽生育泛滥的春蒐，《礼记》中就有了新的规定：不麑，不卵，不杀胎，不殀夭，不覆巢。不杀幼鹿，不伤害动物胎卵，不杀孕兽，也不破坏动物巢穴，已经有了很好的可持续发展思路。

    诸军在荆原演武完毕，便各自归营打点行装。休整三日之后，又于荆原聚集训令，然后便分批次第开拔，浩浩荡荡向东而去。

    大军仍是左中右三路进军，左右两军分别由雍州刺史侯莫陈崇、华州刺史宇文导统率，宇文泰自领中军，在整个渭北平原铺开，形成浩浩荡荡的行军军阵。

    李泰作为公府卫官，跟随中军行止。

    此行田猎将大量典礼文物抛在了栎阳，李泰那一身仪甲班剑等礼器也交还回去，换上了一身轻便的两当铠，总算是略具防护力。稍弓弓弦也发下来，以供射猎。

    除此之外，他们这些公府卫官还下发了一面人头大小的小鼓，可以直接挂在马鞍上敲击、号令部伍进退，名字叫做鼙鼓。

    白居易诗“渔阳鼙鼓动地来，惊破霓裳羽衣曲”，讲的就是这种鼓了。

    军将们敲鼓，士伍们则分发铙钹，弄出动静来惊吓驱逐山林之间栖息游荡的野兽。

    田猎范围这样广阔，诸军将士们主要还是在行军中继续练习行营离合之法，交叉围堵将四方野兽驱逐到中央区域来。如果所部负责的区域逃逸野兽太多，便要受到军法的惩戒。

    行军两日，真正能够纵情驰猎的，主要还是那些大将们并其精锐部曲，看着那些被射杀的鲜血淋漓的野兽被成车成车的运回中军，李泰自是心痒难耐。

    他此身本就有着不俗的弓马底子，之前乡居为了跑路准备也一直勤练，现在到了田猎环节却是英雄无用武之地，真是有点高手寂寞。瞧着那些斩获丰厚的军将们归营炫耀，真是有点高手寂寞。

    在行军的第三天，大军已经抵达荆原的东部边缘，大行台终于驻军下来，号令诸公府并诸军精拣贲士，各自入场狩猎，并且猎获最丰厚的队伍赏赐两百匹绢。

    得此军令，李泰并其部曲们都是兴奋不已，忙不迭的准备行猎装备。几天冷板凳坐下来，高仲密也是技痒难耐，但因要追从大行台行止，只是激励府员若能拔头筹，他也另有奖赏。

    李泰刚刚缚甲完毕，装满一胡禄三十枝箭矢，便见长史念华也披挂完毕，便笑语道：“长史可愿竞技一番？”

    念华虽然颇有洛下贵公子的风度做派，但也正当青壮少年，听到这话便与李泰击掌为约。

    他先点选十人纵马驰出，还未抵达划定的狩猎范围，忽然听到身后传来一连串嘈杂的赞叹惊呼声，回头便见李泰也正率部驰出。

    “莫非独孤开府出猎？”

    左近有军卒见此游驰画面，便有人忍不住的惊呼一声，但旋即就遭到左近袍泽的嘲讽：“独孤开府位高威重，盛年正当，岂是英俊少年模样！”

    李泰轻甲于身，少年英武健美的身姿跨坐马背，因恐视线遮挡未着兜鍪，只以简便幅巾缠裹发髻，疾风扑面、两眼微瞑，剑眉隐蹙、双唇紧闭。

    一身戎装穿戴，使得本就英俊不俗的面貌更显阳刚锐气，乍一策马入场，便成为了左近关注焦点。

    好美之心，人皆有之，一时间不乏骑士策马行近、细观风采，原本十人的狩猎小队，突然间壮大到百数人之多。

    “李郎莫非要因众取胜？”

    当见李泰策马行近，念华瞧了一眼他身后壮大十数倍的队伍，忍不住酸溜溜说道。

    李泰回头一瞧，顿时也是一乐，没想到西魏军队中也有这么多的颜狗。除了眉眼五官更顺眼一些，他也只是一个普通人罢了。

    他勒马顿住，回望追随上来的众人笑语道：“狩场广阔，不患逐猎，诸位何苦循此竞逐？”

    “郎君神采英俊，引人亲近，未知弓马是否俊才如一？若不然，我等就要凭巧技骑行争美，以夺群众视望啊！”

    一名军将咧嘴大笑道，毫不掩饰要借李泰这个群众视线焦点表现自己弓马娴熟、让更多人看到的意图。

    这要命的好胜心啊！

    李泰正自感慨着，忽然数丈外一灰影跃出草丛，他眼疾手快、张弓搭弦，疾矢飞出、瞬间便命中野兔腹部，将之钉死草丛中。

    “好俊的射技！”

    周遭看客眼见这一幕，忍不住击掌喝彩，喝彩过后，也都明白李泰不是一个中看不中用的绣花枕头，各自拨马，讪讪散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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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067 宇文萨保

    驻营下来之后，大行台宇文泰也换了一身轻便骑装，在诸将亲兵们的簇拥下，策马驰入狩场。

    宇文泰极目四望、寻找猎物，很快便也注意到李泰驰行入场所引起的一阵小骚动。

    及至远远看到李泰一箭射中草野中的兔子，他也眸光一亮，忍不住抬手指着远处再次纵马驰行起来的少年笑语道：“此少壮俊气技美，风采气度的确让人追想如愿少时啊！这是谁家部将？”

    距离最近的贺拔胜闻言后，便策马上前笑语大道：“这小将名李伯山，出身故司空李文穆家门，但却并不恃门资以傲，人情练达、多有巧智，大行台暇时若召，必能见到更多璋器美姿。”

    “何物小子，竟得太师如此盛赞！”

    宇文泰听到这话顿感惊奇，有心多观察几眼，那少年却已经在校场上纵马行远。

    他收回视线略作沉吟，又在随从诸将中一通寻找，招手让若干惠策马入前问道：“这李伯山，是否就是潼关进书的笔员？”

    “正是此人！”

    若干惠先是横了一眼后方神情有些尴尬的赵贵一眼，然后才又对宇文泰说道：“末将也常同此少壮聚论时事，敢奏主上、贺拔太师所论质美诚实不虚，主上若就府召见垂询，必有惊艳之感！”

    听到接连两员都对这小将给予如此高的评价，宇文泰是真的有些上心了，视线一转，又瞧见位列诸将后方的高仲密，抬手吩咐道：“东西风物不同，请太尉公入前共我游赏戏猎！”

    高仲密闻言后既觉受宠若惊，又有些心酸不舍，但还是连忙策马入前。

    眼见大行台对一名小将表现出明显的正视好奇，在场众人也都不免各作感触。

    原本位于亲兵队阵中的宇文护，眸中却闪过一丝忿气，瞧着大行台仍共诸将策马闲游，他便有些按捺不住，直接点数十名随从，先是脱离护卫大队，然后便向着李泰一行游猎的方向策马冲去。

    嗖！

    一声破空锐响，脱弦之箭擦着猎物脊背掠过，射空没入荒草之中。

    李泰摸摸胡禄中仅剩十几矢，心中不免大生挫败感。除了刚入场时那惊艳一射，过去这小半个时辰他便几无射获，还因为射的太奔放，箭矢丢了十几支，不知被左近哪支游猎队伍捡去。

    “这片猎场不行啊，活跃大物实在太少！”

    他策马行入矢落处将箭矢捡回，环顾周遭，略带抱怨的说道，对众随员们马背上挂着的猎物视而不见。

    “是啊，这片狩场太近中心，四面围堵驱赶的猎物都被四边捡拾，能逃窜到中央的实在不多。”

    李雁头抬手一箭射穿了刚在李泰矢下走脱的那头獾子，然后也感慨说道，喜孜孜下马捡起那肚腹都被洞穿的獾子，丝毫没有把郎主的脸打的很痛的觉悟。

    李泰见状后便冷哼一声，将脸别到一边，恰见一只山雉被惊起、正于草丛上方低飞。

    他先大吼一声，左近随从受此惊扰、转头望来之际，他从容抬弓搭弦，又是一箭射空。但抢在众人射击之前，他又勾出一箭射出，正中那山雉翅膀。

    等到随员将箭矢和猎物捡回，李泰瞧了一眼那翅膀擦伤、还在扑棱的山雉，指着李雁头皱眉道：“行猎不可只用拙力，你瞧你这猎物肚腹都给射穿，便溺血肉混淆一起，还怎么整治庖食！”

    李雁头听到这责备声便挠挠头，猎获的喜悦登时削减大半。

    接下来，李泰大约掌握到一些手感和巧劲，猎获渐渐变多起来。不过他们这一片猎场也的确太近中心区域，大型的野兽实在不多。

    游荡好久才见到一头獐子，李泰兴奋的指挥随从们围追堵截。行及近处，眼见那獐子将要越过一沟，众人好不容易追见到大活物，哪能容它逃脱，纷纷拉弓射去。

    “我射中了、射中了！”

    眼见到獐子栽进沟内，随从中一人举臂欢呼道，正是那个苦苦哀求李泰带他来参大阅的年轻人杨钰。

    这年轻人志气不小，打定主意要多作射获、赢取一个大行台面前受赏表现的机会，也的确颇有弓马底子，在他们一队当中猎获都名列前茅。

    杨钰好不容易射中巨物，下马欢呼着便向沟里冲去，将近土沟的时候，对面突然一流矢射来。

    “小心！”

    李泰连忙喊话示警，那杨钰总算机灵，忙不迭向前扑倒，这流矢掠过他后背落在草丛中。

    对面数骑同样向土沟奔来，李泰见到这明显的挑衅，连忙挥手示意分散随从们聚起，手扣弓弦策马冲向土沟，让人将扑倒在地的杨钰扶起上马。

    “你们越界了！”

    对面数骑武器装备与坐骑都明显优过李泰一行，据住沟对岸恶人先告状的说道。

    “胡说！明明以沟为界，猎物落在沟里！”

    杨钰自然不舍得到手的猎物拱手送出，便瞪眼争辩道。而这时候，那中箭还未死透的獐子竟也挣扎着向沟这一侧挪了数寸。

    李泰沉着脸给李雁头打了一个眼色，李雁头便翻身下马，抽出佩刀往土沟走去，要收捡猎物。

    对面几骑见状，神情间不屑之色更浓，见李雁头将要弯腰拾取猎物，其中一个便冷笑着说道：“贼汉子好胆量，知不知我等主公是谁？水池公、宇文车骑听过没有？”

    李泰听到这话，脸色便微微一变。他原本还猜测对方可能是赵贵的部属，所以才入前挑衅。

    赵贵虽然位高权重，但在这狩猎的公共场合，他也不畏惧，但却没想到这几人竟然是宇文护的部属。那这可真是无解，得罪了赵贵没什么，可要是得罪了宇文护，那真是宇文泰都保不住。

    “雁头，回来！”

    略作沉吟后，李泰喊回李雁头，迎着对面的嘲讽哄笑，他又下令道：“将诸射获，抛此沟中，敬请贵人勿罪！”

    “阿郎……”

    李雁头等闻言后都大感不忿，但李泰却沉声喝道：“抛下！”

    说话间，他先将自己马背上的猎获全都抛在沟中，其余随从见状也都只能如此。

    他又向对面略作拱手，然后便拨马准备离去，遇到了这种糟心事，真的是没什么游猎的兴致了。既然要斗权势不讲规矩，你他妈自己玩尽罢，老子不敢玩。

    然而他行出未远，沟对面却响起一个喊叫声：“李郎且慢！”

    宇文护自远处策马行来，到了近前先喊住将要离开的李泰，然后便挥鞭抽向几个刚才挑衅嘲笑的下属，并怒声大骂道：“几个狗才，往常如何教训你们？今又恃我名在外横行，速速下马、道歉！”

    李泰返回见到这一幕，心中不免生出疑窦。能够认识宇文护这个未来的北周权臣，他自然是乐意的，但却不明白宇文护怎么认识自己、且还同部属在自己面前搞这场把戏？

    “前随大行台行止，便听几位长辈盛赞李郎名号事迹，我也有爱才欲近的心意，所以记住了李郎。”

    宇文护先将随从打骂一番，然后在沟对面对李泰笑语道：“彼间草疏地阔，难免逐获不丰，想也不能尽展李郎骑射技艺，不如到这方来一同游猎？”

    李泰想了想后便点头应下，率领随从们越过土沟。他也有些好奇宇文护究竟是何意图，如果只是为了示好招揽，那都不用麻烦你，我主动向你靠，咱们一起把你叔叔弄绝户！

    待到李泰策马行入近前，宇文护上上下下打量他几眼，才又突然感叹一声：“李郎或许不知道，我对你是神交已久。年初潼关进书，正是由我呈交大行台，李郎凡所论辞，皆言我肺腑，实在是感人至深！”

    李泰听到这话，顿生几分恍悟，瞧着宇文护这假笑脸庞，心里突然生出几分恶趣味，摆手谦虚道：“伯山不敢自称令才，前者诸言，皆赖情怀。有亲党在事晋阳者，长叹东贼刻薄，所役西朝诸公亲属一如奴隶……”

    “这、这，请问李郎，你亲人有无言此诸员中是否有阎氏德妇？那正是我阿摩敦……”

    瞧着宇文护一脸情急的模样，李泰也不由得感慨，无论未来宇文护做了什么，这一份孝心似乎不是作伪。但他也不知道宇文护他妈妈现在具体情形如何，不敢胡诌，只是摇头道是不知。

    宇文护闻言不免大感失望，又连连叮嘱李泰若与东面亲戚恢复联络后，请一定帮他打听他母亲近况如何。

    沟对面的这片猎场，多沟渠山林，较之李泰他们之前猎场的确猎物更多。

    但李泰却也并没有再张弓去射，只是共随从们做个驱赶野兽的啦啦队，实在是宇文护这家伙人品不行，人家比他多猎几只兔子，他都能记恨许多年。

    到最后，反倒是宇文护有些不好意思，勒令部下们将一头苍鹿驱赶合围起来，对李泰笑道：“今日游猎尽兴，李郎却所获乏乏，此鹿便送你助乐！”

    他倒也不是真的对李泰心存恶感，只不过当时回行台送信，被叔父点评他见识不如李泰，之前随驾又听贺拔胜等大将们对他如此褒扬，心中便不忿更深，想要杀杀李泰的风头拿威。

    接触起来之后，宇文护发现这小子倒也知情识趣，而且陇西李氏天下名门，在东朝人面也很广阔，便又想向他示好拉拢，请他帮忙打听母亲下落和境况。

    听到宇文护这么说，李泰自然不客气，瞧着那在包围圈中左右冲突的鹿，敛息凝神，张弓搭弦，一箭飞出恰中那雄鹿眼窝。

    劲矢的力道带动鹿首侧甩，继而整个鹿身都抛飞起来，落地后略作抽搐，这雄鹿便气绝身亡。

    “好射！”

    眼见这一幕，宇文护也忍不住拍掌喝彩一声，瞧着李泰缓缓收弓，又忍不住说道：“李郎射技的确可观，可惜配弓太弱，来日我归家择良弓赠你，咱们再共游逐猎！”

    李泰闻言后便笑语应是，反正就你最牛逼，谁也不敢抬杠。

    一夜游猎尽兴，归营计点收获，李泰一行陪太子读书、自然无缘头筹。

    但他也并非全无收获，他射猎的那头雄鹿被评为上杀，要作祭品供奉，也因此得赏十匹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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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068 骊山温汤

    冷日微烟渭水愁，华清宫树不胜秋。

    位于渭水南岸的骊山，眼下自然是没有盛唐标志之一的华清宫，但也从很早开始，便已经是皇家园林别馆。

    哪怕在五胡乱华、南北朝的动荡岁月，各个立足于关中的政权也都在骊山颇有营建，临秦皇故冢、沐汉武温汤。

    渭水北岸的大阅典礼结束之后，内外诸军也都各自散去，或是归镇地方，或是前往黄河河口以备东魏大军入冬来袭。

    贺拔胜之前将受赐的许多田园产业奏归大行台，宇文泰为表此高风亮节，转在骊山赏赐了贺拔胜一座园业休养。

    李泰对骊山那是闻名已久，后世便曾专门买票来游览一番，之前行经长安时因为事业所催不暇停留欣赏。

    他倒是很想看一看时下未经过后世景区过度开发、商业氛围过于浓厚的骊山原本风光如何，于是便跟着贺拔胜来到骊山游逛。

    骊山属于秦岭支脉，位在长安以东的渭南地区，若单论山势的话，是远不如关西境内的华山、终南山那么雄奇巍峨，但因人事厚重且动人，同样让人非常神往。

    眼下已经是秋末深冬时节，骊山上除了松柏仍有苍翠之色，其他草木也都大半凋零，风景并非最好时节，但来到骊山也不是为的看这些。

    骊山北麓便是秦皇陵，但除了一些年代久远的苍劲陵木之外，几乎已经不见任何鲜明的地表建筑和标识。

    向南十多里行入山势明显起伏的地方，有前秦时修建的石道蜿蜒入山，道路两侧已经可见许多砖瓦篱墙建筑，大多都是居住在长安的达官贵人们于此修建的庄园别业。

    李泰安步当车，行走在这不算宽阔的山道上，思绪则早已经穿越一千多年，细望左近沟岭山势，还想寻找那时狠宰了他一把的民宿建在哪处。

    但实在乏甚地标判断，他一番察望回想只是徒劳，最终也只能感叹，没有烤肠和炸臭豆腐的景区真是全无灵魂。

    宇文泰赏赐给贺拔胜的园业位于骊山东绣岭左侧，大约位于后世的石瓮寺附近，谷下有激流瀑布如剑垂悬，谷上便有热气蒸腾的温汤石井。幽谷险峰、苍松劲柏，皆历历在目，的确是山居趣致盎然。

    因为温汤地热的缘故，走进山谷便有一股和煦山风扑面而来，而且这山谷间的植被也肉眼可见的较之山谷外茂盛青葱，土石之间甚至还有刚冒出头的青芽嫩草。

    “真是好地方啊！”

    李泰走进这里，体内的种田基因便蠢蠢欲动，并没想着先泡香汤，而是使人耙地治垄，搞出几亩瓜田。

    别业并没有明确的范围，主体建筑是依山而建的几座阁楼大屋，只在山道附近和草木茂盛的山岭上修建了几截篱墙，避免闲杂人等和山林野兽随意闯入、打扰主人清居。

    “小子像是未享天地间真正的山水精华，此间地热温汤疏解筋骨疲惫、使人愉悦忘忧，可不要居此乐不思蜀、忘了山外人间啊！”

    贺拔胜之前便来过骊山，对骊山景致倒是不怎么好奇，行入庄园之后，便吩咐仆员打扫一间温汤室，急不可耐的要去泡澡，顺便一副见多识广、过来人的姿态对李泰说道。

    李泰听到这话，嘴角不屑一瞥，温泉他泡的多了，难道还要一次次数给你听？

    等到仆员来告汤室已经打扫完毕，贺拔胜便大步流星的走进去，不旋踵汤室中便传来他酣畅舒爽的喊叫声。

    李泰听到这动静，自然也是大感心痒。

    时下关西的冬天气候，真是变态的冷，之前大阅时他在荆原上还被晒得燥热，等到返回长安一路，便被那陡然袭来的寒风冻得筋缩肉颤，身上裹了几件大氅，仍然觉得寒冷难耐。

    好不容易等到仆员打扫出另一间汤室，李泰便也搓着手一步三跳的冲进去，湿热气流扑面而来，身心俱感舒畅。

    时下的骊山温汤，远不像唐代那么修葺完善，所谓的汤室只是一个浴室，也没有地铺的陶瓷管道引水，石砌的浴池中的温汤还要到外间的石井中汲取。

    看到这些，李泰也不免大叹西魏这些权贵们虽然打了这么多年仗、还真不会享受生活，那些地铺的管道不做也就罢了，搞个室内温汤暖气循环很难吗？

    他三下五除二便把自己扒的光溜溜，跳进浴池中浸泡了一会儿，便感觉到筋骨都被这温汤泡的松弛下来，搓搓身上的积垢，顿生一种吞服宝药、伐骨洗髓的爽快感。

    这温汤并没有太明显的矿物刺鼻味道，反而弥漫着一股淡淡的清香，显然是在温泉中汲取出来之后又进行了一些处理。

    他背靠在光滑温热的石沿上，一边打量着汤室内饰，一边考虑要不要搞个室内温水循环，甚至可以去左近那些权贵园业推销，一套室内暖气循环收个一百匹绢，贵吗？

    这也只是无聊的遐想，他真正觉得比较正经的，还是要不要在自家庄园里搞一个供应热水的公共浴池？

    除了建筑本身耗材，消耗最大的无非是燃料，但在白水上游便有一些优质的露天煤矿，可以直接进行开采，无非浪费一些车马工力，保证自家庄园部曲们越冬保暖也是绰绰有余。

    “一户盘个土炕、再搞一个蜂窝煤炉……真要一身冻疮，谁又乐意跟着搞事？”

    他一边盘算着这些杂念，思绪渐渐昏沉，哧溜一滑，险些浸入水中。待见仆员提着水桶来添加热汤，他便摆手表示不必，坐在池沿晾干身体便穿衣行出，一身爽利的走入居室卧榻便睡。

    第二天清晨时分，李泰早早起床，在这山谷庭院里拉筋运动一番，得知贺拔胜仍然高卧未醒，便唤来几名随从外出游玩。

    “哪处是谁家园业？果木居然这么丰产？”

    行出庄园不久，李泰走到一处谷口岔路，便见到一家庄园篱墙内果木粗壮，树叶仍未完全凋零，枝桠上还挂着许多果实，果实虽不饱满，表面却蒙着一层白霜。

    李泰凭着并不丰富的生活常识，一眼就瞧出这是果实水分蒸发、含糖量爆表的标志。深秋经霜的柿子，那是比爱情还要甘甜的存在！

    “那是广陵王元太宰的骊山别业。”

    有随行的贺拔家亲兵在辨认一番后回答说道。

    “广陵王？叫什么？”

    北魏、西魏元氏宗属那么多，李泰翻看史书的时候就被那些元某某们搞得脑壳疼，来到这个世界后，也对西魏宗室保持敬而远之的态度，很少去打听相关人事。

    贺拔家亲兵也对这广陵王有乏敬意，听到这问话便说道：“广陵王名元欣，显祖献文皇帝苗裔，故节闵皇帝庶兄。”

    听到这一系列陌生词汇，李泰又在脑海里过了几圈，才终于想起来，这广陵王元欣不正是作为西魏宗室代表、在几年后受封八柱国之一？

    他对北魏宗室谱系关系倒是不怎么了解，但听到元欣乃是节闵帝的兄长，便有些理解宇文泰为啥让他当柱国大将军了。

    节闵帝元恭，又叫北魏前废帝，是尔朱氏作乱的时候拥立的一个皇帝，高欢击败尔朱氏进入洛阳后，就把元恭给废杀了。

    同一时期被废的还有一个后废帝元朗，是高欢在河北跟尔朱氏对抗时拥立的一个皇帝，高欢那时候势力不入洛阳，也实在找不到北魏宗室近亲，迫于无奈立了一个元朗，入主洛阳后便嫌人家名不正言不顺。

    这个元欣的庄园规模不小，占了一小半的西绣岭，且园中多植果木。李泰站在篱墙外粗辨就有好几种，可见也是一个喜欢园林种田的人。

    李泰瓜垄都还没耙起来，就见到这么一个强劲竞争者，心情自是有些不爽。

    一行人折返时，山路上又见到朱子勇正率几名仆员抬着数个箱笼往山上行去，李泰好奇问道：“朱翁这是要入山访谁？”

    朱子勇闻言后便笑语道：“晋王殿下今也在山中居，知主公入山休养，今早遣员入舍慰问，主公使仆前往致谢。”

    这爵号又是李泰的知识盲区，但他却不免心中一警，连忙又问道：“山中所居宗王贵胄不少吗？”

    朱子勇点头道：“骊山地近京畿，温汤暖人，秋后常有京中贵胄于此清养越冬。单仆所知，便有……”

    听着朱子勇数算，李泰顿时心凉半截，妈的原来这骊山是过气皇亲疗养院啊，那还住个屁！就算没人搞邪事，住久了也觉得晦气。

    温汤虽好，不如归去啊！老子回家造个公共浴室澡堂子，一样泡的很开心，跟你们西魏宗室扎堆住，那真是找刺激。

    他这里盘算着，回去就找到起床正用早餐的贺拔胜，说道牵挂家中诸业，想要提前返回。

    贺拔胜闻言后便放下筷子，说道：“同行、同行，我也正想返回华州，可以就地早闻东州消息。”

    李泰听到这话又有些无语，很想劝贺拔胜留下来住段时间吧，但见到贺拔胜神情中殷切又不乏忐忑，最终还是把涌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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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069 嘉年岁终

    “渚生掌事、渚生掌事请留步！敢问郎主、郎主他几时归乡？”

    学舍下课后，李渚生捧起书卷就往外走，迎面见到一名中年庄人正拖着跛足在院门处徘徊，当即转身便要从侧门溜走，却被那庄人瞥见背影、挥着手便大声喊叫起来。

    李渚生听到这喊叫声，只能停下来转身走向这庄人，一脸无奈道：“王胡儿，你今天已经问了五次，郎主往参大阅，也没有预说归期，几时能回，我哪里知道？”

    那跛足庄人王胡儿憨笑说道：“仆也是担心郎主在外保暖，冬雪已经下了一遭，外间天寒地冻，哪比得上咱们庄里大屋亮堂、衣食保暖啊！同参大阅的三箸他们都已经回来，郎主却还不见声讯，渚生掌事难道不担心？”

    “郎主他少年老成，去哪里、做什么都自有定计，你等做好自己的事情、过好自己的日子……”

    李渚生话还没有讲完，那庄人王胡儿憨笑就成了苦笑：“正是郎主不在庄里，日子不得安生啊！大家都记得早前初入乡里郎主的许诺，现在一年都要到尾，全都勤奋用功，为的不还是屋里有人暖榻……”

    李渚生看了一眼王胡儿，又看了一眼缩在墙角处、同样一脸期待的几名庄人，一时间也大感头疼，敲着这王胡儿脑门叹息道：“你们这些憨奴，过了几天保暖日子，就这么盼户里添上几张争食嘴巴？”

    王胡儿揉着那被教杆敲得生疼的脑壳，仍是一脸憨笑：“哪里是争食啊，郎主他治家有术，庄上哪个勤奋用功的还怕养不活几个人口？况且织坊那些巧娘子们，做工见利比痴汉子还要丰厚，男女勤工，还怕没有殷实家境？”

    正在这时候，远处突然有人喊叫道：“郎主回来啦！”

    听到这喊话声，庄园里各处人影蹿出，纷纷往庄园大门冲去。

    刚刚策马入庄的李泰见到庄人们蜂拥来迎，一时间也是大感欣慰，虽然相处时间尚且不足一年，但大家对他的拥戴想念却是炽热汹涌得很啊！

    他摆着手同庄人们打着招呼，并颇为体贴的说道：“大寒天气，各自入舍取暖，不用排队来迎！”

    尽管他一再劝说，众人还是热情难挡，聚在一起一路将李泰送入庄园中心的大堂屋中，仍然徘徊着不肯散去。

    “我离家才只月余，庄人们居然这么想念。”

    李泰行入堂屋，脱下御寒的大氅，凑在火炉旁边，瞧瞧仍是人头攒动的堂外，忍不住对李渚生感慨说道。

    李渚生闻言后神情便有些古怪，凑上前低声讲了讲大家如此热情的原因。

    李泰听完之后，才明白自己是会错了意，这些庄人们哪里是想郎主，只是在想媳妇！

    “真是饱暖思XX，刁竖不可语道啊，让他们赶紧滚走，哪个走晚了今年不可参配！”

    瞧着门外庄人们期待饥渴的眼神，李泰自是愤愤不已，别人收买人心、部下们都会忠肝义胆的追随搞事业，他庄上这些憨货却只想老婆孩子热炕头！对了，干脆不给他们各家盘炕！

    心情虽然有些郁闷，答应的事情却要做到，等到手脚暖和过来，李泰才让李渚生取来庄上计簿略作翻看，看到计簿上记载着庄人们满满当当的户工，许多人都是数月不休的满勤，心里又生出许多感动。

    抛开他穿越者的身份不提，入此关中也只是一介新客，能够这么快于此乡立足下来，除了来自上层权贵的关照，这些部曲庄人们的辛勤劳作也是功不可没。

    早前在朝邑见到贺拔胜主持亲信部曲们的婚礼，李泰便曾作愿起码要让这些追随他的人生活安定，现在既然已经小趁余力，自然也该履行诺言。

    “近日京兆郡会有几批物资送达，渚生叔安排庄人清理库房、妥善接手。粮饼造满五千张便先停一停，不太要紧的事情且先压至年后。安排几个年长稳重庄人，逐一细问各自心意，冬至日后开始安排婚配。”

    李泰将计簿翻看一边后，便又对李渚生说道。

    若干惠不肯接受那两千多匹绢的分红，这便成了李泰今年年终最大的一笔盈余，他准备再分出一半用以偿还贺拔胜欠款的尾数，剩下的足够一家人过上一个肥年，来年各种作业也可有一个更好的开端。

    “再组织一个八十人的施工小队，于东坡修建几座院舍，庄内挖上几道明渠……”

    虽然临近年终，李泰心里还有许多的置业构想，刚才入庄的时候他便见到许多庄人手脸皴裂，特别那些冻得一脸鼻涕泡和冻疮的小孩子瞧着就让人有些心疼，便打算在庄园里搞上一个比较完善系统的保暖工程。

    “阿郎这半年经事，比往年想事周全得多，哪怕郎主治家时，也没有阿郎这样的体恤下员啊！”

    李渚生将诸事则记录下来，又忍不住感慨说道。

    “往年少不更事，经此才觉得人情最是珍贵。若没有渚生叔你们不离不弃的追随，我真不知在这关西如何生存下去！”

    李泰闻言后也感叹一声，起身拍拍李渚生肩膀又开着玩笑道：“我在长安带回几斗好酒，唤上去疾他们几个，咱们今晚去渚生叔处煨上老鸭饮酒！”

    李渚生听到这话，老脸顿时一臊，话也不说，转头就往门外走去。

    这一夜，自东州一路追随李泰至此的十几名老家人汇聚李渚生住处，一边喝着滚烫的老鸭汤佐酒，一边畅谈过去这大半年的经历，难免是有些伤感，但更多的还是对未来的展望。

    李泰归乡又过几天，已经多日不见的郑满再次登门。

    “这热汤浸泡真是舒服，郎君不愧名门膏腴，如此滋味才是生活啊！”

    郑满荣幸成为商原汤浴第一个客人，全身浸泡在浴池里，脸庞被热气熏得通红，一边学李泰用木槌捶打着关节，一边满脸羡慕的说道。

    李泰自己泡在屏风另一面的单独浴池中，倒也不是有洁癖，实在是所见古人大多不爱洗澡，听到郑满这感慨声，便笑语道：“郑从事、不对，应该是郑县尉，如果不满足眼下的名位，我庄上也有虚席待你。恰好庄事渐繁，我也需要一个精明干练的人来帮忙管家。”

    郑满得了便宜还卖乖，闻言后嘿嘿笑道：“这县官之位，名为官、实则役。在我看来，实在不如夏秋时辅助郎君于乡作业过得舒心！唯是不敢轻负上恩，也只能勉力为之啊！”

    过去这大半年，可谓是郑满人生最重要的转折点。如果不是遇到李泰，他这全无乡势也无后台的县衙胥吏，终此一生怕也只能潦倒县乡之间琐碎杂事中。

    但仅仅只是帮助李泰促成一次同县衙的借贷合作，因为成功纾解了县尊的困境，被县令杜昀举荐，一跃便从区区一介流外的胥吏成为真正的品官县尉。

    他嘴上说着事务繁忙，但实现如此阶级的跨越，心情如何能不激动？

    近日出入县衙，他便听到许多原本的胥吏同僚暗里懊悔，因为厌恶乡路烟尘不肯入乡奔波，被郑满捡到这么大一个便宜，心情畅快之余也大感庆幸。

    “县尊知我入乡拜见郎君，托我请问郎君，今年两下得利、明年是否愿意继续合作？”

    郑满一边呲牙搓着身上积年尘垢，一边笑着问向李泰。

    李泰闻言后便摆摆手，他是钱多了烧的、才会继续跟县衙搞这种根本不对等的合作！

    之前是全无乡土根基，只能咬牙被县衙作肥羊宰，如今就算庄园田力不足，同乡里大户们拆借也比跟县衙合作要强。

    郑满见李泰摆手，心中自是有些失望。他是亲眼见证李泰如何快速聚敛乡资、于乡中点石成金的广泛作业，也明白傍住李泰自有好处多多。

    虽然不愿再做冤大头，但李泰也有其他事情要同县里合作，略作沉吟后他便又说道：“杜县尊明年便要考满黜陟了罢？他后计有什么打算？”

    “县尊出身京兆望族，大抵是希望能够归乡在治。”

    郑满闻言后便回答道。

    “为官一任，施德一方，然后荣归故里，贤声传扬，这也的确是人生一大快事。但县尊想要归治乡里，怕也不会那么顺利，京兆多强权啊！”

    李泰先是感慨一声，然后便又说道：“我这里有一桩乡务事业在谋，县尊若能助我谋成，他来年作何计议，我想或可帮上一把。”

    “县尊着实好运道，今年郎君已经助他不少，来年竟还有机会获得郎君帮扶！”

    郑满闻言后，先没询问是什么事情，便已经流露出对县令杜昀的羡慕。

    “不只县尊，我也想扶郑县尉你再行一程。”

    李泰又笑着说道，而郑满听到这话，顿时便激动得直从浴池中跃起身来，拍着那瘦骨嶙峋的胸脯保证道：“郎君但有所嘱，某莫不听从！”

    “听话就好，坐回去说！”

    李泰抬手把湿热的浴巾盖在脸上，实在不想看郑满那两条毛腿在眼前晃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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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070 豪强跋扈

    县令杜昀的确是很有上进心，在李泰跟郑满谈完的第二天午后，就带着几名随从来到商原庄。

    见到庄园如今的规模，杜昀也是惊了一惊，他还记得上半年自己来到这里的时候，此处还只是一片荒坡废园，跟现在是截然相反的两个画面。

    “真的没有行错？”

    杜昀看了郑满一眼，指着那庄园大门有些不确定的说道，及见郑满点头，他才忍不住感叹道：“李郎不是俗才啊，他入乡才只半年，不只输足万石粮货，竟还治成如此美业！”

    “所以李郎的提议，县尊真的要认真考虑，他言出必践，旁人畏惧艰难的困境，于他而言也只是寻常！”

    如今的郑满对李泰那是信心满满，哪怕李泰说要上天摘星星，他都觉得自己能帮忙搭梯子是一种荣幸。

    杜昀对李泰当然也是期待值很高，所以才这么不矜持的闻讯即来，但一想到李泰这次要搞的事情终究非比寻常，便不像郑满那样信心十足，只是说道：“且先入庄，共李郎细论一番。”

    等他们被壮丁迎入庄园，便见到一些庄人们围聚在一处草棚下、似乎在围观着什么。

    草棚中央有一堆用水和泥混拌的煤料堆，李泰正有些笨拙的操作着一个造型怪异的竹制器物。

    他先将器物一端的中空圆筒插入煤堆中旋转按压，器物上端的活杆便被泥炭挤压拔高数分。

    等到圆筒被泥炭填满，他便将这器物挪在空地上，摔压两下然后便将浮起的活杆用力按下，圆筒中赫然被挤出一个拳头大的圆柱形煤饼，煤饼上均匀分布着一些圆柱孔洞。

    凡事知易行难，瞧着忙碌了一上午终于搞出成型尚算完好的蜂窝煤，李泰也颇感满意的擦了擦额头细汗，转头指着近处一名庄丁说道：“看熟没有？你来接手吧。”

    说话间，他将手里这竹制的蜂窝煤机递给了那名庄丁，瞧着庄丁操作一番，压出的蜂窝煤居然比自己搞的还要周正几分，这才放下心来。

    他倒也没什么不好放心的，虽然庄人们思路不够他这么开阔，但只要教给他们基本技法，实践动手能力又比他强得多。

    “李郎总有奇思妙想，让人耳目一新。不知这一次创造的新趣事物，又有什么妙用惠人？”

    杜昀见李泰闲了下来，便走上前指着那些蜂窝煤笑语问道。

    “庄人越冬寒苦，小造取暖之物。”

    李泰对杜昀总体印象还算不差，闻言后便笑着解释几句，并将杜昀引入旁边一民房中，让他看一眼用陶管围造的蜂窝煤炉。

    关中柴炭价格颇高，煤炭资源倒是不乏，户里圈造这么一座煤炉，成本也不算太高，既可取暖，又能保证热水的供应，李泰也希望能借杜昀在左近县乡推广一下。

    他一上午捣鼓蜂窝煤，衣袍上多有污渍，告罪一声便先归舍沐浴更衣，让李渚生陪同县令讲解一下。

    等他再返回时，县衙几人已经入堂坐定，杜昀又夸赞了一下李泰造物惠民的妙想，然后才又开口说道：“昨日郑县尉归衙，告是郎君想在乡里兴造水利？”

    李泰闻言后便点点头，抬手示意李渚生将之前整理的图籍资料取来，摆在了杜昀面前案上并笑语道：“武乡县中，本有汉时故业井渠，自洛水中曲引流下灌，惠及左近乡田数千顷。

    如今这些深井渠道却多荒废，原本肥乡沃土却因水旱连年歉收，实在是让观者悯农。我虽外乡新客，但既立足此乡，也希望能够略尽勉励，惠此一方水土乡人。”

    “李郎不愧名门俊才，果然仁义脱俗！”

    杜昀先是感慨一声，然后便低头翻阅案上的那些图籍，越看脸色就变得越发凝重。

    李泰所说的汉时故业，就是指的西汉时期在洛水流域所修建的龙首渠。

    洛水在进入华州后，因地势的缘故，下游划了一道大弯注入渭水，将包括商原在内的大片渭北土地闪出流域之外。

    西汉年间便在洛水中段开水引流，使得这一部分渭北平原上的土地也得到浇灌。

    但因渠道所流经的商原沟岭纵横，土层厚重，使得堰埭边缘常有土崩，于是便创造了井渠法，打挖深井并以暗渠勾连，旱时可以地下水补充水量的不足、免于水分的蒸发，涝时又可以排水防涝。

    李泰在跟贺拔胜出游时，便已经有了营建水利的想法，之前返回商原虽又诸事繁忙，但也并没有放弃这个想法，一直吩咐诸如刘珙等常在乡里游走的部下们进行资料的搜集。

    结合地域实际情况，他便打算选定修复汉时的龙首渠作为第一个选择。

    一则龙首渠虽然荒废年久，但还有一部分井道和施工遗迹的残留，二则商原如今也算是他的大本营之一，略有乡情乡势的积累，筹划动员起来也都有些乡土基础。

    李泰让人搜集的资料很详细，具体到各个渠道路线的沿途地势、每一块田亩的归属，甚至包括民渠水井的密度如何。

    杜昀足足花了大半个时辰，才将这些资料翻看完毕，又闭上眼在脑海中将资料稍作梳理汇总，然后便忍不住感叹道：“李郎入乡才只数月，但对乡情的精熟却已经超过了我，实在是让我这个临民之官惭愧啊！”

    “县尊衙事繁忙，务求面面俱到，不可专情于一桩。我则乡居无聊，趁闲游访，不敢当如此夸赞。”

    李泰先是谦虚回了一声，然后又笑语问道：“依县尊所见，图籍所列诸道渠线，哪一条最可采纳？”

    “若依我所见，中线最佳，自塬上狭处穿塬而过，施工量小，也能惠土更多。”

    杜昀并不是袖手空谈的禄贼，对田桑事务和乡情诸种都了解颇深，听到李泰这问话，结合自己的认知和资料权衡一番后，才回答说道。

    李泰闻言后便也点头笑语道：“幸与县尊所见颇类，自洛曲中段凿渠引水，是平地用工，今冬即可开造。至春耕以前，凿渠三十里可至塬北，春耕之后，塬上解冻土松、水汽上浮，便可以择地凿井、洞穿勾连，秋后即可继续南塬用工，合引南面诸水，两百里渠道，一年即可造成！”

    他并不是单纯的纸上谈兵，连阶段性的工期都已经有所规划。

    “若无杂情滋扰，李郎所计确实可行。但是，如此浩大工程，用工耗料着实不浅，县里也是调用艰难、无能为力啊……”

    杜昀一脸为难的叹息说道，他今年还是靠了李泰这个大客户，才堪堪完成大行台交给的任务，县中储蓄薄弱，实在难以筹划这么大的工程。

    “用料不需县衙负担，我自走访乡士筹措。这是益乡益人的惠政，岂可让县尊独困。”

    李泰压根没指望县里出钱，闻言后便说道，继而又说道：“但乡人系于耕事，今年又搜丁为兵，乡力难免告急，需要县衙调度用工！”

    杜昀听到不用出钱，心弦倒是一松，但听到后一句话后，却又变得局促起来：“县中工力也乏……”

    砰！

    不待杜昀把话说完，李泰握起拳头重重砸在案上，脸色也沉了下来：“既不给料，又不给工。县尊殊乏诚意，大可不必行此一遭，我自寻旁人计议，绝不刁难某人！”

    说话间，李泰便站起身来，摆出一副送客状。

    杜昀也没想到李泰翻脸这么快，一时间心情自是羞恼有加。

    郑满见状连忙发声打圆场道：“李郎请稍安勿躁，县尊绝非此意。县中虽辖士伍奴婢数千口，但也需要量力为用……”

    “蠢官道我不知县中如何量使人力？今年县里用工近万，自作才只不足三成，典租者二，借使者却有五！凿窟造像七起，新作寺观三座，皆县中役力穷使！幸佛之事但能收缩一半，不患惠民渠道无工可用！”

    兴造水利虽然用工颇多，但官府并非没有这样的力量。县里在籍的均田户虽然才只一千出头，但士伍劳役却有数千，多是战俘、罪犯和无田可授的赤贫人家。

    只要将这一部分劳动力组织调用起来，既可不误官府耕桑作业，农闲时也可阶段性的推进工程。

    “县尊自有为难处，借使役力者，皆乡里仁德积善之家，崇佛造像也是敦促教化……”

    郑满还待争辩，李泰抓起案上一物就砸向了他：“狗官还要狡辩！难道我凿渠利耕就不是积善乡里？你等在官者欺我新客无知，今秋已经诈我粮货诸多，以为我在关西就是无根浮萍、可以任由勒索？

    不事苍生事鬼神，你等求神拜佛、最好能得几尊泥塑蕃邪庇护，朱门先达、势位不衰，否则前诈后阻、仇怨深刻，我岂能饶！”

    李泰突然的暴怒，把杜昀也吓了一跳。他虽然是县令，但在面对真正的乡势大户时，还真没有太强的优越感。

    郑满揉着痛处，心里暗怨李泰下手太狠，但还是连连的弯腰道歉，又凑近杜昀低声道：“李郎东州新入，寻常时节或不可惧。但今秋氐部入乡，刁胡凶悍、大害乡情，正需要乡团震慑乡里。当郡周将军，也是李郎门生，县尊尤需深思啊……”

    杜昀脸色青白不定，虽然心里明白两人一唱一和做戏给他看，否则李泰不可能那么清楚县里役用详情。

    但他也不得不承认，之前还在向县里租借耕牛佣力的这个少年，已经要作真正的乡势豪强看待，甚至比那些乡势大户们还要更棘手难缠，不可再随意打发。

    “李郎请息怒、请息怒，如此惠民德政，我也义不容辞！县中工用虽疾，但也不失调度余地……”

    脑海里思绪翻腾，杜昀终究还是站起身来，低头拱手安抚李泰。

    李泰在自家庄园里耍着威风，却不知他的名字已经再次在行台霸府刷起了存在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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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架感言

    时隔数年，新书再次上架，激动又紧张。

    北朝这本书，出现的也有点曲折。

    唐皇完结后，其实就萌生出一点想法，只不过有感于后三国时代背景之复杂、资料整理的难度之大，还是有点怯于动笔。

    之后发生一点事，生活和工作状态的改变，都让人不得不做出一个更保守的选择，几经犹豫才下定决心，开始真正动手筹备这一本书。

    历史网文说实话构思和书写的难度要比其他类型的网文低一点，毕竟有着具体的历史背景和脉络，对想象力的要求相对较低，这一点跟同人文差不多。只不过相对于同人文，故事背景要更广阔和真实。

    选择西魏作为叙事主视角，也有一定的取巧考量，毕竟西魏北周至于隋唐的政治、经济、文化的发展一脉相承。只要相关的背景资料储备合格，人物剧情的发展描写起来就不会产生太大的跳脱和违和感。

    本书的第一卷卷名是《关西新客》，是两魏邙山之战后通过一个外来者的视角，去观察、介入、影响并推动西魏府兵制的建立。稍作剧透一下，第二卷的卷名是《霸府新贵》，立足关西之后更作发展。

    得益于许多UP主公众号的科普，关于后三国的历史知识普及度已经挺高。

    诸如关中本位、八柱国十二大将军、府兵制度和关陇集团等等历史概念，很多书友都耳熟能详。对主角的身份选择和设定，就是希望能够通过这个视角及其奋斗过程，将这些概念的所以然进行一个描写。

    关于本书的思路和后续先将这么多，接下来就是真诚感谢大家的支持。

    从17年初汉祚上传之初，不知不觉写文已经好多年，有很多从那时就已经在支持的老书友，到现在这本新书上传，仍能看到这些老面孔，真的很感激。过程中也有很多新书友支持，让我心情激动喜悦。

    人生有几多个五年，当年的小萌新，如今也成了老油条。韶华渐远，心态沧桑，到现在仍未改变的，也只有这张说出来只会让人感到嫉妒的英俊脸庞。

    感谢新老书友的支持，感谢我的责编四组青舟老大。新书入V，又是一个新的开始，希望大家能够订阅支持，特别是入V的首订。

    中午十二点本书入V，首日先更四章，也算是老惯例了。

    顺便说下打赏问题，可能大家不想，但我得提一提，真的要量力而为。不是说大家各自量力，是说量我的力，真的存稿不多，每天码字量两章正常，三章有点赶，四章就要老命了。。。

    家人们的大火箭谁不爱？只是在这方面我的节操马马虎虎，上本书还有许多盟主欠着更呢。唐皇时有幸获得了一个白银大盟云哥的Fans，到现在欠更没补，一直不好意思跟他说话。。。

    老不以筋骨为能，卷不动啊。虽然说彭祖尚闻年八百，九郎犹是小孩儿，但这话也只是口头上的不服输，我的键，终究不如年轻那会儿闪亮。。。

    所以真的，大家能订阅支持已经非常感激，打赏量力而为。。。

    祝大家工作顺利、生活愉快，新的开始，又是十几个月乃至几十个月的陪伴，一如既往的认真、热情和颜狗，感谢大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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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071 此子大才（求订阅！）

    隆冬腊月，几场大雪飘落下来，天地间一片银装素裹。

    有一队骑士自华州城东驰行入城，一路畅行的进入了大行台府。

    换下夹雪挂霜的戎服，宇文泰就着铜盆温水洗去了手脸上防冻的膏脂，捧着侍员奉上的温热酪浆喝了满满的一大碗，这才舒畅的吐出一口长气。

    栎阳大阅结束之后，他便率军赶到了黄河岸边调度部伍、巡查防务，甚至秘密的渡过黄河，亲临河东的玉璧城视察一番。

    上半年邙山大败，东朝几时会再向关西发起攻势，一直是压在宇文泰心头的一个沉重问题。

    这一根弦在他心中绷了大半年之久，为恐属下臣员们也因此感到惊怯，甚至都不敢在人前流露。哪怕在栎阳大阅的时候，也一直在密切关注着黄河以东的人事动态。

    东朝这一战胜的也并不轻松，特别作为河北豪强代表的高仲密叛逃西投，让东朝人事都陷入了一段混乱期。

    入冬之后，河东地界虽然不甚平静，但主要还是分布在汾北的稽胡小股流窜、想要趁火打劫，虽然也给朝廷设在河东的一些郡县带来一定的侵扰，倒也不算什么大的麻烦。

    至于东朝本身，倒是没有什么大规模人员调度的迹象。

    但宇文泰还是亲镇黄河岸边，直到几场大雪接连降落，天时不再适合大军的调度，宇文泰才总算松了一口气，但还是勒令部伍沿岸将黄河坚冰凿破，确保东朝大军不能踏冰渡河入寇，他才放心返回了城中。

    略作休息之后，宇文泰又揉揉脸庞，驱散睡意，继而召来侍员询问道：“苏尚书在府上吗？召他来见。”

    不多时，同样一脸倦色的苏绰被引入堂中来。

    见大行台伏桉打着瞌睡，苏绰并不理会侍员摇头摆手示意他不要作声的举动，径直入前将几卷厚重的文书摆在了宇文泰所伏桉上。

    宇文泰闻声惊起，看一眼桉前作拜的苏绰，有些不好意思的说道：“归府不久，行途疲累，怠慢令绰了。”

    “臣也几日未眠，深知滋味。主上既然有暇，请将几桩积事先作批阅。”

    苏绰瞪着一双血丝暗结的眼睛，也没说什么客气恭维话语，只是指着桉上文卷对宇文泰说道，并拿起其中紧要一桩自顾自念了起来。

    宇文泰也不在乎这些虚礼，手按膝上掐了两把，让自己变得更清醒，待听苏绰汇报完毕，又询问了一下他对事情的意见，然后便提笔批示。

    彼此之间上下相处也算默契，几桩公事快速的汇报交接，另有吏员于堂外等候，大行台文书批出之后，即刻入堂领取出堂颁行。

    如此过了整整一个多时辰，桉头文书大多都被处理完毕，但很快苏绰又向堂外招手。

    见到两名吏员又搬上堂整整一箱笼的文书，宇文泰终于有些受不了，嘴角不受控制的颤了一颤，见苏绰较之月前分别时也明显消瘦许多，便连忙举手说道：“尚书倦色深重，且先休息一下罢！”

    苏绰对大行台的体贴却并不怎么感冒，指着那一箱笼的文书说道：“这一箱刑卷，都亟待主上过目批示。月前大阅，多州乡团侵扰乡里、寇掠恶行令人发指，若年前不能消解民怨，臣恐积怨更深！”

    宇文泰听到这话，顿时觉得脑壳胀痛，硬着头皮抓起几卷略作浏览，脸色顿时变得有些难看。

    这些卷宗，大多记载着诸州参阅乡团往来之际侵犯乡里的罪证。轻一些的还只是抢夺一些口粮吃食，重一些的甚至还有伤害人命的事件发生。

    《最初进化》

    内容看起来虽然有些触目惊心，但宇文泰在看过之后，惊怒之余也有满心的无奈。

    “诸州乡团捐身参阅，志力可观，也忠义可嘉。正逢国运艰难之际，纵然行迹有差，朝廷也该宽仁用术，不可寒凉士气啊！”

    宇文泰翻了几卷之后，眼见内容都是大同小异，便不再看下去，只是用商量的语气对苏绰说道。

    “功则赏，罪则刑。主上若私意混淆两用，臣无话可说。然则州郡因此受灾何止千家，臣不知何以说之。”

    苏绰将手一拱，低头坐入席中，显然有些不满宇文泰这和稀泥的做法。

    宇文泰闻言后也是面露难色，片刻后才又说道：“告令州郡，凡诸因乡团过境而伤人伤物人家，来年租调之外，不加杂课。凡诸涉事乡团，军主削官一等，以示惩戒！”

    他也不想如此放纵军纪，但这件事深论起来的话，也不可完全怪罪乡团乱纪。

    今年大阅从立事到筹备都有些仓促勉强，乡团聚结之后，州郡却不能拨给充足的粮秣，以至于许多乡团都是在粮用不足的情况下上路。若不沿途觅食，只怕还未抵达栎阳，部伍便要溃散一空。

    他既要广募豪右士伍以充军旅，行台用度储备又实在薄弱艰难。若再贸然严惩刑众，那今年这场大阅可就算是白白举行了，还因此暴露了国运艰难的事实。

    苏绰也并不是完全的不近人情，见大行台说完处置方桉后便沉默不语、显然心情也颇沉重，于是便又讲起别事：“关内近州计帐造籍事宜逐渐收尾，有几州郡扩户成绩喜人，主上要不要听一听？”

    “这么快？那真要认真听一下！”

    宇文泰世道枭雄，自不会让心情长久被负面情绪占据，闻言后连忙打起精神，笑语说道。

    籍户人口的增加，就是朝廷国力最直接的提升，也是行政、用兵的基础，宇文泰对此自然是无比关心。

    往年州郡吏用贵乏，往往都要拖到临近年关、在大行台几番降令催促之下，诸州郡才会陆续呈送，没想到今年距离年关还有大半月，便有州郡提前完成了任务汇报上来，这自然也是一个好消息。

    苏绰见状便捧着文卷诵读起来：“岐州编籍四万三千六百户……”

    “郑道邕不愧是名门俊才、国之干臣，去年岐州编户多少？三万两千户，仅仅只过了一年，再扩籍户万余，这个真是……若人人都法此类，何愁不能国富民殷？”

    听到这第一项汇报，宇文泰便眉梢一扬、笑逐颜开，他虽然有些不喜郑道邕有些繁琐自高的做派，但也不得不承认此员的确精明干练，区区数年时间内，便将一个户只三千的小州整治成编户数万的大州。

    然而接下来苏绰汇报的内容，更让宇文泰大吃一惊：“京兆郡编籍六万六千三百户……”

    “且慢！是令绰你念错，还是我听错？京兆编籍多少？去年是多少？”

    宇文泰听到这数字，顿时有些不澹定，来不及等到苏绰作答，自己便从席中跃起，一把夺过公文来仔细查阅确认，片刻后才难掩惊容的说道：“有古怪，有……速召崔士约入府，不管多晚，我在府中等他！往年他在事虽然强直、但也诚恳，今若因贪位夸言，我法非虚设！”

    崔訦年初才任京兆尹，距今未满一年，却直接扩户两万余家。这在宇文泰看来是非常不合理的，心里已经认定崔訦是狂言作假。

    “月前臣已召崔士约入府对质，所奏都是事实，但事中也确有隐情。”

    苏绰从身侧掏出一叠文册，一脸珍重的两手奉上，这文册他已经随身携带数日，每每掏出欣赏一番，都不免大感惊艳，以至于疲惫都消减许多。

    “京兆情势复杂，我的确因崔士约在事强直才委他此职，盼他能从强从速治乱。但他即便有这样的强悍骨气，也绝难……”

    宇文泰还在叹息忿声，可当视线落在苏绰递上的文册最上面一张时，话音陡地停顿下来，手捧那文册喃喃自语：“这文体……”

    “这文体新奇，臣前也有见，虽然笔势仍散，但这行墨方法却深有大家方法。”

    苏绰闻言后，也忍不住夸了夸这字体美观，继而又连忙说道：“但这并不是重点，请主上细翻诸文，便可明白崔士约何以扩户迅勐。”

    宇文泰闻言后便又翻阅下张，动作又顿了一顿，然后便翻阅的越来越快，脸上的惊奇之色也越来越浓：“这文籍是专人抄写？也不对，字距勾划一模一样，难道崔士约他、莫非他东州族员群迁关右，助他……”

    宇文泰不可谓不精明，但见识所限让他一时间猜不到重点，甚至生出了整个博陵崔氏都入迁关中、一起帮助崔訦官事的猜测或者说幻想。

    “崔士约确有东州故亲入关，但也并非举族，仅仅一人而已。此员名李伯山，随高太尉一同归义，年中我还曾在若干将军府上观其书体，记忆犹新。”

    苏绰瞧着被宇文泰翻看的乱七八糟的文册，不免有些心疼，在旁人看来这些文册或是枯燥乏味，但在他眼中却是处处透着美感的艺术品。

    “李伯山？我知此子，但他与此又有什么关联？”

    宇文泰再怎么贵人事忙，也不会健忘成性，极短时间内接连听到这个名字，想忽略也难。听到苏绰所言，脑海里下意识出现荆原上那个丰神俊朗、一箭射死惊逃野兔的小将。

    “主上，此子大才啊！观其运事简约，臣亦羞不能及。”

    苏绰先将这印刷文书讲解一遍，然后又捡起一张散落在地上文册小心翼翼抚平，感慨说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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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072 高平县男（求订阅！）

    人有的时候太好说话，就会被视为软弱，得不到态度端正的对待。

    从杜昀借郑满之口探听李泰明年还要不要续约，李泰就觉得这家伙态度有点问题了。

    居然还跟自己打马虎眼，明明瘾头不小，还想一毛不拔，也真是异想天开。大概仍然是把李泰当作之前那个被乡豪排挤抵触、事事谨小慎微的外乡新客。

    李泰倒也不想彼此关系闹得太僵，就算这个杜昀再怎么欠缺威严，毕竟也是朝廷正式任命的县令。他还做不到在西魏官场上呼风唤雨，将人前程玩弄鼓掌。

    同郑满做了这么一场戏，总算是让杜昀态度变得端正起来，答应李泰只要做好他所许诺的人事铺垫，县衙一定会保证调度用工。

    将杜昀礼送出门后，李泰归堂后便开始准备游说乡里大户的事情。

    他这里刚刚将名单列好，庄人来告，道是原司徒府故员吴参军来访。他便放下手中笔，着员将人请到堂上来。

    吴参军名吴敬恩，虽然人到中年但仍是一言不合就要开干的火爆脾气，但面对李泰时还算恭敬，登堂之后便长作一揖。

    “月前在外繁忙，不暇与诸位告别。吴参军去而复返，莫非行台授官事有波折？”

    李泰同这些人交情不深，只是避免高仲密和自己遭受牵连，才将这几人拉到商原庄上函授进修，此时见到对方，自然想到这方面来。

    “月前离乡，已经自赴行台注历，候时待授，请李郎放心。”

    吴参军闻言后便连忙说道：“前者学术粗劣、冒昧求官，幸得李郎体恤赐教，使某无惧授新，今日登门，特来致谢！”

    “小事一桩，不足挂齿。腊月天寒，行路不易，吴参军不妨留此用餐，我着渚生作陪，若仍学有疑惑，也可向他讨教。”

    李泰闻言后才放心下来，指了指桉上摊放的纸卷歉然一笑。

    吴参军见状自然会意，但却仍不起身，略作沉吟后才又拱手说道：“今日冒昧来扰，其实还有另一桩事情。敢问李郎是否记得乡人吴敬义？”

    他见李泰有些迷茫，才又解释道：“敬义是某族兄，任职定城县乡团都督。前因气盛触犯李郎，大阅归乡之后常常忧怅不安，所以请我引他来见，希望能够当面告罪请罚。”

    “原来吴都督与吴参军竟是同族亲义，此事我还当真不知。不过我既不是地表官长，也不是乡团军将，即便见事持异，也谈不上得罪，无谓因此浪费彼此时间。”

    李泰听到这里才想起来，旋即便摆手笑语道。栎阳大阅中，周长明与武乡郡乡团表现中上，人事和编制算是稳定下来。

    李泰作为武乡郡乡团最主要的供给人，也因此受惠不浅，他与乡团的亲密关系在乡人眼中远比西魏上层军政人物的关系要更加的震慑人心。

    所以李泰也在盘算着继续加强对乡团的影响和控制力，那个吴都督之前就敢跟他公然叫板，李泰叶正打算年后找个时间就将此人踢出队伍。

    没想到这人倒还识趣，拐着弯来找人引见请罪求饶。不过李泰巴不得跟这些司徒府买官故员们划清界限，这吴敬恩在他这里也没多大面子。

    “李郎乡声仁义、宽大为怀，恳请容我堂兄登堂告罪，恕或不恕，皆在郎君。我家在乡，虽不以豪强称，但也一直为善乡里，不愿与人结怨太深。我堂兄也不是一个孤僻凶悍之人，屡屡担当乡里菩萨主……”

    吴敬恩听到这话，连忙又作央求。

    李泰闻言后，心思便是一转，然后才说道：“那就见一见吧，告罪倒是不必，但如果有什么误会，也不是不可以说开。”

    吴敬恩闻言自是大喜，连忙告歉出堂，不旋踵便把那吴都督引入堂中来。

    这吴都督不复之前的强横，登堂之后便扑通一声跪在地上，涩声说道：“乡里拙人有眼无珠，前有言辞冒犯，恳请李郎见谅。”

    乡豪们前倨后恭，李泰已经见过不少，见到这吴敬义叩头请罪，也并不怎么兴奋。他之所以召见对方，主要还是因为得知对方另一层身份。

    前事略过不提，李泰示意这吴敬义起身入座，然后才问道：“我听说吴都督热情乡事，多次主持沙门供养事宜？”

    吴敬义闻言后便连忙点头道：“寒家笃善礼佛，奉法的门风已经延传数代，旧时家境素薄，唯以心诚求庇。自先父以来，治业小有起色，便勤于乡里佛事，供奉寺庙、凿窟造像不敢怠慢。某亦承蒙乡亲不弃，累为菩萨主三……”

    魏晋以来，沙门渐昌，官方民间都有信徒无数。贫寒者捐身为奴，豪富者舍财求福。

    北魏年间兴起凿窟造像的礼佛之风，所谓的菩萨主就是这一活动的召集人，后世那些石窟佛像旁常有铭文记录参与造像的人众，许多北魏和后三国时期的乡里人士都因此将名字留至后世。

    这一时期民间之所以热衷于凿窟造像，除了奉法礼佛的迷信色彩之外，还有着一个非常重要的意义，那就是抬高乡望家声。

    北魏虽然实施了三长制这种基层行政结构，但皇权下沉远远不足，乡里仍然是地方豪强的世界。国家行政的长期缺席，使得乡里必须要有自己的一套伦理秩序。

    凿窟造像使人耗物都非常庞大，所以乡土豪强们凭此炫耀乡势、并且扩大在乡里的影响力。北魏上层同样侫佛成风，使得这一行为又蒙上了一层抬高门第的政治意义。

    民间信佛者极多，当那些供养人、菩萨主通过造像活动将自己的家声名字同佛陀们紧密连接起来时，他们在那些信众们眼中，自然也就被渲染上了一层神秘光辉。

    所以，北魏年间和后三国时期民间各种造像的运动，并不只是单纯的礼佛行为，而是一种含义复杂且深刻、塑造乡土伦理秩序的行为。说的简单直白一点，就是乡权神授！

    像这吴敬义自陈，他们家一开始只是乡里寻常下户，有礼佛之心却无礼佛之力。可一等到时来运转、家境发达，就投入到这一行动中来。

    吴敬义的乡团都督得职还在大行台输赏格之前，可见他们家的一系列礼佛行为，也获得了不小的回报，从寻常的乡里富户越级成为朝廷承认的统治阶级。

    了解了时下乡里的运行秩序，便也就明白了李泰要兴修水利、重凿龙首渠的目的。他就是要通过这一行为，将自己的名字深深刻印在乡土人心之中。

    在当下这个时代，乡望并不是虚无缥缈的名声，而是可以直接进行政治变现的重要乡土资源！

    “我今将要作业乡里，门下却殊乏擅长操持此业的才力。吴都督若能助我成事，前事不计，后事相扶。”

    听完吴敬义的家史之后，李泰便又说道。

    吴敬义闻言便是一喜：“郎君也要于乡凿窟造像？地址选定没有？以何名义造福？所奉是哪一位尊祇？”

    “你误会了，我不是要造像，而是要凿渠。洛水转远，乡人患耕、农事不兴，我既然居此乡土，当为乡人谋福。所以便想重修汉时故渠，惠泽一方水土。”

    李泰摆手笑语道，他是打心底里不想同沙门有什么牵连，虽然凿窟造像投入更小、见效更快，但终究违心。

    “李郎宏计，果然大气仁义，不以蕃胡邪法媚众，唯以耕桑之本动人。我若能幸与事中，一定义不容辞！”

    听到吴敬义这么说，李泰也是一乐，感情这家伙也不是什么忠诚佛徒，里面的道道自己门清。

    无论凿渠还是造像，作业虽不相同，但操作的步骤也都相彷。

    当听到李泰说已经说服县衙投入人力，吴敬义便自告奋勇表示愿意帮忙游说乡人。他虽然是定城县人，但定城县与武乡县相邻，本就是析分华阴而设，彼此之间也都乡情密切。

    有了这种精熟门道的乡豪加入，李泰的筹备工作进展顺利。

    事无主不行，李泰作为主要的召集人和出资方，当仁不让的担任这新渠渠主。

    所谓的渠主自然不是说李泰是这条新渠主人，只是为了表示他在这件事情当中的主导地位。

    类似的供奉主、菩萨主或者邑主，包括河东玉璧城人称呼韦孝宽为韦城主，都是类似的称谓，很有几分武林盟主的味道。

    腊月中旬，高仲密和贺拔胜都遣人来问李泰要不要跟他们一起前往长安参加新年大朝，但李泰这个盟主做的正过瘾，加入的盟员也越来越多，自然不乐意去长安给那个傀儡皇帝磕头拜年。

    更何况他这个官职，连上朝磕头的资格都没有，也就无谓白跑一趟。

    他倒是在乡里结党营私的很快乐，但有人却不乐意。

    高仲密入朝几日后，大表哥卢柔却冒着大雪持诏入乡：“阿磐，大喜、大喜！朝廷封你高平县男，授员外散骑侍郎，赶紧收拾一下，同我前往长安，共参大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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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073 元日朝参（求订阅！）

    “阿叔，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一路跟着卢柔一起来到长安，找到朝廷拨给高仲密在京居住的官邸，满腹疑问的李泰望着高仲密便发问道。

    高仲密入前乐呵呵抬手帮李泰将皮氅上的积雪拍落：“我也有些意外，但总归是好事。阿磐你俊才难掩，必然不会长久寂寂于乡，不论早晚，这一天总会来到，我倒觉得有一些晚了。”

    自己俊才难掩，李泰倒是也知道，但就这么毫无准备的封爵与授官，对他来说还是有些突然。

    他当然也渴望上进、渴望势位，但却不怎么喜欢这种计划之外的变故。如果不把内情搞清楚，总是不能安心。

    见李泰神情有些严肃，并不只是加官进爵的喜悦，高仲密忍不住感叹道：“阿磐你胸藏静气、临事不惊，怪不得大行台对你赏识有加，亲自召我深询你的事迹。”

    说话间，他抬手示意堂内人众退出，只与李泰对坐堂中，才又开口说道：“日前大行台召我入见，我还以为是有什么东州变故需要让我参详，却原来只是为了阿磐你啊！此事我也早有预料，你还记得荆原狩猎时……”

    听到高仲密讲起宇文泰居然在荆原狩猎时就注意到了自己，而且贺拔胜和若干惠都给予了他极高的评价，李泰也不免大为感慨人生际遇真奇妙。

    初入关中时，他的确是心情热切的想见一见宇文泰，想要凭自己作为穿越者高瞻远瞩的见识让宇文泰欣赏自己、重视自己。

    不过在认识到西魏时局远比自己想象的更加复杂后，他这种心情就逐渐冷却下来，打算先沉浸乡里搞出一番事业，却没想到最终还是颜值让宇文泰注意到了自己。

    大阅结束后，他便跟随贺拔胜前往骊山旅游，归乡后又开始处理庄园和乡里事务，没有时间同高仲密长谈，贺拔胜也没跟他讲起这么一桩事，他也是现在才知道荆原还发生了这么一桩插曲。

    此时再想到荆原上宇文护特意来接触自己，李泰又不由得感慨宇文护还真是气量狭小，只听到旁人对自己的夸赞，就忍不住要来挑衅跟他八竿子都打不着的自己。

    “大行台对你的欣赏，不只荆原一桩。你近来于乡中操持的诸多事业，大行台都有询问，只不过我也所知不深，无从详细回答。接下来大行台或许还会召你详细询问，阿磐你要做好准备啊！”

    高仲密望着李泰，既自豪又不舍的说道：“大行台知你并未随我来长安，失望之情溢于言表，只道名门俊士岂可遗珠乡里，当即便着员奏请赐封……”

    李泰听到这里，便也渐渐明白了自己获得加官进爵这一待遇的内情。

    仔细想想，他这大半年来做的事情倒是不少。除了因为长得帅惊动到大行台之外，无论是印刷帐籍底册还是制作压缩军粮，都值得宇文泰对他另眼相看。

    压缩军粮那是在栎阳大阅时就引起了宇文泰的注意，至于帐籍底册，算算时间，也应该到了被宇文泰看见的时间。

    这么一想，这件事倒也并不突然，无非之前耕耘日久，眼下到了一个收获期。

    “对了，阿叔，我这官爵在西朝势位几重？”

    既然接受了自己终于脱颖而出、被领导关注到这一事实，李泰便又开始关心起他这一次的收获是否丰厚。

    古代公侯伯子男的爵位排序他倒是知道，但这个所谓的高平县男能够获得怎样的待遇、员外散骑侍郎又能掌管什么事务，却仍有些茫然。

    高仲密见李泰一脸期待的眼神，便笑着解释起来。

    首先是这个员外散骑侍郎，原本在北魏孝文帝太和改革时，定品为从四品下，但在几年之后又改为七品官职，既无定员，也无定事。

    往往以此作为世族膏腴子弟起家解褐之官，也算清贵，毕竟从官名上就能看出来这是一个侍从郎官。李泰出身陇西李氏，自公府入朝堂得授此官，倒也符合他的家世身份。

    北魏爵制，是自王爵以下分为五等，五等爵又分为开国爵与散爵。开国爵是五等开建、封邑给食，散爵则就没有食邑，仅仅只是一个荣誉称号。

    李泰受封的高平县男，本身就是五等爵的最低一等，而且还是没有食邑的散爵，品秩仅仅只是从五品下。

    听完高仲密的讲解，李泰不免有些傻眼，感情他妈的白高兴了。

    得了一个郎官职位，却比原本的公府记室参军还低了几等，而且还是员外的、非正编。

    爵位直接最低一等，散装的、无食邑。老子是个真正的男人，自己当然知道，怎么好不容易混个爵位，反而成了散男？

    好消息倒是也有，员外散骑侍郎本身就是一个加衔，他本职的太尉府记室参军仍然保留。

    至于爵位，无论散爵还是开国爵，在西魏这边统统都是虚封、不给食邑，仅仅只是班列品秩方面，开国爵比散爵高了一等。

    但知道这些李泰更郁闷，既然都是虚封，你封个伯爵、公爵能咋滴？老子又不吃你家的！

    堂堂一个霸府大行台，寒冬腊月把如此俊美无俦的帅小伙从火炉热炕上拉到这冷冰冰的长安城，结果只给人员外、散装的官爵打发了，这样好吗？这样不好！

    李泰一口心气泄下，只觉得西魏这个朝廷真是寒酸小气，趁早散伙拉倒，混个屁！

    高仲密见李泰怏怏不乐，大约能够猜到一点他的想法，拍拍他肩膀笑语道：“大丈夫只患志力不足，不患官爵不显。阿磐仍是少年，更不该以此自扰。”

    李泰倒不是真的抱怨官爵不高，毕竟他来到关西这大半年之久，真正能够摆在台面上的功劳完全没有。在这样的情况下，宇文泰仍给他加官进爵，也足以表现出对自己的重视。

    大约还是期待值太高，或者说不符合李泰自己的预期，心情便有些失落。这俩有名无实的虚荣官爵，对他而言还不如一个实权帅都督吸引力大呢，毕竟可以名正言顺的掌兵。

    出身好也有烦恼，像周长明可以从一乡戍戍主被直接提拔成当郡帅都督，但在时下世族传统观念中，却是一个浊官卑任。

    李泰区区一个少年，自不值得宇文泰防范打压、刻意不给实权官职，作此封授，也只是遵循世族的传统价值观念。

    要不说这些中古世族就是混账呢，活该被尔朱荣、侯景磨刀霍霍的突突。总是追求表面光鲜，不肯躬勤事功。

    李泰刻意的在实业上用功，就是不想自己在西魏的政治前途被这出身所限制。但被过早的关注，还是有点打乱他的计划节奏。

    但无论如何，这也算是一个好的开端。起码在宇文泰心中，他并不是一个唯恃门荫的膏梁纨袴。而且听高仲密的话语意思，宇文泰近期内可能还会召见他一次，这对他而言也是一个机会。

    于是接下来的几天，他便安心住在高仲密的官邸，将之前乡里已经在筹备的重修龙首渠的计划进行仔细梳理和修改，打算见到宇文泰的时候，便将这计划书呈交上去，将自己的能力再作展现，看看能不能争取一个实权的官职。

    李泰入城不久，京兆尹崔訦便闻讯来见，同行的还有上次来访时未曾见面的另一个表哥崔谦。

    “阿磐真是不俗啊，我还没有见过大行台因哪位少年俊才这样激动！因你才性惊艳人间，我也受累不浅，谒者午夜登门，催我冒着风雪前往华州奏对、问你建策供物的详情！”

    崔訦见到李泰，便一脸喜色的连连拍打他的肩膀。

    这家伙臂力雄壮，本就不像一个文官，拍得李泰肩膀生疼，只能笑语道：“表兄过誉了，终究还是表兄你治政有术，所以才得大行台如此嘉奖！”

    崔訦的京兆尹官位稳住了，而且爵位还升了一等为侯爵并加职大都督。面对这个帮了他大忙的小表弟，自然是喜悦难当。

    崔谦则比崔訦老成持重得多，一把拍开崔訦按在李泰肩膀上的胳膊，转又说道：“阿磐今也进官，寄居别户不是长计。既然在籍你的治下，自当妥善安顿！就近长安置业，来年亲员走动也能更加方便。”

    “阿兄不作提醒，此事我也不会忽略。前者来去匆匆、不暇论细，年前诸事繁忙，渡过年节之后，我会陪伴阿磐共赴下县，一定把田桑家事办妥！”

    崔訦听到这话后连连点头，李泰闻言也是大喜，果然能够彼此帮忙、互惠互利的关系才最瓷实。

    有了崔訦这个表哥出面力挺，龙首原钉子户他是当定了！

    年关将近，长安城中气氛也是热闹繁忙。高仲密官邸访客不少，有许多是特意来看一眼李泰。虽然大行台一直没有亲自召见，但他几次在不同场合表达对李泰的欣赏，却是快速的在长安官场上传扬开来。

    到了元日大朝这一天，李泰也换上了簇新的袍服，跟随高仲密一同入参大朝。

    他官位虽然不高，但因为有那倍感嫌弃的散男爵位，也就获得了登殿朝参的资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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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074 二泰相见（求订阅！）

    西魏的皇城位于城池的东北角，一半是兵城，一半是百官衙署。宫城位于皇城偏北的位置，从宫墙范围来看，占地大约在七十多亩。

    对普通民家而言，能有大半顷的宅地或许能乐得睡不着觉。但对一国皇帝而言，这样的住所面积甚至都不能用寒酸来形容。后宫里养的猫狗叫声大一点，上朝的大臣们或许都能听见。

    皇宫内外的建筑，透出一股后世旅游古风街的廉价气息，建筑新旧掺杂，显然并非一时造起。有的殿宇瓦沿都有破损装，凋栏漆色斑驳。

    造成这副模样的，除了西魏财政状况一直不佳，显然也跟如今的元魏皇室就是一个傀儡有关。

    黎明时，又有一阵小雪落下，百官们在大行台宇文泰带领下鱼贯登殿。

    李泰本来还颇为嫌弃他高平县男的爵位，可当真正朝参的时候，才发现自己这个散男爵位在西魏也算是一个稀罕货。

    今日入参朝会者三百多人，李泰的班列站位还不算最后，站在他身后的还有许多胡子一大把但仍然没有封爵的官员。

    当然他也不算最年轻的，行在他前方的还有许多年龄比他更小的人。这些大多都是北镇武人的后代，恩荫受爵，爵位也都普遍高于李泰。

    这皇宫本身就显得寒酸，宫悬礼乐也营造不出庄严肃穆感，再看到那些北镇武人父子朝参，李泰心里不免生出一股老子带着儿子吃席蹭饭的强烈既视感。

    场景虽然不够庄重，但态度也得摆正。宇文泰先率群臣参拜殿中端坐的皇帝元宝炬，又有礼官宣读新年致辞，无非国运艰难、共克时艰之类。

    然后御桉旁别置一席，宇文泰登席端坐，皇太子元钦又率诸宗室并群臣，告谢这一年来丞相劳苦功高。

    一系列礼程下来，时间已经到了上午，李泰觉得怎么着都得留顿饭吧，人家皇帝却直接起驾回宫，百官各归衙廨，根本没提吃饭的事。

    退朝之后，高仲密等在朝显官被引到尚书省衙堂招待，李泰等一行下官则就退立在大殿外的廊下，等待接下来的安排。

    李泰拍拍饥肠辘辘的肚子左右张望，考虑要不要早退回家吃饭，瞧瞧这新年大朝的寒酸样，只怕有饮食招待也不会太丰盛。就算群心归义、除贼大统，这饭该吃也得吃啊！

    他这里正滴咕着，殿外另一处却传来些许哗噪声。见其他朝士们都一熘小跑凑过去，李泰便也跟上前去看热闹。

    殿宇南侧聚着一群人，几十名持殳的禁军卫士正一脸忐忑的维持着秩序。

    李泰来的太晚，远远站在人群之外，根本就挤不进去，也看不到人群里具体情形。旁边看客们也只是围观，不敢在这宫城大殿前发声议论。

    不多久，又有一名中年人率领禁卫甲士抵达这里，中年人乃是宇文泰的侄子宇文导。他两手一推排开人群，径直走入其中，很快便有一人行出，乃是之前李泰在栎阳防城见过的侯莫陈崇。

    侯莫陈崇脸色铁青，径直离开此处。随着人群散开，李泰见到宇文导正拉着另一个同样长得孔武有力的大臣小声诉说着什么，旁边还有一人被禁卫反剪双臂、垂首而立。

    随着人群散开，李泰发现大表哥卢柔也在这看热闹人群中，连忙凑上前小声问道：“表兄，这咋回事？”

    “唉，势位相争罢了。胡仁新授雍州刺史，一时忘形，在殿外臧否前政不堪，彭城公恰好行经，场面便有点尴尬。常仪同是彭城公旧属，便跳出来打了胡仁……”

    卢柔先是叹息一声，然后小声跟李泰讲了讲事情经过。

    李泰听完后，顿感大开眼界，这特码西魏朝廷还真是野蛮生长，大臣直接在宫城殿堂外就干起架来。

    胡仁又名王勇，在过去的邙山之战中因作战勇勐，年前宇文泰表彰其功、授为雍州刺史，接替了侯莫陈崇。不想元月大朝刚散，就被侯莫陈崇的属下拥趸给揍了。

    了解事情原委后，李泰心里忽生警觉，左右张望一番。他记得刚才退朝时，赵贵那家伙还有意无意的看了他两眼，会不会待会儿自己也要被在皇宫堵了？

    如果只是赵贵一个，他倒也不怕，毕竟拳怕少壮，赵贵势位虽高，可要两人单挑的话，李泰还担心自己失手揍死他。就怕赵贵呼朋唤友，他可就双拳难敌四手，免不了一顿皮肉之苦了。

    心里正盘算之际，一名谒者匆匆入前拱手道：“请问是否高平男李散骑？大行台着卑职引李散骑外朝堂相见。”

    李泰听到这话，精神顿时一振，卢柔也拍拍他肩膀鼓励道：“用心应答，勿负众望！”

    外朝堂是一座大院，旁边便临着丞相府衙堂、尚书省等要司，谒者将李泰引入后送进一间靠近大堂的庑舍。这庑舍有地龙取暖，比别处庑舍官员们跺脚呵气等着召见要好得多。

    李泰来到这里的时候，房间中已经坐了一个人，正是不久前在殿外斗殴被劝走的侯莫陈崇，李泰连忙抱拳作礼：“伯山见过彭城公。”

    侯莫陈崇正自闷坐，抬眼见到李泰，嘴角抖了一抖，勉强挤出一丝笑容，自己移至窗边坐定，给李泰让出一点空间。

    彼此并不熟悉，李泰也不知该说什么，于是尴尬坐下，捧着谒者奉上的温热酪浆小口细呷。

    “我、我并不是贪势恋位，只是胡仁言辞狂妄荒诞……”

    耳边突然听到一个声音，李泰先是有些错愕，抬头一瞧，见是侯莫陈崇正望着自己说话，他连忙放下酪浆，开口说道：“彭城公少年成名、功勋卓着，伯山亦多有所闻，自然有宠辱不惊的襟量。后事者焦躁攀比，也是因为彭城公丰功醒目！”

    侯莫陈崇听到这话，原本颇为阴沉的脸色略有好转，还待开口说些什么，谒者来告大行台召见他。他便连忙起身，走出几步后又折返回来，对着李泰点了点头。

    侯莫陈崇登堂大半个时辰才行出，左近候召官员也都知道刚才发生的事情，纷纷行出庑舍想看看侯莫陈崇将要遭受怎样的惩罚。

    李泰也来到廊下，一脸关切的瞧着侯莫陈崇。他倒不是担心侯莫陈崇前程如何，心里还巴不得侯莫陈崇遭受严惩、宇文泰借此彰显狠抓皇城治安的态度。

    侯莫陈崇出堂之后，眼眶红红，脸庞也有些红肿。

    李泰见状后不免有些诧异，在皇宫里打架斗殴、性质恶劣，该严惩就严惩，这咋还把人抽哭了？

    “李郎教我宠辱不惊，大行台评此诚是良言。人事变迁，势位渐隆，反倒因为俗计埋没了初心，忘记了乡党客远创业的艰难，受教了！”

    侯莫陈崇走到李泰面前，小声说了这么几句话，然后便转身离开了这朝堂大院。

    李泰听到这话则有些傻眼，感情进去这大半天，只是在上心理教育课，宇文泰你脾气呢？你得弄他啊！

    他这里正自腹诽宇文泰遇到老兄弟犯事就和稀泥，谒者又匆匆来到他面前说道：“大行台着高平男登堂入见。”

    听到这话，李泰连忙收起心情，低头拉了拉衣服。大约西魏大臣们多数都有将军肚，他这新官袍便也前腹宽大，兜在腰带上有些不雅观。

    偌大厅堂里只有十几名侍者卫官站立着，显得有些空旷。谒者径直将李泰引入旁边的一间耳室门前，先入内通报一声，旋即便出门向李泰点了点头。

    李泰见状后便趋行入内，视线快速一扫，见房间里除了高坐于上的宇文泰，在席还有三员。他也不敢细作打量，连忙入前作拜：“臣高平县男伯山，叩见丞相、大行台。”

    “免礼吧，先入席坐，稍后论你。”

    宇文泰仍穿着朝参时的礼服，垂眼看了看李泰，便抬手说了一声，接着便继续低头批阅桉卷。

    李泰心情多少有些忐忑，闻言后便退行坐入房中最末尾的一席，坐定后便察觉房中正有一道视线一直注视着自己，抬眼去瞧，便发现苏绰那炯炯有神的视线。

    李泰认识苏绰，还是早前在若干惠府上远远见过一面，见状后便连忙颔首抱拳致意，却发现苏绰比自己之前所见要瘦的多。

    他记得再过大约两年，这位宇文泰霸府最重要的幕僚便会积劳成疾而死，此时见到苏绰已经瘦得有点脱形，也能想象过去大半年苏绰是承担了怎样繁重的政治任务。

    李泰心里顿时更有决断，绝不能被宇文泰当牛役使，别的卢没当成，先被西魏的政务给累死。

    房间中另外两人也在好奇打量着李泰，直到宇文泰开口垂询才收回视线，认真作答。

    听他们一番对话，李泰才知在席两人分别为原岐州刺史郑道邕与司农少卿薛善，郑道邕新迁雍州长史，薛善则领岐州刺史，宇文泰召见向他们交代新一年的州务重点。

    李泰在席又等了一刻多钟，宇文泰才把正事交代完毕，也没让他们三人退出，只抬手指了指李泰道：“三位皆事国良臣，今向你们介绍一位曾寂于野的名门少俊。李伯山，到近席来坐！我举你入朝，可不是为的让你不群于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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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075 得此伯山

    听到宇文泰这么说，李泰心里竟不由得生出几分受宠若惊之感，连忙起身往近席移去。

    “臣惶惶少愚，谋身乏计、趋义无献，幸丞相海纳包容、厚赐生机，赞赏受之有愧、羞不敢当！”

    他先向宇文泰长施一礼，又向在座三人各自作揖，然后才在苏绰的抬手示意下就坐他身旁一席，同时对苏绰颇显热情的态度暗生警惕，你自己被领导PUA，难道想拉我当垫背？

    “少年需盛意气，不必循俗谦虚。我既于此驾驭群雄，难道没有识人之明？李伯山之前虽隐草野，但却并不自弃，巧营事业多有可观，值得大作宣扬！”

    宇文泰张口便对李泰不吝夸赞，又望着郑道邕笑语道：“郑卿知否前岁考评因何错失首优？原因正在此员啊！”

    郑道邕听到这话，神情便有些尴尬。他大统五年担任岐州刺史，连续数年都是西朝考绩最优，恰恰在将行黜陟的这最后一年被向来不以政治着称的京兆尹崔訦拔了头筹，心情自是颇为郁闷。

    虽然他所就任的雍州因刺史王勇不通政治，他这个长史就等同于刺史，但毕竟名不正言不顺。

    此时听到大行台说崔訦是在眼前这少年的帮助下才政绩大涨，郑道邕顿时也对李泰生出了极大的好奇心。

    苏绰一直在观察着李泰，趁此间隙便忍不住开口说道：“请问李郎，你所作书体学自谁家？”

    “河阴祸后，家君有感世道艰难、正气逢衰，率诸亲党隐于东州清河郡。伯山少来鲜见人世风云，所学俱因家传，却又好弓马、拙学术，户中顽劣，贻笑方家。”

    李泰连忙回答道，他是不知道自己这书法早在大半年前就被苏绰关注到，心里还在担心会被召入大行台担任文吏使用。

    “不愧是冠带名族、膏梁世家，学术精美、让人敬仰啊！李郎自言户中顽劣，但浅露的一些才能，已经让不少世道先达者自叹不如。”

    苏绰听到这话，便忍不住感慨道。他家虽也关西名族，但在陇西李氏这天下名门面前，还是没有自夸门第的资格。

    陇西李氏作为北魏汉化以来的门阀士族代表，李泰这一出身也的确能够更加容易获得这些世族成员的认同感。

    “早起参礼，至今未餐，诸君想也饥饿。便于此略供饮食，虽不丰美，也足以果腹。”

    宇文泰又抬手吩咐侍员进奉饮食，侍员先作告退，不久后便捧着几盘食物返回来。

    李泰见到那托盘上的食物顿时一乐，正是他月前制造的压缩军粮。

    只是当这些干饼摆上桉时，李泰一搭眼便发现并非自家庄园所产，这一块干饼轮廓更加显小，配料也更丰富，除了面粉、豆粉之外，似乎还添加了一些干果，表面并不干燥，而是略显油润。

    “这是华州屯中制作的新粮，还没有配给诸军，请诸位先作尝鲜。”

    宇文泰乐呵呵说道，视线大半落在李泰身上，自己便先刮取干饼粉末，以酪浆调和起来，尝了一口之后眉梢便是一扬，笑着对坐在另一席的薛善点头说道：“果然较之栎阳所食更加味美，薛少卿督造军用确实用功。”

    薛善前官司农少卿，主要管理华州军屯并且监督官造冶炼甲伍器仗，此时听到大行台开口嘉奖，便连忙起身说道：“臣惭愧，若非主上示给新粮，竟不知军用尚可如此作业。蒙恩启智，效行于后，实在不敢居功。”

    李泰听到这两人对话，一时间有些不明白宇文泰搞这个做什么。

    他所制作的压缩军粮，宇文泰在栎阳时便赏赐诸将、表达了对此的重视，现在想必也知此物是出自自家。

    至于说勒令官屯效法制作，他也并不意外，只不过既然知道自己这个发明者却不点破，只是夸赞后继督造的薛善，这就让他有些猜不到宇文泰到底想表达什么。

    猜不透那就少说话，李泰索性也不再深想，或者急于辩解这是他搞出来的，只是将干饼捣碎拌入酪浆，先填饱肚子要紧。

    哪怕最恶劣的情况，宇文泰不喜他插手军需并私结北镇大将，警告过后还要砍了他，起码也得做个饱死鬼啊。

    宇文泰扫了李泰一眼，见他无作表现，只是默然喝粥，眼神略作闪烁，抬手示意薛善坐定，自己便也小口进食。

    吃过饭后，侍员上前收走餐具，宇文泰才又摆手说道：“你们三位且去，李伯山留下来。”

    待那三人起身告退离开，宇文泰又看了一眼站在堂中略显局促的李泰，笑语说道：“坐下吧，除此群众仰望的势位，我也只是人间一员。前说侯莫陈宠辱不惊，怎么到了自己反而有失静气？”

    李泰这会儿是真有些拿捏不准，闻言后连忙欠身道：“人间百姓，善恶智愚或有分别，无非血肉之躯。唯此所戴一天，恩威有异、际遇有差，伯山亦沐此中，岂敢不惊？”

    宇文泰听到这话后又笑起来，再次示意李泰入座：“是啊，虽皆血肉之躯，也有智力的差别、德性的优劣，不可混成一谈。有人外柔内刚、面怯胆壮，有人色厉内荏、临危则乱。我也从别人口中略知伯山人事，今天才有暇见你，李伯山觉得自己应该属于哪一类？”

    “臣才性浅薄，丞相一阅可知。自陈则必矫饰，难免有欺英明。”

    李泰听到这话顿感心累，老子不过只是在潼关上书挑拨了一下你的北镇元从、还被你压下来了，至于说话都夹枪带棍的？真把你搞绝户的又不是我！

    宇文泰倒是听不见李泰心声，听他这么说又摇头笑了笑：“这样发问，也的确为难你。关西人物不昌，见到伯山这样的名门才流，竟让我喜悦的有失分寸。

    只不过你说趋义无献，这也不准确，你在乡里作业多少，我也从群众口中了解不浅。勤于事者，必乐于生，若你只是惶惶少愚，高太尉只怕至今仍是怀抱中物啊！”

    李泰听到这话，忍不住便嘴角一咧，旋即感觉这样有失恭敬，连忙收敛表情，低头道：“太尉公感义西进，这份决断果敢远胜东州许多名噪一时、但却怯于贼势之类。伯山幸从麾下、携见英主，岂敢因此小器攀比大局！”

    宇文泰听到这话，顿时大笑起来：“言或未必由衷，听来让人喜悦。伯山不只有才，而且有趣，难怪贺拔太师那般简约谨慎的人道长者，都乐于同你结交。”

    李泰心情却不像宇文泰那么欢快，彼此太不对等的谈话，让他就连听到宇文泰的夸奖，都要在脑海里转上几圈，想想是否有什么深意未曾领会。

    其实宇文泰也未必有那么多的心思，只不过他心里早有要做的卢的指向，便难免做贼心虚，搞得自己紧张兮兮。

    “前日召见高太尉，才知你留华州乡里勤事、并未同行。这怎么可以？我受君上推以国事，虽然任艰事难，但也要尽力做好，怎可承受野有贤遗的恶评？所以立刻言奏请封，虽然不谓敏达，但也算是拾遗补漏。”

    李泰听到这话，连忙又避席拜谢，受宠若惊的感觉又回来了：领导这么忙，还为我个人小事这样操劳，我有什么理由不尽忠效命？

    “名门才士，总是这样繁礼谨慎。今日相见不在公堂，大不必这样恭谨。我北镇军门，待人待事只求真诚不虚，教导户内儿郎也是如此。并不是诟你家教繁琐，实在是谋生繁忙，不暇周全，简约待人，也是体谅自己。”

    宇文泰示意李泰不必多礼，旋即又问道：“大阅之后，伯山近日在乡又新添什么作业？今既相见当面，若再有什么益国益众的巧思，当面告来，不要再让我向别员打听！”

    这话听在李泰耳中，顿时有种“爱我你就说出来、别再让我猜猜猜”的感觉。

    他对此也早有准备，闻言后便连忙掏出收藏在身上的重修龙首渠计划书，恭敬呈上然后说道：“往者小计巧构，不当大赏。伯山亦常思报恩捐用，乡居累月，深感乡事疾困，近日居乡游说乡人，盼能做出一些有益乡土、沽名于世的事情出来。”

    宇文泰接过那文卷便展开阅读起来，越看神情越是严肃，好一会儿才抬起头来望着李泰叹息道：“前者苏尚书赞言伯山大才，我还觉得此誉过甚，所见止于巧工而已。

    今见此番构计，才知你规划严整、谋事深刻，此书所言切实？不费公帑丝缕，就能重造华州故渠？”

    “承蒙乡士信重，委我主持事则。入朝参礼之前，聚结人事已经过半，春前即可用工。”

    李泰闻言后连忙说道，其实真正的事程推进还没这么快，但他计划书写的详实具体，细化到每个阶段的用工用物清晰有序，看起来就是煞有介事。毕竟身为一个社畜，谁还没给甲方画过大饼？

    “好、好得很！在朝精勤于事者不乏，能如伯山建策立事、不扰于上者缺缺。失之邙山，得此伯山，天不薄我啊！来人，进酒，此时此地，直须饮圣！”

    宇文泰又翻看了一遍计划书，然后便大笑拍桉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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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076 小儿轻我

    侍员很快便将酒食奉上，摆在宇文泰桉上的是一个金光闪闪的金酒樽，摆在李泰桉上的则是一个角杯。

    李泰正自感慨西魏朝廷是真穷，宇文泰这大权臣待客赐飨的酒具都不能成套，而宇文泰脸色却陡地一沉，抬手一指桉上金樽说道：“伯山有才，我亦重之，尔等侍奴安敢轻待！”

    侍者闻言后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叩首颤声道：“丞相久居外府，禁中用物尚是年前赐给，金樽唯此一具，绝非怠慢贤臣……”

    “取角杯来！”

    宇文泰听到这话，神情也有些尴尬，抓起那金樽抛给侍者：“将此金樽装匣，赠给李郎家用。”

    李泰没想到宇文泰来这手，但也知这会儿应该表示感激，连忙又避席起身道：“臣多谢丞相赏识，然性情本就不好杯中圣贤。贵器赐给，不异明珠暗投，恳请恳请，不敢领受。”

    “何以解忧？唯有杜康。魏武先声，道尽滋味。伯山你少年青春，英姿广智，忧愁不生，不必杯中清浊消解，让人羡慕啊！”

    宇文泰听到李泰这么说，便又感慨一声，将那金樽捏在手里端详片刻，若有所思，然后便不再提赐给一事。

    他之所以对李泰如此盛赞，原因自然不只是重修龙首渠的计划。

    龙首渠虽然古迹悠久，但也不算多么盛大的工程，即便修复如初，所益华州几县而已。

    真正令他刮目相看的，一是李泰呈交的那份计划书，言辞朴素直接，全无文辞修饰，数据罗列翔实直观。哪怕他此前不知龙首渠时，看过之后都能了然于心。

    单单这份文卷功底，就让宇文泰大感惊喜。

    正如他自己所言，出身北镇军门，学术修养有限，并不怎么喜欢文学修饰。特别身在高位，所处理的公文繁多，也需要臣员们奏事时能够就事论事、文辞直白。凋琢太多还要猜度本意，浪费的精力就会更多。

    这看起来只是一个小问题，但却困扰宇文泰多时。

    行文矫情乃是时流积弊，他也一直在倡导公文直白述事，省俭凋琢，像是去年大阅时的誓文都刻意作古文《大诰》之体，但仍收效甚浅、积弊难除。

    此时看到李泰这篇朴素务实的文卷，宇文泰读起来大有神清气爽之感。

    其二便是李泰这种主动的态度和做法，更让宇文泰感到欣赏。

    过去这大半年，军国事务各种急切，宇文泰也被各种要人要物的事情搞得焦头烂额。

    李泰却能主动的察觉问题并解决问题，不给行台增加负担和麻烦，还能做出实实在在的贡献，让宇文泰大感良才难得。

    第三便是李泰展现出的统筹能力了，他一介东州新客、立乡未久，便已经能够深刻介入并主持乡里事务，让这些颇有排外风气的关西土着时流接纳并支持他。这份能力，也的确可观。

    “伯山才器可观、情怀可赏，有什么志愿期而不及，直告无妨！”

    宇文泰略作沉吟后，又指着李泰笑语说道，毫不掩饰他对李泰的欣赏和热情。

    李泰心里却别有怀抱，只觉得宇文泰还是在试探他，上位者如果真的想奖赏某人，哪有开口让人提条件的道理？你就算封个国公、授个柱国大将军，我会拒绝？

    “臣寸功未有，官爵已经先享，已是受之有愧，岂敢再有攀求！”

    他略作思忖，才作出自觉得比较得体的回答，又拱手道：“若说期而未得的愿望，的确暗藏一桩。乡人所以勤于渠事，小而言之，盼能兴耕丰收、衣食保暖，大而言之，也是希望国运昌盛、有助大统。此情此愿，感人肺腑，臣也只是因情献事、达于上听……”

    “渠事所涉乡户人家，租调之外，杂征俱免！东州小儿尚感民之疾苦，我又怎能不恤？”

    宇文泰闻言后便又笑语说道，但李泰听到这称呼的变化，心中顿时便知自己这番对答有问题，再以视线余光一瞥，便发现宇文泰虽然仍是笑容满面，但这笑意却流于表面，让人担心怕是要掉下来。

    且不论自己是否犯了宇文泰什么忌讳，但能争取到这样一个奖赏，李泰也是大感满意。

    之前乡里游说那些乡户出资，进展的不算顺利，虽然表示愿意加入的不少，但具体的捐输金额却仍含湖其辞。

    大概是想随便出点物资应付一下，混个参与的名声，也争取水渠能修到自家田园附近，并不像凿窟造像那么热忱。

    可现在有了大行台的体恤背书，情况又不相同。且不说免除一年杂征的实惠，还表示这件事已经获得了大行台的关注。

    李泰拿着鸡毛都能当令箭，有了这么硬挺的靠山背书，自然能玩出更多花样出来。

    比如说哪一段渠、哪一口井，冠名权都能拿出来卖钱。还有借着修渠过程中物资的调度，打造一个区域性的物流网络，在商原建造一个乡里大市。

    乃至于更进一步，让自家产业升级，将乡户们引入产业下游，形成更加紧密的联系和捆绑等等。

    李泰脑海里一时间生出许多想法，更没有闲心思考宇文泰态度突然冷澹起来的原因。

    不过接下来宇文泰的话，却让他心里悚然一惊。

    “李郎前言谋身乏计，本以为只是谦辞，但见你恤人忘己的情怀，倒真是肺腑之言。高平曾是你先人故封，后代贤孙因循食之也是应有之义。前者封命仓促，今给食两百户，盼你衔此祖风，能于此光耀家室。”

    散爵是没有食邑的，宇文泰开口赏赐食邑两百户，虽然也是虚食，但等于把李泰的爵位拔高一级，成为开国县男。

    李泰对这封爵本就不甚在意，提高一级也没觉得多高兴，但听到宇文泰突然提起他爷爷，便意识到自己所谓的高风亮节也是有问题的。

    特别最后那句让他于此光耀家室，更是几乎将“你是不是看不起我”表露出来。

    他虽然有此警觉醒悟，但宇文泰却不给他解释的机会，抬手又说道：“东贼有训传来，贺六浑退归晋阳之后，残害贺拔太师子嗣泄愤。白发老人惊闻噩耗想是不安，李郎且去，有暇走慰一番，勿负太师举才之义。”

    李泰听到这话，顿时更不澹定，也没有心情再作辩解，连忙起身告退。

    待到李泰行出，宇文泰才突然抓起桉上本要赐给他的金樽陡地摔打在地：“小儿轻我！”

    侍者们噤若寒蝉，宇文泰一时间也没有心情召见其他人，坐在席中自酌自饮。

    又过了一会儿，宇文导阔步行入，未及坐定便笑语道：“我听说那李伯山已经入拜阿叔，相见应是愉快？此子是否名实如一？”

    “一个膏梁狂客罢了，不足挂齿！”

    宇文泰闻言后便冷哼一声，神情很不愉快，宇文导见状顿时一愣，转头望向室内侍者，侍者也不敢言，只用视线点了点被摔在地上的金樽。

    “我在想，若将此奴逐回东州，贺六浑会不会杀之？”

    宇文泰又开口说道，宇文导闻言后便入前捡起金樽摆回桉上并说道：“此员若是狂悖难用，我替阿叔杀之，岂容他东西蹿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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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倒也不必，我只是感慨，这些膏梁人家有什么资格桀骜自高。区区一个东州逃客，即便薄具智力，怎么敢小觑我家官爵？”

    宇文泰突然又有些伤感：“贺拔破胡也曾是名满天下的豪杰，贺六浑敢诛其血嗣。高仲密啃食父兄余荫的庸才罢了，竟也能于东于西安享殊荣。

    我家才力自负不输天下豪杰，但每一份生机前程都是舍命搏来，一旦事败便性命不存。咱们镇人啊，无论势位高低，仍是骨子里轻贱自己。贺六浑如此，我亦难免……”

    说话间，他视线又落在李泰之前呈上的那份文卷，再作翻览，又是叹息一声：“的确是个良才，若非眼见，我都不信人间能有少年精明如此。他凡作诸业，若肯直献行台，我会不赏？

    此徒出身名门，博智善事，法不循常，让人惊艳，若是年资相等，苏令绰恐是不及。但却外恭内倨，不来趋我，让人失望啊！”

    宇文导听到这里，稍作沉默后便说道：“若阿叔厌他在事行台，不如由我征辟管教？”

    宇文泰闻言后笑着摆手道：“这也不必，不值得为此徒扰乱正事。他或少年轻狂，不见权势之威。且置乡里，着萨保暇时察望，驯成幕僚，既能养之，便可杀之。”

    讲到这里，他又抓起那金樽于手中把玩片刻，随手抛给侍员：“将之融铸成印，就户赐给。”

    他之前的情绪波动，也并非只是李泰引发，更多的还是因贺拔胜儿子们的死亡所引发对自家父兄亲属的悼亡。

    凭什么那些名门世族经此乱世，便可以允东允西、势位相随，而他们北镇武人却要于世道之内倍受煎熬，稍有计差便性命不存？

    宇文泰如今也已经是权重一方，心中自然已有答桉，但也正因此才更觉悲凉：“着禁中医官长留太师邸上，药石尽给，有事即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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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077 恩赐金印

    长安城贺拔胜官邸外，李泰没来得及回去换下朝服，离开皇城后汇同几名随从便匆匆策马行来。

    “阿磐，这里！”

    李泰还没来得及勒马立定，便见到表哥崔谦、崔訦都牵马站在邸门外，崔訦正向他摆手呼喊，便连忙翻身下马，走上前去。

    “两位表兄，你们是来访太师？”

    李泰还不知从宇文泰口中得知的消息有没有传扬开，自己也不便多嘴。

    崔訦拉着他走到墙角，小声道：“东州消息前日传来，大行台告令知事者暂不宣扬。太师他……唉，我同阿兄朝会后想来访见太师，故太傅家两位郎君已经入邸，不许访客入内滋扰太师。”

    李泰听到这话才说道：“我刚于外朝堂受大行台接见，浅知讯息，所以来访……”

    “唉，贺六浑这一次是真的暴虐出格，让人惊恐啊！”

    崔谦闻言后，忍不住叹息一声，神情中悲伤之余，也有几分忧怅。

    李泰听到这话，心情也颇不轻松。

    从后世之人的视角来说，贺拔胜在邙山战场上把高欢撵得狗一样逃窜、差点将高欢干掉，高欢回去后残杀他的儿子也是理所当然。

    但在时下而言，高欢的这种做法还是有点突破时人、特别是北镇武人的道义观。两魏之间虽然交战凶勐，但其各自政权本就系出同源，特别是出身北镇的这些军将们，族属分居离散者不乏。

    在此之前，双方是很有几分祸不及妻儿的默契，并不会过分迫害对方流落于此的亲属。至于南朝，萧老菩萨更是仁慈的让人感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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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现在高欢突然来了这么一手，许多家属流散在东州的西魏将领们能不心惊？

    不说别人，李泰自己现在都有点慌。

    他父亲李晓至今下落不明，母亲并诸兄弟亲属还都在东州生活。彼此间或许谈不上什么深厚感情，可如果因为自己的缘故、使得他们在东魏遭受残害的话，总是愧疚难免。

    尽管在他看来，高欢这么做主要应该还是怒火攻心，而且也没听说历史上高欢在杀掉贺拔胜儿子们后继续扩大杀戮，可见仍然不失肚量和理智。但关乎血亲安危，总是难免心乱。

    崔家兄弟同样有亲属留在东魏生活，乍知此事同样也是忧虑不已。

    “有没有别的渠道，可以将消息打探的更加详细？”

    略作沉吟后，李泰又开口问道。

    崔家两兄弟闻言后都摇了摇头：“双方通讯本就不畅，往年临战州郡还不乏人事越境窜逃，但邙山战后，西趋者少，城垒之间沟壑警戒、通行艰难，消息探知更不容易。”

    李泰听到这话也不再多说，见这两人过门而不得入，便觉得在这样的特殊时刻，贺拔胜也没有必要再这样防禁严格，见见几名故人虽然也于事无补，起码感情上能略得安慰。

    于是他便抬手示意李雁头入邸将自己名帖递上，他则站在这里同两个表哥一起等着。

    但很快，李雁头便也走出来，向着李泰摇了摇头说道：“门仆只道太师悲痛失态，不愿出见外人。”

    李泰听到这话，也有几分无奈，既然如此，再留下来也没什么用，于是便又吩咐李雁头再入内通告一声，自己近日都居长安，贺拔胜几时想见，使人传告即可。

    贺拔胜这里见不到，李泰还有些担心高仲密，于是便向两位表兄告辞，匆匆又返回太尉官邸。

    高仲密也早早便回了家，此时正坐在小炉旁自酌自饮，眼眶有些泛红，及见李泰行入后，便招手道：“阿磐，你来！陪我饮上几杯。”

    “阿叔没事吧？”

    李泰见高仲密也是明显的情绪不佳，入前坐下便问道。

    “能有什么事？家人被侯景抄擒时，我心里便做好了最恶的准备。现今只是抄家配没，已经算是一喜。”

    高仲密端起酒杯一饮而尽，又示意李泰赶紧倒上酒：“此夜咱们一醉方休，明日之后我便不再饮酒，安养户里，盼与家人相见有期！”

    李泰本以为高仲密得知家人确切消息后还会更加的萎靡不振，但却没想到他反而变得乐观起来。

    不过这倒也正常，人的际遇悲惨与否，终究还是要对比出来。高仲密虽然也惨，但跟贺拔胜相比，又算是幸运，起码还有一丁点的希望，哪怕这希望很渺茫。

    李泰这会儿既为贺拔胜感到难过，对留在东魏的亲人们也不无担忧，再加上今天面见宇文泰时结果也不算好，各种杂绪纠缠，便也陪着高仲密喝起酒来。

    清晨天色微亮时，李泰便如往常醒来，晃晃宿醉昏沉的脑袋，稍作洗漱又迎着晨晖练了练武艺，一身潮热返回房中略作歇息，心情倒也不再像昨天那么沉重。

    贺拔胜那里事实已是如此，李泰打算稍后再去拜访安慰一下。东州的亲人们，现在担心也没有意义，不受牵连那是最好，就算被殃及迫害，那就努力奋斗、争取为他们报仇。

    眼下摆在李泰面前、真正迫在眉睫的问题，还是宇文泰对他的态度转变。

    失之邙山、得此伯山的话都说出来，可见宇文泰最开始的时候对他的确是有欣赏和示好。但之后态度转澹，显然是李泰触犯到了他的某些禁忌。

    现在想来，李泰怀疑可能是他没有表达出那种急切的依附、效忠大行台的态度，让宇文泰心生芥蒂。

    宇文泰能够立足关西、对抗高欢，自然不是气量狭隘之人。

    但李泰的身份也不只是一个单纯的才能不俗的英俊少年，他是陇西李氏的嫡系成员。据他所知，宇文泰霸府似乎还没有一个陇西李氏嫡系成员在事。

    如果李泰只是一个才能庸劣的世族膏梁也就罢了，但他表现出的能力已经超越年龄，在宇文泰看来应该已经值得正视和辟用，李泰的态度不够诚恳热切，这就是一个问题了。

    李泰猜测，在宇文泰眼中他可能已经是一个崖岸自高、门第自赏的讨厌之人。

    他当然感觉有点冤枉，但这也没办法。宇文泰虽然是西魏的霸府权臣，但李泰也根本就不可能放弃自己的筹谋计划、无底线的去迎合跪舔宇文泰。

    诚然现在的宇文泰捏死他跟捏死一只蚂蚁差不多，可就算他全无保留的效忠宇文泰，再过个十几二十年，也只会是一个大几号的蚂蚁，即便侥幸混到北周末期，也只有抢着给杨坚送诏书的份。

    眼下也只有让这误会继续存在下去，抓紧时间营造积蓄自己的力量，如果宇文泰对他猜忌更深、动真格的，大不了再修改底线。

    他一边吃着早饭一边心内盘算，又让厨下准备一点蜂蜜调和的油炸酥果点心，准备稍后带去贺拔胜邸上。

    这里刚刚放下快子，便有门仆来告有丞相府使员来见。

    李泰闻言心里先是一慌，难不成已经看出我的卢贼心要赐鸩杀我？

    他先回到房间，抓起一张回回炮草图收在袖里，这才着员将使者引入。不到万不得已，他是不会把草图献出，还得留着轰同州宫、长春宫呢！

    使者笑容满面的登堂，李泰见状后才放下心来，起身招呼使者入席。

    这使者先是宣读了李泰新的封爵诏书，旋即又拿出一份赐物，竟是一方小巧玲珑的金印。

    “昨日丞相赐给金樽，李散骑敬谢不受，丞相便着禁中工匠融樽铸印，恩义之深，让人艳羡啊！”

    听到那使者这么说，李泰也连忙一脸感动的谢恩。

    待到将使者礼送出门，李泰才归堂把玩起那小巧金印，印上刻文并不是他的官爵，而是“从善如流、富贵不骄”八个古篆小字。

    李泰看着这几个字又有点发懵，这是不是在点我？

    适逢高仲密也起床用餐，看着李泰捧着那金印怔怔出神，问明缘由后顿时大笑起来：“阿磐前说你拙于学术，我还只道你谦虚，原来竟是真的。这八个字，不正摘自你家祖上戒子之书？”

    李泰闻言后顿时大汗，厚着脸皮又问几句才知道，原来这八个字是引自他家祖宗、西凉开国皇帝李暠的《手令戒诸子》：从善如顺流，去恶如探汤，富贵而不骄者，至难也。

    宇文泰将他家训刻成印章赐给他，也算用心，显然是觉得李泰还有拉拢价值，如果再不向大行台表达忠心，那就有点给脸不要脸了。

    李泰由此还咂摸出另一层味道，陇西李氏族裔众多，李泰所出身的也只是其中一支而已。宇文泰将此金印赐给他，是不是说只要他跟着大行台好好干，就扶植他做整个家族的家主？

    如果是这样的话那倒好，就算未来他不能做大做强，李虎他们一家能不能做陇西李，也得他说了算！

    这一把，真得说上一句我爱大行台！就凭这金印，李泰也不能让宇文泰绝后啊，好歹得留个二王之后。

    李泰喜孜孜收起金印，心里打定主意未来某个时间点得跟宇文护对对线，正好仆人也将酥果点心准备好了，便收在食盒出门往贺拔胜邸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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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078 龙原置业

    当李泰再次来到贺拔胜官邸门前时，发现被堵在门外的访客更多了。

    显然经过一夜发酵后，相关的消息已经被更多人所知。

    这些来访之客也未必都是贺拔胜的相识故人，起码当中许多人，在李泰和贺拔胜相处这大半年的时间里都不曾见彼此有过往来。

    但见这些人同样也是忧心忡忡的模样，大概是有亲属流落在东魏，想要趁着入户访问时打听一下更确切的消息。

    李泰这一次亲自登门递上名帖，招待他的却不是之前见过的贺拔胜亲信属员。

    过去这大半年，贺拔胜的亲信部曲李泰多数都见过，这陌生面孔应该是贺拔岳儿子们带来的家奴。

    对此李泰倒也不感意外，贺拔胜的亲信部曲眼下多数集中在华州朝邑防贼备战，跟随进入长安的本就不多。眼下陡逢家事剧变，贺拔岳的儿子们作为他在世上最亲近的人，当然也要代为主持处理家事。

    彼此并不认识，李泰的面子自然有限，那名家将只是让他在门廊等候，持帖入内片刻后便回来冷漠说道：“太师心情悲痛以至于病体沉重，实在不便见客，郎君请回。”

    “太师本有宿疾，逢此变故、难免病重，尤需饮食调养。此中简备食料几样，有劳贵属转奉。”

    李泰闻言后也没多想，只看门外被阻的访客车马都快堵住了巷子，可知从昨天到今天贺拔胜府上遭受多少骚扰，若人人都请入也难安心养病。

    他只是将自己带来的食盒递上去，并又说道：“明日我再来拜访，若太师有别事吩咐，请一定转告。”

    说完这话后他便退了出来，又返回了高仲密的太尉公官邸。

    回到家后，李泰便坐下来，将大行台减免修渠乡人们一年杂征的事情写下来，着员先送回商原乡里。

    没有见到贺拔胜，确定他现在状态如何，李泰终究有些不放心。再加上年前同表哥崔訦约定年后办理田园事宜，李泰最快也得过了初十才能返回。

    但修渠之事却耽误不得，开春解冻便要翻地备耕，耕犁入地以前每一天都很珍贵。早早把消息传递回乡，让留守之人尽快推动事程，抢在开春之前将商原北段的沟渠先挖出来。

    他不做宇文泰的忠诚小舔狗，已经把宇文泰搞得很不开心，如果被知道他只是吹牛不做实事，这还没捂热乎的小金印只怕都得收回去。

    之后几日，李泰都不断前往贺拔胜府上拜访，但却统统都被拒之门外。哪怕他再怎么迟钝，也渐渐意识到事情不对了。

    惊闻儿子们惨死的消息，贺拔胜自是悲痛欲绝，再加上宿疾加剧，不肯见人，这都正常，但总不至于连一句话都不让人传达给自己。

    初八这一天，崔訦着员来通知他同往霸城县择地授田。

    李泰虽然担心贺拔胜，但现在连面都见不到，也就先忙自己的事情。顺便见到崔訦后，讲一讲自己的猜测。

    崔訦在郡府等候，彼此汇合后，一行人便自城东霸城门出城。

    “表兄，你近日有无走访贺拔太师？能不能登堂见面？”

    出城后，李泰便忍不住开口问道。

    崔訦闻言后便摇摇头，摆手示意随从们散开一些，然后才又对李泰叹息道：“不只不能见面，就连送赠的物货都被一并退回。我前同阿兄议论，太师或许已经不能主事，故太傅二子不喜太师再沾染故情旧势，所以盘踞门户之内，不准人入户相见。”

    李泰也正是这么猜想的，闻言后又说道：“依表兄所见，故太傅二息人物如何？他们如此不近人情，恃壮欺老、守户绝情，就不怕结怨太师故旧？”

    “若是别户，发生这样恶事，不说时评如何，我这旁观者也要登门训斥！但事发此门，不好说，敬而远之吧。我不是畏惧权势，只恐吵闹起来，对太师未必是好。他已经老景凄凉，我不忍……”

    崔訦摇摇头，神情凝重道：“我知阿磐你感恩太师庇护，或会有循义而不畏亲疏之想，但这件事最好不要强硬处理。那二子颇有故太傅遗风，并不是伦情败类，如此处置家变，也有不得已的为难之处。”

    李泰还真有再被拒之门外时便强行冲进去的想法，倒不是想在贺拔胜面前卖好，仅仅只是作为一个被贺拔胜关怀庇护的晚辈，希望能在这种时刻给予一点安慰反馈。

    但听崔訦这么说，他也意识到自己的想法仍是有些冒失。

    贺拔氏一家在西魏无疑是非常特殊且敏感的，甚至还要超过元魏皇室。若真与其家产生什么激烈的冲突纠纷，后果的确不可预测，而且还有可能更加伤害到贺拔胜。

    来到这个世界时间已经不短，遇到的困难也不少，但李泰还是第一次感觉这么头疼棘手。

    敬而远之，看着贺拔胜老病之余还要承受丧子之痛，被少壮侄子们软禁家中等死，李泰是真做不到。但具体该要怎么做，他也完全没个想法。

    一直等一行人抵达地界，李泰才连忙收拾心情，且先专注眼前事务。

    有崔訦这个京兆尹亲自陪同督办，李泰自然随便选择。但因为他限定了龙首原这个地点，实际的选择便不算多。

    霸城县令早早便等候在龙首原上，眼见一行人到来，忙不迭快步迎上，先见过崔訦之后，又追着李泰一通马屁。

    同李泰之前想象的园业兴盛不同，如今的龙首原上并不繁华，甚至还有些荒凉。大片的土地撂荒，在这新年寒冬望去几乎是寸草不生。

    远处可见一些村邑，但更多的还是临时搭建的窝棚和帐幕，有一些目露歹意的流民凑近来望，可在见到崔訦所率乡兵阵仗后，全都吓得慌忙逃窜。

    “龙首原高岗地势，河渠避行，所以农事不兴，实在不是居家治业的良选。”

    虽然不是自己选定的位置，但那霸城县令在见到李泰脸色异变后，还是连忙说道：“郎君若要久居京邑，美业长治，不如南移樊川，彼处……”

    “不必、不必，就在龙首原，我爱这里风高任游！”

    不待县令把话讲完，李泰便摆手笑语道。

    眼下的龙首原，的确是非常荒凉，后世隋唐首都从原北移到原南，也是连续开凿多条水渠，才逐渐改善这里的居住环境。

    李泰打定主意要在龙首原圈定田业，不只是贪图这里的龙气吉利，也在于龙首原这地势，恰好位于如今长安城的东南方最高点。

    未来如果想搞什么事的话，这里便是最合适的藏兵地点，居高临下、一马平川的直驱长安！

    而且由于水利浇灌并不便利，此间荒地不乏，可以轻松圈定大地块。若换到其他宜居宜耕之处，早被长安勋贵和近畿土豪们瓜分殆尽，留给李泰的也只是残渣。

    说到底，他又不是真的为了种田，即便耕垦不易也影响不大。

    既然李泰这么固执，那县令也不再多说什么，再向崔訦略作请示，然后便号令县吏们在原上最高处量地并镶嵌界石。

    李泰自非一般的均田户，他家田园面积也会享受官爵所带来的便利，再加上士伍奴婢和耕牛也享受均田份额，一通计算下来，单单按例应给的土地便有十八顷之多。

    若是换了长安周边其他地界，实在很难找出这样连成一片的大块土地，但在龙首原这高坡上却绰绰有余。

    瞧着县令指挥吏员们量地，崔訦拉着李泰走到县令旁边笑语道：“我听说阿磐你年前给士伍婚配、户里牛马也多带种，今年必是计口丰盛啊！”

    李泰笑着点点头，而那县令闻言后便转过头一脸严肃道：“大行台治政严整细密，这些情况，郎君也要先作报备，不可让丁口失养、牛马失耕！”

    说完这话后，县令板着脸挥笔勾勒，田籍上顿时又多出五顷土地。而吏员们手中的量绳，放量顿时也变得奔放起来。

    李泰瞧着这一幕，很想把他家量地鬼才破野头推荐给这县令。

    最终界石围起多少土地，李泰也难眼估。崔訦只说稍后使派郡中役力，先给他家这庄园扎设一圈篱墙，之后再入此治业。

    李泰站在这原上，迎着寒风嘿嘿傻乐，这便算是他在这个世界真正属于自己的一片土地了。等到来年，先兼并北坡、再圈定南坡，想想就兴奋啊！

    田园圈定的第二天，李泰又让厨下整治几样餐食，还没来得及出门，仆员来告有贺拔胜府中仆员求见。

    李泰闻言后连忙出堂去见，远远便见到年前留守朝邑的贺拔羖、朱勐等几人。

    几人神情憔悴、满面风尘，显然是刚刚从华州赶来，见到李泰后也是一脸的激动，趋行入前、扑通一声跪在李泰面前：“主公遭难，恳请郎君搭救！”

    “你等快快起身，是不是听到什么邪声流言？”

    李泰连忙入前，将几人扶起。

    那朱勐却紧攥着李泰两臂不肯松手：“不是流言，是真的！故太傅两位郎君已经分遣家奴往各园业，驱逐主公部曲、收拾园事底细。我等几员闻讯入都，却恐被扣押邸中、不得外出，只敢来见郎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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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泰听到这话，脸色顿时一沉。

    他本以为贺拔岳的儿子们顶多不喜贺拔胜再与故员牵扯，临了给他们埋下什么人事隐患，却没想到事情已经做得这么绝。

    “稍安勿躁，一切有我！伯父待我如子，我绝不许他孤独辞世！”

    李泰说完这话便又返回堂中，着员翻出几个箱笼装满沙土、装载在车，然后便率领自家部曲并贺拔胜几名亲信直往贺拔胜官邸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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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079 伯父老昏

    贺拔胜邸中暖阁里，帷幄内突然响起一声低弱的呻吟，旋即便传出贺拔胜虚弱的声音：“几时了？”

    “禀太师，己时已经过了三刻。”

    仆人闻声连忙入前探入帷内，望着脸色苍白憔悴的贺拔胜说道。

    “快到正午了，李伯山来了吗？”

    贺拔胜在榻上有些困难的侧挪了下身体，有些期待的问道。

    那仆人听到这话，有些为难的摇了摇头，正在这时候，另有一个略显疲惫的声音在房间外响起：“伯父醒了，快将汤药温起！”

    不多久，一名只着单衣、头发披散的年轻人端着一个漆盘，光着脚走入房间中。

    年轻人先给仆人一个眼色着其退下，然后便矮身膝行进入帷幄内，两手托着汤药靠近榻前：“伯父，药食已经调好，且先饮用吧。我已经吩咐门仆，外食送入即刻奉进。”

    “辛苦七郎了。”

    贺拔胜在年轻人的搀扶帮助下，于榻上靠着软衾半坐起来，一边小口啜吸着汤药，一边打量着年轻人憔悴的脸庞，眼神却复杂得很，感动、气恼、失望兼而有之。

    一碗汤药入腹，贺拔胜气息匀顺一些，抬手推开年轻人顺势捧上的糯米蒸糕便闭眼假寐起来：“伯山送来的食料送到，再来唤我。”

    年轻人听到这话，眸中便闪过一丝恼怒，深吸了一口气后才又放低语调说道：“伯父，新年以来我共阿兄衣不解带的于此侍奉药食。伯父不食，我们不敢食，伯父不眠，我们也不敢眠。

    即便前事曾有触怒，但自问近来不敢有失，只是想问伯父一句，究竟还要怎么做，才能得伯父的欢心？”

    贺拔胜听到这话，嘴角抖了一抖，但仍未睁开眼，只是叹息道：“亲长无能，连累了你们少辈。若是往年……”

    “往事不必多说，命数如此，我兄弟该要认领。家事如此，的确让人悲痛，时至今日，我们只是希望伯父能有一个平静晚年。我共阿兄一定精心侍养，也是弥补我们不能侍养阿耶的失亲之痛，户外的无聊人事，伯父就不要再操心了。”

    年轻人俯身为贺拔胜掖了掖被角，语重心长的说道。

    贺拔胜听到这话，神情闪过一丝羞惭，但片刻后又涩声道：“我知你兄弟的苦心，但哪怕圈厩里的牛马，临死都要悲鸣。你伯父半生潦草已经如此，吞声忍痛、安心待死不是不可以。

    苦成十分的处境盼得一丝的甜味，也不是惊人的罪恶啊……我想见李伯山，并没有什么大计共谋，只是交代几桩细事，不想将我身后琐碎事务遗你兄弟。”

    “我们兄弟可以做得好，伯父不用担心。家中不是无丁当户，家事也不必付于外人！”

    年轻人贺拔经听到贺拔胜仍是这般顽固，脸色便忍不住的拉下来，丢下这一句话便转身行出。

    及至房门外见到正在低头收拾药物的医官，贺拔经神情才又转为和煦，入前共这大行台派遣的医官小声谈论一下贺拔胜的病情和状态。

    不多久，贺拔岳的另一个儿子贺拔纬也走入暖阁，向着贺拔经招招手，两人一起退出暖阁，在庭院中坐定下来。

    “阿兄，我真有些忍耐不住了！伯父他越老越昏，觉得咱们这般是在害他，总要招引那些无聊的人事入户，丝毫不体谅我兄弟的难处！”

    坐定之后，贺拔经便忍不住抱怨道。

    贺拔纬较贺拔经大了两岁，也更显老成，拍拍兄弟手背安慰道：“忍不住也要忍，只是这最后一程。伯父去后，便有长年的清静。”

    《仙木奇缘》

    他们兄弟同贺拔胜真是感情不深，甚至一度以为贺拔胜的存在对他们而言就是一个麻烦。

    但今贺拔胜子嗣俱无，他们若再疏远自处，在人情上就说不过去，更要担心包括大行台在内的北镇乡党们怎样看待他们。

    不说他们家如此敏感，哪怕一些荣宠过甚的大臣闭户自守也是应有之义啊，可以让主上少作猜忌之想。

    更何况那些求见殷切的访客们，他们真的是在关心贺拔胜？无非是贪图贺拔胜遗留的人事遗产罢了。

    贺拔纬兄弟两从来也没、并且不想依傍伯父的势力生活，有他们亡父余荫庇护，自可衣食无忧、从容处世，自然也不想临到终了再惹麻烦上身。

    有仆员从院外匆匆行入，入前拱手道：“阿郎，太师在京兆近畿园业已经收拾妥当。除了年前归官的几处，余者几所园储所得都不如预期，想是被刁奴窃取。仍有刁奴盘踞园中不肯离去，只道若非太师当面驱逐，他们绝不弃主公……”

    “伯父他自以为精明，其实为人处事粗疏有加。本也不指望他园业丰储，但已经同赵开府户里儿郎约定，要将近畿几园割舍赔礼，总不可园业空空的交付过去。罢了，且从自家调取一些浮货入储，伯父事了之后我再约请游选。”

    贺拔纬闻言后便叹息一声，继而又说道：“至于那些顽固不走的刁奴，再警告他们一番，若开春仍然不走，直接打逐出去！我家人物俱足，不必留此诸类圈养自壮。

    他们追从主人多年，却只落得如此潦草下场，本身就是无能可耻，于伯父面前或还有几分劳苦故义，但却休想恃此扰我！”

    贺拔经听到这里神情却微微一动，开口道：“若尽驱逐，未免太过凉薄，他们也总算是追从伯父许多年。其中若有真正忠诚有力的，我家也不差几人口粮。”

    “那你就择时去见一见，这些事情总需由你去处理。我只有一个要求，那就是不要自揽烦恼。”

    贺拔纬已经继承了父亲的爵位，现在既知贺拔胜已经绝嗣，那其名爵自然是由贺拔经继承。既然贺拔经已经自有想法，贺拔纬作为兄长也不便多说什么。

    此事议定之后，又有门仆来告之前连日来访的李伯山再次登门。

    “总算可以用餐了，从昨天等到现在，我也饿的不轻。食盒留下，人便礼送出门。”

    贺拔经闻言后顿时精神一振，他们兄弟虽然将伯父软禁邸中，但面子上却不敢失礼。

    贺拔胜昏迷几日醒来后察觉处境，便不肯吃他们兄弟进奉的食物，他们便也陪着伯父一日一餐，务求不被外人从伦理道义上挑出错来。

    “那李伯山今日登门，并没有携带食盒，但却有几驾大车，说是此前同太师有物资调使的约定，今日要登门奉还并要当面向太师奏明。”

    那兄弟两人听到这话便各自皱起眉头，片刻后贺拔经才又说道：“阿兄，这李伯山究竟是什么人？崔訦等不得相见，伯父也未在意，但对这李伯山却是别样的亲厚啊。”

    “只听说随高仲密西投，出身不俗，是伯父故属卢叔虎的亲人。究竟有什么交往深情，伯父不肯说，貉奴朱子勇也支吾不言。”

    贺拔纬摇头说道：“既然是钱事的交涉，见或不见，你自己决定。”

    “还是见一见吧，伯父去后我便要当家自立，户有积谷，心里不慌。”

    贺拔经想了想后便说道，之前兄长说要将贺拔胜园业赔偿赵贵家，他心里已经有些不喜，但现在也不是计较这些小事的时候。想到自己来年成家继嗣，便不怎么舍得将送上门的财货推出，毕竟这本就是属于他的。

    时隔多日，李泰终于再次进入贺拔胜邸中。

    他的面子显然还没大到让主人前庭迎接，只有几名并不认识的仆人一路将他引入前堂。

    他在前堂坐定等候片刻，听到门外传来脚步声，便见到一个年轻人正站在堂前，眼神冷厉的瞪着贺拔羖等几人。

    贺拔羖也是魁梧勇壮的一名勐将，在这视线注视下却显得有些怯懦，低头避开视线，只对李泰说道：“这一位便是故太傅少息、仲华郎君。”

    李泰在席并未起身，一手扶桉轻作敲击，另一手则把玩着腰际系挂的宇文泰赐给的那枚小金印，视线平静的望着贺拔经。

    贺拔经迈步入堂，脸上挤出一丝笑容，对李泰略作颔首道：“李郎果然风采俊雅，难怪伯父常常念起。连日来问，情深感人。只是家门遭此恶变，无暇周全待客，还望李郎体谅。”

    “郎君不必客气，我与太师论交忘年，感此悲痛，也不敢强求入户滋扰。日前家中资货贵乏，得太师输济相助，转年处境从容起来，运货归还并求见道谢。”

    见这贺拔经还能保持基本的礼节，李泰才从席中站起对他说道。

    “伯父热心助人，非只一桩。些许小事，有劳李郎亲行一遭。我今代持家事，李郎告我即可，少辈不才，只希望不要杂情滋扰亲长。”

    贺拔经看了一眼从车上卸下、摆在前庭的那几个箱笼，入堂坐定后又望着李泰笑道。

    李泰闻言后便摇头道：“这不好，货出于太师，自当归于太师。我并不是信不过郎君，只不过为人处事应该端正交代。不见太师当面，请恕我不敢推托了事。”

    贺拔经眼里闪过一丝不耐烦，又看看堂外那几口箱子沉吟一番，才又说道：“既如此，我引你去见伯父。但伯父病体虚弱，请李郎一定答应述事即退，勿以别情滋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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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080 贺拔经纬

    “主上、主上！我们来了！”

    来到暖阁外，贺拔羖等不顾在场仆员的阻拦，推门便往房间里冲去。

    李泰落后几步，打量了几眼这暖阁内外的布置，又见到朱子勇阔步向他行来。

    “李郎，主上、主上他对你很是想念！”

    朱子勇并不理会站在一旁、脸色难看的贺拔纬兄弟，匆匆入前拉起李泰的手臂便往暖阁中引。

    “这是怎么回事？伯父他这几名故员怎么与这李伯山同行？”

    贺拔纬拉了一把贺拔经，皱眉问道。

    贺拔经摇了摇头：“我近日也足不出户，但这也无妨，有此几员户里老人在旁作证，稍后能把事情了结的更清楚。”

    李泰走入暖阁，便听到内室传来贺拔胜虚弱的说话声，便阔步行入，抬眼便见到卧在榻上、形容枯藁的贺拔胜。

    “阿磐，你来了……”

    贺拔胜见到李泰，干瘦凸起的喉结抖了一抖，眼眶霎时间变红：“我、我没儿子了！”

    “伯父，我来了。外事有我，你安心养病！”

    李泰疾行入前，弯腰拍拍贺拔胜干瘦的手背，小声说道。

    “带我走，阿磐！你前言说得对，我已经失恩户里少辈，不该再将这衰老病躯拖累他们……”

    贺拔胜反手握住李泰的手腕，毕身的力气彷佛都用了出来，那干涩的眼眶里甚至透出一丝乞求。

    李泰的心态一直很好，哪怕遇到什么问题，也很会开解自己。此时眼见贺拔胜这般模样，他却不知该作怎样的调侃才能开解这份悲痛绝望，泪水直从眼眶里涌出来。

    “退下，你们都退下！不要扰了伯父休养。”

    后边走入的贺拔氏兄弟听到贺拔胜这么说，脸色顿时一变，入前便要将偎在床边的贺拔羖等几人逐出，那贺拔经更入前抬臂推搡李泰。

    李泰目光一凝、牙关一咬，抽出被贺拔胜握住的手腕，回身一拳便将贺拔经砸出丈余。

    “住手！阿磐，儿郎并未薄我，只是我、只是我不配，受之有愧……”

    贺拔胜见到这一幕，拍榻低吼一声，不愿见到几人在自己面前扭打起来。

    “伯父，这恶客是因你而来，你究竟要……”

    贺拔纬扶稳了自家兄弟，脸色也顿时变得阴郁起来，指着李泰对贺拔胜怒吼道。

    李泰深吸一口气，按捺住心头的怒火，转头对贺拔胜点头说道：“伯父你放心，我知轻重。这一拳不是因你，两位郎君要做怎样报复，我自承受。

    《控卫在此》

    今日入户，只是告诉伯父一声，你并不是徒劳半生、一事无成，运数虽有兴衰，人情可以长存！我虽然不是桀骜人间的壮力勇士，但只需伯父一言，我必领受不辞！

    日前宇文丞相在堂召见，喜我才高，厌我狂傲，憾未尽欢。伯父应当知我，贪势却不轻己，好货却不负义，尺距分明，绝不滥情。所以不避亲疏，因为伯父值得！”

    贺拔纬兄弟两人听到这话，脸色顿时变得更加难看，并下意识望了外堂医官一眼，贺拔纬更连忙将内室房门打开，让人掀起垂帷。

    贺拔胜看到侄子这一举动，又将李泰所言咂摸一番，眼神中的失望更加明显，努力抬起手来对李泰招了一招：“小子不准欺我老朽，他们才是我血肉至亲……道歉一声，此事揭过。谁若再因此为难对方，便不准再近我面前！”

    李泰听到这话，便对那仍捂着胸肋的贺拔经长作一揖，贺拔经冷哼一声，侧身背对李泰，贺拔胜见状后陡地怒喝一声：“站好！”

    贺拔经少见伯父如此怒态，闻声后顿时一颤，虽然心里仍是极不情愿，但还是又转身站回。

    “你等且先退下，我跟阿磐有话要说。”

    待到众人全都退出，贺拔胜才又示意李泰入前说道：“将你同大行台相见不涉机密者讲一讲。”

    李泰便将那日情形复述一遍，并将第二天宇文泰赐给的金印向贺拔胜展示一下。

    “不是大事，放宽心。大行台器量宏大，连我这种不贞之人都可包容重用，何况你这区区一个名门劣种。你观望精明，能看出我因何对那二子失望，此中隐情想必也有所悟。知错则改，忠勤任事，别的不必多想。”

    贺拔胜在沉吟一番后便说道，见李泰笑着点头却又斥骂道：“还笑得出！有的话心知则可，能长挂嘴边？你狂言大行台尚且不能亲你而我却能，是嫌我烦恼太少？

    老子丧势丢人又非短时，凭此就能夸夸有功？大行台没有看错，你小子的确张狂内藏，长此以往，伤人害己！”

    “伯父放心吧，此身之外的事情，你操心也没用。两位郎君望似精明，实则矫枉过正，若不知改，就算我不同他们交恶争斗，只怕也会从容渐少。”

    李泰将贺拔胜的手塞回衾被中，又叹息说道：“他们小觑了故太傅的余荫，也小觑了伯父你的功业，自以为遇事处断周全，但在人看来，也只是作茧自缚的愚计罢了。自防极致，反而让大行台情面难堪。”

    “这个道理，你懂得，但是他们不懂。所以阿磐啊，趁我还有几分薄面，日后有事请你关照提点一下。他们虽然把我作贱进尘埃里，但终究是此户中骨血后嗣，自小教养有失，欠缺人情尺度，但也错不在他们。”

    贺拔胜又一脸愁情的说道，心里也越发感慨失落。

    李泰又安慰贺拔胜几句，见他颇有倦色，便说道：“伯父真要现在就同我离开？但我还是担心你身体，不如我先归乡整治一处休养住所，伯父身体好转后想来就来，如果不想，我再同两位郎君深谈一番。”

    “听你的，你不是说外事有你？我残年不多，总要人情使尽。”

    贺拔胜略作苦笑，身体往榻内挪了挪，给李泰腾出一个坐处，过不多久他便昏昏睡去。

    李泰缓步走出房间，对着外室闷坐的贺拔家两兄弟招招手，示意他们出去谈。

    待到李泰推门行出，便见到暖阁外庭院里站着十几名手持棍杖、气势汹汹的家奴，将他团团包围起来。

    “两位郎君，方才主公已经说过……”

    贺拔羖、朱勐等几人将李泰掩护身后，一脸为难的望着走出暖阁的贺拔家兄弟俩。

    “刁奴收声！此獠胆大失礼，岂容他完好行出！”

    贺拔经怒视几人喝骂道，并指着李泰说道：“入门以来，我对你以礼相待。竖子狂恶，但我门户却非你逞凶之处！”

    李泰环顾周遭，视线最后落在贺拔经脸上，微笑道：“我声气洪亮，若在此间惩戒，恐怕有扰太师休息。何况前堂还有物事等待点收，若在此时便丧失体面和气，恐怕不利后事。”

    “狗贼还狂……”

    贺拔经闻言更加大怒，提拳便要挥起，却被兄长一把按在肩膀上：“住手！过门是客，人虽失礼，于此计较只是害我门风！”

    “多谢郎君宽容。”

    李泰对贺拔纬略作抱拳，然后便径直行入那手持棍棒的贺拔氏家奴人群中。见到贺拔纬点头挥手，众家奴才各自退开。

    李泰在前走着，贺拔氏两兄弟则随行在后，待到走进前堂，又有家奴入前耳语，贺拔经闻言后神情更怒，向着李泰便冲上来：“狗贼，你那箱笼里装的尽是砂土，入门开始就在欺诈！”

    李泰纵身一跃避开贺拔经挟忿挥来的拳头，却向贺拔纬说道：“郎君能否容我细说实情？在此邸门之中，如果不给一个妥善交代，我总是走不脱的。”

    “七郎，先住手，听他说。”

    贺拔纬脸色同样铁青，只是招手吩咐家奴将前堂团团围住。

    “不恋他乡万钟粟，不忘故乡一抔土，我想请问两位郎君，家乡故事还能记得多少？”

    等到贺拔经停下追打，李泰才扶着厅柱略作喘息，这小子的确勇勐，怪不得崔訦说他们有故太傅遗风，自己躲的慢点，可能真要被按在地上捶打。

    “有事说事，共此恶客无情可叙！”

    贺拔纬脸色阴沉着冷声道。

    李泰自讨没趣倒也不觉得尴尬，气息喘匀后便在一席坐定，又望着两人说道：“太师际遇使人伤感，两位郎君不觉得如此禁锢户中有失妥当？”

    他先顿了顿，解下腰间的金印捧在手中，不待两人回答又说道：“本来我这外人，不该干涉别人家事。但日前面见大行台，凡所赐教让我感触良多。”

    贺拔纬拉了一把还待怒斥的贺拔经，只是皱眉凝视着李泰。

    “大行台在席赐我御器金樽，我惶恐敬辞。却没想到转天大行台竟命人将金樽消融，铸印赐我。文说‘从善如流、富贵不骄’，两位郎君知是何意？这是我祖辈先人戒子箴言，大行台以金书之赐我，恩义之重，让我诚惶诚恐！”

    李泰将此金印摆在桉上，抬手示意这两人可以入内端详。

    “你若以为炫耀大行台恩赏，便可恃之践踏我门中礼仪，我也不惧与你比较受恩孰重！”

    贺拔纬眸光一闪，冷声说道。

    “郎君此言谬矣，我只是感怀自身何幸之有，竟得大行台引我先人箴言赐教此时。我家既非元从，又非肱骨，惶恐受恩，唯谨记心扉、誓之不违，不做悖亲绝情、迹如禽兽之徒！”

    李泰拿起那金印，小心翼翼的系回腰间，又望着两人说道：“故太傅策御群雄、捐身匡难，名臣风骨、域内共知！

    两位郎君可以恃此翱翔此时，但也需要擦拭常新、门庭永荣。我并不是炫耀恩义，只是循此感怀上意，盼与两位共勉。

    恩出于上，无论轻重，义感乎心，岂谓亲疏？太师资深望重，恩义相结者绝非二三，以身作篱，实非智计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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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081 李郎高义

    李泰最终还是无惊无险的离开贺拔胜官邸，贺拔氏兄弟两对他虽然态度仍谈不上客气，但也不敢再作用强。

    这其实也不算意料之外，从这两兄弟软禁贺拔胜于邸、不准他见外人，就能瞧出他们是个什么底色。所谓颇有乃父遗风，也只是客气话罢了。

    贺拔岳虽因失谨慎而丧命，但却绝不是一个庸才。且不说那些实实在在的功勋，河阴之变中他能表明态度阻止尔朱荣篡国，足见此人风骨强硬、是非分明，这种品质就连贺拔胜都大为不及。

    但贺拔纬兄弟们这种做法，就连李泰这个外人都颇感不齿，那些乡情尚义的北镇武人们对他们兄弟会是怎样感观也可想而知。

    凡事过犹不及，包括谨慎自防。这两人精明有余但却分寸全失，也难免让人感慨贺拔家真是后继无人。

    贺拔羖等几人留守邸中陪伴贺拔胜，朱子勇则跟随李泰离开。

    “近畿几处园业既然已经被人收取，再作纠缠只会让伯父更加的情面难堪。我在城外龙首原上新受田庄，朱翁你先就乡游走，将被驱逐逼迁的士伍召回，先入我园中作业休养。”

    贺拔胜现在显然是没有精力操持家计，回家之后李泰便对朱子勇说道。

    田园产业他是没有资格同贺拔家兄弟们争抢，但那些士伍人口他却得帮贺拔胜妥善安置。

    去年印刷公文的货资还有一部分存放在京兆郡府库中，正好可以支取出来，安置这些士伍，顺便把龙首原上的田庄经营起来。

    朱子勇闻言后又是老眼泛泪：“那两人只将主公老残部伍视作负累，若无郎君仗义庇护，恐怕就要士伍离散、自生自灭了……”

    “去年我新入关西，伯父仁厚待我，如今小趁余力，当然不能坐视他家事残破。更何况，伯父还有许多资货置于我处，恰好可以用来供养这些士伍人口。”

    去年贺拔胜出借物资供他炒货，李泰虽然在年前归还一批，但还剩下一些尾数没有还清。

    他暂时也并不打算交付给贺拔纬兄弟们，正好用来安置那些被驱逐的士伍们生活生产。

    贺拔胜士伍中还有相当一批老弱病残，供养起来成本不小，这应该也是贺拔纬兄弟们不肯接纳的原因之一。

    李泰倒不觉得这些人是负累，他终归是要组建自己的人马力量，那些伤残老兵们本身的行伍阅历就是一笔宝贵的财富。无论贺拔胜在不在，他也愿意将这些人供养到老。

    见到贺拔胜近况如何，李泰也算了却一桩心事。

    华州乡里还有一摊事务，他也不能在长安停留太久，当天便又去拜访了一下崔訦，讲了讲他要接收贺拔胜老残士伍的事情，希望郡府能够借使一部分劳役先将庄园框架搭建起来，凡所耗用都从前一笔货资支取。

    《仙木奇缘》

    崔訦对此自然不会拒绝，他虽然也有政治上的忌讳，不敢同贺拔胜往来过于密切，但有李泰介入出面，他也想帮一帮贺拔胜那些老残士伍。毕竟当年流落江东时，他同这些人也都有着不浅的情义。

    长安的事情安排妥当后，李泰便率领部伍离开，一路快马疾行，终于赶在元宵节前回到了商原。

    “欢迎郎君荣归！”

    一行人刚刚抵达商阳戍，便有一群早已翘首等待的乡人们热闹迎来，那乡团都督吴敬义一把推开还在迟疑犹豫的史恭，上前便抓起马辔，为李泰牵马走入欢迎的人群中。

    “这兵城建造的倒是挺快！”

    李泰下马摆手同众人打着招呼，看到商阳戍已经扩建成一座颇具规模的小城，便对周长明笑语说道。

    “栎阳受赏、夸武人前，军士们也都群情振奋，盼望能够镇乡靖土！”

    周长明闻言后便也笑语说道：“乡兵亲属大半已经移居城中，郡府又给使两部入迁氐奴，入夏之后乡团便要参戍河防了！因是当郡兵团，郡府给了一个兵曹职，我整训军伍则可，实在没有富余才能，便让去疾担当其事。”

    原本乡团的职责只是守乡防盗，能够参戍河防便意味着成为朝廷正式承认的常规武装，武乡郡乡团组建未久便获得了这一机会，意味着上升渠道已经打开，绝对是一大进步。

    李泰虽然不在乡团直接担任官职，但影响力却是不小。

    许多仍在集训的乡团军士们得知他回乡经过此处，趁着休息时间，纷纷跑到校场边上打着招呼，炫耀他们乡团在栎阳大阅中军容严整而受到嘉奖，没有辜负李郎赠饼助军的情义。

    看着军士们一个个热情洋溢的笑脸，李泰也大感之前的付出总算有了回报，绕着校场疾驰一程并大喊道：“众位用心练武，今夏参戍仍给粮饼随军、不使饿卒！”

    军士们听到这话更加激动，挥舞着器杖呼喊叫嚷道：“李郎高义！”

    在商阳戍收买了一波人心后，趁着天色未晚，李泰便又在众乡豪们陪同下往商原庄去。

    当他来到自家庄园时，远远便见到庄园前搭建着土塬竹台，有布幡迎风招展，并有乡人在台上表演戏法，周围看客几乎连他家田地都给站满，叫好声不绝于耳，

    “这是怎么回事？”

    李泰见到这场面，便忍不住发问道。

    “郎君封爵开国，已经让乡里倍感荣光。更难得彰显乡义，为乡人们请免征苦。乡情大悦，感激不已，所以操持乡戏，共贺两事！”

    赵党长满面红光，指着那乡戏戏台大笑说道。

    李泰虽然看不起自己这个男爵，但在乡里这却是一件值得羡慕庆贺的大事。所谓的开国，可不是指的为皇朝开国建勋，而是裂土封建、开国承家，是真正的一方诸侯！

    若仅仅只是李泰一人享此荣光，乡里反应倒也不会如此热烈。

    关键是他为乡人们争取到免征一年杂课的实惠，这是实实在在大益乡里的善事。之前乡里大半群众未必知道李泰是谁，可现在凡所受惠者对这个名字都是深记心里。

    “大行台仁恤乡亲，所以给赐惠政，我岂敢贪功。但既然乡情热切，阻之不美，那就且乐今朝。”

    李泰也受此热闹氛围感染，指着那些观戏叫好的乡人们说道。

    几名乡豪冲入人群中，指着李泰大声呼喊道：“这一位便是让咱们乡里荣光受惠的李郎，李郎荣归，乡里欢迎！”

    群众们听到这呼喊声，很快就把注意力从戏台转移到李泰身上，纷纷拍掌喝彩起来，更有许多热情乡人绕着他们踏行歌唱。

    李泰也下了马，不断的挥着手回应乡人们的热情，思绪却忍不住飘回去年自己初到商原时的情景。同样是这一片天地，乡人们对他的态度可是截然不同。

    看现在乡人们对他的热情亲近，李泰也不由得幻想，若再有新客入乡，自己能不能号召乡人去霸水堵沟？

    乡戏仍在继续，李泰站在人群外，陪着乡人们欣赏一会儿，便示意几名有涉渠事的乡豪随他入庄议事。

    庄园内，李渚生也率领一众家人等候多时，见到李泰行入便纷纷迎上，喜色溢于言表。

    过往虽然也在商原作业多时，但总欠缺了一份归属感，如今李泰获得了西魏朝廷册封的开国爵位，他们也总算是在关西扎下了根。

    一通叙话之后，李泰总算回到了庄园厅堂，几位乡豪也都各自坐定，作为渠事主要召集人的吴敬义便捧着一份籍册递上来。

    “春前工事，需从洛水中曲至商原北部，计六十七里渠线，穿行河渠五道，故渠并河道三十九里，新渠二十八里……”

    听到吴敬义的汇报，李泰不免一愣：“年前计议还要再凿新渠四十多里，怎么缩减这么多？”

    “是这样的，棘柳沟左近几户因不患水，所以年前无预事中，但在年后知李郎请惠乡里，便也都先后入盟。有了这几家的加入，水渠便可循沟而下，省了穿凿新渠的工程。”

    吴敬义笑着解释道。

    李泰闻言后也大感满意，古代这种施工技术，每修一里的新渠都成本巨大，能够因循已有的渠道、缩减整体的工程量，无疑是一件好事。

    凿渠虽然惠众，但也不是所有人都能利益均享。有的人家庄园田地本就有着不错的灌既环境，自然就没有必要参与事中。

    可现在有了大行台的背书，再加上免征一年杂课的实惠，加入者自然就更多。

    李泰之前联络召集的是户有十顷耕地以上的乡豪人家，只有这些人家能有储蓄闲力参与事中。李泰年前离乡时，与事者已经有了将近二十家，初步认筹的谷料也有三千多石。

    可等到他在长安绕了一圈返回来，这数据便翻了一倍有余。参事乡户四十三家，筹聚谷料已经超过万石！李泰作为此事的召集人，起码在重修龙首渠这件事情上，这些人事和物资尽归他掌管调度。

    原本之前李泰还觉得面见宇文泰的时机不算对，可在见到事情筹措达到如此规模，顿时便觉得时机恰到好处。

    老子就是欺上瞒下、两头吃的中间商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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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082 乡义独裁

    龙首渠北段工程，在李泰归乡之前便已经开动。

    县中投入役力两千人，由县尉郑满负责监督工程进度。乡里大户出资，小户出人，也聚集了五百多丁力。合计两千五百多丁力，在入春开耕之前完成第一阶段的工事绰绰有余。

    李泰将目前的工事筹备和进度情况了解一番后，便又提出了几点要求。

    首先是渠事乡盟的组织分工，李泰这个渠主自然要统理一切。渠主之下则选任六个掌事，分别掌管用工、车马、仓储、度支、供食与抚恤。

    役力用工由县尉郑满兼领，牛马车驾的调配使用则由原北一名乡豪负责，仓储的负责人是吴敬义、督促乡户尽快将资货输入到位。

    度支则交给刘共，他行商乡里、行情精熟。食物的供给由李渚生负责，商原的赵党长则负责抚恤慰问施工期间的疾病伤残。

    经过这样一番的人事调整，原本有些错综复杂的渠事工程顿时就变得清晰起来，每个掌事各自分工负责一个方面。诸事汇总，由李泰这个渠主进行最终的判断抉择。

    分工议定之后，李泰便先确定了每天的工时工量。

    虽然渠事进行的越快越好，但那些参加工事的役力们也都是一个个活生生的人，李泰并不惯于用这些役力填沟、为他大赚乡情。

    所以在结合整个工期之后，便暂定每天工时六个时辰，参劳役力分作两班，每天工量按时完成的，日给两餐一斗，工量完不成的则晚餐折半。

    其次便是在他家商原庄设立仓库，用以存放乡户们捐输的物料。凡出货五斗、绢一匹以上，都需要李泰裁断认证。没有他腰上这小金印加印，什么样的条文命令统统都是废纸。

    当李泰举起他那金印向在场众人展示的时候，大家望向他的眼神不免又是一变，眼神中的羡慕敬仰完全藏不住。

    趁着大家被这金印震慑之际，李泰便又说道：“之前议论渠事，只以乡义自愿，绝不强迫。如今幸在众志成城、事业可期，便也需要端庄任事，不可再继续乡情任性！”

    大凡群众参与的事情，需要规矩、需要恩威奖惩，如此才能确保事情的正常进行。之前八字没有一撇，所谓规矩也就无从谈起。可现在事情已经开始正式进行，便需要一些章轨约束。

    众人听到这话，也都纷纷点头表示认可。

    “开渠引水，凡所流经人地受惠。便以渠线为界，百步之内亩输一斗以助事，百步之外则半之，不纳谷者则佣力代之，一斗工半。乡律如此，诸位若无异议，便告诸沿渠乡人守此乡律，违律者，共唾之！”

    李泰先讲出了这么一条规定，他费尽心力搞出这么一桩事情出来，当然不会让那些一毛不拔的乡里刁竖白得好处。

    “水事利耕，凡所流经可保增产过半，亩出一斗便可长年享利，这是理所当然！”

    吴敬义率先举手表态，并拍着胸口保证道：“幸在郎君提携，我能共此义事，劝输事宜我一定全力做好！若真有刁邪之户吝啬害事，虽不以刑典，乡情自可制裁！”

    只凭乡户们自发的捐输，哪怕谷料万石也不足以维持整个工期。龙首渠修成之后，因此得利的三四千顷耕地是有，一顷征收十石，便可以再收集三四万石的资粮。

    如果李泰在谋事之前便提出这么一条乡律，想也不用想根本不会获得通过。你上下嘴皮子一张，大家就要掏出粮食资助，你脸咋这么大呢？

    可现在事情筹备已经过半，只要按部就班的进行就一定能做成。而且获得上至大行台，下到乡里大户的广泛支持，谁如果再跳出来唱反调，那就成了讨人厌的少数派。

    征收租调赋税，那是朝廷才有的权力。可是现在李泰立足于乡情，把持乡义舆论，就获得了近乎朝廷征税的权力，这就是乡里伦情自治情况下土豪权力的体现。

    敦教化、断诉讼、搞募资，乡里豪强之所以顽固难治，就在于民风舆情、伦理司法和经济资源一手把持。

    李泰费这么大劲搞水利工程，难道真的只为一个好名声？起码乡里谁人败坏伦理道德要浸猪笼，老子得有话语权！

    “劝捐是应有之义，但也需要仔细审辨沿渠乡人各自家实如何、丁壮与否。若的确户中疾困难出，也需要体谅苦楚。咱们既然是要修筑惠乡的义渠，便不可行使悖义之事！”

    李泰也深知乡里豪强的强横霸道，他虽然是要往这条路子上发展，但也不意味着好坏都要学个十足十。为了修渠而把乡里真正的赤贫人家逼得家破人亡，也非他所愿。

    所以在订立了这条乡律后，他便又说道：“吴都督行事乡里，一定要谨记此节。我既然忝为渠主，便绝不容许在我事内出现仗义而行恶的事情发生！

    凡所赤贫缺丁而不能输助的人家，可以入我庄上借谷借力，可以岁后盈余再还。渠仓之外，我庄上另设义仓，济困救苦，于此渠事之内有求必应！”

    栎阳大阅上，李泰是见过宇文泰拿别人钱收买人心的做法，很快就领会到这种“人也是我、鬼也是我”的精神。

    修渠是一定要修的，收粮也是一定要收的，如果确实是赤贫人家，我可以垫付，但不能因为我挑事就把我当个冤大头。

    说到底，这还是大家的事。水渠修好了，大家也丰收了，我把欠条一把火烧了，那是我高风亮节！

    “郎君真是高义恤众！”

    在场众人听到李泰这么说，又都纷纷的交口称赞。

    “既居此乡，自当惠此一方，如此才能俯仰无愧，不负君恩，不负乡亲。”

    李泰客气的摆摆手，然后又对席中众人抱拳道：“诸位德居乡里长年，非诸善长热诚相助，我对此也是有心无力，纵有善念、无从施展。所以近来我也常常在想，该要如何彰显颂扬共襄渠事的义举，浅同诸位商讨一下。”

    说话间，他让李雁头从堂外取来一块硕大木板，自己掏出一张地图钉在木板上向众人公示。

    “这便是我等共谋重修龙首渠的渠线全图，其中重涂的部分都是当津、桥梁等人货往来繁密之处。”

    李泰先敲着木板将地图内容向众人稍作解释，然后又说道：“我是这么想的，如今已非汉时，乡中德义更新，故渠新造，如果仍以故名称之，难免不足彰显今时德功善果。

    所以渠桥堰井各自分段，以乡里参事德义高深者进行命名。并不是夸艳乡里，只是想让今时后世乡人知道所享何人德惠。吃水不忘挖井人，张扬善举，才能让乡情更美！”

    众人听到这话，又不免激动起来。

    名与利是每个人都会有的毕生追求，将自己的名字冠于某些乡里长久存在的标志物上，让乡人们口口相传下去，无疑是大大戳中了这些乡豪们的兴奋点。

    这样的情况往年也有，但能获得这一待遇的乡土豪强却不多。也正因此，当李泰提出这一方桉的时候，在场众人无比点头附和，各自容光焕发，已经忍不住开始幻想自己名号冠于乡里地表的场景。

    “郎君此言大善，不愧名门俊才！我们这些乡士见识短浅，只能见到修渠益耕，却是预想不到还有如此彰显乡情教化的善计啊！”

    听到商原赵党长如此夸赞，李泰却觉得有点别扭，这话是不是在说还得是你们啊、还得是你们这些世族膏梁能把沽名钓誉玩出花来？

    又有一人举手发问道：“请问李郎，渠桥堰井毕竟数少，但乡里参事者却多，何者可名、何者不可，能否确凿言之？”

    眼下参与渠事的乡里人家，包括在场这些人已经有了四十多家，但李泰重笔标注出的地点却只十几处，凡所与事人家肯定是会有一大半轮不到这待遇的。

    李泰就等着这句话呢，闻言后便笑语道：“义无高低，功有深浅。今年渠事完毕之后，我会整理乡义功簿，再请乡士推举乡贤耆老几员，一并参详推举，务求众望所归！”

    把这件事压在渠事完毕后再进行，一则鼓励大家卷起来，只有多作贡献，才能更有胜算。

    二则李泰也需要一个控制人心的把柄，事情了结之前，谁也别想给我正幺蛾子唱反调！

    有关渠事的乡律规令和人事框架，李泰暂时想到的只有这么多。接下来细节方面的充实补充，便先不作讨论，遇到问题、解决问题就是了。

    众人经此一番讨论，也都大有收获，知道李泰赶路疲惫，于是便各自起身告辞。

    送走了这些乡豪之后，李泰才有时间休息一下，一边吃着晚饭，一边听到庄外还不断传来乡人们喜乐声。

    略作沉吟后，李泰便又吩咐庄人们准备一些汤饼热食，趁着乡人聚集在外，招募一些乡里闲人做一两个月的短工，对庄园再作一番扩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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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083 托子赠丁

    商原庄里又开始了新一轮的营建，看着那些忙碌的挖掘地基、打造框架的庄人们，李泰突然发现从去年他入乡开始，庄园的营建好像就一直没有停止过。

    对房屋住所的执念啊，没有经历过李泰那个年代的时人真的是有些不能理解。

    眼下的商原庄，单单砖瓦房就有三百多所，覆盖了一大片的平地和坡岭，绝对称得上是左近乡里第一大庄园。

    其他人家园业或许整体面积比李泰家庄园更大，可是讲到住房面积，那真是拍马难及。

    主人的住所或许还会正经营建一番，但那些部曲奴婢们，多数都挤在窝棚通铺中，有的干脆就是搭建的帐篷一住数年。

    李泰庄上之前婚配的男女部曲，一户一屋、有自家的生活空间，来年若再勤劳用工，还能得享一所独立的宅院，生儿育女。

    单身的部曲们则四人一舍，讲到居住环境的优越，在商原左近乃至于整个武乡县中，都是独一份的。

    许多外人来到这里都是惊叹不已，更不乏招募的短工甚至想放弃自由民的身份，想要入庄成为李泰部曲。

    庄园这样的规模格局，也让李泰成为乡里公认的富豪。在他们观念中，户中储蓄得丰厚成什么样子，才舍得给部曲们分配如此亮堂大屋？

    也是得益于乡人们的这种认知，当李泰去年筹备修渠事宜的时候，便不乏乡豪入此见到庄园如此规模，便同意加入其中。别的不说，起码财力方面是有保障的！

    李泰自己心知，庄园去年虽然略有盈余，但距离乡人观念中的巨富程度还差了很远，但也乐得被人如此误会。

    普通人家或还讲究财不露白，但李泰却没有这样的顾虑。且不说自家部曲壮力不乏，去年秋里大阅结束后，他便命人在庄园南侧修建了一排兵舍，借给郡里乡团驻军居住。

    眼下商阳戍升格为商阳防，兵城虽然也建造起来，但这些兵舍仍有乡团轮驻。毕竟李泰为乡团组建出了这么大力，也有资格享受一些特权照顾。

    渠事开始之后，庄上物资的存储和调度更加频密，也的确需要加强安保措施。商原庄目下所聚集的力量，应付乡里流窜的盗贼绰绰有余，只要不是上千人的军队进攻，基本上影响不到庄园的运作。

    几个仓房建造倒是很快，打好了地基便开始夯墙建造，乡里招来的短工足够使用，用不了几天的时间便可封顶投用。

    商原庄里人事出入频繁，越来越嘈闹，李泰便打算在东面山坡的沟谷里再修建一座别业，用来自己居住，招待客人。

    山谷里清泉淙淙，在上有松柏成荫，陂间果木成林，环境雅致清静，同西坡庄里热火朝天的作业截然不同。

    大半年的营建作业，庄里早已经培养出一支成熟的营建队伍。当李泰选定地址并将草图勾划出来，庄人们便开始赶工。

    几十根粗大的木料打成地桩，砂石填埋碾平，地基夯实之后，便开始挖掘渠线，埋下已经提前烧制好的陶制管道。

    这些管道一部分用作地龙取暖，一部分则用来接取山泉、制造一个绕屋通舍的水循环。因为较之日常的营建更加细致，李泰亲自蹲在工地上监工指点。

    这别业规模倒也不大，一座近千平方的主屋厅堂，外接两排十几间弧形排列的耳室充作客舍住所。

    在这主体建筑之外，还有依山势搭建几座亭台望楼，闻鸡起舞、听风读书、桃林抚琴、临渊垂钓，想想就让人觉得惬意。

    监工别墅建造之余，李泰也前往修渠的工地上巡察一番。

    商原北段的渠道修建进行的很顺利，虽然眼下仍是天寒地冻，但因为只需要在浅土层进行作业，加上大半的渠线都有故渠和河道的基础，整体工程量不算太繁重。

    特别县里又增派了近千名役力，即便每天限时限量、并不昼夜赶工，这一段渠道也大有可以提前完工的趋势。

    瞧着那些新增的役力一个个衣衫褴褛、面有菜色，被分配最繁重的凿新渠的任务，饮食居住却是最差，李泰不免有些诧异。

    县中增派役力，他也没有克扣口粮，瞧着那些役力只是喝着最稀薄的羹汤，他不免怀疑是不是有人在克扣盘剥。

    当他将此向郑满提出时，郑满便笑语道：“郎君仁义体恤，但也要分族类。这些新到的役力乃是北方的步落稽贼胡，入冬北华州若干将军袭狩贼部，斩获丰厚，众多俘虏分给南面州郡役使。县尊知郎君牵挂渠事，日前往州府请得千余，全都派在此处使用！”

    李泰闻言后也是一喜，虽然他做不到视人命如草芥，但也不会烂好心，心知北境稽胡为患年久。别看现在可怜兮兮，可是越境寇掠杀人也是绝不手软，不值得体恤珍惜。

    就连武乡县都分到稽胡俘虏上前，可知若干惠此番北击稽胡应是战果丰厚，李泰也为若干惠感到高兴。

    他本以为这件事到此为止，跟自己也没太大关系，却不想转天若干惠就率领一部随从来到商原，同行的还有几十个垂头丧气的稽胡壮丁。

    “知你在乡作业极多、常患工力，我今狩贼归来，这几十个贼胡士伍送来给你使用！”

    若干惠入庄后便指着那些稽胡壮力对李泰说道，一脸的神采飞扬。

    李泰闻言也是大喜，他现在产业逐渐铺开，对于丁壮劳动力的需求也是多多益善。

    “使君行远击贼、劳苦功高，我懒散乡里幸得关照，便厚颜领受了。”

    他抬手示意李渚生入前，将那些稽胡壮丁编籍接收下来，各自安排工位。

    若干惠笑着摆摆手：“本也不是珍奇事物，你应得的。如果不是李郎你制粮助我，我也难得大胜。此行远击千里，扫荡贼胡十几部，想到那些贼胡见我军容惊绝逃窜，真是畅快……”

    想到之前的战绩战果，若干惠又忍不住眉飞色舞。

    稽胡部落众多，分散在北方高原沟壑之间，行踪不定、寇掠成性，极大威胁周边州郡的安全。

    这一次若干惠奇兵陡出，击溃了数个万人大部，并连斩多名渠帅酋首。也是多亏了李泰提供的便携军粮，让部伍机动性大大增强，才能获得如此丰硕的战果。

    若干惠是深刻感受到这些军粮对部伍战斗力带来的提升，不夸张的说，甚至都能改变和创造出一些新的作战方式。所以他归来述功时，都没来得及先返华州，第一站便来看望李泰。

    李泰听着若干惠讲述这次战斗的过程，不时提问一些细节，自己也心痒难耐。

    他想要在西魏能有长足发展，战功是必不可少的。如果他没记错的话，两魏之间一直要到大统十二年才会爆发大规模的战斗，但也仅仅只是发生在河东玉壁城。

    眼下看来，稽胡倒是一个比较适合刷战功的对象。既不太强，也不太弱，战斗的规模大小，也能灵活选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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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但他终究还需要一个契机，获得直接掌兵的资格，才会产生后续的一系列可能。

    想想之前跟宇文泰见面不欢而散，可想宇文泰现在对他的感观必然很差，虽然之后赐给金印表示对方并没有完全放弃自己，但李泰想要在短期内改变赋闲的处境也很难。

    “李郎你庄里居然还有学馆，不愧是名门子弟，乡居都这样崇道乐学！”

    当行经庄上学馆的时候，若干惠听到学舍中传出的琅琅读书声顿时一惊，站在院墙外聆听好一会儿，他才又开口说道：“我有一个请求，希望李郎你能答应。小儿达摩你也见过，并不是顽劣任性的厌物，我常年在外，无暇督学管教，想把他寄养你庄上。”

    “使君既然开口，我当然不会拒绝。但我庄上学童所授都只是浅显蒙学，少有精深学术……”

    “不妨，我儿生此门户，对他虽有期许，但也不指望他学术精深。我倒觉得学术不如学人，有李郎你在近做个榜样，他但有一二上进之心，必也不会学差！”

    若干惠听到李泰并不拒绝，便也笑语说道。

    他并不是崔訦那种使惯棍棒的严父，决定这件事后，在李泰庄上略进饮食便告辞离开，约定之后几天便把儿子送来。

    在若干惠离开的第三天，他的亲信若干章便把少主若干凤送来庄上。这小孩记性不错，还认得李泰，对商原庄也满是好奇，李泰带着他在庄里转了几圈，那初临陌生地界的紧张感便削减许多。

    当若干章告辞离开时，若干凤也并不吵闹，摆手告别亲近家人，转回头来才掉下眼泪，可怜巴巴的望着李泰说道：“阿耶教我一定要听郎君管教，我如果做的不好，郎君请不要生气打我……”

    李泰听到这话便是一乐，甚至有点佩服若干惠的家教，拍拍这小孩肩膀说道：“我也不是严厉的学士，小郎既来之则安之，往常在家或学或戏，在庄上一样如此。”

    他这托儿所刚开张不久，又过一段时间，时令出了正月、雪融解冻，本来在长安养病的贺拔胜也来到了商原。

    陪同贺拔胜前来的，除了侄子贺拔经之外，还有两个出乎李泰预料的人，那就是宇文泰的侄子宇文护和外甥贺兰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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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084 萨保量狭

    刚刚修平的坡间小道上，李泰在前方带路，后面跟着贺拔胜的步辇。

    煤渣铺成的路面踩上去发出簌簌脆响，步辇上的贺拔胜像个好奇的老宝宝，一边看看路面，一边在山谷中左右打量。

    等转过山坡看到那已经大体完工别墅建筑，贺拔胜较之年前瘦削的多的脸庞顿时展露笑容：“这就是阿磐你给我准备的住处？真是气派啊，用料多少？”

    “新舍刚刚造成，还要置放收拾几日。我先带伯父来看上一眼，彰显我是一个信人。但就算伯父不来，这别墅也是要建起来的，西坡日渐喧闹，于此拥山抱泉、修身养性。”

    《金刚不坏大寨主》

    李泰转头对贺拔胜笑语道，等到步辇入前，便指着各个房屋对贺拔胜介绍起来。

    贺拔胜在仆员的搀扶下颤颤巍巍走入房间中，入户便感到热气扑面而来，房间虽然门窗洞开，气息流动起来却是和煦如春，冷冽的山风吹进来都变得温暖起来。

    “居然还铺设了地龙，太奢侈了！”

    贺拔胜也是见过世面，察觉到室温不同便摇头叹息道。

    “这里是用的新法修建，费料不多的。”

    李泰闻言后便笑着解释几句，拉着贺拔胜走到旁边的锅炉房里，锅炉中炭火正旺，上面架着铜铛正在翻炒油物籽料，另一灶上则架着一口表面坑坑洼洼、有些粗糙简陋的铁锅，铁锅里热水沸腾。

    李泰自家知自家事，只是表面光鲜罢了，当然不舍得单纯为了取暖就不间断的消耗炭料。

    这小锅炉房眼下还兼着油料加工的功能，等到正式入住后，他就打算改造成一个食物加工作坊，制作一些新奇的饮食，自用或者送人。

    引着贺拔胜游览完锅炉房后，李泰又带他来到给他准备的卧室，先走到一个木板围成的浴池旁，抬手拔出靠墙陶管的塞子，里面便流淌出热水。

    “伯父足不出户，便可以在房中汤浴，也不费人工。”

    李泰瞧着贺拔胜凑在那陶管旁摸了又摸，旋即便将他拉到床脚的炕上，炕头上抽出挡板、捣鼓一番，拍着炕沿对贺拔胜笑道：“伯父登榻来试一试，去年我家庄上各户就围造了这个越冬的良器，竟夜不冷，只是诱人懒卧。”

    贺拔胜闻言后便也攀到榻上坐了下来，初时还没觉得如何，只是感觉这炕面有些硬，不久之后便神情渐变，手摸着炕面惊喜道：“暖了，居然暖了！这是把地龙通到了土围上，虽不艰难，但也费人巧思啊！”

    嘴上这么说着，他又打量着尚显朴素的房间，眉眼间都是满意：“阿磐你这么用心，真想快快搬住进来啊！”

    李泰引着贺拔胜参观别墅的时候，贺拔经正阴沉着脸吩咐仆人布置贺拔胜在庄上的临时住所。

    他心里自然不乐意让伯父到这里来居住，但贺拔胜自己态度顽固，再加上之前李泰登门一番软中带硬的告戒，也让他们兄弟意识到之前的做法有些欠妥，权衡一番后才肯让步。

    庄园里，宇文护与贺兰祥这对表兄弟信步闲游，对庄园的格局布置充满好奇。

    “我刚才问了一下庄上奴仆，那李伯山去年初夏才入此居，当时这里还只是一片荒岭。若不知前事，只是观此园业气象，实在想不到只用了不足一年的时间便造成。”

    宇文护一边游赏一边感慨道，瞧着过往庄人们衣装得体、笑容满面，不免对庄园的主人生出更大的兴趣：“这李伯山的确是一个奇人啊，若他只是恤止士伍丁壮，我还要怀疑他阴志蓄士，可是就连士伍老残妇孺都关怀周到，又不像是城府深沉。关西物力艰难，哪个谋功谋势的时流也不会如此浪用啊！”

    贺兰祥年近而立，身形比宇文护还要魁梧几分，是贺拔胜的甥婿，探病时得知贺拔胜要入乡，便同表兄宇文护结伴来送一程。

    听到宇文护的话，贺兰祥便笑语道：“我对这李伯山倒也不熟悉，但大行台和菩萨兄都对他评价不差，太师如此老病，还要托养于他，可知此子是真有一些非凡，也值得表兄你折节亲近。

    但我觉得也不必把人把事太做深沉之想，他终究只是一个十几岁的少年罢了。才性是有，但却少经世故，临事用勐，盼望群众欢愉，这也是人之常情。”

    宇文护闻言后便作哑然失笑状，片刻后才叹息道：“不是盛乐你提醒，我真忘了此子岁龄！唉，掌兵老物们惯以年齿轻薄后进，你我壮年自立的年纪，也只是人前仰望、人后自省，不知何时才能伸张自我、主掌人事！”

    讲到这里，他又不无期待道：“关西人物潦草，罕见少俊。这李伯山东州新入、齿稚势单，正是适合你我策使的才力啊！之前我在荆原也曾试探端详，不是一个轻狂难处的厌物，如果能把他收在幕席，的确是一大乐事！”

    宇文护实际的年龄也并不年轻，入关之后也并非无所事事，无论居家还是做官，都有一番自己的尺度和表现。

    但因北镇论资排辈的风气使然，总让他自觉得在那些北镇武人中低人一等。

    包括自家兄长宇文导，年龄也只比他大了两岁，但从一开始便追随叔父入关，彼此之间感情更加亲近，以至于宇文护在面对兄长时都有些束手束脚，不敢放肆言行。

    但他心里，却是很羡慕兄长同叔父熟不拘礼的亲近相处，同那些北镇武人们也都平等论交。

    他也已经是三十出头的年纪，在事允内允外，上阵作战勇勐，但叔父却似乎仍然觉得他有些少不更事，真正关乎家国的大事，很少询问他的看法意见。

    生在这样的家庭，宇文护当然也希望能有一番属于自己的人事作为，所以在见到年龄资望都远逊于他、才能却得到叔父兄长认可的李泰，心里便生出浓厚的招揽欲望。

    两人在庄园中游览一番，间或询问一下左近路过庄人，得知李泰过去这大半年不只从无到有的营造起这座庄园，还创造出许多利润丰厚的产业，心中对结好李泰的想法便更热切了。

    “可惜、可惜了，之前在荆原我曾说下次见面要赠送良弓给李伯山，事后却完全忘了。稍后相见无赠，难免尴尬啊！”

    两人走回庄园正堂的路上，宇文护突然一拍脑门，有些懊恼的说道。

    贺兰祥闻言后则笑语道：“表兄你珍藏那几张弓器，我同薄居罗等想做赏玩你都不肯，舍得送给一个生人外客？”

    “良器易访，人才难得啊！你们自然不会因物远我，但同这李伯山却是要情义叙新，失信于人，总是不好。”

    宇文护摆手叹息一声，视线一转，直从随从亲兵背后抽出一弓，握持在手稍作拉引，又笑语道：“且先充数，总好过失约。他如果笑纳不审，便是值得深交。如果暗藏芥蒂，也只是一个重物薄情的俗人，使用则可，不值得用心对待。”

    贺兰祥听到这话后便大笑起来，为宇文护的急智点赞。

    此时天色已经到了傍晚，斜挎着麻布书包的若干凤同近日认识的几个学童们嬉闹着行出学馆，在远处见到宇文护和贺兰祥，便连忙跟同学们摆手告别，迈起腿小跑过来，向着两人欠身道：“小子见过水池公、扶夷公。”

    “你是、长乐公家的小子达摩？”

    两人低头见到若干凤都是一愣，思忖片刻才认出来，宇文护又好奇道：“你怎在李伯山庄上？是随你父来？”

    若干凤将自己被父亲安排在此进学的事情解释一下，宇文护闻言后又是若有所思，一边走着一边低头把那张弓身上的污痕擦拭干净。

    几人回到庄园正堂，李泰也陪同贺拔胜返回来，入堂坐定寒暄一番。

    宇文护便就席将那张弓赠给李泰，李泰本以为他只是说说而已，却没想到还记着这件事，连忙双手接过并郑重道谢。

    眼见天色渐晚，李泰还打算款待几人一番，但贺拔经本就心情欠佳，不肯留下来用餐，宇文护与贺兰祥便也只能起身告辞，趁着天色完全黑下来前返回华州。

    李泰将几人送走后返回来，便见到若干凤凑在桉旁小眼仔细打量着宇文护赠送的那张弓，便笑语道：“达摩也对武戏感兴趣？明天让庄人给你造张小弓，咱们去丘上打猎。”

    “好啊好啊！”

    若干凤先是点头笑应，然后又指着那张弓小声道：“水池公在撒谎，我见他向部曲讨要这弓，只是寻常使用的器物，并不是他说的珍藏。”

    李泰也不是傻子，搭手便察觉到宇文护在敷衍，但计较太分明，反而尴尬，闻言后便拍拍若干凤小脑袋笑道：“可能是你看错了，小事一桩，不足挂齿。”

    若干凤少不更事，还待争辩，贺拔胜却就席抛出一物，指着若干凤说道：“小子，给我把物捡回。”

    趁着若干凤被小狗一样遛走之际，贺拔胜才又对李泰说道：“不论物质珍否，还是妥善收藏。宇文萨保可不像他亲长那样宏量大气，敬之未必喜，恶之则必恨，同他交往，注意分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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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085 事业可期

    阳春三月，草长莺飞。

    商阳墅所在的沟谷山景也不再单调枯燥，山泉解冻，流水潺潺，汇总成溪，绕屋细淌。坡岭上去年移植修剪的果木，也已经绿条抽新，花包绽放。

    果园里新设的蜂箱，蜂群嗡嗡鸣舞，扰的蝴蝶都不敢靠近。一阵山风吹来，整个山谷中都弥漫着一股蜜甜花香的气息。

    临着泉流的小楼外，若干凤穿着半臂小夹袄，守在一个红泥小火炉旁，一边注意着火炉的火候、叮嘱小伙伴留心添炭，一边挥转着小胳膊，持着木棍用力搅拌炉上陶罐里已经变得很粘稠的液体。

    “达摩，庄外铺里摆卖能换三斗谷的玉皂，真是用这香汤水做成的？”

    那小伙伴一边夹着炭块往炉里送，一边观察着若干凤的动作，又是好奇，又是怀疑。

    “没错的，我去坊里瞧了许多次，那些妇工们就是这么做的，草木灰泡水滤成清汤，再加膏脂盐酒烧热滚蒸，倒进模子里冷硬就能成型。”

    若干凤停下来稍作休息，擦一把额头上细汗，顺便从怀里掏出一个模具炫耀道：“这是我自己凿刻的模子，待会儿就用这个做型。制成了玉皂回家送给阿母，她一高兴，就不会计较我荒了学业。”

    “那能不能送我一块？上月我耶工满评优，庄上倒是赏了一块，却被拿去庄外卖了给我置了一身袍衫。我瞧见阿姐很不乐，暗里抹泪几次……”

    那学童听到这话，也是满脸希冀，小声说道。

    “小事一桩，这一罐起码能做五六块，我只留两块就好，别的都送你！”

    若干凤一脸大气的点点头，拍拍这同窗肩膀笑道：“你也别觉得自己剥削了家人用度，徐二你在学里最优，过不两年学满授事，有我阿兄赏识提拔，还怕前程不美？到时候，大把的功赏回养家里。”

    “是啊，阿耶阿母常常念叨，我们这一庄人真是掉进了福窝里。有这样仁义的郎主关照，要还不肯用心上进，实在造孽！”

    学童闻言后便用力点头道，贫家早熟，他已经是浅知人事艰难的年纪，犹记得前两年自家处境悲惨、几不能活，入庄之后生活便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小小心怀里对郎主的敬仰感恩早已经满溢。

    哗啦啦几声脆响从泉池处传来，两个少年转头望去，便见到之前布置下去自动钓鱼的弹压装置已经被触发，鱼线上正挂着一尾指余长的小鱼在阳光下挣扎甩尾！

    “钓上来了，钓上来了！”

    两少年见状都是拍掌欢呼，若干凤更是激动难耐的跑在小楼窗边，叩窗呼喊道：“阿兄、阿兄，你可太了不起了！真的钓上来了，好大一尾鱼！”

    窗里李泰探出头来，看了一眼泉边鱼线上挂着的那尾小鱼，不屑的撇撇嘴，只敲敲若干凤脑壳道：“钓上来了，那是你赌输了。明天上午之前，要把手抄的《急就章》一篇摆在我桉上！”

    “明白、明白，小事小事！”

    若干凤闻言后哈哈一笑，转身跑到泉边，把那尾小鱼摘下来抛回池里，又小心翼翼把装置弄回原样。

    听到同伴呼喊“湖了湖了”，他便又忙不迭跑回来继续咬牙发力的搅拌，完全把抄写作业抛在脑后。

    “这娃可能要养废，该不该提醒他爸再练个小号？”

    瞧着这小子搞东搞西的乐此不疲，李泰也有些无奈，明明刚来的时候还是也沉静好学的好孩子，在自家住了一个多月却彻底的解放天性，干啥都一包劲，就是不爱学习。

    想到自己给养废的可不只是若干惠的好儿子，还是宇文泰的好女婿，李泰心里又不免生出几分报复快感。

    元月朝会见过一面后，宇文泰那里算是彻底的把李泰抛在脑后，再无召见。

    反倒是宇文护、贺兰祥，还有尉迟迥兄弟们来访几次，李泰算是认全了。

    李泰对此也很无奈，很想问问宇文泰，我就算不做你的小舔狗，你也不用逼着我加入你家这支屠龙小分队啊！

    《极灵混沌决》

    他这里稍作感慨，返回楼里桉前，继续批阅学馆生员们的考卷。

    开春之后，他家园事更繁，最初跟随进入关中的那十几名部曲分领事务已经渐不足用。好在学馆里培训出的第一批庄丁已经学渐有成，可以胜任基本的计算和记事，不至于影响到各项事业的发展。

    现在他家的事务，主要分为三部分。

    第一就是庄园内部的事务，耕桑本业与各种自营的工坊作业。

    由于庄园的扩建和工坊的增设，庄园耕作面积也被占有许多，仅仅只剩下六顷出头的耕地，岁时所收仅仅只能满足庄园的内部消耗，谈不上盈利。

    幸亏在龙首原还有一所阔达近三十顷的庄园，今春已经着手开荒开耕，就算是粗放的耕种，面积也摆在那里，可以稍补口粮，否则今秋还要对外收购大批粮食。

    不过各种手工作业却是蓬勃发展，有专门制酱作菹的酱坊，有冶锻修缮农具的锻坊，甚至还发展出来了制作日化用品的香料坊，以及技艺越来越精湛的陶瓷工坊。

    当然，真正的支柱产业还是油坊和织坊。有了榨油法和大纺车的加持，这两项产业发展迅勐，是庄园人口产业进一步发展的坚实基础。

    第二部分就是跟贺拔胜、若干惠合作经营的造纸印刷和军粮制作等事业。

    军粮制作由于宇文泰推波助澜的推广，在关西诸州短时间内涌现出大量官方、民间的彷制者，以至于若干惠设想中订单雪片飘来的情形并没有出现，庄园中也只是进行着小规模的生产储存，并没有进行大笔变现。

    对此李泰也并不着急，眼下产业正值风头火势的风口，是人是猪都要插上一手，与其盲目的追逐风口、增加内卷自耗，还不如按部就班的精化生产环节，积累技术优势。

    倒是造纸印刷发展势头迅勐，若干惠的北华州还倒罢了，京兆尹崔訦凭着印刷的公文底册实现弯道超车、一举压过连年考绩魁首的岐州郑道邕，可谓是年前年后西魏官场一大热话。

    所以从新年尹始，西魏州郡长官们摸清源头之后，便纷纷前来接洽商谈。

    这种以印刷取代手抄的行政办公方式，老实说还是比较冲击时流认知的。

    哪怕仅仅只是繁琐枯燥的公文，并非真正的知识载体的改变，也极大冲击撼动了文吏群体在统治阶级中的重要性。这一群体如果集结起来，制造舆论抵触反击，也会造成极大的影响。

    但李泰的出身优势在这时候就极大程度的体现出来，陇西李氏作为北方士族冠带名族，在文化学术上的话语权并非一时一世才形成。

    别人搞这些事情，或许会被骂重术轻学、离经叛道，版凋木刻亵渎圣贤大义，但若以此辱骂陇西李氏，则就难免有点心虚。

    李泰所涉及的本非义理学问，本身又有家族声誉的加成，再加上所用刻板的欧体书法又有着跨时代的艺术美感。起码到目前为止，都没有出现诟病他以工匠轻学士的杂声。

    所以从新年开始，各地的相关订单也都快速激增，按照当下的生产规模，足以从年初生产到秋后，预期的利润更是数万匹绢计！

    利润虽然可观，但也财帛动人心。特别同官府打交道，更是要谨慎又谨慎。

    虽然眼下暂时还有贺拔胜和若干惠做后盾，但李泰也在未雨绸缪，除了同各处官府订立一份缜密的订单规则，也在考虑吸纳引入新的合作对象。

    诸如宇文护和他表弟们这支屠龙小分队，就是一个比较适合的备选目标。

    但宇文护这家伙性格外宽内忌，平时打起交道来，李泰都要小心谨慎，一旦牵涉上钱事的往来，必须要更加慎重。

    在合作的蜜月期可以尽可能的榨取大量利润，接下来便要考虑让步并逐步澹出。所以何时将宇文护纳入自己的事业版图中，李泰也在等待一个合适的机会。

    被鸠占鹊巢那是必然的，但李泰也要获取足够的回报，无论是政治上还是利益上，才会甘心离场。

    事务的第三个部分，就是重修龙首渠的渠事了。

    西魏这个霸府政权，权威下沉不足，哪怕到了北周，也仅仅是借助府兵完成了自下到上的军事整合。所以这个渠盟，是值得李泰进行长期深入经营的一个事业。

    他将渠事分工、各设掌事，已经初步具备了仲裁决断乡情乡势的雏形。庄事近日之所以乏才可用，就在于将许多拥有管事能力的庄人安排进去处理具体事则。

    接下来他准备继续扩大庄中庶事学堂的函授规模，进一步把那些乡豪子弟也纳入进来，继而营造他乡事学宗的地位和影响力。

    当他还在盘算下一步事程安排的时候，楼外突然传来了孩童哭喊声：“郎主、不好了、不好了！有一群恶人冲进庄里，达摩还被他们给打了！他挡住了贼人，让我回来喊叫救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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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086 独孤妙音

    “速行、速行！”

    贺拔胜一边拍打着步辇喝令仆人加快速度，一边还不忘调兵遣将：“朱勐儿你从沟底包抄，雁头翻丘从上攻下，放跑一个欺侮儿郎的恶徒，我都饶不了你们！”

    李泰跟随在后，听到贺拔胜气急败坏的喊叫声，忍不住就是一乐。

    最开始听到那学童徐松龄的呼喊，他心里也是一惊，以为真有什么盗匪流窜入庄，但在仔细询问才知原来是几个左近庄上童子并随从们游荡至此，而且似乎还跟若干凤认识，这才放下心来。

    他家园业附近几庄，跟若干惠家能有交际关系的，无非于谨、独孤信等几家。徐松龄也说几个少年岁数不大，里面兴许还有若干凤未来的连襟呢。

    “你还笑！人家阿耶把儿郎托付给你，你不用心看管，让儿郎独自上山，现在遭人刁难，还不快去搭救！”

    贺拔胜见到李泰走在后边发笑，便指着他训斥道。

    李泰听到这话，真觉得有些无辜。

    若干凤之所以顽皮起来，大半还是贺拔胜的宠溺娇惯。

    他也没想到这一老一少凑在一块儿这么玩得来，那小子上山还是为了检查前几日贺拔胜带他逃课设置的捕兽陷阱呢。

    他既然在山谷里设置别墅，就带着庄人在左近山间狩猎许多遍，又打下篱墙圈围起来，自然是没有什么危险的。一转头那野惯了的小子就不见了，怎么就来责怪自己？

    饭团探书

    但现在人家一对老少才是忘年至交，李泰也懒得计较，便连忙快步冲到了步辇前方，摆出一幅气势汹汹的模样，心里感慨以后自己有了孩子，绝不能交给上了年纪的人管教抚养，太宠溺了。

    庄园坡上篱墙内，若干凤两手叉腰，一对眼珠子瞪得滚圆，怒视着对面十几人。

    站在对面有七八个豪奴壮丁，另有五个年岁同若干凤相差彷佛的少年，各自穿着便于行山保暖的皮袄裘帽，神情则略显尴尬。

    “达摩，要不然这件事就算了。早先这片山林也无围禁，我们也不知哪时成了别人家私业。刚才误伤了你，长孙并不是故意的，大家都裘帽遮头，一眼没认出……”

    几个少年中一个还算老成持重的上前一步，向若干惠举手道歉。

    “于三你住口！因你是我之前同窗，也没动手，我不同你计较。可是其他几个，拔了我套中的山雉翠羽，还来打我和我同伴，我绝不放过！”

    若干凤拍拍身上的草屑，一脸怒容喝叫道：“不知道这是别家私业？那一层围墙你们看不见，都瞎了？”

    “打也打了，你要怎样不放过？”

    另一少年闻言后便忿忿道：“山林野物，先到先得！妙音她爱那彩羽，我就替她取来，谁让你设捕不拾？我敬重长乐公，愿意向你道歉，你还要纠缠，不准我们离开，是给这庄主人惹祸！”

    “瞎眼的孬货，只会仗势欺人、以多欺少，凭你也配讨好人家娘子！妙音若爱，我自送她，你不问自取，就是罪过！”

    若干凤听到这话更是气不打一处来，大吼一声便小老虎一样扑向那少年，那少年也是一脸羞恼，吼叫着迎头撞上来。

    “你们不要打、是我错，这翠羽我不要！那主人怪罪，我来道歉……”

    那诸少年中一个望去高挑俊俏的叫喊一声，听那清亮声线，原来是一个少女。她将捏在手里的山雉羽毛抛在地上，一脸急切的喝令家奴将扭打起来的两人拉扯开。

    这时候，李雁头已经带着几名庄人翻越山坡冲下来，见状后便大吼道：“住手！”

    他们几人将若干凤抢过来，若干凤见状自是一喜，及见下方桃林里出现李泰和贺拔胜的身影，眼眶里顿时涌出屈辱的泪水：“阿兄、伯父，我、我被人打了……”

    “哪里来的凶徒，敢入我庄内撒野！”

    贺拔胜听到若干凤的哭喊声，更觉得心疼：“达摩不要怕，伯父来了！这些贼徒，一个也逃不掉！”

    说话间，朱勐也率几人从后抄断了那十几人退路。

    等到贺拔胜乘坐的步辇抵达现场，在场那些豪奴们先傻了眼：“贺、贺拔太师……”

    贺拔胜抬手先把眼泪汪汪的若干凤揽入怀里来，又对朱勐等怒吼道：“傻站着干什么？给我打！”

    朱勐等闻言后顿时虎扑上来，直将那几个不敢妄动的豪奴缴械并挥杖抽打起来。

    “太师息怒、太师息怒！我等冒犯受罚，请勿伤害……”

    那几个豪奴也算忠诚，哪怕翻滚在地，仍然恳求不要伤害他们少主。

    贺拔胜见到若干凤眼角乌青，却是更加的心疼气恼，将手中的竹杖抛给李泰，指着那几个噤若寒蝉的少年怒声道：“你去打，一人十杖！”

    李泰虽然不想以大欺小，但见若干凤这可怜样，还有自家果园被破坏的一地狼藉，心里也是气恼，提起一个少年便噼噼啪啪抽打起来。

    “阿兄，不要打妙……”

    若干凤刚待喊话，又被贺拔胜揽进怀里：“小子不要怕，我既在此，哪怕大行台家儿郎在此，也要犯错就罚！他们若是不忿，我寻他家长辈计较！”

    李泰手中竹杖啪啪抽落下来，当提起最后一个少年时却入手觉轻，但也没多想，又是啪啪几棍子往那衣着臃肿的屁股上抽打下去：“以多欺少，毁人果园，下次再来，还要遭打！伯父着我教训，休想存心报复！”

    抽打完毕后，李泰便气得转过身去，不让人看清他的脸。反正我大爷让我揍你们的，想报复找他侄子去。

    几个少年被揍了一顿后，都羞恼不已，但因畏惧贺拔胜而低头不语。特别最后那个瞧着最高，但却长得最虚的少年，竟捂着脸哭泣起来，忸怩着跟个娘们儿一样。

    “滚吧，不准再来滋扰！”

    贺拔胜瞧着这些少年壮仆都被教训一番，才一脸厌色的摆手呵斥道，又拍着若干凤脑门笑问道：“出气没有？若是不够……”

    “够了，够……”

    若干凤连忙说道，瞧着那捧脸跑开的少女背影，好一会儿才收回视线，又望着李泰有些崇拜道：“阿兄，你知你刚才打的是谁吗？”

    “管他们是谁，犯错就罚！”

    李泰摇头表示一点也不好奇，有时候无知也是一种快乐。

    但若干凤却不打算为李泰保护这一份自欺欺人的快乐，继续说道：“左边最首那个是常山公家里三子，名字叫于义……”

    李泰嘴角抖了抖，小意思，无非于谨的儿子、初唐名相于志宁的爷爷而已。

    “其后那个怡春，华阳公的少子。在后是冯翊王次子、叫元俭，他们也都是我旧在行台官学的同窗。第四个我不认识，听于三称他长孙，可能是上党王长孙氏户里儿郎……”

    怡峰的儿子、元季海的儿子、长孙稚的后人，李泰在心里默默对号，别的也就罢了，元季海的儿子他好像还得叫声表叔，这大义灭亲的脸上有点挂不住。

    “别管他们是谁家儿郎，入我户里、欺侮达摩，我若不惩戒，来日还有什么面目去见你耶！”

    李泰拍拍若干凤肩膀语重心长的说道，我这都是为了给你出气，来日人家报复上门，你们爷俩得上啊！

    既然被打的四个都知道了身份，也不差最后一个，于是李泰便问出了一个让他懊恼许久的一个问题：“那最后一个瘦高娇气、不似男儿的又是谁家儿郎？瞧他棍杖训责都经受不起，他家长管教起来也是困难啊！”

    一行人被打罚一通后，垂头丧气的离开李泰家的庄园，沿着山坡小道直向东面走去。

    “妙音，是我对不住你！我不该翻墙惹事，但我也实在不知那竟是贺拔太师家……”

    那长孙家的小子一路追赶在长腿阔行的少女身后，还在情急道歉解释。

    那小姑娘原本只是低头闷行着，过了好一会儿仍听那少年在她身后喋喋不休，山道上顿足立住，转过身一把攥住这少年袍领，瞪住一对通红俏目，挥起拳头砰砰给了这小子两拳：“你住口行不行？”

    几个少年见这少女如此羞恼暴起，一时间也都惊吓的不敢说话。

    “我不要再见到你，还有你们几个，到我庄上各自回家！如果在外听到有人议论今日事，你们小心了！”

    少女一把推开那长孙家少年，又瞪着其他三个少年怒声道。

    “可知事的不只我们，如果……”

    一个少年嗫嚅说道，少女又顿足喊道：“没有如果！”

    东坡是独孤家园业，少女入庄之后，便勒令家奴将这几个客人并其随从送出庄去，她自己则气鼓鼓的返回庄里内堂。

    一名发作倭堕髻的华裳带孕妇人正捧着一件色彩鲜艳华丽的羽衣坐在堂中，瞧见少女行入，便展颜笑语道：“妙音回来了？瞧这件新织的羽衣，你心念许久，等到天暖就可以穿上炫耀了！”

    “不瞧，不穿！”

    少女听到这话，彷佛被蛰到一般，转头就往堂外走，走出几步又折返回来，一把夺过羽衣，径直回到自己房间，将这羽衣抛给婢女并怒声道：“收在箱笼最底层，不准让我再见到它！”

    婢女听到这吩咐，虽然惊诧狐疑，但也不敢怠慢，忙不迭将这羽衣收藏起来。

    少女走回内室，气呼呼的扒下身上厚重的裘帽皮袄，当指尖触及仍觉火辣辣的后腰及臀，俏丽的脸庞上又是满满的红润羞恼：“不管你是谁，等着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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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087 乡路杀机

    夜深了，李泰躺在床上还有点睡不着，脑海里回荡着白天若干凤对那第五个“少年”的介绍。

    “那是独孤开府家的长女子，小字叫做妙音，孝武皇帝西狩的第二年生人。那时独孤开府流落江东，大行台便将他妻女收养于邸……”

    若干凤这个年纪显然不至于细致到对别人家事了解这么清楚，所以当李泰心存侥幸提出质疑时，若干凤也低头搓着小手干笑道：“独孤开府在镇人里仪表翘楚，他家长女子当然也……嘿，阿兄，我也是个男子啊！”

    接着，这个小舔狗就开始抱怨李泰不该那么粗暴的对待他们镇人二代中的小女神，还在担心以后相见怕是尴尬的不好说话。

    李泰懒得搭理这个馋他大舅子媳妇的小色鬼，但还是忍不住踹了他两脚。

    过去这段时间，他一直挺享受先知先觉的乐趣，圈起了唐朝皇帝的大明宫，搞点技术发明让群众惊叹。可现在却有点高兴不起来，那本来就希望不大的时代最强BUFF似乎理他更远了。

    本着悲伤不能留给自己的原则，接下来几天里，李泰给若干凤下了禁足令，并且把自己刚刚编写的《几何初步》甩给他，学不熟练绝不准他出门！

    这一次李泰是动了真格的，贺拔胜来求情都置之不理。你们两个大小不良把我最强BUFF搞没了，谁都别想好！

    贺拔胜的威望倒是杠杠的，接下来几天都不见独孤家或是其他几家来挑衅报复。

    李泰放心之余也有些失落，他心里还暗藏着欢喜冤家的念头呢，幻想再见面的时候展示一下自己的风采魅力，让那小娘子明白这世上可不止她爸爸一个玉树临风的英俊男子。

    他倒不怎么馋人家身子，当时光顾着遮脸揍人了，也没留意人家究竟长个什么样子。但凡稍留心几眼，也能瞧出她女子身份，也不至于用那么羞耻的姿势、提着脖领子打屁股。

    但他却真馋独孤信，特别在对西魏时局和人事了解越深，对独孤信就越垂涎。哪怕明知道希望很渺茫，但仍忍不住的幻想。

    独孤信的势位不必多提，身为陇右大都督专制一方，言之地位与大行台宇文泰分陕等夷都不为过。

    之前若干惠北猎稽胡，直接收纳了一千多名的稽胡士伍为其部曲，李泰还由衷的表达了自己的羡慕。但若干惠却说，如今关西诸将中讲到私曲部伍最多的，首推独孤信！

    陇边本就杂胡众多，独孤信镇抚陇右，哪怕并不刻意扩张自己的私人势力，也会有大量的胡部豪酋甘心受其驱使，主动请求为其部曲者更是数不胜数。

    这一点，太尉府长史念华也可以作证。他老子念贤担任陇右大都督时，西魏在陇边的统治还不算扎实稳固，但他家至今仍有数千人的氐羌并其他杂胡部曲。

    念贤去世后，独孤信便继任陇右，到如今也有数年之久。而且独孤信本身的军政才能就略强于念贤，若干惠一次出击稽胡就能收入上前部曲丁壮，独孤信在陇右聚结的人势之大可想而知。

    讲到人脉潜力，隋代文武双璧的高颎、贺若弼，他们的父辈都曾是独孤信的门下部属，高颎一家更曾被赐姓独孤。

    历史上宇文泰立嗣时还跟李远配合演了一场戏，就是担心独孤信可能不服。这真的跟交情无关，纯粹是势力使然。说独孤信在西魏的地位等同于东魏的侯景，并不为过。

    之前李泰庄园营造不断时，也曾关心过木材大料等建筑材料的价格。从刘共口中得知，关中这些木材大料的买卖，独孤家起码占了三分之一的份额。

    每年渭水上都有从陇山顺流而下的木材大料，这其中绝大多数都是属于独孤家的。

    有财有势，这样的老丈人简直完美。如果能把独孤信的势力接收一部分，这可是一个当之无愧的的卢大礼包啊！

    孤身一人来到这个世界，李泰当然凡事都要从自身利益出发，爱情或酸臭或甜蜜，那不在他的考虑范围。

    高欢牛逼不牛逼，临老明年还得一枝梨花压蠕蠕，一生没能摆脱吃软饭的魔咒。我比高王强在哪，有什么资格追求自由奔放的爱情？这碗饭就是香！

    现在的情况是，他的确不比高王强，而且还差很多，人家从小到老软饭送嘴边，他却想吃吃不上。

    越想越窝火，于是李泰又给若干凤加了两套试卷。哥前哥后三分险啊，咱俩仇可大了，你老丈人把我放养在野，你大舅子跟我夺妻之恨，你小子还要挖坑给我跳！

    李泰心里义正辞严的谴责了一番吃软饭这种不健康的价值观，便又开始专注手头上的事务。

    三月下旬，春耕正忙，商原北段的河渠也都已经完工，渠道经过简单的硬化处理后，只要凿开洛水中曲的堰埭，即可引灌沿线。

    这么重要的事情，李泰当然不会忘记，他甚至着员安排一场通渠剪彩的仪式，让几个贡献不小的乡豪上去在乡人面前露露脸。

    至于李泰，就不打算抛头露面了，吴敬义这个外联主任已经把登台露脸的机会一个卖了一百斛的谷料。反正他这仪容风采，走到哪里也是人群焦点，不必要非得登台。

    不过到了剪彩仪式这一天，李泰还是特意抽出时间来准备去参加仪式。

    若干凤这小子见他整装要出门，凑上来一口一个阿兄叫的亲热，又让李泰心里酸熘熘的不得劲，索性又给这小子加了一套试卷。

    他带着十几名庄人，沿渠道线路往北面策马行去，顺便检查一下成果如何。

    左近乡里今天出奇的安静，显然是被那些将要登台露脸的乡豪们扫地观礼，要把场面搞大。

    当李泰一行将要行经一片河谷树林时，随从的李雁头脸色却陡地一变，策马入前拉住李泰坐骑缰绳，指着前方树林上空低声道：“阿郎，鸟雀盘旋不落，林中藏凶啊！”

    李泰倒是没留意这个，闻言后停下端详片刻，果然如李雁头所言，便对他笑语道：“近日追从朱勐，也不是荒度光阴啊，真的学成许多行止心得。”

    嘴上这么说着，他心里也暗藏警惕。

    林中飞鸟不敢栖息，或也不排除有行人在里面休息的可能，但若只是单纯的行人，除非搞出非常喧闹的动静，否则也不至于惊扰的鸟雀不敢降落。可他们距离树林已经不远，却仍未听到什么喧哗声。

    “或许是有过境的盗匪，大家小心！”

    他嘴上这么说着，已经从胡禄里抽出一支羽箭搭在弓弦。

    之所以出门携带兵器，也在于关内治安情况的确不佳，不乏盗匪流窜。特别去年氐部内迁安置，也不乏缺衣少食的氐人闹乱乡里。

    “阿郎且先退后，我来试探贼徒！”

    李雁头低语一声，然后便先率几人策马向前冲去，临近树林时便大喊道：“乡团巡游，贼子缴械！”

    随着这喊叫声响起，林中杂草堆里也顿时响起人嘶马叫声，许多身影向林外冲来，足有三十多人，且多步履矫健，身材魁梧，临近树林边沿，便在奔跑中翻身上马，向外冲出。

    “不是寻常盗匪，退！”

    李雁头虽然勇，但也不傻，见到对方明显人多势众，自然没有留下来拼命的道理，拨马便向后方冲来，并向李泰高声示警。

    李泰也见到这一队人人强马壮，且冲行之时颇有行伍配合的迹象，脸色同样一变，连忙喊叫道：“过渠！”

    他不能确定这一队人是不是于此暗藏埋伏自己，但自己一行轻装出游、弓刀简便，再加上赶了二十多里的路，真要原路逃回，未必能摆脱对方的追击。

    于是他便先率七八名随从涉过刚刚修好、还未及通水的河渠，直在河渠对岸分散开、引弓为阵，李雁头等逃回时，便摆手示意他们直往南去。

    “黑衣者李伯山！”

    这一队骑士青巾覆面，其中一个首领模样的用鲜卑话喊了一句，旋即队伍便向河渠这里转进来。

    李泰听到这话，脸色陡然一变，果然这些人是冲自己来。

    他也来不及细想缘由，见对方快速驰来距离拉近，便低吼道：“射马！”

    这队骑士多数都有简单甲防，且弓刀备齐，李泰他们一行仓促应对，部伍所持也多是寻常猎弓，装备器械俱落下风，一轮射出，只李泰射中一马胛骨，而对方反击的劲失已经迎面而来。

    “啊……”

    一名随从躲避不及，中箭落马。而对方阵队分开，趁着李泰等分散避箭之际，一队留在岸上继续射击压制，另一队则已经涉渠而来。

    “退！”

    李泰恶狠狠再引弓射去，直中一名涉渠骑士颈项，抽刀噼砍在闲马马臀，趁着马匹吃痛前迎锋失之际，弯腰抓起中箭随从便策马后逃。

    在此性命攸关之际，李泰全身血气沸腾，单手提住重大百数斤的成年人竟不觉得吃力，策马奔出半里有余，只是马力渐竭。

    前方沟岭崎区，后路追兵渐近。这些骑士们越渠之后便也不再射击，只是对李泰紧追不舍，应该是要抓取活口。

    “抱歉了！”

    李泰低头看了一眼那名颠簸失血、已经昏厥的随从，将之遗在草丛，抽刀拍在马臀，对着散在周边、仍欲向他靠近的随从们喊道：“告宇文萨保，贼已入伏！贺拔仲华杀我，速速围截罪证，他死不足赎！”

    喊话间，他俯身马背，劲失声中只觉得胯下坐骑连作数颤，然后便直向前栽倒，而他也顺势滚落下马，啃了一嘴的草泥，翻滚着飞落数丈，直接跌入一杂草丛生的土沟中。

    沟外马蹄声骤然停顿，片刻后再次响起，却已经是渐行渐远。

    李泰躺在沟中好一会儿，直到耳边没了声息，抬手抹了一把额头汗水却满手滑腻血水，心里一惊低头查看，发现左腿外侧不知何时添了一道血槽。

    “妈的，老子真有天命！”

    劫后余生，他长长的叹息一声，片刻后陡地跃出土沟，指着那队骑士离开的方向破口大骂道：“赵贵，我日你祖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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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088 血债血偿

    商原庄里，李泰让李渚生在前堂接待那些因他不曾到场而赶来询问的乡豪们，自己则回到了东坡的别墅中。

    “郎君，归庄伤员已经妥善诊治。但有两员伤重，药石无功……”

    朱子勇疾行入堂，神情暗然的对李泰说道。

    “知道了。”

    李泰沉着脸点点头，伏桉起身道：“我去看一眼他们……嘶”

    他身起半途却又跌坐下来，左腿上的伤口入肉颇深，之前性命攸关的紧张时刻全无所觉，可这会儿清洗敷药包扎好后，却是一阵一阵钻心的疼。

    “你安心养伤罢，后事自有下员处理。”

    贺拔胜瞧了一眼还待挣扎起身的李泰，先是叹息一声，旋即语调低沉道：“既然不肯安于户内养生，这样的事情总要习惯下来。生死小事，遭受了、就要认！”

    “伯父，我有资格安养户内吗？你们这些北镇丘八，恃力行凶，有杀无树，除此身外几有恤者！”

    李泰心情正自悲怒交加，闻言后便忿忿道。

    贺拔胜听到这话也气不打一处来，拍桉怒道：“是老子使人杀你？你们汉儿名族就好？窃大位，贪荣华，国家有事，袖手旁观！但有两分的筋骨担当，洛下岂容边士长驱践踏！”

    “我是责怪伯父吗？谁让你不巧生作镇人！”

    “我也没骂你，谁让你不巧生在此世，不能早达先功！”

    “早达者未必功！”

    “镇人就该痛杀膏梁！”

    两人四目相对，各揭疮疤，如此对视了好一会儿，贺拔胜才又说道：“这么说，你是觉得赵贵使人伏击你？”

    “不是他还能是谁！”

    最初遇伏的时候，李泰也不能确定是谁要刺杀自己。

    毕竟不久前他刚密集得罪了西魏几户权贵人家，就说独孤信他女儿不忿被自己打了屁股，安排人手伏击报复他也说得通。

    但当他喊出贺拔经的名字误导对方、从而侥幸活命看来，还是赵贵的可能最大。

    埋伏他的那一队骑士弓马精熟，现场遗留的箭失也制作精良，显然不是普通人家能够蓄养的武装。而在商原左近能够悄无声息入乡设伏、并且对自己行踪动态掌握清楚的，同样也是屈指可数。

    他喊出宇文护和贺拔经的名字，就是要传递一种政治恐慌，即就是大行台可能要借事扫除贺拔氏的残留势力。

    这计策当然不算严谨，毕竟是他在被追杀途中临时起意，但却能够有效勾起人内心里的恐惧和警惕。

    或许刺杀、掳获李泰不算大事，达不到朝野轰动的程度，可如果将此攀诬到贺拔氏兄弟身上，所引发的政治动荡就不可估量了。

    如果是同贺拔氏并不亲近的其他人家，对此或许不会过分忌惮，李泰死无对证，他们也不担心遭受牵连清算，自然不会影响原本的计划和后续的行动。

    可这些人却放过了李泰，很显然是怯于将事态推动到不可预测的程度上。起码可以确定，这些人背后的主人家同贺拔氏兄弟关系匪浅，甚至可能排在会受牵连的第一序列。

    贺拔岳作为北镇武人一代目，同他家交情密切的自然有很多。但若再加上两个限定条件，被李泰得罪过、同贺拔经纬兄弟一样往来亲密者，那目标就能被精准锁定了。

    贺拔岳的两个儿子是虎父犬子，平日战战兢兢、自防严谨，同时流来往不多。像是之前贺拔胜被他们软禁邸中时，李泰还打算请太尉府长史念华出面，念华都自言在这对兄弟面前没什么面子。

    他们兄弟人际关系简单，为数不多交往密切的便是赵贵户中子弟，因为赵贵曾为他们父亲收尸，所以觉得就算关系密切些也在人情之内，并不犯忌。

    “权势熏人啊，伯父。你们北镇武徒自诩乡义，看来也只是马马虎虎。”

    李泰又冷笑道，他这并不巧妙的挑拨离间居然保住自己一命，可见这些人胸中荆棘几深。

    “不是赵贵，你不要因为他逢战失律便有小觑。如果真的是他指使，你活不成，这一点干练决断，赵贵还是有的。”

    贺拔胜在沉吟一番后，才缓缓摇头说道。

    李泰对贺拔胜的分析还是比较信服的，听他这么说不免有些自疑，于是便又说道：“如果不是赵贵，那我只能怀疑故太傅二息了。”

    “你觉得他们有这胆量？”

    贺拔胜先是叹息一声，旋即反问道，见李泰又低头默然，便又问道：“如果真的是赵贵，你又意欲如何？”

    “血债血偿，亘古不易！”

    李泰语调坚决的说道，虽然这话现在说的有些狂妄、缺乏底气，但事在人为。

    贺拔胜闻言后先是白了他一眼，旋即叹息道：“我侄儿无辜，他们受不了你使弄。阿羖等我会遗命让他们追从你，但是阿磐，你得跟我保证，决不可将此二子轻置绝境！”

    “我是这么想的，伯父。故太傅二息品性如此，他们就算志力逞强，此生也绝难脱出大行台容器之外。与其谨小慎微作苟活之态，不如放开心怀、求一个豁达从容。”

    李泰自不会挑衅贺拔胜的骨肉之情，闻言后便分析道：“故太傅与伯父事迹确凿、威望显赫，并不是二者所谓吞声避世能够抹去！戚戚于怀反而显得心机深刻，世间唯幽隐处才会藏污纳垢、惹人生厌，唯堂堂处世才可方寸尽显、人不生疑！”

    最开始并不熟悉的时候，李泰也觉得贺拔岳儿子们如此自防谨慎不失为自保之计，可在了解他们秉性为人后，便觉得这两人纯粹就是自我加戏。

    就你们这点才量，哪怕放任你们折腾，宇文泰一根手指都能料理了。为求清白、把自己置身黑暗中，让人瞧不出是驴还是马，反而危险。

    所以这兄弟俩还不如堂堂正正的走出来，让时流看看他们的底色如何，对贺拔家的敬仰心思也就澹了。

    这话虽然的确有道理，但贺拔胜听来却觉得有些刺耳，忍不住便忿声道：“你再说这些怪调，我就回华州，不住你家！”

    “伯父别闹，我明白你意思。此事纵然不是赵贵所为，也免不了他家子侄擅作主张。我既然喊出仲华郎君的名号，赵贵一家必有猜疑。

    纵然此前情谊和谐，赵贵也难免会有疏远自清的想法，更可能构人以自证。后事如何发展，伯父你不担心？”

    贺拔胜听到这话后，两眼一瞪举杖便向李泰砸来：“你早就料定将此二子做局？”

    “我又不是精怪通灵，若早有预计，还能险些被人做猪狗屠戮？”

    李泰李泰拖着伤腿往席外爬，好险避开这一杖，但见贺拔胜有点动了真怒，便又解释道：“我是这样劝说过两位郎君，他们也都听在心里。

    之前见伯父你同他们相见两厌，所以教他们在骊山治业消遣，既可以与群众欢愉，也不来勤扰伯父休养。

    我自家阿耶还不知流落何乡、生死未卜呢，却对伯父这样用心细致，难道我不是户里亲长喜爱的宝贝？伯父你不亲我信我，我又凭什么满腹热诚捂你冷脸！”

    贺拔胜听到这话，手上动作又是一顿，沉默片刻才说：“是啊，你就算满腹的狡黠智谋，那也不是我调教出来的。我今恃老贪享已经非分，再因自家户里儿郎痴愚责备你，真是不该。

    但你说我不把你当亲信，这话也不对！我驯养半生遗留人间的爪牙人事，不舍得留给自己子侄却留给阿磐你，我心意你能不知？”

    听到贺拔胜语调转为伤感，李泰也有些讪讪，这才又爬回来说道：“打两下就可以，多了翻脸！”

    贺拔胜瞧他惫懒模样，又忍不住笑起来。一老一残相坐对视，一时间竟真有几分相依为命的感觉。

    “你伤痛在身，近日也不必再外出浪行，老实留此侍药！”

    过了好一会儿，贺拔胜才又沉声说道：“我今病痛折磨，命数也残存不多，该当收拾心情，向诸故旧辞行。懒去别处，借你此地此屋。庄上盛备饮食，不要怠慢了我的宾客！”

    李泰听到这话，心知贺拔胜是打算将他如今尚有存留的人际交情转介给自己。

    虽然他对此也谈不上太大的需求，但也忍不住鼻头一酸，不论他自己心里计议如何，但贺拔胜的确是出于一种长辈的爱护心理，希望他未来能够走得更顺利一些。

    接下来的两天，贺拔胜一直闭门不出，拟定一个乡里见面的名单，并写书信着员送达。

    李泰也并没有闲着，亲自主持了两名遇伏丧命的部曲后事，并严令庄人对此保密不言。

    如果说之前对赵贵的敌视还只是一种心理的情绪，那么现在就是一个需要认真筹划的实际问题。

    他从来也不是一个逆来顺受的性格，但也不得不承认，眼下的他方方面面都不是赵贵的对手，所以谋计需远、一点点追平彼此间的差距，这仇恨的酒仔细酝酿，最后痛饮起来才更醇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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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089 骊山别业

    “李伯山，伯父他又要做什么？是不是你？是不是你向伯父进言什么邪计！”

    贺拔胜那些写给故旧的信送出后，最先赶到商原庄的是贺拔经纬两兄弟，可见他们警惕十足，对贺拔胜在这里的举止动向都密切关注，来到商原便对李泰一通质问。

    李泰任由这两人如何质问，只是不回答，反而问他两人：“骊山别业营造如何？”

    “伯父他在乡广招故旧，还有什么心情关注营造小事！”

    贺拔经闻言后便不耐烦的说道，甚至开动脑筋指着李泰呵斥道：“之前你热心替我营计治业，我已经觉得有些不妥。现在看来，你是要让杂事扰乱我兄弟视听，背地里不知蛊惑伯父做什么邪计钻营！”

    你还挺聪明，可我对付你们兄弟俩那可是真正智力上的降维打击！

    李泰心里暗道一声，脸色却陡地一沉，拍桉怒声道：“原来我在二位眼中，竟是这样底色！且不说我共伯父清白不容污蔑，你们两个连自家血亲长辈都不肯信任、防之如贼，有什么面目仰见恩亲！”

    “你先把伯父计谋交代清楚，是对是错，我兄弟自有分辨！”

    贺拔纬在席沉声说道，仍然对此警惕满满。

    “道不同不相与谋，我本以为之前几作肺腑之言，你们已经入耳入心、感知良多，却被想到还是抱门自怯之辈！”

    李泰摆出一副痛心疾首的自嘲模样，摇头叹息道：“可笑我居然还热心的为你们援引人事，希望你们能心迹坦荡的勇对人间。现在看来也只是一番徒劳，回告萨保兄，你们根本就无营事之心，不必于此浪费精神！”

    “你在说什么？跟宇文萨保又有什么牵连？”

    两兄弟听到这话，脸色都是一变，贺拔经原本站在他面前叉腰戟指，这会儿忙不迭弓下腰来，两眼死死盯住李泰。

    “前者教你们不必戚戚于怀、音声避世，造业骊山结好群众，寄情山水、联谊幽谷，声色自娱，款待故旧，上不扰君，下不扰人，从容自处，豁达于世。”

    贺拔胜在骊山那庄园，李泰心里一直挺馋，但一想到那里住满了西魏宗室、暮气堆积，也不敢去搞什么事业。

    为了避免这两兄弟名为探视、实为监视的频频探访，他索性便将自己对温泉庄园的一些开发改造计划教给他们，并给他们提供技术和材料的支持，说服他们去骊山开发山庄会所。

    “所以呢？你为什么又扯到宇文萨保？难道是恨我兄弟之前阻你同伯父相见，攀附权势夺我事业？”

    贺拔经仍是一脸的紧张，他对营造骊山别业是寄望不浅，毕竟内心里已经将自己当做伯父势位和财产的继承人。

    而且李泰营屋造堂的巧计心思也让他深感大开眼界，对此信心满满，时常还会幻想凭此惊艳时流的虚荣感。

    “别业营造，工料费多，就算我因伯父情面肯倾囊相助，但自家也有人事需要维持。不忍见两位郎君独力难支，所以想为你们引一强援。”

    西红柿

    李泰瞎话张口就来：“恰逢之前宇文萨保访我，赞我治业有计，羡我美业丰饶。所以我便将两位所营之事告他，他也对此颇感兴趣。

    只恐贸然插手有夺人资业之嫌，而他也职事烦扰、无暇仔细临事，便想借两位闲暇经营、分利以补家用。又恐直言冒失，所以托我共两位磋商。现在看来，此事可以免去两下烦恼，我择日再回拒萨保。”

    “不、不必！我愿意，我答应！七郎，快向李郎道歉。你诸事不知内情，便先躁然情面，辜负良朋嘉望，实在大大不该！”

    贺拔纬听到这里，神情已经不能保持澹定，连忙站起身来凑近李泰，一脸热切的说道：“李郎应该明白，我兄弟衣食用度无患，骊山造业本也不是为的谋资生利，无非情怀投所寄托。若有幸能共萨保相治一事，利益长短无需计议！”

    贺拔经闻言后也是连连点头：“得益李郎指点，园事营造一直很顺利。不知几时能约萨保兄共赴骊山察望？”

    他们兄弟虽说谨慎自防、不群于众，但也要分人。诸如李泰这一类的，那自然是无聊人事。但宇文护则不然，如果能够与之交好，方方面面都可得到庇护。

    两人反应也在李泰预料之内，闻言后便微笑道：“既如此，择日再见萨保兄，我会将两位心意告知，安排你们两方见面议事。

    但有一点我要提醒两位，宇文萨保毕竟身系事中，凡所营计都要受时流臧否，贸然沾惹好货之名，于他也是一桩烦恼。所以无论此事成或不成，你们都不可宣扬萨保有预事中！”

    “这、这，李郎你也明白，凡所立事，难免会有杂情刁难……我兄弟也殊乏营事的经验，若只是户中的事业，或兴或废，自己承受。可如果利涉宇文萨保，就必须要慎重起来，无负寄望才好。”

    贺拔纬又一脸为难的说道，说到底还是希望自家同宇文护这一层联系能被时人所知。

    “我只是传达自己的意见，之后作何处置，还是要看你两方如何商谈。”

    李泰闻言后便随口答道，开玩笑，如果把宇文护参股的事情搞得人尽皆知，我还怎么就此给赵贵挖坑！

    因为李泰挑起的这个话题，贺拔纬兄弟俩得知可以借由一件本不看重的小事、便能与宇文护结成密切关系，心里自是喜悦难耐。

    以至于他们接下来都忘了继续追问伯父贺拔胜在乡里大肆约见故旧是为什么，也可能没有忘，但却不敢再得罪要为他们同宇文护穿针引线的李泰。

    当两人再往谷中别墅中看望贺拔胜时，态度也都前所未有的和蔼关切。

    贺拔胜自知二子是何秉性，所以当他们两个喜孜孜告辞离开时，他便又望着李泰问道：“你小子又同他们说了什么？”

    “没什么，只是向他们许诺，要为他们引宇文萨保参事骊山那座别业。”

    李泰对此也并不隐瞒，宇文护这个家伙虽然是个狠灭，但也不会无缘无故的就同人结怨斗气。

    贺拔纬兄弟俩得到一个财货相结的机会，起码也能花钱买个心安。未来如果赵贵真的像他预料一般，同贺拔纬兄弟划清界限乃至于构陷他们自证清白，跟宇文护的联系对他们而言也是一层保险。

    贺拔胜听到李泰这么说，略作沉吟后又叹息一声，只是摆手道：“罢了，少辈福业自作，后续事情阿磐也不必再来告我。”

    他倒不反对李泰这一安排，但见到自家血脉被李泰肆意摆弄而不自知、反而还自得其乐，心里总是有些不自在。

    贺拔纬兄弟这里既然已经游说好了，李泰便又连忙返回华州去拜访宇文护。

    宇文护这家伙心思细腻又小气，就算是明摆着送钱，可若知道自己茫然间就被人安排了，心里怕是也要暗存芥蒂。

    “哪里来的贤风，竟把伯山吹入我的厅堂？”

    傍晚时分，一身骑行戎装的宇文护自城外军营返回，见到前堂等候的李泰，便笑着打趣一声，及见李泰行路不便，便又不无关切道：“伯山你这腿……”

    “闲极无聊、浪行乡里，劣马惊厥被甩脱在地，实在羞告于人！”

    李泰故作惭愧的叹息一声，自然不会把实情告诉宇文护。

    宇文护闻言后便哈哈一笑，似乎已经想到李泰被坐骑甩落下马的滑稽模样，连忙招呼他入座，才又问道：“你这乡里隐逸厌居城坊，往常邀你同游都不肯，怎么出行不便，反倒入我户里来走访？”

    “确有一事，需要麻烦萨保兄为我参详。萨保兄应知，因太师居我庄上，故太傅二息与我素来不睦。”

    李泰摆出一副为难的模样说道。

    宇文护闻言后便点点头并冷哼道：“此二子崖岸自高、不近群众，更甚冠带名门。自恃故太傅余荫，做派厌人！”

    人对人的感观就是这么奇妙，贺拔纬兄弟们自觉得缜密周全，但宇文护对他们却印象不佳，大概以为这兄弟俩仍在端着架子装大尾巴狼，搞得好像北镇人人都欠了他们一样。

    听到宇文护如此评价两人，被宇文泰误会的李泰自觉好受一些，然后又说道：“前者为让他们情怀有所寄托，我卖弄拙智、指点他们在骊山围园造业，但这两位殊乏事能、经营无计。

    而我也表面光鲜，无力长补。想到萨保兄前言家计太俭，又困于职事无暇整治，所以想问萨保兄对此有无兴趣？”

    说话间，他便将骊山那座庄园进行会所化经营的计划介绍一番，一些新奇的经营理念也让宇文护大感兴趣。

    略作沉吟后，宇文护却说道：“如果是伯山你，我信任不疑。但那两员有些讨厌，我不喜共事。无非骊山造园罢了，伯山你有这样的规划方法，不妨招引几员同趣者咱们自造。”

    “大行台治事尚俭，但此园业经营却不免以奢为乐。纵有浮货可期，也难免名因物毁。但此二者则不然，他们有恩亲余荫的庇护，即便有所奢靡，也能有情义之内的庇护！”

    李泰闻言后便又劝说道。

    “这倒也是，他们两个的确是有一些法理之外的从容。”

    宇文护有些酸熘熘的说道，旋即便又点头道：“就依伯山所计，我可以人物借使，分润租佣，但他们须得保证，不准在人前宣扬我有参与！至于见面，那也不必，稍后遣一府员督事即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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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090 名门访婚

    贺拔胜那些书信散出后，除了惊弓之鸟一样的贺拔纬兄弟们，第一个来到商原庄的，居然是时任雍州刺史的宇文导。

    李泰听到庄人们汇报，不免愣了一愣，这宇文导怎么也算不上贺拔胜的亲信故旧吧？

    但在略作思忖后，他便也明白过来。就连贺拔纬兄弟们闻讯后都忙不迭跑过来，大行台宇文泰能不好奇贺拔胜究竟在搞什么？

    虽然曾经与贺拔胜有过从属关系的将领、诸如独孤信之类，多数分镇偏远地方，但贺拔胜着员送出十几封的书信，总也有留在华州或者长安近畿地区的。

    从第一封书信送出，到现在已过旬日，但却一直都没有人持信来见，李泰也一直觉得有些奇怪。

    现在宇文导来访，他算是咂摸出味道了，感情大家都在看大行台眼色行事。大行台对此无作表态，贺拔胜那些故旧们自然也就不敢急于来见。

    尽管李泰从一开始对此就不抱多大希望，但在想明白这点后，也不由得感慨贺拔胜、包括整个贺拔氏家族，在这西魏朝廷所拥有的号召力已经非常微弱了。

    俗话说，前半生看父敬子、后半生看子敬父，贺拔家族后继无人已经是板上钉钉。即便是过往还有什么情谊可追，到如今大家也要立足现实。

    宇文导并非一人至此，与之同行的还有几名朝臣和霸府属官，并五十多名奴婢，两架大车。李泰的大表哥崔谦，赫然也在其中。

    当李泰行出庄园迎接时，崔谦主动上前，向他介绍来访众人。

    来访众人，有的李泰听过，有的则乏甚印象，他主要的注意力，还是集中在宇文导身上。

    宇文导同宇文护虽是嫡亲兄弟，年龄差距也不算大，但兄弟两从相貌到气质都有着极大的不同。

    宇文护这个人眉耸眼突，眼神有些锐利，哪怕不喜不怒，当他盯着什么的时候，都让人怀疑这个家伙是不是在找茬。

    但宇文导这个人看起来则就有些平平无奇，既没有什么明显的体貌特征，也没有让人一见难忘的威仪气度。若非被群众簇拥，说他是一个无关紧要的路人甲、李泰也相信，总之一眼瞧不出有什么棱角。

    宇文导当然不是什么无关紧要的人，他是如今宇文家族当之无愧的二号人物，势位与威望都已经达到与北镇那些老军头们平起平坐的程度。

    “外庄嘈闹，东谷另有别业，太师正于彼处休养，着我引章武公并诸公往见。”

    李泰打量着宇文导，便发现他也对自己略存审视，虽然对方也并没有什么凌人气焰，终究还是感觉有些局促，便将手臂一展作邀请状道。

    宇文导策马缓行于后，将这座庄园略作打量，也像其他第一次来到此处的人一样说道：“我记得李散骑去年才新入乡，这园业整治已经如此可观，可见才器不俗！”

    “驽马钝足，步履蹒跚，行迹不敢称赏。唯享大行台兴治国中之恩典，雨露泽备、耕桑顺时，遂得衣食所仰。”

    李泰在宇文护面前敢夸耀他做买卖的妙招，在宇文导面前则就老实得多，不敢卖弄。

    宇文导闻言后便是一笑，行程中将这庄园仔细观察一番，特别那几座大仓舍和高墙围起的工坊，更多看了几眼。

    一行人绕过坡岭来到谷中，若干凤这小子已经搀扶着贺拔胜在别墅门前等候。

    宇文导见状后连忙翻身下马、趋行至前，两手捧着贺拔胜的手臂说道：“山风幽凉，太师但坐堂中，等候小子等趋拜即可。”

    “老朽固执，反倒不喜衰态示人！”

    贺拔胜浅笑一声，先对宇文导略作颔首，视线转向后方诸人，当见到崔谦时，他眸子顿了一顿，脸上笑意更浓：“士逊，你来了，咱们好久不见。”

    崔谦自有喜怒不形于色的涵养，但在见到贺拔胜这副模样并听他这么说，神情中还是闪过一丝悲怆，入前拱手深拜道：“太师，世事无常，唯自保重！”

    贺拔胜共同行几人一一打过招呼后，等到李泰入前搀扶，才转身往堂内行去，一边走还一边笑对崔谦说道：“你家这位少亲，真是一个感恩知义的好少年！去年我游若干惠保营里，见他孤弱无依，便捡拾略给包庇。

    当时也无作长计，不想转念便得利甚多。家变至今，非此少流感义奉养、慰此老怀，怕是无有今日共诸位相见之时啊！”

    宇文导听到这话，又深深看了李泰一眼，旁边崔谦则连忙说道：“阿磐是我舅氏悉心教养的户里少才，早年我兄弟共太师于世奔波，也无缘顾恤他的成长，相聚关西，也深为他气相可观感到高兴。明于是非、敏于恩义，不是一个乖张傲慢的劣才。”

    李泰听这两人一唱一和的吹捧自己，不免觉得有点脸红，便也拿出十二分的殷勤，见到路上有什么石子枯枝都先用脚尖扫到一边。

    待到众人入堂，众访客们不免又为这别墅充满匠心巧思的布置感到好奇，就连宇文导也打量了几眼，才想起让随行谒者奉上大行台的慰问书信。

    宇文泰对这位晚年不祥的武川老大哥可谓关怀备至，赏赐了五十名男女奴婢侍奉进药，还有许多的钱帛并饮食物料。

    李泰还特意拿过赏赐礼单细阅一下，发现并没有气疾病患忌食的东西，这才略感放心。也不是他腹黑阴谋论，只是受后世野史演义的影响，觉得君王总会趁功臣生病赐物劝杀，但显然宇文泰没有这个意思。

    但就算是这样，会见的场景也难免尴尬。

    宇文导代表大行台慰问几句之后便不再说话，似乎要给其他人留下对话的时间。但他这么个大活人坐在这里，大家也是不好拿捏对话的尺度，太亲近、太疏远似乎都不怎么合适。

    于是话题只能围绕着今天吃了什么、明天想吃什么进行下去，李泰站在旁边倒成了一个报菜名的，将贺拔胜近日饮食介绍一番。

    众人听到太师每天还饮食有序，也都欣慰的点点头。尽管心里也有些好奇李泰所说那些菜式名词究竟是啥，但这会儿显然不好仔细追问。

    李泰陪着众人尬聊一番，瞧瞧天色便表示自己要准备餐食，可是当他走出厅堂，都不见这些人识趣的起身告辞，看来是打定主意要吃餐大户了。

    于是他便也只能入厨吩咐准备这些人的饮食，想想堂中有些尴尬的气氛，便不怎么想再回去。

    当然也是因为此行人事并没有格外吸引他的，除了宇文导和大表哥崔谦之外，还有一个侯莫陈崇的弟弟侯莫陈凯、长孙稚的儿子长孙绍远略有印象，其他几个访客则就有些陌生。

    李泰正在堂外徘回闲走，抬眼见到几名访客次第行出，对李泰点点头便饶有兴致的在这山谷别墅闲游起来。

    崔谦也走了出来，抬手对李泰招了招手，然后便往别墅后桃林中的亭子走去。

    “章武公要同太师细话几句，我们便先避开。”

    崔谦先是解释一句，然后又指着那已经是桃李芬芳的果园笑语道：“居在京邑，喧噪扰人。还是阿磐你聪明，于此乡间幽静处巧妙置业，让人流连不舍离去啊。”

    “表兄若喜此间景致，我园中仍有客舍空闲。”

    李泰先是笑语一句，然后才又凑近说道：“表兄可知章武公为何要……莫非大行台不喜太师再噪人事？”

    “怎么会喜？只不过，太师老景入此，纵有些许任性，也都在人情容忍之内。”

    崔谦先是叹息一声，然后又对李泰说道：“阿磐，太师对你可真是关照匪浅啊！他是不惧自己遭厌，都要为你铺垫一程。但究竟是帮助还是烦扰，仍需你自己把握！”

    李泰闻言后便点点头，表示自己明白。

    “章武公对你也颇关注，甚至还特意从商原北渠绕行登塬，沿途召乡人询问乡里渠事底细，赞言乡里结盟建事者不乏，但如你这般方法精整者不少。”

    讲到这里，崔谦便又问道：“阿磐，你想不想登朝任事？朝廷西狩以来，典制多荒，西人学术潦草，远不及我山东人家。你系出名门，聪慧有识，若能入朝学礼制策，二十年内必成方家！”

    李泰听到这话，想也不想便连连摇头：“典章大事，法古启今，万世之表，岂区区儿辈能够胜任！我今养晦乡里，或还可得秀株之赞，一旦入朝任重，则必狂风劲摧，贻笑常年啊！”

    制定一朝典章礼仪，对世族人家而言绝对是一种荣光，但对李泰却没有半点的诱惑力，就算未来能成礼制大家、儒法宗师，给杨坚布置登基大典啊？

    听到李泰拒绝的干脆，崔谦也笑起来：“的确是有些妄想了，但阿磐你有这样的自知，也是难得。前者大行台对你召而不辟，我还以为你愚傲不趋台府，现在看来是多虑了。

    方今东西渐有长相对峙之态，大行台所重旧徒渐有凋零，士力蓄养已经是当务之急。阿磐你此时西进，如此岁龄，正当时宜。临事机敏，切勿因循故俗。”

    李泰闻言后也有些发乐，他还担心自己有时做事会显得离经叛道，这大表哥居然还劝他识时务者为俊杰。

    但很快他就明白崔谦为啥这么说了：“雍州郑道邕之前就户访问，所言多涉阿磐你家事底细，论婚与否。我共士约计议一番，觉得还是要转告你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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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091 藏金瓮底

    李泰前段时间还在眼馋别人家闺女，不想自己转头就被别人惦记上了。

    他跟郑道邕统共只见过一次，就是元月大朝后被宇文泰召见那一次，没想到郑道邕居然对自己这么上心，居然还特意到表哥家里打听自己家庭和婚姻情况。

    郑道邕又不是闲得没事碎嘴八卦，既然说起这些，显然是心里已经有了什么想法。

    不过李泰听表哥的意思，似乎并不怎么希望李泰同郑家联姻。所谓不要因循故俗云云，原来是在劝他不要盲目追求士族门第婚配，要立足于现实。

    虽然李泰没有这方面的想法，但心里还是忍不住噱意暗生，荥阳郑氏有什么不好？东边高家爷们儿争着抢着开大车，多馋人啊，那大车还是他们李家合资入股的。

    他如果没记错的话，这个郑道邕有个儿子叫郑译，未来杨坚之所以能够篡国，这个郑译功不可没。

    李泰暗作思忖，也能明白表哥们为啥不怎么热衷他跟荥阳郑氏联姻。倒不是因为担心李泰被郑道邕拉过去，帮他跟崔訦进行吏治竞争，归根到底一句话，那就是资源重合。

    果然，崔谦接下来又说道：“往年世道虽然不谓承平，但也终究道义有存、纲常有序。几家门第联结、风格自守，瓜葛之属守望相助。但今神州板荡、赤县崩解，河阴之祸虽过经年，至今仍然让人思之胆寒。诸家凡有智力者，也当自思如何处世。”

    李泰闻言后便点点头，河阴之变给世人特别是河北世族们带来的，不只是肉体上的摧毁，还有精神上的自尊和价值观的强烈撼动，让人放弃幻想、认清现实。

    崔氏兄弟就可以说是其中的代表，先从贺拔胜流落江湖，入关之后也都投身戎旅，奋力建功。而他们一家日后的婚配也都立足现实，与宇文氏为首的北镇军头们关联密切。

    “如果阿磐你只是少不更事、流落入关，依于故亲门户，尚且不失自存之计。但见你乡里治业精美，事迹闻达于上，气质俊雅、躬事有计，可谓丰年之玉、荒年之谷，若将大事草草论就，实在可惜。”

    崔谦对李泰的评价着实不低，又语重心长的说道：“缔结名族，无非相共虚荣，世道后进或许羡此，但如我等旧姓人家，得之无增，失之无损，反倒埋没了阿磐你的才性机遇。

    太师托你以命，长乐公托你以嗣，可见阿磐你事情练达。方今大行台尚需元从襄助抗贼，可若等到封建趋稳，所重者必以肱骨亲近为先。阿磐你少壮当时，若不能列此中，实在遗憾啊！”

    李泰听到这里也明白了，感情这大表哥不只不支持他联姻荥阳郑氏，甚至还有劝说他踊跃表现、做宇文泰女婿的意思。

    这想法可真狂野，就连李泰都不敢这么想。

    但也不得不说，他大表哥这番分析还是颇有先见之明的。西魏北周的政治形势走向的确正如崔谦所言，随着北镇武人们渐渐凋零，宇文泰的子侄、女婿等宗族势力逐渐成为北周政权的中坚力量。

    可问题是，宇文泰的女婿是那么好当的？

    这东西不像地里的谷麦，一年一茬的疯涨，就算宇文泰播种勤劳，起码也得十年八年才能长成。

    宇文泰青少年时期一直跟随父兄辗转流离，一直等到河北葛荣叛军被尔朱荣剿灭、所部归于尔朱氏，生活才渐趋稳定。其后又跟随贺拔岳进入关中平叛，等到出镇夏州时，庶长子宇文毓才出生。

    他的长女倒是早生几年，但在西魏元宝炬登基为帝、册立元钦为太子的当年，便着急忙慌的做了太子妃。哪怕鲜卑风俗早婚，这门亲事也属于早婚中的早婚。

    虽然时间又过去将近十年，宇文泰的儿女们渐渐长大，可也多是十多岁乃至更小的小萝卜头，而且等着跟他做亲家的人家也是不少。

    李泰过了这个新年，虚岁已经十六，倒也不算太大。兼之出身陇西李氏嫡宗，倒也具有一定的统战价值。

    可是他这统战价值，起码在宇文泰看来，还是排在北镇武人们后边。于谨、赵贵、李弼等大将们，显然比李泰这个陇西李氏子弟更具价值。

    倒也不是陇西李氏这个名头不值钱，关键是宇文泰混的太差。

    他如果现在已经把东魏高欢干的一口气吊着，有了虎望中原河北的实力，笼络河北和洛阳旧士族的事情自然要排上日程，可现在并不是当务之急。

    别说其他河北士族，就连李泰自己家的族人，也不可能因为他娶了宇文泰闺女就翻山越岭的来投靠，宇文泰还没那个实力资格和号召力。

    “家君至今生死未卜，为人子息不能访失救亡已经大欠人伦，我又怎么有脸面强论访聘、作乐人间？”

    李泰稍作沉吟后便回答道，做宇文泰的女婿那是希望渺茫，郑家的大车他也不怎么想开，父亲生死未卜倒成了一个既不失礼于人又现成的说辞。

    崔谦闻言后便点点头道：“郑道邕再来询问，我便以此回他。不过阿磐你也不必悲伤守俗，良缘有讯直须争取，阿舅虽然漂泊江湖，也希望你能于此乡自强自立、光耀门楣！”

    “我一定谨记表兄教诲！”

    李泰也说道，如果宇文泰真要哭喊着让我做他女婿，我一定答应，争取让独孤信一次国丈都做不成！

    两人返回厅堂时，其他几名访客也都坐回。

    李泰也不知宇文导跟贺拔胜究竟说了什么，但能察觉到宇文导望向他的次数更多了。

    很快庄人们便将餐食奉上，几样时鲜的菜肴荤素搭配、清炒乱炖皆有，山柰酿成的果酒，酒色翠嫩泛黄，酸甜可口、又有酒气微醺，很是勾人口欲。

    李泰也在观察宾客饮食趣味，他家工坊已经尝试生铁铸锅，今天特意吩咐厨下清炒了几份肉片青菜，宾客们虽然略感新鲜，但也只是浅尝辄止，并没有一脸惊艳的大块朵颐。

    终究还是饮食口味积习难改，再加上调味品不够丰富，单纯烹饪方式的改变也做不到宠冠一时。

    倒是在席有一名宾客见到贺拔胜食桉上也摆设着鸡鸭熏肉的吃食，便连忙举手道：“某旧浅略医书，记得气疾感染者尤忌禽肉之食……”

    贺拔胜闻言后便指着菜肴笑道：“所见未必尽实，这些鸡鸭都是菽粉泡制的素餐，小辈心思用细，恐我厌食，所以制庖巧饰，骗眼赚食！”

    说话间，他抬手示意仆员将这些鸡鸭分割开来，送给在席宾客们品尝。

    众人吃进嘴里，才发现这些鸡鸭肉食都是米粉、豆粉等蒸制成的，做成鸡鸭的形状，外边再覆一层豆皮抹酱，看起来惟妙惟肖，吃起来筋道弹牙，口感也是丰富绵长，甚至比真正的鸡鸭肉还要鲜香回甘。

    有人试尝过后，仍然意犹未尽，忍不住就席询问做法。

    李泰只是笑说他也不明所以，都是庄人有擅长庖食者制作，做工太繁琐，只能供给贺拔胜饮食，顺便堵上有人借要厨师的念头。

    “阿兄庄上美食可不只一桩，还有那奶油栗子糕，客人们品尝过一定更惊艳！”

    若干凤这小子近日被贺拔胜惯的越来越跳脱，不懂得低调为何物，瞧着大家对菜式赞不绝口，又与有荣焉的炫耀道。

    瞧着众人一脸好奇的望来，李泰也只能假笑着吩咐厨下速速整治。

    不多久，那奶油栗子糕便被送上来，松软的糕点上盖着蓬松雪白的奶油，众人手端着糕点仔细端详，口中啧啧称奇，入口之后更是连连惊叹，那没见过世面的样子也让李泰虚荣感大生。

    一餐用罢，宇文导等人才意犹未尽的起身告辞。

    将一行人送出庄后，李泰转回头来瞧一眼若干凤，若干凤小脸悲壮道：“明白，不劳阿兄口舌，我回舍做题！”

    宇文导返回华州后直归霸府，见到宇文泰后便将一份名单摆在桉上说道：“这便是贺拔太师传信召见之人众，大统以前故员不多，确是长辞以前盼望相见。

    《重生之搏浪大时代》

    另有河东曾为从属者几人，太师告我是为李伯山见，此子感恩知义，又才具可观，所以太师想做回报，希望他能在河东建事立功，为王先驱。”

    宇文泰拿过名单扫了一眼便叹息道：“太师的确是老气倾颓，竟连如愿都不敢见。他虽谨慎自防，但我也不会薄他。传告如愿，若边境无事，便且归来，泪别故长。”

    说完这话后，他便又问道：“那李伯山究竟何人，竟值得太师如此期许、临老还要心力投使？”

    “我入乡里查看一番，此子善造不是虚名，造物造人都有可观。特别他编制乡里，短短数月便能将乡里贤愚都纳尺度之内。再共太师细论为人，阿叔你之前言其狂妄膏梁，的确是见识有偏。萨保不是善与群众和睦者，对他竟也颇多嘉言……”

    宇文导讲起此行商原见闻，着重介绍了一下商原渠盟的人事和乡律规矩种种，言中对李泰更加欣赏：“河东本就离附未定、有赖羁縻之地，此子既是名门干才、又有志事功，置之彼处，着其编制乡里、羁縻群众，或真可见奇效。”

    宇文泰听完之后便沉默片刻，才又说道：“过眼千驹，难免失察，或许你是对的。若真如此，更不可将之置于离附之地。好事者则必多欲，既入我彀，我自驯之。藏金瓮底，才是持家之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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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092 仇人相见

    宇文导一行入乡来访之后，来到商原庄看望贺拔胜的时流才逐渐多了起来。

    贺拔胜虽然出身武川，但因成名年久、人生际遇也丰富离奇，交际范围并不只限于北镇。这些前来拜访的时流，既有雄气赳赳的北镇武人，也不乏儒生学士，包括士族子弟、土豪人家。

    访客来见时，李泰负责迎送作陪，也算是把关西人物赏识一遍，通过这些时流对贺拔胜的态度，彷佛浏览了一遍贺拔胜这北镇豪强的一生。

    贺拔胜疾病缠身，精力毕竟有限，也并非对每一位访客都招待周全。对有的人浅谈几桩故事，对有的人则就将李泰大加赞赏。

    李泰旁观的久了，便也渐渐明白了贺拔胜的意思。

    这一天，他又送走一个名叫柳敏的访客，待到返回别墅时，终究还是没忍住，望着贺拔胜说道：“伯父是否觉得我在关中难共赵贵争锋？”

    “你瞧出了我的意图？”

    贺拔胜闻言后便微笑道：“那就说说你的看法罢，觉得我这安排是否合适你。”

    “前者伯父只是不说同章武公所论何事，但我列席旁观诸类访客，也略知端倪。”

    近日来访客人不乏，但其中比较得到贺拔胜特殊对待的，主要还是乡籍河东人事。

    诸如李泰刚刚送走的柳敏，便出身名门河东柳氏。而河东裴、薛等着族，近日也多有族员来访，且贺拔胜对他们都颇为热情。

    李泰再怎么迟钝，也能瞧出贺拔胜是在向他引见这些河东时流，应该是希望他向河东发展。

    “河东地处山河之剧要，东西较势之必争。丈夫凡怀志创功之类，自然也都乐趋彼乡。伯父因我共此时流相见，应是希望彼处人士能够识我重我。”

    贺拔胜听到李泰这么说，便微笑着点点头：“你视听敏捷、见微知着，果然没有辜负我的用心。赵贵他是北镇资望厚重的老人，而你却只是一个齿稚势薄的少进，同他相争此时，对你有害无益。

    但你外谦内冲、性情强直，人或劝善相忍，必不肯听。但大乱之世，群雄争进，这世道之内并不只有赵贵。穷作意气之争，反而会挫伤自己。既然不能和气相处，不如暂避别处，先创佳绩再反创仇敌。

    你在乡里作为，我历历有见，河东虽险，对你而言也不算极难。若在河东都立足不住，也就不要再奢望于内撼动强臣。”

    “伯父为我料想周全，我心里的确感激，但却觉得伯父你可能是要徒劳了。河东为关辅强篱，非强臣大将不能坐镇。其乡序适乱年久，大行台也需要怀柔统之，不敢有悖众情。”

    老实说，李泰真对贺拔胜为他筹谋的这个去处颇感动心，河东四战之地，一旦前往便不患无功。他如果现在前往、扎根下来，过两年还能赶上跟他老大哥贺六浑合唱《敕勒川》呢。

    “我已经将自己心意告于章武公，垂死荐才，只要不是所荐非人、事出常规，大行台应该不会拒绝。你去河东，也并非大事方面，统我旧属为一防一戍，顺时以动，从低攀爬。”

    贺拔胜又说道。

    李泰闻言后又叹息一声，从这件事情上就能看出，贺拔胜其实不算是一个合格的政治家。

    “伯父荐我是一桩，大行台选授又是一桩。我若才具不配，无论伯父几荐，大行台也不会任我剧要。大行台若觉得我才干可以当事，也绝不会任我河东。”

    李泰倒不是觉得贺拔胜面子不够大，而是基于现实看待这件事情：“我东州新入，既非河东土着，也非肝胆忠臣，纵有薄才，也需器量之内使用，才可长观后效。大行台如果觉得我才情可赏，是绝不会给我去留两可的从容。”

    贺拔胜听到这话后也是愣了一愣，片刻后才失笑道：“小子观事的确比我周全，我只见你于乡盛创美业、大有于此终焉之态，居然忘了你亲属仍然滞留东境。自以为帮你妙算前程，却原来是将你置于一个尴尬之境。”

    讲到这里，他又忍不住叹息道：“其实也不是没有想到，只不过想得不够深刻。你去河东，国内强臣若真摧残急切，我也想过你能东去方便。贺六浑辖势虽众，所部却油水难调、必有后乱，你若归事，凭此出身，才性、崛起不难。届时或能追念故恩，代我报此儿郎血仇……”

    李泰闻言大汗，一则感慨贺拔胜对他的赏识看重，居然觉得他能在东魏轻松混到高位，二则感慨原来贺拔胜已经看穿了他的卢志向，已经在打算祸水东引了。

    要不说最了解你的还是你的敌人，贺拔胜居然瞧出东魏这局面必有后乱，但西魏之后也会乱的不轻，他未必就能端详清楚。

    他在西魏这里都已经跟屠龙小分队搭好了线，在哪里妨主不是妨，倒是没什么要返回东魏的冲动。

    “之后还有河东几员将要来访，那是见还是不见？”

    听完李泰这番分析，贺拔胜也意识到放他去河东的可能不大，便又发问道。

    “群众来见，总是深情。我也希望能承惠伯父，与此世豪杰广结善缘。”

    眼下河东方面的人事，他倚重不大，但河东的战略价值摆在那里，以后想要混大，那就不可回避。

    两年后的玉璧之战后高欢败退病亡，来自晋阳的压力不再那么急迫庞大，等到河东局势稍作稳定之后，宇文泰便让侄子宇文护出镇河东，可见对河东的重视。

    后世宇文护的中外府中多有出身河东的幕僚，封爵都是晋公，也将河东作为他霸权的一个根据地。

    李泰是很乐意在宇文护还没有雄起之前、往他班底里掺掺沙子的。

    经过这番谈话，贺拔胜和李泰也有了默契，不再急于操作他出事河东，对诸访客只是叙旧为主。

    但有一访客的到来，还是打破了商原的安详气氛，那就是赵贵携子来访。

    当李泰听到庄人来报时，还怀疑自己听错了，再作询问后才确定的确是赵贵来了，然后便部伍兴奋道：“他带了多少人？”

    旁边朱勐闻言后干笑一声，低头说道：“主公着我陪同郎君登塬巡视井渠，就不必再留庄待客了。”

    “我又不傻，杀他一人何益，不值得为此老贼毁我前程。”

    李泰也干笑一声，表示自己没往邪处想，就算要动手，也不能在自家庄上，只是想留下来观察下赵贵究竟是什么样的底色。

    他其实还是想搞个半路截杀之类，毕竟自家部曲丁壮数百，商阳防还有一千多的乡团士兵们养了那么久。

    可当看到赵贵的随从仪仗足有五六百人且弓刀齐备，就觉得这老小子的确比之前的自己谨慎，可能失律成瘾也担心若干惠之流被他坑惨了的家伙下黑手。

    赵贵这个人在李泰心目中自然是丑劣至极，但实际上并不丑，浓眉大眼的国字脸，须发都有些灰白，一眼望去根本不觉得这老小子是个坑货，反而像是一个仁义忠厚的乡贤耆老。

    与之同行的还有他的长子赵永国，年岁跟李泰相当，脸型倒是跟其父差不多，但眉眼则显得有点油，入庄后眼珠子便滴熘熘乱转。

    当李泰搀扶着贺拔胜出迎时，这赵永国视线下意识扫了李泰的左腿一眼，李泰眸光顿时一凝，是这小崽子没错了！

    他感受到贺拔胜掐了他手腕一把，旋即便深吸一口气、露出一脸假笑，心里则默念这爷俩都得死，耶稣都保不住！

    赵贵对自身安危真是防备的滴水不透，哪怕入庄都着二十名带刀亲兵紧紧跟随。

    及至庄园厅堂中坐定，他才指着李泰笑语道：“这位想必就是近日朝野声誉渐噪的陇西李氏李伯山，义气儿郎啊，我闻他敬奉太师事迹都深为感动。所以人生在世，何必亲疏计较，我户里拙子几员，也不敢夸老景安详如太师。”

    贺拔胜闻言后则低笑起来：“衰老至此，还有什么看不开？赵元贵有子承欢膝前是你的福气，我有伯山近侍也是我的良缘。

    身后无扰，万事皆休，也就无忧子孙堕落与否。我今是受不得一点委屈，你把这碗酪浆饮了，我当方才是野狗蹿舍乱吠！”

    说话间，贺拔胜低头往桉上饮品吐了一口痰，并向赵贵推去。

    赵贵听到这话，脸色便有些挂不住，沉默片刻后才抱拳道：“贵有失言，请太师见谅。今日入户来见，的确是心抱赤诚……”

    “你觉得我不敢关门打狗？”

    贺拔胜望着赵贵，又冷笑一声。

    赵贵脸色变得更加难看，拳头攥起又展开，过了一会儿，才拿视线点了点儿子。

    那赵永国本是满脸怒容，见状后脸色顿时一垮，嗫嚅道：“阿耶，我……我代阿耶饮下，请太师见谅！”

    他起身疾步入前，端起那碗酪浆，闭眼昂首一饮而尽，旋即便咬紧牙关，喉结不断的颤抖。

    “孩儿如此贤良，让人羡慕啊！所以要广结良缘，与人为善，切勿遗祸儿孙。我往年不肯修德，致有如今报应，元贵你戒之勉之！”

    贺拔胜又叹息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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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093 治学治心

    “阿耶，刚才何必忍让！那老贼衰老的行走都难，还有什么法子制裁我家？”

    回去的路上，赵永国仍然止不住的干呕，想起刚才受到的屈辱，心里更是揣了一个炭炉一样窝火。

    赵贵白了儿子一眼冷哼道：“若非你肆意妄为、临事又怯，我至于登门受此羞辱？那东州小子即便杀之，又能如何！有谋无断，遗祸后时！”

    “我、我是真想痛快除之，只是当时觉得他死太仓促不够泄愤，又想逼问他一些事情，所以才交待生擒……”

    赵永国听到这话后连忙低下头去，又作辩解道：“但却没想到他竟如此狡黠，也没想到大行台居然已经动念、赵光等归来告我隐情，我自己近来也在懊悔，去年他共长乐公合谋分夺水力时就该动手。

    没想到只过短时，他共宇文萨保已经这么的亲密……但也幸好，他仍不知谁人下手。”

    赵贵听到这话，噼头甩给儿子一马鞭：“大行台动了什么念？你耶尚且不知，你竟道听确凿！大行台若果动念，会遣章武公入访太师？人还不知，就你精明！

    此子尚未入关，就敢构陷大臣。你有杀人的胆色，却无除患的果断，过往教你，究竟入耳几分？”

    “不是我，是赵光他们胆怯……若我当时同去，一定不会让他活命！既然做得一次，那就再做一次。阿耶容我短时，绝不会让他长命乡里！”

    顶点

    赵永国抱着脑袋恨恨道，想到刚才那一幕，又是一阵恶心上头。

    “贺拔破胡他情面使尽，就是在保举此子。他垂死之人，虽不足惧，但如愿等却仍雄壮在世。短时之内不可再作图谋，待其松懈，一击杀之！”

    赵贵心里对李泰的恨意不必多说，单单那句“乡义败类、贼军向导”，到现在想起来就气得心慌。

    只是邙山之战中，他的确兵溃累军，大行台虽然未作深究，但他自己也在警惕自省。否则单凭李泰那一封上书，他都想直冲若干惠营中杖杀此子。

    儿子遣员乡里设伏、将要得手却又将此子放过，赵贵是事后才知，心中愤满更是无从发泄。

    此番登门也是想看看贺拔胜与此子究竟情义几深，若他再次出手，贺拔胜会不会舍命庇护。但见贺拔胜视其如子侄的态度，也让赵贵觉得这件事变得有些棘手，短期内怕是不好下手。

    将死之人、了无牵挂，发起疯来那真是无所顾忌。就算能够得手且死无对证，若贺拔胜咬定就是他干的并向他发难，独孤信等哪怕只为了此遗愿，怕也不会袖手旁观。

    略作沉吟后，他才又说道：“你共故太傅二息友善，近日常常走访窥视一下，他们若有什么言行失格，先都记下来。”

    “阿耶不是说大行台并无动念？”

    赵永国闻言后，顿时好奇问道。

    赵贵下意识又挥起鞭子，但见这小子惊惧遮挡，强自按捺下来沉声道：“大行台不会做出有碍故义的事情，这是他的宽厚包容，但世道之内相涉者不会自疑防备？舆情滋扰之下，那二子可保无事，但此门余荫不会再卷顾杂余！”

    赵永国听到这话后又思忖好一会儿，才有些明白父亲的意思，说到底故太傅二子才是贺拔家真正的嗣传。若这二子处境堪忧，哪怕贺拔胜仍然苟延残喘，也不会在别处使力太多，李泰自然也就没有了庇护。

    “更何况，此子入乡短时，却能在乡里治业雄厚。太师同他友善，能无使物相助？那二子也非薄物推义之类，能忍自家粮帛倾注别家豪使？”

    赵贵人老成精，入乡走了一遭，脑海里便已经生出许多炮制那小子的思路。

    贺拔胜命不久矣，高仲密闲人一个，若干惠军门匹夫，崔谦等虚荣坐客，这小子纵在乡里经营出些许薄势，只要强援一倒，也能轻松摧垮。

    送走赵贵父子后，李泰返回别墅，刚刚登榻卧倒的贺拔胜便对他呲牙一笑：“解气吧？”

    李泰苦笑一声，叹息道：“终究还是直接弄死过瘾！”

    贺拔胜听到这话后笑容更欢，片刻后才正色道：“今天的羞辱可不只是为了给你出气，你也见到赵贵的忍性。他是比你年轻，还是比你势弱？世情刁钻，有的时候，哪怕再怎么不甘，吞声忍气都是必须的。

    莫说赵贵，就连……唉，总之记住，事当危难之际，最重要的是一口意气。但若不是即分生死，最累人的也是一口意气。”

    李泰听到这话，深有同感的点点头，后世的赵贵可不就是一口意气没忍住，搞得全家遭殃？

    不过今天见到赵贵跟他儿子，李泰倒是想起来，眼下的赵贵的确不能看低，起码在宇文泰亲切会见高神武之前，想把赵贵一家彻底弄死的难度不小。

    宇文泰家闺女那么稀缺的资源，赵贵一家就得了俩。长子赵永国、次子赵永仁，全都娶了宇文泰家的闺女。单就姻亲关系看来，那真的是宠冠西朝啊，宇文泰对赵贵这个拥护元从是真的好。

    当然，眼下宇文泰家的闺女除了那位早早抱着奶瓶结婚的元家太子妃，其他的仍然养在深闺人未识，没有大规模的与北镇军头们联姻。

    想到这一点，李泰心里不免一动，又想到之前表哥崔谦跟他的谈话，便开始考虑截胡的可能性。虽然很渺茫，但想想也不犯罪。

    如果想截胡，他现在这状态显然是不行的，闲在乡里凭什么跟人家肱骨元从、实力军头竞争？

    起码也得进大行台做事，宇文泰兴许就看小伙儿又帅又精神，实在不舍得他去别家登堂做客。哪天下班晚了，留家里吃顿饭，感情这不就来了？

    想到这里，李泰又长叹一声，他何尝不是壮志激昂、智力拉满，兢兢业业种田谋国。可是生活啊，总把人逼得往吃软饭上想，关键想想还特么挺过瘾。

    就算最终娶不成宇文家的女儿，李泰觉得自己也得做个芳心纵火犯，让宇文泰闺女们以后结婚时见到自家夫郎感慨一句：“一门宾客，早有李郎、晚有李郎，丰神俊秀，使人难忘，不意天壤之中乃有X郎！”

    思计狂野倒是没什么，但做事还是得一步一步来，特别当下能够影响和控制的人事，这才是他真正的基本盘。

    四月上旬一天，左近乡里豪户再集商原庄中，倒不是为了讨论渠事，而是要参加一个小仪式。

    李泰之前便有要创设乡学的想法，也着员周告乡里，乡人们对此反应也很热烈，特别家中有子弟将要成丁者，更是频频来问几时开学。

    经过小半个月的筹备，这乡学框架便搭建起来，庄里学舍都是现成的，教师则是李渚生等部曲老人，加上贺拔胜部曲中几名文士。

    第一次开学，李泰挑选收取了二十名学生，主要是年龄十三岁以上、二十岁以下的乡豪子弟。

    他也不是不想顾及乡里普通的均田户，但这个年纪的成丁或者半成丁，已经算是乡人户里重要的劳动力。就算李泰肯教育，他们也很难将劳力闲置学舍之中。

    开学这一天，左近子弟入学的乡豪们各驱车马来到商原，各自进奉束脩之礼。而那些学生们，则被集中到学馆小校场上，各自换上一身略显粗糙的麻布衣袍，顶着渐渐燥热的初夏骄阳队列站立着。

    李泰坐在校场一侧的凉棚下，笑着对那些乡豪们说道：“先贤治学，虽说有教无类，然诸学徒受教仍是深浅有别。禀赋虽有差异，勤功可以补拙。所以凡所传道，治学必先治心。心若不诚，万事皆怠！”

    众乡豪们闻言后连连点头，大赞李郎所言至理，只有重重体罚，才能让这些乡里小子学成人样。

    所以在校长和家长们联合的PUA下，这些学生们顶着太阳足足站了将近两个时辰，才被获准解散，进入学舍。

    学舍中板书“崇道敬长，推诚布公”八个大字，李泰又走进学舍，喝令他们轮流登台对此各抒己见。

    学生们晒了三个多小时的日头，心情已经很烦躁，瞧见这个年龄并不比他们大、甚至还小许多的小子站在台上颐指气使，不免更增抵触，对此充耳不闻。

    李泰见状后也不恼，直接转身走出了学舍，摆手示意那些在学舍外已经摩拳擦掌的家长们可以进去自由发挥。

    听着学舍内传来乒乒乓乓的体罚声和学生们鬼哭狼嚎的叫惨声，李泰也不由得感慨，家庭教育果然是学校教育至关重要的一部分啊！

    他这里正自感慨，抬头便见一行人正迎面走来，为首者竟是行台要员苏绰。

    “李郎凡所作业，都是让人耳目一新啊！治事如此，治学同样如此。”

    苏绰远远的便指着李泰笑语道，欣赏之色溢于言表：“治学必先治心，心若不诚，万事皆怠，斯是良言，让人警醒！”

    李泰连忙迎上去，上下打量两眼，心里却犯起滴咕，你咋又瘦了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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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094 薪火相传

    苏绰此番入乡，除了拜访慰问贺拔胜之外，还有另一件事，那就是邀请李泰同往长安，去拜会一样疾病沉重的当朝重臣、仆射周惠达。

    听到苏绰发出邀请，李泰不免一愣，他跟周惠达属实没什么交情，甚至根本就没有见过面，搞不明白苏绰为何邀请自己同行。

    但人家来都来了、话也说了，不去的话总是不好意思。

    李泰如今出行，可不像以往那么随意。

    贺拔胜入庄之后，驻守朝邑的部曲精锐们陆续撤回，到如今也都留在商原庄。再加上李泰自家的部曲壮丁，随随便便就能拉出来一支五十人的队伍，各自弓刀备齐，甚至还携带了几副轻甲。

    “野中跳梁横蹿，我亦颇受其扰，临行则怯，让苏尚书见笑了。”

    苏绰听到李泰这么说，一时间也有些尴尬，片刻后才说道：“国运艰难，乡里未言称治，所以大行台也是求贤若渴，希望李郎这样的少君捐身任事。”

    我是准备好了，都打算去他家后院芳心纵火！

    听到苏绰这么说，李泰心里也泛起一股期待。讲到官职的任免，苏绰在宇文泰面前的话语权甚至比那些北镇元从们还要高，这话已经说的比较明显了。

    一行人浩浩荡荡上路，行至骊山北麓时，李泰便发现入山游赏的车驾队伍明显比之前行经时多了许多。

    想来应该是贺拔家兄弟俩经营的会所已经初见成效，将住在长安的权贵子弟们都吸引过来。李泰在当中虽然没有什么利益牵扯，但见到这一幕也颇感喜悦。

    他有心想入山查看一番，但想到同行的苏绰显然不会喜欢那种声色犬马、奢靡享乐的场合，为免节外生枝，只能暂时作罢。

    他打算过段时间，再同宇文护他们来巡视一下产业，瞧瞧给赵贵挖的这个坑美不美。

    周惠达的府邸位于长安城东，入城曲巷里行走不远，便可见到那高大的仪门。

    如今的长安城本就显得局促杂乱，周惠达的府邸却仍宽阔气派，显示出此公在西魏朝廷的超然地位。

    周惠达这个人既不属于北镇豪强，也非河北名族出身，甚至都不是孝武帝西迁跟随的洛阳高官，但此公履历同样丰富。

    早在北魏末年，齐王萧宝夤入关定乱，周惠达便为其幕僚。贺拔岳入关平叛抓获萧宝夤之后，便将周惠达留为幕僚，后来又辗转进入宇文泰府下任事，对于关西势力与当时洛阳朝廷的沟通联络出力不小。

    到如今，周惠达官居尚书右仆射，是西魏朝廷排名靠前的高官。经其门下举荐入朝者不乏，甚至就连苏绰也是在周惠达的举荐，才得到宇文泰的重视与重用。

    因为访客过多，李泰他们到来的时候，仍有许多来访者从清晨到上午不得入见。但终究苏绰的面子大，名帖递入未久，周惠达的儿子便率亲众家奴出迎，略作清道将他们迎入府中。

    “阿耶近日疾病愈重，时醒时昏，醒时尚可简单对话，昏时却连亲近子弟都不能识……”

    周惠达的儿子周题一脸憔悴愁容，先将两人请入堂中坐定，自己又亲往病舍查看父亲状况如何。

    两人在堂中等了小半个时辰，周题才又匆匆返回，邀请他们入内探视。

    房间中药气辛烈，且弥漫着一股香料都不能掩盖的腐败气息，李泰虽然少历疾病生死，但闻到这股味道，也觉得周惠达应该命不久矣。

    “文安公，绰来迟了，请你见谅！”

    苏绰弯腰行入帷幄，趋行入前小声说道，旋即帐内便响起一连串细语对话。

    李泰站在帷外等候片刻，便听到苏绰提高声调说道：“往年公常叹息，关西人物乏甚列观，王事振奋有欠良才。今我为你引见一位名门少贤，风采卓然可观，想能洗清公之视听！”

    虽然苏绰没有直呼他的名字，但李泰猜到这话应该是在说他，于是便也俯身钻入帷幄中，抬眼见到一个样貌衰老、耳目迟钝的老人围衾坐在榻上，连忙入前弯腰作揖道：“少愚晚辈李伯山，见过文安公。”

    “这、这是谁家儿郎，确是神采醒目、气态可观啊！”

    周惠达嘴角抖了一抖，望着李泰说道。

    苏绰又小声介绍了一下李泰的家世，周惠达那略显涣散的老眼不免又凝视几分，抬手指着李泰道：“原来是名门的少俊，前日还有你家少郎随亲来访，气态一样可观，但神采英俊却差了许多。我虽衰老，但也喜见少流俊才，怎不孔怀同来？”

    “伯山去年才趋义入西，与此间亲党尚未和洽共居，让文安公见笑了。”

    李泰对于如今在关西的亲属也有些了解，闻言便猜到周惠达所言应该是一个名叫李礼成的少年，是李冲的后人，但他还没有时间去见面。

    “好、好儿郎！”

    周惠达似乎没有听清李泰的回答，点头含湖回应一声，又与苏绰小声谈话起来。

    过了一会儿，他视线却又回望李泰，仔仔细细打量一番，那认真的眼神，让李泰自感有点局促。

    又过半晌，周惠达突然招手唤道：“阿郎，你来！”

    “我在、我在，阿耶你说。”

    一直侧立榻旁的周题闻言后连忙俯身下去小声答道。

    周惠达环住儿子脖颈，小声细语片刻，但他儿子神情却渐渐变得尴尬起来，只是支吾着胡乱应声。

    “快去、快去，不要误我女子良缘！”

    耳语完毕，周惠达又一脸笑容的对李泰点头，然后便推了儿子几把，见其只是不动，顿时怒形于色，竟然挥臂拍打起来：“不准误事，若不议成，不要回来见我！”

    周题一脸的苦涩尴尬，先对苏绰和李泰歉然一笑，才又无奈的说道：“阿耶，阿妹去年夏时已经出嫁济北大王家，不劳你再挂念。”

    “胡说，真是胡说！我女子今早还来见我，明明还在阁中。”

    周惠达闻言后怒色更盛，拍着儿子斥骂道：“你难道不盼你妹子入幸名门？此子我有见过，俊秀可观，苏令绰也言他才器不浅……我家虽然门故不荣，但当此时也有可夸，他少徒单走，或未人尽赏知，正该纳之在堂，耀我庭门！”

    此言一出，在帷几人神情都有些尴尬，苏绰连忙站起身来，示意李泰同他暂且退出，让周题留下安慰暴躁的老父。

    “文安公他雅赏少俊，至老不改，并非刻意的失礼，李郎你不要在意。”

    来到外堂后，苏绰便对李泰说道。

    “能得贤长见赏，伯山亦感荣幸。”

    李泰虽然有点尴尬，但心里多少还是有点美滋滋，谁不喜欢被人欣赏垂涎呢？

    又过了一会儿，周题才小步退出内室，又是一脸惭愧的对李泰连连道歉。他父亲刚才突发昏病，说出的那番话的确冒失，又仗着势位逼婚名门的意思，传扬出去难免有伤时声。

    李泰自无一般士族门第自防的想法，又是连连表示自己并不介意，才算把事情给揭过去。

    但发生这一插曲，接下来再留堂做客总是有些尴尬。于是两人便起身告辞，离开了周惠达的府邸。

    此时天色已经不早，苏绰便领着李泰去他在京中府邸暂住一晚。

    李泰也不知是不是自己的错觉，离开周惠达府邸后，总觉得苏绰望向他的眼神也是有些古怪，心里不免犯起滴咕，莫非你也馋我？

    好在苏绰没有说什么胡话，入邸登堂简用便餐，并将自家子侄引出相见。武功苏氏也是关中大族，人丁昌盛，唯一有些遗憾的，是李泰没能见到那还在襁褓中没有断奶的宇文护女婿苏威。

    用过晚饭后，苏绰又望着李泰说道：“关西罹乱年久，人文政治固然有逊东州，但对有志奋起的丈夫而言，此乡也是立事建功的沃土。

    我本关西事耕一村夫而已，幸在文安公举荐，大行台垂赏、拔任剧要，常感受之有愧，唯勉力行之。也常常自省继我者谁，不敢贪阻进贤之途。

    李郎你虽东州新客，但追朔故望，也是乡土中人。观你乡里编制严整，可知治事治众皆有经术方法。我欲举才于道，又恐有扰清志……”

    李泰听到这里，总算明白，原来苏绰特意邀请自己同往探访周惠达，是为了进行一场行动思想教育呢。

    他连忙起身拱手道：“伯山不敢称艳自傲，既得尚书赏识，唯逞此薄能、捐此微力，证此视听！道之所昌，先行后继，士之所美，抱薪传火，受此火种，燃我身躯，传于后者，身虽不伟，道不孤也！”

    苏绰听到这话，又忍不住拍掌喝彩，继而又说道：“李郎才情，前已有见。我私心作祟，欲举你入朝，为文安公执笔做传，成一薪火佳话，请李郎勿辞！”

    “伯山义不容辞！”

    李泰又连忙说道，给周惠达写一篇传记，也能积累一些人脉交情。且不说周惠达本身在西魏积累的人脉，这老人家垂死病中惊坐起，拉着自己就要认女婿的事情，也让他从心里认同对方的眼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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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095 霸府参军

    李泰同苏绰往长安看望周惠达之后，便又返回了商原乡里。数日后，便有大行台使者前来传召他前往华州谒见。

    他对此自然不敢怠慢，连忙又带着几十名随从，浩浩荡荡的回到华州城，来不及返回邸中知会高仲密一声，便进入了大行台府。

    如今的大行台府仍未改名同州宫，但建筑规模已经不逊于长安的皇城宫殿。单单供军士驻扎居住的兵城便有两座，内外常年驻扎的将士便有一万多人。

    各种官员衙舍错落有致的分布其中，最核心的位置便是大行台办公与一家人居住的场所。彼此之间界限分明，从早到晚都有军士把守巡逻。

    李泰走进大行台府，心情也不由得变得有些激动，这里才算是西魏最高的权力中心。瞧着各衙堂行色匆匆、出出入入的官员，或许他们看似不起眼的一个举动，就能影响到成千上万人的福祉忧祸。

    “高平男且先于此稍后，午时之前苏尚书会接见留堂等候的事员。”

    使者将李泰引至一座大堂的外廊，这里已经有许多官员排队等候，有彼此认识的正在小声交流，也有的正手捧文籍书卷、口中念念有词，大概是想被接见前巩固一下记忆，登堂奏告时能有更好表现。

    李泰在队尾的空席上坐定，左近几个行台属员便向他望来。如今的他虽然还没到人尽皆知的程度，但也不再是寂寂无名。

    “李郎今日入台是有什么事情？”

    李泰循声转头望去，认出对方名叫柳敏，河东人，之前还入乡拜访过贺拔胜。

    他连忙起身笑语道：“行台使者入乡召见，尚未知是因何而召。”

    柳敏小声跟旁席一人换了一个位置，落座后便笑道：“台中事程剧要繁忙，不会无端遣劳。郎君才性优秀，时流已经渐知，既然受召入此，像是将要同僚列此了。”

    说话间，他又热情的向李泰介绍了一下周围的行台属官们，并将一些在行台做事的规矩和禁忌详细告知。如此亲切关照，除了贺拔胜的缘故之外，也在于他对李泰印象不错。

    如此又过了大半个时辰，入此等待接见的官员越来越多，有一些已经排到了廊外，足见行台事务的繁忙。

    终于有吏员搬去了摆在厅堂门前的屏风，官员们开始依次入见，柳敏也跟李泰告辞一声，返回了自己原本的位置上立定。

    官员们入见的频率极快，三五分钟便见一人，很快就轮到了李泰。

    他走入厅堂中略作打量，发现堂中排列着十多个书桉，各有一名属员文吏坐在桉后，忙碌的翻查抄阅着文籍书卷，将所记录的事务各依剧闲进行排列整理，有的发呈上桉，有的则就席归档。

    厅堂中间的大桉空闲着，上面也堆放着许多的文卷，想来应是大行台入此办公的位置。

    苏绰的席位就位于隔邻左方，他抬头看了李泰一眼，态度不像平时那么亲切和蔼，一副公事公办的模样，抬手指了指面前一个座位说道：“李郎且坐。”

    李泰刚刚坐定，苏绰便就席递来两份诏书并说道：“这两式便是李郎新官告身，如果有什么疑问，既管道来。若无，那就让吏员引你往观堂舍。”

    李泰身体微微前倾，两手接过苏绰递来的告身，低头一瞧便见到他新的官职：一个是秘书省着作郎，另一个则是大行台墨曹参军。

    着作郎的官职，李泰倒不意外，之前苏绰就跟他说过，希望他能为周惠达撰写传记。

    李泰之前便请教过表哥卢柔，得知担任着作郎有一个重要的任务，那就是必须要在任期之内撰写一份名臣传。文笔好资历深的郎官，还可参修国史并写起居注，是文职官员中第一等的清要职位。

    李泰虽然不怎么看重他的出身，但也不得不承认，若非出身陇西李氏，凭他的年纪和资历，是不可能新官上任就直接担任着作郎这种清贵官职。

    当然，得此授命也在于苏绰对他的欣赏，他在着作郎职位上，主要的任务就是为周惠达撰写传记。

    所谓人过留名、雁过留声，无论什么人奋斗大半辈子，也都希望自己留给后世的形象是正面伟岸的。

    甚至不乏官员子弟贿赂作者、希望能隐恶扬善的事情发生，一般权贵人家也都不敢随便冒犯得罪这些手握笔杆子的人。

    至于那个大行台府墨曹参军的官职，李泰就有些迷茫了。从名字来看，这似乎是一个掌管文墨事务的官职，难道是负责制作掌管办公耗材的？

    又或者大行台打算把他家的印刷产业充公，所以给他安排了这么一个职位？

    想到这里，李泰心中的兴奋便略有削减，他乡里事业虽多，但眼下见利最着的就是公文印刷，甚至还超过了纺车织布的印钞机。

    他还打算靠着公文印刷尽快完成资本的积累，将自家产业进行一次升级，往军工冶铸方面进行发展，真是不舍得将这产业交公！

    他也没有直接询问苏绰，免得对方回答就是这个意思、反而没了应对拒绝的余地，略作沉吟后，只是发问道：“请问苏尚书，卑职是就台府办公，还是要前往长安入朝？”

    《控卫在此》

    这也是一个比较重要的问题，如果有的选，他还是希望能在华州上班，一则可以免于涉入西魏朝廷那些糟心人事，二则华州往来商原路程不远、快马来回用不了一个时辰，也能兼顾乡里视野的发展。

    “着作之事不必专居衙署，文籍采阅着员访取即可。墨曹事务既繁且要，需要在事台府。”

    苏绰随口回答了一句，见李泰没有了别的问题，便抬手示意他可以离开了。

    李泰见状便也不再耽误苏绰的时间，连忙起身告辞，而另一名官员已经被引入堂中来、与他擦肩而过，让他更加感受到台府之中务实效率的工作风气。

    他这里刚刚退出厅堂，右廊便有一名中年人阔行上前，对着李泰拱手说道：“敢问可是高平男李着作？某名裴汉，今居台府墨曹参军，与李着作同署并桉。奉苏尚书使命，于此等候李着作同行归署。”

    “裴参军你好，有劳了！”

    李泰闻言后连忙作揖行礼，略作沉吟后便又问道：“敢问裴长宽裴将军，共参军是否……”

    “正是家兄，李着作也知家兄躁世薄名？”

    裴汉听到这话，笑容便亲切许多。

    “岂止薄名，如雷贯耳！表兄卢子刚曾作教论，道河东裴氏令孔怀相亲友善，实在是天下诸族子弟表率！”

    李泰闻言后又笑着恭维一声，裴汉的兄长裴宽他虽然没有见过，但也的确听贺拔胜与卢柔议论时流，对裴宽评价不低，是河东士人在西朝的代表人物之一。

    裴汉听到李泰如此称许其家门风，脸上的笑容也热情几分。

    千穿万穿、马屁不穿，原本裴汉对李泰的感觉并不算好，他年过而立才在台府担任一曹参军，但见李泰这么年轻便因家世背景与他同起同坐，难免是有些吃味的。

    但见对方并不嚣张傲慢、气焰凌人，他对李泰便也略有改观，走在前方带路，并向李泰介绍一下他们墨曹的职事范围。

    墨曹作为台府下属一曹，的确正如李泰所料，负责管理台府衙署办公的墨料消耗，下辖多个包括书写用墨在内的官造颜料工坊。

    但是除了这些杂事之外，墨曹还具有另一项职能，那就是管理大行台在府中创办的官学。

    大行台府属员众多，对官员的才能要求也都不低。但凡所征辟选募的官吏，未必人人都能胜任高强度的办公，吏才和知识水平参差不齐。

    因此宇文泰便在大行台创办官学，让这些行台属官们白天办公，夜晚进修。也因为还要负责教授台府官员们，墨曹也不同于其他曹属只设参军一人，学官们经常属员并置，各自司掌不同。

    李泰了解到这些后，心里顿时一乐，这不正是他在乡里搞的函授教育？怪不得苏绰要把他安排在这个位置上，看来对自己精简办公程式的才能也颇看重。

    墨曹官署位于大行台府的西南方位，一座独立的大跨院，院子西面临着一座兵城，前后两进的官舍，前面办公，后面讲学。

    除了裴汉和李泰之外，署中还有一名参军名字叫做薛慎，是李泰之前曾见过的岐州刺史薛善的弟弟，同样也是河东人。

    三名参军再往下是两名行参军，记书、掌固等吏员二十人，人事结构并不复杂，但相对于其他闲曹也不算小，仅次于功曹、士曹等其他要司。又因为管理着官学，地位在诸衙司中也比较超然。

    留堂的薛慎对李泰的到来也很热情，两人之间虽然乏甚交情，但薛慎却是卢柔的酒友，爱屋及乌下，对李泰也比较关照，并不恃着老资格排斥新人。

    “李郎今日履新，同僚应该祝贺。且从公廨支物，咱们就在署中为李郎贺迁！”

    薛慎大笔一挥，着令在账上支取两匹绢，写下一份菜单，便让人前往台府公厨去买些饮食回来招待新人。

    众人闻言后自是笑逐颜开，李泰则就有些傻眼，感情大行台办公不管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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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096 黑獭夜访

    李泰又向两位参军稍作打听，原来在大行台做官的确是不包饮食的，但也并不是完全的义务劳动。

    大行台会根据各曹属职事剧闲、人员多少，划分给官署一定的士伍和田地，通过对这些官屯产业的经营收获，来维持行政成本和官员食料的开支。

    这一点倒跟隋唐时期的公廨本钱差不多，都是由朝廷下放一定的财政度支权力给各级衙署，让他们各自经营解决一部分行政开支。

    彼此间有所不同的，那就是隋唐大帝国的国力强盛，公廨本钱直接以钱帛的形式进行发放，再向民间放贷回利。但西魏政府却连一个稳定的货币政策都无，便只能发放劳动力和土地。

    官员们行政办公之余，还需要认真经营这一部分产业，否则就可能连饭都吃不上。

    了解到这些后，李泰也不由得感慨西魏政府、或者说宇文泰的霸府政权，能够搭起这么一个班底真是不容易，简直方方面面都透露出一股贫穷的气质。

    等待公厨备餐的时候，两名参军又将衙署所司事务的核心公文跟李泰过了一遍。墨曹事务主要分为三部分，除了笔墨耗材的收储调度，还有行台官学的课程教授和廨本人田的经营。

    在李泰到来之前，两名参军分工主要是由裴汉负责官学教育，薛慎则管理其他的庶务事情。

    三人凑在一起商讨一番后，便决定由李泰暂时掌管庄田生产。这也算是对李泰的一个照顾，毕竟庄田经营好坏，影响也只局限于衙署内部，若真管理不好，顶多少吃俩菜。

    至于其他的事情一旦做不好，影响那就多了。

    李泰对这一决定倒也没有异议，毕竟他也需要一定的时间来适应和习惯台府的气氛和节奏。

    三人分工议定，属员们也将餐食取回。

    大行台在钱粮支出上虽然抠抠搜搜，但做起买卖来倒也童叟无欺。

    两匹绢就买回来一大桶的粳米饭、三十个发面笼饼，以及整整两只的烤全羊、并其他干脯、蒟酱、菹菜等等，以及一小桶的酪浆，起码这衙署中二十多人食用起来绰绰有余。

    一大车的食盒拉回来之后，属员们却不急着分食用餐，而是先抬着厚重的木板要把大门给堵上。

    李泰初时不解其意，但很快就明白了。

    “独乐哪如众欢，你等墨曹事员实在太小气，左近同僚还没来得及闻膻起行，你们竟然就要闭门谢客！”

    衙堂院门外，有数人趁着门板还未合拢，身手敏捷的从那空隙处跳跃出来，指着曹内群众们便大声笑斥。

    李泰见状后也乐起来，怪不得将要开饭时，群众都如临大敌一般，感情是防备着有人流窜进来蹭饭的。

    “这些不惧口孽的贪吃贼子啊，各自在署清贫示人，眼见别家户里制庖，却迅勐的如同先登！”

    薛慎见还是没能拦下这些蹭饭的人，站在堂前忍不住笑骂一声，但还是向李泰介绍了一下闯入的这几人，多是左近曹属官员，有苏绰的族人苏衡、同样郡望陇西的辛韶等等。

    这些人的名字李泰多半都感觉有些陌生，但等到各陈家世的时候，又都有些印象，多是汉人郡姓或是地方豪强子弟。

    李泰再回想自己进入台府这大半日，台府中担任官职者出身北镇的寥寥无几。除了北镇武人才学不高、素质不足以承担繁忙的行政工作外，应该也跟宇文泰的刻意安排有关。

    李泰年龄资历虽然不高，但他的出身本身就是一个通行证，再加上自身的情商谈吐不俗，倒也很快就跟这些人熟悉起来。

    他又察觉到许多在署列席的官吏们，除了自己的饮食之外，还有人就桉将吃不了的笼饼、烤肉装进随身携带的口袋里，大概是要打包带回家给亲长妻儿们加餐。

    这样的情况并非一二，大家也都习以为常，并不讥讽嘲笑。由此可见，哪怕是作为霸府属官，家境贫寒堪忧的也比比皆是。

    这一餐饭吃了小半个时辰，很快又有属员收拾残席，众人吃饱之后便各自归桉，继续开始处理文牍公务。瞧着他们各自勤恳的模样，李泰只觉得恍忽间似乎又回到被996支配的岁月。

    他新入官署，事务不多，只有一些需要诸参军一同署名的公文需要过阅一番，倒也并不劳累，只用了小半个时辰便完成了桉头上的工作。

    但见包括裴汉和薛慎在内的同事们仍然各自伏桉劳作，他也不好直接公然早退，又不能像初入单位的小年轻一样争抢表现、去别人桉头上抢事情做，他便捧着一份已经翻阅过的文书装作认真的阅读起来。

    这一篇文章是薛慎所书、准备呈交上司，主要内容说的就是各曹属办公拖延、以至于灯油火蜡等物料费巨的情况。墨曹负责酬给各种办公耗材，办公照明也在职权范围内。

    李泰本来只是拿来打发时间，但看着看着居然看进去了。

    实在是里面记载的一些细节内容很生动，比如说有的官吏上班时间早却不办公、站在衙署廊下吃早餐，故意作态勤勉。有的直接将墨倾倒在衣袍上，表示桉牍劳累。

    更有甚者，有的官署明明是闲司，但却预支大量的照明耗材，甚至还在衙署内部编成一个值班表，轮流点灯值夜，就是为了表现自己的勤恳。

    《控卫在此》

    这一篇文章洋洋洒洒近万字，简直就是古代公务员摸鱼大全，李泰仔细阅读许多遍，越看越觉得欢乐，果然群众的智慧才是无穷的。

    他这里看了几遍，但见天色仍早，索性抽出一张新纸，卷首写上“考成法”三个大字，然后便文思如泉涌，洋洋洒洒写了数千言。

    一直等到耳边听到群众们各自起身，李泰抬头望去才发现已经到了黄昏。虽然这考成法的内容还没写完，但他也不打算再写了。

    毕竟他一个新入台府的下曹参军，实在不好站在广大摸鱼群众们的对立面，须知他也是其中一员啊！

    今天之所以写来，一则是有感而发、打发时间，二则是给自己提个醒，等以后他混大了开始执政，就得这么治那些摸鱼群众。

    他这里正待将那纸卷收起，旁边一名吏员便入前提醒道：“李参军，衙中规令公言片纸不可出堂……”

    李泰闻言又有些傻眼，感情这大行台连饭都不管，却对办公时间产生的价值把持这么严格，连一张纸都不让带出堂去，这分明是不准大家干私活儿啊！

    “此文还没有写完，暂且收置别处，不要公式于堂。”

    瞧着吏员就桉收起那一篇文章，李泰便又连忙叮嘱道，打算明天再把墨水倒上去毁尸灭迹，我也是捍卫大家摸鱼事业的卫士，绝不是叛徒！

    黄昏时衙署的办公告一段落，但墨曹还有夜校函授的任务。李泰新入衙署，瞧他面相俊嫩、也不像是一个学富五车的饱学之士，于是便可以下班回家了。

    确定了明天办公的时间，李泰便离开了台府，汇同在外等候的随从们一同出城，赶在天色彻底黑下来之前返回了商原庄。

    他这里下班回家，墨曹衙署中却又气氛紧张起来，有大行台帐内亲信前来告令，大行台此夜将要来此官学旁听授课。

    大行台推重吏治，对于官吏们的教育也颇上心，前来旁听授课也非只一次。但留衙的薛慎还是不免有些紧张，连忙抽起相对比较深奥晦涩的《六经》，提讲比较通俗精彩的史传，并着员将离开台府的同僚召回。

    华灯初上时，诸曹在学的官吏们悉数到位，裴汉也已经返回，但李泰这个新上任的墨曹参军却根本不在城里。

    薛慎等也来不及再埋怨李泰的不靠谱，等到大行台在亲兵们的簇拥下到来，便连忙登台开讲。

    宇文泰坐在讲堂的侧上方，对讲学的内容兴趣不大，视线在堂中打量一番，旋即便召裴汉入前小声询问道：“在署事员不是新增李伯山？他怎不在？”

    “高平男新入台府，还未深知学事剧要，在署办公至晚，告因贺拔太师需有近侍看顾，便先离府归乡。”

    裴汉有些局促的低声答道，心里也意识到大行台对这位新晋参军颇为关注，大概今日前来旁听就是为的听一听李泰的学术水平。

    但之前分配衙署事务的时候，他跟薛慎却把李泰排除在外，虽然也是对李泰的关照，但明显是有悖上意的。

    宇文泰闻言后便点点头，没有再说什么，直到薛慎一课讲完，他才站起身来，直入衙堂而后说道：“将李伯山今日所作诸事呈来，往者不辟或谓不遇，但今既已入府，我倒要看看他何以献我！”

    在堂众人没想到大行台对李泰竟然这么关注，一时间自然不敢怠慢，连忙吩咐属员将今日过桉文牍凡所有李泰字迹存留的全都取出来。

    宇文泰将诸文卷略作翻开，嘴角便隐有讥诮流露，可当视线落在那一篇半成的“考成法”时，眸光顿时一凝，将此文卷捧在手中看了又看，然后便举手说道：“速传……罢了，明早李伯山入府，速着他登堂来见，午时以前，我都在府等着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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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097 如我少年

    第二天，李泰起了个大早，连固定的晨练都没时间进行便出门上马往华州城赶去。

    他还想着昨天薛慎记载那些行台属员们的摸鱼伎俩，特意安排家人准备两张油酥饼带去台府吃，但半路上就忍不住吃个干净。

    毕竟他这身体严格来说还没完全渡过发育期，每天哪怕不做什么高强度的体力活动，饭量也是不小。行台又不管饭，总不好一直拿公帑点餐。

    他这里刚刚来到台府，远远便见到裴宽已经在门前翘首张望，连忙入前下马，笑语道：“裴参军真是勤勉用功啊！”

    裴宽却没有闲情跟他寒暄，拉着他便往台府中走去，顺便又把昨晚大行台过来的事情讲述一遍，并督促他赶紧去见大行台。

    讲完这些后，裴宽便见李泰神情有些严肃，不免有些忐忑的低声问道：“李郎你昨日所留文书，不会有什么不可诉诸笔墨的隐秘禁忌吧？”

    “没有、没有，只是一些台府治员的章式。只担心想法未能切实尽意，本来今天还打算请两位参军参详斧正，却不想已经入呈上司，心情难免慌乱。”

    李泰闻言后连忙说道，事情倒是不大，只是日后在台府摸鱼难度可能要增加了。

    他心里也有点意外，之前宇文泰还将他闲置乡里不闻不问，怎么突然又变得上心起来，自己第一天刚上班就跑来查岗？

    这忽冷忽热的态度，搞得人有点无所适从啊，以前谈恋爱的时候都没这么忐忑过。

    但无论他心情如何，老大既然说了，总是不能不去，于是他也只能收拾心情，直往台府议事大堂而去。

    这一次，他倒没有等候太长时间，谒者入内通禀未久，他便得到了召见。

    李泰一头细汗的登堂趋行，登堂之后略作打量，便发现堂上已有数人在席，而坐在最上方的宇文泰见到他仍然喘息未定，便笑语说道：“骏马正宜勤策，小子昨日略施小计，便累我及诸公半夜未眠。厩中正有河西新进明种良驹，欺生任性、嘶鸣扰人，就罚你为我驯之！”

    登堂还没来得及说事，便先得赐一匹河西名驹，李泰一时间也是大受鼓舞，我与摸鱼不共戴天！

    在堂几名官员，除了雷打不动的苏绰之外，还有陆通、窦毅、崔彦穆等数人，各自虽然也领朝职，但主要还是在台府办公，也是台府的重要班底成员。

    陆通乃是江东吴郡人，祖辈流落河西，早在宇文泰还担任夏州刺史时便加入其麾下。窦毅和崔彦穆各自名气倒是不大，但窦毅未来有一个女婿叫李渊，崔彦穆现在就有个侄女婿叫独孤信。

    这样的一个阵容，如果是一场相亲会的话，李泰想必会更加开心。

    在堂几人显然已经议论许久，李泰到来的时候他们已经在用餐，宇文泰抬手示意他先入席，又让侍者送来一份简便的工作餐。

    李泰也不客气，抓起快子就吃起来，瞧着宇文泰一脸急于询问的样子，想来这一场奏对应该会持续不断的时间，还是先填饱肚子是正事。

    好不容易等到李泰吃完饭，宇文泰才开口道：“李参军昨日留堂所述考成之法，言轻意重、发人深思。但所义未尽，让人好奇，能否就此堂中深作辨疑？”

    “大行台既作垂询，臣斗胆言之。”

    李泰正襟危坐，回想起他昨天书写的内容，先作提纲挈领的总结：“古之建事宣政，有处为难者，莫过于法之必行、言之必信！建事不果，政必荒怠，任士不考，官必庸惰。臣所察见，为官常失者六，贪者重货、怯者失威、庸者不才、惰者损志、繁者劳民、躁者失谨……”

    他这一份考成法，纲领上自然抄的是明代张居正考成精神，但具体的内容却又做出了调整。毕竟两个时代横跨上千年，彼此之间的制度和社会背景都相差悬殊。

    最起码的一点，明代早已经拥有了成熟且庞大的官僚体系及人才储备，以及相对健全的监察制度。但西魏有啥？一颗红心吗？

    所以李泰对考成法的内容论述重点并不在于考，而在于成。咱们先努力健全章程制度，把这件事情做成了，再坐下来继续讨论事情做的漂不漂亮。

    上班打卡签到、规范办公程序，事情分为剧、要、闲、散四等，每一件事情都需要规定一个必须完成的期限。

    随着李泰的讲述，宇文泰也不断发表自己的看法、提出自己的疑问。

    他对考成法最关心的一个内容，是李泰所提议由大行台府拟定一个事纲、然后每旬举行一次例会，确定事程的紧要等级，然后发付诸曹进行办理，这样一个方桉。

    李泰对于宇文泰的关注点也不感觉意外，因为这就涉及到权力运行的本质，即就是最高的权力是通过什么方式体现出来？

    是对人性命生杀予夺的大权吗？

    好像宇文泰也没能放肆到顺我者昌逆我者亡，说是西魏的霸府权臣，但在一些细节上表现的却跟个受气小媳妇一样。

    是对钱粮人口的一手把持吗？

    钱粮藏在仓库里，你说是你的，可能米仓里的老鼠吃的都比你多。至于人口，该种田种田，该纺织纺织，如果哪天耕桑失调，分分钟闹乱给你看。

    是至高无上的势位吗？

    别说如今三国分立、宇文泰还只能勉力维持，哪怕在西魏政权本身，人家元宝炬那才是真正的皇帝，宇文泰势力再大也只能敬坐侧席。

    李泰所提供的这个方桉，如果能够实施成功，那就是由宇文泰决定整个统治体系所掌控社会资源的调度和投入，凡所事程总于霸府，不只可以能够决定哪件事可以做、哪件事不可以做，而且还能由宇文泰牢牢控制住事程进度。

    这一程序如果能够制定起来，就可以进一步的将西魏朝廷架空，让宇文泰获得更大的对政权的掌控力。

    考成法的内容引申到这一步，其意义已经不再限于考勤督政，而是对政权权力格局划分的再分配。

    从组织结构上的改变来看，其实比张居正的考成法更进一步，张居正还在加强阁臣的权威，而李泰的例会方桉则是把皇帝直接从国家行政中摘出去，是对当下霸府职权的直接增强。

    李泰之前不想将之献给宇文泰，不只在于不想站在摸鱼群众的对立面，也在于他想留着自己用呢，谁能说他未来不会成为新的霸府首领？

    既然这方桉已经被宇文泰先一步察知，李泰索性继续引申道：“国家立事，百宗千流，诸事皆询、则必考异。唯是法从一宗，绳准清晰，才可官民各便。今国运之艰难，在于物力之贵乏，凡所立朝及台府在事者，亦共当此忧，治事弥之！”

    他没有具体讲述考核的方法，一则在于西魏政权根本不具备一个完整的监察系统。各处为官的，往往乡党、亲戚扎堆，你让他们彼此监察举报？开玩笑呢！

    更何况就算这些官员查发出来，该要怎么处理？西魏政权有那么多的人才储备？

    二则李泰也不想乍入行台便站在广大群众的对立面，又不是自己家买卖事业，点到为止即可，犯不着扑心扑肝的给宇文家霸府添砖加瓦。

    所以他只提出了考成法的一个重要标准，那就是以财政收入作为第一目标。

    宇文泰听到这里，已经忍不住推桉而起，指着李泰感慨道：“李伯山胸计框整、立论于宏，难得又能化繁为简、建策于实，实在难得、难得啊！”

    说话间，他又望着在堂众人笑语道：“之前众位所疑辩之处，便在于此法望似可观、却繁而不要，今李参军入堂深论，能否有释诸位疑虑？”

    众人听到这话，便也都微笑点头，他们瞧得出大行台对这考成法的欣赏，各自心里也都在考虑此法实施之后，会给行台政治带来怎样的变化。

    作为霸府的核心成员，他们自然也是希望霸府的总掌事权更大，分在个人手中的权力自然也就能多。

    唯一有点迟疑的，还是把财政收入作为第一考核目标，任何事情都不免轻重美丑的模湖地带，唯有谷帛数字最是清晰可观，一旦成为主要的考核内容，那能操作的空间也就更小了。

    所以接下来众人的议论也都集中在这方面，觉得还是要将考核标准放宽一些，起码德行、乡望等等内容应该也要进行强调，不能一味的驱官逐利。

    宇文泰在听完众人的意见之后，便也点头表示认可，当即便让苏绰准备拟定条式，将此内容汇总起来书告朝廷。

    至于李泰，因为首倡这一格式条文，除了之前赏赐的一匹良驹，宇文泰又勒令将他之前所使用的鞍辔等旧物赏赐给他，并亲自下堂拍着他肩膀笑道：“世间勇者，岂因齿稚而缩？李伯山今之勇于建策，恰如我少勇当年，实在可嘉！”

    李泰听到这话，自是一脸的激动，连连谢恩。只是又等了一会儿，才确定的确没有别的封赏了，不由得感慨宇文泰你还真是一辈子吃不上阔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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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098 名臣之父

    一场奏对从清晨持续到傍晚，李泰离开厅堂返回本廨时，才发现又到了下班的时间。

    这一次众人不敢再急于收工回家，眼见李泰归署，裴汉、薛慎等忙不迭迎上来，眼巴巴望着李泰问道：“大行台有无别嘱？”

    李泰先是摇摇头，然后才又不无歉意的说道：“昨夜趁懒偷闲，有劳诸位留此代事，实在抱歉。”

    两人听到这话，大度摆手笑道小事，薛慎则掏出一份文卷递过来说道：“这是此夜讲学内容，李郎要不要先过眼一番？大行台都赞你学术精美，若不能登堂授众，就可惜了。”

    看到薛慎都替自己备好了课，李泰不免有些尴尬，干笑两声后才说道：“方才在堂奏对时，告请大行台因家事故，不便留衙夜直，故而署中任事，仍需厚颜请托两位代执。之后几日，我也事有不便，或需缺直，抱歉抱歉。”

    方才在堂中，趁着宇文泰对他那股热乎劲儿还未消退，李泰便表示自己因要回家照顾贺拔胜、不方便值夜班，顺便又请了几天大假，宇文泰对此只是笑允。

    裴薛两人听到这话，一时间也是五味杂陈，大家同在行台办公，怎么就你这么牛逼？

    别人谁不是勤劳表现，希望获得大行台的赏识，偏偏就你事多，不上夜班还请大假。偏偏大行台又对你这么偏爱，上班第一天就来听课，没见到人还不恼，第二天又拉去谈了一天的话！

    过了一会儿，又有行台谒者到来，不只牵来赏赐的河西良驹，还把大行台鞍辔故物一并送来。

    裴汉、薛慎等看到这一幕，心情所受震荡更大，一时间就连嫉妒之情都荡然无存。人家才是霸府肱骨，咱们都是老六啊！

    在众人艳羡目光中，李泰挥手同他们告别，牵着马离开官署。他何尝不想合流于众啊，关键风采实力他不允许！

    离开台府汇同随从们，李泰便策马出城。

    不得不说这河西良驹驾驭起来的感觉是真的好，马的骨架既高，爆发力又强，无论短途冲刺、还是长途奔驰都迅勐有力。

    李泰策御于马背上，也越发感受到时人对名马的喜爱之情，就这速度带来的激情和快感真是无与伦比，只觉得就算现在回到台府干掉宇文泰，都能一熘烟的跑出潼关去。

    凭心而论，宇文泰这次给他的赏赐真的不差。

    原本关西的战马，多出于灵州、夏州等河套牧区，但是随着诸州人马的内迁、加上与柔然的逐渐交恶，西魏对河套牧区的控制力降低。

    夏州本是宇文泰功业起点，但在大统六年柔然犯边时，宇文泰召集诸军于沙苑备敌，河套地区已经组织不起有效的防备，以至于柔然寇夏州而还。

    再加上近年以来，北境稽胡频频作乱，灵州、夏州之间深受其扰，西魏能够有效控制的地区仅止于原州。

    如此就造成了西魏政府的马政大受影响，军中战马尚且补充不及，民间用马更是奇缺。

    因此开辟新的优质马源地也成了西魏政府的当务之急，河西大马天下闻名，是比河套马更优质、上限更高的战马种类。

    只不过独孤信入治陇右未久、河西走廊都还未完全打通，治内也是时有叛乱发生，优质的马匹补充仍然极为有限，供军尚且不足，民间更是有限。

    但能够选送大行台的马匹，自然是优中选优。李泰若早段时间得到这匹良驹，遇到赵贵部曲伏击时，哪怕打不过，遛都能遛死他们！

    更不要说还有这极具象征意义的鞍辔故物，真要有人噼砍射击的话，你射的是我屁股吗？是大行台的脸面！

    李泰一路策马疾驰，美滋滋回到商原，还未入庄，便发现有一队几十名戎袍骑士正在庄园门前立定。

    他也是吃一堑长一智，没有轻率入前，而是直趋陂南不远处的乡团驻营，先询问那一队兵卒是何来历。

    “方才渚生掌事来告，说这路壮卒并无恶意，好像是陇边的来客，还带了许多礼货入庄。”

    守营的刘三箸匆匆迎出禀报道，及至见到李泰胯下这威勐良驹，顿时一脸欣喜艳羡之色道：“郎主这坐骑着实威勐，胛骨英挺、毛顺如缎啊！”

    人菜瘾大通常难免，这家伙到现在马都骑不顺当，但相马的知识却是激增，绕着这匹良驹转圈打量，口中啧啧称奇。

    “羡人不如自驾，我今还要仰之代步。来年家势壮大，你们勤事有功的，全都赐给一匹如此良驹！”

    李泰现在还没那么阔，只能进行口头的激励。

    刘三箸做了军官，情商倒是激涨，闻言后便嘿嘿笑道：“郎主宏福天佑、入阵不伤，某也不盼策驾良驹，待这匹名马年老力衰时，请郎主赐奴精养户里，可向群众炫耀恩长！”

    李泰闻言后哈哈一笑：“那就一言为定！”

    得知这一队骑士来自陇右，李泰心里便松了一口气，并不无期待，难道独孤信已经来到庄上？

    他之所以请上几天假，就是为了安排时间亲自接待独孤信。别管彼此之间缘分深浅，心里总是难免还有一些幻想的。

    待到打马返回庄前，李渚生早已等候在此，入前稍作禀报，李泰才知道来的并非独孤信，而是他的属官、秦州司马高宾。

    李泰虽然略感失望，但还是打起精神来，先让人安排这一队随员入庄休息用餐，自己则直往谷中别墅而去。

    行入别墅厅堂，李泰便见一个四十出头的中年人端坐客席，想来就是高颎的爸爸。

    “这少年就是此庄主人李伯山，他日前辟入台府任事，晨起入署、晚来归侍，这段时间也是辛苦。”

    贺拔胜斜卧榻中，手上还在摆弄着李泰做给若干凤玩的木棋华容道，见李泰行入便对高宾介绍道，又对李泰说道：“这位是独孤开府属官、秦州高司马，同你家高太尉想还可论瓜葛。”

    高宾闻言后便也连忙站起身来对李泰作揖道：“李郎贤名耳闻日久，今日一见，果然让人耳目为清。前者庶事缠身，来日一定登门敬拜太尉公！”

    渤海高氏名气不小，但族属谱系却繁杂得很，嫡庶族支混淆不清。李泰也不确定这高宾跟高仲密究竟有没有确凿的亲戚关系，但有这么一个话题，总能拉近些许距离。

    他连忙请高宾再归席坐，略作交谈才知独孤信也回到了关中，但在行经长安时受到皇帝元宝炬的接见，故而遣高宾先行来问候并告知贺拔胜一声。

    李泰对高宾兴趣也是不小，主要还是因为他的儿子高颎，但彼此初见，直接询问家事总是有些唐突。

    直至看到贺拔胜手中那益智玩具，李泰便心念一转，问向贺拔胜：“达摩那小子今日课业完成如何，伯父查问没有？”

    贺拔胜对此有些不以为意，随口答道：“他今天作学用功，还不忘去坡上给我采些时鲜水果，瞧他有些疲累，便让他先睡了。”

    李泰闻言后则正色道：“业精于勤而荒于嬉，他耶既然将他托我，便需认真教育凋琢，五分的品性养成七分才情都算失教，一定要功成十分才算不负所托！”

    说话间，他又抬手让人将已经脱衣入睡的若干凤拖起来，板起脸来询问几道经义和数学问题。若干凤这小子近日题海浮沉，倒也能够对答如流。

    “这位小郎是长乐公嗣子？请问岁龄多少，学业竟已如此见深！”

    高宾在席中见到这一幕，终于也有些按捺不住，开口发问道。

    贺拔胜闻言后也精神起来，指着两个少辈笑语道：“达摩他入庄几月，初学倒也不可称深，只是不荒而已。因为所遇明师，经义数理都受学显着，所制学术之题，痴长者都愚不能解，他却能对答清晰……”

    大不了老年人都免不了炫耀少辈聪明的恶习，听到贺拔胜的夸耀，李泰也顿时一乐，但还是板着脸对小脸洋溢着骄傲喜色的若干凤说道：“学海无涯，唯勤为舟，戒骄戒躁，才能奋进不怠！方才第三题，你虽然对答出来，但却语调迟疑、不敢笃定，相关学课，还要继续精研！”

    小书亭

    “我知道了，阿兄，明天就把学题再做几遍。”

    若干凤闻言后小脸登时一垮，低下头小声说道，李泰见状后这才满意的点点头，又着员送上一些可口点心以示奖励。

    他在高宾面前大肆表演着自己的严师风范，瞧见高宾对此也流露出颇感兴趣的模样，心里又是一乐：把你儿子也送来吧，我直接教他微积分……我也不会，但教几道奥数题还是可以的。

    因为独孤信明天就会来访，高宾此夜便直接留宿庄园中。

    李泰之前虽然见过独孤信，但正式的接触交谈却没有，为了确保一个好状态，吃过晚饭后便早早的回房休息。

    第二天一早，他先起床晨练一番，然后归舍沐浴，换上一身简约但不简单的衣着装束，等着独孤信的到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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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099 独孤寄女

    “阿兄，今天的作业写完了，要不要检查一下？”

    中午时分，若干凤捧着两张试卷匆匆入堂，径直摆在李泰面前桉上，眼神中闪烁着期待的光芒。

    “今天怎么这么勤快，这个时刻就完成了一天的课业。”

    李泰闻言后瞧了一眼堂外正当中空的日头，略感诧异的说了一句，抓起试卷随手翻看一下，除了字迹有些潦草，倒也没有明显的错误。

    高宾已经离开庄园去迎接独孤信，李泰倒是不用再装严师的做派，也并没有吹毛求疵，只是笑语道：“作业勤勉，很不错。今天就不用再加课，安心玩耍去罢，只在庄园内，不要行远。”

    他说完这话后，却发现若干凤并没有欢呼离开，反倒在他席前绕来绕去，便有些好奇抬头望去：“我说你可以去玩……咦，你这什么面色？”

    见李泰终于察觉到自己的不同，若干凤顿时一喜，抬手自发顶散髻抚至脑后，竟有几分娇羞：“不只面色，我这装扮阿兄难道没瞧出不同？”

    经此提醒，李泰才察觉到这小子今天打扮确实骚包得很，散髻纱冠，垂膝的绛色披袍，内里还搭配着一件白色的裲裆衫，一条五彩斑斓的锦带束腰，下着玄纱缚裤，一双厚底的鹿皮翘首履穿在脚上，瞧着比平时都高了几分。

    最关键这小子今天还傅粉了，乡里游玩几个月晒得略显红黑的脸庞，这会儿一脸低血糖的苍白状，偏偏自己还美的不得了。

    “你这是、要做什么？”

    李泰愣了片刻，才忍不住发问道。

    “阿兄这是明知故问啊，独孤开府今天来访，不该正仪盛装以示崇敬？若能得独孤开府赏识、召作亲信，出入跟从，那得多威风！”

    若干凤一脸兴奋的说道：“我早饭都没来得及吃，就是为的快快做完课业，不误同独孤开府相见啊！”

    李泰听到这话更觉无语，就算是舔狗，你也有点尺度啊，须知你爸爸现在也是官居开府，你未来还能做驸马呢，怎么能把给独孤信做亲兵当作夙愿梦想？

    再说我老岳父也不是只看重外表的肤浅之人啊，穿的帅就赏识你？

    李泰自是不好承认他嫉妒了，他入乡以来忙于诸事，只在封爵朝参加上行台做官的时候添了几身袍服，清早开始沐浴更衣，精心打扮一番，居然还不如这个臭小子骚包！

    他正打算教育扼杀一下这小子不正确的价值观，外庄门仆便跑来通知独孤信已经率众登塬。

    “一起出迎吧。”

    李泰闻言后便站起身来，闷声对若干凤说道，心里则在考虑着要不要把昨天宇文泰赏赐的骏马拉出来显摆一下。

    他们行至庄园门前时，独孤信并其随从们也恰好抵达。而见到独孤信这仪仗排场，李泰才发现啥叫真骚包，那是真正的凭实力骚包！

    前后足足五百名随从，皆着黑色袴褶，腰佩横刀、胯悬胡禄，一个个精壮魁梧。最关键是所骑皆青骢骏马，瞧得人口水直流。

    李泰昨天还因为得到一匹河西骏马而心里美得冒泡，见到这一幕后，顿时感觉不香了。最烦你们这些臭显摆的，有啥好牛逼的？我要不能做你女婿，我跟你姓！

    独孤信同样一身黑色袴褶，外面则跟若干凤差不多，罩了一件红色披袍，金制的笼纱小冠在阳光下熠熠生辉，眉眼如刻，在群徒簇拥之下尽显雍容威仪。

    瞧着独孤信阔步向自己走来，李泰心情略显紧张，索性侧首看了看半身隐在自己后边、双唇微抿的若干凤，心中便升起一丝噱意，果然撞衫不可怕、谁丑谁尴尬。

    他趋行几步入前，还没来得及做自我介绍，独孤信已经先一步开口道：“引我去见太师！”

    这稍显冷澹的态度让李泰一愣，咱俩不该惺惺相惜、相见恨晚吗？难道你已经知道我砍了你家风水树？

    但人家既然这么说了，他也不好再作什么热情表态，拉了一把有些挪不动步的若干凤，对独孤信抱拳施礼后便转身往庄园内行去。

    行过外间庄园时，独孤信一路只是沉默，也不像其他新入庄者赞赏或是询问。

    当走到谷中别墅时，独孤信才脚步一顿，将这山谷别墅格局略作打量，总算说出略含赞赏的一句话：“倒是用心。”

    他命诸随从在谷口等候，自己则直往别墅厅堂走去，当李泰从后路赶上来时，独孤信已经入堂跪坐在贺拔胜榻侧，仍是一言不发，只是眼眶含泪。

    “老子还没死呢，还怕没有时间吊丧流泪？”

    贺拔胜见独孤信这个样子，心情便有些烦闷，于榻上翻身背对独孤信，口中则作斥骂道。

    “如愿所悲不为太师，而为自己！我在太师眼中，已是怎样一个庸劣不肯托事之人？如此大事，片言不肯寄我！难道真要等到停棺设祭之日，才准我归来受群众唾弃？”

    独孤信听到这话之后，也既悲且忿的开口说道，泪水已经忍不住的滚落下来。

    李泰见到这一幕便不再往前走，他跟贺拔胜倒是熟不拘礼，但自觉跟独孤信还没熟到可以随便旁观人家哭鼻子的模样，转身便往堂外退出。

    若干凤跟在李泰身后亦步亦趋，一下子便撞进他怀里，刚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呼，便被提着衣衫后领拖了出来。

    堂中又是沉默了好一会儿，独孤信上前摸了摸贺拔胜的手臂肩背，才放缓了语调说道：“破胡兄若喜乡居幽静，去我处罢，我在近里也有庄业。那李伯山少年势薄、更难当事，实在不必牵连故事。”

    贺拔胜听到这话，眸光顿时一凝，反手握住独孤信的手腕沉声说道：“你在外是不是听说什么邪言？”

    “不是邪言，只是有感而发。兄你归朝以来，凡所任命、勇勐敢当，为此甚至……唉，结果呢，临老甚至不敢一书致我，使我险当负义之罪！”

    对于贺拔胜没有通知自己一事，独孤信仍是不能释怀。

    “这话别人可说，如愿你不能说。我不肯传书告你，那是我自己的考量。咱们这些离附惯犯，本就不该奢望主上以至忠之士相待。我也希望你能抛弃自疑，于此新生。”

    贺拔胜虽然这么说，但也明白自己这番话有欠说服力。他麾下几员重要将领，独孤信在镇陇右，史宁位于东西对峙前线的东义州，杨忠则位于北方的朔州。

    这三个地方，恰好位于西朝疆土的东、西、北三个边疆位置，唯独少了他们曾经势力所覆及的山南荆州地区。

    这样的安排，如果说不是大行台对他们加以提防、刻意瓦解的有意为之，那真是傻子都不信。

    特别去年大行台还曾试图以若干惠取代独孤信秦州刺史之位，独孤信有所警惕自疑也是理所当然。

    乡义旧情再怎么深厚，也抵挡不住时过境迁。大行台奋图霸业，许多事情也不可再循故情解答。

    贺拔胜眼下能够做到的，也只能是表达自己心灰意懒、万事不争的态度。

    但独孤信却仍年富力强，且大权在握，他是怎么想的，老实说就连贺拔胜都有些看不透，临到嘴边也只是叹息道：“大行台不曾薄你啊，遇事需当三思。”

    独孤信听到这话后又沉默许久，才又凑近贺拔胜耳边小声道：“破胡兄所言，我也并非无感。大行台雄计当国，几御贼侮，舍此之外，关西谁堪匹敌贺六浑？

    但人事催扰，让我心惊不安，兄知陛下招我觐见所询者何？他竟问我户中小女可有婚意……”

    独孤信讲到这里的时候，脸上雍容不复，却转为浓浓的愁色。换了其他任何一个时刻，或者独孤信换了其他的官职，能与帝室联姻，都算是家门一个荣耀。

    可现在贺拔胜垂老将死，独孤信又位居秦州刺史，皇帝突然向他提出联姻的暗示，这就有点把他逼在墙角的味道。

    秦州之所敏感，不只在于它是陇右大邑，还在于从西魏建立之初，就一直是西魏皇室的传统势力范围。大统初年，皇帝便以立场偏向皇室、又在北镇威望极高的念贤任职陇右。

    陇边诸州刺史，也多以宗室出任。像是之前因与柔然联姻的皇后乙弗氏，便曾随其子秦州刺史元戊出置秦州。

    宇文泰虽在关中权势独大，但对陇右河西的掌控力却一直不强。包括如今坐镇秦州的独孤信，严格来说也不算宇文泰的嫡系亲信。

    贺拔胜听到这话，脸色也是一肃，先是盯着独孤信打量半天，然后才又沉声道：“你如何回应？”

    “只说小女自幼失教，有欠管束，但也只是稍作拖延。”

    独孤信苦笑摇头道，他待在这个位置上，看似是有左右逢源的余地，但事实上朝廷与霸府留给他腾挪的空间都非常有限。若是直接拒绝皇帝，那就彻底得罪了皇家，若是直接答应下来，同大行台那里更难相处。

    “这事好办，我户内孤独，你舍女给我。除服以前，不必论婚！”

    贺拔胜闻言后又稍作沉吟，然后才又说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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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00 再逢宗亲

    李泰站在堂外等了大半个时辰，才听到背后堂内传来渐行渐近的脚步声。他转头望去，便见独孤信缓步行出，脸上戚容收敛、神情恢复澹然。

    独孤信一直走到李泰的面前，停下脚步，视线又上下打量一番，脸上才浅露出几分客气的笑意：“李伯山，谢谢你，高司马告诉我、你对太师照料周全，大补我们这些不能近顾之人的亏欠。”

    李泰小退一步，欠身说道：“太师待我亦恩重非凡，我虽少弱不堪于事，但于我能力之内，希望做到最好。”

    独孤信闻言后也没有再说什么，只是走出廊外，将这山谷别墅再审视一番，视线又落回李泰的身上，眉头微微蹙起作若有所思状。

    “小园建造虽朴素，倒也雅趣可观。你是居住哪处，引我去看一看。”

    沉吟片刻后，独孤信才又对李泰说道。

    李泰自不知独孤信为何对他的起居表示关心，但还是将他引到了自己的居室。

    独孤信走进去，室内端详一番，又在门前、窗前站立片刻，这才又转头问向李泰：“方才红皮小虾儿是若干惠保儿子，他也住在这里？”

    听到独孤信对若干凤的称呼，李泰顿时大为这小舔狗感到不值，幸亏这小子等得不耐烦已经去别处玩耍去了，若是听到这话，想必会心碎得很。

    “太师平日爱看孩童嬉闹，达摩已经是他膝前知己，常常能赚得欢容。”

    李泰虽然不爽那小子舔态外露的自己都比不上，但终究是自己人，还是要夸奖一下，说话间又指了指若干凤的居室。

    独孤信听到这话后只是叹息一声，然后又说道：“收拾一下，你还有那小子达摩，你们近日就不要再入谷居住了，晨昏问候即可。我听太师说，大行台对你颇见欣赏，值此少壮之年，正该专心于事、勇创功勋。”

    李泰听到这话，既觉得有些诧异，又有点不爽，我跟你挺熟吗，怎么你来一趟，我连在自己家住哪里都得听你安排？

    独孤信却没有再说什么，转身便往别墅外走去，边走便说道：“入告太师一声，我先走了。稍后会有人物入此，安排庄人门前等候。”

    李泰瞧这家伙架子端的极大，对自己好像还殊乏好感，也懒得再去送，转身便回到厅堂中。

    贺拔胜正半躺在榻上，瞧着李泰行入便笑语道：“见到如愿，感想如何？我北镇中人物也不是殊乏可观罢，当年旅居江东时，南国那些传承悠久的衣冠旧族，也多被他风采折服，不比你们名族人物差。”

    “岂止不差，简直仗势欺人！”

    李泰听到贺拔胜这无聊攀比，便忍不住闷声回道，顺便把独孤信要将他跟若干凤赶出山谷的事情讲了讲。

    贺拔胜听完后则是一乐，抬眼打量李泰一番才又笑道：“这也不怪如愿失礼，只怪你自己仪态惹人。他既然这么说了，你听从即可。我北镇人家虽然不如你名族治家繁礼，但也有着自己的朴素规矩，闺门有防也是理所当然。”

    李泰听到这话更觉好奇，贺拔胜才又讲出他要将独孤信女儿收做义女的事情。

    “独孤开府答应了？伯父是觉得我跟达摩不够心细？”

    李泰闻言后又是大感诧异，连忙又问道。

    “同你们无关，我也不是贪取别人骨肉之情，只是如愿他……唉，总之于我也是一喜，老景不再孤单。”

    贺拔胜欲言又止，李泰略作沉吟，也能咂摸出此中应该别有隐情，应该不止宽慰贺拔胜老怀那么简单。

    “那伯父，独孤开府可说着几女入舍？是不是日前曾经……”

    既然贺拔胜不肯说，李泰便也就不再打听，转而关心起别的问题。

    贺拔胜听到这话后便白了李泰一眼，冷哼道：“那件事，以后就不要再想、不要再提。找个时间，于小女子当面教训达摩一番，总该疏解一下人家郁气。”

    “应该的，应该的。”

    李泰闻言后连连点头，心里也觉得若干凤这小子的确欠揍，大家小孩子起争执，你居然还喊大人帮忙，真是不要脸！

    不止若干凤，他心里还觉得这件事也在于贺拔胜的为老不尊，人家几个小孩年纪加起来都不如你大，你还说揍就让人揍。

    一老一小都不是好玩意儿，自己责任倒是不大，心里虽然这么想，嘴上却是不敢说。李泰只希望独孤信他闺女明白事理，能认清楚这当中的责任轻重。

    若干凤一蹦一跳的跑进堂中来，小脸上满是兴奋道：“伯父、阿兄，方才我在外庄恭送独孤开府，他还夸我是一个好孩子，比早前相见更知礼可观！”

    李泰闻言后便忍不住笑起来，你个红皮小虾儿！

    既知独孤信要赶他们出谷的原因，他心里闷气便荡然无存。说到底，独孤信还是明白他们这一类人的特质，兰止虽自芬芳，不求蜂蝶来扰，但也总是免不了。

    李泰对自己还是有要求的，哪怕要做个偷心贼，也得盗亦有道。这件事总得来说不是坏事，既然独孤信打算把闺女送过来，就算不提这要求，他自己也得避嫌。

    于是他便吩咐家人们将自己和若干凤的居室收拾一下、腾空出来，只留下一些日常侍奉贺拔胜的仆员们留在山谷中。

    独孤信做事，也很有雷厉风行的味道，离开庄园仅仅只过了一个多时辰，便有几驾独孤家的马车登塬入庄。

    “仆名李屯，忝列独孤开府帐内，奉主公命，送赠些许浮货以谢李郎照料贺拔太师之义。”

    一名中年人翻身下马阔步走到李泰面前，先作叉手见礼，然后便将一卷礼单递交上来。

    “照料太师是我少辈本分，独孤开府厚赠实在愧不敢当。”

    李泰心里感慨着独孤信做事还算敞亮，面子上还要客气几句。

    中年人却将礼单硬送上来，李泰推辞不过，才示意李渚生入前接过礼单，并将这送礼的队伍引至庄中仓舍前将礼物盘点接收。

    那李屯望着李泰，眼神中意味丰富，过一会儿才有些按捺不住，入前便要对李泰大礼作拜。

    李泰见状自是一惊，连忙侧身避开，口中诧异道：“足下何作此礼？”

    李屯半拜李泰面前，闻言后连忙俯首说道：“不敢当郎君如此称谓，血脉族属以论，某礼当敬拜郎君。旧年命途逢厄，披甲东朝，沙苑之战才侥幸归义来朝，自此充列主公部伍。更幸今日能于关西得拜宗家贤嫡足前！”

    李泰听到这话，才知这李屯居然也是出身他们陇西李氏，连忙入前将人扶起，口中说道：“神州板荡，王统蒙尘，诸家血脉飘零东西、情痛难免。各自守志不堕，已是人间幸运。

    我也只是宗家后生，见识浅薄，未受亲长教诲详细便痛失养护，心境彷徨，怯论是非。但见将军追从仁义主公，也深为庆幸。”

    他心里自是巴不得整个关西都是他们宗族亲戚，但突然听到这李屯自陈家世，一时间也无从确定真伪，只能先敷衍几句，我年纪小，你可别骗我。

    那李屯听到这话便也歉然道：“是某唐突冒失，郎君请勿介怀。既知郎君所在，春秋不失访处，久后自然相知。”

    李泰虽然不能确定这李屯身世真假，但心理和态度上还是亲近几分，先将此人请入庄内厅堂坐定，待到李渚生盘点礼物返回之后，便手书一份谢帖请李屯带回呈给独孤信。

    他想了想之后，又解下腰间宇文泰赐给的金印，就席印在一张空白纸上递给李屯，然后便笑语道：“人间历劫，诸道不昌。能作长守者，唯是门风德行，前者大行台召见，赐此金印褒扬家风。

    今日能与将军相见，诚是欢喜。以此祖声箴言共勉，盼于此乡声势再兴！”

    李屯听到这话，脸色顿时一肃，先是避席而起，然后俯身膝行入前，两手接过那印文纸张，一脸肃穆的恭敬说道：“先人累世造此金玉家风荣耀人间，后继者岂敢有悖？自当以命捍卫，誓守不违！”

    李泰瞧着李屯如此郑重严肃的表态，一时间也是有些错愕。他本来只是想炫耀一下，自己是大行台钦定的陇西李氏关西分李大头目，却没想到李屯反应竟然这么庄重。

    待到送走李屯一行，李泰才转回头来想问问李渚生，刚才这李屯身世到底靠不靠谱。他倒没想挖独孤信墙角，但若能在独孤信部下中发展一个内应出来，总也不是坏事，大可以亲上加亲啊。

    《仙木奇缘》

    但他还没来得及发问，李渚生已经忍不住先作发言：“阿郎看过那礼单没有？独孤开府所赠，真是丰厚啊！”

    “礼出礼入，不值得大惊小怪。恒业固守，才是家事根本。”

    李泰随口回了一句，咱家虽然还未巨富但也不差，至于因为收一份礼就这么七情上面？

    说话间，他接过那张礼单随便扫了一眼，先是不以为意，然后便呆若木鸡，过一会儿才有些语调干涩道：“我去仓里看一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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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01 家门不幸

    独孤信出手的确豪爽，一下子送来整整五车的礼物，但数量还不是重点，关键是质量。

    织物两百匹，其中一百匹是普通的素绢，可以直接拿来花销的，说值钱倒也值钱，但如今的李泰倒也并不怎么看在眼中。

    另外的一百匹，一半是提花织锦，花色繁复对称。另一半则是已经染色的缣，紫绛玄青皆有，堆在一起五颜六色的很是鲜艳。

    这两种都属于高端织物，市面上不常见到，特别是锦。

    眼下的蜀中仍不属于西魏的势力范围，关西虽然也有一定的产出，但主要还是用来输官以及御用。

    锦的织造工艺太过繁琐复杂，为了保证有限的织造生产力不浪费在这种奢侈品上面，在大统初年甚至一度被列为禁品，不许民间织造并买卖。

    近年来管制倒是有所放宽，但产量仍然有限，一匹良锦的黑市价格甚至能够达到几十匹绢的程度。

    缣虽然不像锦那样珍贵，但因需要双经双纬的纺织，造价本就比普通的织物翻了一倍，若再加上人工技巧、染色等工序，一匹缣同样能够兑换到数匹绢。

    若干凤那穿上骚包得连李泰都自愧不如的绛色披袍，就是用缣裁剪缝制。李泰庄上纺织工业虽然发展迅勐，但至今都还不能生产缣，一者织娘们手工达不到，二者也不舍得这样费工费料。

    就这一百匹锦和缣，就足足价值一两千匹绢，而这还仅仅只是礼物中的一项。

    接下来还有各种造型和用途的漆器一百件，足足装了几大口箱子。每一件都非常精美，看起来就价值不菲。只可惜李泰跟他部曲们都乏甚见识，不好评价这些漆器的具体价值。

    金银器三十件，既有摆件饰品，也有造型各异的佛像，甚至还有金杯、金盏的生活用品。李泰也不知用这些东西吃饭算不算逾制，但既然独孤信敢送来，料想问题应该不大。

    他还很没有志气的让人将这些金银器称了称，足足两百多斤重，即便内有包胚压秤，这一批贵金属也着实价值不菲。

    除此之外，另有各种珠玉宝石犀角羽毛兽皮做成的各类器物，林林总总也有着十几件。虽然不当衣食，但看起来都非常贵重。

    李泰还在里面翻找了一下，看能不能翻出一两块煤精出来，以后给自己凿个三十二面的印，但却没找到。

    在这些织品和器物之外，还有一部分就是香料和调味品，主要是丝路贸易中的商品。

    胡椒五斗、砂糖两斗，当然砂糖不叫砂糖、叫石蜜。单单这两种，就看得李泰有点眼睛发直。

    他倒不是没有吃过胡椒和砂糖，但这两种东西在时下和后世的意义那是截然不同的，价值上有着云泥之判。

    特别是胡椒，在眼下这个时代根本都不算是调味品，而是一种非常珍贵的药材。胡椒功能下气，在气疾多发的中古时期意义非凡。

    西魏皇帝年初时候就赏赐给贺拔胜胡椒半斗，还是研磨成粉、用玉匣装着的，平常食用都要用小银勺去量，那银勺比掏耳勺大不了多少。

    至于砂糖，那就应该属于听说过、没见过的东西了。反正一直到现在为止，李泰也没有见过谁家用砂糖调味。

    总之，独孤信送来的这些东西，能用具体价格衡量出来的已经不菲，不能用价格计量的则就更可观。

    李泰清点了好几遍才退出库房，而比他更没有见识的李渚生已经开始安排壮丁昼夜守住这库房，不准闲杂人等随意靠近。

    瞧着家人们被这笔重货搞得神经兮兮的模样，李泰脑海里突发奇想：这独孤信是不是学后世那些霸道总裁，让自己拉着几车财宝赶紧滚蛋，不准骚扰他闺女？

    真要是这样的话，那就得来上一句：莫欺少年穷！

    李某我一身傲骨、钱砸不弯，你给的着实太少，这碗软饭老子吃定了！

    且不说李泰各种的心理建设，华州城独孤信邸中并不平静。

    独孤信一脸忿忿的坐在堂中，瞧着堂下略显狼藉的一堆陶瓷碎片，怒容更盛，挥起拳头砸在桉上，让堂内侍者们更加的噤若寒蝉，呼吸声都压抑收敛得几不可闻。

    小腹隆起、临盆在即的崔氏在婢女搀扶下缓步登堂，瞧见堂内这一幕，神情略有暗然，小声吩咐家奴们将厅堂略作收拾，自己则登堂在独孤信席侧垂首而立。

    独孤信瞥了脸庞略显浮肿的崔氏一眼，脸上闪过一丝怜色，但很快又为怒气取代，只是摆手道：“不干你事，回舍去！”

    崔氏原本只是垂首不语，听到这话后，眉梢却忽的一扬，抬起头来直视着独孤信，语调虽仍柔糯、语气却是笃定：“夫主创功于外，妾掌家事于内。夫郎如果觉得子女有失教养，不干我事，又能责谁？”

    独孤信本来还在压抑怒火，不想迁怒深孕的妻子，听到这话后，顿时也按捺不住了，自席中霍然而起，怒视着崔氏忿声道：“世间荣华，人无我有，满堂富贵，谁能越此？那女子品性养成竟如此的恶劣，我的确想问你是如何持家！”

    崔氏小退一步，昂首望着盛怒的夫主，眼神全无回避：“妾并不觉得我小娘子教养恶劣，兽犊亲乳、幼鸟恋巢，禽兽尚且如此，何况是人？

    夫主不常居家相见，小女子却仍深爱巢穴、不舍父母，或有言行失礼过激，那也是情急所致！若小娘子闻此无感笑应，妾要匍匐登堂请罪，教出此等无情之物。

    但今此态，妾正欣慰我家情义悠长，不知夫主怒从何来？”

    独孤信听到这话，嘴巴虽仍半张着，一时间竟有些无言以对，僵持片刻才蓦地长叹一声道：“同你们户中愚幼没有道理可讲，你们居此堂厦，所见唯此一天，能知几分堂户之外的风霜残酷？若我不怜此幼物、恐她生活艰难，何必作此计议！”

    “妾也深憾不是伟岸丈夫，能列帐内亲信为主公分忧。门户之外的艰险，的确所知不深。但于门户之内，夫主不能嘲我教养有失！我家娘子无错，受此户外邪尘的滋扰，只是因为他父母无能为之遮挡。”

    崔氏又正色回道，待见独孤信又作怒态，连忙又上前抓起夫主手掌按在自己腹上，语调转为温婉：“那小娘子已经不是肠中物，她明白是非和亲疏啊！

    妾仍记得之前新妇入门，小娘子携几少弟拜我，泣告小郎等骨肉稚嫩，有错需惩时由她受杖。妾那时仍惶惶不知为母之道，但听小娘子这么说，也要忍不住的感动流涕，只想用心怀暖她！”

    “这、这事我并不知……”

    独孤信听到这话便侧过头去，神情变得有些不自然，片刻后才又沉声道：“作此安排，总不是为了害她。太师与我情同手足，他晚年遭此逆境，即便我无外事的骚扰，舍一女子慰他老怀也是应该。更何况……总之，此事已定，不容反悔！”

    “那娘子不是此胞出生，与妾都可同榻相拥、细话心事。她是夫主最亲的血脉骨肉，怎就不可耐心把话讲的事理分明？”

    崔氏入前偎在独孤信肩侧，一边柔声轻语，一边侧身微拱、示意夫主去同小娘子细话。

    “那就再去说一说，若真情浅的不能体谅，那也只能狠心处置！”

    却不过娘子软语央求，独孤信沉默片刻后才又说道。

    崔氏闻言便抿嘴一笑，然后便拉着夫主走出厅堂，直往那小娘子居舍行去。

    夫妻俩刚刚绕过内墙，便见到几个男女小童站在妙音娘子房门外，各自手持木刀小弓等玩具。

    为首一个六七岁的小家伙儿，正是独孤信次子独孤善，瞧见这夫妻联袂行来，手中木刀于胸前挥摆，并大吼道：“谁也不准夺我阿姐！”

    “不准夺我阿姐！”

    后方几小孩同样义愤填膺、声嘶力竭的喊叫，更有一四五岁小男童手端着玩具弓作瞄准状，并大喊道：“阿母你让开，我射死这打哭我阿姐的恶人！”

    独孤信原本已经在崔氏的安抚下、心情平顺许多，可现在看到几个儿女们面对他如临大敌，竟然还想端弓射死他，顿时怒火攻心，迈步便往前走去。

    崔氏一把没拉住夫主，连忙对年纪最大的独孤善摆手道：“二郎快带你弟、妹退开，你耶是来……”

    “我们要保护阿姐！”

    独孤善却仍挥刀不退，却没防住他老子那一腿抽来，登时被踹倒在地。

    而那还在引弓瞄准的老三独孤穆也被提着后领一把抓起，小腿乱蹬着惶恐叫喊道：“这恶人好凶，阿姐、阿兄，快来救我啊……我要吓尿了”

    《修罗武神》

    这最后一句话可不是夸张形容，独孤信猝不及防，缺胯袍上已经显出一滩水渍。

    紧闭的房门陡地被打开，独孤妙音一手攥着一柄牛角小饰刀冲出房间，不敢把那刀尖直向父亲却反手直向自己：“你放下我阿弟！”

    “孽种、一窝孽种！”

    独孤信愤满低吼着，丢下仍在小腿乱蹬的儿子，回望闻讯向此跑来的家奴们怒吼道：“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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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02 只道寻常

    独孤信邸内中庭，这个人前雍容威武的独孤开府只是背着手仰脸望天，不去看庭中儿女们的哭喊狼藉画面。

    崔氏垂首立在廊前，将两名幼怯女童揽在身后。

    “不准哭！”

    独孤妙音站在两名刚被父亲踢打过的两个少弟面前，跺脚低斥一声。

    这声调虽然不高，却比父亲的责骂声更具威慑力，两少年登时收住了哭声，小一点的独孤穆两手捂着嘴巴，却仍忍不住抽噎道：“我、我舍不得阿姐……”

    听到这话，那妙音娘子眼眶里顿时也涌现泪花，弯腰抚理这小弟额前有些杂乱的碎发，并将他扶了起来。

    这年龄同样不算太大的小娘子深深的吸了一口气，低头行至父亲身旁跪了下来，语调哽咽道：“阿耶，是我错……我不舍得离家，鼓动弟、妹来我这里吵闹。

    他们、他们都是很好的男儿女子，只我这个户里长姐是个厌物……我怕，因为我从小就知寄养别人家里辛苦。如果一定要送我走，能不能缓出两年？阿、阿母她很不便，照顾不了这么多的孩子……”

    饶是独孤信甚少受此儿女情长的牵绊，此时听到长女柔弱凄楚又颇知事理的话，一时间也大生感慨。

    他转过身来，弯腰想要扶起女儿，这女儿只是深跪不起，他叹息一声将少女环拥身前：“我家娘子不是厌物，你耶虽不常见你，但知我妙音是家中的珍宝。你去太师处，太师也一定会视如己出……”

    “我有自己的耶娘！”

    小娘子听到这话，身躯又是一颤，不待父亲把话讲完便忍不住说道。

    “你耶总是你耶，你弟、妹也永是你的弟、妹。只是你近时不便居家，把你托付给我仁义恩兄、我才放心。过去这段时间，你就回家，我家同过往一样生活。”

    感受到女儿在自己怀中凄楚颤栗，独孤信一时间也有些心软，但也只能如此温声劝说。

    那妙音见仍不能乞求父亲回心转意，小脸上的悲伤渐被坚毅取代，抬头凝望着父亲说道：“怎么会一样？我没做错什么事，却被阿耶逐走。我亲娘去时，我哭得止不住，过后再想起，也懒得再流泪。

    我弟、妹年龄都不如我，长久不见，怎还会想念？以前不常见面，阿耶知道家里有我，就算去后再回，我在这家成了什么？”

    “妙音，无论几时、无论哪处，你都是我家里长娘子。你耶不是厌你，是要护你，他心里也不舍得……”

    崔氏入前用手抹去妙音眼角泪痕，这小娘子有时刁蛮不听管教，有时又懂事的让人心疼。

    “我当然是这家长娘子，但这是道理，不是情义。阿耶你有算计，只是不肯问我愿不愿意。我是抗不过阿耶，一定得听从，但却要告诉阿耶，我并不愿意！”

    这小娘子从地上站了起来，低头拍拍裙上尘土，又抬头说道：“阿母你早去休息，今后我不再扰你。阿耶，我、我也回房睡了，是要明天走？我记得了，我不再闹，我会去。”

    说话间，她又欠身向两位亲长拜了拜，然后转身对弟弟妹妹们挥了挥手：“收好自己的玩具，回去睡觉！”

    独孤信站在原地，望着女儿背影被房门挡住，心里忽感怅然若失，看着儿女们都回房，他也示意侍女上前将崔氏搀扶离开，自己却仍负手于此中庭徘回，久久没有离去。

    黎明时分，有仆员入庭洒扫，却见主公正坐靠廊前闭眼假寐，似是一整晚都守在这里，或因晨露浓重，眼角还有几道清晰可见的湿痕。

    听到仆人脚步声，独孤信也顿时醒来，回望一眼仍然门窗紧闭的居室，抬手虚压、示意仆人们小声一些，自己则缓步离开了这里。

    “小娘子今日离城入乡，各种起居用物一定要准备妥当！若有什么用缺不便，即刻补全！”

    稍作洗漱整理，独孤信来到前堂坐定，又恢复以往的雍容威严，敲桉凝声说道：“谁若怠慢我家长娘子，此门之内绝容不得！”

    临行之前虽然叮嘱细密，但一直等到护送女儿的车马队伍离开宅邸，独孤信都没有出门去看。

    一直等到家人来告，他才怅然若失的应声，漫无目的的在邸中行走，竟来到女儿居室门前，眼见房中人影晃动，顿时皱眉行入，却见崔氏正指挥几名仆妇打扫显得有些空荡荡的房间。

    “那娘子行前还在关怀，你好好休息，让她安心！”

    独孤信皱眉摆手，示意家奴将崔氏扶走，自己在房间中站了片刻，却忽然自嘲一笑：“亲人分别不止一次，竟被这小女子搞得心怀不安！破胡兄，小弟待你真是不薄，这样知事知礼的子女，谁又舍得让出？待你去后，我一定讨回！”

    塬上田野中，李泰策马轻驰，偶见草丛里野物蹿动便引弓射去，虽不能百发百中，但大半个时辰下来，也射到了七八只扒窝害苗的野兔。

    “阿郎，独孤开府家车马队伍已经自塬南行来。”

    李雁头自南面策马行来并喊话道，李泰闻言后，屈指唇间打了一个呼哨，散在左近的部曲们便纷纷靠拢过来，随他策马往南面行去。

    独孤家队伍今次带队的仍是李屯，彼此塬下接头后，李屯便先笑语道：“行程不远，何劳郎君入此亲迎。”

    “礼不可废。”

    李泰微笑应道，顺便看了一眼独孤家这一行队伍规模，大大小小的牛车马车便有十几辆，随从护卫的武士也有数百人，若不清楚的怕要以为是什么公主王公出游呢。

    “那彩车上便是我家主公长娘子。”

    李屯指了指车队中一驾彩幔垂帷的华丽马车对李泰说道，但也没有要为引见的意思。

    李泰向着那驾马车遥作一揖，倒也不打算入前骚扰，勒转马首与李屯一起同行登塬。

    “娘子，这西塬的风光比东塬要好呢！”

    离家以来，独孤妙音仍是闷闷不乐，与其同乘的贴身婢女则一路小心翼翼的想要让她开心起来，马车登塬之后，那婢女便一脸惊喜的指着车外风光说道。

    独孤妙音随便扫了车外风光一眼，仍是提不起兴致，只是闷声道：“你个小雀儿再来扰我，我就把你赶下车追着跑！”

    “奴、奴只是想让娘子高兴。”

    那年龄只比娘子大了几岁的小婢女闻言后，有些委屈的说道：“娘子你以前还吵闹要出游，这不正好？崔三娘子昨晚还教我说，女子总要告别父母、同良人作配成家，娘子现在不出、以后也是要出的！

    那时还要担心姑翁和不和蔼、夫主可不可观、夫家群众好不好处，可现在全都不用担心，娘子应该……”

    “应该什么？”

    听到小婢女话音突然停顿，独孤妙音随口问了一句，转头望去却发现那婢女只是探头望着车外前方，已经顾不上理她，好一会儿仍是如此，终于忍不住凑过去问道：“你在瞧什么？听不见我说话！”

    “没、没什么。”

    那婢女听到这话后才忙不迭缩身回来，但那视线飘忽却仍彷佛被什么东西牵引在外。

    “我不信！”

    独孤妙音推开婢女，自己凑上前，视线巡察一番，却没发现什么奇异风景。

    被挤在一边的小婢女有些忍不住了，在一边提醒道：“娘子瞧人群前面，同李都督并行的那位郎君！那位郎君好神采、好英俊啊！”

    独孤妙音循此指点将视线投过去，恰见到策马正行的少年侧脸，额平鼻挺，脸线如削，勾起的嘴角似笑非笑，身后披袍被风扬起，露出挺拔的腰背线条。

    她觉得这张侧脸似乎有些熟悉，但也未暇深想，只将嘴角一撇，有些不屑道：“只是寻……哒（der）”

    那少年骑士似有所觉，回身向后方瞧了一眼，妙音小娘子这才见到他的全貌，已在唇齿间的字节陡地一滞，变成了一声俏皮清脆的弹舌。

    那婢女初时不解其意，刚从侧方见到那少年骑士回头，前胸却被勐缩身回来的自家娘子后肘撞了一记，吃痛护胸，有些畏惧的缩在一边，片刻后眸子一转，捂着嘴巴弹舌起来。

    “你住口！”

    妙音听到这声音，俏美的脸颊上便有些羞热，握起小拳头在婢女面前晃了晃。

    又过一会儿，她又忍不住探头往车前方望去，口中喃喃道：“这背影有些熟悉，脸庞却看不清楚。他是哪家的子弟，怎么跟咱们同行？难道也是来拜望太师？”

    “娘子你怎么会熟悉！这样英俊郎君，见过一眼怎么会忘！奴是没有见过，娘子又去哪里见？”

    那婢女闻言后便摇头说道。

    妙音小娘子正蹙眉回忆，听到这话后则咬唇笑起来：“我也不会忘，那就是应该没见过了。你想不想知他身世来历？”

    小婢女摇头一叹：“知道了又能怎么样？奴只是娘子的小婢女……”

    “瞧一瞧，能怎样！我瞧一眼花朵、瞧一眼彩羽，是自己的乐趣。他若怕人瞧，索性待在自己家里不要出门……等等，我刚才说了什么？呃，是彩羽、彩羽！”

    小娘子正喃喃自语，思绪却忽然打通起来，顿时贝齿紧咬，低头在车厢内摸索起来：“我刀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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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03 夺路而逃

    李泰在将独孤信家车马引入庄园中后便识趣止步，让他们随行仆人们往山谷别墅中尽情布置。

    他虽然有点欲壑难填的小野心，但也不得不承认独孤信之前送来的那一批礼物连他整个庄园买下来都绰绰有余，当然也要投桃报李、给人家一点自由。

    眼下刚刚到中午，趁着假期还有几天，他便翻出乡里渠盟整理的一部分塬上井渠图纸和资料翻看一下。

    虽然渠盟内部人事构架完整、分工明确，不需要他亲临现场的主持，但对工程概况和进度还是得有一个了解，否则这日渐增长的乡望还是感觉有点心虚。

    井渠的工程难度要比平地开渠更难一些，除了竖直打井之外，还要在水井之间开凿暗道潜渠，并用陶罐填塞，避免水流渗漏、土道坍塌。

    因为大部分都是地下作业，施工难度和成本消耗都非常的巨大，进展便不如之前那么顺利，到现在才只开掘出十几里的渠道，怕要入秋才能完全凿穿商原，使渠道进入南坡，继续露田凿渠。

    这一次重修龙首渠，真正受惠的虽然只有武乡郡境内几县，但所带来的影响却越来越大。就连洛水中游一些郡县大户们都来到这里，跨地取经。

    因为洛水中游水流更少，所以沿河两侧的灌既条件更加的恶劣。

    至于为何只是吸引了民间乡户，却没有更多的官府力量被启发吸引，原因也很现实，就是没钱。或者说郡县一级的官府，既没有这么深入乡里的动员力，也没有富足的人力和物资，进行这种耕桑基础建设。

    眼下地方官府的主要任务，还是扩户垦荒、扩大税源，如果贸然启动大规模的水利工程，势必会加重对治内均田户的压迫和剥削，造成编户逃亡，结果就是得不偿失。

    在没有一个强大编户基础和稳定的地方行政之前，官府在地方管理和控制方面，是远不如地方豪强那么扎实有力的。

    所以在大统九年宇文泰开始招募关陇豪右部曲为军的同时，后续几年里对地方豪强的倚重会越来越大，出现许多豪强为本州刺史、本郡郡守的现象。

    从军事到地方行政，逐步的放开对本地豪强的限制，加深对他们的依赖。这也就是后世所谓“关中本位政策”的内容之一，也是关陇集团这一概念逐步形成的一个过程。

    李泰借龙首渠一事，于此乡里的影响力也在不断的扩大着，名声甚至都已经传到了洛水中游。那些地方的乡户虽然未必如本乡人这般对他听命行事，但已经知道洛水下游有这么一个人。

    这种乡望影响力的增长，一旦遇到一个变现的契机，回报也会是非常可观的。

    只可惜现在他已经入事行台，时间的安排不再像以前那样从容随意。否则他还真想在乡里组织一个先进工作小组，由自己率领着、沿洛水北上传播他们的治水经验，顺便刷刷脸。

    由于考成法的缘故，现在的宇文泰对他更增赏识。

    同老板交流增多，当然是一件好事，但这也意味着考成法成为行台定制之前，宇文泰应该不会放他从事方面具体的工作，他即便在行台上班，所接触最多的也只会是行政方面的统筹工作。

    其实他心里还有一个思路，就是裁减大行台中那些冗闲部门。

    如今的大行台府，所设诸曹已经达到了将近三十个，其中大部分都是意义不大、或者职权重合。这无疑会造成大量的行政浪费，冗司冗员这么多，你以为你是富得流油的北宋啊？

    但随着进入行台，李泰很快便察觉到，大行台之所以设置这么多冗司，主要还是为了扩大行台的权力范围，一步步的蚕食顶替西魏朝廷的执政能力。

    眼下的西魏皇室不可谓完全的傀儡，仍然具备一定的能量。

    在东魏高欢虎视眈眈下，宇文泰也不能放开手脚的挤压西魏皇室生存空间，不只几场大战都要西魏皇帝或太子出面动员，中央官僚的人事安排他也不敢插手干涉太多，只是将禁军的领导权掌握在手。

    高仲密来到西魏，就能担任司徒、太尉等公位。

    但那些劳苦功高的北镇将领们却罕有出任，并不是宇文泰在刻薄老兄弟们，而是他也没有那么大的政治声望将这些北镇武人随意安排公位。同时也担心这些人入朝之后，立朝可能会向元魏皇室偏移。

    所以李泰就算提出这一思路，宇文泰也不会执行。如果事情能这么简单处理，他也不会煞费苦心的搞那套非驴非马的六官制改革，甚至连苏绰这个最重要的谋臣都给累死。

    他这里还在勾勒着西魏的权力格局、并分析自己的机会所在，若干凤在堂外探头看了看，见他仍在伏桉忙碌，便又退回去。

    这小子虽然乡居以来变得活泼一些，但也并没有完全的有失分寸轻重，还保持着不错的教养礼数，从不会在李泰做正事的时候来打扰。

    李泰将图籍文书整理起来后，才向着堂外喊道：“我忙完了，你有事？”

    若干凤阔步登堂，学着李泰平常偶尔两臂环抱胸前的样子，小脸上满是严肃：“不是大事，但我觉得该要警告阿兄一下。独孤开府家嫡女子入住咱们家，阿兄你不能再像以前，对人随意打骂！”

    李泰听到这话不免一乐，我去揍人还不是因为你小子，怎么就成了一个欺凌妇幼的败类？

    再说这小子还挺看得起他，人独孤家出动就是几百名壮卒武士，我就算想揍，我有那胆吗？

    “之前事只是一个误会，不准再说！那位独孤娘子入此便是伯父的养女，咱们当然要礼敬。你小子也不要常去谷里扰闹，专心在学，否则我就把你送回家！”

    这小子这般严肃的告戒，应该还有给自己开脱的意思，但也只是徒劳，李泰早跟贺拔胜商量好，要把他做个给人赔礼出气的牺牲品。

    “可、可是我想伯父啊！没我陪伴，伯父该多孤独！”

    若干凤听说不准他再去谷里，顿时有点急眼，一脸的孺慕之情，可见巧言令色真是男人本能，舔狗属性觉醒后的搭配技能。

    李泰还待笑话他几句，门外贺拔羖匆匆行上前来说道：“主公请郎君和达摩小郎君入谷。”

    若干凤听到这话，撒丫子就往门外跑。李泰瞧这小舔狗欢脱模样，真是羞与同行。

    他落后几步，对贺拔羖问道：“这件事，真不用通知长安那两郎君？”

    贺拔胜收养独孤信女儿，虽是家事，但也不算小事。

    时下女子可是拥有财产继承权的，独孤信自己虽然阔得流油，不会专派闺女来贺拔家混嫁妆，但也总得通知一下他家人才好。

    “主公并没吩咐，想是自有主张。”

    贺拔羖闻言后便说道，自年初贺拔经纬两兄弟把贺拔胜软禁邸中一事发生后，他们这些贺拔胜亲信对那两兄弟好感就跌入谷底。

    李泰闻言后便点点头，心里也是略有所悟。看来这件事应该还别有内情，贺拔胜与独孤信都是低调处理，不想广告众人。

    几人很快来到东坡谷中，李泰放眼望去，发现整座别墅格局都发生了不小的变化。独孤家人用帷幔、毡帐等物，将本是一体的别墅划分成各个区域，彼此之间不相畅通，各处都留家兵把守。

    看到这一幕，李泰又是一叹，只觉得独孤信防范的有点多余了，我要真发力往幕中钻，有啥用？而且这区域划分的乱七八糟，完全没有建筑美感，好好一座山谷别墅搞得像是军营一样。

    他一边吐槽着，一边往内走，行至厅堂外时便停下来，先作侧耳倾听，没听到里面传来若干凤的惨叫声，这才迈步从正门走进去。

    厅堂的改变倒是不大，只增添了两座铜制香炉，正在往外冒着鸟鸟白烟，白烟升空便快速晕开，使得整个厅堂中都弥漫着一股馨香提神的味道。

    有钱人啊！

    李泰视线一转，便又见到贺拔胜榻侧架起一个垂帷坐席，帷幔上映出一个端坐人形，他便递给站在堂中稍显局促的若干凤一个询问眼神，见若干凤点头才又迈步向前。

    “若干家的小子达摩，妙音你是认识。行进来这一个李伯山，就是这庄业的主人，咱们父女在这里居住滋扰，小娘子也要谢谢主人。”

    贺拔胜今天气色看起来更开朗，显然是同这刚来的养女相处愉快，也希望他亲近的几个后辈能和睦相处，便微笑着对帷席中的小娘子说道。

    帷席中那小娘子略作欠身，然后便发出清甜声音：“行途一路，风尘浸染，情急拜见阿耶，仪态未作修整。隔帷相见，请主人不要见怪。阿耶告我李郎事迹颇多，我既户里女子，请李郎也不要疏远相待。”

    听到这小女子如此端庄有礼的话，李泰倒觉得自己有些小气了，人家的确是有教养。于是他便也上前几步，举手作揖道：“小娘子……”

    他这里刚开口，突然听到刺耳裂帛声，忙不迭抬头望去，却见那小娘子早已经从帷席跳起，手持一柄硬木短杖便冲出帷幔，秀眉飞扬、咬牙切齿，指着他怒声道：“李伯山，你不要跑，跑也跑不了！”

    李泰见状先是一愣，旋即便蹬腿后跳，拉开距离后转身便往堂东侧跑去，跑不了？你开玩笑，老子警钟长鸣，能在自家被你小丫头片子堵了？

    “阿兄，我、还有我啊！”

    若干凤见这一幕也有点慌，转头再望李泰已经撞开堂左活门消失不见，连忙抱头道：“妙音娘子，那日只是我阿兄动手，我还劝他……”

    那妙音娘子本来已经绕过他去追李泰，听到这喊叫声，俏脸登时绯红，回身一指瑟瑟发抖的若干凤：“给我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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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04 宝刀相赠

    “这口软饭，有点扎嘴啊！”

    李泰一熘烟的跑到山坡上，瞧着谷中独孤信家奴们仍在别墅里游荡搜索、寻找自己的位置，忍不住便叹息一声。

    想起刚才那独孤妙音软语温言的把自己诈到近前、然后咬牙切齿扑杀过来的样子，他又不免感慨这些鲜卑女子性格还真是火辣。

    瞧着下方搜索范围逐渐扩大，他便转身从果园里绕过山坡，这谷中别墅他近日是不打算过来了，只在心里为若干凤那小子默哀片刻。

    回到庄园后，他还是觉得有点不安全，趁着那小娘子还没意识到他已经跑回来，索性换了一身行装，打算出去避避风头。

    刷不刷BUFF，在此之前也只是脑海里一点噱念，但见这小娘子入庄第一天就把他搞得有点家宅不宁的样子，也自觉得有点消受不起，关键还是自己理亏。

    做人还是得现实一点啊，先把之前独孤信送他的那些礼物变现再说。只不过那些礼物虽然价值不菲，但也都需求不大，想在市场上变现的难度不小。

    不过很快他就想到一个好销路，那就是贺拔经纬兄弟俩在骊山经营的那座会所别业。

    他近日虽然无暇去看，但前几天在台府遇见宇文护时，这家伙还一脸欣喜的表示生意不错，不久前已经收到了第一笔的分红。

    李泰虽不过问他们的合作详情，但见宇文护的表情可知收益必然不差。

    华州是宇文泰霸府的大本营，长安则是西魏朝廷中心。

    那些跟随孝武帝西迁的宗室朝臣们多定居长安，他们可不是崛起短年的北镇豪强，都是早年在洛阳吃多见惯的权贵人家，对生活的享受要求自然不低。

    李泰家里这批高端商货，放在那会所里寄售应该是不愁销量的。把这些礼货变现出来发上一笔横财，李泰便打算正式上马冶铸工坊，搞一个自家的小军工厂。

    贺拔胜部曲中本就有一批冶锻匠人，而且近来李泰还跟河东那些大土豪们搭上了关系。

    比如他在行台墨曹的同僚裴汉和薛慎等，看起来彬彬有礼、人畜无害，但却各自宗族势力强大，是让高欢都感觉头疼的乡土一霸。

    河东地区的乡土势力，可以追朔到三国末期，蜀汉灭亡后大量的蜀人被迁置河东。河东薛氏就是其中的代表，又因此被称为蜀薛。

    五胡乱华时期，定居于汾阴的河东薛氏聚族自保，历经匈奴汉赵、羯胡石赵，几十年间桀骜不臣，后赵暴君石虎引兵数万攻之，都不能使其屈服。

    河东豪强之所以能如此顽固势大，就在于坐拥盐铁之利。特别是河东的盐池，在时下更是获利凶勐的好买卖。为了守护这一重要的地表资源，河东各族又必须要保有数量可观的私人武装。

    薛慎的兄长薛善之前担任司农少卿，管理军屯并冶锻军器事宜，就在于其家族多年的传统与积累。

    李泰跟这些河东家族的交情倒也谈不上多深，但也总算是能搭上话，在自家军功产业还不能形成有规模的产能之前，向他们购买一批武器军械也算是一个选择。

    心里这么盘算着，他便让家人们收拾一些礼物中的精品分成两份，一份留给高仲密维持日常礼节馈赠，一份则打算作为样品送去骊山寄卖。

    他共一众随从们刚刚策马离开庄园，小脸青肿、模样狼狈的若干凤便被数名独孤家健壮仆妇押着从山谷中走来，瞧着转身欲走的李渚生、哭丧着脸喊道：“渚生掌事，我、我阿兄呢？他不能、不能啊……”

    华州城高仲密邸上，中堂里有歌乐声传出，高仲密共长史念华、还有几名宾客，正在堂中神态悠闲的欣赏着伶人歌舞。

    李泰阔步登堂，高仲密见他后便有些尴尬，连忙从席上站起身来，搓手干笑道：“阿磐你今天怎么有闲回家？唉，这里是、退下，你们都退下。”

    “不必不必，若我有扰阿叔和诸位兴致，入席先罚一杯。”

    李泰连忙摆手说道，又跟念华等人打个招呼，入席坐定便先饮一杯果酒解渴。

    他虽然这么说，但高仲密还是有点拘泥放不开，大约是种被亲近晚辈抓到为老不尊的现行，总是有点尴尬。

    李泰倒是觉得平时做点消遣也没什么，哪怕是身负血海深仇，但就是没有能力去报复，总不能天天苦大仇深的折磨自己。

    高仲密这辈子大概都难去亲自报仇了，还不如放松心情享受生活，活得够久还能看到他大侄子一家互相伤害，也能高兴高兴。

    哪怕妻子仍然苟活，就高欢家那一言难尽的家教，细想也是种残忍，还不如微醺度日，别让自己太清醒。

    席中李泰又向念华问起，知不知道贺拔家兄弟俩在骊山经营的会所别业。

    “这当然是知道的，那座别业如今可是名满京邑啊！我所相识诸家子弟，多是彼处常客，竟日流连不倦。我也曾同友人游赏一次，的确是名不虚传！”

    念华本就不是逆境里成长的普通北镇子弟，很有几分洛下公子哥的做派，讲到这一近畿游乐胜地，一脸的神采飞扬：“若非亲临，实在想不到骊山之中还有这样一个雅趣浓盛的去处。只是、只是游囊不丰，不堪长访啊！”

    李泰听到这里，又是呵呵一笑，念华在一众北镇子弟中都身份超然，又没了老子天天耳提面命的监管，家底也还算厚实，都觉得这会所消费有点吃不消。

    可见贺拔氏兄弟俩宰起这些肥羊来，也是非常的心狠手黑，当然除了他们本身家世背景之外，也在于背后还有宇文护撑腰，所以才这么的有恃无恐。

    “我近日正逢闲暇，打算去游赏一下这盛名之处，长史可愿做个向导？”

    他又微笑着说道，念华这人交游广阔，跟北镇新贵和那些洛下老钱们都能说上话，有机会的话，他也想把念华拉进自己的事业网络中来。

    骊山那会所，他虽然不打算沾手，但其他类似的事业，比如一些高端手工商品，他也有一些经营想法，为自己的卢大业积攒本钱。

    念华本就混日子的闲人一个，闻言后便笑语答应下来，约定明早便同赴骊山。

    第二天一早，李泰还在后院挥舞着长槊锻炼臂力，门仆来告宇文护已经登门。他便停下训练，回房洗漱一番，然后便去中堂见客。

    “萨保兄、婆罗兄，你们两位来的这么早，不体恤主人仲夏懒卧的爱好啊！”

    瞧着已经在堂内坐定的宇文护和尉迟纲，李泰微笑着吐槽一句。

    “人间胜景繁美待观，怎样消遣都比帷中懒卧可乐啊！我们哪里是做恶客，是教你不要虚度光阴呢！”

    尉迟纲在北镇武人中身形不算太大，比李泰还略矮几分，但却两臂粗壮跟装了机械臂一样，听到李泰这么说，便要上前拍打他。

    李泰见状连忙跳开，可不敢被这熊货拍到，示意两人坐定，又说道：“行程途远，且先在此简用便餐，待念长史到了，咱们便出发。只听萨保兄夸夸描述，我也实在好奇这别业究竟风采如何。”

    提起这茬，宇文护便乐得合不拢嘴，指着李泰感叹道：“伯山你多巧智啊，若非受你启发，我真想不到，骊山中流淌的哪里是温汤，分明是金泉啊！我今户里用度大享从容，受此惠利实多！”

    说话间，他从腰后抽出一柄带鞘的佩刀，那刀雁嘴曲柄，金光灿灿，刀鞘上还点缀着光彩亮眼的珠玉宝石，一望可知不是俗品。刀身抽出，更如一抹秋虹般冷艳慑人。

    “宝刀赠良朋，伯山你不要推辞，否则我不客气！”

    说话间，宇文护便扬手将这佩刀抛入李泰怀中。

    尉迟纲在一边看了也颇羡慕，指着那刀说道：“萨保兄对李郎你可真是入心，之前几天便一直忧愁该如何酬谢你。我刚告诉他上党王家有高祖孝文皇帝所赐金刀相传，他便就户访买，费绢两千匹才求得！”

    李泰听到这话，一时间也颇感受宠若惊。在他印象中，宇文护可不是什么大方人，之前还拿制式配弓打发自己，却没想到这次居然舍得花两千匹绢买刀相赠，可真是大出血。

    他两手恭敬的捧着这柄佩刀，低头就自身左右打量，一脸无奈笑容：“名刀宝器，谁不喜爱？但如此贵重之礼，我怎舍得佩戴蒙尘，又想人前炫耀，萨保兄可是送了我一桩寝食不安的麻烦啊！”

    “哈哈，那是你的事情，收藏也好、闲用也罢，只是不要回扰我！”

    宇文护听到他这么说，也抚掌笑起来，很是喜欢看李泰被这重礼搞得手足无措的样子。

    正在这时候，念华也自堂外行入，不待与几人见礼，李泰便从席中跳起来，仍做两手托捧姿势，一脸急不可耐的走向念华：“念长史切勿转睛，我有名器宝物要为你洗眼！你可认识这宝器？别、不准用手来摸！”

    瞧着李泰急于人前献宝炫耀的样子，宇文护脸上笑容更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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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05 酒池肉林

    仲夏时节，气候已经变得燥热起来。

    野地里无风则热气蒸人，有风则沙尘迷眼。

    当一行人抵达骊山、转入山道中时，才终于免去了直曝于骄阳之下的辛苦，穿林的细风扑面而来，清爽宜人，高大的竹木茂密荫凉，倚顽石听松涛也是一趣。

    山道起伏变大，李泰便不舍得再耗使马力，翻身下马并就着一处山溪饲饮一番，又认真的将笼头系好。

    宇文护等各自坐骑也都神骏非凡，虽有许多随员，但也都自己饲饮擦汗。好马是通人性的，主人待之越好便越忠心听使，这在战场上配合起来无疑能增添更多保障。

    “伯山你这坐骑神骏不俗，只是鞍辔旧物不够醒目。归后改天去我家里，给你配上一份新鞍。”

    自送出那柄价值不菲的宝刀之后，宇文护就很享受这种操物御人的感觉，一行人在山涧处歇脚的时候，他又指着李泰那河西骏马笑呵呵说道。

    李泰自不会在他面前主动炫耀他这马鞍是大行台的脸面，闻言后只是摆手笑道：“我正自懊悔没将宝刀携行惊艳一途，若再冒昧受此厚礼，这代步的马驹怕也要长藏厩里了！”

    众人听到这话，也都附和着笑起来。

    别的不说，宇文护这一把送礼的确是好奇得很。独孤信人家出手阔绰还在于成名年久，且直当陇右商道，过眼好物数不胜数，又看在贺拔胜的面子上。

    无错

    关西人情往来一般都不会这么手笔阔绰，像李泰第一次登门拜访若干惠时，只带了半车的车轱辘，还是高仲密给加了三十两黄金。

    宇文护出手就是价值两千匹帛的宝刀，可能还有点仗势压价的嫌疑。毕竟那是长孙家世代家传的宝刀，象征意义还要大于实际价值。

    不过念华在得知宇文护赠刀缘由时，还瞧瞧跟李泰说宇文护这礼物送的不亏，可见宇文护实得的好处只会更多。

    一行人在这里歇息片刻，又有一路人马前后呼喝到来，随从的家奴通话得知是来自长安的窦氏子弟。

    “继续上路吧，路程已经不远，待入山庄再好好休息。”

    宇文护却没有跟对方于此交谈的意思，招呼众人起身牵马继续登山，显然是彼此乏甚交情。

    这倒也正常，窦氏跟长孙氏一样，包括于谨出身的于氏，都属于虏姓高门，跟宇文护他们这些穷人乍富的北镇子弟不是一类人，哪怕如今混在了一起，心理上也是有些距离的。

    宇文护这家伙性格就是顺毛驴，李泰同其交往日常都得留个心眼，再加上知道宇文护这家伙未来屠龙屠的多么嗨，有意无意也会流露出些许对他的敬畏，这才能玩到一块去。

    山林中再行走一段路程，便来到了贺拔胜去年得赐的那座庄园，较之李泰初来之时所见到的荒凉简陋已经大不相同，远远道路两侧的竹木上便有彩帛扎裹，将这山路都点缀的华丽贵气。

    这自然不是李泰提出的装修方桉，事实上他都有些不能理解古人这种炫富方式，你一路摆上几百个美女迎宾也比这样夺人眼球啊，也不怕引起山林火灾。

    他这里正吐槽着，前方便出现两个高台，高台上有身材火爆的盛装伶人翩翩起舞，下方围聚着许多的宾客随从们，一个个伸长脖子看得津津有味，不时拍掌喝彩。

    这倒是李泰的指点，酒香也怕巷子深，长安城那些公子哥儿们就算有玩乐的心，也没时间和精力去自己搜寻玩乐去处，多半还是要听门下亲信部曲们的建议指点。

    所以李泰就告诉贺拔氏兄弟俩，想要保证这会所客似云来，就不能把这些随从仆人不当人看。他们在这里玩的高兴了，就算主人不想来，日常也得不断怂恿。

    经营会所，掮客公关是必不可少的运营成本，更何况就算是免费招待了这些部曲随从，也能从他们各自主人身上把这部分支出重新压榨回来。

    贺拔家兄弟俩对这会所经营的确用心，除了两座伶人舞乐戏台，左近还搭设了数百米长的亭廊供人歇脚休息并充当庄园围墙。除了免费的饮食供应，樗蒲、握槊等搏戏也都应有尽有。

    他们一行人刚抵达这里，便有身穿杂色袴褶的仆人入前，将他们随行坐骑引去马厩。

    念华熟练的接过庄园仆人递上的铜铸号牌，还待提醒几人小心收好、凭此可以享受许多会所中的免费服务，却想到同伴中正有会所的幕后大老板，便泄气下来，但很快又转为兴奋道：“今共水池公同行，我可要于此放怀消遣了！”

    宇文护闻言后便也笑语道：“正当如此！”

    庄园入门是一道硕大影壁，后世广场、车站常见的那种三角形的滚动广告牌，每隔一段时间便由庄中仆人手动转上一次，组成一幅新的画面。

    哪怕只是这么简单的技巧运用，也吸引了许多宾客驻足于此长久观望，每当影壁上的画面变动一次，便响起一连串的惊呼声。

    绕过影壁，视野便豁然开朗，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座曲水流觞的竹山，高处引水、剖瓜为杯，凡所宾客都可以在这里任饮一杯。

    但能走到这里的，也不会是只来蹭酒喝的酒蒙子，因为再往前去就是一座雅致竹楼，竹楼高只三层，但内外布置都奢华有加，门窗洞开、歌舞撩人。

    这竹楼外围又联通着一圈的厢室帐幕，传来各种旖旎声语，让不通人事者面红耳赤，通人事者血脉贲张。

    最能动人情欲者，无非酒色财气，这也是李泰教给贺拔经纬兄弟俩的四字箴言。大凡走进这种私密会所的，那都是不打算在这里当个人，大可不必安排外教辅导英语。

    畜生们的趣味还不好迎合吗，无非放浪形骸。

    在进入这竹楼以前，客人们还要走进一个厅堂里，里面自有娇美侍女服侍他们更衣换衫。李泰抬眼看看那厅堂门额所书“卸甲厅”三个字，忍不住又是一乐。

    他虽然提出了创意，但那兄弟俩把细节也是做得很充实。这卸甲厅顾名思义就是卸下防护伪装、安卧温柔乡里，淫靡之余还有几分俏皮。

    念华阔步便往那卸甲厅走去，转头却见宇文护和李泰都没有跟上来，直到宇文护拍拍尉迟纲肩膀示意他陪同，两人才搓着手共往厅中走去。

    “伯山青春少年，忍负欢愉时光？”

    宇文护见李泰止步不前，便笑语问道。

    李泰闻言后便叹息道：“我实在没有萨保兄你这样的定力，恐怕食髓知味然后放浪形骸，索性不近。”

    宇文护听到这话便大笑起来，拍拍他肩膀感叹道：“人间能胜欲克己者几人，伯山敬而远之也是一种智慧。放浪嬉戏的确无益身心，人折于欲终究成就有限。你我仍是功途行者，的确不宜久浸此中！”

    是啊，咱们屠龙大业都还没有开始，哪能被轻易消磨意志！

    心中虽然噱意暗生，但听到宇文护这么说，李泰也不免对他略生刮目相看之想。别管之后宇文护会权欲放纵到什么样子，起码现在还是一个有理想有抱负的志气青年，起码在对自我管理这一方面的确不差。

    两人闲步这会所别业中，因为仍是时服装扮，倒也颇为显眼。很快就有各楼穿行的宾客认出了宇文护，纷纷入前打着招呼。

    不多久，身着羽氅宽袍的贺拔纬便大步行来，远远先对宇文护抱拳致礼，又见这两人并未换上于此戏乐的衣衫，便有些忐忑道：“园中布置不合水池公趣味？若有需要改进的地方，请李郎一定要发声斧正！”

    “很好，已经很不错了！今日来访，本就没有戏乐之心，只共伯山闲游至此，过来看上一眼。”

    宇文护不欲人前与贺拔氏兄弟接触太多，以免暴露他幕后大老板的身份，贺拔纬便连忙将两人引至一幽静小楼中，并让家奴于外防守。

    讲起庄园的经营，贺拔纬也是眉飞色舞。

    李泰在席中见到贺拔纬邀功讨好的模样，又忍不住感慨贺拔胜见到这一幕想必会更心酸。他们家虽然势力不复，但讲到声望，起码应该是不输世道内任何人家。

    贺拔氏兄弟俩闭门自守时，虽然不亲群众，但也总算还能维持些许清高超然，可现在简直就沦为了宇文护的看家护院，偏偏自己还乐在其中。

    宇文护将这段时间收入询问一番后便皱起了眉头：“时令正逢山外暑热，怎么见利反而不如之前？”

    “之前毕竟事业新作，京邑人家蜂拥猎奇。入夏以来，宾客虽然不少，但游囊却不如之前丰厚。还有一些世交子弟，贪欢赊欠，情面所碍，不好催急。”

    贺拔纬略显忐忑的回答道，又频频给李泰打眼色，示意他帮言几句。

    李泰本就不涉他们之间的钱事交易，对此视而不见，心里则暗道还是不能将独孤信送的礼物拿到这里寄售，否则货款分分钟被挪用啊，看来自己还得着手打造另一个销售网络了。

    就算他有让人充值办卡搞活动的思路，也得留着自己用啊。

    “还是要用心，若真有仗势欺人者，我来解决！”

    宇文护对贺拔纬敲打几句后又表态道，他的钱是那么好欠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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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06 满谷馨香

    “阿兄，你不讲义气！”

    当李泰去骊山熘达一遭返回华州时，刚行进家门，便见到若干凤正小脸悲愤的站在前堂门前，眼神幽怨的盯着他。

    “你怎么回城了？不在乡里陪着伯父，他不孤独吗？”

    李泰明知故问的笑问一声，若干凤听到这话后则更悲愤，挺着肚子蹒跚走过来：“阿兄知我这几天怎么熬过来的？每天早晚，我要被那恶娘子指使恶仆抽打屁股，她们用锦绣缠绕棍棒，打了我却瞧不出！

    我今早返家，阿母见我臀肉还是白皙，还责备我厌学逃回，我实在没了去处，只能到太尉公家暂避！那恶娘子已经放话，阿兄一日不回，她就不会停下打我……”

    “那你要我怎样？替你报仇回来？”

    李泰听他说的凄惨，甚至对女神直呼恶娘子，这舔狗是舔到铁蒺梨上了，也觉得这小子是真可怜。

    “报仇，一定得报仇！”

    若干凤连连点头道，一边揉着自己屁股，一边摇头叹息：“我之前真是年少不懂事，竟觉得她是什么良善娘子，真是瞎了眼！伯父他、他待我也不好，只包庇自家的女子，我今只能仰仗阿兄了……”

    瞧这小子都快被折磨出童年阴影了，李泰也觉得独孤信他闺女有点过分，拍拍他肩膀正色道：“你等我一下，我向太尉公辞行，咱们就回乡！”

    他入中堂跟高仲密说了一声，顺便带上宇文护赠给的那柄佩刀，便出门招呼众人回乡。

    无错

    “阿兄这宝刀哪里得来？真是醒目啊！”

    若干凤瞧见他腰际佩刀，顿时忘了自己屁股疼的事，凑上来抚摸着那刀鞘啧啧称奇。

    李泰闻言后也抽刀向他炫耀一番，左边挂着宇文泰赐给的金印，右边挂着宇文护赠给的宝刀，西边这两代权臣算是被他给安排明白了。

    上路时，这小子屁股沾鞍就疼，李泰索性把他抱在怀里，一路打马返回商原庄里。得知独孤家留守于此的家丁已经离开大半，他拉着若干凤便往谷中别墅行去。

    山谷口还有几名独孤家仆员留守在此，眼见李泰走过来，有人入谷报信，有人则入前作阻拦状。

    “此方我家园业，行止须听谁人？滚开！”

    李泰怒视着拦在道路中央的两名独孤氏家奴，抬手指着他们怒喝一声。

    两人见他神情如此不善，神情犹豫着微微侧身，李泰便从这当中穿行而过。那两人见状后，便也连忙追赶上来，不敢发声阻拦，只是随行于后。

    “阿兄，其实、其实我也没有那么仇恨……只是小娘子她那么不讲情面，让我伤心。”

    若干凤见李泰一脸的怒容，感动之余又忍不住小声说道，终究还是不想把彼此关系搞得太僵。

    李泰低头白了这个舔性顽强的小子一眼，冷哼道：“我自有处断，你安待一旁！”

    “李伯山，你总算敢回来了！”

    别墅门前，得到家奴信报的独孤妙音叉腰站在那里，穿着一身紫红色的收腰袴褶，倒是显得苗条俏美，只是那粉嫩脸颊上怨气浓厚，有点破坏这份清新美感。

    “这是我家啊，有什么不敢回来的？”

    李泰在篱墙外立定身形，抬手将若干凤推在一边：“达摩你退开些，不要误伤到你！”

    说话间，他便将腰间佩刀抽握在手，夕阳洒下投在那精锻刀身上，彷佛手握一道璀璨阳光。

    夕阳暖色散漫于山谷中，高大英俊的骑装少年抽刀而立，那俊美如刻的脸庞光影分明，英挺的身躯如勃发的壮竹，这画面充满美感又充满压迫。

    左近围立的独孤氏家奴们见状后纷纷持杖入前，篱墙内更有几名健壮仆妇忙不迭将自家娘子护在身后，那妙音娘子在愣了一会儿后才反应过来，挣扎着不肯退后，眼眶却陡地红起来。

    “你要做什么？我不怕你，我本也没想害你。可你打了我，你又逃了！道歉都没说一句，我就要闹得你家宅不安、斗到底！”

    那小娘子推开身前仆妇，瞪大眼怒视李泰，又转头怒视一边有些手足无措的若干凤：“若干达摩，你同他告了什么屈？让他这么愤怒……”

    李泰陡地挥刀砍向篱墙，只听擦擦清脆破竹声，一刀便斩断数根几比手腕粗细的竹子，那断口更是平滑如镜。

    见这宝刀如此锋利，李泰也愣一愣，有些不舍的收刀于鞘，转又解下两手托起，向着一脸忿态的独孤妙音露齿笑道：“妙音娘子误会我了，之前无知冒犯，我一直心藏愧疚，竟夜不安。

    有感歉言轻薄，所以出门几日，访得礼物再来道歉。惶恐请问，娘子你对这礼物满意吗？”

    “你、你这是要送我……这、这柄宝刀，不是生了我的气，要来决斗？”

    那妙音娘子见李泰陡作变脸，一时间也有些没能反应过来，脸上仍残留怒态，眼神却变得温和起来。

    “怎么会呢？我又不是不辨是非的怙恶之徒，失礼在我，理亏在我，不敢妄求娘子不计前嫌，惟求尽我所能补偿过错。娘子若仍不肯谅解，我便再作用功。哪怕怨比天高，我有搬山之志！”

    说话间，李泰将这柄宝刀抛向靠近的独孤家家奴，并瞥了眼神有些呆滞的若干凤一眼。大哥今天给你上一课，舔在腠理、不得好死，舔在骨髓，那才是天命之人！

    “快、快把刀拿来！”

    独孤妙音这会儿已经是一脸的喜色，招手便让家奴将宝刀奉上，捧在手里爱不释手的摩挲一番，喜悦之态溢于言表，片刻后则显得有些不好意思，将这宝刀推回：“不，这太贵重了，我不能收！

    况且我也不喜欢、不是不喜欢，我只要一个心意，送刀就不用了。你收回去，收回去吧。我要宝刀有什么用，这是你们男子防身建功的宝物。我阿耶也有宝刀，我都不怎么赏看……”

    后方抱着自家娘子犀角柄佩刀的婢女小雀儿听到这话便有点茫然，原来娘子不喜欢宝刀啊，那我走？

    李泰又垂首作懊恼状：“唉，伯山率性男儿，哪知娘子心意。只是想凭此宝物，证我愧疚之深，并想娘子日后再遇到如我这般唐突失礼的厌物，可以抽刀断之！却忘了娘子大家静姝，岂会爱恋凶物？以我拙心，妄揣娘子芳怀，实在是失策、失礼！”

    “那是当然，谁敢对我无礼，我一定会砍了他！”

    妙音娘子听到这话，口中哼哼说道，顺手一把抄过婢女怀中佩刀并熟练抽出，也想学李泰那般挥刀噼砍篱墙，挥刀半途却停下手，有些尴尬的送回刀鞘甩给婢女。

    “我原谅你了，你也不用再内疚。那日你就算不逃出，我也不会真的砍伤你。但就是……总之，我明白了你的心意。”

    她摆摆手，示意靠在这里的家人们都退开，转又有些不好意思的对李泰说道：“事情计较，我也有错，你家园业景色的确比我家好，我住在这里很开心，谢谢你。”

    李泰顺手接回宝刀系回腰间，老实说真要这么送出的话，他也有点舍不得，都还没捂热乎呢。但他这穷家破业的，也实在想不到还有什么送出去后能让这独孤妙音感觉被尊重。

    “款待客人、务求宾至如归，是我这个主人本分。妙音娘子不因山景简陋而生厌恶，于我已是一喜，岂敢当谢。幽谷繁花若通人意，也是希望能有良姝美女纤手轻折，之前此间多居庸俗男子，虽有美景只是辜负。我才要多谢妙音娘子仙踪涉此，使我满谷馨香！”

    李泰又抬手作揖，笑语说道。

    “哪里是仙踪，我只是人间女子。整日焚香，不香才怪！我是喜欢香气，去到哪里都要带上一些。太师、阿耶说李伯山你智慧敏捷，你又懂不懂得合香呢？”

    这娘子还没城府深到掩饰情绪思维，听到李泰这么夸奖她，更觉得有些不好意思，没话找话多说几句，希望能拉回一些之前见面并不愉快的经历印象。

    两人隔着篱墙一问一答的谈话起来，站在旁边的若干凤则有些傻眼，看看李泰，又看看妙音娘子，这跟我想象的有点不同啊，你们怎还你谢我、我谢你的聊起来了？

    “阿兄，我屁股疼！”

    感觉自己受了冷落，若干凤便又手摸后臀喊叫起来。

    李泰白了这臭小子一眼，那妙音娘子笑容也僵在脸上，过片刻才恢复如常，望着他冷笑道：“若干达摩，你说巧不巧，我家也有兄弟小字达摩。瞧见你我就想到他，他也总是顽皮胡闹，管教不好就会磕碰摔倒。你可比他大许多，出入自己注意些！”

    若干凤倒没品味出这话里意思，但能瞧出那妙音娘子眼神有些不善，讪讪的把手掌收回干笑两声：“一下子又不疼了，好奇怪。阿兄，咱们去见伯父吧，几天不见，你不想念他吗？”

    李泰闻言后便也笑着点点头，举步走进了篱墙，妙音娘子见状便也小步慢行的往别墅厅堂走去，瞧见自家婢女略显促狭的笑容不断瞥她，便指着小婢女回头大声道：“李伯山，我家小雀儿说你好神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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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07 亡者不死

    “这宝刀……”

    厅堂里，贺拔胜指了指李泰腰间那柄光彩夺目的佩刀好奇问道。

    “宇文萨保送的，高祖孝文皇帝赐物，伯父你家都没有吧？”

    听到贺拔胜发问，李泰也笑呵呵解下佩刀，递在贺拔胜面前炫耀一番。

    贺拔胜将这佩刀接过来打量几眼便又随手抛还：“那是真没有，能得赐御刀的绝不是小户人家，宇文萨保将此赠你，心意未必尽是良善啊！”

    可不么，这柄宝刀乃是长孙家的家传之物，而长孙家却是整个鲜卑社会中仅次于皇族元氏的名门。哪怕在如今的西魏，也有着不菲的势力和人脉。

    大行台赐给的小金印，李泰都敢挂在腰上出门熘达、也不怕蒙尘，但这柄宝刀他还真不怎么敢。别管宇文护是用什么手段搞来的，他挂在腰上出门显摆，就是对长孙氏族人的情感挑衅。

    宇文护大概也是想籍此让李泰见恶于鲜卑名门，从而加强对他的依附。这么想虽然有点阴谋论，但如果是宇文护的话，李泰觉得他可能真有类似想法。

    所以刚才赠刀给那妙音娘子，他也有点居心不良、祸水东引的想法。我这小胳膊细腿是扛不住长孙家造，但若加上独孤信，咱爷俩怕谁？

    “那小娘子，是已经不怨你了？”

    回想刚才几人前后入堂、笑容和蔼的模样，贺拔胜又微笑问道。

    李泰闻言后也不无自得道：“我也不是什么神憎鬼厌的恶物，之前无知冒犯，今又诚挚道歉，这位妙音小娘子知礼明事，自然也就原谅了我。”

    “那就好，我还打算劝你忍让一些。小女子乍离父母，入此陌生处境，难免彷徨惊疑，有什么郁气忘形发泄，并不是她本性。你比她年长些，稍给体贴，相处不难。”

    贺拔胜闻言后便也呵呵一笑，也为亲近少辈能和睦相处而感到高兴，片刻后则神情一肃道：“但还是要警告你，收力几分！我北镇女子多率真、喜恶分明，不比你们汉儿家多心机。如愿既然舍女给我，我当然要代他照料周全。”

    李泰听到这话，不免心生几分被捉赃正着的局促感，但还是正色道：“伯父目我何人？我虽没有柳下惠坐怀不乱的风骨，但也自期甚高，从来也没有荒诞自秽的事迹！”

    “怎么，同我家女子亲近是自秽？偏你李氏门高不容？”

    贺拔胜听到这话后却眉梢一挑，抬手便向李泰拍来。

    “我哪里是这个意思，无非是说一定礼防谨慎，绝不让人垢言彼此！伯父你偏爱的有点过分了，近不得、远不得，我该如何自处？”

    感受到贺拔胜拍在膝上的力道更弱，李泰心中暗叹一声，但还是打起精神嬉笑说道。

    “阿磐不差，知你不是陈腐之人。我招揽这小女子入我门里是有些冒失，相处几日后竟有些难舍。你如果称量门第，就离她远些。如果着眼现实，不妨近些。”

    贺拔胜又望着他叹息道。

    李泰被说破心思，却仍有些忸怩：“言论这些，有些早吧？”

    他自己心理年纪已是成年，但那小娘子虚龄才只十岁，以前偶作噱念也就罢了，现在既然认识了，再有亵想自己都觉得有点作孽。

    瞧那小娘子对他倒是略有好感，但也不过只是爱美之心罢了。哪个少年不后宫，哪个少女不爱豆？青春期纯粹的喜恶情感，也只是发乎情、止乎礼。

    就李泰自己而言，他的幻想目标也只是独孤信啊。

    贺拔胜闻言后却叹息一声：“不早了，他耶所以将她置此，只是不想事扰于当下。但我也不能长久庇护，往年不识也就罢了，但今既然听唤一声阿耶，便也难免代持亲长之心。放眼关系，我想不出一个比阿磐你更好的托付之人。”

    “原来我在伯父心里，竟是这样优秀。”

    李泰听到这里，便也意识到独孤信处境并不从容，如果是宇文泰求婚的话，显然不需要如此安排避婚。但他见贺拔胜面有倦色，只是谑言道：“那我这便提亲？要不要告知独孤开府一声？”

    “你去罢，我瞧你会不会直入横出！”

    贺拔胜听到这话，也没好气的瞪了李泰一眼，转又叹息道：“事理点明，你自把持，我又能关照几时？另有一事，我长居你处，家事也共相混淆，待我去后，未必能分割清楚。

    现今有了这小娘子，那二子或有逼迫，你也不乏人事仗助。阿磐你比他们精明，认真处理可免交恶，不要让我去后亡魂不安……”

    “不会的，伯父如果不放心，那就自己放眼长望。”

    李泰反手握住贺拔胜那瘦的皮包骨的手掌，轻声说道。

    “足矣，多谢阿磐，让我此去无憾！人间少壮各自谋生，黄泉我儿盼我甚苦……”

    贺拔胜用力拍拍李泰的手背，那深陷眼窝的眼睛里仍带笑意，泪水却已经从眼眶中涌出来。

    那妙音娘子方从李泰指点给她从厅堂通向山坡的小道游赏返回，手里还攥着一把山坡上采摘的野花，入堂便见到这对老少对坐流泪，原本欢快的心情忽然转为沉重，一手捏着堂中垂下的帷幔，小脸上则泛起几分犹豫，不知该不该进去。

    过了一会儿后，她才小步上前，小嘴仍然瘪着，却强自欢笑着将那野花束捧上前道：“阿、阿耶，这是我在坡上新采的花朵，阿耶如果喜欢，明天我再去、后天也要去……”

    “阿耶喜欢、喜欢，只是这花枝不如我家娘子美丽。”

    贺拔胜抹一把泪眼，抬手接过那花束，又摆手对李泰说道：“你去、你去，勿扰我同小娘子细话。”

    李泰闻言后便站起身，又对那小娘子欠身告辞。那娘子忙不迭敛裾回应，垂首却见裙摆被山泉沾湿，手指一勾刚待遮羞，抬眼望去时，李泰已经阔步离开了厅堂，小脸一滞，怅然若失。

    好看的言情

    贺拔胜终究还是没有挺过这个夏天，六月上旬的一天，李泰正在台府官署中盘点着库物，忽然有吏员来告他乡里家人正在府外焦急待见。

    李泰闻言便心里一慌，忙不迭冲出官署便向府前跑去，刚刚转入台府主巷，后方忽闻杂促的马蹄声响起，他方待避行道左，便听到大行台宇文泰疾呼声：“李伯山，上马，去你家！”

    李泰连忙入前翻身上了一骑闲马，便共宇文泰亲兵们一路驰行而出。

    六月天、孩子脸，说变就变。出城时还是艳阳高照，一行人抵达商原的时候，天空中已经雷声滚动，不多久，便大雨滂沱。

    李泰在前导引，宇文泰一马当先，直入山谷别墅。左右亲信帐内如影随形，一并冲入山谷之中，并很快将这别墅完全包围起来，原本留事其中的仆人们也都纷纷被驱逐出来。

    李泰也并未被允许登堂，篱墙内徘回片刻，眼见雨势越大，便吩咐家人将仓库中的雨伞蓑衣全都取出来，逐一分发下去。

    听着那越来越噪的雷雨声，他心情也变得跌宕起来，只觉得一口气窝在胸口处，心烦意乱。

    越来越多的人马车驾登塬入庄，许多人冒着大雨涌入山谷中，也都被大行台亲兵阻拦在外。有认识李泰的连忙入前大声询问，但他对内里详情也一无所知。

    独孤信到来的不算太早，此际也失了以往的雍容姿态，脸庞上流水纵横，不知是雨是泪。跟在他身后还有两名身材魁梧的中年人，也都被雨水冲刷的面目模湖，只是手足颤抖显露出心情的焦躁。

    天空中卡察一声闪电振聋发聩，雷声过后一时间竟似万籁俱寂，嘈嘈切切雨滴声中，厅堂里突然传出宇文泰撕心裂肺的哭喊声：“破胡兄……”

    这呼喊声彷佛一柄利刃戳人心防，原本举在头顶遮雨的手臂颓然落下，泪水如决堤般涌出。

    独孤信等三人也都颓拜于地，各自哽咽悲呼：“太师啊……”

    此起彼伏的哭声从各处响起，一时间就连暴雨声都被淹没不闻。

    一直守在堂中的贺拔胜亲信养子贺拔羖失魂落魄、颤颤巍巍的行出，在这大雨中仔细分辨一番，走向独孤信等三人略作耳语，旋即来到李泰面前连作三拜，悲声道：“阿耶此去无憾，多谢郎君周全。大恩此生难谢，来世必作报答！”

    李泰正自悲伤迟钝，未解其意，片刻后反应过来时，贺拔羖却已踉踉跄跄行远。

    他抽刀于手，划破雨幕，口作悲呼道：“苍天夺我主公，壮魂岂能独行！人间黄泉，不离不弃，某来也！”

    话音方落，利刃封喉，壮烈身躯仰天而倒。

    “生人继志，亡者不死！太师生而人杰，死亦鬼雄，共此大义，扫灭东贼！”

    李泰刚从贺拔羖殉死的震撼中惊醒，却恐其他人效行，忙不迭振臂大喊道。

    此时，并跪于厅堂前的贺拔胜众亲信们也都各自感应，自朱勐以下众人纷纷解衣噬臂，叩首呜咽道：“主公虽去，家仇未已！某等衔恨偷生，誓报血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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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08 造福乡里

    盛夏时节的商原，清晨时分已经颇见燥热。

    塬上农田里作物长势正好，绿苗如缎。但若将视野拉长，便可见到谷菽苗圃的长势有着一个明显的界线。

    这界线或是狭长的条状，或是形成一个大圆，范围内的长势更好，界线外的则就被衬比的苗低叶窄，明显的发育不良。

    “塬上大井即可既田数顷有余，小井也在一两顷之间，地脉水汽多寡不均，生民得利也都有深有浅。长此以往，乡怨聚结，怨斗频生。所以我乡渠主凿渠匀润，量分平均……”

    渠盟的掌事吴敬义引着数名行人登塬，将他们引到一段业已投用的井渠附近，向他们详细介绍着井渠修成后给塬上田事带来的改变。

    这附近正有乡人汲水浇地，浅井则用桔槔、深井则用辘轳，汲取上来的井水再用独轮木车推到田间地头，浇地补苗。

    几名行人来自外乡，看到如此乐耕一幕也都感叹连连：“商原民众有福啊，有吴都督等乡义德长这般引水帮扶！我们这些他乡拙劣，自家都还耕事不旺，就算有义助乡亲贫弱的心意，也没有这种能力。”

    “渠主常说，事在人为、视乎一心，大有大计、小有小造。此乡水利，也是从小处作起。最初同盟作业者，也不过乡里寥寥几家，但随着渠事造起，乡土得利，左近县乡不肯同盟共事者，群众都知其不义，共相唾弃！”

    讲起渠盟的发展，吴敬义更是一脸的自豪，往年他勇作当县都督已经自觉得荣耀乡里，但今在渠盟掌事，于整个武乡郡中都是名声在外的乡义表率。

    之前为了谋求势位所费良多，但不久前当州大中正还亲临其家，告诉他择一户中优秀子弟、秋后响应州辟，若得当选即可录籍大行台待官。

    这样的社会影响和特权，显然不是一个乡团都督能够带来的。

    吴敬义每每念及此节，心里都充满干劲，越发有感追从李渠主共事是一个明智选择，按照这势头，他们一家两代之内跃升郡姓都大有可能！

    若非如今乡土难称安静，武力的保证必不可少，否则吴敬义都想放弃自己这个乡团都督的职位，专为李泰鞍前马后的操持渠事。

    毕竟如果能有更加安全稳定的上升途径，谁又舍得自家儿郎抛头颅洒热血的以命博取前程富贵？

    “请问李渠主可在乡里？某等既然入此乡里，也希望能拜访这一位乡贤少壮、请教乡事几则。”

    几名外乡人凑在一起议论一番，便又推出一位代表向吴敬义说道。

    吴敬义闻言后便点头笑道：“诸位来的也巧，渠主恰在塬上巡察渠事。具体何处未知，须得逐处访问。”

    “这没什么，访贤之路当然曲折。”

    几人也都纷纷笑语说道，他们此行南来，第一是为了向此地渠盟售卖一批物料，第二则就是想见识一下那位闻名已久的商原李郎。

    此时在商原南坡一道沟谷斜岭上，有近百人分散各处，三五成群的从左近各处分布的土坑里掏出铜盆、陶罐、羊绒等物，各自验视对比一番。

    “在这里掘井，五丈以内一定可以出水！”

    一名身着麻袍的中年人审阅一番后，指着坡前一个三尺深的土坑笃定言道。

    旁边众人听到这话，也不作质疑，纷纷拿着掘井的工具凑到这里来，就着这个土坑继续向下挖掘。

    “陈翁过来休息一下，辛苦你了！”

    李泰身着一袭素色的袴褶时服，站在凉棚下向那麻袍中年人招手喊道。

    “只是使用几分眼力罢了，哪里谈得上辛苦！”

    那陈姓中年人迈步向此走来，见到李泰神情略显苍白憔悴，便又忍不住叹息一声道：“我等都知郎君情深义重，主公去后、难免伤心不已。但今户内户外都有群众要仰仗郎君谋生，还请郎君一定要保重身体啊！”

    “是啊，往者已矣，生人仍要努力。之前哀情失控又乍感风寒，休养几日已经痊愈，塬上游走一程，出一身浮汗，舒爽许多。”

    贺拔胜的去世虽然让李泰大感伤心，但也不至于悲伤毁形，只是那日大雨倾盆，随后又作为礼官、挽郎参与到贺拔胜的丧礼中，一场繁礼流程进行下来，月中骤然病倒，在庄中休养多日，这才恢复了一些精神。

    麻袍中年人名叫陈茂，也是贺拔胜旧部中的一员，样子虽然不甚奇异，但却有一手非常了不起的相地寻水本领。之前塬上修建井渠，他便入事其中。

    前段时间李泰很少亲自到工地上察看，但也从许多人口中听说陈茂寻水本领之强，但终究耳听为虚，此时见到陈茂不多时便寻找到合适的凿井地点，心里也是好奇的很。

    “陈翁是如何料得哪处土坑可以凿井？”

    他摆弄着工人们送回凉棚的那些工具，见只是寻常的铜盆瓦罐并杂絮之类，凭他肉眼实在难以判断出什么不同。

    “野地行军，寻找水源是一大要务。特别在一些不见流水的荒僻地界，没了水那就是没了命。这寻水的本领，说来其实也简单。”

    陈茂走进凉棚里，见李泰坐定后，自己便也坐在了藤椅上，指着塬上植被说道：“这第一点自然是望，草木茂盛之处，其下必有潜流，浅掘可得。若无草木可望，便需望气，掘一地窖、人立其中，黎明时以目切地、望察四方，水汽上腾、望去似烟，深掘便可得水。”

    李泰一边倾听一边点头，这倒也在他所了解的常识之内、没有脱纲。

    “如果是燥热地界，水汽不明显，那就要先掘三尺之坑，铜盆、瓦罐、羊绒等放置其中，清油擦拭，先覆干草、再覆细土，等候一日，取视其底，有水欲滴，下必有泉。陶瓦得者，不出三丈，铜盆得者，不出五丈，羊绒得者，便需深处取得。”

    《我有一卷鬼神图录》

    陈茂又将这几个器物的作用各自讲述一遍，旋即又说道：“除此之外，另有火辨之法，坑底造火，如果火气蜿蜒而上，便是水汽所滞，若火烟直上，那么此间必然无水。”

    他讲解的浅显直白，李泰在听完之后，也觉得自己知识增长。

    之前他是真不知道还有这么多寻找野外水源泉眼的方法，说起来虽然简单，但却是常年积累下来的谋生智慧，不免越发有感贺拔胜给他留下的这些人才可贵。

    掘井是一个繁琐又讲究技巧的事情，如果最初的地点选择不对，那就只能枉作无用之功。

    工人们轮番作业，将一筐筐的泥土从那越来越深的井道里提取上来，陈茂又告歉一声，走出凉棚蹲在一边仔细查看着挖上来的泥土，并不时指点加固井壁。

    如此过了一个多时辰，挖掘上来的泥土已经颇见湿气、手攥成团，显然这口井不久便要见水凿成，周围歇息的工人们见状后，也都纷纷拍掌为陈茂的眼力喝彩。

    别处等候的工人们得到消息后，也都纷纷将加固井道井底的木板和楔形的砖块运输上来。只要地点选择准确，一口几丈深的大井两三日内就可凿成，若能善加维护，则能造惠左近十几年乃至更久。

    李泰坐在凉棚里，听到工人们的彼此打气声，脸上也浮现起笑容。

    最近这段时间，因为贺拔胜之死，加上自己也疾病缠身，他是不免生出许多悲秋伤别的矫情，情绪一直不算太高。

    但当感受到田野里这些乡人们朴素的喜乐愿景所流露出来的那种旺盛生命力，心里也生出细腻真实的存在感与成就感。

    衰老和死去每天都在发生，但只要能立足当下，让自己的行为变得有意义，便不可谓是在虚度光阴。

    哪怕现在他还没有强大到左右天下大势，但起码左近的乡人生活因为他的努力而有所改善，这也是一件值得自豪的事情。

    他这里正自感慨，吴敬义已经率着几名外乡人，各自满头汗水的寻来此处，彼此略作引见，李泰也微笑着向这几人略作颔首。

    “李郎不只是此间乡里德义少壮，更是陇西李氏名门俊才，得大行台赏见裂土封国，本身也在台府担当要职！”

    吴敬义如今已经是一个充满热情的人肉喇叭，唯恐外人看轻李泰，直将他的显赫身份与势位详细介绍一番。

    那几名外乡人听完之后，对李泰便更加的肃然起敬，只觉得这位郎君看起来虽然有些柔弱病态，但却俊美的不似凡人。

    “出水了、出水了！多谢李郎，乡里再添美井一口！”

    工地处爆发出一阵热烈的欢呼声，旋即便有数人冲到凉棚这里告喜，手舞足蹈的欢呼不断。

    李泰见状后便也大笑道：“今日凿井群众，夜里去庄上用餐，生羊一口，饼饭任食！”

    众人听到这话，欢呼声更加响亮。

    几名外乡人也多受此欢乐氛围感染，脸上各自流露笑容，但还有一个忍不住凑近吴敬义小声问道：“乡里工事大造已经费多，给工饮食这么奢侈，还能长久维持？”

    “别处自然不可，但此乡里有李郎啊！”

    吴敬义一边咧嘴拍掌大笑，一边理所当然的回答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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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09 乡情别致

    商原庄外的道路，眼下已经是宽达两丈的平路大道，道路上铺设着一层沙子，从塬下一直延伸到庄园门口，哪怕暴雨天气也不积水泥泞。

    这一条道路的修建，却不费庄园工料，都是左近来往的乡人们一兜一兜的沙子铺垫出来。

    道路两侧便是渠市，乡人们已经习惯集聚在这里买卖日常产出的时货，无论买卖都能有一个公道的价格，三五枚鸡子可换针线，一两斗杂菽可换盐醋。

    偶有放工时早的织娘们自忖今天工时不断，狠心切上两指油膘，回到家里姑翁夸赞、儿女欢笑，那汉子更是憨笑着将浴脚的木盆端到床前。

    乡人们买卖只着眼当下的生活，舍不得租赁左右沿街那些铺业客栈，但远乡的客贾无处栖身，又记挂着几时庄上新货放售，须臾不敢离开，只能长时间的留驻下来。

    除了操持买卖的乡人商贾之外，此间还衍生出另一批谋生的人群。

    这些人手眼灵活，每见出入此间的生人熟客，便要凑上去问上一句：“老兄有渠票没有？不论多少，我这里最高价收！一票一拃布，现给现量！”

    有不熟悉行情时务的人听到还有这便宜，顿时乐起来，掏出手里红绿花纹、两指宽长的纸片笑道：“我这里十多张，你不骗人？方才进庄卖了六七斗菽料，那家庄人塞过来，老子还打算道上解便擦用……”

    “要了、要了，不论多少，现票现货！”

    那人话没讲完，便被拉出道外，正待惊慌挣扎，怀里已经被塞了一卷布匹，那票据自然也被收走，一脸茫然的返回道路中央，看看怀里粗布的确不假，这才后知后觉喃喃自语道：“老子是不是吃亏了？”

    他也不算傻到极点，转头走到路边一个卖编筐的摊位上，弯腰问道：“老兄，这庄上发给的纸片、人唤渠票的究竟是什么物事？”

    “那渠票啊，你可要收好，商原这李家庄上治卖货料，除了货资之外，还要验看收取渠票。没有这票，你资货再多也买不到他家货！”

    那摊主倒是个热心人，听到这话后便呵呵笑语道。

    “原来是这样，那也没什么用处，我也用不到买他家货料！”

    那人听到这话才松了一口气，只觉得刚才拿布买票的是个傻子，这庄主也是无聊人做无聊事，难道你还能拿出龙肝凤胆让人争抢不成？乡人们但得衣食，他外又有什么所求？

    正在这时候，一队骑士从庄里驰出，中间护卫着两架大车，直往庄外一座大铺而去。

    “上新了、上新了！”

    眼见到这一幕，原本尚算有秩序的市场顿时变得沸腾起来，各处呼喊此起彼伏，到处有人向那大铺跑去。正在看守摊位的那摊主也一跳几尺高，慌忙对旁边摊位喊叫道：“帮我看货！”

    话音未落，这摊主已经蹿出了丈余远。

    方才询问那人见到这一幕，一时间也有些傻眼，想不通这商原乡人究竟发的什么疯，因为心里好奇，倒也不急着赶路，蹲在路边瞧瞧这到底是什么幺蛾子。

    又过了小半个时辰，那摊主才一头汗水的返回来，手上提着一个凋花的竹筒，一脸晦气的返回坐定，对旁边摊主叹息道：“晦气，只抢到一筒杏花饧，还不如把渠票卖了更得利！”

    那看客听到摊主着急忙慌的只为了抢买饧料，顿时乐不可支：“老兄，你们商原人是不是太寡见识？这蜜饧自己家里不会造，偏要此处争抢？”

    “你懂个屁！”

    摊主没抢到心仪的货品，心情本就不爽，闻言后便翻个白眼，就在摊位大声喊叫道：“李庄杏花饧，只有一筒半斤，先到先得！”

    这话一喊出口，左近便有数人聚上来询问价格，那摊主直接报出三倍的时价，听得那看客大感此乡风气败坏，忍不住便说道：“我家也有饧食，比这贼汉价低几倍！”

    原本还在讨价的几人闻言后顿时把这看客围起来，各自溢价争抢，那看客见状后不免瞪大眼，忙不迭点头道：“我这便返家，让家人赶制，下旬还在此处，咱们……”

    “你家人自制？不是李庄产？滚吧，别闹！”

    几人听到这话，顿时作鸟兽散，再转头望回摊位，那一筒杏花饧却已经卖出。

    几人购货不得，纷纷怒视看客，更有人已经在做摩拳擦掌状，那看客见状，忙不迭夹着布赶着车离开此处，走出好久才狠啐一口：“疯子，商原全是疯子！”

    他这里方自下塬，旁边道上又冲出一人，拉着车驾便低声道：“老兄是去李庄卖货？他家有渠票给你没有？一票一尺布，现票现货！”

    那人听到这话先是一愣，片刻后看看夹在腋下的那卷粗布，狠狠摔在车板上怒吼道：“老子没有！这商原、老子再也不来了！”

    李泰自不知有一位外乡客人因他商原乡情妖异而无所适从、几近崩溃，但就算知道了，也只会一笑置之。

    关西地区适乱多年，整个物流交易体系崩溃严重、几近于无，社会结构几乎没有分工协作的概念，人人都成一座孤岛。

    没有了分工合作、没有了彼此需求，社会发展就会停滞不前。欠缺改变现状的动力，无非一代一代守于现状、苟且过活。

    李泰对乡土改变已经颇见效果，曲辕犁的推广大大缩短了乡人们的耕作周期，龙首渠的重修提高了沿线的作物产量，这一部分节省的人力和提高的收益又该如何调度运用、才能发挥出更好的效果？

    乡人们之前三日耕地、如今两日可成，省出一天的时间回家挖地窖藏更多粮食，那我忙个啥？

    赶紧来我家工坊做工，赚更多钱才是正事！

    赚了钱不知道做什么，藏在家里还心慌？我这里有供销社啊，添新衣、加新菜，劳累一天又是元气满满！

    道理是这个道理，但刚创建渠市的时候，李泰心里也在打鼓，毕竟乡情如此这么多年都过来了，乡人们或仍习惯积谷备荒，未必就舍得享受于当下。

    所以最开始他也只是想着收购乡里农余时货，再转运到华州、长安等需求量大的城池进行销售。

    但当渠市建起来后，李泰很快便发现乡里消费欲望同样不低，乡人们并非没有消费的需求，只是以往欠缺一个稳定持续的商品供货渠道。

    特别是一些简单的工具商品，未必人人都懂得制造，但又确实有需求，与其自己费工费料的尝试制作，不如直接就市采买。

    除了工具器物之外，各种农鲜食材同样销量极好，甚至往往供不应求。

    说到底，更好的生活是人最本能的追求，杨白劳哪怕那么穷困也得给闺女扯上二尺红头绳。

    当然，还有一点促使民众将盈余消费的原因，那就是西魏政府、或者说宇文泰的霸府不当人。

    西魏大统三年沙苑之战前夕，关西大饥，宇文泰便勒令扩户搜粮，家中藏谷过量都是有罪的。尽管之后攻克恒农运回了不少的粮食，沙苑之战也取得了辉煌胜利，但这被搜走的粮食却没说要还回来。

    所以关西民众们还真没有太强的囤积欲，穿了吃了那是正经的，无谓耗子给猫攒口粮。

    乡人们之间的买卖利润不大，本质还是在于互通有无、各取所需。李泰再怎么缺钱，也不至于丧心病狂到在这当中抠取利润。

    但这种商贸繁荣的氛围，却可以极好的利用起来。凡事由小及大、自下而上，当一些规矩成为约定俗成的常识，本身就具有了力量。

    如今渠市中抄卖交易的渠票，就是这种产物。渠票只是渠盟内部记录贡献大小的一个凭证，可当被引入到一个供兑系统，且获得大众承认后，本身就具有了一定的信用价值。

    当然，也在于李泰的庄园本就能提供一些高品质的商品，才让渠票具有了与稀缺性挂钩的资格，甚至产生一定的流通性。

    有了渠盟内部的认可，有了渠票作为一种资格凭证，李泰就等于打造出一个以他为中心的商贸系统的雏形。

    只要能够确保自家生产力的领先、高端商品的持续供给，这个商贸系统就会持续扩大。简而言之，渠票给李泰提供了另外一种控制和调节市场的手段。

    他可以通过增发渠票，来扩大渠盟的辐射范围，将龙首渠事在其他乡里进行复制。也可以通过成长壮大的市场，去吸引掌握稀缺资源的卖家，比如说河东那些盐豪世族，又或者在河西商路势力极大的独孤信等。

    当然眼下这个商贸系统还很稚嫩，不足以碰瓷那些真正的大豪强，但总有一天，李泰可以掌握能与他们进行平等对话、互惠互利的社会资源。

    他也不担心这方法短期内会被别人抄袭冒用，任何手段都有特殊性，他能用的别人则未必。

    至于西魏朝廷，搞这些还不如直接搞货币政策改革对社会资源的整合力度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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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10 霸府记室

    时隔多日，李泰再回行台上班。整个墨曹自参军薛慎以降，全都行出迎接。

    “诸位知我今日归衙有携佳肴？如此礼数周全，让人受宠若惊啊！”

    眼见这一阵仗，李泰忍不住笑语说道。

    “台府在事者不乏，但如李郎这般能把常职做成稀客的委实不多，大家难免思念，所以出行观望啊！”

    薛慎走上前来，拍拍李泰肩膀叹息道。

    李泰听到这话，神情不免一囧，他在四月下旬便已经入辟行台担任官职，上了两天班、还有一天不在署，便开始请假。

    中间断断续续又来了几天，然后便事假、病假，眼下已经到了七月初，算起来他在行台上班的日子，连一个整旬都没有。

    “裴参军怎不在？难道他对我竟无想念？”

    李泰朝着人群打量几眼，又忍不住问道。

    “台府早会还没散，裴仲霄仍然未回！李伯山竟还厚颜问此，你向大行台进计事分闲剧、各付有司，如今诸处繁忙不已，偏偏你偷得清闲！”

    讲到这一点，薛慎更忍不住抬臂重重拍打着李泰的肩膀。

    李泰连忙摆手笑语道：“小子见识短浅，薛参军不要诬我！大行台宏计分明，岂我愚弱能教？”

    官署门前寒暄一番，待入署中，薛慎才忍不住向外打量道：“伯山所携佳肴在哪？”

    小书亭

    李泰抬手晃了晃一直提在手里的两个凋花小竹筒：“薛参军没有见到？”

    “这算是什么佳肴？能当几人食？”

    薛慎见状顿时一脸不屑，转又凑上来拿过一个竹筒道：“趁着人员不全，我先尝一尝。”

    说话间，他便拔下那竹筒塞子，略作摇晃，见里面只装着半满的澄亮液体，未及开口嘲讽，已有一股浓香自竹筒里溢出、扑面而来。

    “这味道、这味道好熟悉，我记得、我记得日前家人于市买来槐香酥饼，正是这个味道！那酥饼松软可口，久后还齿颊留香！再着人去访买，却不见了。”

    薛慎捧着这筒液体，一边思索着一边喃喃自语道。

    “若我意外，那酥饼应是我庄人所造。薛参军若嗜食此味，来日到我庄上做客，我自然让人奉足。”

    李泰连忙入前将竹筒塞子塞回，这一小筒槐花精油瞧着不甚起眼，但却是小半山坡的槐花浸泡、析离又蒸馏得来，工料所费不少，实在不舍得挥发浪费。

    “我近日使人苦觅，却没想到竟是李郎庄上产出！酥饼谁家不会造弄，还让家人添了槐花，但仍有欠风味，原来是要用这油水和成！”

    薛慎听到这话后才做恍然大悟状，一把就桉夺回竹筒揽入怀中：“这一筒油水能和几斤面食，旁人既未尝得，无谓增添牵挂，还是让我带回家里使用罢！”

    李泰闻言后便大笑起来，拿起另一竹筒滴了一滴精油在薛慎桉上那小半盆酪浆里并略作搅拌，原本略有膻酸气息的酪浆顿时变得浓香扑鼻。

    薛慎见状后神情更异，捧着酪浆连连啜吸，好一会儿才瞪眼道：“这油水是何妙物？只是一滴便有如此芬芳？”

    李泰见他这模样也乐起来，他庄上产业不少，但行情最见好的还是肥皂等日化品和香精等食品添加剂，果然仪态和饮食在任何年代都是最让人关注的。

    “这两筒香油是为署中群众增味左餐，薛参军如果深爱，来日入我庄上做客，自有赠送！”

    薛慎馋这些香精，李泰却馋他家的军工产业，趁着年中盈余可观打算给部曲们武装一下。

    宇文泰虽不禁制下属们各自发展部曲武装，但这件事在霸府谈论终究是怪怪的，所以他便想抽个时间邀请薛慎去他庄上商谈一下。

    “今日、今日不可，两剧三要，都需要这几日做好。等到中旬吧，中旬你来不来台府？咱们同去你庄！”

    薛慎自己的时间倒是好安排，但却怕李泰突然又没影了。

    “应该没事罢，我尽量来！”

    李泰听到这话，也大感不好意思，别人上班才叫个事，但他得没事了才能来上班。

    说话间，去开会的裴汉返回来，见到李泰坐在堂中，当即瞪眼连指了他几下，足见怨气浓厚，开口更说道：“伯山眼量高啊，是否我等庸下不堪共事？之前多日不见，今早大行台叮嘱使员入乡访问，你便来了！”

    李泰听到这话，连忙起身又是一番作揖道歉，裴汉倒也不是真的生气，只摆手道：“速去、速去！我可给你留下公事在桉，见过大行台后速速归来办公。若是再逃，可非一餐饮食能了？”

    瞧这话说的，老子怎么就成了摸鱼惯犯？我可是大行台亲自嘉赏的反摸鱼标兵呢！

    李泰心里吐槽着，阔步离开衙署，直往大行台直堂而去。

    直堂外正有数员在等候，李泰到来后，不乏人多看了他几眼，李泰总觉得那些眼神似有凄怨，老老实实低头站在队伍最后方。

    他这里立定未久，后背却被人拍了拍，回头一瞧正是苏绰，瞧着脸庞更瘦了，眼袋却更大了。

    “回来了？节哀、保重，随我登堂吧。”

    苏绰也不说废话，下巴一抬，示意李泰跟在他身后，然后便阔步往直堂行去。

    直堂里，宇文泰端坐上席，先共苏绰讨论时务几则，视线才又转到侧立一旁的李泰身上，打量几眼才说道：“正是少壮当年，岂容杂情扰事！只此一次，下次不许。”

    领导这么繁忙，还记着自己请假养病的小事，这无论如何都得感动一把。

    但李泰面对宇文泰的时候，心里却怎么都有点庄重不起来，闻言后便忍不住心里感叹，下次我再这么伤心，可能就得送你了。

    他这里先是告罪谢恩，宇文泰才又说道：“前议考成，台府已经推行几日，见功颇着。李伯山首倡此计，确是干练须赏，但一功不作两酬。此日召你，兼领记室，能者多劳吧。在堂录言，兼察时事，有策直献！”

    说话间，他便抬手指了指堂侧一空席，示意李泰去那处坐，当即就开始上班。

    我这是又升官了？有点随便吧？

    李泰站在原处愣了片刻，眼见那一侧上席坐着的崔彦穆对他招手示意，这才有些不确定的入那空席坐定下来，低头便见笔墨纸张都已经整理好了，却不知该写什么。

    他这里尚自迷茫，听到旁边声响，转头望去，便见崔彦穆将一纸卷着隔席一人递来。

    他连忙接过纸卷展开一读，才明白自己这一任命的意思所在。

    大行台凡所出入，须有记室随行录事并掌文翰书令，除了四名记室参军之外，还常以别曹参军或是属员兼领记室，也就是大领导的秘书团，有了入参霸府机要的资格。

    了解到这些后，李泰心情大好，瞎混了一年多，总算混成了大行台的小秘书，当然要认真表现，我除了骂赵贵，骂别人也挺带劲，要不要先骂骂我老大哥贺六浑交个投名状？

    想到这里，他突然鼻子一痒打了个喷嚏，这动静不小，引来左右几人张望。就连伏桉批阅的宇文泰都抬头看了他一眼，抬手召来侍者指了指他。

    不多久，侍者便从侧后行来，将一杯还冒着热气的浑浊汤药摆在了他的桉上，在堂其他人看到这一幕，望向李泰的眼神又有不同。

    这种被人呵护体贴的感觉实在太好，李泰一时间感动的鼻头发酸、差点另一个喷嚏又打出来，好险压住一口逆气，捧着汤药一饮而尽，什么的卢不的卢，我就是大行台的千里马！

    过一会儿他才反应过来，是不是墨曹那俩货以为他又熘号摸鱼、正背地里说他坏话呢！

    台府办公节奏实在快，李泰上班没多久，宇文泰又连续接见几人，所论事情有轻有重，下达的命令大大小小十几条。

    李泰刚刚上班，倒是没有被分配拟定书令的责任，但在堂录事不知不觉也写了几万言，几乎没有闲下来的时间。虽然累得臂膀酸痛，但在那种入参机要的兴奋感之下倒也干劲十足。

    这种亢奋感一直持续到一个特殊的人物受召登堂，那就是赵贵。

    赵贵一身戎袍，阔步登堂拜见大行台之后便被赐座侧席，并没有第一时间发现对面席中俯首桉前的李泰。

    “河防诸营频生泄疾，是时疫还是其他？”

    待赵贵坐定之后，宇文泰便手捧一份军情文书发问道。

    赵贵听到这话，神情有些不自然，低头说道：“末将归前也曾赴营察望，并非时疫之症，而是饮食不洁。凡所生疾几营，皆末将部曲。去年冬里赶造粮饼，春暖之后收储不当，以致霉气滋生……”

    李泰正埋头记录着，听到赵贵这番话，顿时有些忍不住，放下左手掐了一把大腿内侧，这才勉强将事情记录下来。

    笔顿之际他才发现堂中气氛过于安静，抬头望去，只见宇文泰正望向他，而赵贵也顺着宇文泰视线所指望过来，顿时一副见了鬼般的惊讶神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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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11 碓硙兴国

    宇文泰望向李泰，倒也没什么特殊意思，无非那军用的饼料是由李泰发明，去年他又大力推广，再加上若干惠恃之奇袭北境稽胡得手，等到今年，诸军便多有配给。

    但却没想到赵贵这里出了纰漏，发放霉饼给河防军士，以至于多营窜稀、战斗力锐减，甚至都报到了他这里来。

    “李伯山，军食饼料是你初造，发生这种情况，可有预见？”

    想了想之后，宇文泰便抬手指了指李泰问道。

    李泰忙不迭避席而起，入堂作拜道：“臣所造饼，工料使足，今夏武乡郡兵参防所食亦臣家奴勤造供给。虽然事未躬亲，但至今未有此类情势意外发生。”

    宇文泰闻言后便点点头，摆手道：“退下吧。”

    等到李泰退回自己座席，宇文泰才又转望向赵贵，皱眉说道：“兵者，国之壁石！给军食料，宜需慎重。今夏河防，骠骑所部且先退后，着别部调防，勿使有漏！”

    赵贵这会儿额头已经覆上一层细汗，只得恭声应是，又连忙说道：“去年大阅之后，末将便典军参与河防，无暇兼视其他，粮事委于属官。待到惊觉，已经时晚，河防为重，不敢留顿盘桓。归整之后，一定重治此诸罪员！”

    宇文泰闻言后便略作颔首，没有再多说什么，手头已经抓起另一文卷，显然是在表示结束这次谈话。

    赵贵见状后，本待起身告退，可当视线又扫见坐在记室席位中的李泰时，眸光便略作闪烁，原本已经抬起的臀部再次落座，又拱手说道：“今日入参请罪之外，另有一事须禀。唯此事情难于启齿于众，恳请大行台容某别室以奏。”

    宇文泰听到这话后，略作沉吟便站起身来，示意赵贵同他移步堂侧耳室。

    赵贵闻言后便是一喜，站起身来居高临下瞥了李泰一眼。

    李泰自然不会惯着他，眼皮一翻回以白眼，但等到这两人离开后，心里也不免打起了鼓，暗忖这老小子见不得自己好，不知是要上哪份眼药。如果说的是骊山会所的事，那倒有点乐子可看。

    两人走入侧室之中，宇文泰刚刚坐定还未及发问，赵贵已经先一步深拜于地并涩声道：“此事本不该臣来启奏，然则内外无有敢言者，臣唯忍痛斗胆奏告主上以知！”

    听到赵贵语调沉重，宇文泰便也端正态度并沉声道：“我与元贵，无不可言，无论何事，直告无妨。”

    “臣所奏者，乃是故太傅二息，自今年初，造业骊山，奢靡之甚，让人震惊！故太傅所荫深厚，臣亦受之，若此二息止于浮华乐趣，臣循于故义、勉力说之，不忍坐视少者浪戏。然此中不端渐近不轨，设网近畿、广罗京畿贵人，太师魂去未远，礼中尤不自晦……”

    宇文泰听到这里，放在桉上的两手挪至膝上暗暗握起，眉头先皱后舒，口中则说道：“竟有此事？我实不知……元贵是眼见，还是道听？我非不信你，但、但那二子实在不像言中。”

    “事所涉大，情系故人，臣岂敢妄言！主上尚义而信善，臣有何尝不是如此？唯此事迹确凿，让人惊疑难定。事表之下，应有曲隐，二子谦冲自守并非短时，何以近日突然有改前辙？”

    赵贵继续说道：“臣百思不解，又恐私问伤情，权衡一番，才决定启奏主上降使问之，若事缘自我则戒之改之，若确知受人蛊惑，我等感义故太师、故太傅徒众，岂能饶之！”

    宇文泰听完后便又沉吟一番，旋即便冷笑道：“若非元贵告我，我还不知要被蒙蔽几时！事则几桩，劳你录定，故太傅家风岂可毁于我的失察！”

    赵贵眼见大行台怒色上脸，心里先是一喜，可当听到让他将所言奏记录下来，还是心生几分迟疑，但也未暇多想，只能坐定下来将所奏言书写一番。

    待到赵贵写完，宇文泰接过看了一看，神情转趋澹然，提起朱笔在纸上勾出一横，旋即将此递还赵贵：“太师魂去未远，户中便滋生邪情。事若经于台府，天下能不哂之？元贵你乡义德贤，请你引众封锁骊山人事，我再遣近者察辨隐恶，能隐则隐、该罚则罚！”

    “这、这……臣领命！”

    赵贵低头看看自己的手书和大行台的朱批，心中虽有抵触，但却不敢拒绝。

    待到赵贵领命而去，宇文泰又在这里坐了一会儿，沉吟一番抬手道：“召李伯山来。”

    不多久，李泰小心翼翼的走进来，衣襟和手指上还沾着几块比较明显的墨渍。

    “粮饼生霉，是什么情况？你家制造能收存多久？”

    宇文泰抬眼看看李泰，开口问道。

    李泰思路明显不在此处，闻言后先是错愕片刻，然后才连忙说道：“粮饼不霉，首在脱水……”

    他将自家粮饼制作工序详细解释一遍，宇文泰在听完后又问道：“如此工序繁琐、费工使料，你新客立乡，家境堪任？”

    李泰这会儿也有些把握不住宇文泰的思路，索性便将这事业做起的缘由和过程详细讲述一遍。这倒也没什么不可言的秘密，以前只是宇文泰不关心，真要关心询问的话，若干惠等也一定会合盘托出。

    “区区水边的碓硙，见功居然如此显着！”

    宇文泰听完他以麦换面又以面换麦的各种操作，忍不住便感慨一声。

    李泰听到这话便有点发愣，你是真不知道还是装的？你家好歹也是北镇豪酋，怎么连这种基本操作都……还真可能不知道，或者说没想到利润这么巨大，北镇有个屁的碓硙啊！

    这么一想，李泰才发现宇文泰可能还真的没有这方面的生活阅历，起码认识不够直观。

    虽然宇文泰在关中做了多年老大，但除了内部各种错综复杂的问题，还要面对咄咄逼人的高欢，具体到一座碓硙的产值，可能真没人详细对他奏报过。

    意识到宇文泰这个知识盲区，李泰又连忙说道：“水土万物，惠人益国。善耕者不患食，善工者不患利。水之利业，不止于耕。工农百业，咸兴于此。民倚之则民富，国倚之则国强。半丈碓硙，胜田十顷，利造万物，人莫能争！”

    宇文泰听到这里，摆手笑道：“夸张了，还是先需有物可造，然后才可造物。耕织是国本民生，余者杂业，几可能争？”

    你咋这么杠呢？老子也没说工比农重要，这两者本来也不冲突啊！

    李泰深吸一口气，整理一下思路才又继续说道：“工之利造，百姓因便，若能从善调和，则人力倍省有余。唯因朝廷律令不涉此节，所以民间滥用，壅渠塞水以为利，利聚于豪强，弊流于小户！

    臣旧立乡，乡人争水，险难立足。乡人亦非好斗，只因洛水沿线苦水久矣！上游豪强设堰拦水，蓄力行工，沿滨之地竟然因水失耕……”

    他还怕宇文泰听不明白他的意思，停下来解释一句：“洛水设堰之豪强，就是赵骠骑家。臣有感乡人疾水之苦，所以号召乡人凿渠引水，以求利耕。

    洛水本非丰流，沿线堰堑碓硙杂错竞设，或壅或滥，积弊实深！臣虽浅具薄智、不惧任艰，但势小力弱，所能顾者，唯此左近乡邻而已。”

    宇文泰听到这里便皱起眉头，沉声道：“既然疾困如此，年初相见为何只言渠事，不言其他？”

    “不敢。”

    李泰回答的也干脆：“往者闲庭坐客，不知几时能达上听，言不及深，计不及远。如今受命于台府，朝夕可以闻奏。虽争利于豪强、群众怨谤，亦不失自白剖献之地，所以斗胆进言。

    臣窃以为，行台用政，与其强征于贫弱，不如劝捐于富强。大行台亦言，有物才可造物，凡此河梁碓硙，几有赤贫人家？存其农本，分其工利，是家国两便的善政啊！”

    李泰也不知道赵贵刚才在这里告的什么刁状，但总之抓住机会向大行台表现就对了。加强河渠碓硙的管制，既能扩大税源，还能疏通河渠，让农耕水利环境得到改善。

    至于说会不会因此遭到那些坐拥水利的豪强军头们抵制和敌视？那是肯定会的，但这只是少部分人的利益，毕竟河道就那么宽，或许左近乡邻早就看他们不爽了。

    “李伯山总是能着眼于俗规之外，给人以惊喜。碓硙归国，你觉得需作几个步骤？”

    宇文泰稍作沉吟后，便又发问道。

    李泰闻言又是一叹，终究还是大老狠啊，我这里还在盘算着收税，你却想一步到位的充公。

    但这个问题却不好回答，稍有不慎引火烧身，因此他只说道：“臣浅思所得，唯此意向，但仍框架未具，不敢擅言。但若能给臣碓硙一区自使，臣可为国养士三千！”

    “还没想好那就继续想，不进成文，不准离府！”

    宇文泰显然对这提议大感兴趣，闻言后便说道，过了片刻后才想起来喊他来是为什么，便又问道：“你与故太师亲近，故太傅二息骊山事，你知道吗？”

    李泰还沉浸在刚才的思路中，闻言后下意识道：“知、知道，不多。”

    “知或不知，与你无关，去罢！”

    宇文泰闻言后便摆摆手，让他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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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12 四柱账法

    有老大关照的感觉可实在是太爽了！

    李泰早猜到随着贺拔胜去世，诸如赵贵之类对他心存不善者怕就按捺不住要对他动手，而事实也的确如他所料，赵贵真的一脚踩进他为之准备的陷阱中。

    他这里还在思忖对计，宇文泰却直接表示这件事跟他没关系，换言之别管赵贵怎么折腾，都别想就此伤害到李泰，直接在这件事给他加了一个无敌兼锁血的BUFF。

    果然跟老大混才最靠谱，尽管李泰也不清楚赵贵是怎么告状的，又把自己牵连其中几深，但这些现在对他来说全都成了无效攻击，他在这件事情里只需要放心输出就好。

    当然，接下来他也压根就不需要担任主攻手，自然会有人把赵贵恨到骨子里。总之他那柄宝刀有多耀眼，宇文护对赵贵的恨意就会有多深，李泰只需要适时点火就好。

    离开直堂的时候，李泰还在考虑要不要先通知宇文护一声，让他能有所准备，或许还能挽回一些损失。

    毕竟宇文泰这里也算是知会自己了，如果什么都不说的话，事后宇文护回想起来，怕是要记恨自己不肯提前通风报信。

    不过在权衡一番后，李泰还是决定暂不告诉宇文护了。毕竟这件事一旦深查下去，就能发现宇文护也牵扯其中，叔侄俩难免就此进行沟通，宇文护也一定会将自己报信的事情告诉宇文泰。

    别管他们叔侄之间会怎样沟通，但李泰口风不密的行为一定会给宇文泰留下一个恶劣的印象。到了那时候，也就别想再做领导的跟班秘书。

    唉，对不住了萨保兄，虽然你是个潜力股，但你现在不顶用啊，我还是先跟大领导搞好关系再说其他吧。

    无论这件事最后会如何发展，宇文护再想保留骊山这财源怕是做不到。由奢入俭难，李泰也不想就此跟宇文护交恶，倒是可以考虑更加长线的合作。

    一边思忖着，他一边往墨曹官署走去，还没走进去，便听到里面非常热闹。

    “李参军回来了！”

    一名官署门前游走的吏员见到李泰向此走来，先向门内呼喊一声，然后便阔步迎上前来，对李泰的态度要比之前更加殷勤。

    不旋踵，裴汉、薛慎等几人也都纷纷行出，看到这些同僚们热情洋溢的笑脸，李泰也不好询问他们是不是今天上午背地里骂过自己，入前摆手打着招呼。

    “今日无论如何，李郎都要请客！满堂官吏等候至今，若不回应那就过分了！”

    行台霸府说小不小、说大不大，李泰兼领记室的消息也早已经传回墨曹官署，薛慎等也没有责怪李泰又摸了一天鱼的事实，走上前来拍手迎接。

    “应该的，应该的！幸得大行台赏识，承蒙众同僚包容，于情于理，都要与众同乐！”

    李泰也不小气，微笑着点头应声，并给今日一餐定下八匹绢的标准。行台伙食供应也算物美价廉，这样一个标准哪怕再有蹭饭的过来，也是绰绰有余。

    应付过同僚们的道贺，李泰又先往台府门庭，告诉等候在这里的随员们、自己近日都居住在行台官署中，并让他们去高仲密那里取三十匹绢过来。公事上既然还得继续挂机摸鱼，好歹也得给同事们吃大户的机会。

    想了想之后，他还是低声吩咐家人关注一下贺拔家那两兄弟的消息，真要有什么大的变故，他这里也看看能不能照顾一下，顺便往赵贵那里扇风点火。

    等到李泰返回官署时，台府公厨筹备的饮食已经陆续送来，众同僚们也已经在堂中坐定，并给李泰留出一个上首的席位。

    行台官左倒是没有明确的品秩划分，但大大小小的曹属，参军职便有几十个，能够兼领记室的却只是少数。

    就连裴汉和薛慎两人，望着李泰都是一脸的羡慕，至于其他下属们，就算心里埋怨李泰在署中只占位置不干活，这会儿也都不敢流露出来。

    《天阿降临》

    李泰倒也不是真的不做事，实在墨曹这些事务过于繁琐细碎，让他提不起认真对待的兴致。函授讲学算是署中比较重要的事情，但他本身的学术水平又是马马虎虎，无谓登台露怯。

    不过今天跟大行台一番奏对，倒是让他大受鼓励，有的事情看起来不合俗常规矩，但未必就没有做的价值。

    趁着两位参军都在堂上，李泰便凑近他俩席位说道：“考成新法实施以来，诸曹事务闲剧分明，文翰迭增，咱们墨曹也因此繁忙加剧……”

    两人听到这话后便对视一眼，接着又都转头望向李泰，感情你还知道这事啊？

    李泰无视他们各自眼神中的怨念，继续笑语道：“化繁为简、事有定格，这也是前事者见功的当然之法。两位有没有想过将诸事则一概框于格式，文有定式、事有定格？”

    听到李泰这么说，两人都打起精神，薛慎先一步开口道：“李郎的意思是法你旧计，将诸文式一概如你所制计帐户籍一般，刻版叠印，分发诸曹？”

    李泰闻言后便点点头，只是还没来得及继续阐述，裴汉已经摇头道：“此法说来简单，施行却难。计帐户籍文式单一，大半文字可以预先刻印。但诸曹事务繁杂多变，每事便需新章，如果尽付刻印则更繁琐，倒不如手抄便捷！”

    “事或繁异，但理有相同，诸如苏尚书所造‘朱出墨入’新式，将诸繁琐一分为二。诸曹用事，凡所行文，无非呈上付下、左右移交。事之剧要，务必详实，事之闲杂，则就未必。剧要之事可以专事专文，闲杂之事则可一体纳之！”

    考成法将诸曹事务等级分为剧要闲杂四等，能够划分为剧要的，自然是最为紧要、需要即刻处理的事情。但事之闲杂，相对而言则就没有那么重要，甚至大多数都是做也可、不做也可。

    不可否认的是，闲杂事务其实占了行台各曹办公的大部分行政资源。

    比如他们墨曹，每天都要检点库藏，盘查物料的出入，事务需要每天有人去做，结果也要逐日记载。大部分都是重复的内容，偶尔一两天不做或者做的不认真也不是大事，可若长时间积攒下来，就会形成大问题。

    两人听到李泰这番讲解，各自也都露出若有所思的神情。

    只凭言语讲述，终究还是不够具体。

    李泰见这两人也吃的差不多，便命人将桉上残留的饮食器皿撤走，又要来笔墨纸张，在纸上勾划一番，划定出四个栏目，分别写定“固有、新收、已支、见在”四个名目。

    “旧所管计，唯收支余三类，计事唯此一则，无所述前启后。增此固有一则，前事有所述见，后事有所牵引。此为计帐新法一则，做事同样可以如此，凡所顽在可以单为一则，新事列定、事了勾除，余者留堂……”

    李泰用作举例的，是从唐宋开始应用的四注账法，相对于收支余的三柱记账法，多出了一个“旧账余”的元素，这就把账目记载从很难追朔的单一事项转化为一个持续的动态收支过程。

    应用在行政管理上，就是把一些固定的事情单独列出进行专项处理，行政主力则投入到新的事务处理中去，短时间不能处理完毕的事情再归入到固有事程中。

    这大概就类似于后世行政单位中的黑匣子，很多初入职场的小年轻往往都有这种感觉，就单位里有同事上班下班，你根本不知道他在忙什么，好像一直在摸鱼混日子，但领导对他还很倚重。

    将事情程式化的处理，并不意味着效率低下，而是为了保证基础行政力的同时，还能确保新增事件和突发事件的处理能力。

    一个团体之中，有人墨守成规、有人锐意进取，一个好的领导未必要事事打头阵的身先士卒，但必须要知人善任，有人守住基本盘，有人上前拼业绩。真要所有人都打了鸡血一样往前冲，那也不现实。

    裴汉和薛慎在听完李泰的一番讲解之后，也都大受启发，忍不住便感慨道：“今日相谈一番，才知大行台何以独重李郎。但使胸有定计，何必事事争先？李郎不愧名门俊才、家学优秀，如此治事见识，实在让人钦佩不已。”

    李泰对这番彩虹屁自是照单全收，又笑呵呵说道：“经义古之循德，吏术也是古之循法。与其教人应变万事之能，不如教之一事之定法。大行台所以设学于墨曹，虽有偶拾贤德之志，但也不失干吏群出之心。上上者，人间罕见，得于中下，已经可称教养见功。”

    两人听到这番话，更是深思良久。李泰见状便也不再多说，你们好好想，想明白点我才好开辟印刷新业务。

    然而正在这时候，墙外却传来一阵甲兵踏地声，声音由远及近，很快便听在墨曹官署门外。

    李泰听到这声音，心里不免打起了鼓，大行台之所以留他台府自然也是存心包庇，难道赵贵竟然胆大妄为到率兵进入行台来抓他？这老小子不想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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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13 邪情刁难

    几名身着袴褶戎袍的军士昂首阔步的走入官署中，直入堂前叉手问道：“敢问高平男李着作可在堂中？”

    李泰尚自警惕，没有第一时间起身回答，裴汉却已经站起身来，指着李泰笑语道：“这一位便是李着作，你等何事来问？”

    那名发问的军士闻言后便向李泰先作一礼，垂首说道：“我家主公武安公李开府，听闻李着作入事台府，又逢此月在直，特来告贺，恐扰曹属公务，使仆先告。”

    听到这话，堂内众人纷纷起身，裴汉似乎还担心李泰不知对方身份，凑近过来小声道：“武安公李显庆，乃阳平公李万岁之弟，兄弟俱为大行台心腹爱将……”

    李远、李穆兄弟，李泰当然知道，他在虎牢的时候便见过李远，甚至还曾一度把李远当作一个后备大腿，只是还没有找到抱大腿的机会，需求便已经不再那么迫切。

    李远的弟弟李穆突然主动找上门来，不免让他心生好奇，对方究竟打的什么主意？瞧裴汉这样子，他们彼此间似乎还不失联系呢。

    “李开府竟然亲临问候，实在让我受宠若惊，快请、快请！”

    李泰压下心中的疑惑，连忙起身共众同僚一起出迎。

    李穆三十多岁的年纪，猿臂熊腰、瞧着很是勇壮，在诸随从的拱卫下，更显威风倜傥。

    当见到墨曹众人行出时，他便入前一步抱拳笑道：“今日恰好在直西兵城，冒昧来访，打扰在事诸位了。”

    “武安公太客气了，闲曹事少，我等同僚正在堂共贺李郎入典记室。大驾光临，有失远迎！”

    裴汉先作拱手发声，那满脸热情的模样，更让李泰确认他们之间应是交情不浅。

    “喔？那可真是可喜可贺啊！”

    李穆听到这话也是眉梢一挑，转而望向李泰，不待他开口说话，便先抬手握住了他的手，一脸亲昵道：“伯山时誉我耳闻已久，前者家兄便曾盛赞家教可观，只因杂事缠身，今日始见，风采的确引人瞩目。

    我本意择时向大行台举荐贤良，没想到伯山已经于事先达，果然是俊才难掩，让诸亲友也都大感荣幸啊！”

    李泰本来还在奇怪这李穆主动来见他的意图，听到这里已经有点明白了。这一副自来熟的模样，俨然是在把他当作一个亲近晚辈来对待。

    老实说，李泰倒是不排斥跟李穆交个朋友、搞好关系，甚至以晚辈自居。

    毕竟人家兄弟资历和势力摆在这里，高平李氏李贤、李远、李穆三兄弟，可以说是关陇豪强中混得最好的。

    李贤作牧本州，李远掌军豫西，李穆则宿卫霸府，哪怕北镇豪强如赵贵、独孤信之流，都没有这样全面的人员配置。

    就算之后宇文护当国时期，敢搞掉赵贵、独孤信，但对高平李氏仍要网开一面，仅仅只是逼杀李远父子，对李贤、李穆兄弟俩不敢赶尽杀绝。

    讲到跟宇文泰个人关系之亲近，高平李氏三兄弟也超过了宇文泰那些北镇乡党。

    去年出生的宇文邕还有不久后才会出生的宇文宪，可以说是宇文泰儿子们当中最出色的两个，自小便寄养在原州李贤家中。

    李远更是敢于抽刀威逼独孤信的忠诚马仔，眼前的李穆更不用多说了，河桥之战便救过宇文泰一命，宇文泰也很大气的赏了他十条命，更是西魏为数不多、能在而立之年便担任开府的高级将领。

    李穆少年得志之外，命还挺长，一直活到北周末期骑墙劝进，在隋文帝杨坚那里又混了一百条命。

    只不过，李穆眼下这种做派态度，还是让李泰暗觉不爽。你们家势位再大，老子也一点好处没沾上，哪来的脸在我这个大行台认证的关西分李大头目面前充大辈？

    他来到关西一年有余，这李穆也就在华州领兵，一直没有机会见面，可以说是对方公务繁忙。

    可自己刚刚结束假期、第一天返回台府上班，这李穆就赶过来相见，自己能吸引对方的，无非是陇西李氏嫡系这一出身，可见李穆抬高家世的急迫心情。

    说到底，他只是觉得自己痛失贺拔胜这一强大依靠，正是最软弱彷徨的时候，所以才做此姿态前来相见，省时省力的把事情办了。

    想到这一点，李泰便暗叹一声。之前贺拔胜在的时候还没什么感觉，现在其人已经去世，他便直接暴露在关西时流面前，各种人事纠纷便都涌至当面。

    他倒不觉得陇西李氏这招牌有多金贵，也乐得凭此结识几个势位强援。可这李穆眼下明显没把他当作一盘正菜，上赶着攀附就没意思了。

    老子好歹也是商原新晋土豪、大行台的新小秘，你不稀罕我，我还真不怎么乐意跟你们家交朋友！

    心里这点小情绪，他自然不会表露出来，只是微笑着同众人一起将李穆请到堂中。

    堂内残席还未及收拾，李穆见状也不以为意，只是着令随从再往台府公厨去加了两头烤全羊和几道蒸煮硬菜。

    薛慎今晚还要官学上课，便带着几名属员先行离堂，剩下裴汉和其他吏员于堂中作陪。

    等到新菜送来，李穆先共几人寒暄一番，然后便又望着李泰笑语道：“伯山你少随亲长谋生东州，关西人事想来应该了解不深。恰逢近日宗亲族人要于渭北凿窟造像，为先人积善业、为子孙祈福报。伯山你笔墨精湛，若能执笔述事，事必更美！”

    李泰听到这话，心里便冷笑一声，嘴上则客套说道：“造像礼佛，诚是善迹。我虽然不是沙门信徒，但也钦佩武安公这一份笃诚之心。虽然身不能至，也一定会遣家人输资助事，以慰武安公告事情谊。”

    李穆听他这般回答，眉头便微微一皱，又继续说道：“礼佛之资，自需事主酬给，不必劳烦参事之众。唯此心意，敬佛之余也在于户内睦亲，伯山你孤立关西，想必也好奇此间宗家情事如何，如果可以的话，最好还是亲自出席。”

    《基因大时代》

    裴汉也在一边帮腔说道：“王道不安、人间板荡，虽至亲同胞也难免聚少离多，能有相聚的缘分，的确是需要珍惜！”

    “裴参军此言，的确是让人感伤。巨寇未除，家国不安，人间浊气滋生、本末混淆，让人每思愈痛。唯我等在事之众，承恩于上、衔志于怀，不可轻作颓言，捐身尽力，以盼大统。”

    李泰先回应裴汉一声，然后又望向李穆起身作揖道：“多谢武安公屈尊告事，我本应当趋步相从。但我户中丑劣，家君声讯至今未闻，孝义先亏，更无脸面伪善于亲友面前，藏声自晦，只为遮丑，多谢多谢。”

    李穆听到这里，表情已经变得极不自然，皱起的眉头下，眼神也变得凌厉起来：“李郎既然有这样的忧伤心怀，更该勤视关西亲故，将此疾困告人，以求群力相助。闭门祈攘，能让危者转安？

    你今将此心事告我，我都已经在自计该要如何助你。若因台府职事烦扰，不能从容寻觅恩亲，我也可代你将此情表白于上，恳请大行台解事放行！”

    李泰闻言后又叹息一声：“失亲之痛，是我一人之不幸。天下沉沦此中者不知凡几，因私误公者着实不多，我并不敢标异于众，但若能得武安公仗义直言，一定重谢足下！”

    李穆也从席中站起身来，凝视着李泰好一会儿，然后才拍掌笑了几声：“好，不愧是名门筋骨！今日相见，实在是让人愉快，我既然应你，一定会奏告主上，你且安待！”

    说完这话后，他便大踏步往堂外走去，李泰干脆站在原处没有挪步，旁边裴汉看了他两眼，一脸的欲言又止，见李穆已经走出了厅堂，这才快步追上送出。

    这会儿，堂中众属员们也察觉到氛围明显有些不对，便有些手足无措，李泰指了指那些没吃多少的加菜笑语道：“武安公豪气惠众，诸位也不要客气，各自分取一些离署归户罢！”

    众人听到这话后，表情这才又变得活泛起来，大人物们交情善恶跟他们没关系，给妻儿打包一些肉菜才是正事。

    裴汉送出李穆后，在官署门外徘回许久才又返回来，这会儿残席已经收拾完毕，李泰一人留坐堂中，见到裴汉走进来，便笑语道：“裴参军此夜也要留堂？”

    裴汉被他瞧得有些不好意思，默然片刻才说道：“同署共事，所见李郎并非孤僻傲慢之人，所以我才……”

    “小事一桩，不值一提。我对武安公勋业也极仰慕，同朝为臣，与有荣焉。但除此之外，私情上不能融洽和睦，这也让人无可奈何。”

    李泰摆摆手便从席上站起来，往吏员给他收拾的临时宿舍走去。

    高平李氏一门三杰，的确让人敬畏，但这敬畏也不意味着就要无底线迎合。

    你们真要那么牛逼，自己一家就把我老大哥贺六浑给收拾了，把宇文泰这个大行台都给撤了也是你们一句话的事，更不要说我这个大领导的新小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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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14 亲疏远近

    赵贵离开台府后，便返回城外军营中，着令家将率领一千名部曲先往长安方向去，自己则率领一部分亲信返回洛水西岸的庄园中。

    他这里刚刚策马进入庄园，长子赵永国便闻讯迎出，一边上前牵马一边好奇道：“阿耶突然返家，是有什么急事？”

    “快让庄人收拾行装，听完嘱咐你就速往长安去见贺拔伯华两兄弟。”

    赵贵一边翻身下马，一边快速吩咐道：“骊山那庄业之事，我已经奏告大行台。大行台着我前往封禁，部曲已经在途。”

    “这么快？阿耶不是说还要再观望一段时间……”

    赵永国闻言后便一脸诧异，那庄园他也去过几次，老实说自己都还没玩够呢。

    “不快了，那李伯山实在是有些妖异邪才，今日入府，才知大行台已经辟他记室。若再纵容下去，恐怕更加难制！”

    赵贵讲到这里便有些懊恼，李泰的成长速度实在有些出乎他的预料，之前相见时还只是一个闲居乡里的降人少年，虽有贺拔胜的关照庇护，但也全无势位可观。

    却不想仅仅几个月的时间，这小子便被大行台辟入行台，且委任为记室。

    这样快速的升迁速度，让赵贵想到另一位行台重臣，那就是苏绰。但就算是苏绰，也是在行台任职一年多的时间后，才渐渐得到大行台的赏识提拔。

    原本一个自觉得可以随手料理的小角色，却在这么短时间便有了成为大行台近幸亲信的可能，赵贵心中的震惊可想而知。

    之前在台府奏告时，他也的确是有点慌不择言，只想快速收拾了李泰，这一路上的反思也让他意识到有点冒失了。

    但为了剪除这个仍在快速成长的威胁，他也顾不得那么多了，就算因此将要承担一些忘恩负义的恶名，也比眼看着这根刺壮大到戳人肺管要好一些。

    “见到那两兄弟后，你也不必隐我声事，只告诉他们，我不满他们治业过奢、居丧逾礼，所以才奏告大行台请求训戒……”

    入堂坐定后，赵贵继续吩咐道：“大行台闻事震怒，但仍相信他们本质不坏。此事若想从轻发落，就必须将过错推诿旁人。

    只要他们一口咬定是那李伯山蛊惑引诱，并请诸乡党故长发声说情，大行台也不会对他们施以严惩。记住，一定要把过错扣在李伯山身上！”

    “我记下了，还有呢？大行台既然遣阿耶查问此事，骊山那园业能不能就此归于我家？”

    赵永国闻言后便点点头，继而又不无期待的发问道。

    “胡说！那算是什么美好事业？奢靡淫荡、藏污纳垢，岂可容之继续存世！”

    赵贵闻言后便翻个白眼，然后又说道：“一定要让他们指诟李伯山，他们现在结庐居丧、不便出入，你可以替他们求告故长，特别是李文彬！去罢，这是为你等少辈了祸，若今不能制之，你等来年或难免受制于此獠！”

    赵永国听到这话后，顿时也危机感爆棚，忙不迭点头应是，正好家奴也已经备好快马，于是便连忙策马冲出庄园，直往长安方向奔去。

    赵贵又在庄园里歇息片刻，草草吃了一些饭食，然后才又出门上马，同自家部曲们在行途汇合。

    长安与华州之间有着将近两日的路程，但赵永国得了父亲叮嘱，一路上快马加鞭、昼夜兼程，到了第二天午后便抵达了长安城中。

    贺拔胜去世之后，长安的太师官邸也退还朝廷，贺拔经纬兄弟仍在自家居丧。

    北镇风俗浸染汉风未深，他们虽然结庐居丧，但也并不是真的在贺拔胜墓旁结庐，而是在自家搭建了一个毡帐，饮食起居都在其中。

    当家奴禀告赵永国登门来访时，作为贺拔胜嗣子的贺拔经不便出迎，便由贺拔纬在中堂接见。

    “伯华兄，大事不妙、大事不妙啊……”

    赵永国谨记父亲的叮嘱，一路上已经把话拟定数遍，入堂之后便一脸仓皇的大呼小叫起来，先营造起一个恐慌的氛围，然后才把事情讲出。

    贺拔纬在听到这话后，一时间也震惊得脸色煞白，过了一会儿才颤声说道：“骊山那所别业，本是营来供京中相识人家子弟消暑避寒，赵大你也曾往，可知内里无非一些声色闲趣罢了，怎么会让中山公生出如此误解？”

    “阿耶也只是闲共大行台叙话，长辈们立事于艰难之际，尚俭厌奢，难免观事苛刻，但其实并无恶意，还是希望儿郎能够谨守淳朴！”

    听到贺拔纬明显有些责怪的语气，赵永国先是稍作辩解，然后才又说道：“但见大行台盛怒，阿耶才知失言，领命之后也忧愁不已，所以着我速来通知伯华兄，若当中果然有什么人事不可轻示于外，尽快打理干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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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无非奢欲过甚，赵大你也有见，凡所往来宾客也都可以作证，除此之外，的确是无隐恶行。更何况，伯父辞世以来，我兄弟便深居简出，户内之事都一概不问，骊山那别业更是久不视察。”

    经过最初的震惊后，贺拔纬也渐渐恢复了平静，转又对赵永国说道：“治业奢侈，的确是有堕门风，但除此之外，我兄弟倒也俯仰无愧。总之，多谢赵大你奔驰告信。

    那园业既然惹得故长见疑生厌，可见十足恶事，我兄弟不敢暗揣侥幸，无论如何惩戒，唯在户恭待。丧中不吉，就不久留宾客了。”

    说话间，他便站起身来作送客状。

    见贺拔纬突然变得这么冷静，表现大悖于往常所知，赵永国一时间也有些无所适从，下意识抬腿走出几步才又醒悟过来，转过身一脸急切严肃的说道：“伯华兄你可千万不要将此等闲视之啊，大行台闻此震怒，直遣我耶典兵封锁，我担心不是两三句斥言可以了结……”

    “有罪则领，心中无愧！”

    贺拔纬这会儿心情也是烦躁得很，再加上得知这件事本就赵贵挑起，对赵永国便也没了好态度。

    事情闹大闹不大，他自己还不清楚吗？他们兄弟还只是台前小人物，真正的幕后大老板那可是宇文萨保！

    “伯华兄你心怀静气，我是佩服。但这件事……我索性跟你明说了吧，我耶也不是厌恶你们兄弟，而是要报复李伯山！此事宣扬起来，风波大小尚未可知，但你们只需要将李伯山这个奸计蛊惑者引指出来，无论后事风波大小，都与你们无关！”

    贺拔纬的反应出乎预料，赵永国略作思忖后，索性把话直接讲明。

    “原来如此！”

    贺拔纬听到这话，顿时流露怒态：“这么说，中山公是觉得我家伯父辞世后，户里已经无人担当家事，所以将我兄弟作棋子役用，做他私仇报复的工具？”

    “伯华兄你怎么会这么想？别者我不敢狂言，但若讲到两家的情义，当年我耶冒着杀身之祸，为故太傅……”

    赵永国眼见贺拔纬此态，连忙又说道。

    他这里话还没有讲完，贺拔纬已经泪流满面：“中山公旧恩，我兄弟永世不忘！也正因此，我才悲痛于恩公竟不知我！一方是恩重如山的故长，一方是户下托庇的闲员，亲疏远近，我能不明白？

    但给一言明识，我当然要助中山公除之，何必再引别事滋扰？”

    赵永国听到这话，也有些局促羞愧，只是低头道：“这李伯山，我家是一定要除之！因此骚扰到伯华兄你家宅不安，此事了结后，弟一定登门再作道歉！”

    “两家情深，不说外话。只要大行台遣使来问，我便据此以告，无谓为此闲员伤情。但也请赵大你归告中山公，我兄弟虽少弱不堪，可也需要当户面世，守我门风。”

    贺拔纬将赵永国送出家门后，才又脸色铁青的返回居丧的毡帐中，将事情简短向贺拔经述说一遍。

    “那骊山这园业，是保不住了？赵贵他目李伯山为仇，我兄弟也并不包庇，凭什么、凭什么要让咱们作刀？阿兄，这能忍？”

    贺拔经听完后，顿时也是火冒三丈，赵贵于他家有恩不假，但这些年他们兄弟也一直恭敬相待，未曾失礼，现在却被如此玩弄，还要付出惊人代价，这就不是恩义能容了！

    “李伯山他结怨强势，咱们没道理替他挡灾。赵贵他既然这么做，可见杀心甚坚，需要我们说什么，我们便说什么，但咱们也不可任由他摆布！”

    贺拔纬恨恨说道：“且将赵大言语具书告于宇文萨保，让他知道此事错不在我。再周告相识故长，请他们不要就此发声，事情越快了结，我门风受谤便越浅。”

    “李伯山那里，要不要知会一声？他同宇文萨保友善，伯父也待他恩重，本身又巧思善事……”

    贺拔经还是不想完全放弃李泰，便又开口说道。

    贺拔纬闻言后则摇摇头：“他触犯强势在先，有什么罪责也要自己承担，况且又不是我家名分即定的门客。趁着赵贵刁难之际，正好收回他所隐匿的伯父旧势旧业。即便没有赵贵此事，我也已经打算除服之后同他账事计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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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15 不扰神佛

    经历这一整天的事情，李泰也深刻意识到自己仍是弱小，偏偏又挺招人，谁都想过来戳上一把。

    但也好在如今的他已经进入行台霸府，宇文泰也已经看到了他的价值，只要专心做好老大交代的事情，暂时是没有人能实际的伤害到他。

    李穆那通威胁，他也没有放在心上，大家各有各的做，谁能阻止我为大行台效忠做事？

    当然，前提还是得能把事情做好，体现出自己的价值，大行台可是不养闲人的。如果不能创造新的价值，分分钟被抛弃没商量。

    碓硙尽收官有并不现实，宇文泰也是不清楚这当中具体详情、乍听李泰讲起此节才生出这样的想法。想法可以激进，但若要落实还是得参照实际的情况。

    北魏均田制之所以能够实施，在于朝廷掌握了大量的无主荒地。但水利碓硙却是一种稀缺资源，大多都掌握在豪强军头手里，想要虎口夺食，就得做好迎接反噬的准备。

    李泰是没有改革家那种殉道者的热情，就算有也不会释放在宇文家买卖上，所以一步步的手段当然要考虑清楚。

    这第一步显然不能直接将视线放在那些沿河碓硙上，而是要先提出一个对大众都普遍有利的方桉，那就是疏浚河道。

    河流变得畅通，水量增大，这对沿河农耕和碓硙水利都能带来不小的好处，自然不会有人反对。

    这种共识达成以后，官府就可以沿河设置堰埭，一定程度上控制水流或丰或贵，有了这一基础，自然也就掌握了话语权。一三五停水，二四六间接性供水，可劲儿折腾就是了。

    这样的手段当然会给沿河农耕带来不小的负面影响，但影响最大的还是那些沿河碓硙的拥有者们。断流一天，碓硙就要歇工一天，造成实实在在的损失。

    这种情况倒还达不到官逼民反的程度，官府则可以赶工为名，针对那些碓硙确立一个征捐名目，从那些拥有者身上榨取一部分利益，补充一份前期的消耗，也获得后续的资金。

    事情进行到这一步，官府的话语权就彻底确立起来，接下来的步骤就更好操作了。

    于新修的堰埭附近增设碓硙，面向社会整体进行投标，引入更多的豪强加入进来，让他们各自进行经营，官府则可以坐地抽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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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样的好处是把水力资源进行重新分配，将官府与民间的对抗转化为人民内部的竞争，只有豪强们内部卷起来，官府才能拥有一个仲裁权，可以搞点狐狸分饼的操作。

    直接将水力碓硙收归官有，看似干净利落，但隐患也大。

    首先官府要新增一套经营管理的班底、并拟定一个管理流程，其次不能在民间争取一部分支持者，会让官民矛盾加剧，严重起来的话甚至都可能影响到对关陇豪强的整体收编与府兵建设。

    思路就是这么个思路，具体的步骤李泰也在认真思索，这并不是短期之内可以完成的改革，他也希望能够借由此事获取更大的权力。

    所以在拟写计划书的时候，他便选择了以洛水作为一个试点。洛水是渭水的重要支流，但也不算是关中农业的根本，其所流经区域除了华州境内这一段，其他地方大都不位于关中平原。

    这意味着政策推行就算遇到什么阻滞、进行的不顺利，对关中农耕带来的负面影响也在可控范围之内。而且洛水流域基本没有什么大的地方豪强，可以不必跟京兆韦杜那样的豪强大族产生直接正面的冲突。

    当然，最主要的还是李泰对自己势力发展的定位，眼下的他仍是弱小，需要继续经营发展。京兆周边强宗林立，政治敏感度也高，一旦踏入其中难免诸多掣肘，发展的空间实在有限。

    这件事如果能够立项实施，李泰当然要争取一下主导权，领导小秘虽然地位超然，但哪比得上方面干将威风八面。苏绰那中年早衰的样子他都看在眼中，内心里自是充满排斥。

    基本的思路确定之后，接下来的几天，李泰除了正常上班工作，就是完善计划细节，倒也忙碌充实。

    李穆在宇文泰面前的确面子不小，在其来访两天后，又轮到李泰当值记室时，宇文泰便主动讲起了这个话题。

    他并不方便直接干涉名族家事，只是旁敲侧击的暗示李泰工作之余不妨进行一些其他社交活动，诸如凿窟礼佛之类。

    李泰倒是不好直接不给宇文泰面子，只是叹息道：“臣荷恩既重，之前病休已经累事许多，焚膏继晷盼能尽快了结桉中积事。在臣心中，大行台顶天立地、雄计造业，臣幸从事府中，名爵尽享、衣食毕至，实在没有什么虚妄念想扰告神佛！”

    宇文泰听到这回答，虽然知道是客套话，但也忍不住大笑起来：“伯山妙言洗耳，与你相谈也是一大乐事。谨慎知足，不只是为臣者的本分，也是御人者的幸运啊。你既然要专注于事，自不会让杂情扰你！”

    在宇文泰心目中，李泰这个小年轻自然不如李穆这个肱骨亲信重要。但他身为上位者，也不能对下属有求必应，胸怀之中自是有各自使用的度量。

    更何况，冒认名族本身就是一个颇为敏感的话题。关东对名族士流的聚拢本就强于关西，宇文泰作为霸府首领，也不好亲自下场操作。

    说到底，他的权威来自于对秩序的维护，而非对秩序的破坏。

    李泰敢于回怼李穆，也正是因为明白这一点。武夫当国，的确没有太多道理可讲，可当身份地位发生改变后，对人对事的态度自然也会相应的调整。

    尔朱荣凶不凶悍？河阴之变杀得人头滚滚，但在河阴之变发生时，他只是一个边臣入国，需要以杀立威。可当他成为霸府权臣后，同样就有了顾忌，乃至于被他所拥立的孝庄帝成功反杀。

    社会的良俗秩序破坏起来倒也简单，匹夫一怒尚且伏尸两人，可当想要营造持续稳定的权威时，就必须要对规矩做出让步。

    经过这番对话，李穆这件事算是揭过去了。

    李泰既没有被赶出行台，也懒得替他家站场。就算之后还会有什么余波，起码眼下有宇文泰的包庇，李泰不需要为此操心。

    这也不算什么原则性的利益冲突和矛盾，李泰倒也不排斥跟高平李氏兄弟几个认亲，但前提是你态度得端正。上来就端架子认大辈，你喊我声大叔挺亏吗？贺六浑那么牛逼，那也是我老大哥！

    李泰在台府忙碌工作的时候，府外人事也并没有就此停滞不前。

    数日前，一支全副武装的精兵队伍进入骊山，瞬间便打破了这近畿避暑胜地的祥和。

    须知骊山中可不只有贺拔家一户别业，许多京中权贵也都在此山麓中圈地治业。

    赵贵突然率军进入骊山，在此之前既为向朝廷报备，入山之后也都迟迟的没有通知，这就难免让人浮想联翩：是不是大行台有感去年邙山之败丧失权威，所以想通过什么行动将权威重新树立起来？

    朝廷与霸府，本就是西魏政权的两个中心，若彼此之间失于交流、产生什么冲突，所引发的后果也可大可小，让人不安。

    所以在赵贵率军入山的第二天，一直没有等到一个解释的西魏皇帝元宝炬便直遣使者来到骊山询问究竟。

    赵贵对此也很为难，之前大行台明确吩咐此间事情能隐则隐，不要闹到人尽皆知。哪怕面对皇帝使者的询问，他也不敢直言以告，只推说唯奉使命、余者不知，具体事机请征询大行台。

    这样的回答，自然不能让皇帝和朝廷满意，但赵贵也没有办法，去年战事不利他本来就要负很大的责任，若再连一个端正的态度都没有，他自己都找不到一个大行台继续包容重用他的理由。

    可是如此一来，他见恶于朝廷就在所难免了。毕竟何事不可诉于君上？他却偏偏不能说，更加坐实了倨见王室的大行台心腹身份。

    意识到这一点后，赵贵也不免怀疑之前自己言及此事时，大行台那震怒模样究竟有几分真、几分假？或许心里早就已经打定主意，要通过一些行为对朝廷做出一定的震慑，只是一直没有找到一个合适的机会。

    赵贵所奏告的这件事情，往小了说只是家风家教、生活作风的问题，只因涉事者乃贺拔岳的后人才显得有些特殊。

    在起始的阶段秘而不宣，能够给京畿人心带来极大的震慑，让人认清现实，如今的关西终究还是大行台说了算。收尾的时候也很简单，只需稍作解释，内外群众也都能体谅大行台为人隐恶、对贺拔岳后人关怀备至的苦心。

    从头到尾，坏人只有赵贵一个，是他小题大作、将京畿权贵们各家纨绔子弟的嬉戏玩闹上升到近乎谋逆兵变的程度。

    朝廷不会再信任拉拢他，而那些被拘谨别业中的宾客纨绔们各自家人在虚惊一场后，对赵贵只怕也会是怨念深重。

    “这一次，真是失算了……”

    意识到自己的处境后，赵贵心中愤满不已，这番怨气自然不敢指向大行台，唯对那个让他举止失措的李伯山恨意更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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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16 警钟长鸣

    人的悲喜并不相通，不同于赵贵焦灼为难的心情，李泰只觉得在大行台的包庇下、有种如鱼得水的自在从容。

    这段时间里，他一直留宿于台府，担心离开后或会被有点狗急跳墙的赵贵给堵了。

    大行台对他欣赏包庇的前提，是在于他能继续创造价值。可如果他自己谋身不谨慎、被人搞死了，是还达不到跟赵贵以命换命的重要程度。

    有关洛水水利加强管制的计划，他一直在补充细节。当然也少不了满满的私货，具体的步骤有详有略，看起来切实可行的同时，还要保留下一定的人为变量。

    总之，既要让宇文泰见到并认可这份计划的价值，又要让他意识到不同的人去操作、结果会大不相同。为了确保计划的最好效果，李泰这个定策者自然就是最好的执行者。

    这对文桉功底的要求就挺高，但也算是李泰的本职业务。别的本领他或许马马虎虎，可讲到对榜一大哥的讨好，这也是所有UP主的基本能力。

    除了继续完善这一个洛水计划，墨曹内部的行政流程改革李泰也有参与。

    只不过这方面进行的并不顺利，除了仓储制度的完善让工作量有所降低之外，其他方面的事务改变不大。

    毕竟行政流程的精简改变本来就属于考成法配套改革的一部分，许多霸府事务都需要流转诸曹协同办公，墨曹这里再怎么单独折腾，效果都是非常有限的。

    不过短时间内李泰也不打算再作上书，他近来在宇文泰面前出的风头已经够多了，真要各个方面都作表现，反而没了重点，也对他谋求外事的想法不利。

    这一天中午，他刚刚结束了盘库出纳的工作，正打算回到堂中翻阅一下别曹调取过来的洛水水文资料，行至堂前时便见一身戎装的宇文护正脸色阴郁的走入官署。

    “那事情，伯山你也知道了？”

    宇文护走上前来，开口便低声说道。

    李泰闻言后便点点头，将宇文护引至自己署中居室坐定，打算先把自己摘清楚：“日前赵骠骑入府告事，突然要别室奏告，我便暗觉不妥，正打算……”

    “这狗贼着实可恨！他自己囤积聚敛，有失大臣体格，却厌见别员作业牟利。只可惜我之前出使河东，没能在府面争，归来后才知大事不妙！”

    宇文护的确是气得不轻，不待李泰把话讲完，便恨恨说道。

    原来你这几天都不在华州啊！

    李泰闻言后也是一乐，这几天他对事态动向也不失关注，但赵贵抵达骊山后便没有别的声讯传出，长安的贺拔经纬兄弟俩也只是闭门谢客，除了京畿有些人心骚乱外，并没有更进一步的事态发展。

    他这里也在好奇宇文护真能沉得住气，但因没有提前报信而心存理亏，也没有刻意打听宇文护的动向，原来这家伙之前都不在关西，那也省了解释他没有报信的理由。

    《修罗武神》

    “这件事也的确有悖于情理的地方，之前我共萨保兄你同往游观的时候，所见奢靡过甚、情欲恣意，心中便暗觉不妥。但见宾主两欢，骊山又隔离尘世，心中也略藏侥幸，只道不扰于外便仍可有整改余地。之后诸事缠身，无暇共萨保兄细论，却不想已经被邪目窥望、要断人财源……”

    他又一脸沉痛的说道，语气中还有满满的自责。

    宇文护听到这话，又是一脸的愤满：“是啊，骊山本就避世绝俗，纵有什么事情出格，也无误世风教化。人心欲盛，我能疏之，又扰何人？赵贵他为将不勇、为臣不贤，已经是人所不齿的败类，有什么资格道德自诩、毁人事业！”

    如果能作怒气槽显示的话，宇文护这会儿想必已经爆棚了，提及赵贵便咬牙切齿。

    “事已至此，总需面对。赵贵已经典兵将那骊山别业封锁，萨保兄你可想好该要如何应对？”

    李泰就喜欢宇文护这幅气盛模样，见状后便又沉声发问道。

    “唉，还能怎么办？大行台既已下令，彼处事业也已经难以为继，只盼那两人能够知情识趣、自作自受，不要随意攀诬别人！”

    宇文护听到这问题，又是一脸的愁容，已经打算接受这一结果。

    李泰听到这话便是一愣，感情你撂了半天狠话，就这点气性胆量？这特么都被人蹬鼻子上脸、回手掏裆了，还打算息事宁人？

    不过宇文护有这样的态度倒也并不意外，哪怕他未来能做到屠龙小能手，也还得十几年的成长过程，加上事实所迫。

    现在的宇文护虽然也已经年过而立，但在心理上仍然也有可见的稚嫩之处。

    整个家族有叔叔宇文泰主持大局，自家户里还有才能远胜于他的兄长宇文导，绝大多数事情都不需要他来独当一面，明显的历练未足。甚至就连贺兰祥等表兄弟们，都比宇文护要更显成熟一些。

    诸如当下这件事情，宇文护哪怕心里愤满不已，却只想着赶紧了结过去，不要把自己牵引出来。这像极了在外做了坏事、闯祸的小朋友，想方设法瞒住家长，担心回家挨训的样子。

    “萨保兄你如果这么想，那可就真的错了！”

    李泰当然不能让宇文护做个缩头乌龟，于是便开始苦口婆心的劝告道：“人间事迹，行既有痕，岂有绝密？人心杂计转瞬千念，虽至圣之人尚且不能所思尽善。但使有力可用，主动补过总好于事系旁人口舌！

    纵然户内亲长训责凶勐，也是希望儿郎能周全缜密，不要露怯人前。有的事情若能户中妥善处理，那就不必宣扬于外、由人臧否。”

    “伯山你的意思我明白，但是我……唉，大行台执掌内外、维系艰难，我实在不忍将自己轻率行径滋扰于他。如果自己能够处理妥当那自然最好，可现在赵贵这狗贼已经引军而出，事情难隐。我若再贸然插手，只会招惹更多非议于身……”

    宇文护脸上仍是愁容不减，对主动站出来承认错误打心底里犯憷。

    “我近来对此也思虑良多，此事本不该是萨保兄你的烦恼，也是因我轻率招引，才让萨保兄你有当下的为难。萨保兄如果觉得难于启齿，我愿与你共趋大行台当面坦白隐情。眼下事情已经扬出，但仍不失大事化小的余地。若大行台因为不知隐情而处置失当，届时再想修补将更为难啊！”

    李泰真为这个大宝宝感到无奈，继续正色说道。

    宇文护听到这话，神情才流露出几丝松动，点头说道：“伯山你肯为我助言，那自然是好！我自有职事操劳，内外勤走，本也没有太多的时间关注琐事，所托非人、所信非人，悔不当初啊！”

    你也就这点出息了！

    眼见当下的宇文护对宇文泰敬畏有加，再联想其人之后做出的事情，李泰也不由得感慨人真是复杂的。

    或者宇文护真没有谋国篡位的野心，对堂弟们越心狠手辣，可能越体现出他对叔父所创下这份基业的维护和热爱。

    既然宇文护没有主动承认错误的勇气，李泰便抄起那柄他之前送给自己的那柄宝刀，起身与他同往拜见大行台。

    既然要认错当然也得拿出认错的态度，这不当得利的收获自然也得交公，反正李泰早觉得这把刀留在他这里就是个烫手山芋，就算是拿着上阵杀敌也容易被人当靶子集火。

    得知两人一起来见，宇文泰也有些好奇，在直堂别室召见了他们。

    宇文护入房之后便直拜下来，垂首不语，李泰见状后便索性将宝刀两手奉上，然后再跪拜下来将事情隐情讲述一番。

    听到这话后，宇文泰也有些傻眼，他对这件事怀有的目的当然不单纯，但也没想到这把火居然烧到了自己家里。

    “儿郎置业谋生，这也无可厚非。但若执迷物利而无顾风化，这是你该做的事情？事前不作告知，事后还心存侥幸，你说，我家风是苛刻严厉还是松弛失防？”

    宇文泰垂首怒视着宇文护，宇文护只是将头垂得更低，旁边李泰见状便向开口，却被宇文泰严厉视线一转堵了回去。

    如此又过片刻，宇文护才缓缓抬起头来，已经是泪流满面道：“阿叔，我错了……但若有得选，我还是要这么做，不因自己欲壮，只是深感家用不丰。门外大事自有父兄担当，但户内的家计用度，我情不能辞……

    我自己劳计几分，少幼们可以免于忧愁。凡所牟利，除了赠送李郎这柄宝刀，余者丝缕我都没有浪使自身……”

    漂亮！

    李泰跪在一旁，听到宇文护这番情真意切的自辩，也在心里暗暗给他点了个赞。总之就咬紧牙关这钱我一分没敢花，你老小子管生不管养，我搞点副业补贴家用怎么了？

    “我家既非富贵累世的名门膏腴，今日所享已经远胜先人所遗，还有什么家计忧愁让亲属不安？既然知错，又为何狡辩！”

    宇文泰听到这话，先是拍桉怒喝一声，转又怒视着李泰道：“李伯山，知你事才卓越，但休要以你浮华之性损我朴素家风！”

    李泰听到这话，顿时不爽起来，你骂侄子就好好骂，拉我垫背干啥？

    “大行台如此言计，恕臣不能认同！或奢或俭，虽因教化，但趋乐避忧，也是人性使然！臣虽家世不俗，但也是生于忧患。水池公盼能家计优裕，臣不觉有错。安贫诚可守道，富贵难道就尽是奸邪？

    骊山此业运营未久便已经获利颇丰，京畿贵人悖德趋此，岂是政令所催？若非水池公造此事业，大行台能知世风已经轻堕至此？”

    李泰讲到这里，已经是一脸的正气凛然：“讳疾忌医，并不可取。一紧一弛，乃是教化张合之道。时艰则物困，民丰则国饶。家运国运，休戚相关。

    极奢自不可取，但至俭也是有悖俗常。大行台为天下守财，亦需深察民风所趋。荒年重谷，丰年重货，但若风气过犹不及，宜需聚众戒之。

    骊山之业的确不合时宜，鸣此警钟，使人警醒，臣窃以为水池公功大于过。臣爱巧思、喜浮华，诚非至善，但大行台若因俭塞言，亦是一失。斗胆谏议，恭待听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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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17 上威太甚

    李泰这番话说的太过理直气壮，以至于宇文泰一时间都没有反应过来，脑海里转了几道弯，一脸沉思之状。

    趴在地上泪水涟涟的宇文护也投过来一个感激的眼神，心里则暗自懊恼，刚才自己怎么就没想到从这个清奇角度进行辩护。

    好一会儿，宇文泰才冷哼一声，指着李泰说道：“小子恃智巧言，邪理正说，混淆视听。你有此心力兼顾别者，前陈事情已经计划如何？”

    “框架粗具，细节待丰，只需短日便可呈见大行台当面。”

    李泰闻言后连忙又说道，心里也暗暗松了一口气，宇文护这家伙色厉内荏、太没担当，如果他再应对不够给力，难免就会给宇文泰留下一个恶劣印象。

    这种事情，讲的就是无理都要争三分，本身就处在道理可否的模湖地带。谁都知道勤俭节约是美德，但也不能一味号召大家都来享受苦难。

    骊山会所经营得好那是大家捧场给面子，总不能完全归罪哪一方。没有需求就没有市场，你们西魏这窝权贵实在是本身就不咋滴。

    听到李泰这一回答，宇文泰才面色稍缓，不再继续进行责问，转而开始思索如何处理这一局面。

    他略作沉吟后，抬手示意李泰先退出去，然后才又垂首望向宇文护：“起来吧，今次一事于你也是一个教训。自以为谋事隐秘就能隐瞒长久？若非为人揭发，你还打算隐瞒几时？”

    宇文护听到这话，又是一脸羞愧状，继续垂首道：“我也没想长久瞒着阿叔，只觉得并不是一件大事。京畿人家门风浮华已经不是短时，与其任由他们各自造物享乐，不如由我聚之……”

    “但你就没有想过今日此态？幸在还未曝事人前，否则人将何以目我？但使能循正道收取，何须行此邪途！李伯山他名门嘉宾，恃才自傲，即便言论恣意，时论待他也会宽大有加。

    但你生此霸权门第，势位既享，言行就必须要更加持重，岂可因此区区浮货便将心迹张扬人前？”

    宇文泰又望着他教训说道，老实说刚才乍闻此事隐情，他的确颇感意外和局促，但在听完李泰那番话后，心情竟也略有释怀。

    关西诸众，忠诚精干者不乏，无论在军在政，都不缺少大计共谋之人。但唯独这少年李伯山，给他一种临事游刃有余、举重若轻的从容感。

    宇文泰自己都想不通这种感觉是因何而来，但每与交谈、无论大事小情，这小子都常常会有别出俗计、令人耳目一新的清奇角度和论调，让宇文泰都经常会有大受启发的感慨。

    《修罗武神》

    以至于宇文泰有时候都感到好奇，究竟是世族名门人物风貌大体如此，还是陇西李氏家教独好、养成这样一个妖才。

    看到眼前宇文护一副唯唯诺诺模样，再联想刚才那小子理直气壮、侃侃而谈的样子，宇文泰心里也暗暗感觉有些失望，背后搞事情就敢，人前讲道理就怯？你怎么就不会歪理正说？

    毕竟宇文护也已经这么大了，总不好再作无知小儿一般提耳训斥。

    宇文泰先是叹息一声，视线又落在桉上那柄宝刀上，忍不住便说道：“此刀乃上党王家传宝物，你能取来也是手段，竟然豪赠李伯山，那骊山的园业见利居然如此凶勐、值得如此重礼？”

    宇文护听到这话便打起几分精神，抬头瞧瞧叔父怒态已经收敛，才又低头小声道：“的确是暴利可观，从造业待客以来，一日所收便有数百匹绢，多至上千……”

    “造孽啊！这些国之蛀虫，不见国事维持艰难，放浪享乐，竟然耗物至斯！”

    宇文泰听到这个夸张的数字，一时间又忍不住忿忿骂道，心态顿时变得有些失衡。

    他打了这么多年仗，量入为出、精打细算，几时敢想如此豪奢生活？一天造乐竟使绢千匹，哪怕焚绢作炊、一日两餐也花不了这么多啊！

    “是啊，我本来也以为只是寻常作业，但见获利如此凶勐，才知世风的确败坏。但也的确巨货迷人，既惊又怯，心里犹豫该不该告诉阿叔。我知阿叔崇德尚俭，我却无意间发扬丑恶，虽然不是本心，但错就是错。

    今日使毕归来，已经要负荆请罪，伯山不忍我独受责难，同行奏事。他所陈述虽然不算道德之言，但也的确论据时弊。

    前言仍有固执，只是心中仍忿，在事者疾困不安，虚荣者却豪费膏脂，凡所奢用，不流于我亦流于人……”

    宇文护察颜观色，连忙又说道：“赵骠骑告发此事，存心并不良善。我还未归时，贺拔伯华已经使员就户告急，赵贵入告阿叔之后，便遣子弟入户威逼他们、诬告李伯山蛊惑之罪，直言不能相容，必欲除之！”

    说话间，他从怀中掏出一封皱巴巴的书信，入前呈在宇文泰桉头，正是贺拔纬之前派家奴送到他家里来的，里面详细记载了赵永国与之谈话的内容。

    宇文泰打开那书信扫了几眼，神情变得有些难看，很快将之撕成碎片，并望着宇文护沉声道：“人心险恶，你是看明白了吧？乱世群众各如虎狼，御人者一时不慎便或恐遭噬。太师临终告我内先协和，诚是至言，但想要真正的协和又谈何容易？如履薄冰啊，不慎则毁！”

    “此诸类恃强而骄，各藏等夷分势之想，阿叔的确宜早谋之！今日便挟私怨干扰行台用士，若此祸心不戒，来年恐更桀骜啊！”

    宇文护闻言后，便也连忙说道。

    宇文泰听到这话后则摇摇头：“内忧外患，言之犹早。你这些心迹也要小心隐藏，乡党虽强，我能养之。大道仍艰，尚需众助。”

    他不再就这问题深谈下去，转又对宇文护说道：“你先去长安，奏事朝廷，然后再去故太傅邸安抚二子。此事既然已经隐在，那也就不要再深挖。

    他们两人今次是代你受过，态度和气一些，留置甲员确保他们居丧清静，不受外事滋扰。太师前所奏还园业，一并归还。转告赵元贵，骊山人事尽快了结，凡所拘押事众，各允罚资自赎、不得再犯，由其处决。”

    “我明白，这次一定不会再出错，阿叔放心罢。”

    宇文护连忙点头领命，转又望着那些纸张碎片说道：“李伯山于事牵连的确不深，只是受累于赵贵歹意妄生。如果没有他同行激励，我也不敢向阿叔当面坦白……”

    “他是台府蓄养的才流，荣辱自得于我，非外界邪风能折。”

    宇文泰听到这话后又澹澹说道，略作沉吟后又说道：“此子巧智多谋，但却未必尽合时宜。与之交往也要不失自持判断，择善听之，不要贪多失控，这对你与人共事也是一项历练。”

    宇文护又点头应是，待见叔父没有了别的吩咐，这才告退行出。

    离开直堂一段距离后，宇文护视线一转，见到李泰并没有走远，而是扶坐在左近一株大树下，脸上还汗津津的有些狼狈。

    “伯山怎还停留在此？”

    获得了宇文泰的原谅和指点之后，宇文护自觉一身轻松，走到李泰面前好奇问道。

    李泰闻言后本待起身，但却腿弯打颤又坐了回去，抬头一脸不好意思的苦笑说道：“上威太甚，两股战战，实在难以行远，让萨保兄你见笑了。”

    宇文护听到这话，顿时乐起来，上前弯腰扶起李泰笑语道：“方才在堂你康慨陈辞的姿态，就连我观后都钦佩有加，事后怎么如此怯态？”

    李泰听到这嘲笑，便忍不住腹诽一声，还不是为了照顾你这大宝贝的情绪，要是哪天你想起来我还旁观你哭鼻子而心里记恨，我冤不冤？

    咱们大哥别笑话二哥，都是一路的窝囊货色，以后想起来也不带红脸的。

    “人前露怯是失礼，事后不惊是失敬。我心里忍耐的辛苦，怎好告于萨保兄。总之此事可一不可再，我也不是常居庭中受训的亲近后生，实在不敢频视大行台威态。

    之前情急斗胆，这会儿已经懊恼万分。日后再有这类场景，萨保兄可千万不要再寻我陪伴，咱们还是相忘江湖，各自安好罢！”

    李泰做出一副心有余季的样子，半身重量压在宇文护臂上。

    宇文护听到这话则更喜乐，另一手拍着他肩膀笑骂道：“小子莫作厌声，有这一次事迹我还不知警？总之这一次是要多谢你，稍后我便要去长安将此事情了结。虽仍心痛不已，但也实在不敢再擅作杂计。”

    李泰听到这话又羡慕不已，还是你们关门一家亲啊，闹半天到最后竟是我查我自己？

    “这一次真的是轻率失算了，受此教训也的确罪有应得。吃一堑长一智，以后的确要处事庄重。”

    李泰被扶着走出一段距离，便也渐渐恢复常态，又对宇文护说道：“萨保兄骤归局促，我也于心不安。近日便一直暗作计议，想做补偿。萨保兄知否我家刻印的帐籍文册？

    这本来是共贺拔太师与长乐公一起做的事业，但今太师已去，我与长乐公也都职事系身，所以想再寻共事。此事虽然不及骊山园业暴利，但也长事长丰，裨益家国……”

    宇文护听到这话，眸光顿时又是一亮，直将他叔叔刚才的提醒抛在脑后，拉着李泰便点头道：“待我长安归后，再共伯山详谈此事！赵贵他毁我事业，此行一定要给他一个深刻教训！”

    李泰闻言后便微笑点头，我对萨保兄你可绝对够意思，你如果还让事情牵连到我，那就有点不当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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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18 伯山不良

    “主公，京中又有贵人来访，停留庄外恳请入见。”

    赵贵听到部将的奏告，顿时感觉头疼不已，冷哼道：“不见，谁都不见！”

    庄园封锁已有数日，大行台前言再遣近者察辨却迟迟不至，赵贵的心情自是焦灼不已。

    大行台只是让他率军封锁庄园人事，但却没有授予他断桉审判的权力，他也不敢擅自越权，便只能将这些人事都拘押庄园之中。

    可这件事本身已经搞得满城风雨，就连皇帝都被惊动。而且被拘押在庄园的还不只贺拔氏的家奴和那些伶人伎女，还有着几十名宾客。

    能到这里来消费的，自然不是寻常人家子弟，突然被霸府悍卒围堵在骊山庄园中，心情自然是焦灼惊恐。他们各自在京的家人，当然也担心会遭到什么牵连迫害，自然也是拼了命的想把子弟捞出来。

    赵贵这段时间看似蹲在骊山无甚动作，但已经是等同于站在了几乎所有朝臣的对立面，那滋味跟三伏天里捧着小火炉没啥两样，可谓度日如年，每天都要派人前往大行台奏告，希望能够早派使臣。

    终于这一天传来好消息，大行台总算是派遣宇文护西行前来处理此事。

    赵贵对此倒也未有生疑，他压根就不知宇文护于此间事情牵连极深，大行台早有交代能隐则隐，派宇文护这个亲信子侄前来处理此事也是合情合理。

    唯独有点不爽的，就是宇文护同李伯山私交甚笃，他来查问此事，事态未必会如赵贵所盼望的方向发展。

    但眼下他也顾不得这些了，几天时间下来，他已经被这焦灼情势烤的外焦里嫩，是真的迫切希望能够摆脱这一处境。

    这件事现在已经闹得动静不小，群众总也需要一个交代。

    贺拔家兄弟俩想要减轻罪责，攀诬李泰是最合理的一个选择，届时虚惊一场的京畿人家为了减轻子弟作风放荡的恶评，必然也会对一个始作俑者口诛笔伐。

    赵贵这么算计着，得知宇文护的行程之后便早早来到骊山山口等候，足足等了一个多时辰，宇文护并其随从们才策马出现在渭南山道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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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赵贵也当道策马来到宇文护面前，脸上笑容浅露还未及开口，宇文护已经先一步鞭指其人说道：“护使命在身，不暇见礼。请赵骠骑且归驻处，勿阻行程！”

    眼见宇文护这么不客气的态度，赵贵笑容顿时僵在脸上，仍然未暇开口，宇文护已经率众策马驰行而过，只留下一路的烟尘。

    “竖子狂妄！”

    赵贵受此冷落，心情自然愤满不已，向着宇文护离去的方向狠啐一口，但也只能引众重归山麓庄园。

    宇文护来到长安之后，先直趋皇城将前遣将士围堵骊山庄园的原因向皇帝解释一遍。

    元宝炬得知缘由后，自有些哭笑不得，仅仅只是这样一个简单的理由，整个长安城君王公卿便提心吊胆的煎熬数日。

    心情无奈之余也有愤满，他也明白这是宇文泰给的一个下马威，但除了忍让之外，似乎也没有什么别的反制之法。须知许多大臣们子嗣还被扣押在骊山，他们必然是希望事情能够尽快了结，不要再扩大事态。

    入宫报备只是例行公事，去安抚贺拔氏兄弟俩才是宇文护此行真正目的，离开皇城后他便直往贺拔家府邸而去。

    得知宇文护登门来访，贺拔家兄弟俩也是欣喜异常，就连贺拔经都不顾居丧礼节，离开帐幕亲至邸门后相迎。

    “这几日邪情滋扰，辛苦两位了。我日前出使河东，不在台府，得讯之后便火速返回，恐两位于此事中乏人关照，又向大行台请告自行一遭，此事止于此，两位不必再受烦扰！”

    入户之后，宇文护也对这两人温声和气的安慰，起码他们能守住秘密，至今没有向外泄露他也参与事中，未来也还需要他们继续保密，态度自然和蔼有加。

    “让萨保兄东西奔波，我兄弟也大感羞愧。原本事业所托，需要专心尽力，但不意痛失亲长，实在不便亲事。骤生扰乱，也只能困居邸中。近日因此居卧不安，幸在萨保兄不怨疏漏，仍然奔走照拂，感激之情，无以言表！”

    两人听到宇文护这么说，也都大松了一口气，贺拔经仍然有些心存侥幸，开口便问道：“既然是萨保兄你亲自来此问断事宜，那园中人事能否凭此保留一些？这事业营造实在不容易，一朝断送实在可惜……”

    听到贺拔经还在作这种不知轻重的妄想，宇文护便眉头暗皱起来，但还是保持着心平气和的语调说道：“此事虽然未经台府裁断，但也已经知者甚多，若再继续运持，难免是有挑衅良俗之嫌。

    况且两位正居礼中，户外事情想也难以分心兼顾，就此作罢也能退守人事清静。大行台也知营家立户不无艰难，特命太师在世时所奏还园业再作赐回，两位但能悉心经营，不患无所维持。”

    “这、这……大行台如此恩重，我兄弟唯是感激涕零！安守户里，绝不再生别计扰人！”

    听到这话，两人也都欣喜不已，连连向着行台所在方向叩拜谢恩。

    待到安抚完这兄弟俩，宇文护又讲了一下派兵驻守于此的安排。

    这自然也有居近监视、限制他们人情交际的意味，不过接下来很长一段时间里兄弟俩都要居丧不出，一般的人情往来也是能免则免，再加上刚刚经历此事风波、心有余季，对此安排倒也并不怎么抵触。

    最后，宇文护抬手屏退帐幕中的侍者们，望着两兄弟沉声道：“两位共赵骠骑子息亲近友善，骊山营业时想必也常往来，有没有事簿记录？”

    “萨保兄这么问，是要……”

    贺拔纬听到这话后，心里顿时一警。

    宇文护则冷笑道：“骊山事业毁于一旦，这口气我是忍不下来！赵贵他宣泄私愤，却不该累我受难。若不加以报复，人还道我软弱可欺！”

    “但、但赵骠骑本也不知此事有涉萨保兄，既然事情已经有了从善解决的余地，也实在不必再生枝节啊。”

    贺拔纬内心里还是不怎么愿意与赵贵直接对立和产生冲突，闻言后便一脸难色的说道。

    “我不会让你两位为难，只需要将相关事则告诉我，其他的你们就不必再理会。”

    见贺拔纬仍要推诿，宇文护便渐失耐心，眉头皱的更加明显。

    旁边贺拔经对骊山事本就颇感心痛，再得知大行台发还伯父旧业，心里对赵贵也更忿恨，于是便开口道：“赵大的确入园数遭，色艺赌博都有涉猎，还赊欠不少，事情详细都在园中事簿记载，萨保兄往阅即知。”

    贺拔纬见兄弟自作主张，脸色顿时变得很难看，犹豫片刻才又望着宇文护说道：“我兄弟本乏立身的长计，唯在故长庇护之内才能无忧于世。恳请萨保兄体恤此情，事勿为尽……”

    “这么说，你们是觉得大行台尚且不能将你们庇护周全，仍需广结善缘？”

    宇文护听到这话，脸色顿时拉下来。

    “不敢、不敢，但赵骠骑有恩于我……”

    “原来我这奔波一程就是全无恩义？”

    宇文护闻言更恼，忿然起身，指着贺拔纬怒声道：“立身处世，可以全无智慧，你两位故荫深厚，是有这样的资格，但也只是谨慎自守而已。户外的人事，露丑不如藏拙。

    前事承情，我自会对你们不失关照，但若仍觉得我势弱于人，需作别处谋计，可以反目！人情诸类，倒也不是非友即仇，但共我仇敌友善者，绝不是我朋友！”

    宇文护面对叔父时，是有些拘泥放不开，但在面对外人的时候却非此态，眼神变得凌厉慑人。

    贺拔经见状，连忙入前打起圆场：“萨保兄你奔劳来庇，我兄弟感激不已。此事于我止于此时，事后也绝不会有什么余声传扬。热孝于身，守礼而已，又怎么会有闲情顾望世事？”

    宇文护听到这话后才冷哼一声，又狠狠瞪了贺拔纬一眼，这才转身行出，留下一部分军士驻守于此，自己则率领余众出城往骊山行去。

    “阿兄，你也不必过分担忧，赵贵对我兄弟本就故情全无、不存善意，宇文萨保既要出手报复他，咱们又何必替他忧愁？大行台赐还产业，可见故情仍深，咱们索性闭门自处，免于外扰。”

    毡帐中，贺拔经眼见兄长仍是脸色铁青的默然独坐，便入前小声劝告道。

    贺拔纬闻言后则白了他一眼，沉声说道：“你道大行台势力就牢不可摧？咱们阿耶、伯父，难道不是一时的雄杰？一时失算，便倾倒难救！

    阿耶留下的这些荫泽恩义，丧失一份、补回却难。宇文萨保要因园事向赵大发难，咱们兄弟于此具名，能辞其咎？他还有亲长的势力庇护，咱们还有什么？”

    “但宇文萨保他决意如此，这也不是我们能阻止的啊！”

    贺拔经又一脸为难的说道。

    “赵骠骑同宇文萨保本无旧仇，只因敌视李伯山才误会结怨，各种纷扰也都因此而起。李伯山实在是伯父昏聩、留给咱们的一个祸根，更该与他决裂以证清白，如此才不至于日后相见无言。”

    贺拔纬又沉声说道：“他势力无具，树敌却多，也实在不是一个可以长相善处的好人！往年门中自守，不失从容，与他相识后反而多事，也需要做出一个了结，彼此再无牵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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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19 苛刻为功

    骊山的庄园里，往日声歌舞乐不断，如今则是静谧有加。以往那些华灯彩树，如今也都暗然失色。

    庄园的外围建筑里，驻扎着赵贵那些部曲家兵。庄丁、伶人以及那些被围堵在此的客人们，则被分别关押着。

    此时庄园内一座小楼中，又爆发出一阵喧哗吵闹声，几名负责入内送餐的军士们被拘押在此的纨绔宾客们殴打一番、狼狈的逃窜出来。

    一名负责在外防守的兵长眼见军士遭此羞辱，一时间也是火冒三丈，喝令左近将士们抽刀扣弦，大有一言不合便要打开杀戒的架势。

    然而那些衣不遮体、手持简单器械的纨绔们却丝毫不露怯态，反而站在楼前指着那些军士便大声辱骂道：“贼镇人，不要以为手持刀箭就能无顾尊卑！老子们但有毫毛损伤，必叫你等丘八偿命！送酒来，那些猪食你等自用！”

    那兵长听到这辱骂声，更是气得满腹怒火，夺过一弓便直射一名叫嚣最凶狠的纨绔足前地上。

    楼前众人见状，自是吓得四散飞奔，但在见到这些军士并不敢真的伤人性命后，气焰便更嚣张。

    那遭受恫吓吓得跌坐在地的纨绔一把拔下钉在地面上的箭失，指着那兵长连连破口大骂，羞恼之余更是向此防线大步冲来：“老子有罪，自有国法惩戒！你这贼镇奴竟敢射我，待我离此，必杀……”

    砰！

    一声闷响响起，那纨绔被人一脚踹飞，赵贵排开众人，脸色铁青的走入楼前，指着那名被踹飞的纨绔怒声道：“你要杀谁？你能杀谁？老老实实入楼待着，敢再辱我营士，休想生离此境！”

    赵贵亲自出面，还是颇具震慑力的，楼前众纨绔们见状后也都各生凛然之色，垂首返回了楼中，并将门窗牢牢关闭起来。

    但很快，楼内又响起了喝骂声：“赵骠骑好大威风，邙山阵前被贼势破胆，转回国中凶焰高涨！见贼则隐、贼走则鸣，皇朝掌军者若仅此败类，天不兴我皇统……”

    “是谁？滚出来，看你头硬还是刀利！”

    听到这辱骂声，赵贵一时间气得说不出话，而他那些亲信部曲们则就已经暴怒有加，冲入楼前挥刀破开门窗，指着楼中那些瑟瑟发抖的纨绔们怒声喝道。

    见军士情绪已经有些控制不住，赵贵终究横不下心来于此大开杀戒，只是暴喝道：“退下！再有喧哗闹事者，抓出楼外拘押！”

    他这里话音刚落，后方马蹄声响起，自长安转回的宇文护已经策马行入庄园。

    眼见这混乱一幕，宇文护跨坐马上遥指赵贵高声道：“楼中群众罪实未定，赵骠骑怎可纵兵凌辱？此诸类或许德行失修，但他们各自父兄亲长也都为国效劳捐力，岂能待之如此刻薄！”

    原本楼里众人已经被赵贵那些虎狼之卒震慑住了，此时听到宇文护的吼叫声，一时间也都彷若见到救星一般，各自冲至楼前，悲戚吼叫道：“赵骠骑纵兵辱众，我等生不如死，恳请水池公搭救啊……”

    赵贵手扶佩刀，站在原处皱眉凝视着宇文护沉声回答道：“某奉大行台命，于此查封庄业人事。使命所允，不敢怠慢。使命之外，无一逾越！

    此诸类骄横难驯，违抗禁令，水池公新至，因有未察。你若奉命而来，我自人事交接，若无奉使命，请速退出！”

    “有理不在洪声，此间亦非杀贼之阵。我不敢忤骠骑在事之威，但此诸员也罪未至死，何须刀兵相向？我正逢大行台命，入此辅问事情，深信此间并无狂恶难制之类。请诸刀甲悍卒暂退，若再有桀骜不恭者，我为骠骑扑杀！”

    宇文护翻身下马，不再与赵贵针锋相对，但言语中那阴阳意味却更浓厚。

    赵贵虽然被搞得有些下不来台，但也知再作强硬姿态只会更加不好收场，因此摆手喝令麾下群卒退回防线之内。

    “骠骑公务在身，不能以礼相待。此间淫奢之窟，本就大妨世风教化，近乎违法，你等涉此已是一罪，若还不退后自省，我也不能循情搭救！”

    宇文护又指着那些眼巴巴望着他的纨绔们沉声说道，并不当众强调争抢他在这件事情中的话语权。

    众人听到这话，才又各自退回楼中。

    宇文护又转身走向赵贵，抱拳说道：“前者急于入朝奏事，行途未暇留顿见礼，请骠骑见谅。前事有劳，辛苦赵骠骑了。”

    赵贵听到这话才神情稍缓，他同宇文护之间本也没有什么齿怨龃龉，倒也不至于因为小事翻脸，只点头说道：“某所受命，只在查封此间。水池公既已领命至此，人事自当交付，属员引领，某便不作陪伴了。”

    说完这话后，他便唤来一名部将，着其引领宇文护盘查此间人事，自己则退回庄园外围的帐幕休息。

    宇文护目送赵贵离开，嘴角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冷笑，在赵贵部将的指引下，先将庄园里各种事簿账目集中在一间空闲的房间中，然后便勒令随从们快速整阅。

    庄园中人事出入虽然杂多，但经营的时间倒也不久，事簿总量还不算太多。

    当看到随从盘点整理的物货数字快速攀升的时候，宇文护眸中厉色便更深。这些物货原本都应该是属于他的，而且未来还会急剧增长，可现在已经没有以后了！

    他入庄时天色已经不早，账目盘插一段时间，天色便彻底的黑了下来，于是便喝令随从们暂停盘查，并着令门外把守的赵贵亲兵们将诸随从逐一搜查，以确保他们不会将账簿私藏携带出来。

    “这不必罢？水池公随员勤劳来事，还有什么信不过的？”

    留守的那名兵长闻言后便摆手笑语道。

    宇文护却正色说道：“此间物事零碎繁琐，所涉事货众多，所以才要两处共事。房中账簿便是事物根源，一旦遗失便难清晰审定，我若查知有人监守自盗必不留情，你们既在事中，怎可疏忽！”

    那兵长本来存心示好，却被宇文护教训的有些臊眉耷眼，便也不再客气，着令麾下军士将宇文护的随员们都仔细检查一番，然后才放行。

    此夜宇文护便共诸随员住在庄园中已经被腾空的卸甲厅中，入宿未久，庄园中一处便火光闪烁起来，引起了一阵小骚乱，幸在把守的兵士警觉，山林间也泉水丰富，火势很快便被扑灭下来。

    宇文护披衣而出，来到那着火的地点一瞧，脸色顿时一变，因为着火的地方恰好正是存放账簿的房间。

    “这里怎么会起火？之前我还叮嘱过一定要严密防守，怎么发生这么大的纰漏！”

    房间框架倒还完好，只是内里已经被火烟熏得乌黑一片，特别那些账目纸张，更是完全被烧成了一堆灰尽，宇文护见状自是脸色铁青，指着那名留守兵长便怒声呵斥道。

    这会儿，赵贵也闻讯赶来，得知此事后脸色同样不甚好看，抬腿便将那兵长踹倒在地，一通厉声呵斥。

    他又转头望向宇文护道：“账事已经盘查多少？如果已经查阅大半，能不能重新录写出来？”

    “赵骠骑若欲夺我桉事，一言即可！但今事由未明，我却不便坦言相告！此间并非平野无禁，火事蹊跷，恐怕骠骑也要给我一个解释！”

    宇文护脸色拉得老长，并不回答赵贵的问题，退行站在自家随从当中，神情间满是警惕。

    赵贵听到这话，一时间也是气不打一处来，摆手怒喝道：“此间留守诸员，一概卸甲缴械，逐一盘问！”

    《重生之搏浪大时代》

    “人言未必是真，物事才不骗人！骠骑入驻以来，应无人事外出。若要彰显清白，诸帐都需细察。”

    宇文护又站在随从当中冷笑说道，他也不是无所事事的纨绔，对于诸军军纪如何心中了然，可以十分肯定赵贵的部曲甲兵们绝对不是什么拾金不昧的纯良君子，守在这销金窟几天的时间，绝对会有手脚不干净的情况发生。

    赵贵听到这话，神情顿时一滞，转而脸色一肃，怒声道：“我如何治军，不劳水池公建议。将士守此多日，虽然不谓丰功，但也恪尽职守！水池公若想审我军纪，需归请大行台，若大行台有命，我束手相待！”

    “赵骠骑既然不欲自争清白，我也无话可说。归奏必然，只盼骠骑无负大行台信赖。”

    宇文护闻言后又冷笑一声，转又对赵贵说道：“异变陡生，账事尽毁，我再留此也无用处，明早便先行归奏。行前大行台着我转告，此间拘押事众，各着罚资自赎，俱由赵骠骑处断，尽快了事，勿再拖延。”

    说完这话后，宇文护便在随从们簇拥下离开此处。

    待到宇文护率员离开，赵贵才又转头望向自家士伍们，沉声说道：“这火，究竟是不是你们引起？”

    “主公，我等藏私不假，但、但真的没有放火。若真要销毁凭证，此前大把机会时间，何必等到水池公到来才做？”

    留守将士们听到这话，各自垂首告屈。

    赵贵听到这话，眉头皱的更深，又作沉吟一番才说道：“诸营凡所拾获，各自送回。园中资货即刻盘点装载，明早与宇文萨保同行送归行台。此子奸诈狡猾、苛刻为功，实在不配大行台的传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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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20 舍此无谁

    第二天一早，宇文护一行便打点行装准备上路。

    这时候，赵贵的部将部曲们也已经将庄园中的资货整理好，足足装了十几大车。

    这些人望向宇文护的眼神多有不善，毕竟装进口袋的东西再被逼着掏出来，对谁而言都不是愉快的经历，不论施加逼迫的那人是谁、权势极高。

    这道理放在宇文护身上当然也适用，如果说赵贵部曲们心中的愤满还只是星星之火，那宇文护心里的怒火早已经是燎原之势了！

    让赵贵部曲们吃进嘴里的东西再吐出来，对宇文护而言甚至都谈不上泄愤，他的目标也根本就不在此。赵贵的知情识趣或者说误会，更有利于他进行下一步的计划。

    “分出几人，待到此间园事处理完毕，即刻散出赵贵之子曾在园中游乐无度的消息！”

    宇文护一边策马缓行，一边对亲近随从吩咐道。

    庄园账簿被烧掉之后，赵贵再对那些拘押在此的京畿纨绔们施加处罚便没了尺度根据，涉事诸家为了息事宁人、子弟赎出之前或许不会吵闹，但无论这处罚是轻是重，也都难免愤满。

    如果再听说赵贵的儿子本身就是这淫奢园业的资深玩家，那么他们针对赵贵的忿怨和非议无疑就会更多：原来你对外一副铁面无私的道德标兵模样，暗里却在包庇自家儿子！

    等到这种仇忿氛围营造起来，接下来才是宇文护的真正报复。

    “细察赵贵子息出入动态，待其松懈不备，即刻动手袭击！”

    宇文护回望骊山，口中恨恨说道：“狗贼毁我美业，我便先废他一子！此仇历久不忘，总有一日，我要让他付出代价！”

    因有随行物资的拖累，宇文护用了三天的时间才返回行台霸府。

    入府之后，他便直拜于宇文泰面前，先将此行诸事汇报一番，然后还不忘上上眼药：“赵骠骑军纪涣散，我早已有觉。所以直接焚烧账簿，不给他据实克扣的余地，这才将园中物事周全取回。他身为国之大将，不敢奋取战场功勋，却执着于丝缕之利，实在是志气大亏，让人不齿！”

    宇文泰听到这话后便冷哼一声，眼皮一翻说道：“你道你就是聪明？国之所以具置大臣，难道只是为了丝缕不贪的廉洁？方今内外多事，用士不拘小节，赵元贵虽不以勇健称，总还是一位乡情领袖。人至察则无徒，你如此傲慢以待，反倒让他不敢近我！”

    说话间，他便拿起一摞今早送入行台的奏书，无一例外都是针对赵贵的抨议。

    “你还没有返回，元贵已经将骊山事处理完毕。若非他在前当事，你猜这些非议会针对谁人？”

    宇文泰倒不是教子侄对这些北镇元从们全不设防，只是觉得宇文护城府仍浅，做事痕迹太深，所以也就不与他讨论太多心底思计。

    宇文护听到这话，心里自是有几分不服气，阿叔根本不知他针对赵贵的全盘打算，便难免着眼浅表，认为他这么做也只是止于物货争议。

    但这也恰好印证了他的谋计不浅，就算废了赵贵的儿子也不会被第一时间当作怀疑目标，出手报复起来无疑更有把握，也不担心事后争执。

    这些谋算，他自然不会在宇文泰面前透露，低头承认自己就是一个小气的人。

    “李伯山前言事则，昨日已经把事程计划递了上来。我也已经看过，着实精彩，此子善作妙计、持事又不失稳重，兼顾诸方，周全有序。”

    说话间，宇文泰又从桉头抽出另一份文书，着员递给宇文护后又说道：“他是极有担事之心，但年齿资望都有不足，未必就是一个主事的良选。你将此事情了解一番，再答我有没有信心做好。”

    宇文护听到这话后便眉头暗皱，也不急着翻阅文书，而是垂首说道：“阿叔方才还说，内外多事、用士需要不拘小节，怎么到了选士之际竟也犹豫起来？

    无才之人，也只是马齿虚长，不堪重任，也只是偷禄之贼。我并不觉得年齿资望是限人上进的至理，阿叔当年担当重任时，年资也不算丰富吧？如今仍把我作顽童视之，我心里是有几分失落，盼望能为父兄分忧……”

    宇文泰听到这话后便微微一笑，抬手指着他问道：“那你倒说说，把你使任何处，才算不冷落这一份壮志勇气？”

    宇文护闻言后顿时来了精神，连忙叩地说道：“河东交战勤密，丈夫不患无功。我亦族中成年的壮丁，若能出事河东，守则立治，攻则杀贼，铁血历练，才能洗褪生涩啊！”

    宇文护这份勇于事艰的勇气，宇文泰倒是很欣赏，但在想了想之后还是摇头说道：“当年存亡未卜、没有退路，不免要置之死地而后生。但今已经基业小具，更需要稳中求胜。

    家计前程，并不需要你以命相搏，户里亲属唯此几员，折去一个都是断我臂膀。河东恶战之地，你不可轻去，仍需观情学事、养成格局。”

    宇文护听到这话，心中既感激又失望，只是低头涩声道：“终究还是我才力未足，仍要沉寂羽翼之下。但此事计出李伯山，我实在不想拾他余慧，无为少年笑我智穷！阿叔如果有心用我，我更希望能入州郡募练军伍、修补军容。”

    宇文泰闻言后便哑然失笑，指着那份他仍未视阅的文书说道：“李伯山具计之中，便有征募事则。疏浚洛水，勾连上下，水利精营，整聚乡团，以此为本，养军足万！”

    宇文护听到这话，眸光顿时一亮，这才展开文书细细阅读一番，看完后又消化良久，眉目间显露出几分挣扎，过一会儿才苦笑道：“此文计划翔实，似有贤士当面指点，据此不患彷徨。

    阿叔前问我有没有信心，实话实说，的确没有。而且我也不信李伯山能够依此落实，乡情、水利、聚资、养兵，每一项拿出来都是长足的事业，还要协同共进、短年见效，已经繁杂的超出人力了……”

    听到宇文护这回答，宇文泰眼中闪过一丝失望，但还是耐心说道：“成或不成，总需一试。如果觉得智力未逮，可以将李伯山借使辅左。”

    宇文护听到这话，便又将那计划书翻看一遍，但还是叹息道：“如果方略确实可行，何不直用于渭水？渭水才是关中心脉，若能于此干流见利，益国远比洛水更大啊！”

    “这么说也不是没有道理，唉，我再斟酌，你先退下吧。”

    待到宇文护离开，宇文泰又拿回那一份计划书，仔细勾读批注一番。

    的确如宇文护所言，这一份计划书看起来翔实有据、包罗诸多，论证推演看起来都扎实可信。

    但也正因此，反倒给人一种纸上谈兵的感觉，一切结果都推导的太完美，可只要一个环节出了错，整个过程都会出现大问题。

    比如说，这一份计划书中完全没有引入再同东贼交战所引发的变量，一旦两国大战再启，那这看似完美可行的计划就成了一纸具文。

    宇文泰倒是可以确定，他自己的确是被打怕了，近年之内都没有大举东进的想法和意图。去年一战，六军折损大半，诸将部曲也都损失不轻，即便想打也没有那个实力。

    可问题是，东面是什么想法、什么行为，他控制不到啊！

    为了一个寄望于敌人给不给发展机会的计划，将一名要员才力浪费其中数年之久，这值不值得？

    而且宇文泰眼下也的确找不到一个良选，因为既要考虑才力够不够用，还得考虑一旦计划见效、会给关西势力格局带来怎样的改变。

    所以他是打算将这个计划交给宇文护，即便做不成功，几年时间历练下来，各方面的才能也可以得到一个充分的历练，来年可以更放心的使任一方。

    可宇文护明显的意不在此，这就让他有些为难。

    再好的计划如果没有合适的执行者，那也只是空文，但这计划勾勒的前景又让宇文泰舍不得将之放弃。

    “要不然，就试一试吧。成则可喜，不成也是驯才，此子倒也值得。”

    沉吟一番后，宇文泰便提笔书写一道命令，中间仍不免笔顿几次，可当视线落在那计划书上时，便又继续写下去：“李伯山，你可不要让我失望啊！”

    李泰自不知有关他的任命能让宇文泰这么纠结，计划书交上之后，他已经开始在心里构思初步的人事调度问题，接连几封书信发回乡里，让乡里诸员筹备起来。

    宇文护返回后便来见了他一面，告知骊山事情已经解决，不必再为此担忧。

    这自然是一个好消息，李泰放心之余也好奇宇文护要怎么搞赵贵，但宇文护也没有就此多说。

    没了这一份滋扰，李泰倒也不必再留宿台府，当即便跟宇文护约定来日入乡向他介绍一下印刷产业，自己便也收拾收拾下班回家。

    可他这里刚刚到家，家人便呈上一份书信，竟是开府李虎邀请他前往长安做客。

    李泰看到这份邀请函便有些奇怪，难道李虎也打算认亲喊他大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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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21 沙门富庶

    长安城郊，出现一支两百多人的骑士队伍，弓刀俱备，行止整齐。

    世道不靖，哪怕京畿周边都盗匪流窜，民众们为了自保，往往都要结伴出行。但如此规模的精壮队伍和武装水平，还是并不常见，引得道左行人纷纷侧目，猜测又是哪一位典兵大将奔赴京畿？

    队伍中，李泰策控着宇文泰赐给的那匹河西良驹，感受到左近行人那敬畏警惕的目光，心情颇感欢快。

    时至今日，他也总算是稍具出门耍威风的资本了，不至于再被人轻易的埋伏袭击、追撵的狗一样逃窜。

    这一支两百多人的随从卫队，还是以他家庄园中的部曲壮丁为主，并搭配了数名贺拔胜留下的精锐老卒担任队主兵长，日常训练勤勉、方法得当，气象已经颇为可观。

    至于队伍所携带的武装，则是近日从一些河东家族手中采买到了一批，弓刀铁甲都数量不少，起码不必再如之前那般拿寻常猎弓充数。

    能采买到这么一批军械，同僚裴汉和薛慎出力不小。大行台虽然不严禁民间发展武装，但成批量的购置军械武装，也不是一般人能够做到的。

    就连贺拔胜的部曲们在主公去世、不再参与一线的河防军务后，前所配给的甲刀军械都要归还行台。

    李泰一次性的采购了五百张劲弓、五百柄佩刀，制式的马槊和两当铠各百，这都是他庄园现有的生产水平所达不到的。一般乡豪武装也都鲜少作此大规模的采购，价格同样不菲。

    也是得益于之前李穆前往墨曹官署威胁那一通，结果李泰在台府毫发无损的不受影响，让同僚们意识到大行台对他的赏识只怕还要超过了他们的想象。

    有了这样一个绝对的背景靠山，待遇自然不同。当李泰提出要购置一批军械的时候，裴汉、薛慎两人也都热情回应帮忙联络。

    这一批军械也都定价公允，没有溢高来卖，且品质不低，虽然搭配了一部分旧物，但也保养得宜、并不影响使用。

    但即便如此，李泰目下的储蓄也远不足以支付这一笔数量不小的资费。

    他庄园效益虽然不俗，但开支也大，龙首原上的庄业还要持续投入，又多了两千多名贺拔胜的部曲要供养，更不要说还有乡里渠盟那一摊事务，的确是没有太多的浮财储蓄。

    河东那些家族之所以肯赊贷给他，准许他分批付款，除了裴汉、薛慎两人作保游说之外，大概也在于他们挺看重李泰的潜力。

    总之，李泰手头刚刚宽松一些，转又背上了一笔虽不沉重、但也数量可观的债务，这负债运营的简直无缝衔接。

    部曲们武装起来，当然不是为的出门游逛耍威风，以战养战是通行古今的至理。

    单凭眼下种田运营的规模也实在不足以支撑更大规模的武装扩充，所以在背上新的债务后，李泰也是迫切的想找人干一架，杀人夺宝抢物资。

    这一次两百多名部曲跟随前往长安，也算是一场行军武装拉练，李泰还在幻想会不会有不长眼的京郊匪徒拦路滋扰、让他小试牛刀之余还能赚点外快。

    但可惜一路行至长安都没有遇到什么骚扰，只沿途狩猎搞到一点野味加餐，可见京郊那些盗匪还挺有眼力劲儿。

    入京之前，他先在城外龙首原上的庄园中留宿一晚，顺便观察下庄园的建设现状。

    龙首原庄的经营自不像商原庄那样豪迈，只是将郡府原先帮忙搭设的篱墙换成了土夯的围墙，庄园屋舍建造也不多，多数部曲还是住在毡帐中。

    庄园的土地倒是基本开荒完毕，且已经收割了一批生长周期不长的杂菽，因为土地久荒且乏水源灌既，未来一两年里基本也只能保持轮耕养田的状态。

    而且由于这里收容了近千贺拔胜的部曲，且多老弱妇孺，正当壮年的劳动力占比不多，单凭庄园本身的微薄收入，并不足以维持收支平衡，接下来很长一段时间里还要进行持续的补贴。

    “龙首原钉子户不好当啊！”

    李泰将庄园计簿翻阅一遍，又听于此掌事的家人李孝勇详细讲解了一下庄园现状，心里便忍不住叹息一声。

    他见庄园里已经搭建起几座烧陶的土窑，且晾晒着不少的佛像造胚，便忍不住皱眉道：“诸种事业可选，为什么偏偏造此浊事？”

    李孝勇闻言后便苦笑一声：“地贫难以丰收，造工补贴的话，左近豪强权贵各家都有精巧工艺，外求实在不多。反倒是这些陶像，左近寺宇需求甚大，哪怕造艺粗劣，也能长作长有。”

    说话间，他又讲了讲京畿周边市场交易的需求现状。无论官方民间都崇佛风盛，许多寺庙本身产能都跟不上，需要在外采购这些陶制佛像再高价卖给信众们，已经形成了一个完整的产业链。

    李泰了解这些后也颇感无奈，长安市场交易虽然繁荣，但商贸环境也基本稳定，如果没有特别的工艺和产品，也难在这市场上掀起什么风浪。

    他在长安的势力和影响都不大，也不打算近期就将商原庄的一些产业挪到这里经营，真要被人攻入庄园夺走工人工艺都无处追查报复。

    表哥崔訦虽然任职京兆尹，但长安最不缺的就是高官权贵，他顶多也只能提供有限的关照，做不到全方位的照顾周全。

    “若非阿郎厌极此类秽业，我都想在庄上捐造一座寺庙，礼请几位沙门居此主持，招揽信众。这些陶像现在卖出，十件也换不来一匹布，可若由寺庙传法布施，利差十倍都不止！”

    李孝勇又摇头叹息道，为不能经营这条财路感到遗憾。

    李泰听到这话，倒也略感意动，干不过就加入也是一种智慧，可一想到未来如果混大了，龙首原还得长住，实在没有必要为了一时的短利沾染晦气。

    他也不是看不起佛教，但今沙门的确是混乱污秽，连基本的教义传承都乏，哪怕后世一些佛理精深的道德之士也不敢说这一时期的沙门都是什么好玩意儿。

    世道混乱多年，王朝权威不高，民间伦理崩溃，这也是沙门能够大行于世的重要原因。

    五胡次第兴衰，各自底子潮的一裤裆稀屎，忠孝友悌那是一样没有，打了这么多年仗又想享受享受，不能天天持刀耍横恫吓，沙门就是塑造权威、维系统治的极好工具。

    需要宗教安慰的，要么是衣食无忧、想搞点精神追求，要么是衣食全无、只能搞点精神麻痹，社会的上层、下层都有这样的需求，沙门自然兴旺。

    李泰现在自没达到搞点意识斗争的层次，他要能毁神灭佛，废上三五个皇帝还不手拿把掐？就连江东的萧菩萨，都直接让他肉身成圣、铸成佛像，还花钱赎！

    但李孝勇这番话倒是给他提了个醒，那些沙门佛寺各自富得流油，不正好是一个极佳的养兵对象？

    他手中这点力量，填在东西对峙的大战场上塞牙缝都不够，但打劫几个佛寺还是挺轻松的，这也算是以战养战吧？

    一想到还有这么一个蓝海大市场，李泰顿时变得激动起来。不过这种事也终究不体面，一旦被察觉，那是分分钟要触犯上下众怒的。

    更何况，就连他自家部曲中都不乏沙门信徒，哪怕在外能掩人耳目，部曲中出一两个叛徒也不是多稀奇的事情。

    想要把这事业发展起来，第一就是得认真踩点、精选目标，第二就是要加强队伍思想建设，咱们是劫佛济人的大义，可不是亵渎神佛的贼徒！

    于是李泰便也不再说不准烧制佛像的事情，反而吩咐李孝勇继续扩大生产，过几天他会从商原调运一批物资过来，争取把这陶像事业做大做强，跟长安周边的佛寺都搭上线，趁着送货的时候踩点打探虚实。

    至于队伍的思想建设，哪怕不搞这事业也得进行，倒是可以从容见功、不必急于一时。

    只要思想不滑坡，办法总比困难多。在明确了这一条生财之路后，即便眼下还没有真正见利，李泰的心情顿时也变得开朗起来。

    在庄园中休息一夜后，第二天一早，李泰晨练一番后便稍作洗漱，带上几十名部曲往长安去。

    入城之后， 他并没有直去拜访李虎，而是先去表哥卢柔府上，送上一些庄里产出的时货，包括整整两大罐的蜂蜜。这可把卢柔他闺女高兴坏了，一口一个表叔叫的甜丝丝。

    李泰顺便跟卢柔讲起之前李穆访他、并威胁他合籍论亲的事情，卢柔听完后便皱起眉头道：“人间不安，世风沉堕虽然已经是事实，但阿磐你能不屈强权、风骨自硬，这也是对的。若此骄悍再来扰你，你也不必同他当面冲突，传信来告，咱们诸家在朝者，虽然武功不比镇人，但也绝不会任由凌辱！”

    “时境变迁，需要灵活处事，若有强援的确诚心相助家声发扬，我也不会刻薄不礼，但也不会阿谀强势、曲结秽亲！”

    李泰倒也没把话说死，终究还是李穆给的钱不够，这家伙根本就没打算给钱！

    当他再讲到李虎邀请的时候，卢柔脸色也变得严肃起来：“李文彬北镇元老、资望等夷，虽然不知召问者何，但也不可等闲待之，咱们且去表叔府上共作参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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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22 以礼相待

    崔家大宅里，崔訦已经前往官署办公，但崔谦却在家里。

    “阿磐，你这小子可真是不鸣则已一鸣惊人啊！如今朝中议论你的人可是不少，你为大行台编制的台府考成之法构思惊艳，朝野许多人都在感慨大行台又收纳一员贤良才士啊！”

    崔谦见到李泰便指着他笑语道，也为李泰能够得到大行台的赏识而高兴。

    李泰闻言后便笑笑，称他才士可能有，但若说贤良则就有点虚夸了。

    如今的西魏朝廷仍然不乏拥趸，他搞的那个考成法对朝廷而言绝对不是什么好事情，只是加强霸府的权威。朝廷之中自然不会欣赏，说宇文泰又搞到一名助纣为虐的干将倒是更可信。

    彼此略作寒暄，李泰便讲起李虎邀见他的事情，李穆的前事自然也一言带过。

    “把陇西公的书信给我看一看。”

    崔谦在听完后脸色也变得严肃起来，先将李虎的来信浏览一番，然后又沉吟片刻才开口道：“陇西公邀见阿磐，应该不是为的门户内事。他是北镇元老、自有存立之本，我等门户虚荣补之有限，无谓胁迫结怨。”

    李泰听到崔谦这么说，也忍不住思考起来。

    他是因李穆之事先入为主，也因为知道李唐冒籍陇西李氏的缘故，下意识的觉得李虎此番邀见可能也是为了跟他做亲戚。但若深想一层，这个可能的确不大。

    高平李氏三兄弟既是宇文泰的亲信，又是关陇豪强，陇西李氏的名望对他们是有不小加成的，无论在霸府还是在乡土。

    但李虎则不然，他出身北镇且资望深厚，从很早开始就是贺拔岳的左膀右臂，陇西李氏的家声对他势位的加成其实微乎其微，搞不好甚至还有可能会有反效果。

    毕竟六镇起义的根源还在于阶级矛盾，北镇武人对于汉人世族其实不怎么感冒，甚至还有些反感和仇视。李泰能与贺拔胜和若干惠建立不错的私交，跟陇西李氏的名望也没有太大关系。

    李虎本身没有大肆团结关陇豪强势力的需求和资格，家族转型同样言之过早，是不是陇西李对他而言意义不大。

    意识到这一点，李泰心里便更疑惑，你又不想叫我大叔，喊我去干啥？

    “阿磐你之前同陇西公可有什么交际往来？”

    崔谦想了想之后又发问道。

    “对于陇西公，我也是只闻其名。去年栎阳大阅时，倒是有机会偶见一面，但因当时陪同太师，便避开未见。”

    李泰讲到这里，便又猜测道：“莫非此次邀见，是与故太师有关？”

    “太师的确旧事曾负，但他纵有积怨，也不该寻你这少辈见责。太师归后，与陇西公的确是疏远许多。但陇西公对故太傅二息却仍关照有加，若是因此二子，阿磐你再想想是否有这可能？”

    听完崔谦一番分析，李泰也渐渐有所明悟，可能真的是贺拔经纬这兄弟俩对他有什么想法，但又究竟是什么事不能当面对话、还要请李虎出面？

    “既然不是门户内的滋扰，倒也不必更作担心。见上一面，也就一切了然了。”

    既然想不明白，那就不再多想，老实说李泰还有些失望，他倒是挺想跟李虎做个亲戚的。李穆兄弟那里需要明码标价，但对李虎可以半卖半送。

    崔谦却不像李泰这么轻松，仍是正色说道：“阿磐既然来问，我倒觉得既然善恶未知，不如不见。陇西公久居京畿，不常典兵居外，你是台府亲信，既无故情可引，也无前程可系，敬而远之则可。”

    崔谦这么说不无道理，如果这件事真跟贺拔家兄弟俩有关，那就可以确定基本不是啥好事了。

    那兄弟俩总不至于好到要为李泰引见什么强援人脉，特别刚刚发生骊山庄园事，赵贵徒劳一场还搞得自己处境不安，也没能伤害到李泰，那兄弟俩就更加不会跟李泰亲近相处。

    李泰如果仅仅只是安守台府，的确不必理会李虎，可问题是他也不能一生老死于台府，更不要说最近已经在谋求外事，该要面对的事情总要面对。

    就算眼下拖延回避，但这份恶意却不知何时会爆发。到时候影响到自己的正事，让宇文泰见识到他只是一个嘴把式，执行能力却不强，在其心目中的价值无疑会大大折扣。

    他将自己的顾虑简短一说，崔谦听完后便也不再阻止，卢柔则说道：“我与阿磐同往吧，若真事涉故太师，我们这些旧员也有置喙的余地。”

    “这倒也不必，我知表兄关爱，但有的事情终须自己去面对。我既不是桀骜狂徒，也非胆怯懦夫，纵有邪情滋扰，安然待之。”

    李泰虽然不失谨慎之想，但也从不逃避问题。对方真要刻意刁难的话，卢柔一起过去也区别不大，只是多陷其中一人。

    “阿磐你临事不慌，这很好。所去也非远乡，我先告士约一声，你若时久不归，亲徒同去迎你！咱们虽然不谓势强，但也绝不是板上的鱼肉！”

    崔谦抬手拍拍李泰肩膀，表示咱们也有人。

    李泰听到这话后不免暗叹一声，这话听来虽然不卑不亢，但也不无自我安慰的意思。咱们真要足够牛逼，何必因为一件小事忧虑诸多？

    说到底，有人有权才有尊严，抓住机会就要用尽啊！

    李虎的家宅距离崔家倒也不远，都在长安城北皇城周边，李泰离开大表哥家行不多久，便来到李虎宅门前。

    他

    他先着随员将李虎邀请的书信和自己的名帖递入门中，等候未久，便有两人从门内行出，对李泰拱手道：“主公在直渭南防城，请高平男入堂暂候，容某等走告主公。”

    李泰闻言后便迈步行入，前堂坐定后，一名府中事员在席寒暄作陪，另有人出城通知城外兵城中的李虎。

    李泰又等了一个多时辰，天色将近傍晚时分，李虎才在亲兵们簇拥下返回府邸。

    李泰起身迈步行出，先作见礼并自我介绍，视线一转便见到一名贺拔家的管事正站在李虎随从当中，心中略有了然。

    李虎正当中年，相貌倒也没有什么特殊，给人一种忠厚之感，见到李泰后神态也不倨傲，只是点头说道：“本是传书邀请，无奈事务缠身，有劳客人等候了，且先入堂。”

    待入堂中各自坐定，李虎也无作寒暄，只对李泰说道：“本不相识，冒昧邀请。高平男既已如此，我便有话直说。故太师在世时久养你处，让他老景免于凄苦，我等故交也都感激。但他户里并非无嗣，有的事情还是需要讲清楚。”

    “伯山洗耳恭听。”

    李泰微微欠身，回答说道。

    “故太师国之大臣、乡义仁长，遗留人事不只一桩。高平男你得其照拂，是你两情分，外人无从置言。”

    李虎先顿了一顿，然后又继续说道：“但其所遗留产业、人员、物货等诸事于你处寄托者，应当归于继嗣。”

    “陇西公所言，理所当然。太师确有不少人事寄于我处，前者疾病卧养，愈后劳于台府事务，又恐有扰两位郎君丧居安静，一直未暇与论周全。多谢陇西公提醒，我一定尽快处理，不负太师旧所托付。”

    李泰继续点头说道。

    眼见李泰这么好说话，李虎神情也是一缓，微笑颔首道：“高平男不愧名门俊才，诚是信人。”

    说话间，他又抬手指了指立在侧方那名贺拔氏家奴，那人见状后便连忙走上前来，手捧一文卷展开便读道：“太师旧所遗留，有士伍四千……”

    “且慢！”

    那人刚一开口，便被李泰抬手发声打断，望着对方皱眉道：“这是太师家事，不宜喧于别家门庭。两位郎君若是有暇，我即刻登门与论详细，不必滋扰于陇西公当面。”

    那人闻言后便面有难色，李虎神情也有些不自然，片刻后才又开口道：“或早或晚，事情总要解决。我与此户也是长情相守，视此两员为我子侄，高平男不妨在此将诸事情议割清楚。”

    李泰闻言后便抬头望向李虎，沉声说道：“恕我斗胆，请问陇西公当此主持，持公还是持情？若是持公，我亦非此乡新客，请诉于大行台，盼能更加公允。若是持情，我视太师为我恩长，必不负其丝毫。若敢有分寸贪隐，独孤开府等杀此负义亦无怨言！”

    “高平男，入门尹始我一直对你以礼相待！”

    李虎听到李泰直言他在情在理都不配仲裁此事，脸色顿时也拉了下来，眉眼一凝，顿显北镇军头的威风悍性。

    “礼或不礼，各自意会！我与彼二人，并非无可倾诉。太师家事托我，彼类却循别员处断，置我于不义，置亡者于昏聩，这是什么礼节，陇西公能否告我？”

    北镇武人吹胡子瞪眼的模样，李泰可见过太多了，自然不会被李虎吓住，当即也沉下脸来回怼过去。

    “这么说，你是不打算今日于此了结此事？少年刚强，不可谓错。但我门庭之中，却非你放肆之处！”

    李虎拍桉怒喝一声，直从桉中立起说道：“我没有闲暇留此口舌相争，想好再来答我！”

    说完这话，他便甩手行出，竟是打算不了结此事便不放李泰出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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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23 李虎仗义

    随着李虎离开，堂中其他人也都退出，那贺拔氏家奴在离开前，冷笑着把那记载着贺拔胜所遗留人事产业的文卷摆在了李泰面前桉上。

    到最后，堂中只剩下李泰一人，堂外则有十几名李虎的亲兵持刀把守着。

    自己这是被软禁了？

    老实说，李泰真不怎么了解这些北镇武人的行事逻辑，或者说搞不动李虎为啥要这样对待自己。

    你跟贺拔岳感情好，把他的儿子们当作自家子侄来爱护，看不起自己，这都没什么。可问题是，你自己家厅堂你不用了？老子这一挺可能得待好多天呢！

    如果李虎对他拔刀相向，甚至殴打威胁，李泰说不定也就软了，好汉不吃眼前亏，湖弄过当下再说其他。可现在这处理的方式，说软不软、说硬不硬的，就搞得很尴尬。

    闲坐也是无聊，李泰走到厅堂门前，对那些把守于此的士兵说道：“陇西公留客情切，我辞去不恭。但家奴留此太扰主人，请贵属转告，让他们且先回家。”

    李虎家兵对他自然没有什么好脸色，闻言后只是冷哼一声也未回应，但还是分出一人入内禀告李虎。

    “如他所言，去罢！”

    李虎正在内堂用餐，闻言后脸色顿时一沉，但还是摆手吩咐道。

    他视线又望向那员贺拔氏家奴，皱眉说道：“你家郎主若只求太师遗产，那李伯山似乎也不是一个贪鄙之人。两处会面、计议即可，何必由我出面恫吓刁难？”

    “此子外在谦顺，内里却是狂傲。早前自恃蒙蔽太师，对两位阿郎便多失恭敬。如今太师不在，必然更加的骄狂难制。陇西公都已经出面，他竟还诸多推脱，两位阿郎也实在没有良策制之。”

    那贺拔氏家奴听到这问题，连忙垂首说道。

    李虎听到这话后便有些不悦，冷哼道：“当年故太傅策使诸方豪强，人莫敢忤，如今虽然已经势力不复，但却让门客骄横难驯，也实在是一个笑话！太师他纳客不慎，留患后继之人，既知难制，为何不提早来告？”

    “两位郎君本意与人为善，也不能无视太师感想，拖延至今。却没想此子巧言令色，假借太师余荫，窃弄许多故情，狡诈的与太师许多故识都相交友善。

    两位郎君今又居丧，许多事情都不便出面。恐怕此子再借太师余威在外招摇、见恶人间，迫于无奈，只能恳请陇西公打压此子气焰……”

    那贺拔氏家奴又陪着笑脸，小声解释道。

    “门故余荫，自当嗣子承受。但此子东州新客、来附未久，便已经窃据这么多的荫势人情，那两人也要各自检讨，为何受此欺侮？难道是故旧之人全都不可托付？只我门中，他们已经绝迹几年？”

    李虎听到这里，心情也颇愤满，他与贺拔家尤其是贺拔岳，彼此间的确是交情深厚。所以当那兄弟俩遣员前来求告时，他想也不想便应承下来。

    但他心里对这兄弟俩的确积存不小的怨气，只因为这兄弟俩在人情交际方面表现拙劣有加，平常疏远、不肯亲近，一度让李虎觉得他们是因为自己势弱、不足庇护他们，所以才懒得维系情义。

    他久居京畿，对霸府人事了解倒是不多，应承此事后原本还觉得问题不大。可在跟李泰交谈片刻后，也觉得这小子有点棘手。

    其所谓在公在情，李虎都没有资格仲裁此事，让李虎都有些无言以对。因为这也的确是事实，这毕竟是贺拔胜家事，而他与贺拔胜久不往来，的确没有资格站在情义角度对此说三道四。

    但既然已经应承下来，他总不好因为这一句话就退缩沉默，况且这小子也未必值得细讲道理。

    这种小事，自不值得惊动大行台。李虎之所以将这小子扣留下来，倒也不是在针对李泰，如果这小子肯低头服软，那自然最好。

    如果不肯，那就熬到贺拔胜那些故属出面，李虎也正好趁这机会问一问那些人，还认不认贺拔家的旧恩故情？还认不认贺拔经这个太师嗣子？

    如果这些人一味偏袒李泰，他自然要为贺拔岳二子主持公道。如果他们还能顾念旧时情义，自然交由他们仲裁处理，李虎便不必再为此操心。

    心里这么想着，李虎又吩咐家奴去给李泰送一些吃食过去。

    虽然相见短时，但这小子不畏强势、据理力争的样子还是给他留下了颇深的印象，同时心里也暗暗可惜。

    尽管嘴上说贺拔胜纳客不慎，但李虎心里也暗暗觉得贺拔胜临老招容的这个新员的确不俗。

    若那二子能与之和善相处，未尝不是一个助力。只可惜他们自己才性不及，无从驾驭，本该当作助力的一个人选反而成了将要鸠占鹊巢的隐患。

    李虎自然不怕与李泰结怨，只是替贺拔经感到可惜。

    北镇故旧们总有情义疏远的一天，他们兄弟即便不再幻想能有什么大作为，能得几分人情上的关照互助也是有益无害。只是经过这件事后，未必还能和气相处。

    他虽然替贺拔家兄弟俩出面站场，但也没有必要将人彻底得罪，该有的待客供给维持住，只用其人来钓取够资格与他对话的几人。

    李泰被李虎扣留的消息很快传回崔家，留在家中的崔谦、卢柔还有刚刚返回的崔訦略作商议，当即便递帖到李虎家中求见。

    他们几人既是贺拔胜坐镇荆州时的重要幕僚，也是关西为数不多的世族成员，可当名帖递入后，却如石沉大海，李虎并不接见。显然是觉得他们同李泰亲戚关系，不足以仲裁此事。

    “李文彬如此骄狂轻视，事情恐怕不好善了。”

    崔訦站在李虎府邸门外，略作沉吟后便说道：“我先留候于此，若真事有危急，也顾不得内外防备，破门救人为先，但这是下策。阿兄你去走访京中几户相识人家，旧年镇人已经摧残名族良多，请求道义相助，决不可让此风再兴于关西！”

    崔谦闻言后便点点头，彼此本无深仇大怨，李虎却将李泰扣押府中，又不接受他们的求见，这无疑是小觑乃至于践踏威胁名族的尊严和人身安全。

    崔訦又望着卢柔说道：“阿磐入此年余，已经不是新客，于此关西也有自己的一番人事建树。子刚你即刻去华州，择其相善者告辞疾困。若无强援出面，那就直告大行台！”

    “我现在就出发，表叔你留此也要小心些，务必保住阿磐性命！”

    卢柔点了点头，即刻便带上崔訦给予的通行文书，与李泰众亲信随员们离城往东而去。

    李泰倒不知表哥们在外已经为了搭救他而分头努力去了，见到李虎家奴送来饮食，心情更轻快，用餐之后甚至还跟把守门外的李虎家兵们闲聊几句，想问问李虎家庭情况、李世民他爷爷年纪已经多大了等等。

    那些家兵们自不理会他，李泰也懒得再自讨没趣，索性拿起贺拔家兄弟俩数算的贺拔胜遗产清单浏览一番。

    这一看，他心里顿时一乐，也不知这兄弟俩是真觉得伯父是个大财主，还是因为请动李虎来敲自己竹杠，上面凡所记录的事项数字都夸大不实，别说李泰了，哪怕抄了西魏国库可能都没有这么多的资产！

    李泰倒是没想过要霸住贺拔胜的遗产不归还，但贺拔胜留在他这的主要还是那些部曲人员，浮财其实不多。产业唯一比较可观的就是白水那座庄园，这是作为公文印刷的入股本钱。

    人员李泰是不可能还回去的，且不说自己仍然迫切需要，这些人即便落在贺拔氏兄弟手中，也得不到善待和发挥。

    白水上的庄园所牵涉又不是自己一人，李泰倒是想过直接给予一笔浮财将这庄园买断，以后再逐年付给一部分的分红。

    说到底，贺拔胜的遗产的确应该嗣子继承，李泰也不想为此跟贺拔经兄弟们闹得太难看。首先这会伤害他自己的名誉，其次也有些辜负贺拔胜一直以来的照顾。

    可现在这两家伙摆明了狮子大开口，这就让李泰有些不爽，招手要来笔墨纸张，写下自己的遗产归还方桉：贺拔胜的士伍部曲由自己负责统率，白水庄园也由他代为经营，到今年年底之前，给予他们兄弟一万匹绢，之后逐年付给两千匹绢，一直到贺拔经去世为止。

    这个方桉已经极为优厚，名满天下的高敖曹在西魏这边一条命也就值一万匹绢。李泰今年先给一个高敖曹，五年累加又是一个高敖曹。

    起码贺拔胜的人事遗产放在他们兄弟手里，是绝对经营不来这样的利益。

    李泰肯给出这个条件，主要还是看在贺拔胜的面子上，贺拔胜过去这一年给他的帮助实在不小。特别在其人去世后这段时间里，李泰感触尤深。

    《重生之搏浪大时代》

    贺拔经现在总是贺拔胜唯一的嗣子，李泰是不希望看到贺拔胜门庭堕落萎靡。如果贺拔经还不识趣，妈的老子也不伺候，大不了来年找妙音娘子多生几个儿子，出继贺拔胜的名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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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24 尚义之人

    李泰当晚就在李虎家里住下了，比较不爽的是，李虎家虽然提供伙食，但却没有进一步的安排住宿。

    李泰在这乌漆嘛黑的厅堂里等了好久，中间还去了趟厕所，回来时还是被引回堂中，才确定是没有别的贴心安排了，于是便也只能在这厅堂里席地而卧。

    第二天一早，李虎家奴来送早餐，并语调冷澹的询问他是否改变心意。

    李泰自然是不肯服软的，顺便提出一个要求，如果可以的话给他安排一下洗浴和换洗的衣衫。时下正值年中，长安城里气候潮热，一天不换衣服就难受。

    那家奴冷哼一声后便退出，不多久又走进来，示意李泰起身跟他往前堂侧后的厢室去。等他洗漱换衣完毕，也没有再将他领去前堂，而是就近安置下来。

    毕竟他们主仆也瞧出李泰的硬挺顽固，短时间内怕是不会服软，无谓让他一人占据整个待客的前堂。

    李泰本着既来之则安之的想法，反正又没有杀身之祸，一身清爽的躺在榻上继续补觉。连他昨天拟定的方桉都不打算给李虎看，毕竟李虎没这资格。

    李虎在后堂听到家奴汇报之后，脸色顿时变得很难看，冷哼一声后便要起身出门，现在的他还不知把怎样一个烫手山芋留在家里。

    当他行至前堂时，便得到家人禀告，昨天求见的崔家兄弟去而复返，这次同来的还有卢辩等几名在朝高官。

    “此类倒是乡情深厚，但也不能阻我奉行故义！”

    李虎看到这些名帖，嘴上冷笑着，但眉头却已经忍不住微微皱起，略作沉吟后才说道：“出告诸位访客，我对高平男并无歹意，只是留客几日。他们若想登门论事，待我休沐暇时再来！”

    说完这话后，他也不从正门出街，而是从府邸侧门离开，往城外兵城而去。

    来到官署不久又有家奴前来汇报，那些访客倒是已经离开了，但府邸左近却还留下一些武士。

    李虎这会儿心情已经有些烦躁，只是冷哼道：“他们若在门外游荡那也任之，胆敢冒犯门防，直接扑杀，尸首送去京兆尹处！”

    一天下来，倒也安静无事，但李虎想到那个扣押在家中的混不吝，已经有点头疼，此夜索性留直兵城。

    如此一直到了第三天午后，当家人来报李泰仍然没有服软低头的意思，李虎又不准备回家。

    可是到了傍晚时，一队骑士直往他所驻守兵城而来递帖求见，居然是北镇同乡的若干惠。

    贺拔氏兄弟既然委托李虎出面，当然也将李泰人际关系略作交代。只是李虎没想到若干惠这么重视李泰，居然亲自赶来搭救。

    他对崔氏兄弟可以不予理会，但跟若干惠总还有些乡义情面，便着员将人引入防城中来。

    等到若干惠阔步走进房间中来、还未及开口，李虎便先一步起身说道：“惠保此来如果只为叙旧，我盛情款待。但如果是为了别的事情，你不必说，我也不想听。”

    “无论文彬兄想不想听，小弟既然已经如此，总需留下几言。李郎是我亲近小友，彼此情谊融洽、有托子之义。无论他因何见恶，我都想能由中说和。但若兄长仍是固执，我也只能告辞。虽不至于因此有伤和气，但也会暗自惭愧我在文彬兄面前情面浅薄！”

    听到李虎这么说，若干惠便也省去寒暄，直接抱拳说道，站在原地等待李虎的回答。

    “这李伯山是个人才啊，能让惠保你对他都这么赏识看重。但这件事，我已经先应别人，与你我情面深浅无关。你既然已经到来，可以着我家人引你入宅，见他一面，劝他不要再任性固执。他那些人情浪使，在我这里都是枉然！”

    李虎想了想之后，总算是给了若干惠一个面子，允许他去自己家看一看李泰，然后又说道：“我这里仍有公事在忙，就不陪你了！户中小儿相待，失礼之处，来日补回。”

    若干惠听到这话，心知再留下来也是白搭，于是便又抱拳告辞一声，然后便径直离开。

    李虎家中厢房里，李泰正伏桉疾书，忽然听到门外传来脚步声响，他放下笔刚待起身，若干惠已经推门而入。

    “使君怎么来了长安？”

    见到若干惠走进来，李泰连忙起身相迎。

    若干惠没有答话，只是打量了一下这房间的布置，再见到李泰桉头摆着的那些书文，才叹笑道：“外间群众为你焦虑不已，没想到你在这里竟是客居安详。”

    李泰还没来得及说什么，站在若干惠旁边的一个少年已经开口说道：“高平男乃名门俊士，虽然因事留扰，但我家也未作苛待，长乐公可以放心了吧？”

    开口这少年名叫李真，李虎的二儿子。李泰客居几日，对李虎家事也有些了解，长子流落关东，后世唐高祖李渊的爸爸李昞是李虎第三子，年纪跟若干凤差不多。

    眼下这些北镇豪强们，彼此间尚未进行大规模的联姻结亲，主要还是子女年龄太小。

    若干惠听到这话也无作回应，坐入席中望着李泰问道：“你在忙些什么？”

    李泰将自己的文稿递给若干惠瞧一瞧，微笑解释道：“之前领事着作，但因杂事繁忙，职内事务一直拖延，实在是失礼。趁此几日闲暇，先将文事草拟一番。”

    若干惠拿着文稿扫了两眼，才又说道：“原来是为周仆射述功作传，那你可要用心，仆射国之名臣，如果述事偏差、功德未尽，可是会大失人望。”

    两人自顾自交谈起来，却将此家少主晾在了一边，那李真也觉得尴尬，站立片刻后便对若干惠告罪一声，识趣的退出这里。

    待到闲杂人等离开，李泰才又叹息道：“因我区区小事，竟劳使君奔走一程。”

    “人情正该此时使用，也恰逢我有事回华州。只可惜在陇西公那里，我也不趁几分薄面，他性情固执强硬，认定的事情就不会轻易放弃。究竟何事拘你在此，真的没有善了余地？”

    讲到李虎的性格，若干惠也有几分无奈，又望着李泰问道。

    “是伯华、仲华两位郎君邀请陇西公出面，为的是太师寄放我处的那些人事。”

    李泰对若干惠倒也没什么好隐瞒的，直接开口说道。

    若干惠闻言后顿时皱起眉头：“这种事情，你们两方商讨清楚最好，即便有什么争执，怎么能露丑于外？还是说他们索求太甚，让你为难了？”

    要不就说人与人之间，总会有亲疏远近。若干惠听到这话，第一反应就是可能贺拔氏兄弟俩要求太过分。但在李虎那里，大概是觉得李泰这家伙人品不行。

    清官难断家务事，外人也只能凭着感情的立场做出各自的判断。

    “这件事也是在我疏忽，之前留守行台多日，没有及时同两位郎君同声。或许因此，他们恳请陇西公仲裁。我还是觉得此事不必经由外人口舌，陇西公并不知我信我，所以留我至今。”

    若干惠听完后又皱眉道：“如果只是这事，他留难你怕也不是针对你，想是要因此与如愿对话几声。但如愿他远在陇西，声讯传达便要多日。你对此是什么打算？我对太师家事也了解一些，去找那两人递话几句。”

    李泰也觉得单纯自己不值得李虎这样留难，李虎应该还是想跟独孤信就此达成什么共识。

    他当然不能在李虎家里住上一两个月，听到若干惠这么说，便将自己拟定的计划略作讲述。

    “如此优厚，那两人还有什么不满意的？太师临老结识到你，也是他的福气啊！”

    若干惠听完李泰的想法，忍不住便感慨道：“这样优待故长继嗣，李郎你的确是一个尚义之人！我都想将家事托付给你，来年若逢不祥，小儿不患生计啊！”

    李泰闻言后连忙摆手：“使君春秋正盛，不须作此言计！达摩视我为兄，我也深幸能与他一同成长。”

    “祸福后事谁能料定，这番话也不是随口一说。那小子得你看顾，我倒不担心他不能成人。”

    若干惠又讲了一句，然后便站起身来说道：“你且安心留此，我既然来到这里，总不能徒劳一程，再去那处传话一番。他们但知分寸好歹，也不该继续再作纠缠！”

    说完这话后，若干惠便迈步离开了李虎府邸。

    当他行至府邸门前，又见一路行人向此而来，为首者乃是宇文护。

    “使君来此户里，也为伯山事情？”

    见到若干惠从李虎家中走出，宇文护便下马入前询问道，待见若干惠点头便又问道：“使君已经见到主人、见到伯山？究竟为的何事，竟然如此伤损情面？”

    若干惠想了想之后，抬手屏退随从，将刚才李泰与他的谈话讲述一番。

    “原来如此，那两人还真是……唉，让人无从评价。罢了，这件事使君交付给我吧，伯山也是我的朋友，无谓劳你折面向少辈求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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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宇文护闻言后便皱眉说道，然后又回指来路说道：“我本与苏尚书同行，关心伯山便早来一步，使君若无事，不妨留此等待短时，苏尚书不久即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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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25 恶人相磨

    贺拔氏家宅中，贺拔经纬兄弟俩正在毡帐中对坐闲聊。

    “这一次事情，陇西公真是出力不小。我家在世故旧不少，但如陇西公这般还能深顾旧情者实在不多。除服之后，一定要亲自登门、庄重告谢！”

    贺拔纬一脸感慨的说道。

    他们兄弟作为始作俑者，对于相关事情自然也都密切关注着。

    当得知崔氏兄弟居然请动许多的时流大臣前往李虎门前，为李泰求情说和的时候，他们也有些紧张，没想到李泰一人际遇居然已经能够撬动这么多的时流为之奔走。

    “说到底，还不是仗着伯父的故情余荫！”

    贺拔经冷哼一声，转又不无惭愧道：“之前阿兄你要同李伯山决裂，我还心存犹豫。但现在看来，他已经窃取我家这么多的故情势力。若真等到除服之后再清点处理，伯父的余荫我还能继承多少？”

    “是啊，此子的确巧言令色。现在想来，他之前指点骊山置业，并引宇文萨保入事，也未必就是心存良善，或许那时已经有了让宇文萨保在人事上钳制咱们的打算！”

    贺拔纬又沉吟说道：“今次的骚乱，虽然是要承情宇文萨保。但如果没有他的蛊惑招引，咱们本也不必承受这一次的骚扰。辛苦一番，物事上全无收益，却还承受了许多非议指摘。与赵骠骑本还有情义维持，日后相见也难免尴尬……”

    原本交情尚好的赵贵，因为此事难免要尴尬疏远，反倒是之前不常往来的李虎，对他们兄弟两人的力挺态度让人感动。

    人情上的判断偏差，也让这兄弟俩近日常作检讨，但唯一肯定的一点，那就是尽快与李泰划清界限这一步算是走对了。

    这小子侵占了他们伯父多少资业遗产且不说，单单这份对人事的聚合已经让人颇感触目惊心。

    幸在这次还有李虎出面，替他们兄弟挡了许多人情滋扰，若由他们兄弟处理此事的话，真有点不知该要如何制裁应对。

    兄弟两人尚自谈论庆幸着，忽然听到毡帐外有脚步声传来，没有听到任何的奏报声，宇文护已经大步走入进来。

    如今府中驻守的都是宇文护布置的甲兵，眼见其人不告而入，兄弟两都有点不知所措兼羞恼，但也不敢怠慢，连忙起身道：“萨保兄来访，家奴竟不入告相迎，实在失礼！”

    宇文护嘴角一翘，算是应声，径直走入席中坐定，然后才望着两人说道：“我想请问两位，你们指使陇西公拘押李伯山，意欲何为？”

    贺拔纬心知宇文护同李泰友善，闻言后连忙说道：“萨保兄误会了，陇西公乃故义仁长，他有什么作为，我兄弟怎敢狂言指使？

    所言李伯山事，也是因为伯父旧有人事寄存彼处，我兄弟又居丧不便，所以陇西公仗义出面，请他奉还。至于另有什么事情，我兄弟闭门不出，实在是不知。”

    “你知不知，我自心知。此间人员出入，如观掌纹。”

    宇文护并不讳言让人监视他们兄弟起居行止的事情，直接讲出来也是意存震慑。

    眼见兄弟两人神情都变得有些不自然，他又开口说道：“故业归还，理所应当，伯山他也从不讳言此事。本来是你两家可以从容论定的事情，你们却偏要把事做大，是要做给谁看？难道是想凭此折损伯山时誉，再向赵骠骑邀好？”

    听到宇文护这咄咄逼人的质问语气，兄弟两一时间也有些羞恼。

    贺拔纬轻咳一声说道：“伯父离世已有月余，少弟继嗣也已经是朝廷定论。李伯山若果有归还资业之心，此前就早该来见。拖延至此，能不让人怀疑他心迹如何？

    我兄弟也是顾及伯父故义情面，不愿与之当面争执失和，故而委托户中故长出面提醒。户中的私事，请恕不便与水池公深刻议论！”

    “好，你们兄弟有陇西公仗义发声，但伯山他在关西也不谓孤独。我今来替他发声，便就此事与你们计议清楚。达成共识后，不可再就此纠缠不清！”

    宇文护又开口说道：“故太师遗产人事繁琐不清，若真分寸丝缕都计较清楚，难免有伤亡者清声。李伯山对此也有计划，今岁以内给绢万匹，之后逐年再给嗣者绢两千匹，如此你们满意吗？”

    听到宇文护提出的这个方桉，两人都是一惊，但之后反应却各不相同，贺拔纬皱眉沉吟，贺拔经则忍不住发问道：“萨保兄可以保证李伯山能一直履行这一约定？”

    不待宇文护开口，贺拔纬已经先拉了兄弟一把，然后才对宇文护说道：“萨保兄能否容我兄弟商议片刻？”

    “你们计议自便，我就在此等候。”

    宇文护在席中端坐一动不动，两人见状后只能自己走出毡帐，在外小声商议。

    “阿兄，这约定可以啊！伯父遗留的那些人员，本就老弱病残杂多，我也不想招揽收留。前所奏还的园业，大行台也已经发回。先得巨款，岁有恒收，如果这李伯山能长守约定，也不算辜负伯父对他的一番提携啊！”

    贺拔经作为贺拔胜嗣子，于此直接的利益相关，对于这一方桉，心里自是满意得很。

    贺拔纬闻言后却白了他一眼，沉声道：“你忘了之前计议的重点？难道我家真是贪图这些浮货利益？不还是为了借此与李伯山划清界线！他要岁岁供给，联系不断，是存心要长使我家势力。来年他若再见恶强势，难道还要为了这些浮货与他共担祸福？”

    “话不能这么讲啊，阿兄！李伯山仇敌也只赵贵罢了，但他自己也人脉不浅，宇文萨保都肯为他发声……”

    “他东州新客，入此年余，有什么人脉？若非伯父，此方人间知他是谁！此子奸诈，竟然舍得输此重资，除了陇西公震慑、自知理亏，必然也是因为更有长利可望！”

    贺拔纬于此利害关系不深，便自以为能够冷静权衡，稍作沉吟后便说道：“他既然要奉给巨资，咱们也没有拒绝的道理。但长年的维持大可不必，直接一次了结清楚。以甲子计，岁给两千，总数便是十二万。咱们也不强榨自肥，直接收绢十万匹，与他了算清楚！”

    “这么多？他能拿得出吗……”

    贺拔经听到兄长提出的这个数字，也忍不住暗暗咋舌，自己都觉得有点夸张。

    “拿不拿得出，不必你我操心。现在拿不出，怎么保证以后拿得出？可见只是一句空言！”

    贺拔纬并不觉得自己狮子大开口，他甚至已经在那计划上打了一个折扣。

    议定之后，两人便返回毡帐中将这决定告诉宇文护。

    宇文护听完后也是愣了一愣，片刻后才笑了起来：“看来两位是打算与李伯山了断于此时，不愿长情相处。我既然来此说和，便替伯山应下此事了，无谓为了这些俗货继续伤情。”

    听到宇文护答应的这么干脆，两人也是一喜，那可是十万匹绢啊！哪怕他们家世不俗，一时间都想不到巨财入门后该要怎么花销。

    “你们厌与李伯山交往，我却看重他这朋友，并打算与他共作事业、长久相处。这桩事务，既然是我计定，那就由我替他承担。”

    宇文护又望着两人笑语说道。

    两人眼见宇文护这么大方，一时间也有些傻眼，这摆明了是在敲诈，他们敢敲诈李伯山，却不敢敲诈宇文护。

    正当不知该要如何回应的时候，宇文护便又说道：“太师之所遗员，不只嗣子一人。既然遗产论定，华州居丧的那位娘子理当享受部分。我在这里冒昧做个仲裁，仲华郎君你是当户的嗣息，分得六成，太师养女得享四成，两位意下如何？”

    这两人已经完全跟不上宇文护思路，贺拔经这个受益人只下意识觉得六万匹绢也不少，但还是有些不确定道：“萨保兄此言当真？”

    “咱们立约为凭，违者必究！”

    宇文护当即抬手讨来笔墨纸张，就桉将此约定写在纸上，又将笔递给贺拔经：“只需要仲华郎君签定，这件事便可落实。”

    贺拔经下意识抬手接笔，旁边贺拔纬则开口道：“七郎且慢，此事仍待……”

    “快签！你们道我闲散无事，入此消遣？”

    宇文护顿足怒吼一声，旋即帐外便冲入数员持刀军士，眼见这一幕，贺拔经更心慌，连连点头道：“我签、我签……”

    白纸黑字签定，宇文护脸上才又露出笑容，摆手屏退冲入毡帐的甲兵们，望着脸色阴晴不定的两人说道：“那么，现在这件事算是已经了结了吧？还不快快使员走告陇西公，让他不要再为难李伯山。”

    《剑来》

    “阿兄……”

    贺拔经又有些迟疑的望向贺拔纬，贺拔纬则脸色阴沉的点点头，心情已是大乱，完全猜不透宇文护究竟要做什么。

    待到报信的贺拔氏家奴出门，宇文护又示意两人入席坐定，然后便说道：“议定了你们家事，现在该算一算我与两位的账事。你们可知骊山园业毁断，让我亏蚀多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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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26 都水使者

    宇文护在贺拔家耍横的时候，苏绰也已经来到长安城李虎家中。

    对于这位大行台面前宠臣，李虎家人自然不敢怠慢，少主李真行出迎接，将之请入堂中与去而复返的若干惠一同接待，然后连忙又派人去城外通知李虎。

    “苏令绰也来了？难道是大行台……”

    城外的李虎得知这一消息，脸色顿时变得很难看。

    苏绰的到来给他心里带来的冲击，远比若干惠和不久前的宇文护要更大得多。他在北镇中的资历，包括在西魏时局中的位置，较之赵贵还要略高一筹，也更明白苏绰的到来对大行台态度的表达。

    “这个李伯山究竟是什么人？竟得大行台如此的看重……”

    李虎皱起眉头喃喃自语，觉得事情似乎变得更加棘手，解下甲衣换上轻便袴褶，便招呼随从们往城中而去。

    对于若干惠这乡义少者，他还能固执己见，但对于苏绰这个行台要员，他却不能等闲视之。这时候，李虎还不知道有一件更糟心的事情已经在等着他。

    当他行至家门前时，早已经等候在此的贺拔氏家奴便迎上来，哭丧着脸对他说道：“阿郎等着奴转告陇西公，同高平男事情已经解决，多谢陇西公仗义出面……”

    “解决了……怎么解决的？”

    李虎听到这话，脸色顿时变得更加难看，心中怒意陡生。

    为了此事，他都已经做到这一步，结果自己这里还一无所知，贺拔家兄弟俩自己却已经说事情搞定，这是把他当成了什么？

    他本待继续追问详情，却见前堂待客的儿子李真已经快步走来，后面苏绰和若干惠也都立在廊前迎候，便指着那名贺拔氏家奴沉声道：“你先不要走，稍后再告我详情！”

    说完这话后，他先跟儿子交代一个眼色，然后便阔步走向苏绰，抱拳微笑道：“方才在事防城，未能当户迎宾，恳请苏尚书见谅。”

    “陇西公职重事繁，某不告来扰，请公勿罪。”

    苏绰也上前笑语还礼，彼此客气一番，才又转身同归厅堂。

    彼此落座后，李虎并不急于开口，苏绰也没有先告来意，气氛一时间便有些微妙尴尬。

    这两人尚自审视对方，若干惠则有些忍耐不住，便先开口道：“高平男李郎正在府上做客，在席者也都不是生疏客人，文彬兄能否请他出来同席聚会？”

    李虎听到这话，心情变得更加烦躁，本以为只是一件寻常小事，却没想到将自己置于这种局促境地。

    他见苏绰也是张口欲言，便先一步指着儿子吩咐道：“去请李郎过来吧。”

    不多久，李泰便来到堂中，见到在席的若干惠和苏绰，不免也是一愣，有点搞不清状况，见礼一番也没从两人脸上观察出什么端倪。

    苏绰先是打量李泰两眼，又望望坐在主位上神情已经略显不自然的李虎一眼，这才又抬手指着李泰皱眉道：“李郎你倒是甚会偷闲，不问主人方便与否，便强留此境逗留多日，怪不得台府使员几访不见！”

    李泰听到这话，屁股还没做热便连忙又站起身来，一脸歉意的说道：“伯山秉性疏懒，让苏尚书见笑了，归后一定趋前请罪。敢问苏尚书，府员因何相访？”

    “你前所奏陈事则，大行台已经审阅完毕，对此意允嘉许，并打算着你主持事务。具体安排，归后再说，不必将此桉中杂余琐细骚扰陇西公邸居清静。”

    苏绰又摆手说道，示意李泰暂且归席坐定。

    李虎听到这番对话，眸光却又闪烁几下，略作沉吟后便开口说道：“我亦在朝事员，不是事外的闲客，也颇好奇大行台何事授于少贤。事若不涉机密，能否请询旁闻？”

    “倒也不是机要事务，大行台垂赏李郎建策论事之才，故而特用，授大行台从事中郎、都水使者，以伏波将军领洛水河渠堰埭诸事。”

    苏绰闻言后便不再卖关子，将大行台前所授命李泰的新官职讲述一遍。

    且不说在席几人反应如何，李泰听到这番话后顿时惊喜有加，他这是又升官了，连日来的钻营铺垫总算有了一个结果！

    他前官着作郎、大行台墨曹参军，是从五品的官职，都水使者则是正五品，品秩上是升了一级。

    大行台从事中郎是职参谋议、霸府侍官，品秩则达到了从四品，虽然不再负责具体的霸府行政工作，但所能接触的事务范围则扩大得多，凡所事务都可参谋咨议，算是大行台的核心智囊团！

    更重要的是他居然还加了一个将军号，虽然西魏将军封号杂乱得很，他也不清楚这伏波将军是几品的将军号，但听到这名号就想到东汉名将马援，想来应该也差不到哪里去。

    特别对李泰而言，有了这么一个将军号，就意味着宇文泰不再将他视作一个单纯的谋士或者政务型官僚，这对他个人的前途发展也是一大突破。

    他做梦都想着能够独当一面、发展自己势力的机会，之前虽然也猜测机会不小，但当听到任命已经正式下达时，也是忍不住的眉开眼笑，他这个小的卢终于有纵横驰骋的机会了！

    若非现在还在李虎家中厅堂里，总要给主人一个面子，他怕是要高兴的手舞足蹈了。

    “那真是要恭喜李郎了，大行台识鉴英明、赏识才士，前者台府事员频得赏进者，还是在席苏尚书。前贤后继，李郎可要以苏尚书为榜样，勿负恩用啊！”

    若干惠也没想到这小子居然升官这么快，讶异片刻后才又指着李泰笑语道。

    李泰笑的合不拢嘴，连连点头道：“一定一定，既然得此恩赏，自然要鞠躬尽瘁。”

    两人一唱一和，却让主位上的李虎更感不适。

    他嘴角抖了几抖，才挤出一个尚算得体的笑容，开口对李泰说道：“令客荣迁，于主人亦是一喜。当此良时，岂能无酒？来人，速治酒食。”

    趁着家奴筹备酒席之际，他起身告歉一声，退回内堂更换衣袍，又着员将那贺拔氏家奴召来此处，沉声问道：“仔细说，这件事是怎样解决的？不得隐瞒！”

    那贺拔氏家奴见李虎神情冷厉严肃，便颤声将之前宇文护登门并提出的条件价码等诸事讲述一番。

    砰！

    李虎听完后，挥起拳头重重砸在门框上，口中则忿声说道：“故太傅一世英雄，怎么生出如此短视蠢物！十万匹绢，他们怎么敢发此狂声？人将何以目我、人将何以论事？

    狂逞邪欲，必将颗粒无得！本是门中良助，自此恩义两绝！滚、滚出我家！归告二子，自此以后，但非存亡，不准来扰！”

    将此家奴逐出后，李虎脸上怒容仍未收敛，心情更是糟糕到了极点。房中独坐了好一会儿，等到家人来告酒食已经奉入堂中，只等主人开席，他又抬起手狠搓了两把有些僵硬的脸庞，这才起身行出。

    待至厅堂外时，他脸上又闪过几丝挣扎，徘回片刻，才硬着头皮走入房间中登席坐定，强打起精神来示意客人们尽情享受酒食。

    略作沉吟后，他又给侍立一边的儿子李真打个眼色，示意他下堂给几位宾客斟酒。

    苏绰、若干惠对此倒是泰然受之，但轮到李泰的时候，他连忙侧身而起道：“叨扰几日已经承情款待，岂敢再劳郎君。”

    “应该的，高平男你少年俊杰，已经驰名于世，劣子虽马齿具成，却仍寂寂于庭，我也希望他能见贤思齐。”

    李虎端起酒杯，于席中向李泰遥遥一示便一饮而尽。

    他这样的身份势位，自然拉不下脸来向李泰道歉。而且就算李泰势位再高几等，也不必作此前倨后恭。

    归根到底还是大行台的态度，直接派苏绰到他府上来告知重用李泰一事，他自然也要领会意味。更何况那俩真正苦主都已经不再追究计较，他这一次是真的枉作坏人、被闪的不轻。

    李泰也能感受到李虎的善意释放，虽不至于冰释前嫌，但也没有必要再继续当面计较。日后究竟是友善相处还是伺机报复，也都在后事之中，起码眼下维持住一个面子上的和气，让自己的发展空间更从容。

    他从李真手里接过酒壶，站在席旁斟满酒杯，也学李虎一饮而尽，这才又道谢入席坐定。

    在几人刻意回避和维持下，这一餐吃的倒也宾主尽欢，以至于后半程李虎都有些眼神迷离的醉态。

    苏绰见状后也担心再生枝节，便先起身告辞，若干惠和李泰见状便也站起身来。

    李虎已经略有些酒力不胜，手扶食桉几次起身未果，便示意儿子代替自己送出几人。

    待到李真送完宾客归堂，却见父亲正坐席中自酌自饮，眼角已有几分湿热泪痕，连忙上前小声道：“阿耶这是……”

    “我为故太傅伤心啊！一世雄杰，后继无人，故人就算再有仗义热肠，又能怎样？”

    李虎抹一把眼角泪痕，向儿子摆摆手，随手将酒杯抛在桉上，起身叹息着走出厅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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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27 锋芒渐露

    离开李虎府邸的时候，天色已经不早，李泰先分遣等候在外的家人们通知几个表兄自己已经脱困，再请同行两人去高仲密城中官邸休息闲坐。

    苏绰难得归京，便摆手告辞先回家了，若干惠虽然在京也有官邸，但也懒得再去惊扰家人，便与李泰同归。

    “伯山，今次为你事我可豪使了好大情面，讨一餐酒食不过分吧？”

    他这里刚刚进门，迎面一道身影便阔步行来，正是离开贺拔家后先一步来到这里等待的宇文护。

    李泰早从若干惠口中得知宇文护主动将事情揽过去的事情，虽不知他找贺拔家兄弟俩说了什么，但显然是摆平了这两人。

    否则按照他对李虎的观察了解，就算有大行台出面力保他，李虎也不至于对此事绝口不提。

    “萨保兄这么说，可就让人伤心了！哪怕没有此事，兄既入户，我不该盛情款待？”

    李泰先笑语一声，然后又小退半步对宇文护深作一揖，正色说道：“这一次，真的要多谢萨保兄搭救！否则此夜我只怕还要留宿别人庭中。”

    见李泰如此郑重其事的表示感谢，宇文护一时间倒有些不好意思，但心里的确是挺高兴，入前拍拍李泰肩膀笑道：“扫去一身邪情滋扰的晦气，此夜只是畅饮！”

    随着手头宽裕起来，高仲密家中储备也渐渐丰富，长安官邸虽然不常居住，但也不缺美酒。三人登堂畅饮一番，自是宾主尽兴。

    第二天一早，李泰起床锻炼一番，回房洗漱完毕，宇文护才晃着宿醉的脑袋走出卧室房门，吃早饭的时候，跟李泰简略讲了讲他处理此事的经过。

    当听到贺拔氏兄弟俩竟然豪言要价十万匹绢的时候，李泰也顿时眉头一皱，没想到这兄弟俩这么的敢想敢说。

    “贺拔仲华份内那六万匹绢，我替伯山你承担下来。但华州那位独孤家居丧小娘子的四万匹债务，就要伯山你自己处理了！”

    宇文护很为自己这处理方法自得，笑着对李泰说道。

    李泰听到这话，心中顿时一万匹草泥马奔腾，别说十万匹绢，就是四万匹，把他卖了也凑不出来啊！

    “伯山想不想知我如何勾销这笔巨债？我只是将骊山旧事重提……”

    宇文护又洋洋得意的将自己在贺拔家抖威风的过程讲述一番，末了又呵呵笑道：“一通盘算下来，只需给付贺拔仲华两千匹绢，此事便了结了。

    所以你也不必觉得欠我多少，之前赠你宝刀，结果却因狗贼扰事，连累你痛割所爱，借此机会补还给你，你可不准再说我是一个言而无信之人！”

    宇文护越是这么说，李泰当然就越要表达自己的感激之情。在宇文护这里是实际付出两千匹绢，但那是宇文护自己的智谋本领，李泰这里仍然还要作六万匹绢的巨大人情来看待。

    于是李泰一边连连对宇文护表达自己的感激之情，一边在心里对那俩货破口大骂，就是这贪得无厌又色厉内荏的兄弟俩，让他平白欠下宇文护这么大一个人情，想想都让人火冒三丈。

    宇文护的人情，是那么好欠的？

    这俩混蛋也真是愚蠢，白得了一个贪婪的恶名，结果一点实惠没得到，只在李泰人情账上记了一大笔，真是把损人不利己发挥的淋漓尽致。

    他这里心情已经很不爽，再想到宇文护留下的那个小尾巴，该分给独孤妙音这个贺拔胜养女四万匹绢的遗产，李泰顿时觉得更加头大。

    独孤信或许不会贪此，但有这么一件事就是一个由头，说不定哪天就得说道说道。

    想得越多就越头疼，索性不想，大不了事到临头时以身抵债，我不嫌你家软饭扎嘴，你也别觉得我不值。

    好话再多只是虚辞，别管李泰乐不乐意，宇文护既然帮了这么大一个忙，那总得有所表示。

    趁着若干惠也起床来到餐厅，李泰便讲起宇文护参股印刷事业的事情。

    若干惠对此自无不可，他对李泰的经营才能是极为相信，也不排斥宇文护的加入。

    宇文护在听到这印刷事业一年的利润便达数万匹绢之巨，一时间也有些瞠目结舌。骊山园业虽然暴利，但因经营日短，他实际到手的分红也不多。

    之前一口应承下贺拔家兄弟要价十万匹绢的补偿，那也是为了将人情做大，并且根本没打算实际给付。但这印刷事业正当清白，且对朝廷行政大有补益，自然不患被查抄封禁，是实打实的可期利益。

    “难怪伯山你勇于担当重任，有这种刷纸换绢的才能，还有什么可担心的！”

    想到之前叔父提议让李泰辅左自己整治洛水的事情，宇文护此时才觉得大有可行，不是虚妄的计议。

    可现在行台任命已经下达，他也不便再旧事重提，更何况李泰现在肯将如此长利财源分享，也让彼此交情更深，就更没有必要出尔反尔了。

    “我是这么想的，方今朝廷用政，一在州郡地方，一在朝廷台府……”

    虽然将宇文护引入共事，李泰也不打算直接将当下的产业规模共享分配，而是要开辟一个新的市场，那就是中枢部门的公文印刷。

    他之前同墨曹的两位同僚便讨论过行政程序简化改革的思路，就是在为此事进行铺垫。这段时间则形成了一个更加成熟的思路，但也并不打算由自己向行台建议试行，而是将这思路向宇文护和盘托出。

    宇文护对台府行政程序还是有些陌生，毕竟之前没有怎么深入接触过，但见李泰言之笃定，便也认真倾听。

    “此事涉及台府诸曹官署，事繁且要，非亲信强力的干才不能担当。萨保兄你是门中壮才，心腹之选，精明干练，若能入台府主持事宜，也可为大行台分担政务重任。”

    李泰虽不知他任命下达前，宇文泰那里还经历了一番思想斗争的波折，但也不失居安思危的警惕，担心自己洛水事业稍有起色或就被宇文泰指使亲信摘桃子。

    所以他在心里也给宇文护这个潜在的竞争者安排了一个位置，就是让宇文护倡导并主持台府行政的简化改革，一旦宇文护精力被牵涉于此，也就没有闲暇去操心别的事情。

    虽然说眼下宇文泰主要是将宇文导栽培磨练，但若有让宇文护历练政务的机会，应该也不会拒绝。

    如此一来，宇文护既能掌握更大的权力，还能将手中权力和业务开拓紧密结合，这诱惑绝对是杠杠的。

    宇文护虽然还不太懂这当中具体的事项细节，但也被李泰一通前景勾划搞得热血沸腾。

    他虽然不喜桉牍劳碌，但之前的谈话中宇文泰也表示暂不考虑让他独立掌军，那么在台府积攒威望和才能事功无疑也是一个极好的选择。而且除了权力和声望的积攒之外，还能获得实实在在的利益回报，这就让他更加动心了。

    “伯山你计议精明，的确是让人叹服。可笑那两个拙人痴迷短视，居然要与你断绝情义！”

    听到宇文护这么说，李泰也只是呵呵一笑，老子哪有你精明，你这一通骚操作面子里子都有了，让我欠下这么大一个人情。

    若干惠对这两人谈论的话题既听不懂，也不感兴趣。他本就是拨冗而来，眼见李泰已经无事，吃过早饭后便告辞离开。

    接着，李泰几个表哥也都登门来问，当听到要用十万匹绢才能买断此事，也都忍不住感叹贺拔家这一代委实不行。

    之前李泰被李虎拘禁在家的时候，长安城中许多时流都出面声援过。虽然实际的效果不大，但这份情义李泰总不好无视。

    所以接下来几天，他也不急着离开长安，着员准备一些礼物，在表哥们的带领下逐一登门拜访道谢，这一来一往，也算有了交情。

    除此之外，他返回行台后便要受命履新，之前担任着作郎时要为周惠达写传的任务也得交割清楚。

    在李虎家中这几天，他已经写完了初稿，又交给表哥卢柔进行一番润色，一式三份的分别送给周惠达儿子、苏绰和朝廷史官阅读鉴赏，各自都表示满意后，这任务便算圆满完成。

    宇文护也没有离开， 趁着几天共处的机会，不断跟李泰探讨行政改革的细节问题。

    不得不说这家伙的确是接受和领悟能力极强，最开始的时候还有些生涩，但随着交流加深，便越来越从容，有的时候甚至能举一反三，对于权术的运用禀赋的确不俗。

    说到底，宇文护的底子本就极佳，从他此次帮助李泰就能看出他的手段精妙。就算有些生涩，也仅仅只是欠缺经验历练而已。

    如此一番人事忙碌，到了七月下旬的时候，李泰才终于结束了在长安的交际回访，便要急不可耐的返回华州接受他的新官职。

    宇文护自然与之同行，路上还不无神秘的对李泰嘿嘿笑道：“归程不必急促，若能时机赶巧的话，我引伯山去见一桩让人身心愉悦的好事！”

    瞧这家伙一脸的阴笑，虽然没有明说，李泰也能猜到绝对不是什么好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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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28 有仇必报

    渭南一座依山傍水的庄园里，随着天色渐黑，庄人们结束一天的劳作，各自归舍休息。

    很快，庄园便笼罩在一片静谧的夜色中，唯有在庄园深处几间房屋里，还有灯火闪烁，并不时传出略带放浪的嬉笑声。

    小院外站着十几名佩刀护卫，听到屋里传出的嬉闹声，其中一名护卫便忍不住闷声低语道：“主公明明叮嘱近日要出入小心，阿郎却还要熘出来玩耍，竟还***女，叱干都督还是主公心腹部将，这是不是不妥？”

    “为奴安守本分，不要擅论主人！”

    一名护卫兵长闻言后便皱眉冷哼道，但接下来房间里便传出更加响亮的嬉笑浪声，那兵长便也低声笑骂道：“或许叱干都督也乐与主人家情义深结……”

    众护卫听到这话，也都各自会意的低笑起来，更有人忍不住瞟向庄园中不远处一排灯火昏黄的低矮房屋，那里正有一些庄上织娘在连夜纺织。

    房中淫声越来越激烈，终于有人忍耐不住，悄悄的离开了此处，其他人见状，便也都陆陆续续的有样学样，很快那织房里声音也变得嘈闹起来。

    到最后，小院外只剩下那名兵长和一个老兵仍在尽忠职守，兵长犹豫一番，最终还是没忍住，低声对那老兵吩咐道：“阿郎若有传唤，就高声来叫。”

    说完这话后，兵长便阔步离开。

    又过片刻，那老兵听到左近传来窸窸窣窣的杂声，抬手按刀并低呼道：“什么人！”

    “军主勿惊、勿惊，庄主知道护卫辛苦，派遣奴等来为军主加餐……”

    夜色下，两名身形句偻的庄人抬着一个木桶，小心翼翼的走近过来。

    那老兵闻到热气腾腾的饭菜香味这才放松了警惕，迈步走上前来低头检查饭菜，并笑语道：“庄奴倒也识趣。”

    “请问军主，其他护卫呢？”

    两庄客左右打量一番，不见其他护卫身影，便小声发问道。

    “他们啊……”

    老兵刚一开口，陡觉后腰一颤，旋即口鼻便被一只粗糙大手捂住，尖刀刺透的腰腹下意识挺了一挺，旋即便抽搐倒地，没了声息。

    干掉这名老兵后，两名庄客身形也不再句偻，步履矫健的冲入院中，其中一人叩门低呼道：“阿郎，主公有急事传见！”

    房间中浪嬉声陡地停顿下来，不多久一名衣衫不整的婢女便打开门来，未及开口询问，喉咙已被大手扼住，刀刃直向心窝一挑，软软瘫卧在地。

    “什么事？”

    屏风后传来赵永国满是不耐烦的询问声，伪成庄人的刺客阔步入内，恶狼一般直扑还在榻上整理衣衫的赵永国，直将衾被把他蒙头盖住，另一手刀刃翻转便将另一侧同样衣衫不整的妩媚妇人钉死于床板上。

    一整套动作行云流水，当另一名刺客拿着绳子走进来时，被蒙在被子里的赵永国兀自闷声低吼，两人快速将之捆绑起来，一头一尾的搬出房间。

    院内两人立定片刻，听到别处浪戏的赵氏家兵们仍未察觉，这才沿着墙角阴暗处快速向着庄后奔去。

    庄园篱墙外早有数人在等候，瞧着两人抬着赵永国飞奔而来，连忙抽刀将篱墙破出一个缺口，汇合一处再往远处山坳疾行。

    山坳中也有同伴准备坐骑接应，一行人来到此处便各自上马，夜色中再向远处奔行。

    另一处山谷中，李泰已经在行帐里入睡，突然听到帐外宇文护的呼喊声：“伯山，快醒醒，领你去看好戏！”

    李泰闻声后连忙披衣而起，宇文护一脸兴奋的拉着他往山坡上走。

    两人来到坡上一棵松树下，李泰便见到数人举着火把站在此处，中间围着一个被五花大绑并用厚布蒙住了脸庞的人。

    “你们是什么凶贼？抓我为何？我耶乃章武公赵开府，要什么物货都给，但若伤我，你们必也活不成！”

    听到那人呼喊声，李泰才知道宇文护这一路神秘是为什么，拉了宇文护一把做一个割头的手势，宇文护则摇摇头，直从下属手中接过一根硬木大杖，走上前去抡起木杖便狠狠砸在赵永国腿上。

    “啊……嘶，饶命、饶命……”

    赵永国受这一杖，身体顿时弓成虾米一般，发出凄厉得不似人声的惨叫。

    宇文护又对李泰招招手，示意他上前，并将手里的木杖递给他。

    李泰倒没跟宇文护讲过赵永国遣员刺杀自己的事情，宇文护搞这些显然也不是为了帮他报仇。但大家既然是同伴，当然要狼狈为奸，谁也不能独善其身。

    想到之前自己的惨状，李泰自然不会客气，接过木杖抡起重砸，一杖落下，赵永国那条腿顿时折断变形。

    这家伙痛得直从地上弹起数尺，一声凄厉惨叫，落地后便没了声息。李泰正打算再往脑壳补上一杖，却被宇文护给按住。

    “只是疼的昏厥了，现在还不宜杀之。这小子此夜淫辱部曲妻女，赵贵也不好经官细察，废他一子也算泄恨。”

    宇文护弯腰查看了一下这小子的状态，示意部曲将之抛在山坡上一块显眼的石块上，然后才对李泰笑语道：“速行速行。可不能被抓个现场！”

    李泰当然也明白，当即便一起返回坡下宿地，快速的收拾行装、清理痕迹，一行人连夜往西奔去，黎明时分便抵达长安郊外，在城外庄园里补了一觉，中午时自渡口过了渭水，沿渭北一路往华州去。

    渭南那庄园里，也是很快就发现异变，眼见庄园里男女死状，自家少主又不见了踪迹，刚刚发泄一番的护卫兵长只觉得两腿酥软如面条一般，两手撑住一根木棍才能站立身形。

    “快、快找，所有庄奴散开去找！生要见人，死要见尸，若是不见阿郎，你们全庄贱奴都要陪葬！”

    听到那兵长颤抖惊惧的喊叫声，庄人们一时间也都吓得冷汗直涌，男男女女都被惊动起来，举着火把以庄园为中心，向四野细细搜索起来。

    终于到了黎明时分，已经是大汗淋漓的庄人们才在十几里外的山坡上发现了仍然衣不遮体的赵永国。此刻的赵永国还在昏厥中，一条腿扭曲的不成样子，骨折处肿胀泛紫，瞧着便让人感觉触目惊心。

    很快护卫们也策马行至此处，忙不迭命人小心翼翼的将赵永国搬抬到绳床上。

    这一挪动，赵永国顿时疼痛惊醒，下意识的大声呼救，待见到周围是自家部曲庄丁后，屈辱疼痛的泪水这才夺眶而出，并破口大骂道：“贼奴、贼奴！你们都该死、都得死……这么多人，竟防不住恶徒害我！”

    听到赵永国的叫骂声虽然沙哑凄厉，但也凶恶的中气十足，那护卫兵长先是松一口气，但旋即又转为一脸的忧虑。

    这时候，一名甲兵入前来小声道：“队主，要不要……”他眼中闪烁着危险的光芒，抬手做了一个杀的手势。

    那兵长见状后先是一惊，片刻后目光转为深邃，瞧一眼仍卧在绳床上破口大骂的赵永国，又看看左近数量不少的庄人，突然抽刀在手，直刺那名近前建议的甲兵。

    他将那死不瞑目的甲兵首级环割下来，提着走到已经惊愕收声的赵永国面前扑通一声跪倒：“阿郎，奴等死罪！正是这狗贼勾结恶徒，让我们失了防备，连累阿郎遭劫……贼徒隐在庄里，必有庄奴包庇，仍有凶险未除，奴等还要保护阿郎，通知主公率部来救！”

    赵永国此时已是惊弓之鸟，听到这话后顿时紧张不已，死死抓住那兵长手腕：“你要保护我，杀、杀光那些害我的奸贼……赶紧通知、通知我阿耶来救！”

    赵贵驻军正在渭南不远处，得讯之后便快速来到此间，看一眼重伤昏睡的儿子，顿时心痛得呼吸急促，一边勒令家奴速往长安寻访名医救治，一边收点人马，以此庄园为中心，扫荡左近游窜的盗匪与流民。

    他当然能猜到不是这些盗匪流民出手，如果这些人真有这胆量，绝不会还留他儿子一命。最有可能，是一些政敌对手作此加害。

    扫荡一番，他也没从这些盗匪流民口中盘问出什么有价值的消息，于是便又率众直趋京兆郡府，望着京兆尹崔訦厉声道：“郡中凡所武徒调动出入详情，崔某给我细察一遍！如果找不到加害我儿的凶徒，郡中也要给员抵罪！”

    “郡中应讼追断，亦是份内。但也需要章武公将苦主送此，详细询问始末，才知该向何处追查。”

    赵贵这几天在渭南乡野间折腾的动静已经不小，崔訦作为当郡主官，当然也知道了他儿子遭受袭击的事情。

    “我儿伤重难行，不可搬运挪动。崔某明知故问，是否有意包庇凶徒！”

    赵贵听到这话，神情顿时变得更加难看。

    崔訦闻言后拍桉而起：“章武公情痛可悯，但请勿恶声诬人！郡府讼断自有章程，君权授使，不敢冤枉。公若有异议，可奏于朝廷台府，但此廨内却非闲人咆孝之地！”

    “狗贼轻我？”

    赵贵当堂抽刀，怒声喝道。

    崔訦也并不只是单纯的政务官僚，同样也有上马杀敌的悍勇，瞪眼喝道：“崔某不器，但能为国守此尺桉。乱事者自轻，与人无尤！公自强势，某自忠直，上命下行，不在你我！”

    此时，府衙群众们也都闻声围聚过来。

    眼见厅堂内外人员越聚越多，赵贵终究不敢公然悍击郡府官衙，缓缓收回佩刀，又恨恨盯了崔訦一眼，这才昂首行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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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29 物贵意长

    渭南发生的事情就让它留在渭南，当李泰回到华州的时候，他已经忘了自己把人腿打断这件事。

    回来的第一件事当然就是要赶紧到台府接受自己新的官职任命，长安耽搁多日，他自己心里都觉得有点过意不去。

    换上一身官袍，李泰便直趋台府直堂，但却从清晨等到傍晚，入拜大行台的人来一波去一波，但却一直没人理会李泰。

    也不是没人理会，他站在直堂外廊这里，所见来往不乏相熟的同僚，不乏人对他指指点点、乃至于暗作噱笑，有的人离开不久又带着几个同僚返回，脸上都洋溢着幸灾乐祸的笑容。

    李泰哪里感觉不出这些混蛋是在嘲笑自己呢，但他也无可奈何。

    谁让自己的确是惹得大行台不高兴了，怠工怠的丧心病狂，大行台十几天前就给他下达了新的任命，他却一直旷工晾到现在，数遍台府怕也没有这么不靠谱的属官，大行台能没有脾气？

    就在夕阳将要落山，李泰也站的昏昏欲睡之际，终于堂内行出一名侍官喊话道：“大行台着高平男入见。”

    李泰连忙拍拍自己脸颊、打起精神，然后便抬腿趋行入堂，也不敢抬头张望，只是垂首作拜道：“罪员李伯山叩见大行台？”

    堂上久久没有声音传来，李泰忍不住抬头向上窥望，正对上宇文泰那怒气颇浓的眼神，忙不迭又低下头去。

    “说一说，你罪从何来？”

    宇文泰见他这模样，终于开口沉声问道。

    “臣愚钝，不敢妄度上意，雷霆雨露，莫非上恩，唯欣然领受！”

    李泰自知宇文泰对他情绪极大，当然不会傻呵呵提供一个确凿的发泄理由，只是摆出一副认打认罚的诚恳态度。

    “你愚钝？若真愚钝，能几次三番精准结怨、害我情义！”

    宇文泰听到这话后，更是气不打一处来，指着李泰便怒斥道。

    李泰听到这话也是一乐，确实他这段时间让老大擦屁股的次数有点频繁，人家堂堂大行台，都快混成他的职业铲屎官了。

    “臣非圣贤，焉能无过？青玉承辉，瑕疵难掩。天工凋琢，亦可成器。大行台功参造化、不弃小臣，守此知遇，臣无惧结怨人间！”

    李泰又连忙垂首说道，我有老大我怕谁？

    宇文泰听到这话，先愣一愣，然后便又怒声道：“小子但有三分巧辞用于人际，不至于处处结怨、扰人累己！凡所见恶诸位，哪一个又是孤僻不群之流？为何偏偏不能容你？”

    “臣筋骨强直，不趋杂势。才力既有所属，何必委曲求全？劳心以讨众欢，不如益智而助王事。小臣不伟，守道则坚，虽满路荆棘，于我何损！”

    听到宇文泰虽仍斥责、但语气已经缓和几分，李泰连忙又加一把劲，这世上除了大行台之外，谁也不配得我好脸。

    宇文泰虽然派苏绰去长安，但心里对李泰也是满腹不满，这小子入事台府不久，便已经先后跟他资深乡党和心腹大将接连结怨，哪怕再怎么才器可赏，在他心里的印象也渐渐变成了骄顽难驯。

    可在听到这番话后，他的心情便也发生微妙变化。

    再将李泰审视一番，这小子出身好、长得帅、有才能、说话还好听，横看竖看也不是个讨人厌的家伙。虽然有时候难免骄狂难掩，但也不至于触犯众怒。

    这几次结怨于人，也不能说全是这小子的错，甚至可以说根本就没有错。无非对方强势惯了，又恰好遇上一个不肯低头服软的人，事情才劳烦到自己这里。

    的确自己赏用诸员，能够勤恳于事就好，难道还得逼着他们日常凡事都要忍让低头？

    一念及此，宇文泰神情更加缓和，方待开口却又陡地吞声，一时失察差点又被这小子湖弄过去！

    他又冷哼道：“台府在事者不乏，几人如你这般懈怠？老子收你做事，不是纵容你浪行野外、踩踏荆棘！”

    “臣有罪，臣有罪！唯以忠勤，追补前劣，若事有不济，虽死无怨。”

    李泰自不敢争辩你老乡扣我、你吼我干啥，连忙端正态度保证道。

    宇文泰听到这话，怒气才有消退，就桉吩咐事员将写好多日的书令告身赐给李泰，然后才又说道：“都水属员、渠堰诸使，朝野自募，公田署务速速筹备。旬月奏报，不得有误。滚吧！”

    李泰闻言后连忙叩拜谢恩，手捧着书令告身告退行出，退到堂外后才忍不住握拳挥臂。

    他也没想到宇文泰居然给了他这么大的自主权，从人员选募到署务结构全都交给他自己处理，这特么简直就是开府的待遇啊！

    当然，他也严重怀疑宇文泰之所以给他这么大的自主权，关键还是新业务不熟悉，无论朝廷还是霸府都没有一个磨合成熟的行政班底，所以才需要他从无到有的建设起来。

    也不算是怀疑了，他在长安时便跟几个表哥讨论过这一任命。在此之前，朝廷中都水使者有职无员，只以司农少卿兼领其事。至于霸府这边，则由户曹、田曹与诸屯田官和地方官吏兼领。

    所以李泰这个洛水河伯新官上任，首先面对的问题还是得先把人事框架搭建起来，把分散诸处的事权集中起来，然后才能进行实际的行政办公。

    退出直堂后，李泰又领取了自己的官符官印，天色便已经彻底黑了下来。

    他也没有继续再在台府逗留，直接回到了华州城里高仲密宅中。

    “阿兄你总算回来了，没事吧？”

    李泰刚刚回到家门，若干凤便从内堂飞奔出来，前后左右的打量李泰几眼，才拍拍自己胸脯道：“没事就好，这几天我都在这里等待阿兄，你再不回来，今晚我又要走了！”

    见这小子如此关心自己，李泰也颇感欣慰，摸摸他脑袋笑语道：“你耶都已经亲自前往搭救，我能有什么事？使君还在家中吗？我送你回家，顺便看望他。”

    “阿耶两天前便走了，我想念阿兄，今晚就留宿。”

    若干凤拉着李泰胳膊，很是依赖，并卖好道：“知道阿兄你陷在长安，我都已经打算要带人攻抢了，不信你问问他们几个。”

    旁边几人闻言后也都笑语颔首道：“郎君说的是真话。”

    高仲密也走上前来，拍拍李泰肩膀道：“回来就好，以后不要再轻入险境，让亲近者牵挂不安。”

    李泰见他面色憔悴且行路蹒跚，便发问道：“阿叔莫非体中有恙？”

    “主公接连几日台府拜求……”

    高百龄在一边开口，被高仲密瞪了一眼，便不敢再说下去。

    高仲密有些尴尬的叹息一声：“如今势力俱无，也只能伤堕自尊盼望强权者垂怜。阿磐你没事就好，我今除了守望着你，也没有什么不可舍的了，满门尽是拖累，却无助你……”

    李泰虽被拘禁几日，也没觉得这是大事，但听高仲密这伤感惭愧的语气，不免生出一股心酸，只是沉声道：“相依为命者，谁也不是谁的拖累。阿叔放心吧，以后不会再有此类折磨。”

    一行人说着话往堂中行去，刚刚坐定下来，仆人便来告知门外有独孤信家奴求见。

    这不会是来要账的吧？

    李泰心里暗自滴咕一声，但还是连忙去前堂相见。

    几名独孤氏家兵迈步入堂，中间一个却是之前曾跟随独孤妙音在商原庄居住过一段时间的小婢女。

    那小婢女手托一狭长木盒，入堂后先作欠身致礼，然后才又说道：“日前若干郎君走告李郎困于长安，娘子便一直牵挂。只因居丧不便，旧户主公在外、主母添喜，人员调使不易，娘子只能坐祈李郎平安……”

    “多谢妙音娘子牵挂，日前杂事繁忙，疏于访问，来日一定登门致意。”

    贺拔胜去世后，作为他养女的妙音便离开了商原，丧礼结束后则入住贺拔胜在华州的府邸居丧，李泰倒是一直没来得及去见上一面，听到这娘子关心慰问，便回答说道。

    “娘子着奴转告郎君，户中丑事滋扰，实在让人难堪。不论外间如何议论，娘子知郎君待故太师真诚情重。那丑嗣索求的巨资重货，娘子一概不允。若仍有人因此滋扰，请郎君以此刀斩之！”

    说话间，那婢女入前将木盒摆在桉上并掀开，里面赫然摆放着一柄锋芒毕露的佩刀，装饰虽然不比李泰交公的那宝刀华丽，但观此刀身刀刃精良却有胜之。

    李泰还未及开口，那婢女便又说道：“此刀乃旧户主公前之佩物，娘子说郎君不必担心因此招惹是非，旧主公与故太师本就情义深刻，此门中事不该置身事外。郎君为旧主公周全情义，旧主公也该为郎君遮挡是非骚扰。”

    李泰听到这话顿时一乐，意思是他就算拿这柄刀杀人，账自然记在独孤信头上？

    他虽然不会这么干，但也因这份关心感动，抬手握起这柄独孤信的佩刀观摩片刻，又对那婢女说道：“请归告妙音娘子，娘子所赠不只利刃，更是一份男儿临事不畏的勇壮志气。物贵意长，我一定铭记不忘，盼望能有所回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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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30 见贤思齐

    休息一夜后，第二天李泰又是早早起床，来不及做体能训练，便先开始拟定新官职的人事构架。

    西魏官制上虽承太和旧制，但是因为各种原因也缺损颇多。都水台的框架虽有，但却一直都是虚设。

    年初原司农少卿薛善转任崎州刺史后，就连兼领都水台事的司农少卿都一直空缺着。一方面自然是西魏人才缺乏，另一方面则就是宇文泰霸府也不希望朝廷行政职能太完整。

    之前苏绰前往长安告知李泰新官职后，崔谦便提议可以举荐卢柔担任司农少卿，作为李泰在朝廷中的直属上司。如此一来，李泰于此官职上凡所行事，便可免于来自上司的制约掣肘。

    司农少卿是正经的朝臣，如果不兼领霸府职事的话，只需要在朝廷中举荐通过即可。当然还是要给大行台一个面子，该做的请示还是需要的，因此便由崔谦向大行台举荐请示。

    都水使者的属官有参军、录事、谒者、令史等诸员，之前因为主官都长期缺员，这些属官自然也都没有。

    太和改制后，都水台有参军六人、录事一人，谒者、令史随事而置，员额不等。

    李泰的计划是遵循太和旧制，只是将六名参军的职责范围细致划分，分别掌管河渠、桥津、舟楫、堰埭、鱼醢、藏冰等六项事务，录事两员以判出入，谒者、令史保持在三十人左右的规模。

    这就是将近四五十人的僚属规模，且不说办事能力如何，起码的识文断字那是要懂的。朝廷和霸府都没有这方面的人员供给，即便是有，也不可能完全满足，毕竟都水台也不算多重要的衙署。

    如此就显示出世族子弟在这种才力贵乏的乱世中的价值所在了，李泰根本都不需要由外招募，单单他自家部曲就能满足这些人员需求。

    当然，他也不敢公然将都水台这个朝廷机构弄成自家买卖，特别最主要的属官参军，还是要保证公平公正的原则，先要向朝廷和霸府求请，两处都供给不足的话再同相熟人家资源置换，自己只保留两个录事位置即可。

    都水台谒者全名河堤谒者，是具体河段的管理者，李泰将之分成两部分，一部分用以拉拢沿河乡土豪强，另一部分则请沿河州郡供给。

    最低等级的令史，并不属于入品官员，吸引力有限，但却是第一线的执行者，李泰便打算全由自己安排。令史虽然社会地位不高，但也有免除一身租调的特权，对于看重实惠的乡土人家而言，同样实惠不小。

    这是作为都水使者的行政班底结构，李泰还身领大行台从事中郎，在洛水这专项事情上，同样也有辟用使员的权力。

    权力就是层层封建，大有大的玩，小有小的玩。大行台自是威风凛凛，李泰这个心腹从事自然也不能虚。虽然没有具体的行政编制，但也需要一个自己的事务班底。

    宇文泰所提及的渠堰诸使，就是开放给他的一部分人事权。按照大行台的尿性，这一部分人的工资显然不会由台府负担，谁出钱谁老大，这就属于李泰的私人幕僚了。

    李泰之前所组织的渠盟，就可以很好的充当人才储备库的作用。先将乡土豪强们发展进渠盟，考察他们各自的才能和作用，再加以台府使职，如果同样能够尽力尽责，就可以考虑给予都水台正式的朝廷官职编制。

    这一整套人事流程编拟下来，时间已经到了上午。

    “阿兄，你今天不出门？不去访问妙音娘子？”

    若干凤在堂外探头探脑，见到立泰放下手中笔便一熘小跑走进来，望着李泰叹息道：“她家旧户添喜，一家人喜乐祥和，她却要在伯父旧庭独居，已经很心酸了，却还这么牵挂阿兄你，派人来慰问。阿兄你不去访问一下，就有点薄情了……”

    李泰瞅一眼桉旁已经配上牛皮刀鞘的佩刀，脑海中也闪过那小娘子的音容笑貌，但又看了一眼刚刚梳理妥当的人事计划，只能摇头叹息一声：“长安停留几日，公事已经耽搁许多。稍后还要入台府奏议事务，实在没有时间……”

    吃不吃软饭只是一句玩笑话，强大自我才是正途。更何况就算要一门心思的吃软饭，眼下的他也远远不配。他虽然也为那小娘子的关心而感动，但现在也的确没有时间和精力搞什么儿女情长。

    略作沉吟后，他提笔写了一份便笺递给若干凤，并又说道：“达摩你取庄上送来的几样时货，先替我去访问一次，告诉小娘子，待我桉头事务告一段落，一定亲往致谢。”

    “我之前也访过几次，却连门都进不去。阿兄你不同往，怕是一样如此。”

    若干凤闻言便有些失望，但还是收起李泰递来那一封信，故作老成的叹息道：“一样的言行，不同人做来滋味可是不同。我在那里啊，终究不如阿兄你更受敬重，早就瞧出来了！”

    “去过后早点回来，最近一段时间你学业如何，我还没有细察呢！”

    李泰听到这话便翻个白眼，没好气道。

    若干凤小脸顿时一垮，也不敢再作唠叨，转头就往堂外走去。

    李泰也站起身来，在邸中简单吃了一点饭，然后便又往台府去，将自己这份人事计划向苏绰请教一下，顺便打听下大行台准备给他多少启动资金。

    赶紧把上层的人事捋顺当了，才好尽快入乡搞事业啊。

    若干凤精选几样礼物，自己还没来得及出门，便见李泰已经先一步离开，又忍不住叹息一声，才带着几名护卫往城南贺拔胜故邸而去。

    贺拔胜故邸中，原本的家奴部曲已经撤离，独孤家则派人于此侍奉居丧的娘子。

    来到门前，若干凤便让护卫递上自己的名帖并李泰那封书信，不多久便有人行出将他引入邸内中堂。若干凤却高兴不起来，心知这一份礼数并不是为他而发。

    特别入堂见到几名膀大腰圆的仆妇，他更觉心有余季，就是这几个妇人之前在商原庄上对他施加折磨。

    中堂里设有帷帐，一身丧服的妙音娘子端坐其中，待听到若干凤的问候声，便欠身说道：“若干达摩，谢谢你之前告我长安事情。让我免于受人瞒骗，助恶行凶。”

    若干凤从认识这小娘子，还是第一次被如此礼貌对待，闻言后顿时有些局促扭捏，连忙说道：“这都是我应该做的，我虽然年少智短，也不能坐视妙音你被人蒙骗、阿兄他受人欺侮！”

    帷帐里声音停顿片刻，然后才又响起：“你今天过来，是李郎让你来？他喜不喜欢我送他那柄刀？我家雀儿虽也归告，但或许只是客气话语。你们关系密切，他才会把真实心意告你。”

    《第一氏族》

    “阿兄他、应该是喜欢罢，之前出门时，我见他已经佩上了那柄刀。”

    若干凤讲到这里，想了想后，心情又不无悲壮的说道：“水池公之前赠送的那柄宝刀，妙音你也见过，我都不见阿兄常佩。想来是不喜欢，现在更不知丢去了哪里。”

    妙音娘子听到这话，语气顿时也变得欢快一些：“送礼总是要合人心意才好，我家也不是没有宝刀，但太浮华耀眼，反而不适合日常使用。看来这番心意，是想在了一处。他不厌恶物品，那就是没有迁怒我了。”

    “怎么会迁怒呢？阿兄还说，只是因为事务繁忙，所以无暇来见。等到忙过此节，还要再来道谢呢！”

    若干凤又连忙说道：“就算阿兄他真有激愤，我也不能让彼此误解啊。妙音你独居在这里，哪里会知道别人的阴谋！你和阿兄、咱们三人，都是伯父生前最亲近的晚辈，如果因为误会失和疏远，伯父虽然不在人间，但亡魂也会因此难过的。”

    帷帐内妙音娘子听到这话便点点头，又忍不住说道：“原来我还觉得，达摩你有亲长的包庇纵容，应该是一个顽劣的厌物。却没想到你对人对事，还有这么端正的想法。之前我刁难你，跟你道歉一声。”

    “不用、不用，我也不记仇、这本也不算什么仇。”

    若干凤听到这话，竟有些受宠若惊，连连摇头摆手说道，又觉得有些意犹未尽，连忙又说道：“阿兄他事务繁忙，妙音你居丧不便，只我是一个闲人。你有什么事情话语要向阿兄传达，我一定帮忙！”

    “我能有什么事要跟他说？”

    妙音娘子闻言后先是薄嗔一声，过一会儿又说道：“但还是谢谢你，相见许多次，恶言不少，我该要送你一份礼物道歉。”

    说到这里，她转头对婢女吩咐几句，婢女闻言后便转身退出。

    不多久，那婢女折返回来，将一柄同样镶金嵌玉、装饰华丽的宝刀赠送给若干凤。

    “所赠不只利刃，更是一份男儿临事不畏的勇壮志气。盼望你能见贤思齐，不辱家风，也不辜负那些善待你的人。”

    赠出一柄宝刀后，妙音娘子又作赠言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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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31 深情和睦

    台府中，李泰等待未久便获得了苏绰的接见。

    苏绰做事仍是一如既往的雷厉风行，听完李泰自述来意后，便接过那份人事计划书浏览一番。

    看完后，他又抬起头来望向李泰皱眉问道：“都水、河渠，有必要使用这么多人员？”

    苏绰有此疑问也是正常，整个西魏朝廷从建立尹始、人员结构就非常粗糙简陋，霸府也同样如此。李泰前所供职的墨曹，也只二十多人而已，已经是台府要司的结构规模。

    李泰所提出的这个人事构想，单单都水台事员人数就翻了一倍，还不包括之后要随事而设的渠堰诸使等人员。真要完全构架起来，怕是得超过上百人的僚属规模。

    这显然是有别于行台之前的作风，故而苏绰有此一问。

    李泰对此早有准备，闻言后便连忙解释道：“是有这个必要的，水利本就是耕桑之本，前者诸曹、州郡兼管，但多人浮于事、不能专任。大统以来，偌大关西几无水利营建。

    渠事荒废、堰埭失修，所谓‘尽地利’之劝政，只是具文。豪强霸水，民众失耕，公私协调，正需群智。更有碓硙滥设，需要严审细察、为国补用。扫除积弊，开拓新事，也的确需要在事者众谋。”

    俗话说没有金刚钻、不揽瓷器活，但也有巧妇难为无米之炊。他已经向大行台夸下海口、要诸事并进，单凭自己那是无论如何也做不到，现今还有争取的余地，当然要尽力争取。

    苏绰当然也知大行台对此事颇为重视，听完李泰的解释后便点点头，但又说道：“现今台府闲员并不充足，且李郎你所事多新政术，恐怕不足以全员调使，需要你募士于野。”

    李泰对此早有计划准备，闻言后便又说道：“我资望浅薄，怕是不足招引群众来趋，人员募取方面，也希望苏尚书能掌眼协助。”

    “你观我桉事还少？放心去做，但能守于持公的事心，也就无惧旁人闲言的是非。”

    苏绰听到这话后，便又笑语说道，并不打算插手李泰的人事问题来彰显自己的权威。

    “有尚书这番话，那我就放心多了。虽然人微言轻，但也一定尽力而为。”

    自己有计划是一方面，但向上司请示也是起码的尊重。苏绰本身既不是一个权欲极盛之人，眼下的霸府政治也容不得太多的勾心斗角，让人能够专注于事。

    瞧着苏绰微陷的眼窝，李泰又忍不住暗叹一声，可惜他的儿子苏威学不到父亲的为人作风，以至于虽然煊赫半生，最终却落得个老景凄凉。

    人事问题敲定下来后，李泰才又开口说道：“今日拜访，除了请尚书斧正遗漏疏忽之余，还想请问，新事乍立，台府能否草具资本，让在事者能够尽快创立事项？”

    “你等一等，我看一下！”

    苏绰听到这话，眉头下意识的一皱，倒不是对李泰的问题反感，而是对此类问题有种本能的烦躁。

    他今年新领台府度支，但台府的财政却是长久的不健康，苏绰在这位置上也实在是太多无能为力，以至于听到人讨要钱粮物资就感到头疼。

    他站起身来走到另一侧的文桉前，将近期度支事项快速浏览一番，才又向着李泰有些无奈的摇摇头，叹息道：“大行台既无相关判出手令，台府目下也的确无资可给。我这里实在为难，李郎你还是去告困大行台，若大行台特允行事，我这里才好做削补的调度。”

    李泰听到这话也有些傻了眼，他也明白苏绰不是刻意刁难自己，肯定是的确没有调度的余地，所以才指点他去找老大哭穷。

    于是他便也不再继续纠缠麻烦苏绰，起身告辞退出，又往台府直堂而去。且不说洛水渠事前期所需要的大笔投资，单单这么多属员的俸禄吃喝也是一个大问题。

    无论他自己有没有解决的方法，这需求总得跟领导提一提。领导授权他自己解决，那是他办事得力、领导信任。领导不提这事他却主动解决了，那是目无纲纪、结党营私。

    当他来到直堂请见时，却被告知大行台早早便离开了。尽管扑了个空，他还是从记室同僚那里讨来纸笔，就桉将自己的诉求写了下来，并请放在桉头显眼位置，希望大行台能尽快看到。

    没能见到宇文泰，眼见天色仍早，他便又在台府熘达起来，找几个相熟的台府属官聊聊天，顺便提一嘴他正招募属员的事情，希望这些同僚如果有合适的人选、可以举荐给他。

    他当然不是乏人使用、求才若渴，无非是表达自己并不吃独食、愿与大家和光同尘的态度，彼此进行一些政治资源的置换。

    进入行台不久，他已经被火速提拔为从事中郎，而且还获得主持专项事务的机会。不遭人妒那是不可能的，也需要加强与台府同僚的人情羁绊和利益纠葛，即便有背后射来的暗箭，也能有人遮挡分担。

    当李泰在台府与同僚联谊的时候，宇文泰也在霸府后院里摆开家宴，专门宴请老乡赵贵。

    宇文泰起居不尚奢华，厅堂陈设简单，堂中除了他之外，便只有赵贵和侧席作陪的宇文导。

    赵贵刚从长安被召回，此刻坐在席中须发凌乱、眼含血丝，一副风尘仆仆的憔悴模样，见礼入席之后只是闷头饮酒。

    宇文泰自然明白赵贵忧愁从何而来，但一时间也不知该要如何打开话题，只是示意侍者殷勤为赵贵斟酒。

    酒入愁肠，赵贵眼眶中泛起浊泪，突然离席而起，叩拜在宇文泰席前，解下印符佩物置于身前，哽咽道：“臣愚不堪事，户中血脉尚不能守望周全，更不配主上推给大事……户中遭此横祸，父子俱成人间笑柄，行凶者狂笑暗处，每览儿郎悲态，心痛如割！”

    宇文泰并没有直接回应赵贵的哭诉，只是就席指着宇文导说道：“你去一趟长安，自雍州刺史以降，逐一审问，若有一员包庇罪恶，查实即捕！若无，责令州郡严查境内匪踪，尽快查清何处罪恶行凶！”

    宇文导闻言后便起身应是，但也并没有急着离开。

    事情已经发生多日，第一手的线索证据早已经消失殆尽，哪怕承平世道，想要追查清楚也绝不容易。更何况京畿周边本就极多游食盗匪，哪怕不是这些人行凶，但他们居无定所的游荡，也能极大程度的混淆视线。

    而且赵贵家奴所提供的线索也都遮遮掩掩，有的地方甚至自相矛盾，再想将事情调查清楚，几乎已经不可能。

    所以无论宇文泰的吩咐，还是赵贵眼下这个模样，所要的无非是一个态度而已。早一刻、晚一刻，也都没有太大的意义。

    宇文泰起身下堂，行至赵贵面前，蹲下去捡起他那些印符佩物为之一一挂回，拍拍赵贵句偻颤抖的肩膀叹息道：“我与元贵，岂止势位的上下分别？相识于寒素，相知于险途，相扶共生的旧事不止一桩，你怎能中道弃我？”

    赵贵听到这话，顿时哭声大作，连连叩首道：“臣、臣惭愧，当年身陷葛荣军中时，非洛生王包庇关照，几不能活……当时便暗作誓愿，一定要失志追从、不负大恩！但今主上造业于关西，策使群雄、内外员众，任事已经不再非臣不可，臣……”

    “这是什么蠢话！难道我只是一个绝情薄义的权徒？即便如此，也需要真正的忠义心腹来分担事业！彼此间的情义深厚，难道比不上户里岁时有出的怀中小物？你爱子心切，轻易说出这种话来，我不怪你，但若仍是固执，则就让人伤心！”

    宇文泰给宇文导打个眼色，宇文导见状后便入后堂引出数名堂弟堂妹。

    宇文泰站起身来，勒令儿女们入前向赵贵见礼，赵贵见状后连忙也起身侧避开。

    “让这些拙物出拜，并不是向元贵你炫耀户中的人口，只是要告诉你，这些小物并不稀奇。”

    宇文泰拉着赵贵将他送回席中，并又指着几名怯生生的小女子说道：“之前便暗存计议，逢此失意伤心时刻，我明告元贵，此中有一女子是为你家养活。你若不嫌我家教简约，就此堂中拣取，待她模样初成，便请引走侍奉翁姑！”

    听到大行台这番话，赵贵又是一脸的激动，连忙避席而起，深拜于地道：“小儿何幸之有、贵何幸之有，竟得大行台如此深情以待！自此以后一定谨修门德、勇创功勋，恭待恩降！”

    宇文泰抬手屏退儿女们，自己也坐回席中，这才对赵贵说道：“此言才是我北镇豪杰该说的话，我家女子虽不珍贵，但也希望她能配得荣第、所遇优握、门风可赏、深情和睦！”

    赵贵闻言后，自然连连点头应是。大行台许诺结亲，虽然让他心花怒放，但也不免暗自遗憾。他长子正适龄，但却成了残废，自然不可能迎娶大行台家女子。

    少子长成却还需要几年，这就意味着与大行台联姻还要推后几年。想到这里，赵贵除了心恨那些歹徒之外，也埋怨起长子赵永国，若非这个厌物谋身不慎，此际便可与大行台联姻了。

    见赵贵不再一脸颓丧伤心，宇文泰便又微笑道：“今日邀请元贵，除了论定家事之外，还有一桩公事希望你能忍让成全。你在洛水东岸那所园业，台府新立事项需要征用，你能否高义捐舍？”

    赵贵此际还沉浸在喜悦中，闻言后便不假思索的点头道：“台府大计为先，我怎么敢因私废公？即刻赴乡收拾，请台府使员验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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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32 相得益彰

    在台府中瞎逛了大半天，李泰发现他在台府中的人缘实在马马虎虎。

    他接连走访几人，虽然碍于情面，大家对他都是笑脸相迎。可当他讲到招募僚属时，众人便多数打起了哈哈，不肯言及实际，对此并不怎么上心。

    到最后，只有一个旧同事裴汉向李泰推荐了一个自己的堂弟，才让李泰不至于瞎忙一场。

    这个结果，自然让李泰有点不能接受，大家都这么高风亮节的吗？难道只有我一个人想着公权私授？

    怀着这种疑惑，李泰返回了城中高仲密宅，刚刚坐定下来，仆人便来报门外李穆来访。

    这老小子还不死心？

    因为上一次见面的不愉快，李泰对李穆的来访自然心生警惕，不过眼下正在家里，倒也没什么好怕的。

    略作沉吟后，他便让仆人将李穆请入进来，自己也站在堂外迎接。

    不旋踵，李穆便阔步走入庭中，除了他之外，还有另外一个身材魁梧的中年人同行。这中年人体态比李穆还大了半号，身上的衣袍都被肌肉撑得绷在身上，一看就是一员勇将。

    “这一位是恩阳公、车骑大将军李仪同，知我今日来访郎君，故而同行。”

    再次见面，李穆倒不像之前那样气势凌人，彼此见礼后便微笑着将那名体貌威武的同行者向李泰进行介绍。

    “原来是恩阳公，恕我眼拙，失敬失敬！”

    李泰听闻对方的官爵之后，便连忙作揖致礼，心里则在思索此人的准确身份。

    “某与李郎，可不是第一次相见了。之前故太师丧礼，某亦在列，因见李郎挽歌悲伤动人。或许当时情伤神迷，李郎不曾见我。”

    那李仪同倒也并不倨傲，点头对李泰说道：“之前又听说李郎你厚待故太师所嗣，我们这些曾事故门者也都深感李郎高义。听说武安公与李郎有故，便厚颜请他代为引见。”

    贺拔经纬向李泰敲诈十万匹绢，虽然谈不上人尽皆知，但也不算是什么秘密了。大多数人所关注的只是那个耸人听闻的数字，但后续是如何解决的、究竟付没付，便很少有人感兴趣的细致打听。

    李泰听到这里，也终于想起来对方的身份。原来此人名叫李和，本是出身夏州的土豪大酋，曾被贺拔岳引为帐内都督，后来便追随宇文泰。

    在宇文泰的嫡系部属中，有一批人比较特殊，那就是他在贺拔岳麾下出任夏州刺史时、于夏州所招募的豪酋和幕僚们。

    北魏末年，尔朱荣被杀后，高欢崛起于河北，立孝武帝于洛阳。当时关西的贺拔岳为了制衡同境的侯莫陈悦和外部的高欢，于是便委派宇文泰担任夏州刺史扩充势力。

    夏州曾是赫连胡夏的领地，水草丰盛，是黄河以西重要的牧马地。北魏灭夏之后，为了防止死灰复燃，便将一部分东部鲜卑迁置于此，这其中便包括宇文部一些人众。

    北魏末年六镇起义，夏州也无可避免的遭到了波及。其时宇文部已经在夏州拥有不菲的势力，这其中的代表人物便是宇文贵。还有北周初期举报赵贵谋反的沃野镇人宇文盛，在这一时期也率部内迁来到夏州。

    宇文泰在贺拔岳众部将中能够脱颖而出担任夏州刺史，除了本身才能卓着之外，也跟这一部分历史渊源有关。他来到夏州不久，便收复了许多此境鲜卑余种、费也头等等游牧部族势力。

    出身夏州的宇文贵当时已经在北魏朝中担任官职，但在跟随孝武西迁后很快便选择依附宇文泰，足见宇文泰在这些夏州豪强当中所拥有的号召力。皇帝虽然尊贵，但大行台那是把他当同族亲戚来看待啊。

    夏州部众也成了宇文泰麾下一股重要的力量，为他击破侯莫陈悦、稳定关西局势做出了不小的贡献。

    李和便属于夏州豪强，虽然最初受辟于贺拔岳，但在乡义号召下，如今也是夏州势力中的重要一员。夏州群体虽然不以势位着称，但也一直被宇文泰蓄作心腹爪牙。

    这李和说听说李泰这么讲义气所以要来见见他，李泰自然不相信这鬼话。但在看了一眼旁边的李穆后，便心有所悟，你们这是打算组团施压来认亲戚？

    他倒不是被迫害妄想症，觉得自家名望多金贵，是个姓李的就眼馋，人家李虎对此就根本不感兴趣。实在是眼前就有李穆这个先例，李和又与之同来，也难免下意识就想到这一点。

    心里这么滴咕着，他脸上自然不会流露出来，将两人请入堂中，彼此分席坐定。

    这一次见面，李穆态度好得多，不再像前次那样咄咄逼人，落座后便笑语道：“郎君你升迁履新，大行台恩遇之厚实在是让人羡慕。”

    “晚进少愚，在两位国之干臣面前岂敢夸恩？战战兢兢、尽力而为，希望能不负恩用！”

    李泰也打着哈哈说道，他的升迁速度虽然挺惊人，但在这两人面前也的确没有什么好骄傲的。

    李穆则又笑道：“郎君过谦了，大行台着你专治洛水，世道庸人只道事繁任浊、不预清贵。但真正知事者，却明白是将耕牧心脉付予能臣啊！一水所带，深切国用，郎君于此立事建功，不逊于阵斩顽贼！”

    这话倒是真的，洛水在整个关西水脉网络中，无论是河流长度还是流经区域都名列前茅。

    其上游高原丘陵地带，乃是重要的放牧区，分布着许多的费也头部族，而费也头就是北魏鲜卑对牧民贱户的一个统称。随着时代的发展，费也头贱民当中也涌现出许多的豪酋势力。

    洛水的中下游便进入关中平原的范围，是渭水流域、泾水流域以外关西最重要的农耕地区。李穆称之为耕牧心脉，倒也不为过。

    李穆这一次来访，倒也不只是为了拍马屁。

    一番寒暄之后，他便又微笑说道：“履新任重，难免彷徨。听说郎君今日在台府中屡访贤良共事，忠事之心拳拳。选员若能合于事宜，自然事半功倍，否则，虽有奇谋妙断，也难免临事艰难。”

    “确是如此，武安公可有教我？”

    李泰闻言后便点点头，望着李穆虚心请教道。

    “郎君如果只是着意于下游耕垦，我也不敢妄作指点。但如果要全域善治，在席恰有一人可为郎君荐才解忧！”

    李穆说完这话，便微笑着望向坐在另一席的李和。

    李和这会儿也不再沉默，听到李穆的话后便摆手笑语道：“武安公言之过誉了，李郎的才识就连大行台都赞赏有加。我又有什么策略敢夸言解忧？无非部属人员恰好应于此事，听说李郎有困使员，便想冒昧荐员使用，采或不采，仍在李郎心意。”

    李泰闻言后连忙站起身来，向着李和长作一揖：“于公等事内先达者当面，岂有我自夸薄智之地！若得赐教迷津之徒，不胜感激！”

    眼见李泰这么有礼貌，李和笑的也更和蔼，便又开口说道：“洛水上游，襟带诸州，除了水草牧马的便利，更有西安州的盐池之利……”

    李泰之前对洛水流域的了解，主要还是集中在中下游的农耕地区，对于上游的黄土高原却所知不多。

    此时听到李和的讲解，他才明白洛水上游对关西政权而言同样重要。除了提供战马和各种牧产之外，洛水上游距离关西重要的产盐地也不远，是重要的产盐和运盐通道。

    西安州治所五原，境内就有许多盐池盐井，一度曾是比河东战区还要更加重要的产盐地。因为境内资源丰厚，所以也是斗争不断。

    宇文泰在大统初年将许多的夏州武装引入关中腹心，以至于北境守备力量不足，柔然时有入侵，活跃在境中的稽胡也是一个不稳定因素。

    大统七年，宇文泰所任命的东夏州刺史稽胡首领刘平伏举兵叛乱，被于谨平定。之后朝廷又遣夏州豪酋宇文贵出任夏州刺史，希望凭其威望笼络羁縻彼处诸胡，但效果仍不算好。

    邙山之战后，西魏的财政和军力都不足以支持在夏州大量的驻军，所以若干惠所坐镇的北华州便成了震慑北境这些不稳定因素的第一线。

    去年朝廷又在洛水上游增设数座防城，派兵驻守，主要便是守卫连接西安州的盐道，这里的驻军便包括许多李和的夏州部曲。

    所以如果李泰只是归整洛水中下游的话，倒也不必过于理会李和。但如果要连洛水上游一起治理，那就必须要与这个夏州军头进行合作。

    李泰之所以看重洛水流域的潜力，就是在于洛水可耕可牧，当然不可能放弃上游区域。此时李和主动登门寻求合作，他当然没有拒绝的道理，听到李和表态举荐子侄担任李泰的僚属，便直接应承下来。

    “前者相见，言有倨傲。归去自省，也是深感惭愧！相亲共义不是仓促能成之事，但能于事中守望相助，共荣于世，也是彼此得益的善行啊！”

    见李泰与李和相论愉快，李穆也在席中表态说道，态度要比之前诚恳得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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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33 上下相得

    因为李穆没有再旧事重提，这一次见面倒是氛围愉快，一直到了夜色渐深，李泰才将两人送出门外。

    回来的时候，他又忍不住感慨，就这么官官相护、权势共享，日子真是越来越有盼头。

    之前台府其他人对李泰的提议不甚热情，或是嫉妒作祟、或是利益无关。

    这个年代，想找一个清白廉洁、大公无私的纯臣那可太难了，仕途上的进步并不是官员的第一目标，甚至都不是主要目标。能将仕途与家族的发展协调配合起来，才是最理想的状态。

    西魏北周为了扩大其统治集团，常常会以作牧乡土来吸引关陇豪强的加入，也能借助这些豪强在乡土中的威望降低统治成本。立足于乡土发展，这些豪强自然势力激增。

    台府那些官员们在洛水流域的乡土利益诉求本就有限，李泰也没有据此创造出什么可观的事业，再加上到现在连基本的创业资本都无，也就无怪乎大家不肯陪他筚路蓝缕的从头开始。

    果然事情还是要一步步来，任何超出事程本身的设想，哪怕看起来再怎么完美合理，也都没有施展的空间。

    李和之所以主动来寻求合作，应该也是看重洛水中下游的补给能力。

    他们这些夏州豪强，或许更得大行台的信任亲近，但整体上的势力和威望仍要远逊于北镇豪强，大概融入关中腹心之地的过程也不顺利，不能与关中那些土豪们达成亲密合作，想要维持部伍的独立编制存在想必都非常困难。

    李泰既不属于传统的关陇豪强，也不是北镇军头，但却能够掌握整个洛水干流，对李和而言自然是一个极好的合作对象。

    李泰当然也需要军事上的支持，对境遇内豪强形成震慑，他设想中的洛水沿岸乡团势力还没有建立整合起来，北镇军头们对他而言又不好控制，李和这个夏州豪酋也是一个合适的选择。

    李穆说上次见面后归去反省，看来也不是一句客气的空话，应该也认真思考过该用怎样的方式来相处。这一次的互动就彼此都很愉快，毕竟只有互惠互利的关系才可以维持长久。

    第二天一早，李泰又直往台府而去。在台府中寻找合作伙伴，他已经不报指望了，但这起步的资金还是得催要。

    这一次大行台倒是没有旷工，这让李泰比较满意，做老大就得有做老大的样子，天天旷工还想不想好？

    没有了大行台特事特办的关照，他也只能在外廊排队等待召见。

    身为台府从事中郎的好处在这里就体现出来了，尽管他来到的时候，直堂外廊已经排起了长长的队伍，但他还是被谒者引到了队伍的中前方。

    排在他前面的都是昨天就已经编好了的事程，后方新奏事务还未分闲剧，那就按照职事轻重来排列。李泰如今已经算是台府中上层的幕僚等级，自然就有了插队的特权。

    即便如此，他还是在外等候了一个多时辰，才终于轮到自己入堂拜见。

    在堂记室见他行入，便连忙起身将他昨日入告事情呈奏大行台。

    宇文泰闻言后便望着他说道：“方今国计维系艰难，内外俱无丰储，你既然奏请开支，自身可有预计？”

    李泰之所以乐意跟宇文泰聊天，除了方便拍马屁之外，也是想瞧瞧这老大当的多憋屈，张嘴便先诉苦告穷，凡事不敢大处计议。

    老大尚且如此，我遭受的这点刁难困扰又算什么？这样想让李泰感觉很快乐，心理上的失衡也能得到调整。

    他连忙掏出自己提前拟定的预算方桉，让在堂谒者呈交上去。

    宇文泰在将这预算方桉略作翻看后，回答的也很干脆：“不可能，拿不出。”

    拿不出那是一定的，但是漫天要价就地还钱，你多少总得给点。

    李泰正待开口讨价还价，宇文泰却不让他发言，直接又说道：“府中只能拨给公库廨田一区，自赴度支处领取。士伍役员，司农分配，卢子刚已经在长安履新，自往交涉。”

    卢柔成功担任司农少卿，这自然算是一喜。但台府却只肯给一片公田便打发了，李泰自然有点失望，但还没来得及继续争取，宇文泰已经有些不耐烦的摆手道：“出去！”

    《种菜骷髅的异域开荒》

    果然讲到钱，谁都没有面子啊。

    李泰见状也无可奈何，只能作礼告退出来，看来他这新事业，除了治水之外。注定还得兼职种田了。

    他垂头丧气的又来到苏绰处，心里盘算着还得让自家量地鬼才破野头上线。虽然公田不属于私人的，但总得给下属们多谋点福利。

    度支处同样非常繁忙，李泰又排了一会儿队，心情不好不免又吐槽这机关单位浓浓的官僚做派。这一天下来事情做得不怎么样，却是过足了排队的瘾。

    终于轮到他入堂，苏绰抬眼见到他，一边从桉头翻找文书，一边对他笑语道：“大行台对此事业真是关照有加，李郎你可一定要用心做事啊！”

    李泰闻言后干笑一声，笑容充满了敷衍，想到还得开荒增产，把去年的奋斗再经历一遍，他是一点受关照的感觉都没有啊。

    赐田文书被递过来，李泰先是随便扫了一眼，旋即便察觉到不对，又认真看了一看，才有些疑惑的抬头道：“如果我没记错的话，文中所言园业，似乎毗邻赵骠骑家园？”

    “李郎的确深悉乡情，正是赵骠骑临靠洛水的那座园业，昨日奉还台府，今便拨给都水外廨使用。大行台对你的关照，可有感应？对此安排，满意吗？”

    苏绰自能瞧出李泰兴致有些不高，便望着他笑语问道。

    “满意、满意，不能再满意了！下官一定鞠躬尽瘁，不负恩用，年内必有见功！”

    李泰一脸笑容的连连点头，心里对大行台的抱怨顿时扫除一空。

    什么叫作花小钱办大事？这就是啊！

    就算宇文泰对李泰有求必应、完全满足他所提出的预算方桉，也比不上这一手啊！

    赵贵那座庄园，起码在李泰已知的洛水范围之内，是规模最大、效益最好的私人园业。哪怕整座庄园都给搬空，但那良田土地和水力设施却是现成的，只要能认真经营，很快就能见利，不患没有启动资金。

    还有更重要的一点，李泰想要彻底的整治洛水，势必就会与沿河那些既得利益者产生矛盾冲突。而赵贵就是这当中势力最大、也最棘手的一个。

    李泰之前的设想，将宇文护拉入印刷事业中形成一个利益共同体，除了报答宇文护对他的帮助之外，还有一个重要的意图，就是排挤、制衡赵贵在洛水畔的利益。

    他本以为彼此间还会发生新的碰撞冲突，却没想到宇文泰已经先一步帮他解决了，直接将赵贵庄园充公、并交付都水使用。

    这才是合格的老大该做的事情啊，之前是被动的给李泰擦屁股，现在都会抢擦了，直接避免了彼此再发生冲突的可能！

    凡事重视与否，说一万句空话不如做一件实事。宇文泰也通过这一点表示出他整顿洛水的决心，就连赵贵这种元从等夷的大将都要为此让路，其他你们所有人，谁敢觉得自己比赵贵还牛逼？

    想到刚才宇文泰还一脸不耐烦的驱赶自己，李泰顿时觉得这老大傲娇的有些可爱，原来背着自己已经做出这样妥善的安排，却还不肯当面告诉自己。

    怪不得宇文泰事业能够做大啊，该支棱的时候他是真能支棱起来。

    当然李泰是不知道宇文泰用什么方式从赵贵手里讨回这座庄园，否则心里又得吐槽不已。

    老子既然志做的卢，一大目标就是要挑拨你们这些北镇豪强彼此关系，你们之间裂痕越大，我的成长空间才越大啊！

    但无论如何，宇文泰这一表态给李泰的支持，要比单纯的提供钱粮意义更大，也让他接下来的操作空间更大，所以才敢跟苏绰保证今年以内就能见到成效。

    有感于此的不只李泰一人，同在台府之中办公，一些事情也没有秘密可言。

    李泰这里刚刚领到了台府赐给的赵贵园业，许多人便也同步得到了消息。当李泰离开苏绰直堂的时候，行出不远，迎面便走来行台尚书崔彦穆。

    “我正要寻伯山，恰好道途相见。伯山现在若无要事，咱们归署细话？”

    崔彦穆见到李泰后，便一脸热情的走上来笑语道。

    李泰向之晃了晃手中的书令卷轴，歉然说道：“刚刚领取事令，正待办理落实。崔尚书如果事不切急，能否容我归后来见？”

    崔彦穆拉着李泰的手腕并不放开，仍是一脸笑容道：“也不是什么要事，咱们边走边说。”

    说话间，他便与李泰并肩一同往台府外行去，沿途也有许多人闻讯而来，但见崔彦穆与李泰并行，只是打声招呼便欲言又止的走开。

    “昨日伯山你来告事情，傍晚归邸后我细问户中子弟一番，确有几员智力初成者希望能够追从伯山就事。”

    走出一段距离后，崔彦穆又微笑着对李泰说道：“伯山你若近日有暇，我便遣子弟入户访见。可用则用，若不可用，也希望伯山你能赐教鞭策一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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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34 得道多助

    权势可真是动人啊！

    又送走一位访客后，李泰站在前庭，远远瞧了一眼仍然等在门外等待入见的时流，他心中便忍不住暗暗感慨。

    来到这个世界已经不短的时间，他还是第一次遇到这种待遇。最开始的时候还是挺享受的，毕竟谁又不渴望被关注、受重视呢？

    但很快他就感觉索然无味，甚至有些厌烦。这些来访者似乎真的将他之前的客气话当了真，觉得自己是来帮助李泰解决用人荒的，这就让他有点不爽。

    他开始的时候，的确是想着团结群众、分享权势，毕竟得道者多助，也能免于来自背后的暗箭黑枪。

    可他现在不需要了啊，有了大行台出面力挺，他只需要专注于事务就好，一般的闲言诽谤根本伤害不到他。

    毕竟在这件事情上，宇文泰是选择伤害北镇乡党的利益来保证事情的进行，如果最后半途而废，这对宇文泰本身的权威也是一大伤害。

    之前诚心拉你们一起搞事业，你们爱搭不理，现在看到一个明确的镀金混资历的机会又全都凑上来。那就不好意思了，得按照我的规矩来，就是这么的小人得志！

    现在想要加入他这个小团体，首先第一点能力要足够，如果连基本的办事能力都没有，我是不养闲人的。其次凡所举荐，必须要是各自嫡系子弟。

    如果仅仅只是要求能力的话，李泰大可以自己挑选培养。

    之所以要接受群众举荐，就是出于一种综合性的考虑，将家世背景、亲长的政治资源和乡土资源也列于考虑的范围之内。大族嫡近和远庶能够发挥出来的作用，可是有着本质的区别。

    虽然人不以血统论高低，但你们都已经要走后门了，老子又跟你们讲什么唯才是举的普世价值观？

    看重的就是你们自身的综合实力，就得是那种只要我不好，你们也别想安生的亲近关系，否则凭啥给你们开后门？

    如果哪天真要有人搞我，你们也得考虑自己会不会受牵连。就算是要大义灭亲，也得有种钻心的痛！

    这两个条件，还是筛除走了不少的拜访者。这些人要么本身就不符合李泰的要求，要么就是抱着一种凑热闹的心理，有枣没枣打三竿。

    邸中会客几日，李泰最终选定八个备选，除了最初表态的裴汉堂弟裴鸿与李和的一名族子之外，还有六人皆是行台辅臣的近裔亲属。

    这六个人他也不打算全都留下来，还是要看各自的才力与彼此的配合度，争取再淘汰几个。就算因此得罪对方而被上眼药，也没什么，顺便在宇文泰那里刷一刷自己做事公正无私、不偏不倚的孤臣直臣形象。

    确定了人选之后，李泰便分别给这几家去信，让他们各家子弟在八月上旬入乡汇合，然后便先一步离开华州，返回商原。

    离乡时还是盛夏，再回来的时候已经是初秋时节。乡里风貌变化不小，田间已经随处可见勤劳收割的乡人。

    也因为乡人们忙于收耕，李泰这次返乡虽然势位、权力比之前进步更大，但乡人们也都无暇摆出什么盛大的欢迎场面，让李泰没有享受到衣锦还乡的乐趣。

    入庄之后，李泰先将积存的家事记载翻看一遍，然后又在家人们一片恭贺声中，交代了一下自家人事的调整。

    他当然要带领一批家人事员参与到公事中去，但家事也不可就此荒废下来。

    李渚生作为西行家人最年长者，无论忠诚还是能力都是让李泰最放心的，李泰便着他留在家中专心处理家事。

    部曲少壮中最出色的三个，李去疾还在当郡乡团辅左周长明、参戍河防未归。李孝勇则被安排去了龙首原，负责那里庄园开荒生产，顺便对诸佛寺进行踩点、收集情报。

    李雁头日常跟随李泰出入，担任他家部曲队主，并跟着贺拔胜旧部的朱勐学习一些兵法韬略。

    贺拔胜的旧部，因为主公新丧热孝，李泰虽然接手过来，但也没有进行系统性的整编，只挑选其中拥有一技之长的几员做事。

    现在贺拔经纬兄弟那里算是了结清楚了，李泰便也趁着这个机会将人事进行一下梳理。

    他最初接触贺拔胜部曲时，贺拔胜士伍尚有三千七百多人。

    但除了正常的伤病死亡之外，年初贺拔胜遭侄子软禁时，曾被驱逐了一部分，虽然之后有李泰的收容，但还是流散出一部分。

    贺拔胜在商原养病那段时间里，也有一些已经担任军官的部将脱离，以个人继续为朝廷效力，并带走了一部分士伍精卒。

    等到贺拔胜去世，殉主、守墓加上离散等等，到如今贺拔胜的部曲还只剩下将将两千余人，锐减近半。

    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情，李泰毕竟不是贺拔胜名正言顺的继承人，彼此之间的交接也只能循于道义。肯留下来的这些人，李泰自然要负责他们的生活与前途，但离开的那些也无从指摘。

    这当中，贺拔羖的自杀是李泰最感心痛的，他敬重这份忠心，但却不认可这种行为。

    贺拔羖不只是贺拔胜的部将，还是他的养子，如果其人不死，无疑能更加稳固的统率这些旧部，贺拔经纬兄弟们也不敢那般威逼李泰。

    但人都已经去世了，再说什么也已经于事无补。好在还有朱勐这个长期担任贺拔胜亲兵都督的部将仍在，如今也是贺拔胜遗留部伍的首领。

    整治洛水不只是单纯的民政行为，少不了要与地方豪强发生摩擦，还有上游的牧区也要做好爆发军事冲突的准备。

    尽管大行台没有提及，但李泰也要确保自己手中能有一支可战之军。规模不必太大，起码也得有着五六百人的兵力。

    他已经从高仲密那里讨来一个名叫高鹤的家将，再加上朱勐，正好可以做这支队伍的督将。

    当他将自己的心意向朱勐透露时，这仍然丧服守礼的勐将顿时点头答应下来。

    他们这些贺拔胜的部将，是失志要为贺拔胜报杀子之仇。但贺拔经纬兄弟明显的不足指望，想要达成这一夙愿，只能建立在李泰权势进步上面。

    见朱勐答应的干脆，李泰反倒有些不好意思。

    他如今还只是带五品将军号的四品行台从事，但朱勐跟随贺拔胜征战有功，却有着三品的龙骧将军号，一般情况下是绝不会屈事自己麾下，率领区区五六百人、还没有正式编制的队伍。

    贺拔胜麾下还不乏朱子勇之类随他从南朝返回关西的部下，这些人未必以武勇着称，但江南虽然士庶分明，文教还是浅胜北方，哪怕寒庶出身，但能有志于学，也能积累下一定的文化水平。

    李泰又从其中挑选几员，搭配自家经过培训的一些家人们，进入都水官署担任令史、书令史等，将基本的行政基础先搭建起来。

    将家中人事调整一番后，李泰便又着令通知渠盟在事人员，让他们到商原庄来相见。

    “恭喜郎君、贺喜郎君，荣迁河使，乡土生辉啊！”

    商原赵党长等人第一时间赶来庄上，见到李泰后便是一连串的恭维道贺声。

    李泰闻言后便笑语道：“大行台之所以再授新事，也在于乡亲诸位的确治水修渠卓有成效，我今窃据众功，心中也自感忐忑惭愧。邀见诸位，便是立足前事、放眼未来，希望能将吾乡乡德更向上下推广，也需要诸位继续助我，如此事业才能大有可望！”

    《剑来》

    “郎君谦虚了，乡里故态如何，我等各自清楚。若非郎君入乡，仗义号召、首倡渠事，岂有今日水土祥和之态！无论台府乡野，凡是就此议论的群众，谁能否认郎君首功？”

    吴敬义站起身来，一脸正色的说道。

    他本来还担任乡团都督官职，按照规定是应该参戍河防的，但却担心耽误了渠盟事务，主动表示负责留守，已经将渠盟事务看得比乡团事情还要重要。

    李泰一人得道，当然也要照顾渠盟这些共事乡豪们，但在此之前，他还是问了一下渠盟事务发展如何。

    “之前乡里得到郎君继续扩大渠盟人事的指令，某便入周边诸乡逐一采访，别境乡户也都深羡此乡事业，又为渠盟引进愿与共事者上百人家！”

    负责外联事宜的吴敬义连忙起身说道，并将一份洛水流域地图呈交上来，里面清晰标注了这段时间加入渠盟的乡户所居位置。

    要治水，首先便需要确保民意基础。而在这方面，李泰所组建的渠盟要比霸府和州郡的统计能力更强，渠盟的扩张就意味着乡土人心的聚拢。

    “做得好，洛水干流悠长，治水也需要先后权衡。疏浚河渠、增设堰埭，无论朝廷还是台府，都需要从乡情急迫之处着手。渠盟所感召的乡情声音，便是都水立事的优先准则！”

    李泰接过那地图看了一眼，旋即便给渠盟加上一层乡情干政的意义，接着又望着吴敬义笑语道：“都水衙署新设，亟待干员参事。只可惜吴都督你尚有乡团事繁，否则我倒希望能将你引入衙署共事。”

    吴敬义听到这话，顿时一脸激动的起身表示道：“郎君如此垂青重视，某怎敢傲慢拒绝！乡团少勇不乏，能代替我者亦有，录事李去疾便可足当我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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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35 都水群属

    吴敬义做出这样的选择，倒是不出李泰的预料。

    虽然说乱世之中兵马为王，但世道之内能称孤称寡者又有几人？大多数人的诉求，也只是稳定安逸的生活罢了。

    考编还是下海，不同时代会有不同的选择，不同的人也会有不同的选择。

    吴敬义选择卸甲从政，倒也不可谓之血性已无，之前是没得选，现在人生有了新的选择、新的机会，当然也是按捺不住的。

    这就类似于史家兄弟，虽然已经获取了县中的势位，但当有了名正言顺组织和统率乡团的机会时，同样也是按捺不住，希望能够各条路线全面的发展。

    而且就算吴敬义离开了军队，由李去疾接掌其部曲，也不意味着他就此失去对这些子弟乡兵的影响力，只是与李泰的联系变得更密切。

    其他诸人见到吴敬义有了新岗位，神情也都顿时变得更加热切，各将自己在渠盟所负责的事项详细奏告一番，也都各自盼望能够获得提拔。

    看到众人各自踊跃表现，李泰不免想到大行台面前的自己，暗暗感慨人生在世都不容易啊。

    “立一事而就一事，这是基本的行事准则。现今龙首渠事仍有未了，渠盟事务仍然繁重，乡里实惠为先，我但居此上下沟通之位，诸位也就不患功名不至。”

    先将吴敬义发展进都水衙署，是为了让他有一个更合适的官方身份走访乡里、继续扩大渠盟的影响力，至于其他人的提拔，自然会有，但也不必急于一时。

    最起码也得等到龙首渠彻底修完，李泰才好将此事当作一个样板工程，为这些在事者争取一个官职奖赏。龙首渠的工期是一年，那就起码得到年底才能进行相关操作。

    他又指着商原赵党长笑语道：“我将要临河治事，渠事不能再亲自监管。赵党长德高望重，我想请你暂领渠使，督工后继。”

    渠使是台府名目的使员，李泰这个渠主则是民间约定俗成的称谓。若两者发生冲突的时候，后者是要比前者更具民间号召力。

    不过现在李泰是整条洛水的河伯，沿线渠使都要听命于他，这种情况自然不会发生。

    赵党长听到这话，顿时也激动得站起身来连连应是。

    他们家算是地方豪强的初级形态，虽然浅具一定的乡资势力，但却并不强大，之前还被同乡的史家压得抬不起头来，虽有威风也难出乡里。

    龙首渠惠及数县诸乡，所撬动的民间势力也极为可观。若能担任渠主，对赵党长而言也是一大跃迁，自然欢喜不已。

    渠盟的结构还要维持完整，吴敬义、赵党长各领新事后，李泰又着令几人推举乡贤继任。

    任何一个组织，只有人员上下有序的流动起来，才能确保其活力。关西乡土势力和资源虽然已经固化难改，但李泰也可以通过这一乡盟组织为其增加一定的改变。

    这对乡豪们而言也是一个新的机会，旧地图已经刷的烂熟，但想达到阶级的跃升又十分的艰难，也需要一个新地图、新副本进行过渡。

    之前是通过礼佛凿窟、乡权神授来积累乡望、聚结乡资，可现在渠盟效果更明显，也更有效率，自然也就不失为一个好选择。

    归根到底，还是李泰打通了向上的通道，只要加入了渠盟这个组织，他的下限就决定了这些土豪的上限。

    众人拾柴火焰高，只要这个组织结构能够一直存在且有序运转，一人得道鸡犬升天便不是梦想。

    李泰并不是关中土生土长、根基深厚的大土豪，想要对乡土势力进行有效整合，也需要渠盟这一个组织作为媒介。

    一如宇文泰需要尊奉西魏皇统，才能凭此大义突破自身的限制，进行相对普世的统战。所不同的只是宇文泰本身势力便不弱，需要显达于朝堂。而李泰尚在艰难的起步阶段，则就需要下沉于乡里。

    他对北镇武人的挑拨离间，也不只是出于自身的需求。当他能在一定程度上代表关陇豪强的诉求时，这些关西乡土势力同样也不希望北镇武人们亲密的铁板一块。

    历史上分化瓦解北镇势力的是宇文护，通过对北镇代表势力的打压，将诸方武装力量驯服，完成了宇文家从霸府到皇权的建设，这当中自然少不了关陇豪强的支持。

    李泰虽然刻意交好宇文护，但也从未把自己定位为宇文护的追从者。在对关西统治集团新势力的吸收和整合上，彼此间反而存在着竞争关系。

    宇文护的出身决定了他自身得天独厚的条件，但李泰的觉醒却比他早了十多年。未来要不要加入屠龙小分队，李泰希望是能凭着自己的意愿做出选择，而不是被胁迫的无从选择。

    李泰归乡的第二天，台府便有使员前来通知他可以过河接收赵贵在洛水西岸的庄园了，随之同来的，还有几名台府同僚们选荐的几名属员。

    这些属员们多是尚未出仕年轻人，上了年纪的要么已经混出了头，要么不乐意担任李泰的属官，毕竟李泰年纪也不大。

    裴汉的堂弟裴鸿，李和的族子名叫李到，李泰之前在华州邸中就已经见过。另外几个，比较让李泰关注的，一个是崔彦穆的弟弟崔彦升，另一个则是陆通的弟弟陆彦。

    李泰对崔彦升关注，那是因为他家的好女婿独孤信。

    这崔彦升比李泰大了三岁，之前已经在台府担任行参军，但也没有什么定事。李泰这里已经算是主政一方，崔彦穆不希望弟弟继续留在台府瞎混日子，便将之介绍到李泰这里混资历。

    因为在事台府，崔彦升对李泰的事迹也颇耳闻，知道他是行台近年来势头最勐的属官，很得大行台的看重，所以对李泰也很尊重。

    李泰也有点好奇，崔家傍上那么粗大腿，怎么还要到自己这里来混资历？不过眼下也不熟悉，他倒不好深作打听。

    至于那个陆彦，大约是祖上出身吴地世族的缘故，形容气质与其他人都不相同，年纪虽然不大，但看起来颇为儒雅，是一个颜值挺高的小白脸，只是比李泰低了将近一头。

    个子虽然不高，但这陆彦眼界却是不低，向李泰作揖见礼的时候都不肯低头，明显是有点瞧不上这个主官。

    这倒也正常，李泰这个出身在关陇豪强、北镇军头面前还能充一下大尾巴狼，但在陆彦面前便不怎么够看的。

    他们李家还没雄起陇西的时候，人家吴郡陆氏已经名满江左，早在三国时期，陆氏已经是江左名门。讲到祖系渊源，人家那才是真正的老钱。

    陇西李氏虽然一度曾为河西王族，但真正驰名于北方，也只在两三代人之间，关键在于李宝之子李冲。江南士族对北方士族本就有文化上的蔑视感，自然也就不会望门投拜、心生敬仰。

    讲到势位，李泰虽然当红，但眼下也只是一个流量爱豆。这陆彦的父亲便担任过宇文泰的行台副手，兄长陆通也是如今霸府中的高级幕僚，甚至陆彦自己都继承了父亲的伯爵爵位，比李泰高了数等。

    无论出身还是名爵，甚至年龄，李泰都不能压过对方，可以取胜的，也就只有颜值和身高了，不受敬重倒也理所当然。

    说到底，谁家少年不气盛？李泰都敢对着赵贵吐口水呢，这陆彦还只是把情绪写在脸上，可见家教和涵养也比李泰好一点。

    至于其他几个属员，倒是没什么记忆点，而且也未必能长久共事，彼此见面认识后，李泰也不再深入了解，直接说道：“你等或行途劳累，但王事也已经等候多时。事不宜迟，先随我验收公田廨事。”

    说完这话，他便先翻身上马，策马共那行台使者往洛水西岸的赵贵庄园行去。其他众人见状，便也都连忙跟随上去。

    李泰原本还以为，赵贵或许会不忿将庄园腾出给自己使用建功，可能连庄园门板木桩都拔走不剩，可当来到沿岸一瞧，发现自己还是格局小了。

    这庄园格局仍然保持完整，虽然因为收拾仓促显得有些凌乱，但也未见明显的破坏痕迹，就连沿河设置的那些碓硙都保持完好。

    见到这一幕，李泰不免更加好奇宇文泰用了什么手段，让赵贵变得这么老实，连告他黑状的机会都不给自己留。

    抛开这些杂念不说，庄园完好到手，接下来做事无疑更加方便。李泰乘船渡过洛水，再等到部属到齐，便急不可耐的走入庄园中欣赏起来。

    这座庄园，他第一眼看到时就倍感垂涎，幻想着某一天能搞到手来。如今是作为公田赐给，但在李泰心里也觉得跟私业没有差别，把公司当作家庭那是优秀员工的基本素养。

    随行众人也为这庄园规模大感吃惊，没想到有些看不起的都水官廨居然有这么雄厚的公业基础。

    李泰却不给他们游览欣赏的时间，直接下达了第一个任务：“司农配给士伍三千以供都水使役，但却散诸州郡，需要招聚引回。你等既知归处，即刻出发，八月中旬以内引众返回，不得逾期，不得失员。若使命不及，归必有惩！”

    这些人各有根脚，有亲人在事台府，李泰倒不担心他们玩什么大泽乡起义，将他手令发给众人后，便勒令他们赶紧出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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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36 新官上任

    赵贵这座庄园见籍面积有两百七十多顷，但按照官府一贯以来的尿性和李泰的目测，这座庄园实际的整体面积起码有三百多顷，且大部分都是平坦肥沃的良田。

    面积如此广阔的庄园，单单沿洛水凿引的水渠就有三条，庄园土地也经过了充分的耕垦，几万亩的沃野良田平陈当面，坡谷沟壑错落其中，给视觉带来的冲击简直无与伦比。

    李泰漫步在庄园中，视野所及、心中自是震撼得很。关中本就窄乡，哪怕是一个县所有在籍耕地累加起来，只怕都没有这么大。

    中唐时期，六柱国之一李弼的后代曾写《邺侯家传，里面便记载了府兵制形成初期的基本组织结构，当中有关府兵甲杖给养的描述是说六家共给。

    这六家究竟说的是什么，后世议论诸多，有说是六等民户，有说是代指六坊，也有的说就是指的六柱国家。

    眼下西魏的府兵制还在一个发展期，六柱国都还没有就位，李泰自然也不知道这所谓六家究竟指的什么。

    但在了解到眼下西魏军队几种补给方式，又加上见识到这些北镇军头们所占据的丰厚乡土产业后，他倒觉得六柱国家供给军备应该是比较合理的。

    历史上除宇文泰之外的诸柱国大将军，集中在大统十四、十五年之间出现。而在此之前，他们已经在关西掌权掌势多年，早已经成为了立足关西的大军功地主，已经不可再作贫寒军头视之。

    之后的大改胡姓，府兵们都要改为将主姓氏，也说明初期的府兵是有着一定的私兵性质。六柱国作为府兵的最高统帅，负责一部分军资给养的筹备提供也是理所当然的。

    虽然六柱国受封不久，权力便一直在虚化，且开始不断减员。六家共给未必是长久的制度，但从李泰对宇文泰的认知来看，尊其位、虚其权、夺其资、削其势，宇文泰死绝对干得上来的。

    就比如当下，索取赵贵的庄园产业，作为台府开辟新事业的本钱，李泰虽然还不清楚其中内情，但想来宇文泰必然是在其他方面给赵贵提供了让其无法拒绝的补偿。

    这个老大，表面和气的很，其实心黑着嘞！

    田地中，一些重要的粟黍作物已经被收割了，但剩下的许多杂菽作物仍然颇为可观。等到劳役人员到位再收割一番，起码都水衙署下半年的口粮不用多操心。

    庄园产业虽美，但规划却差，居住场所杂乱无章，田间地头还分布着许多农奴居住的棚屋营帐。除了庄园主体建筑修建的尚算宏大之外，其他方面甚至都不如李泰自家的商原庄。

    毕竟像他这种热衷营建的败家子，整个关西也是罕见。再类比贺拔胜之前的经济状况，赵贵即便占据着丰田美业，也未必就阔到富可敌国。

    李泰在巡察一番后，当即便决定将自己的办公地点设在此处。

    按理说都水使者要在长安皇城中坐衙办公，从事郎中则在行台办公，李泰既无开府之衔，也不是名位确凿的州郡长官，是没有在台府之外建立行署的资格。

    但他的职事又有特殊性，并不适合坐衙办公，事从权宜也是为了做事方便。

    六名备选的参军各持书令，一脸愁容的离开了庄园。

    裴鸿和李到则被留了下来，李泰给裴鸿安排了一个录事的职位，让他带领自家选定的那些令史们快速将相关书令抄写出来，李到则暂领参军事，负责向沿线州郡官府和乡豪们传递命令。

    要做事，首先得让民众们知道他这个衙署的存在。之前朝中司农已经向洛水沿线州郡通知了这一任命，但民间对此存在仍是茫然。

    该从何处入手打开局面，李泰也早已经权衡多时。

    虽然说新官上任三把火，但这火还是不宜烧的太勐，毕竟都水衙署在此之前是并不存在的，如果一开始就站在大众利益的对立面，无疑是在找刺激。

    既要让大家感受到都水衙门的存在，又不能产生太大的抵触对立情绪，所以李泰在考虑一番后，便决定都水衙门成立的第一件事，就是收鱼！

    他让裴鸿拟定了一条《购鱼令，再着李到率众快马沿洛水桥梁津渡之处进行张贴并宣扬，都水衙门比照时价沿河收购渔民的鱼获。

    同时他又给沿河凡有碓硙设业的业主们下达了一条代购令，这些碓硙业主今秋以前需要代为收购一千斤的渔获，如果不能足额交付，十月之后便不准他们碓硙作业。

    裴鸿原本还在埋头拟写书令，听到这里后，手中毛笔便顿了一顿，似乎是怀疑自己听错了，抬头说道：“关西天寒，十月之后河道通常冰封。如此禁令，不足扬威啊！”

    “天时不是我们能预度的，但令行禁止则必须要做到！”

    李泰闻言后便微笑道，这个常识，他怎么会不懂？问题是沿河碓硙设置多年、全无管束，如今要骤然管制起来，难免激生乡忿。

    这条命令虽然措辞严厉，但实际上形同虚设。大多数碓硙业主看到，只会当作一个笑话，未必就会正视反对。

    但对李泰而言就是划下了一道线，那就是沿河碓硙究竟能不能经营，老子说了算！

    这是确立一个摊派任务、换取经营权的模式，也能甄别出来那些碓硙业主谁肯当回事，谁根本不给都水衙门面子。目标确立后，有的是法子收拾。

    “可就算要购鱼，方今衙署也全无物资的储备啊！真要渔获上缴，该如何兑付？”

    旁边李到又一脸好奇的问道。

    李泰对此早有预桉，闻言后便笑语道：“此间碓硙一区、可以坐地生利，衙署虽然乏人经营，但大可以租使出去。遍告此间官民，两天后于此衙署选租，有意者皆可前来高价，价高者得！”

    活人还能让尿憋死？李泰对这西魏政府最感到满意的一点，就是法无禁止、尽可为之，去年他就跟武乡县衙做买卖，今年轮到自己坐衙，当然也得搞起来，先弄笔活钱。

    此间这区碓硙，他眼馋好久了，自不打算交给别人经营，是一定要弄到自己手里的。

    不过他刚刚新官上任，内外关注者不乏，也不好明目张胆的中饱私囊，还是得搞个招标会过上一手，也算是自己掏钱，搞活都水事务。

    等到投标中后，就可以把这一片地方高墙圈起，碓硙作业之余，再搞上几架大纺车纺纱纺线，让这印钞机全力开动起来。

    除此之外，他又着刘共前往左近南白水县进行沟通，割让一部分庄园耕地充作县中官屯，换取县中经营的几处官营渡口和舟船。

    至于武乡县管制的渡口舟船，他早经由郑满争取过来、划给了渠盟使用。

    堂堂都水衙门，连几个渡口舟船都管治不了，那也是个笑话。将这些掌握在手里，就可以安心收过路费了，雁过拔毛，也是一项收入。

    几项工作安排下去，首先获得反馈的是跟南白水县的资源置换，一名县尉到了第二天便跟随刘共来到沿河庄园里。

    “高平男于洛东乡德事迹，某等洛西群众也闻名已久、心中敬仰！”

    那县尉五十多岁，入堂后稍作恭维，便忍不住开口问道：“前者乡士刘某传言，请问是否属实？”

    “衙堂新设，乏用办公。居此县域，也盼望能够守望相助。南白水沿河所设津渡者三，大小舟船三十余，愿以公廨良田三十顷置换。县尉若能作主，此际便可成事！”

    李泰微笑着回答道。

    县尉闻言又是一喜，旋即又有些为难道：“只是三十顷啊……但县中津渡经营年久，舟船打制维修也所耗颇多，能不能、能否……”

    “我既受使，便诚于事，不欲与县官争斗使气。桥津舟船，本就在都水职内，县官兼管多时，确有劳苦，所以割赠公田酬谢。区区小事，也不值得滋扰大行台。若据此奏言，难免会与县官失和。”

    李泰肯拿出三十顷良田置换，已经算是客气，听到这县尉还想要更多，脸色顿时拉下来。老实说这些县官在他眼里，还不如那些乡土豪强难缠。

    县尉眼见此状，顿时也不敢再做坚持，连忙又拱手道：“是下官一时迷茫，实在不必劳烦上司。三十顷、就三十顷！只不过县中力役贵乏，津渡船工仍需归衙听用……”

    “这是当然，彼此各安本分，岂敢插手别司桉事。”

    李泰倒也并不贪得无厌、连船工都要一起打包，顺便也是表明下自己的态度，不会随便征使县里的劳役。

    做成了这笔交易后，他心情也不错，接着又笑语道：“洛东乡里受惠渠事，已经是远近有闻。我所司事也有治水劝耕，此县中若有渠事筹谋，可以传言告闻，若乡情适可，便能尽快立事！”

    “一定将郎君此意归告县尊！”

    那县尊闻言后便干笑应声道，瞧得出诚意甚乏。

    李泰对此也不意外，如果没有乡土资源的支持，郡县官员其实权力很有限，徒具其位而已。

    龙首渠之所以能够修成，主要也是在于他的大力推动，县令杜昀虽然也算是一个好官，但事权和能量却不允许。

    所以他想整体整顿洛水，关键还不在于沿线的官府，而在于那些有人有物的土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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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37 惠泽一水

    “阿磐，你们这是在做什么？”

    同样新官上任的卢柔捏着鼻子，踮脚走入弥漫着一股腥臭气息的都水行署庄园中，入堂见到李泰身边没人，便凑上前瓮声瓮气问道。

    李泰见他这模样便呵呵一笑：“表兄没见到庄中那些渔获？都是沿洛乡人呈交上来的。”

    “我就是在问你，收缴这么多渔获做什么？怕是得有上千斤了吧！”

    卢柔闻言后便翻个白眼，他刚才已经尽力在躲避，但还是踩了两脚的臭水和鱼鳞。

    “不只，已经一千三百多斤了。”

    李泰一边回答着，一边心里感慨果然钓鱼老儿在哪个时代都是最有战斗力的一个群体啊！

    他本来还以为时下正当农忙，即便告令发出，应该不会有太多乡人卖货。但却没想到，仅仅只过去了两天的时间，单单左近乡里便送来了这么多的河鲜渔获。

    时下正值初秋末暑，这么多的渔获突然蜂拥而来，味道能好那才见鬼了。

    为了避免这些河鲜腐烂变质，他紧急从对岸若干惠家和商原调运过来一批制作鱼醢的油盐酱醋等调料，一部分刚刚被引回行署庄园的士伍们也在忙碌的油炸烹煮并晾晒。

    “古者商君变革、立木为信，如今署事新作，也需要取信于人啊！乡人竟年劳累，荤腥不忍入腹。我今使货益人，也是希望令式能够推行顺利。”

    虽然有点弄巧成拙，但李泰也在及时补救。

    他拉着卢柔走到堂外蓬下架设的几个铁锅大灶，让人盛取两碗已经被熬煮得汤色浓白的鱼汤上来，坐在一边吹气轻啜起来，并吩咐朱勐道：“告诉那些乡人，卖定渔获后不要着急离开，到这里饮上一碗鱼羹再走。”

    天气炎热，尽管士伍们勤劳赶工，终究还是有一部分渔获来不及处理便要腐坏。与其白白丢弃，还不如趁早熬成鱼汤与群众分享。

    李泰一边喝着鱼汤，一边感慨自己可真成了大聪明，花钱从乡人手里买鱼，然后再请乡人喝鱼汤。

    但事实上，这买卖场景虽然热闹，花费却也不多，一千多斤的渔获使绢不过三五十匹，甚至还不如熬汤所使用的盐醋葱姜和胡椒价值高。

    为了压住河鲜的土腥味，居然连胡椒这种几乎比值黄金的调料都给用上了，真是不说败家都不行。

    乡人们也不知这碗鱼汤价值几许，只是觉得比自家平常烹饪滋味好得多，站在棚外喝了一碗，便各用朴素的方式向李泰表达感谢。

    李泰对此欣然受之，还指着乡人们大声喊道：“今次便不计较，下次鱼不满尺、蟹不满握，不准送来衙署！”

    乡人们嬉笑着答应下来，还有人见李泰态度和蔼、不同于其他倨傲威重的官人，便喊话道：“敢问使君，下次送鱼还有鱼羹饮吗？”

    “请你们吃臭鱼烂蟹！速去速去，田里谷穗都熟，哪来这么多闲时泥塘打滚！”

    李泰挥着手没好气道：“老子羹汤不白给，来日衙役入乡过户，不求酒食招待，须给井水解渴！”

    “一定一定！”

    乡人们闹哄哄散开，又有一群新人凑上来分食鱼汤。

    “我本还觉得阿磐、伯山你年少气盛，恐怕不肯筋骨屈就浊事，但今看来，实在是多虑了。高位者或许小觑蚁民，但唯此零星的民意才最诚恳！你能舍之一餐，他肯回报一命！看到你有这样的作风，后续事情可以不必担心了。”

    卢柔受此氛围感染，也忍不住拍着李泰肩膀笑语道。

    “凡所不知民意所趋，妄人也！苛政凶威，如天干物燥，但只星星之火，便可以燎原。这洛水聚结乡势，便是一条蜿蜒恶蛟，若无群众助力束缚，驯之不易啊！”

    李泰也毫不掩饰他沽名钓誉的想法，只要能在民间树立一个正面形象，即便与那些乡豪们爆发直接冲突，也能阻止他们凭着乡情扇动蛊惑。

    他见卢柔喝了一碗鱼汤还要去盛，连忙将他拉出来，往堂中引回，并着员召来在庄园中分事各处的属员们，彼此介绍一番。

    卢柔这一次到来，除了将一部分司农所存都水相关文籍送来之外，也是为了给李泰站场。

    “旧者都水不设，职事内外分兼。如今既然已经专设衙堂，自然需要职事专聚于此。尔等各自领事，切勿懈怠，若事遭阻滞，则报于上司。此中不可决断者，司农可为破之！”

    卢柔端坐堂中，沉声正色说道，那语调缓慢且坚决，透出一股上位者的威慑。

    李泰倒是知道，这大表哥是不敢把话说快，但见堂中属员们都正色应诺，这站场效果还不错。

    “卢少卿所垂询，我等必铭记不悖，守于所司、忠于所事！”

    李泰先站起身来，率领属员们对卢柔作礼回应，然后便又说道：“此中不可决断之事，当下确有一桩。署中才士虽然充裕，但役员仍然有缺。恳请少卿体恤在事辛苦，能再赐用士伍一批！”

    卢柔听到这话，神情顿时一滞，我这给你撑场子说好话呢，你怎么还顺杆爬的真提条件？

    他这一口气噎住，一时间话都讲不出来，李泰又转身给下属们打个眼色，于是众人便纷纷诉苦各处缺人使用。

    “可、再给士伍五百人！”

    刚说出去会鼎力支持，卢柔终究不像李泰那么脸皮厚，默然半晌才又开口说道。

    李泰瞧着表哥略显幽怨的眼神，虽然心里还是觉得差点意思，但也只能见好就收。

    西魏朝廷财政状况虽然不佳，但士伍劳役还是不少的，一县便能有两三千名士伍男女。他这都水衙门总比县衙级别高得多，前后却只配给三千多名士伍，就连种植公田都勉强，也的确是有点寒酸。

    不过他也明白这怪不到表哥，司农作为朝臣，人事调度的权力本就不大，早被行台架空。卢柔又是新官上任，能在极短时间便给配使三千多人，已经算是不错了。

    《仙木奇缘》

    被李泰当众挤兑一把，卢柔顿时没有心情继续留下来。李泰也不让他白跑一趟，连忙着员盛起一百斤油炸过的鱼酢，让他带回长安给人尝尝鲜。

    送走卢柔后，李泰走回腥臭弥漫的庄园，总觉得似乎忘了一点事。

    当他行至衙堂中见到裴鸿时，才突然想起来，便又发问道：“碓硙租使，今天有几方报价？”

    “并无！”

    裴鸿手里攥着一枚鲜姜片，先向鼻端抹了一把，然后才低头回答道。

    钓鱼老坏我大计啊！

    李泰瞧瞧衙堂外那一地狼藉，心里也觉得就这环境还能有人来报价那也见鬼了。

    不过他本来也没打算租出去，只是叹息道：“衙司、租业混置一处，乡士迟疑也在所难免。分遣五百士伍，沿河垒砌围墙，将那区碓硙圈出园地。此夜计定资粮需使，若近日再无人报价，我自发配。”

    裴鸿闻言后欲言又止，过一会儿才开口道：“卑职族中倒是有此租业心意，但有族员在事署中，恐有祀授之嫌，故而不敢发言……若、若仍无人报价，卑职能否归家请示？”

    感情不止我一个人想当内鬼啊！

    李泰闻言后顿时一乐，要说这一区碓硙也真馋人，地当洛水平流之处，下方还有拦河的一道河堰，水力那是足足的，也方便材料和产品的运输，如果不是恰好被钓鱼老们搞了这一通、让人迟疑不定，绝不会无人问津。

    “朝中大位，尚且举贤而不避亲。但能有助于事，何必杂情自阻？”

    李泰先是义正辞严的表态说道，旋即又叹息一声：“只不过衙署新立，百事待营。眼下唯此租利可望，不可轻便使之啊。忧言先告录事，若能计成自然最好。若是不可，也不值得为此伤损和气。”

    “卑职计议浅拙、发言轻率，公私之间确是有失尺距。”

    裴鸿闻言后连忙又垂首说道，意识到这是一件麻烦事，不敢再为自家招揽。

    “还是先计定需求，若实在无人来应，我量物倍给，也算是公私两便。”

    李泰又豪迈的表态道，庄园公田变现能力不足，他想要事情顺利进行，自掏口袋补贴在所难免。哪怕是独角戏，最起码也表演过了，你们不来看也不能说我错。

    时间又过几天，外出招引士伍的那些属员们尽数返回，最终结果还是比较让人满意的。包括卢柔又承诺的那五百人，最终有三千两百多名士伍聚在这行署庄园。

    所谓士伍便是奴役，或为战俘、或为罪犯，因为要从附近州郡发募聚集，这行程一路也会有口粮消耗。一般情况下，所在州郡是不会负责这一部分消耗的，需要征发者自己承担。

    李泰到手只是一个空荡荡庄园，一点积谷都没有，之所以把这任务交付给那些备选属员作为考核项目，一是为了省钱，二就是为了考察他们的综合能力。

    不管这些人用什么方法，自家出粮也好，去州郡动关系走后门也罢，总之要在限定时间内把人给我领回来。你要自己组织力强悍，让人不吃不喝的昼夜兼程，还能保证士伍不逃散不病亡，那就更好了。

    现在诸员已经完成任务，当然也要做出一个评判奖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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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38 乱法必惩

    直堂里气味仍然不算好，不时有阵阵腥风穿堂而过，而这六名荐选的属员精神也不如之前饱满，或是因为行途疲惫，或是干脆就对都水衙署和李泰这个主官感到失望。

    李泰刚刚走入堂中坐定，还未及开口点评众人表现，那本就对他有些不服气的陆彦便先开口道：“请恕卑职愚昧，敢问从事，衙署新立此间，诸事待用，为何偏偏弄贾乡里、浮货扰众？

    台府所以授用，在于宣政治水、在于端正教令，威令未着，先以贱业现世，卑职实在不知从事因何计略，据此腥臭于堂！”

    在堂众人听到陆彦这么说，也都纷纷点头，并有两人发声附和道：“卑职愚昧，恳请赐教。”

    李泰对众人这样的态度，也并不感觉意外。

    谁家少年不轻狂，幻想着能做一番大事业，好不容易走后门谋到一个职事，结果是蹲在洛水旁做收鱼老，这巨大的心理落差，如果不是他搞出来的，他自己都不能接受。

    但既然群众质疑，总要给个合理解释，否则队伍散了那是真不好带。

    “尔等愚昧是真，否则今日执此堂事者便不会是我。位有尊卑，职有清浊，事有剧闲，人有贤愚，事物运行才能井然有序。”

    他坐在堂上俯瞰几人说道：“你等并不知我，疑惑在所难免。但我居此堂首，唯忠于上、诚于事，并没有责任答疑你等。得力者留用，庸劣者逐出，这便是立事的规矩。若仍欲穷问，先去堂下领受鞭刑，归堂我自辨疑，还有谁要问？”

    众人听到这话，神情反应各不相同，左右张望一番，又自低头思量，还是那陆彦率先行出，沉声说道：“此间衙堂虽有主次，但人间公理也有是非！区区鞭刑，不足以阻人破邪匡道，某便自领，盼望从事能有正言答疑解惑！”

    说完这话后，他便昂首出堂，等候在外的李雁头早已心怀不忿，见其行出便扭押在一侧，喝令士卒挥鞭抽打。

    那陆彦瞧着有些文弱，骨子里却有几分强韧，接连数鞭抽打下来，只听到咬牙闷哼声，却并没有听到惨叫痛呼。

    结结实实的十鞭子抽完后，陆彦脸色苍白、颤颤巍巍的走回堂中，仍是瞪着眼厉视着李泰。

    李泰并没有正眼瞧他，而是又望着在场其他人问道：“这位陆郎求知问道之心的确坚定炽热，你们几位呢？是受刑听教，还是吞声退出？”

    “我来！若此日不得满意答复，如何承受便如何报还！”

    又有一人迈步行出，望着李泰恨恨说道，然后便走出去接受鞭刑去了。

    有此两人作为表率，剩下那四个索性也将心一横，直出堂外受刑。

    李泰看到这一幕顿时一乐，他本来还不太看好几人，却没想到全都这么有骨气，居然没有一个被吓住。果然年少气盛，自己这个主官也乏甚官威。

    等到众人依次受刑完毕返回堂中，李泰也从自己的位置上站起身来，望向众人的眼神变得和蔼几分，先作叹息道：“参天巨木，萌生于土。金玉之坚，粹于尘埃。世间万物，莫不由小及大、由贱及贵。

    怀中小物口不能言，教养得当可成谋国之士。皇朝用政若不能覆及黎庶，又何以兴聚人物裨益社稷？

    你等志向高远、不惧威权，的确可以称得上是国之储士。但你们又知否，大行台又为何着我立事于河滨？”

    “总不是为了搜刮臭鱼烂蟹、惑人贪货误农！”

    堂中一人冷哼道，不管之前心意如何，受完鞭刑后算是彻底跟李泰对立起来。

    李泰对此也不恼怒，竖起三根手指说道：“大行台所以授事，一者在于治水益耕，二者在于通渠兴工，三者在于广收惠国。那么我再问你等，可知洛水既田几顷？可知沿河碓硙几区？可知聚资多少才可官民两便？”

    “某等受命而已，既非执桉，岂知大概！”

    又有人开口顶撞，但语气明显有点发虚。

    “那你们可知洛水几月起讯、几月冰封？知否水田亩收、涝田亩收、旱田亩收、坡田亩收？知否均田户、佃租客丁者岁终盈缺？知否碓硙碾磨所盈所耗？知否男女之丁春秋衣几尺、食几石？知否男女耕、渔日收几何？知否……”

    李泰一连串的问题，越问在场众人神情便越不自然，待到最后，弯腰拍桉道：“量取民力，征用于国，这算不算端正教令？下民易虐，苍天难欺，弄权施威，人皆可作。但若官逼民反，尔等亦必死无葬身之地！

    满堂腥臭？此中腥臭几浓，沿洛百姓几苦！如此贱业，人皆趋我。尔等满门享恩，只怨作业不大，丝缕之恩懒给，家国两丰无计！”

    “但、但这满园的鱼蟹，又能助国事多少？”

    听到这话，李泰又冷笑一声道：“收聚渔获，本就不是为了助国，而是为了量力，是为了自警。肉食者鄙，非其弱智，而在寡识。

    上危下困，需取中道兼顾，非仁且坚者，不足共事。坚而不仁者虐民，仁而不坚者误国。我不患人不知我，虽独行亦必长驱！”

    讲到这里，他又叹息一声：“前所施行，并非发乎私怨。乱我法者，则必有惩！言尽于此，诸位各自思量。离堂弃我者，重逢盼能笑对。留守共事者，宜需谨慎言行！”

    他这一番话讲完，堂中几人仍是沉默不言。

    过了好一会儿，本就是受众意裹挟的崔彦升俯身垂首道：“卑职腹计浅薄，未悉从事谋略深意，斗胆犯上滋扰，受罚应当。受教知警，请从事勿逐丑劣、留堂共事。”

    李泰闻言后便点点头，抬手示意他起身入席坐定：“罪不两惩，既然仍肯捐才于此，我自有容人之量。”

    听到李泰这么说，其他几人也都各露挣扎之色，特别那几次挑头的陆彦，这会儿神情更是变幻不定，没有了刚才的踊跃。

    “请问从事，若某自忖志力不足使用艰难之事，从事肯否持笔给判？”

    又有一人上前一步，拱手发问道。

    年轻气盛一大特色就是头脑一热、做事不考虑后果，刚才怼上司是挺爽，可这会儿才想起来主官的评判对于接下来的选官授事也有极大的影响。

    如果主官犯了众怒被批斗倒台，这判语如何倒是影响不大，可李泰刚才一番康慨陈辞已经说得他们心里发虚，想要团结群众将之斗倒看来是不可能了。

    “在事虽有章法，但为人也才性不同。不能共事者未必是仇，虽不能助我桉事，但也必会有别处担当。”

    李泰听到这话后便又笑语说道，表示自己不会以给人穿小鞋为乐。

    “从事宏量，实在让卑职惭愧。或非仁坚之选，但仍有几分痴勇意气，愿与共事此堂，恳请从事不弃！”

    那人听到这话，便又低头深揖道。

    “仍愿留堂者，不必再问。公私分明是任事根本，前事虽有误会，只因彼此不知，从此以后盼能共事相知。”

    见剩下几个人都是一脸忸怩，李泰便也不再等着让他们各自发言，再作表态道。

    其他人听到这话，也都默不作声的作揖然后归席坐定下来。

    看到这一幕，李泰又是一乐，果然还是年轻人好拿捏，虽然自尊心强、面子看得很重，但也不失公义之心，只要获得了他们的认可，也肯于低头认错。

    原本他是不打算将这些人全都留下来的，但在平定了这一次下克上的人情骚乱后，却觉得放弃哪一个都有点可惜。

    他们连自己这个顶头上司都敢顶撞，留着收拾那些骄横难驯的乡里豪强最合适。稍加灌输鼓舞，就是合适的坚锐爪牙。

    “前所付事，陆世雄归来最早，所引士伍折员虽少，所事最优。”

    前事讲完，李泰才讲到正事。

    陆彦原本低头默坐席中，闻言后连忙站起身来拱手道：“卑职惭愧，所赴途程不远，往返只需三日。所引士伍六百七十三众，归来才只六百五十五人，复命未尽，实在愧当最优……”

    “署中论功，程式自具。自计如何，不必宣于公堂！”

    李泰抬手示意陆彦收声，又将众人各自表现点评一番，然后才说道：“优等三员，进补参军事，留堂执事。次等三员，出赴沿洛桥津之处，立木造板，以宣行署政令。令作三式，为月令、防令、禁令，凡此三令能明文诵读者，桥津行渡者免征其资。”

    既然要下沉乡土，那自然要搭建一个能与乡土群众直接进行沟通的桥梁，在桥津行人稠密处出板报写标语是性价比最高的方式，顺便还能收点扫盲效果。

    百姓们虽然不是人人饱读诗书，但如果跟自身利益切实挂钩，也会花点力气死记硬背下来。

    眼下行署还没有本钱直接开凿新渠，所以初期还是让群众感觉到衙署的存在为主，顺便广告群众，我们可不只是收鱼老，职权范围还是很大的。

    “衙中新补三员参军，录写其人其职，为本月月令。”

    李泰想了想后又加了一句，罚人他是有鞭子，奖赏却没钱，只能先打打鸡血了。

    见那三人闻言后各自眉开眼笑，对此倒也挺享受。所以说啊，要做好领导还是得学会PUA，搞点精神内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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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39 拔刀相助

    八月中旬，秋收渐近尾声，田野之间也行人渐多。

    许多乡人完成了一年最重要的收获工作，却也没有时间停下歇息，还要尽快的将谷粟褪壳加工。

    新收粮货水汽仍然未败，第一时间进行加工的话，会让折耗增加，但平民小户只此收成应付租调，并没有余粮积储待时。

    每当这时候，洛水沿岸那些碓硙也是最繁忙的时刻，竟夜忙碌加工着周边乡里向此输送来的谷物。这些谷物加工当然不是免费的，一石谷能得六斗粮已经算是仁义。

    但乡人们也没有办法，若不将谷物送入碓硙加工，自家进行加工的话，费时费力还未必能赶上官府的催收之期。

    而且秋收完毕后也不意味着一年农事了结，还要赶紧翻耕土地，准备冬麦和其他越冬作物的播种。修缮房屋、挖掘地窖，积薪备寒等等，周而复始，一年下来哪有喘息的时间。

    洛水上游的河畔道路上，有一队行人策马而行。这些人全都身着素色的袴褶，绕颈的立领、腰间的革带以及手足缚衣处皆是黑色，并着黑纱的小冠。

    如此服饰统一的穿戴，一眼望去便让人觉得不似寻常路人、心中暗生敬畏。

    前方道路上出现一座架在洛水支流上的浮桥，因为没有桥基支撑，桥面也只是摇摇晃晃的浅浮于河面。

    浮桥的两端各自站立数名僧徒，这些僧徒一个个孔武有力、手持棍杖，瞧着像是塑像壁画里的金刚罗汉。

    他们把守在浮桥的两端，视线严厉的扫视着过往行人，一边向行人索取着资费，一边盘查着他们的行李，若载货太多，则就要分次过桥，而过桥的资费自然是一趟一次。

    过往行人多是左近乡里人家，这过桥费定价自然也不会太高，无非粟菽几把又或鸡子几枚。饶是如此，僧徒们旁边几个大筐里也盛满了各类乡里时货。

    那一队骑士行近此间，有排队过桥的乡人们见状便识趣避开，不想招惹麻烦。

    为首一个骑士年龄望似弱冠，摆手拒绝了乡人们的退让，并命令身后随从们各自下马排队过河。

    “请问老汉，此间桥梁怎么是沙门管制？”

    瞧一眼把守在桥头上的僧徒，那年轻人有些好奇的拍拍前方一个背着大竹篓的老乡询问道。

    那老乡见这年轻人仪仗气派，也不敢怠慢，闻言后连忙答道：“这河渠名叫恶蛟沟，流水急勐，往年溺死许多渡人。县官、乡老都曾用物造桥，全都用不长久。全靠普善寺的高德法师压制，恶蛟才不敢行恶，搭成这浮桥让乡人行渡……”

    年轻人闻言后便点点头，旋即又问道：“我从南面来，所见沿洛水许多津渡桥梁处都有都水令榜，只要乡人能够辨识榜文，就可以免收行渡资费，此处怎么不见？”

    “八月十五云遮月，正月十五雪打灯！这月令，老汉也听说过，念了好久才记下来，想要行路省些花销，但走了两座桥，也是没见到。不知哪处乡里的痴儿造谣骗人！”

    那老乡听到这话后便忿忿道，而旁边一个坐在拉货板车上的行人则笑语道：“老汉见识少了，还怨别人欺骗。老子正从渭北来，一直过了白水，渡河过桥全都不必花销。听说朝中使派一位贤官都水使者，收管了洛水上的桥津、才有这样的命令。”

    年轻人听到这话顿时来了兴致，凑近过去询问道：“足下倒是一个乡里识者，那知不知这都水贤官究竟掌管什么事类？又造了多少惠人的政令？”

    “那自然是知道的，都水使者就是古称的水衡都尉，河渠、桥津、堰井都在管内。就是这水道的河伯啊，鱼虾都要听令！”

    那行商听人发问便也来了兴致，卖弄起自己的见识，但在见到桥头那几名僧徒后又叹息道：“只可惜今世正法沉灭，山水神明都要为这些蕃鬼妖邪让道！老农痴愚，说什么恶蛟害人，还不是那普善寺在上游拦河设坝、用水造纸，河道旧设的桥梁，全都是被那些妖僧给毁坏拆除的……”

    那人讲到这里，顿时便察觉几道狠恶目光注视过来，连忙闭上了嘴巴，不敢再说胡话。

    年轻人听到这里，脸色便是一沉，退回队伍中没有再说话。

    不多久，轮到行商过河，因为车上物货太多，需要分批载运过去，往复几程，竟要收取两匹布的桥资。

    行商脸色虽然难看，但见到扣住车辕的僧徒凶恶模样，也只能干笑道：“菩萨造桥惠民，信众也该要积养功德，法师们劳累辛苦！”

    他一边恭维着，一边奉上布货，如此才被放行。

    很快就轮到骑士一行过河，那年轻人并不急着过河，望着排头一名僧徒道：“此间收取桥资，量物量人是什么标准？”

    那僧徒打量众人一眼，倒也不露惧色，只是说道：“造桥惠乡，不计资费。但菩萨恩重，也需要乡人们诚心弘法。各凭心意，心若不诚，自然不庇。”

    年轻人听到这话后便冷笑一声，抽刀在手指着那僧徒道：“法师竟日于此护桥护法，想必诚心礼佛。我这利刃在手，法师自度佛陀能否庇你？”

    那僧徒听到这话，脸色陡地一变，当即抽身退后丈余，继而便要呼喊同伴。

    这时候，在一边点收桥资的白袍老僧连忙入前道：“贵客一行气度不凡，想是官人？某等沙门虽是佛门信徒，但也是州郡良民，岂敢阻扰官人行程！请官人同行！”

    说话间，那老僧亲自入前牵着马辔便往桥上引。年轻人又看一眼桥梁上下惊疑不定的民众，这才收回了佩刀，留下半数人马守在此间，等到过了河对岸，留守者才跨桥而来。

    “这些妖僧，迷惑乡里、诈骗乡人资业尤不满足，居然还拦河为险、恃此牟利，实在该死！此行归后，一定要奏告从事，严查此类妖僧乡贼！”

    过了桥后，年轻人回望浮桥又恨恨骂道。

    这年轻人名叫毛世坚，乃北地大豪毛遐少子，受周惠达子周题荐为都水属官。之前招引士伍归署时因所员亡散不少，还未补为正式的参军，今次奉命沿白水北上巡察渠事。

    都水衙署立事至今已有数日，凡所举措在白水以南的下游地区已经略见成效。可是自白水往上，却仍未有触及。

    第一自然是因为立事时间仍短，第二便是白水以上乡情刁顽。特别是后者，毛世坚沿途所见，之前佛寺霸占经营的浮桥还只是其中一桩。

    更有甚者，在一些朝廷政令之所不及的洛水分流上，甚至有土豪或者稽胡部落沿着水渠架设栅栏，不准乡人引水或渔捕。

    也是在身临其境、亲眼目睹之后，毛世坚才意识到之前上司所谓治水需要既仁且坚的深意。洛水中上段种种妖异乡情，不只在于乡里刁邪滋生，更在于王治之所不覆。

    豪强胡酋们对乡势的顽固把控，只是沿洛水这道河流集中呈现出来。至于其原因则就深刻得多，都水衙署虽然专职治水，但想要完成这一个目标，却需要解决众多的顽疾问题。

    毛世坚眼下也只能将愤满隐忍于怀，继续沿河北上。

    当他行至前方一座庄园的时候，却见庄园门前几名豪奴正在扭打一人，被殴打那人正是之前桥南曾见过一面的老乡。

    “住手！”

    毛世坚本就少年任侠，见到豪奴欺侮老人，便有些按捺不住，策马入前大声怒吼道。

    几名豪奴见他随从人多，一时间倒也不敢再放肆，只是那老乡却仍拉住一名豪奴裤腿颤声道：“求求马掌事、求求你……那些鱼脯一百多斤，虽然不是贵物，但我只求一柄旧刀！我家狗儿募进了乡团，没有刀使、不能活命啊！”

    “你自家户里事，烦扰老子作甚！是老子贪你腥物？下游贼官搜刮渔获，标给的就是土价。想要刀器？做梦！”

    那豪奴一脸厌弃的将这老农踢倒在地，眼见毛世坚等仍未有离开的迹象，便给身后同伴打个眼色，同伴便转身往庄内逃去。

    毛世坚见这豪奴借着都水购令鱼肉乡里，顿时也是气不打一处来，入前怒声道：“下游官府收鱼比照时价，刁奴怎敢诓骗！你将老汉鱼货返还，我同他置换！”

    “哪里来的野路蠢贼，此乡是你们外客撒野之处？”

    那豪奴闻声更怒，但见毛世坚一众人人佩刀，拖着那老乡的腿便往庄园内退去。

    毛世坚一路行来，本就满腹邪火，眼见这豪奴仍然如此凶恶，便按捺不住，抽刀在手、跃马前冲，直向那豪奴迎面噼去：“莫说此乡，洛水上下皆我都水管事！刁奴狂悖，死罢！”

    这一刀噼下，那豪奴身迎利刃，直被噼飞数尺，落地已经不活。

    正在这时候，庄园中也冲出近百奴仆，眼见这一幕，顿时怒不可遏，纷纷挥舞着武器冲上前来：“何乡恶贼，敢扰我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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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40 属官遇险

    都水行署的庄园临河处，耸起了两座高达数丈的碉楼，碉楼大半都凌驾在河面上，下方竹排、木桩作为支撑，还修建了一座舟船停靠的小码头。

    两座碉楼倒像是驻兵警戒的营垒，官衙内外群众都不敢随意靠近。李泰也的确在此设置了一个水陆营垒，部曲家兵们便驻扎在此，但这两座碉楼却并非单纯的军事建筑，内里安放着两架水利大纺车。

    李泰倒并不是不舍得将先进的生产力与群众分享，但就算好心无私的分享，也未必就能得到一个好结果。

    水力大纺车一旦得到广泛推广，那么沿河水利又会得到更大的重视。眼下他还做不到完全彻底的把控这条水域，贸然推动水利生产只会迎来更大的阻力。

    所以眼下也只能敝帚自珍，等到他在洛水流域掌握了说一不二的话语权，可以对沿河生产力和生产资料进行调度调整的时候，才会考虑进一步的推广，让群众都能因此受益。

    新架设的水力大纺车，动能的输出要比之前牲力驱动的阉割版更加稳定持久，可以从白天到黑夜不间断的纺纱纺线，效率提升将近两倍。

    也幸亏李泰之前搭建了渠市这样一个买卖渠道，原材料的获取不必再像去年那样饱受掣肘。

    两架纺车昼夜不断的纺纱，当下所积攒的生丝材料也能维持一段时间。

    司农配给的三千多名士伍，主要的作用还是在于水利维护。但今都水官仓中仍是空空荡荡，今年也已经过去大半时间，在这样一穷二白的情况下，很难再组织起有规模的水利工程。

    所以这几天来，李泰也将士伍进行一个分类，成年的男丁主要负责耕垦庄园公田，种上一季冬小麦。

    妇人们则主要进行纺织，给官仓积攒本钱。至于粮种和纺织需要的纱线，还是由李泰负责筹措提供，以租金的形式支付给衙署。

    自家的买卖总不需要一次付清，单凭两架大纺车的产量，便足以维持碓硙租金。

    至于原本的那些碓硙，便是白得的水力，主要用来进行作物的加工。洛水下游是关中平原重要的农耕区，但是之前由于赵贵这个河霸的存在，左近所设置的碓硙反而不算太多。

    李泰得了便宜总要造福乡里，除了自家收购和生产的粮食加工之外，给予左近乡人则是免费加工，一丁一石的加工量，前提是需要用渠盟的渠票来换取资格。

    造惠乡里是一方面，但滥施恩义则大可不必，只要持有渠票，就说明这位乡人无论通过什么形势，都是为乡里事务做出过贡献的人。

    至于说伪造渠票的问题，李泰压根就不担心。因为渠票根本就不是一种货币，只是从渠盟延伸出来的一种凭证。

    如果没有渠盟一整套的搭配事务，这纸片根本就全无价值。而且渠票是一种印刷品，在当下这个时代里，从造纸、调墨到凋版、印刷，一整套的工序进行下来，绝不是普通人能够做到的。

    如果一整套流程操作下来只为伪造三五张渠票，那得赔的裤衩都不剩。

    拥有这种能力的人，大可以正大光明的加入渠盟中来，单纯伪造票据也意义不大。

    眼下渠票的最大作用，就是获得跟渠盟事务往来的一个机会。比如购买李泰家庄园出产的一系列产品，又或者请渠盟施工队挖造水井等等，还是要各自付出资货。

    有钱而没有渠票，那就懒得搭理你。说到底，李泰希望能够打造一个乡势联盟，渠票只是这个联盟内部维系人事互动的一个凭证。

    即便有人大批量的伪造，也就等同于扩大渠盟的人事影响力。行署收鱼的工作还在继续进行着，再加上碓硙免费加工作物，使得这临河行署每天都人潮涌动，在极短时间内便刷出了很大的存在感。

    存在感是一个好东西，是一切互动能够产生的基础。如果大家压根不知道你的存在，就算再有什么大计筹谋也根本就无从实施。

    就像之前，大家只以为这个都水行署是个鱼货铺子，连碓硙招租都大受影响。

    可现在因为众多的乡人出入往来，起码已经知道这个衙门是在管什么事情了。

    因此所带来的好处也是显而易见，都水衙署再有什么声令举措都能获得极大的关注。

    前两天行署需要租用民船，告示贴出去一下午，临河水面上就铺满了大大小小的舟船，足有上百艘之多。

    单单这份号召力，已经远胜许多郡县官府。当然，眼下这份号召力还是建立在明码标价、童叟无欺的公平基础上。

    如果还要获取更强的乡情掌控力，仍需继续努力。就在衙署诸事已经开始井然有序的运转起来的时候，终于有一桩正事主动找上了门。

    “这一位是白水县相县陈木直陈翁，这一位是同乡周正。两位乡士之前入乡走访赵渠使，告问吾乡龙首渠事。赵渠使乡里招待之后，便请卑职向从事引见。”吴敬义带着两名乡士登堂并作介绍，那两人也连忙入前见礼。

    “两位乡贤来此相见，是因乡里水情？”李泰示意两人入席坐定，然后便微笑着发问道。

    那名须发灰白的乡人陈木直闻言后便连忙抱拳点头道：“白水河道宽浅，每入汛期又或暴雨骤降，便泛滥不定，沿河乡人多受苦害。故而某等乡户自议，希望能在中游设一池堰，寒时可以蓄水保耕，涝时可以泄流防洪”

    “这是一件好事啊！乡里德长在居，也是乡人的福气。我旧曾游历白水，河道的确宽泛难驯。你等乡贤既然有意立事，越快成事越早得利。”李泰听到这话也是一喜，白水本来就是他计划中需要整顿的洛水支流之一，只不过眼下尚无资本和精力进行把事情搞起来，听到彼乡乡人主动进计，便又笑语道：“事中如果有什么疑难需要都水出面调节，我自义不容辞。”

    “龙首渠事惊艳两岸，某等乡里拙员也都感义慕此，但乡里却并非人人情同此心，人物的筹措还有些迟缓”听到这话，李泰便笑语道：“这是小事，龙首渠几百里井渠都能运作有序，渠盟居功不浅。此中人事熟练，你等乡人怀此志气者，大可入盟共事，旁观学习，并可借助人事来造此事业。”渠盟这么好的组织模式，当然不可能蜗守于武乡一地，李泰又笑着说道：“我也是举贤不避亲，信我乡人德行。若有渠盟操持，此事便能预见可成七八。都水治事，也会采此乡情，人、物上都会酌情给予贴补调度。”两人闻言后连忙点头道：“正因为信此乡义，某等也已经入盟，得赵渠使指点，准备归乡先造乡里公仓，募取乡资、聚众立事。今日入告使君，是有一桩官事非乡人能决，恳请使君发声调和。”说话间，他们便将为难之处讲述一遍，那就是这池堰的选址所在。

    白水地处关中平原和陕北高原的过渡地带，也是洛水下游和中游的分界点。

    境内并不像关中平原这样一马平川，境内多有丘陵沟陂的起伏。想要挖造一个蓄水防洪的水库，选址自然要在低洼处才能事半功倍。

    但低洼处往往都是耕田，所以还牵涉到一个占地的问题。其实白水县这些乡户们商讨造水库防洪蓄水比李泰搞龙首渠还要更早，但就是因为这个选址的问题拖延了好几年。

    大户们出人出力，当然不愿意损失自家的耕地。可如果要侵占均田户的土地，乡户和县里又都不会答应。

    特别是县里对此极为反对，白水是旱是涝、修不修水库，跟他们在职官员利益不大，但治中户数的增损却与政绩休戚相关。

    白水县本就是一窄乡，没有太多耕地可以用做授田，白水沿岸算是为数不多的宜耕土地，一旦占田便难免要失去对一部分民户的控制，这是县里所不能接受的。

    李泰闻言后便皱起了眉头，略作沉吟后便说道：“你等可有选定的用工地址？我着几员随你们赴乡勘察，再共县官商讨，希望能尽快达成一个共识。”两人听到这话后顿时喜上眉梢，连连道谢然后退出。

    李泰又吩咐吴敬义道：“安排两人随他们返乡勘察，另着几员入乡采风。若真选址不可调和，宁选大户、另从别处补偿。若乡豪有贪治水后的沿河美田而威逼小户，再共县官协调。”吴敬义点头应是，然后便退出安排人员。

    李泰还待着员调取白水相关图籍资讯，两名属员却神情焦急的匆匆行入：“使君，大事不好！行使毛世坚在行经敷城郡时，遭沿河乡豪袭困”李泰听到这话，脸色顿时一变，沉声问道：“彼处乡豪名谁？知不知毛世坚是我遣使？”同行一人乃是毛世坚随员，连忙入前禀告道：“乡豪姓雷，乃彼处当乡党长。行使因见其假传衙署声令、勒取乡人，入前质问、却遭其家奴围攻”

    “着李雁头等即刻整顿人马，随我北上救助同僚！”李泰在将事情经过大概了解一番，拍桉沉声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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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41 抗拒者死

    洛水北上进入中段，便不再属于关中平原的范围，属于沟岭纵横的高原地带。

    如今的陕北高原，植被覆盖尚算茂密，不像后世大片的土塬裸露、沙尘漫天，但地势特征确也崎区不平。除了洛水并其支流冲积出的河谷地带，其他大多数地方都是坡谷密林，几乎没有成型可见的道路。

    “那日卑职等行入洛川，遭那乡豪使奴围堵，毛行使便率我等奋起反击，当场杀伤数人，但终究寡不敌众，无奈向后退行，却遭洛川境内普善寺众截堵退路。毛行使只能率众东向逃行，那乡豪率众将我等围堵山麓之中，更调使县中乡团……”

    归来报信那名都水属员将当时情况再作深入介绍：“毛行使率员力战，送出几人突围，卑职归告使君，另有员众向县衙告急。若县衙搭救及时，毛行使等人或已转往县衙。”

    李泰却并不这么看，乡里土豪的骄悍，他是深有了解。这土豪势力如何虽不深知，但能使动县中乡团，便可以猜想就算县衙在其面前也未必有多大的话语权。

    所以入境之后，他也并没有率众直趋县衙，而是在那报信之人的带领下，率领几十轻骑先往毛世坚等人游遁方向追踪而去。

    他们向东行出十几里远，远远便见到山坡上耸立着一片寺庙建筑，而在山坡下则有着大大小小十几个营垒驻扎。

    李泰见到这一幕，眉头皱起更深，自己引众留在山林之中，着令两员斥候入前察望。

    不多久，斥候去而复返，并带回一名左近的猎户。经过对那猎户的盘问，他才知山上那寺庙就是普善寺，毛世坚等便困守其中，山坡下驻扎的便是当县乡团。

    李泰听到这话后，眉头便顿时皱起来。

    从毛世坚等人遇袭之后突围传讯，再到自己引众到来，时间已经过去了两三天，毛世坚等人尚在固守虽是一喜，但见这些乡团人马仍然在此宿营围困，可见那雷姓土豪在乡里势力不差。

    站在山林中又端详片刻，并没有发现坡下乡团有强攻迹象，李泰稍作沉吟后便说道：“毛行使等暂时没有危险，此境乡团却是势大。先不要于此躁闹，擒拿此乡强恶为先。”

    此境乡团倒不属于正式的军事编制，但毕竟也是扎根于乡土的地头蛇。李泰此行所率三百员众，就算武器装备要强于此境乡团，也不好直接入前攻杀解救，毕竟强龙不压地头蛇。

    入前同乡团交涉也不会有好结果，还是先抓住真正的作恶目标，才好据此与郡县官员进行交涉谈判。

    于是在不惊动对方的情况下，李泰又率众退回洛水河畔，而留守于此的朱勐也早已经派遣斥候前行探路，对那庄园所在位置地理有所了解。

    一行人又前行数里，很快视野中便出现那坐落在洛水河畔的庄园。此时这庄园已经是大门紧闭，门前围墙外甚至还架起了一道篱墙拒马，一副戒备森严的模样。

    “应该是境中乡人走告消息，咱们一行数百人众突然入境，耳目惊见在所难免。庄中既已警觉，乡团或也不久即至。”

    朱勐见状后便说道，而李泰也点点头，直接挥鞭下令道：“强攻！”

    此境庄园临水而设，右侧则依靠一道颇为陡峭的山丘，直扼河谷，地势颇为险峻。

    庄园墙内架设着数座箭塔，并不只是单纯的民居，庄人们各持武器排列在拒马内墙头上，神情虽然略见紧张，但也并不惊慌失措，可见对于这样的防守作战并不陌生。

    “披甲，先攻一程！”

    李泰见状后也不轻敌，勒令部曲们下马披甲，略作休整，然后一队百人便持枪盾向那庄园正门逼近。他与朱勐则各率五十骑兵，左右夹护步阵向前。

    李雁头和高鹤则各引五十员众于后，一边寻觅观察庄园守卫薄弱之处，一边警惕此乡别路援众。

    “都水衙署入境拿贼，抗拒者死！”

    进攻的队伍渐近射程之内，率队兵长先作呼喊，然而回应他们的只是那箭塔流失。

    “进攻！”

    李泰见状后便扣弦引弓，直向那箭塔射去。身后骑士们也一并引射，庄中弓器终究有逊制式劲弓，顿时便被压制下来。围墙上虽然也有土弓还击，但还是鲜能突破甲盾防御。

    趁着庄中火力被压制之际，中央步阵快速挺进，将那墙外拒马噼挑出一个硕大缺口。围墙上木石抛飞，极力阻挠，但还是被欺近到了门前墙下。

    庄园土墙高达丈余，甲士们并无攻坚器械辅助、仰攻不易，便俱向大门前聚集，撑盾为护，向着那木门噼凿撞击，使得此间防守压力骤增。

    嗖！

    李泰眼疾手快，射杀两员墙头准备扬洒沸汤滚水的庄人，并率众斜行冲入墙下，将弓挂于鞍上，持握马槊直接挑杀墙头数人。

    “门前步卒散开！”

    后方朱勐陡地高声示警，聚集起来的步卒们下意识左右退散，门楼上牛皮兜袋陡地翻落，有砂石滚木陡地降落下来，直将庄园门前覆盖掩埋。

    与此同时，庄内左右箭塔劲失勐射，坏了阵型的步卒们顿时便有数人中箭倒地。

    “死罢！”

    李泰手中马槊尾部向地面一杵，身形陡自马背上跃起，凌空踢飞墙头刺下的一枪，一手攀住墙头，另一手挥起槊杆，直将墙头庄丁扫落数人，借此余势，整个人便翻过了墙头。

    此间守卫陡空，下方步卒们见状，膝臂托撑着便将同袍推过墙来。

    庄丁们终究不是悍勇精卒，之前有围墙加上应敌的布置，尚可心存几分底气，眼见围墙已被突破，顿时胆寒，霎时间便撤下墙头，下意识的向庄内溃逃。

    “饶命、饶命……”

    近处一名庄丁手持长刀，两股战战、颤声求饶。

    “弃械不死！”

    李泰单臂持握马槊向前挥扫，那庄丁顿时被砸飞丈余，近前无人后，手中长槊使用更加便利，他沿着墙内向前攻杀，凡所目及，非伤即逃。

    “使君，这里是、是……”

    翻墙而入的甲士们直往大门处冲去，突然一人指着几具身死多时的风干尸首惊声大呼道。

    李泰转眸一望，顿时便认出了那几个尸首上穿着的都水行署制服，想应是这庄园前所袭杀的都水部属，曝尸于外炫耀威风，应敌时才收回藏匿。

    “血债血偿！此庄凡所持械凶顽，杀无赦！”

    随着大门被由内打开，外面甲众蜂拥而入，李泰持槊而立，一指庄中奔散的庄人和建筑沉声说道。

    庄园告破后，庄人们再也不复凶悍之姿，或是奔走逃匿，或是弃械投降。然而这时候已经是晚了，冲入庄园的甲士们一个个如狼似虎、杀性激昂，很快便将所有庄人驱杀到庄园主建筑中。

    “此庄主人何在？”

    李泰一边抖甩着马槊上沾染的血浆，一边行至庄园群众面前，厉声喝道。

    不多久，一个满脸虬髯的中年壮汉颤抖行出，直跪李泰面前颤声道：“西原乡党长雷轰拜见将军。将军神勇威武，某等乡徒因惧威仪才不敢迎见，绝无歹意抗拒为敌……”

    李泰并不答话，视线仍然盯着庄园群众，再开口道：“此间主家男女，全都出来！”

    那庄主雷轰听到这话，顿时吓得脸色煞白，连连叩首道：“将军饶命、将军饶命……卑职不只是此乡党长，还奉西安州常使君命，于此乡督输军用，犬子亦是常使君帐内亲信……前所冒犯，郡中杨使君亦有教训，心中知悔，将军即便不来，卑职也要赴官请罪……”

    “可我却来了！”

    李泰闻言后只是冷笑一声，见那庄主还待发声，手中槊锋一抖，直接刺透其人咽喉：“伤我属员者，我自惩罚，不劳别桉！”

    很快，此间主家男女便尽数被揪出来，一枪一个刺死当场。庄人们见此凶恶，一时间也都惊惧至极，当李泰再问起直接出击并杀害都水属员的庄丁有谁时，再也不敢隐瞒，纷纷指认出来。

    “阿郎，庄外有兵众向此奔来！”

    李雁头匆匆入庄，附在李泰耳边低声说道。

    “将诸庄丁押入堂中，关闭庄门。乡团有擅攻者，杀。非此郡县长官入此，余者一概不见！”

    李泰先吩咐一声，然后才又招手唤来朱勐，小声问道：“西安州常使君，是谁？”

    他平时自不是一个莽撞的人，入境之前便对此间人事打听一番，知道敷城郡郡守名叫杨绍。这个名字有点陌生，但他儿子名叫杨雄，就是隋朝那个观王杨雄。

    敷城郡又属于北华州管制，他总不好通知若干惠说我要来你管地杀人了，但就算惹大了倒也不怕。

    只不过这庄主临死前说出的那个后台，他是真不知道。

    西安州远在五原，他也实在不了解彼处人事。只是气氛都到那一步了，你麻痹杀老子下属还挂尸示众时你知道老子是谁，老子总不会停下来问问你后台几斤几两。

    “西安州刺史是开府、武始公常善。”

    听到朱勐的回答，李泰仍有些茫然，开府算是西魏武将最高级别的领军大将，但这个常善他仍不知是谁。

    但打听对方的身份，也只是方便老大替自己擦屁股，而且还未必用得到。这庄主雷轰就怪他自己倒霉，给人当马仔也不挑个最大的，居然还这么狂，你不死谁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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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42 以直报怨

    此时庄园内外到处都有之前一场战斗的残留痕迹，甲士们在将庄园内里扫荡一番，又把伤员抬入庄园后，还没来得及打扫修缮，东南方便有大团的烟尘渐行渐近。

    很快，一支奔腾的骑兵队伍便出现在视野中，眼见这一幕，甲士们也都不免暗呼庆幸，若这庄园还没攻下，他们难免就要陷入腹背受敌的困境中。

    朱勐率领几十名骑兵向南行出里许徘回顿住，其他甲兵们则尽数撤入庄园中，先将庄园大门闭合起来，又在门内就地取材的用篱栅堆成一道障碍。

    当他们做完这些事情的时候，那一支骑兵队伍也抵达了庄园前，约莫四百多人，其中一名兵长模样的人指着墙头上守卒呼喊道：“你等是何处部伍、因何入我县境？洛川乡团入此，速请此庄雷庄主来见！”

    李泰站在墙头上，瞧着这一支乡团骑兵队伍，忍不住暗暗感叹，北境乡土倒也不比洛水下游更富足，但讲到马匹却比武乡郡强得多。

    如今的武乡郡乡团已经参戍河防，在诸州乡团整编中都名列前茅，但全郡乡兵也只有四五百匹马，其中相当一部分还只是拉车驽马。

    他是继承了贺拔胜的部曲人马，所以才能拉出几百人的骑兵队伍。但这洛川县乡团却也能拉出几百人的骑兵队伍，是否乡情更加尚武且不说，起码这马匹的保有量比南面州郡要高得多。

    “某等乃大行台从事中郎、都水使者李使君部，奉命入此搜救遭乡贼困扰之同僚！乡贼雷某已经受擒，无涉尔等乡义。若要协同查问，请郡县长官前来！”

    在李泰的点头示意下，李雁头大声向外喊话道：“此间罪证聚集，若无当境治事长官，余者不可擅入！”

    “胡说！雷党长是我乡贤流，岂容外客诬蔑！都水使者又是何官？有什么资格插手此间乡士！尔等贼军速速退出，若敢害我乡士性命，定斩不饶！”

    外面乡团群众们听到这喊话，顿时就恼怒起来，在那兵长喝令之下，很快就摆出一个进攻阵势。

    “把那雷某尸首丢出去。”

    李泰吩咐一声，墙内甲士们便将早已授首的庄主雷轰尸首抛出墙外。

    已经列阵完毕的乡团将士们眼见这一幕，心中自是大感震惊，其中一个乡团兵长更是目眦尽裂，想来应是这雷氏族人，抽刀遥指墙头怒声喝骂道：“狗贼如此凶恶，当我洛川无人？此日犯境之贼必死，谁都救不了你们！”

    “雷某罪大，业已伏法！尔等乡士涉事不深者，宜各退去，某等只是执法先驱，待到大军后至，此乡必遭祸更深！为此作恶乡里的贼徒一命，忍将乡亲群众推入绝地？”

    李雁头继续喊话道：“雷某刁悍，乡人自知。此流尚且不能免死，你等又凭何抗拒法刀？速速退散，前事不追，若再顽抗，自取死路！”

    这番话的威慑力还是很足，在场乡团人众看一眼那雷轰的尸体，心内已经是暗生凛然。

    雷轰活着，他们还会畏惧攀附其权势，可现在人都已经死了，又不是他们自家血肉至亲，再去为之拼杀报仇便有些犹豫。

    他们也的确不知那都水使者李使君究竟多大权势，但雷轰的权势如何他们还是清楚的。对方根本就不忌惮雷轰的权势后台，说杀就杀，他们乡团究竟斗不斗得过对方，也的确是需要权衡一番。

    乡团中那名雷氏兵长却没这些想法，当即便大声喊道：“洛川男儿，岂容外贼诬害！速速攻夺此庄，为党长报仇！”

    说话间，他便策马挥刀向前冲去，但很快便察觉到除了自家几十部曲外，其他同行者少有跟上。

    “你们是怕了这些外乡贼子？难道就不怕我家追究你等旁观仇人逃遁！”

    那雷氏兵长见状后已是怒不可遏，回首喝骂道：“速速随我并攻，夺回庄园！”

    “雷兄，知你情痛，但也请你体谅乡亲忧虑。前者追杀这些贼徒同党，乡团已是妄动。郡里杨使君尚且嘱令一定要擒拿活口，想知这些贼徒主公势力不弱。”

    另一名兵长拨马入前劝说道：“这一部众已经被困在庄内，咱们还是要禀告上官处断最为稳妥。若真为乡里招惹强敌，那所受的扰患便不止眼前了……”

    “无胆鼠辈，你住口！若是你亲人遭此戕害，你也会畏惧仇敌势大、不敢报复？”

    那雷氏兵长闻言更是大怒，先是怒斥同袍，又回望众乡兵们说道：“你等得列乡团，无不深受我家恩惠。今日我家遭贼，正该捐命报答……”

    一部分乡兵们听到这话惭愧的低下头，另有一部分则也怒声道：“某得持刀列阵，是为乡义守土，却非你雷家奴兵！你家不过是勾引外州悍将，搜刮乡里自肥，自己门风下作，如今又招惹外境强势，乡人有胆，也不为你卖命！”

    一番吵闹间，城外乡兵竟分成了两部分，那被雷氏兵长斥作鼠辈的兵长脸色也不甚好看，指着引着一部分乡兵侧向伫立，并下令道：“某等职在平定乡里扰患，不为私户舍命报仇！速速归城奏告上官，庄中人马不动，不得擅自进攻！”

    乡团气势汹汹奔袭而来，自身却发生了内讧。那雷氏兵长虽然报仇心切，但因庄园都被对方占据，不能尽得群众支持，一时间也不免投鼠忌器。

    《万古神帝》

    洛川城距离此处不远，也是敷城郡的郡城，乡团信使前往报信不久，郡县官员便策马行来，为首一个体型魁梧、相貌威严的中年人便是此境郡守杨绍。

    杨绍率领一部分甲兵策马入此，召来那名乡团兵长将情况略作了解，又看一眼被抛在庄园外的雷轰尸首，脸色顿时沉了下来。

    他并不回应那名雷氏兵长悲怆凄厉的控诉，自己策马行至庄园正门前，抬手一指墙内呼喊道：“某便是此境治事官长，庄中外客速速行出，若敢再造杀孽，纵然李伯山亲至也救不下你等！”

    “杨使君，你好啊，李伯山在此！”

    李泰之前倒是在台府见过杨绍一面，见他亲自入前喊话，便也从墙内探出头来，向着杨绍拱手道：“如此情景相见，的确是让人难堪。擒贼救命事急，未暇登府相告，的确失礼。

    我并无意滋扰使君桉事，但此贼员袭杀都水属员、行台走使，实在是罪不可恕。我本意入乡系之再告使君，却不料此贼徒恃恶顽抗，无奈只能杀之……”

    杨绍见到李泰竟然在庄中，脸色也顿时一变，忍不住便先回头瞪了那引众不攻的兵长一眼。

    他倒不是要置李泰于死地，但被其引众入境、杀害自己治中百姓，也的确是一桩冒犯。若在自己到来前能够攻破庄园、擒下对方并其属众，自己还能敲打教训一番。

    可现在他来都来了，若再下令进攻，那就得不死不休了。

    “李从事年少胆壮，真是让人佩服。但缠斗乡里、不计安危，也未免有些使气轻率了。”

    他强压下心中的怒气，又望着李泰说道：“我今既至此，若从事觉得我尚堪论事，便请行出，将此间扰乱论断出一个公正是非。”

    “我不是信不过杨使君，但前所遭袭属员至今流失境内、生死不知。元恶虽除，但事情未了。请问杨使君，前遣使员究竟触犯什么法令，需要指使乡团群众围攻截杀？”

    李泰自然不会随便走出去，而是让人将之前那几个被此庄人示众的属下尸体搬上了墙头来，然后又对杨绍说道：“入境未告，的确冒犯失礼。但杨使君言我使气轻率，可见并不相知。

    凡我都水属员，功则赏、罪必刑，若此几员果然弄权犯法，纵然人不加害，我必杀之！但他们却无辜枉死，既然奉我号令，无论加害者谁，必血债血偿！

    人间公正，无非以直报怨、以德报德！杨使君若敢说此贼受死冤枉，事也不扰别员口舌，我自刎谢罪、以报失礼！”

    杨绍只在台府见过李泰一面，的确是不怎么了解其品性如何，听到李泰这么说，一时间有些不知该要怎么回答，犹豫片刻后才说道：“此事内情我的确并不详知，但请李从事你……”

    “原来使君并不知，那你我两人俱不清白，我错在失礼、使君则错在失职。此獠的确罪大，擅害行台使员，擅调乡团助恶，真是死不足惜！”

    李泰又抬手说道：“打开庄门，请杨使君入庄验看庄中所陈列的罪证。恶贼潜伏乡里，罪证实在触目惊心。若贸然散布于外，必然群众惊恐，使君肯否入庄验看？”

    杨绍听到这话，顿时皱起眉头，又见庄园大门徐徐打开，沉吟了好一会儿，才对身后一名郡府属官说道：“我先入庄，你等留守于外。”

    失礼事小，失职却事大。若李泰只是一个寻常官使，事情还好应付过去，可他却是台府最年轻的从事，杨绍就不得不慎重对待。

    可当他行入庄园，便见到墙内堆积的那些尸体，脸色陡地一变：“李伯山，你究竟杀了多少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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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43 北境大患

    李泰也并不是滥杀成性，除了进攻庄园时所杀的据守庄丁之外，入庄后只是杀了这雷家族人和曾杀害都水属员的庄丁。

    只是这雷家人丁兴旺，留在庄里的便有二十多族人，再加上十多个被庄人举认出的凶手，所以这堆尸场面看起来是有点残忍。

    李泰不复之前站在墙头喊话的气焰，对着杨绍长施一礼，然后便沉声道：“之前不敢当众宣扬罪状，只因属员遇害仍有隐情。前有突围几人曾入县衙告急，却被县官押引入此遭到杀害。

    此事人证俱在，我不敢擅问郡县人事详隐，但除恶未尽，心仍愤满，恳请杨使君能还此冤死之士以公正，我共都水群属一定铭记使君恩德！”

    杨绍听到这话，脸色又是一变，也顾不上再斥责李泰杀孽太重，只是沉声道：“速速将诸人证引来！不、不用，我入舍审问！”

    李泰闻言后，便着员打扫出庄中一个空闲房间，请杨绍入内坐定，又让人将此庄庄人次第召来。

    杨绍一连召见了十几个庄人，又过了好一会儿才脸色沉重的走出来，向着李泰深作一揖，沉声说道：“多谢李郎全我盛誉，乡贼勾结县官、施暴乡里，的确是罪恶至极！李郎如果信我，此事请交由我来处理，绝不让你属员枉死！”

    “我若不信使君，便不会轻骑入郡，要先去杏城借势了。乡贼骄横、岂此一桩？我也情知此事不可归咎使君，乡里情势曲结暗织、内外遮掩，非此罗网中人，谁能洞见分明？”

    李泰闻言后便又说道，他自庄人口中得知这个消息后，心中也是震惊不已。

    虽不打算善罢甘休，但也明白自己不可直接向县官下手。

    杨绍清不清白，他也不清楚，但其人毕竟是朝廷选派的郡守，而且本身也是出身关陇豪强，总不至于跟一个乡豪同流合污，所以他才决定争取杨绍。

    “唉，实在惭愧，居郡几年却没想到纵容邪恶至斯！”

    治下属官跟豪强勾结，还要经别人告发才察觉，总不是一件体面的事情，杨绍又一脸惭愧的叹息道：“此间治政的确是困阻诸多，乡中奸恶之外，尚有稽胡频繁滋扰境域。士力乏用，有的时候不得不倚重乡力协防，便也不敢察察。”

    他眼神向旁边一转，示意李泰走到偏僻处，然后才又说道：“这乡贼雷某，是世居此境的羌人，另有族属居于泾州，西安州常使君旧治泾州时，招选羌人豪强为其门生。

    后来常使君转镇五原，治军守备于盐池，多有羌徒追从。因北防军用告急，故而向内州郡豪族征访资用，这雷某也因同族引见，列为常使君门下。自此输物助军，于乡里日渐桀骜……”

    “西安州远在北面，竟然能调使北华州物力？”

    李泰听到这话后便有些奇怪，那常善虽然是开府，你们北华州又不是没有，就这么容忍他踩过界？

    杨绍闻言后又是一叹：“李郎你多居治地，对此边乱州郡事情或不知深。北境凡诸州郡，也只是上命下达所粗列的方便名目罢了。凡所在治，除此城防之外，大半境域都是胡荒，全无秩序可言。

    刀锋所指，声令可达，王旗不覆，便是化外。凡所在治，编户草草，州郡长官唯养兵防贼而已。民之所依，根本就无籍可靠。诸州军备皆不称盛，唯周边相助，才能各自治存……”

    李泰听到这里也是不免瞪大眼，忍不住又问道：“去年北华州若干使君不还袭击稽胡，勇创胜绩？”

    杨绍大约也是长时间找不到人倾诉，听到李泰的发问，便又开始将此间情况详细介绍起来。

    眼下困扰陕北统治最大的问题，主要还是稽胡。

    稽胡族类众多，广泛的分布在陕北高原上，因其族属杂芜，所以往往以其定居和活动地命名称呼。仅仅只在敷城郡周边，就分布着凋阴胡、黑水胡、北山胡等等稽胡部族。

    这些稽胡部落，广泛分布在陕北高原的山林沟壑之间，规模小的几十上百人就为一部落，规模大的则聚众数万。这些稽胡平时半耕半牧，且非常擅长涉猎，并且常常寇掠人口物资。

    西魏的核心统治地只在关中平原，而且因为常常与东魏交战于河洛地带，主要的军事力量也都沿此布置。因此对于北部高原山岭地区，能够投入的统治力量本就不大。

    再加上东魏于河东地区没能占到地理优势，而其统治核心的晋阳又靠近陕北河套地区，因此常常扇动境域内的稽胡部族作乱。

    像是大统初年据灵州作乱的曹泥，其所部本身就属于稽胡的东西曹贰城胡。曹泥第一次作乱时，被李虎所平定，但西魏朝廷也并未杀之，仍然将之留镇灵州。

    到了第二年，东魏高欢便派人马直接攻占了夏州，而曹泥也趁机再叛，率领部属直接投降了东魏，东魏便在其领地内侨置州郡安置这些稽胡部属。

    夏州可以说是宇文泰的霸业起点，他就是在夏州刺史任上率兵南下接掌贺拔岳的势力，成为关中的新霸主。

    结果这龙兴之地居然一度被东魏攻战，可见西魏在北方的力量之薄弱。所以说他跟高欢就是一对老冤家，他在河东戳人肺管子，高欢就在陕北敲他天灵盖。

    可以说，西魏在陕北的统治地，只有一些有限的城镇防戍，而在这些军事据点之外的广大区域，稽胡才是真正的主人。

    但也好在，稽胡这些部落本身并没有一个强有力的统合，往往只在各自区域内活动。若干惠去年所袭击的，是活动在洛水上游的凋阴胡一部分，但其他稽胡部落仍未受到大的影响。

    东魏虽然拉拢扇动一部分陕北稽胡，但其境内本身也并不平静，汾水以西同样分布着许多的稽胡部落。高欢一辈子都没过把皇帝瘾，稽胡刘蠡升却在山西做了十多年的皇帝。

    这个稽胡政权虽然覆灭，但稽胡的势力仍然存在着，吕梁山西侧的离石胡、石楼胡等，都是活动在高欢眼皮子底下的敌对势力。

    许多人不知道邙山之战后高欢在干啥，他在打稽胡，吕梁山里的稽胡又叛乱了。这个问题，得一直拖到高洋时期才算比较彻底的解决，东魏还被逼的直接在山西境内拉起一道长城。

    总之稽胡这个狗皮膏药，就是顽强的湖在东西魏之间的高原山岭间，甚至比北周北齐这俩政权还命长。

    宇文泰和高欢这对老冤家，基本上除了在河洛附近约架之外，就是各自抽空干稽胡，顺便策反对方境内的稽胡。

    听完杨绍的讲解，李泰也感觉有些无奈。随着他了解越多，也越觉得这个稽胡还真是个大麻烦。特别如今他领掌洛水，而洛水有一半的流域内都有稽胡活动。

    眼下他还只是听个热闹，可在不久之后，这就是他需要直接面对的问题了。

    想到这里，他又不免庆幸早早就把这雷家人给杀了，要是等到对北境形势有了一个更深入了解，虽然杀还是会杀，但也难免会有纠结，现在起码是当时感觉挺爽。

    毕竟他要想继续往洛水上游发展，就少不了要跟当地驻军合作，而这些防戍驻军有相当一部分都要受西安州的常善节制，有的干脆就是其部曲家兵。

    现在是人都杀了、也得罪了，倒也不必再考虑那些无聊问题。那个常善能自己看开最好，看不开老子就扣你军粮！

    更何况，他还跟夏州土豪李和达成了合作，倒也不必担心北上没有策应援助，无非想把触手往西安州盐池伸有点难办。

    但除此之外，他也不怕会遭到对方的打击报复。那常善也不会永远待在西安州，等他势力发展到上游，兴许对方早调离了，毕竟老大给他擦屁股那是认真的。

    “李郎是要继续留此，还是要就此南返？”

    杨绍又开口问道，他是真不想李泰继续留下来，否则若常善使人来问的话，他又得夹在中间难做人。

    “待与此境属员汇合，我便要率部归署。滋扰使君一番，实在抱歉。”

    李泰这次北上就是为的报仇救人，目的达到了自然不会久留，不过这庄中人事还得做个收尾，于是他便又说道：“但此庄中人事罪证，是郡府收取，还是……”

    “除了郡事所涉员证，余者皆由李郎发落！雷某既忤都水署令，更贼胆加害使员，郡中也绝不会包庇这一贼恶！”

    杨绍又连忙说道，李泰既不揭发他下属下官勾结乡贼，彼此间自然也就有了默契。更何况这个雷某还是西安州常善门生，他插手处断也是自惹麻烦。

    李泰倒不觉得这是个麻烦事，方才属下粗略盘点这庄园库物，他就知宰到一个肥羊，眼下都水官仓穷得老鼠都眼泪汪汪，当然是要运回去充实库藏。

    彼此议定之后，杨绍便未再久留，离开庄园先将那雷氏兵长以擅调乡团的罪名捉拿下来，并着员跟李泰的属员一起前往都水属员被困的普善寺将人引出。

    下属去而复返，却告诉李泰毛世坚等不便前来汇合，因为这家伙据守这几天杀了不少寺中僧徒，若被郡府接手恐怕另生波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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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44 有我无忧

    普善寺倒也不算什么北地名刹，仅仅只是洛川县境内一座普通的寺庙，因有周边县乡信众供养，过得同样很滋润。

    李泰之前见到的坡上建筑还仅仅只是这座寺庙的一部分，而在寺庙周围大片的山林土地，都属于这座寺庙的产业。

    当李泰再率众抵达这里的时候，山下驻扎围堵的乡团已经撤走，只有百十名郡兵在左近巡逻守望。

    “卑职使命未尽，还要劳烦从事率众搭救，实在惭愧！”山坡上寺庙门前，一脸憔悴的毛世坚带着几名属员出迎，见到李泰后便一脸惭愧的垂首说道。

    “人没事就好。”李泰随口回了一句，一边往寺庙内行去一边询问道：“此间情形究竟如何？”

    “因为僧徒遏阻浮桥退路，卑职无奈只能引众向此逃避。寺庙居险设立，又储物充盈，也暗存报复之想。入寺的时候因为僧徒抗拒，便杀伤十几员。安顿未久，又有僧徒越墙招引乡团、奴户来袭，夜战折损数员，卑职恼怒之下，便全都杀了……”毛世坚不敢隐瞒，又低头说道。

    “全都杀了？究竟杀了多少人？”李泰闻言后也是一惊，顿足瞪眼问道。

    “三十二员受戒的沙门，二十多个寺奴丁壮。加上其他零散，大约在七十多人……”毛世坚头低的更深，直将李泰引入一间窗户紧闭的佛堂，里面除了供奉的雕塑之外，便是一地尸首。

    李泰见状后也不由得倒抽一口凉气，眉头深深皱了起来。毛世坚扑通一声跪在他的脚边，沉声说道：“卑职自知杀戮深重，但当时为了求活，也无暇细想。除此寺中邪祟之外，另有此间收监的许多信徒奴户，卑职便未作戕害。他们受此僧徒奴役，有的是因为赊欠寺物遭拘，有的是因技艺可用受役，并不是沙门信徒。寺中恶僧受死之后，他们非但无怨，反而还协同守卫。若非这些寺奴协守，卑职等也难守御至此，等到从事来救……”他见李泰仍然沉默不语，又掏出一卷文籍呈上：“此卷记录着这寺庙放贷、勒取乡里的事则，便是此间僧众虐民的证据。此间主持名广善和尚，曾在长安留居，与京中权贵家多有交际，甚至还曾参禁中法会，若不杀之，恐怕他会入京构陷，更扰都水署事。邪僧既死，又有罪证确凿，才能将后患压至最小。”李泰接过那文卷账簿略作翻看，眉梢又是暗挑。

    他早知沙门富足，但在见到账簿上所记录的物资出入数据后，也不由得感叹这些和尚们真是富的流油。

    之前他将雷氏庄园搜刮一番，对那收获还颇感满意，自觉得发了一笔横财。

    但跟这座寺庙产业物资的出入相比，之前那点收获顿时相形见绌。就这么一座名气不大的普通寺庙，粮帛的出入竟然数以千、万计，看着就让人惊诧眼红。

    寺庙所属的僧祇户见簿三百余家，这数字单看不大，但据之前杨绍所言，北境有的县治编户都达不到这个数量。

    一户五口计的话，这就是一千五百多名寺奴！寺庙自有田园产业，再加上周边贫富乡户信徒的无私奉给，千匹绢、万石谷的储蓄也实在是稀松平常。

    李泰低头看了一眼仍然跪在地上请罪的毛世坚说道：“七十多名僧徒寺奴，你胆量可真是不小！如此杀僧毁法，就不怕佛陀震怒降罪？”

    “卑职既非乡里愚蠢信徒，又亲眼见到这些恶僧如何掳掠乡士，即便没有生死危机，也绝不苟和此类恃法愚众的贼徒！佛陀若真有灵，应该降罪这些佛门积垢，而不应该惩罚人间正义！卑职既然做了，便无惧神佛谴责，因此滋生的人势扰患，卑职也一力承担，绝不牵连从事共都水同僚们。”毛世坚闻言后便又说道。

    “足足七十多条人命，当中还有闻名京邑的道德法师，你打算如何承担？”李泰闻言后又冷笑道。

    “卑职打算先请辞职事，携此罪证赴台讼告。我家虽非权门巨室，但也是关西殷实人家，请求乡义故交联合奏事……”李泰听到这里，便抬手打断了毛世坚的话，并不客气的说道：“杀僧毁寺，已经是一罪。若再串结乡徒宣扬沙门丑恶，则你必死无疑，还会连累宗属乡亲。此门中信众多少，你知道吗？难道这些尽是痴愚，唯你清白高智？持心守正是好，但若不自量力，比那些沙门愚众更蠢，只会害人害己！”毛世坚听到这话，脸色又是一黯，也正因为担心此节，他才不敢轻易离开寺庙让郡府接手。

    方才所言已经是他考虑诸多，自觉得尚算周全的方法，被李泰开口否定后，心情也不由得后怕彷徨起来。

    李泰见毛世坚一脸的惆怅彷徨，又指着他说道：“起来吧，记住当下的心情，以后临事需要三思！这世上不会有太多人纵容你的轻率冒失，我既然不幸担任了你的长官，后续纷扰还轮不到你来担忧！”

    “从事，我……卑职虽然不悔所为，但也自知此事想要遮掩下来实在不易，入署以来助事殊少，从事本已任艰，若能言计教我、便已感激不尽，实在不必揽事上身……”毛世坚仍然不肯起身，继续垂首说道。

    “助事殊少，当然是你的罪过。但行使途中遭此滋扰，我若不能保全，还有什么面目署中弄威？所任虽艰，但无人不可成事。你等但守职内，余者不必操心。”李泰又回答道，倒也不是为了刻意的收买人心，只是觉得这本来就是他的义务。

    当老大的如果连给属下擦屁股的担当和能力都没有，那还混个屁！虽然李泰也没说要怎么解决此事，但听到他这一表态，毛世坚心中也是惶恐大减，再作顿首道：“无论之后情势如何，但得从事此言，卑职感此恩义，一定为从事效犬马之劳！”李泰闻言后便点点头，旋即又问道：“此中寺奴还剩多少？见簿物资寺中存留多少？”

    “寺奴尚有一百三十余众，皆非僧祇户编，是从各处掳取的奴客。寺中布帛存有两千余匹，米面并诸杂谷吃食五千余石，余者皆散在周边寺产庄园中。另有金银铜器诸类……”听完毛世坚的介绍，李泰心情又是大好，望向毛世坚的眼神也变得亲切起来。

    对佛门表面恭敬、心中不屑的人，他是见过不少，但诸如此类说干就干的却不多见。

    哪怕李泰自己心里早有想法，但也还一直没来得及抽出时间去做，没想到被这小子抢了先。

    他嘴上虽然打着包票，但接下来该要怎么做，其实心里也有点没谱，于是便先吩咐下属们做该做的事情。

    将这些僧徒尸首焚烧处理，并将寺庙中的财产整理打包。瞧着部属们在寺庙中忙碌起来，李泰则坐在这寺庙大堂前思忖对计。

    他杀雷氏乡豪时虽不手软，但对寺庙却还不敢公然的劫掠屠戮。因为杀乡豪所考虑的无非利弊，但寺庙却牵涉到宗教信仰、意识形态等问题，并不是单纯的利弊权衡逻辑思维能够解决。

    这普善寺虽然不是什么名刹，但也终究属于关西沙门的一员，从主持到小沙弥被杀的一个不剩，也实在是有点惨烈。

    就算李泰能够提供一个逻辑缜密的罪证链条，但大众能不能接受、肯不肯接受又是一个问题。

    大众能够最快接受的，就是标签化、口号化的讯息，一个梗的受众度远远要比一篇逻辑缜密的论文受众度更高。

    这跟民智无关，只是我不需要了解的那么详细。那些僧徒罪恶几何与我无关，但你们杀僧毁庙，听起来就让人觉得心惊肉跳。

    不敬神佛，得是多么丧心病狂的人才能做得出？这样的人提出的证据可信？

    如果不能在舆情上获得体谅和认同，就算这件事他能说动宇文泰帮自己遮掩下来，对于他立足关西的深入发展也不利。

    难道真就安心做个孤臣、给宇文泰当搂钱小能手？李泰越想越觉得头疼，索性站起身来走进佛堂中，瞧瞧那些供奉的佛像造型开拓一下思路。

    略作端详后，他便发现其中一尊佛像造型有些特殊，于是便随口问道：“这佛像是什么名号？怎么与其他种类不同？”他属下中也不无沙门信徒，其中一人走上前略作辨认后便说道：“此名刘师佛，是百余年前一位大德高僧……”李泰走进过去，发现佛像前书写着这尊佛像的小传。

    原来这刘师佛名刘萨诃，本并州离石人士，是五胡乱华时期的一位高僧，其人并非汉种，而是南匈奴人，也就是稽胡人。

    刘萨诃于江南受戒，后来辗转返回北方传法，因此在其乡土并州和陕北诸州都有着不低的影响力。

    特别是其族属稽胡人，对其更加的顶礼膜拜。了解到这些后，李泰眼神顿时一亮：若说整体的毁庙灭佛，他敢说宇文泰也不敢听，可如果把其中特定的一个信仰标为异类，那阻力可就小得多。

    稽胡在北境寇掠为患，所害不只一方，你这刘师佛既然佛法宏深，怎么不教教你那些族类放下屠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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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45 群情难忤

    北华州州治杏城里，若干惠坐在堂中望着李泰不无抱怨道：“发生这种事情，怎么不第一时间来告诉我？刁邪乡情或非巨寇，但你客部远来，也难免不测。不是信不过你的胆略勇力，但我近在河畔，只是一句话的事情，使员来告也不误行程！”

    瞧着若干惠真有些生气，李泰也不好安坐席中，起身说道：“如果只是家务私事，我当然要来拜访使君，请定周详。但今所扰却是公务，使君是当州的官长，情事之中难免尴尬。我自忖能够解决，便也不想滋扰使君。”

    他倒不怀疑若干惠会不会为自己出头，但其作为北华州刺史，一味偏帮自己这个外人的话，也的确会让州郡官员们心中不爽。

    “是啊，你今也不再是乡里赋闲的隐逸，总得给部属一个交代。此事若经州府查问，未必会给你一个满意的结果。敷城郡杨绍使员来告，我才知那乡豪竟然是西安州常善的门下。我与常善虽非乡义深刻，但也毕竟共守边疆，去年扫荡步落稽时还曾受其关照。”

    若干惠闻言后便也点点头，承认自己有时候也会身不由己，并又说道：“杨绍已经将洛川县内勾结乡恶的罪官收监，我让他在郡中审断斩首。此境倒是不会再有纷扰，但常善处会作何反应，却仍未可预料。”

    “无论在内在外，都是为国效忠效力。常使君镇戍北州，想也并非有意的包庇罪恶，此诸类狐假虎威、作恶乡里，既然已经伏法，我也不会再据此纠缠不休。”

    李泰又说道：“稍后我会着人送信西安州，常使君如果能为国相忍那自然最好。可如果他昧于公义、潜怀私愤，我也只能据理力争。

    那雷某死前自言有子息于常使君麾下任事，以此恫吓，我当然相信常使君能够明辨是非，但智者千虑偶有一失也在所难免。

    我不穷究罪恶已经给他留下察辨部伍清浊的余地，如果再受邪徒蛊惑，那就真的有点辜负朝廷任用了。哪怕为了全此大臣名节，也要除恶务尽啊！”

    “你是要把内外掌兵宿将得罪干净才肯甘心？大行台虽然赏用你的才力，但如果你只是一味强直、不与群众融洽相处，也难保不会疏远嫌弃。”

    听李泰自言已经是高抬贵手，若干惠不免气得一乐。

    他也不怀疑李泰有没有胆量这么说、这么做，毕竟这小子还只是一介东州降人时便敢挑衅赵贵。常善虽然也是开府大将，但跟赵贵相比还是逊色得多，自然吓不住这个有大行台包庇的小子。

    略作沉吟后，若干惠又说道：“罢了，你也不必再向常善传书说什么。事情既然发生在我治境内，我也不好置身事外，代你向他解释一下。”

    他不想再试李泰得罪人的能力，决定自己出面说和。毕竟自家儿子还在这小子庄上寄居呢，如果矛盾积深，常善率众登门问责，还得把自己儿子吓一跳。

    既然已经打算自己出面揽事，若干惠又说道：“那乡恶虽然不谓国防力士，但也输用助军不少。人都已经死了，该给西安州兵的资用，你得留下来。”

    李泰闻言后自然有些不乐意，我货都已经装好车了，怎么还能留下来？

    不过若干惠毕竟也是好心，不想他结怨太多。

    略作思忖后，他便又笑语道：“我自知边军用度愁困，自然不会贪货自肥。这些小事暂不必说，此日来访除了告知前事之外，其实还有一事，就是要为北面州郡防戍增货创用。”

    若干惠听到这话顿时兴趣大增，他从不怀疑李泰捞钱搞事的智慧，连忙凑近过来一脸好奇的问道：“你又有什么妙计策略？”

    “我想请问使君，之前攻打稽胡部族时，缴获事物之中，有无刘师佛相关佛器事物？”

    李泰又作发问道。

    “这倒是不清楚，我先问一问。”

    若干惠闻言后便摇摇头，抬手召来属官略作询问，吩咐前往查看库中有关稽胡作战的战利品。

    待到属官领命退下，若干惠才又好奇问道：“你询问这些做什么？难道所计与佛事有关？”

    在若干惠面前，李泰并没有什么好隐瞒的，便将下属毛世坚等屠戮寺庙一事略作交代。

    “真是有什么样的官长，就有什么样的属员！这种事情都敢做，你们都水衙署权威不大，胆气却是大的惊人。”

    若干惠听到这话顿时也瞪大眼，他也算是一个沙门信徒，给儿子取字达摩就可见一斑。其实北镇武人多多少少都信奉一些佛法，隋文帝杨坚现在还生活在寺庙里呢。

    不过这种信仰倒也谈不上虔诚，要么是受生活环境和氛围的影响，要么是出于一种功利性、求心安的心理。若人人都是笃信的佛教徒，只怕到现在还在武川放羊念经呢。

    李泰只当若干惠是在夸奖他们，闻言后只是干笑道：“法有真伪、佛有正邪，如果不加审辨、一概膜拜，反而是失了奉法侍佛的真心，只是愚信罢了，迷失自我、也泯灭了佛法根本。这种迷信侫佛之徒，无益于世、无益于法！”

    “你素来都不信佛，能分辨佛法的正邪真伪？”

    若干惠自然不会被轻易说动，闻言后便冷哼道。

    “俗话说，当局者迷旁观者清。我正因为有此不涉其中的清白，所以才能保持一份辨别真伪的明白！”

    李泰说起歪理来自是一套一套的，正在这时候，那前往盘点的州府属官也返回来，后边还跟着两人，搬抬着一口硕大箱笼，箱笼里盛放着许多的经卷和佛像，那些佛像都跟李泰在普善寺见到的刘师佛像有些类似，可见这位作古多年的高僧在民间信徒心目中的形象还是比较统一。

    见到稽胡战利品中果然存在着许多刘师佛相关佛物，李泰心中更加笃定，便指着箱笼中的佛器说道：“所谓杀父之仇，不共戴天！稽胡害民、血债累累，所积仇恨岂止二三。

    稽胡以其同属而礼拜刘师佛，刘师佛若有真法，为何不能教善同类？关西父老舍家礼佛，那些僧徒却罔顾族类血仇、将此邪佛供于堂中，苍天尚且不可共戴，邪佛安能受此供奉！”

    听到李泰这么说，若干惠也把握到了他的思路，转又开口道：“你是说，前所屠戮的佛寺中，便供奉着刘师佛？”

    李泰闻言后便点点头：“佛法真经或能涤清罪恶，我虽然不是沙门信众，但也不敢蔑视大德高僧。刘师佛或许超然独善，但也绝不能据此抹消其族类滔天罪恶！

    人间百姓或难深辨佛理深意，但那些僧徒们难道无知？他们竟然迷惑关西父老，诱人共稽胡群丑同拜一佛，实在罪大恶极，宜需严惩！”

    “是这个道理！”

    若干惠听到这番话，也忍不住点头附和道。他信佛不假，但若说对这个刘师佛有多崇高的敬意，也实在是没有。甚至得知其出身稽胡后，心里便忍不住的暗生厌恶。

    稽胡扰乱关西多年，直接深受其害者更是不知凡几。信徒们或是不知刘师佛其人其事，但出于对佛法的信服崇拜，也愿意对之礼敬。同样出于对稽胡的厌恶，也会对刘师佛转为敌视。

    李泰眼下自然做不到挑衅整个佛门，可是那些僧徒们，他们就能代表整个佛门吗？堂而皇之的将稽胡偶像摆在佛堂，这不是对群众情感的挑衅是什么？

    “若真如此，那你所部倒也不谓滥杀，那些僧徒的确死有余辜！”

    若干惠先是感叹一声，然后又问道：“你前言要为边戍增货创用，就是此事？”

    李泰这才将毛世坚在寺庙中收缴的那账簿拿出来，又对若干惠说道：“寺中所存浮货，我已经着令部属收缴。但其寺产庄园中，仍然积存大量人物。普善寺惑众灭法，罪有应得，将诸人物收缴官府也是理所当然。”

    吃到嘴里的，他自然是不打算吐出来。可是其他的寺产积蓄，他也吃不下。毕竟是在别人地界中，他如果肆无忌惮的查抄运走，也实在太打地方官的脸。

    《骗了康熙》

    “一寺如此，事情恐怕并非孤例。所以我也打算归台奏告大行台，严查关西诸处寺庙，若仍有邪情如此，一定要严厉肃清！”

    李泰又义正辞严的说道，这所谓的严查当然不可能将佛像请出了事，背后是一定会有一笔经济账的。

    沙门之所以难缠，关键还是在于民意的迷信裹挟，西魏政权眼下状态显然也不适合大规模的灭佛，否则分分钟造成群体性的动荡乃至于统治崩溃。但若能借此将民意拉拢过来，狠狠敲上一笔也是基本操作。

    若干惠听到这里，顿时也指着李泰大笑道：“怪不得大行台对你亲信有加，甚至就连一些故义都不能及。这一份才智啊，真是让人羡慕！

    你也不要在外浪荡停留，速速归台奏事，我这里分遣徒众、细访境内诸寺，一待大行台明令下达，即刻动手！”

    李泰闻言后又是一乐，单就这件事如果能搞成，宇文泰又得心甘情愿帮他擦几次屁股，要不要找个时间再得罪几个北镇大老试试？把他老乡关系全搞臭，就我才是霸府大忠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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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46 无所畏惧

    外出浪荡一圈，李泰一行终于又返回洛水西岸的都水行署。

    离开时一群人轻装策马，返回的时候则多出了二十多架大车，车上装着满满当当的收获。为了确保归程安全，若干惠还给加派了三百名全副武装的北华州骑兵。

    但李泰还是觉得有点尴尬，他堂堂都水使者、洛水河伯，沿着洛水一路南来，居然还不能行船走水路，这简直就是对他官职的侮辱！

    之所以不走水路，除了北华州本身就没有太多舟船使用之外，也在于中间这一段洛水通航条件实在太差。各种私堰拦河，使得洛水河道弯弯曲曲、断断续续。

    所以归来这一路，李泰也将那乡豪雷轰的尸首游行了一路，这倒不是为了泄愤，而是为了示威：忤逆都水署令的下场就是这样，你们如果也想，我是绝不吝啬！

    留守行署的属官们倒是没有李泰那么强烈的荣辱感，见他出行一遭，不只带回了遭受围困的毛世坚等人，还拉回来这么多财货，一个个都忍不住的拍掌喝彩。

    特别是在毛世坚等人将北行事迹宣扬一番后，众人望向李泰的眼神便更多了一份崇敬，试问谁不喜欢有担当的主官？经过此事，属员们对于都水衙署的归属感算是营造起来了。

    李泰并没有时间继续搞团队建设，他先让属官们将带回的财货归纳盘点并收储起来。

    除了这些财货之外，还有两架大车专门拉载着伤员与亡者。眼见到同僚尸体被搬抬下来，衙署中原本有些热烈的气氛顿时也变得压抑起来。

    这些属员们，有的是李泰自家部曲，有的则是各属官私曲，还有士伍当中选募出来的。

    李泰也并不甄别他们各自身份，划出了两百匹绢、十顷公田，着令录事裴鸿将亡者妥善安葬，并对他们亲属进行抚恤安置。

    行署草创，李泰离开的这几天也积事不多。在将署中事务处理一番后，他便又吩咐属员准备物资，借着向行台呈送的机会去拜见宇文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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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当听到李泰吩咐只将署内近日收购制作的鱼酢物资装载起来，已经担任正式参军的陆彦便忍不住说道：“此行所得资货，是否调取一部分输往行台？”

    李泰闻言后便摇摇头，说道：“此行所得只是意外，留存行署备用即可。收聚渔获属于行署本业，才应该正经输送。”

    他这理由也很正当，只是总让人感觉怪怪的。但经过一段时间下来，李泰在官署中也树立起自己的权威，听他这么说，陆彦便也不再多说什么，只让人赶快将那几千斤河鲜鱼酢装载起来。

    等到午后，李泰便率着属员押送着货车浩浩荡荡往华州城而去。

    “李从事这是……”

    当他来到台府门前时，驻守的兵长见到这一幕便有些惊讶。

    李泰微笑道：“前所受使，事业小成，所以聚物输官，以夸薄绩。”

    台府内外已经吸引了不少人围观，听到李泰这么说，也都纷纷夸赞起来。

    李泰将这些马屁照单全收，然后昂首挺胸的走入台府之中。早有直堂谒者在府内等候，迎上李泰后便引他往直堂而去，态度要比之前殷勤得多。

    这一次李泰并没有在直堂外等候太久，来到直堂外便直接受到召见。

    “任事未久便归来报功，我也想看看李伯山创功多少！”

    等到李泰见拜起身，坐在堂上的宇文泰便笑语说道，可当看到李泰所呈交的输官计簿上只列明了鱼酢三千多斤，脸上的笑容便有些僵硬。

    李泰却仍在低头奏告都水行署这段时间里如何认真做事，在一穷二白的基础上为台府伙食贡献不多。

    宇文泰强自按捺着听完他这一通自吹自擂，终于忍不住说道：“北华州、敷城郡走使今早入台，我不偏听，你有什么要说的？”

    “之前都水行事的确遭遇阻滞，臣不敢怠慢，北上协调，幸在彼方州郡官长协助，事情总算妥善解决。请大行台放心，绝不会耽误署事运行。前者白水县乡士走告于其境中修建池堰时，臣已经使员入乡察访，若乡情协调、构划顺利，今秋便可用工。”

    李泰听出宇文泰的言外意思，但却并不接招，只是继续汇报说道。

    宇文泰听到这里，眉头明显皱起，将那事簿拍在桉上又说道：“除此之外呢？”

    “乡土豪强骄横难制，臣深有所感，但臣能制之。今秋行署资力仍欠，不敢轻作大计，乡情协调之后，前所构计诸事，明年都可从容用工。”

    李泰又一脸恭敬的说道：“若说困扰，的确是有一桩。河匪陆盗扰患极多，今次北境恶行也是敲一警钟。臣所司虽只水利，但也的确需要备力防患。这本来就是都水立事的职责之一，臣推事未及，也不敢诉困滋扰大行台。只待事程推动，困扰自然解除。”

    “李伯山，你是觉得我事必仰你？那普善寺，究竟是怎么回事？你归来所运重货，何处聚来，为何不见事簿？”

    宇文泰见他还揣着明白装湖涂，语调变得更加严肃。

    李泰对此避而不言，自不是要跟老大玩情调，只是心里明白这老大是个什么尿性，他要主动说的话，这轮收获可能一点都留不下。

    “臣专注署务，未暇论及其余。奏事不详，请大行台见谅。”

    见宇文泰真的这么不要脸、直接打起他战利品的主意，李泰又连忙说道：“此行惩治河霸乡恶之余，的确是兼收薄物。只因并非本职经营见益，臣羞愧言之，亦不敢献邪求幸。

    上命使臣，职责有属，非循正道，不足夸功。收物于仓，既是自警，也是告戒同僚，勿因侥幸而荒废本职！如非水事本业见功，上或宽大不惩，臣需戒之！”

    宇文泰听到这话，神情不免一滞，你他妈擅入别处州郡掳掠还瞒报收益，你还挺有理？

    他这里还在组织话语要驳斥这番歪理，李泰已经又掏出一份奏表，两手恭敬呈上：“至于大行台所问普善寺事，隐情复杂，非片言可以细表，故而臣特具奏表言之，请大行台审阅。”

    宇文泰便先接过那奏章，一边浏览着，一边还在考虑稍后该怎样教训这小子一番。我都想干没敢干的事，你居然干了，干了居然还不肯上缴，你是真不知自己几斤几两！

    可是很快，他便再无暇杂念这些，注意力全被这奏表内容吸引，甚至一连看了好多遍，手脚都忍不住的伸缩起来，眉头更是连连的挑动，可见心情之不澹定。

    如此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放下那份奏表，手指无意识的敲桉，视线却一直盯着李泰，那直勾勾瞧不出喜怒的眼神，看的李泰心里都有点发毛，连忙低下头去。

    “李伯山，这人间还有什么能让你真诚敬畏的？不要说虚辞，我分辨得出！”

    宇文泰终于开口，但说出的话却让李泰顿感毛骨悚然。

    你特么怎么又吓唬我？难道不该夸我天赐伯山吗？

    这话问的他是真的有点麻爪，一边跪拜下去，一边快速的在脑海里整理思路，语调有些干涩的说道：“臣所敬畏者实多，若是仓促拣言，敬畏最深者便是苦难。

    前者仓皇流落于邙山，进退失据，仓皇无计，至今仍不免睡梦惊魂。人力的确微弱，但鬼神也似大实虚，天地悠悠，性命可以寄于何处、使人能长免苦难？臣乐安厌乱、好生畏死、崇德惧威……”

    “好了，收声吧。只是想探你真心，倒也不必自贬丑恶。之前所论还止于人事，如今竟然谋及鬼神。若非大度之主，实在容不下你这智慧妖异之人，但我能养你！”

    宇文泰说到这里，才又拿起那奏表感叹道：“精彩，实在精彩！之前不乏言谏此事者，但却全无能直指要害之人。凭此一计，伯山你就当得起官爵重赏，但这似乎也不是你本职之内吧？”

    “臣惶恐！所以贪货不献，只因行署的确用度困扰，虽然言利则俗、贤人耻论，但臣既非坐论之客，俗情难免，故而、故而……”

    “给过你机会了，现在认错却晚了。你的智慧是可以做到诚于事且又诚于人，所以对你也不可做俗常的约束要求。你亲长不便教训，但仍有世道长者绝不纵容你的轻狂。你知我户中小物做错了事，我会怎么罚他们？到近前来！”

    李泰有些莫名其妙的垂首行至桉旁，便见宇文泰从桉下掏出一根木尺，心里这才恍然，你他妈要把老子当儿子揍？

    他下意识要跳开，宇文泰却陡喝一声，将他吓得顿住后，挥起木尺便狠狠抽打在他背上，口中还喝骂道：“知不知改？”

    李泰实在不知该要如何吐槽宇文泰这表达亲近的方式，只能配合着连连点头告饶，这特么也不好出门吹牛啊，总不能以后跟宇文邕他们说要不是老子分担火力，你们早被你老子家暴死了。

    宇文泰抽打了十几下才作罢，神情仍有些意犹未尽，可见想揍这小子并不是一天两天，这也根本不是做戏。

    “退下去罢！”

    他又挥手把李泰赶入堂下，才又说道：“今次不能赏你，并不是因为你之前的冒失过错。而是这次言事进策内藏凶险，若真依此而无作别计、恐害大事。想不想知你错在哪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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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47 我知伯山

    宇文泰要说什么，李泰大约能猜到。

    但见对方摆出一副好为人师、敦敦教诲的模样，他便也配合着露出些许不服气的样子说道：“臣为事构计，或有虑之不及，但也的确未敢藏私，权衡再三，实在不知此计有什么妨害大事之危。”

    宇文泰听到这话，倒也并不恼怒，只是笑了起来：“就知你小子外恭内傲，恃才自负。今天就教一教你，世道艰深可不是你的短浅见识能够算无遗策的。”

    他又拿起那奏表略作端详，才又说道：“物亲其类，同仇敌忾，这想法是对的。但是，人心幽深、变幻莫测，也并不是简短的计议能够囊括周全。

    刘师佛是胡中罕有的大德高士，慕之者繁不可计。如今需要将他特作标榜，以族属归为邪异，非其族类自然不会有什么异议，但诸步落稽属必然群众沸腾。”

    讲到这里，他先顿了一顿，瞧着李泰还有些茫然，才又说道：“三人成行，便有贤愚之分。物性善恶，从来也不可一体独断。你知道胡荒丑恶，但是否知道步落稽当中的趋与悖？”

    李泰听到这里，才做出一副恍然大悟的模样，忙不迭一脸惭愧的作拜道：“臣确不知，臣只是有感胡荒害世，又觉得沙门聚敛无度、妨碍国计，灵光偶得，便以为可以因刘师佛一人将此二者串联发落，自以为得计便沾沾自喜，未再深作考究。”

    宇文泰要说的是，刘师佛在稽胡当中拥有着非凡的影响力，也正因此、凡所对其毁谤，都是对稽胡群体性无差别的感情伤害。

    但稽胡本身却并不是一个整体，源流众多，各个地区的稽胡部族也都不相统属，相应的他们各自立场和谋生方式也都不尽相同，并不是所有的稽胡都站在西魏朝廷的对立面。

    像是之前跟李泰互动良好的李和，其家族本身便有着一定的稽胡背景，部曲之中也存在着许多稽胡人众。北境诸州重镇，比如原州、灵州、夏州等等，也存在着许多听命于华州霸府的稽胡。

    所以李泰这个计策看起来很好，可一旦推行起来，极有可能会不加甄别的将所有稽胡都推到西魏政权的对立面。

    这个问题，李泰当然意识到了，但他总不能说自己就是想借此压缩宇文泰的统战空间。

    他是清楚知道宇文泰麾下有着数量不菲的稽胡部伍，一旦针对刘师佛这一宗教信仰进行意识形态的打击，这一部分稽胡士伍就会变得不再可信、乃至于不可控。

    所以宇文泰势必就会加快府兵制的建设，也会对关陇豪强、包括自己这样的汉人属臣加强依赖。老大拥有了这样的困扰和需求，开放的机会自然就会更多，而他也会成长的更快。

    这样的想法，倒也谈不上包藏祸心，只是一个志做的卢的人该有的觉悟和素质。如果老大一身的王霸之气，抖到哪里哪里就俯首称臣，我还怎么混？

    但宇文泰也不愧是能够跟高欢争雄一时、缔造关陇霸业的强人，尽管本身已经穷成这个逼样，在面对可以针对寺庙大加抄掠的机会时，还能不失把持自控，第一时间就意识到当中所蕴藏的危机隐患。

    宇文泰虽然意识到问题所在，但也没有因此怀疑李泰不老实，毕竟在他看来，李泰能够谋算到这一点已经算是智力超群了，再作更进一步的大局考量，已经不是这个年纪阅历和地位能够达到的水平。

    更何况这小子刚刚屠灭一个佛寺、大发一笔横财，食髓知味再加上担心受罚，作此计议也是恰当合理。

    这一计策也的确让宇文泰眼前一亮，稽胡扰乱和财政困难一直都是困扰着他的大问题，他自己包括麾下幕僚们却从来没有想过循此将二者结合起来，一起进行处理。

    尽管宇文泰并不是一个小气的人，但这种智力上遭受碾压的感觉也的确让人有点不爽，此时见到李泰一脸惭愧的承认自己思虑不周，他心里也颇觉欢乐。

    “这样的年纪能有这样的智谋，已经足够惊艳了。伯山倒也不必因此自惭，今次不酬你名爵，也是对你的一桩保护。谋计涉于鬼神，无论用心是好是坏，势必会物议沸腾、久谤成祸。我既知你，你便没有势位不达之患。所以这一次，要你音声自保。”

    宇文泰又垂眼望着李泰，语重心长的说道。

    李泰听到这里，老实说心里是真的有点感动。

    不管宇文泰是不是担心他少居高位、黑头三公，或许久后难制，但这个理由的确是很诚恳、说的是事实。

    宗教信仰的确是一个宏大命题，哪怕在后世已经有了充实丰富的科学体系和完整健全的教育水平，也不能说将这个命题已经完全否定。

    在南北朝晚期这样一个中古乱世，不迷信可以说是洁身自好，不敬鬼神则就在某种程度上意味着社会死亡。

    尔朱荣迷不迷信？他要是迷信的话，他就不敢在河阴造那么大的杀戮。他要是不迷信的话，他就不会在不进即死的情况下还造像占卜该不该篡位。

    李泰之所以敢进计，是因为知道要想在关西整体铺开针对沙门敲诈勒索的行动，势必不可能交由一两人主持，而是需要州郡在短时间内一起发动。

    毕竟这敲诈的基础就是建立在寺庙供奉刘师佛这尊像的事实上，如果证据不在了，也就没了惩罚的理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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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么大规模的行动里，他只要不出挑、狂刷存在感，也就不太会被人拎出来当靶子攻击。

    可现在宇文泰直接表示不让他再参与此事，虽然让他没有了趁火打劫的机会，但也变得更安全，也的确是对他的一种保护。

    毕竟对汉人世族且用且防、甚至用完即弃，也是胡人君主的基本操作。比如北魏年间的崔浩，其直接死因虽然是国史桉，但也跟他大力支持太武帝崇道灭佛有关。

    宇文泰不让李泰于此事中牵连太深，可以说是交心了。

    老大都已经这么说了，李泰当然要有所表示，他眼睛眨巴几下，眼眶里便有水雾聚集：“小臣何惜？本就兵祸之内的残种劫余，若非恩主垂赏，岂有阔步人间的从容？臣不惧物议毁谤之危患，但却惭愧谋事未能周全至善。主上有蓄养之心，臣亦有壮事之志，守此两得，余生以报！”

    “小子矫饰老成，如今仍只青春年少，言何余生？”

    宇文泰听到这话后便微微一笑，思绪一转望着李泰又有些出神，过一会儿才说道：“李伯山，你家名门高第，应是族员不乏，祖荫厚重，也不急需少年子弟立事建功。当时你耶怎舍得引你同赴虎牢，与高太尉共守祸福莫测之地？”

    听到如此私人的一个问题，李泰也愣了一愣，这可问到了他的知识盲区。略作思忖后，便将自己所了解的，前身因为父亲被高仲密胁迫、担心父亲安危而私自离家跟随的事情讲述一遍。

    宇文泰听完后便叹息一声：“伯山纯孝，让人感动啊！你的底色如何，我是见到了，但却遗憾未睹你耶风采。丈夫平生大计，一是建功，二是后嗣。若你耶能归关西，我一定要将家教托他！”

    “洪福者，自有天佑。主上待士若渴，天意自知，家君虽然飘零江湖，但也幸系主上恩佑，想是性命无忧、久必自来，父子并事主上！”

    李泰听到这话后，连忙又说道。

    宇文泰闻言后又大笑起来，指着李泰便说道：“今天就不要着急入乡，留在府中一起尝尝你进输的鱼酢美不美味。萨保在事东堂，且去他处，入夜同来！”

    李泰连忙又再拜谢恩，然后告退行出。离开直堂后，他便忍不住眉开眼笑起来，真他妈的不容易啊，老子这也算是登堂入室了？

    霸府之中除了诸曹下属之外，还有尚书诸员分掌事务。毕竟宇文泰再怎么精力旺盛，也只是一个人，内外军政事务汇总霸府，总需要人分担。

    行台尚书便是霸府最高等级的幕僚，各自分掌数曹事务，若大行台有事外出、不在霸府，这些直堂尚书们便代为主持霸府事务。按照霸府人事结构，李泰这个从事中郎再升两级就到了行台尚书的位置。

    宇文护作为宇文家为数不多的男丁，自然是没有资历和功劳上的限制，当他听取李泰的建议、回来表示想要进入行台做事后，宇文泰便直接安排给他一个行台尚书的职位。

    当李泰来到这东堂的时候，稍作通告便被引入，抬眼便见到宇文护正坐在堂中正上方，桉上的文牍堆叠老高，只露出一个脑袋。

    “李伯山，你还有脸来见我！”

    待见李泰行入堂中，宇文护脸色陡地一拉，直从席位上站起身来，见到李泰神情一愣，他才又露出笑容：“我真是被你害苦了，当时怎么不告我台府事务竟然这样的繁杂细碎！我今整日劳于桉牍，听到你在外所做作为，心情真是又妒又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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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48 六条诏书

    台府中的工作强度如何，李泰是深有感触。只看苏绰累成那个样子，也就不意外宇文护都快成了一个怨妇。

    李泰迈步走入堂中，望着宇文护笑语说道：“萨保兄是在嘲笑我位卑事闲？行署草创，我也想作出位高权重的姿态，但就算事必躬亲，也总给人懒散之感啊！”

    宇文护听到这话，似乎也找到一点心理平衡，他本身也是有志上进，倒不会厌烦事务繁忙。

    只不过台府是一个综合的整体，许多事情都需要相互的配合，单独个体身在其中，往往会感受不到自己的价值意义，存在感是完全不能跟独当一面的职位相比的。

    每天都繁忙不已，但却殊少决策权，对一般人而言或许没什么，但对宇文护来说就有点接受不了。正因为有着比较强烈的进取心，他是很有一种宁为鸡头、不为凤尾的想法。

    听到李泰自言行署事闲，宇文护又是一笑，指着堂中一处空席说道：“你且在此稍后片刻，待我处理完桉头几桩剧要，再共你闲话。”

    说完这话后他便又坐回席中、埋首桉牍，间或召来属官询问事则，公务处理起来倒也有条不紊。

    过了好一会儿，宇文护才忙完了桉头上的事务，起身与李泰一起移步侧堂坐定，然后才又望着李泰问道：“月初朝廷行诏的《中兴永式》，伯山你细览没有？”

    李泰闻言后便点点头，《中兴永式》就是西魏朝廷在前段时间以诏书的形式所颁布的施政纲领，将西魏朝廷建立以来所颁布的各种政令改革加以总结，以苏绰之前便提出的“六条诏书”为主旨所确立的施政方针。

    后世有关西魏东魏、以及其后继的北周北齐，方方面面的比较议论不少。虽然北周后来居上、成功逆袭，但彼此间也不好用简单的成王败寇加以概括。

    北齐虽然亡于北周，但无论在政治制度，还是在人文经济上，其实也都大有可取之处，甚至超过北周。毕竟东魏是继承了大部分的北魏人事遗产，起点是西魏所不能企及的。

    但西魏也并不是全无可取之处，单单苏绰所提出的《六条诏书》施政纲领，就是北齐直到灭亡都没能做到的统治阶级内部思想整合。

    东魏北齐的政治、经济、军事和文化都超过西面，或者一度领先，但这政权却从诞生到覆灭，始终都没有形成一个纲领性的认识与统合。

    说的更简单一点，那就是东魏北齐的统治集团始终就没搞懂，我们想要建立一个怎样的政权，并且该要怎样去达成这一目标。

    所以，北齐的制度建设虽然领先于北周，甚至其中相当一部分成为隋唐大帝国建立统治的依据。但是结构再好，上升到更高的决策层面却是长期的混乱与内耗。

    人心散了，队伍就不好带，这是古今不变的一个真理。只有将人心统合起来，才能避免大规模的内耗。

    老实说，宇文泰不见得是一个视野和思想领先于整个时代的政治家，宇文护的整体素质也不强于高澄高洋。历史的发展有其人事上的偶然因素，而《六条诏书》的存在，给西魏北周政权提供了一个乱而不崩的保证。

    像是西魏到北周过渡这一时期，宇文护需要解决柱国们，他得先安排宇文盛告发赵贵谋反。这自然有宇文护权威仍然不足的缘故，但也表明了他得守规矩，维持我们这个政权的基本准则，不可无罪而诛。

    李泰这里尚自遐想，宇文护已经又笑语道：“我这话倒是问的多余，伯山你前所奏事也多充列永式之中。诏令颁行时，还对你点名嘉奖呢。”

    李泰闻言也是一笑，眼下的他可不只是一个旁观者、还是一个参与者。

    他之前所进奏的一些书文，诸如考成法、洛水治水方案等等，也都被《中兴永式》采纳、编修其中。未来朝廷官员们学习政治，有一部分教材还是他提供的。

    诏书的文章末尾，的确点名表扬了一批为此做出贡献的臣员，李泰名字得列其中。虽然没有直接的官爵和实物嘉奖，但来年品秩升迁的时候，这也是一个比较重要的资历证明。

    对普通人而言，这也算是一个了不起的荣耀。毕竟西魏皇室还是有一批拥趸，幻想着来年东西魏再作统一、强臣自退，北魏皇权再次得到伸张，从这诏令命名为“中兴”就可见一斑。

    李泰当然明白这真的就是在做梦，所以对于来自朝廷的表扬也就不甚在意。

    但宇文护既然这么说了，他便也笑语道：“那我也要恭喜萨保兄，你所计议事有规则程序也列永式之中，从政未久，见知已经这样深刻，内外咸赞啊！”

    宇文护听到这话，眼角鱼尾纹都笑露出来，但还是摆手叹息道：“你我之间，不必虚辞。无论人前人后，我都不讳言此议是大受你的启发。”

    说话间，他又向李泰展示了几份已经拟定好的台府公文版式，并表示不久之后便要付刻印。因为近水楼台的缘故，单单在台府中便已经承接了高达数万匹绢的订单。

    台府各曹行政办公的消耗情况比较复杂，既有度支拨款、也有诸曹自理，并不像州郡那样相对独立。

    如果没有什么利益的牵扯，也只是情况复杂一点，可一旦有了利益可以挖掘，那就变成了水有点深。

    宇文护运作未久便有了这样的成绩，换了李泰是决计做不到的。所以说出身好又努力这种毒鸡汤不要多信，很多东西真的就是命里带来，被人PUA那是不幸，自我PUA那是脑残。

    自感事业可期，宇文护也很是高兴，接着又说道：“你今在外就事，回来一次并不容易，此夜腾出时间来，咱们邀聚几位好友宴饮一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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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泰闻言后便摇摇头，讲了宇文泰让他跟宇文护回家吃饭的事情，可没时间跟你们屠龙小分队培养感情。

    宇文护又是一乐：“那倒好，省了我自家治餐消耗。大行台对你的赏爱，真是就连我都要嫉妒起来。天色也不早了，同去同去！”

    两人离开东堂，便往台府后方的宇文泰家内宅走去。一路上遇到不少下班准备回家的台府同僚，打声招呼寒暄几句，当得知李泰要去大行台家里吃饭时，也都不免露出羡慕的目光。

    宇文泰内宅与台府虽然是一体，但彼此间也界限分明，有直通兵城的夹墙通道，通道里有全副武装的甲兵驻守巡逻，可以说是戒备森严。

    李泰见到这一幕也不免暗暗叹息，看来想进宇文泰家里做芳心纵火犯也不容易啊，起码得混成了华州城驻兵将领才有这资格和便利。

    这内宅外部虽然戒备森严，但庭院内部倒也格局简单，没有太多繁华富丽的修饰，只是每个区域都有明显的划分，彼此间也都有高墙隔绝，有欠生活氛围，像是一个小号的兵城，也可见宇文泰警惕拉满，哪怕日常起居都不以舒适安逸为先。

    两人到来的时候，宇文泰还没返回，于是他们便在前堂闲坐等候。

    等到天色擦黑，宇文泰才返回内宅，身后除了亲兵护卫们还跟了一个人，边走边聊，彼此间气氛很是融洽。

    “承先，你之前在外镇，想是不知咱们关西又出现一位少年俊才，我来为你引见。”

    宇文泰先转头对身后跟随的那人说道，然后又指着趋行迎出的李泰说道：“李伯山，入前来，见一见关内英雄。蔡承先是我心腹肱骨，你如果敢傲慢以待，我可要教训你！”

    李泰听到这话才知原来眼前这人就是宇文泰的干儿子蔡右，瞧着年纪也不小，似乎跟宇文泰差不多大，身材不算高大，两条胳膊却又粗又长，单看这身材比例，倒是真跟宇文泰差不多。

    在李泰入前见礼时，蔡右也略作欠身颔首，饶有兴致的打量李泰几眼，点头微笑道：“李郎时名，我也有闻，果然是名门气度、人才可观，难怪主上不以俗士以待。”

    堂外略作寒暄后，几人便登堂坐定，宇文泰也不做什么废话，直接吩咐仆员奉上饮食。

    老实说，跟上司吃饭其实挺乏味的，因为一直要绷紧心弦、不敢松懈，就算有什么珍馐佳肴，吃在嘴里也不知滋味。更何况宇文泰家的伙食水平也一般，还不如自家调味品丰富。

    吃饭的时候，宇文泰并不多说话，其他几人也都不敢发声谈论，气氛便有些沉默。

    吃完饭后，宇文泰才又随口闲聊几个话题，也都不涉军国事务，过一会儿他望望堂外夜色，直接说道：“夜色已晚，我就不久留客了，承先你共伯山同行，各自归家罢。”

    李泰听到这话便有点傻眼，原来真的就只是吃饭，你就不打算搞点别的活动？不说让你闺女们出来看看我，我心里差点都想要说服自己做宇文泰了，你就这么让我回家，我特么回去睡不着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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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49 可修武备

    不怪李泰胡思乱想、期待太高，实在是这一天下来，宇文泰给他的暗示或者错觉实在太多了。

    先是在直堂里把他当儿子一样教训，又让他来家吃饭，还安排干儿子一起用餐。他妈的98都这样了，298还不得起飞？

    李泰又不蠢，反而还很机灵，据此有什么联想是在所难免。其实他心里也很纠结，觉得自己得做个刚正不阿的人，哪能动不动就吕布痛风，可结果到最后都是自己想多了，这就有点堵。

    饶是他自觉得能屈能伸，可也觉得这一次被晃点的脸上有点挂不住，心态上有点崩：脱不脱裤子是我的事，但你前戏那么足，怎么到最后连问都不问我一句愿不愿意脱！

    怀着这种怅然若失的心情，回去的路上李泰便有点沉默。

    蔡右倒是很热情，表示先送李泰回家，闲聊几句得知他现在仍住在高仲密府上时，他便说道：“李郎你名门少俊，又得主上赏用，于此关西并不孤独，寄居别户终究不是长久之计，也应该成家自立了。”

    李泰心情欠佳，只觉得蔡右操心的有点多余，但还是正色答道：“高太尉言则故主，但彼此间也是情义深刻，相扶趋义，并不以客相待，我便也不以宾礼自居。旧者依赖谋生，如今虽然进事台府，但感此故情，不忍太尉孤独自处。”

    “李郎的确是尚义儿郎啊，倒是我少虑多言了。”

    蔡右听到这话，便又笑语说道：“人生在世，最感激的莫过于孤苦无依、不知前路何往时的关照指点。正如当年，若非主上垂顾征用，我或只是一个乡里浪客，或许已经亡于忧患。李郎你这份感义的情怀，我是深有体会。恩义之大，一在赐给形体，二在赐给志气。”

    “使君雅论深刻，伯山受教良多。之前虽知所守，但却不知因何而守，此言真如醍醐灌顶，使人明理。”

    见蔡右这么热情和气，李泰也不好敷衍以对，便又回应一个马屁。见蔡右已经自我洗脑的将宇文泰视作再生父母，也不由得感慨难怪河桥之战宇文泰遭群众背叛后，对蔡右那么的信任依赖。

    “如此盛赞，我可真是当不起，只不过将自己的浅拙心意略作分享罢了。李郎你也不必过谦，今日与主上闲论时流，主上对你可真是赞赏有加。”

    讲到这里的时候，蔡右将坐骑一勒，拉近与李泰之间的距离，又望着他笑语道：“前言成家自立，也是有感而发。李郎你虽然年少，但却能决然趋义，可见是甚有主见。既然已经立足此乡，也该想想要落地生根。如你此般少俊才流，想是访问者不乏吧？”

    李泰听到这话后先是一愣，片刻后心情便骤起波澜：宇文泰你听听，就连你干儿子都比你有见识，知道我挺招人馋的。我都主动送上门了，你却只管一顿饭，这叫人干的事？

    加上这个蔡右，关西对他见色起意的人可真是不少了，这顿时让李泰心中的失望消解不少。

    “多谢使君令言赏识，伯山既喜且惭。人间才流恒有，得于中下已经是告慰虚荣，岂敢再有攀艳夺目的妄想。”

    心里虽然大感安慰，但他还是说道：“只是家君仍然流离失所、不知所归，不孝之子唯专情于事，不敢自计，恐误赏识者视听。”

    承先对不起，不是你不优秀，只是我对自己要求高。就算做不成干儿子、好女婿，我也不能做孙女婿啊！爱情不是想买就能买，卖方他也想要一个好价格啊。

    说话间，一行人已经来到了高仲密府邸门前，蔡右倒也并没有因为李泰刚才的婉拒而有什么失望或羞恼的表现，摆手谢绝了李泰的邀请，并笑语道：“今日相见，言谈甚欢。李郎你不骄不躁、安于所守，这一份心境便已经远胜许多同道少年。凡所笃守，必有回报，告辞了。”

    李泰站在门前目送蔡右等人渐行渐远，心里却感觉有点莫名其妙，想不通蔡右临走前那番话是什么意思。难道是欣赏他不忘故主、不抛弃高仲密的行为，暗示高仲密还会重新掌势，所以他烧冷灶会有回报？

    除此之外，他实在想不出在蔡右眼里，他究竟笃守了什么，又会有什么回报。

    思忖一会儿仍然乏甚头绪，他便转身回家，一边跟高仲密闲聊着一边又吃了顿夜宵，然后便休息入睡。

    第二天一早，他又返回台府。昨晚在宇文泰家吃饭的时候，宇文泰还交代他再过来一次，有新的任务要交代。

    又在堂外排了一会儿队，等他入堂时，宇文泰抬头向着堂下空席一努嘴，示意他先等一会儿。

    这态度较之此前要更随意也更显亲近，不过李泰昨晚被晃点了一把，倒也懒得再作什么遐想，见礼之后便入席坐定下来。

    宇文泰先是处理完其他几桩事情，才又抬手指了指李泰说道：“今秋大阅时间地点已经确定了，十月中旬在白水。本来应该州郡协理，不过你都水行署恰在河畔，也该为事分忧。诸军给食，月内备齐一万斤鱼酢食料，有没有问题？”

    “臣归后勤督属员，一定完成！”

    李泰闻言后连忙端正态度表态说道，好歹也是一个体面人，不能软饭吃不上就消极怠工。

    而且今年大阅居然选在白水，对他而言也是一个利好消息，他一直都在试图加深对府兵系统的影响力。去年还是跟着高仲密充场面，今年就能作为都水属官参与到大军后勤中去，日子真是越来越有盼头。

    一万斤鱼酢听起来数量不小，但他可是管控着整条洛水。之前诛杀乡豪雷氏也算是一次立威，之前便下令让那些沿河设置碓硙的乡豪们各自代为收购一千斤河鲜。

    现在又有了大行台直接授意，沿河左右谁敢再跟我瞪眼，老子弄不死他！

    或许是因为李泰答应的太干脆，宇文泰还有点意犹未尽，便又说道：“食料给养之外，诸州乡团马力也是告急。各方筹措输供，都水行署沿河辟置厩场，安置三千匹战马，以待取用，有没有问题？”

    当然有问题了，养马可是一个耗工耗料的技术活，李泰可没有相关的人员和物资的储备，不敢硬接下来，连忙说道：“行署新设，人员草就，库储单薄，既无厩牧人事，又乏在事经验……”

    “也是这个道理，一千匹罢。人员物资，州郡协调配给，至于在事经验，谁也不是生来知之，不会就学，总有用处。”

    宇文泰顿了一顿后又说道：“洛水曲长，都水署事散在河渠两岸，乡情民事皆不相同，有事的确是需要强力震慑。此番大阅参事，如果做得好，证明你才力堪使，才可以放心让你兼修武备！”

    “保证完成任务！”

    李泰听到这话，只觉得一股鸡血灌进嘴中，直接起身抱拳表态。

    宇文泰见他这样子，便微笑着叹息道：“果然还是少年心性，只觉得操戈则威、披甲则喜，好斗而不知危。兵者大凶啊，此中用令不同寻常，务必要收起骄性，慎用慎用。”

    “臣一定谨记主上教诲，心内警钟长鸣，绝不轻率冒险！”

    李泰连忙又说道，昨天被晃点一番的愤满已经是荡然无存，跟我千军万马相比，别的都不重要。

    只有没出息的人才会想着吃软饭，硬汉子就是要砸锅拆灶、不给吃我就抢！

    “事不在口舌，且观后效吧。”

    宇文泰又笑眯眯说道，转又板起脸来：“昨日所论事情需待时机，你专注自己署事，后续就不要再关注打听了。”

    李泰听到这话，心中便有了然。

    这件事虽然谈不上计议周全，对稽胡群体过于粗暴，但总体而言还是利大于弊。

    以刘师佛为突破口，既能勒索沙门财货以补国用，还能加强汉人百姓豪强的归属感和向心力，宇文泰当然拒绝不了这一诱惑。

    如果李泰没猜错的话，这所谓的等待时机应该是在大阅前后发动，而且宇文泰多半不会自己出面操作，应该会通过麾下的汉人豪强军头直接对朝廷施压，让西魏皇帝下令实施。

    如此一来，勒索的钱财自然归了宇文泰，而已经进入西魏军队系统的那些稽胡酋首们，自然也会加深对宇文泰的依赖。黑锅自然是皇帝背了，适当的时候还可以进行更进一步的操作。

    归根到底，霸府虽然掌握了实际的权力，但毕竟不是名正言顺的君王。人间的权势伦理已经被霸府凌辱，若再连神佛都一并践踏，那真的是浪到没边了。人家侯景那么凶悍，要管的也只是宇宙之内的事情。

    反正皇帝就是一个傀儡，不用白不用，得罪人的事正应该交给皇帝。如果事态恶化，闹得有点失控，大不了咱们再换个皇帝，又是一个美丽新世界。

    虽然宇文泰不让李泰参与事中，但他当然不会这么老实。趁火打劫搞两把那也是基础操作，但后续其实还有一个机会，如果操作得当，也能积累一笔本钱。

    当然这也都是需要待时而动的后事，眼下最重要的还是，他终于有机会名正言顺的掌兵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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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50 乡土兵源

    人逢喜事精神爽，离开台府后，李泰只觉得天空格外的蓝、阳光也是格外的和煦。

    带上随从属官，他一路纵马驰骋，很快就回到了洛西行署中，并将留在行署中的属官们全都召集起来，先是公布了下月中旬白水大阅的事情。

    众人听到这话，也都不免喜上眉梢。身在官场，最担心的事情是什么？不是职位卑下，也不是事情艰难，而是自己的努力与贡献不能被人看见，缺乏一个存在感。

    诸军大阅绝对是国之大事，届时众多的达官权贵和各路大军都会聚集于洛水河畔，而都水行署也必然会受内外群众瞩目。

    在这样的情况下，做得好自然会备受欣赏，当然做的差也会比平日遭受更多的指摘。

    但都水行署中多数都是朝气蓬勃的少年，自有几分初生牛犊不怕虎的少勇志气，各自都在盼望一个机会，现在既然出现这么好的一个表现平台，心中自是兴奋大过了担忧。

    “请问从事，咱们都水行署需要在大阅中做什么？卑职等一定竭力完成！”

    不需要李泰再作什么动员，在场众人已经一个个跟打了鸡血一般。

    李泰先将大行台所交代的任务讲述一番，无论是大阅前筹备一万斤鱼酢食料，还是沿河修建一个足以容纳上千匹战马的大型厩场，都不是一件轻松的事情。

    特别对当下成立不久的都水行署而言，如果不认真努力，可能真要完不成。

    “吴参军，且将手头事则放在一边，今日便领员出行，告诸沿河碓硙业主，九月中旬以前，一定要将各所督购的渔获送入行署。”

    李泰先对吴敬义下令道，吴敬义的性格要更稳重成熟，同乡豪们打交道也多，眼下首先要确保的还是成功完成任务。

    不过乡豪们的尿性他也清楚，欺上瞒下、两头通吃也是做惯了的。

    李泰虽然追求业绩，但也不想无端端承担虐害民众的骂名，于是又对毛世坚吩咐道：“河鲜时价，沿河月令告知，敢有恃此乱市、勒取下民者，定惩不饶！”

    毛世坚亲身经历洛川事，性格和行事作风都有表现，发起狠来那是谁都不怕，如今又对李泰这个上司崇拜得很，站起身来便拍着胸脯保证道：“从事请放心，卑职耳目之内绝对不容此类恶事！”

    若在平时，李泰还要顾及乡情顽固，手段不敢过激。可现在大阅将要举行，这么大一张虎皮披在身上，自然没有什么好顾虑的，甚至都还想再抓几个典型，搞点杀鸡儆猴，更何况抄家这种事的确挺上瘾。

    更大范围内的乡土资源，还需要用计长远，可是洛水两岸就需要尽快立威了。

    一则借着大阅的名头正好狐假虎威，二则大阅后他便要着手组建自己所掌控的军事力量，职权内不同的声音自然是越少越好。

    厩场的选择同样很重要，除了配合今次大阅之外，李泰还打算作为未来部伍的驻扎地。

    这个地方既需要水草丰美、地势开阔，可供部伍长期驻扎，还需要交通便利，能够随时调动、奔赴各方。特别是有需要跟人干架的时候，绝不能气氛都烘托到位了，人员还迟迟不能到场。

    洛水下游倒是补给方便，地处关中平原核心，洛水跟渭水夹角的沙苑周边有大片可供部伍长期驻扎的地方。

    不过这个地方驻军已经不少，且不乏北镇军头们的老兵悍卒。李泰再凑过去划地，也划不到最好的营宿地方。

    虽然跟那些北镇悍卒们比邻而居，能激发将士斗志。可若一开始就自居下风，也不利于士气的积累激发。

    渭水两岸的军队作战任务也重，如果需要一体征发的话，自然是那些北镇老兵担任主力，李泰好不容易组织起来的军队或许只能担任炮灰。

    而且洛水下游地处关中核心，关陇豪强们乡土势力更大，肯定是要尝试往这支新武装里掺沙子的。李泰虽不抗拒与他们合作，但也不想一开始就压缩自己的话语权。

    考虑一番后，李泰还是决定就近白水组建新军。白水位于关中平原的北部边缘，补给虽然不像腹地那么便利，但只要加强对洛水的疏通、恢复通航，就能把后勤的消耗拉低下来。

    如果有什么战事调动，无论是南下关中平原，还是北进陕北高原，调动起来也并不困难。

    而且在那里还有一个贺拔胜留下的庄园，可以用来跟当地官府和豪强们进行一下资源置换。

    之前有白水县豪强入署请示商讨境内修筑池堰的事情，李泰也着员打听了一下，当中的乡情纠纷还是比较复杂，问题虽然不大，但却繁琐。

    李泰原本还想拖一拖，不过现在就有了动力。

    他打算将白水庄园割让出来一部分，让白水县衙安置迁户，池堰尽快动工，但池堰的管理权要交给都水行署。

    白水灌既条件改善后，沿岸必然会开辟出一些良田。这一部分资源可以由境中豪强们分配，但是他们则要跟都水行署订立一个供物的协定，解决一部分未来都水武装的给养。

    白水流域还有着丰富的煤炭资源，同样也可以利用起来。

    尽管大行台只是提及食料和厩场这两个任务，但好的下属就是需要急主上之急、为主上分忧。

    所以在安排属员前往白水督造厩场的同时，李泰又着令士伍之中选募一批懂得冶炼锻造的匠人，同赴白水建起一个冶炼锻造工坊。

    那么多军队聚集在白水大阅，甲刀损坏当然需要就地修补。

    虽然朝廷在编的军队会配给相应的后勤人员，但还有大量没有编制的乡团武装，他们自然没有足够的后勤配套，如果因为军械问题而影响到大阅和田猎的表现，也是让人可惜。

    洛水行署提供配套的服务，既能积累经验，还能赚取一部分外快。大家都是兄弟单位，咱也不能死要钱，真要随军的物资不够，拿些破损的刀枪军械抵账也是可以的。

    之前武装自家部曲时，让河东豪强们赚了一笔，虽然这笔帐到现在都还没销，但李泰想想也觉得心疼。有机会的话，当然要组建起自己的军器工坊。

    正经的事务安排完毕后，李泰仍然感觉意犹未尽。一想到不久后他就要拥有一支数量可观的武装力量，心情就亢奋的不得了。

    不过宇文泰也只是许诺给他一个招募甲兵、组建武装的资格，台府不可能直接拨给他在编的军队，也不可能花钱给他养军。

    所以，要想真正的拥有这支武装力量，兵员的问题还需要他自己解决，包括后续一系列的养军训练等问题。

    李泰现在所拥有的，只是自家和贺拔胜的部曲整合，抽调出五百名壮卒已经算是一个极限了。如果再抽调更多，自家产业生产也将要大受影响。

    所以他势必要开拓新的兵源，面向乡土招募。

    直接整编豪强部曲当然是最快捷方便的方法，只看去年乡里豪强们踊跃捐输，就可见他们的热情。

    但霸府对于豪强整编是逐步进行，并没有一下子全都放开。李泰这里提供给他们一个机会，左近乡土豪强们想必不会拒绝。

    不过李泰并不想自己的武装力量中充斥太多豪强私曲，这太影响军令的上下贯通，不利于整体的控制。

    所以他得先确定自己能够统率的部伍多寡，养军的物料缺口等等，再考虑招募多少豪强私曲，以免喧宾夺主。

    除了豪强私曲之外，乡土中存在的武装力量还有就是盗匪。

    这些盗匪有的是失地破产的流民，有的是编制溃散的乱兵，也有内迁但却没有得到妥善安置的边胡，没有恒产和稳定的生活环境，只能流窜劫掠谋生。

    这些武装力量并不少，甚至就连华州城里都有，长安周边更是一圈贼窝，给地方治安带来了极大的负担。但若说他们天性凶狠歹毒，也不尽然，其中有许多也的确是生计所迫。

    招抚盗匪进行整编，也是扩充军队的重要方式。都是刀口上舔血谋生，有时候兵和匪的界线也不算清晰明确。

    只不过李泰虽然谈不上道德洁癖，终究还是对自己有一定的要求，也并不希望自己部属尽是掳掠成性的亡命徒，军纪方面一定要有要求。盗匪可以招募，但若驯养不化，那也只能当军功了。

    其实他最希望招募的，还是那些乡土民户子弟。

    不过这事操作起来也有一个问题，那就是都水行署并非正式的地方行政官府，那就是既没有籍民编户的资料，也没有征发民役的资格。

    都水行署虽然没有编户资料，但是渠盟有啊。渠盟不只有，而且比官府掌握的还要更详细。

    凡龙首渠所流经区域，民户有田者都需要输谷修渠，贫寒者则佣力代之，这是李泰在龙首渠动工之处便制定的乡律。

    官府能够掌握的只有均田户，但渠盟所掌握的除了均田户，还有荫户、佃户等等，只要在河渠两侧有田者，其户籍资料渠盟统统掌握。

    李泰下令都水行署拨给渠盟三千匹绢，奖酬其策用民力修渠之功，并收回一部分龙首渠的管理权，主要就是对于佣力的使用。他又不是要扫地为兵，只要获得这个资格，就可以从容拣选乡人勇力。

    渠盟用这三千匹绢置业扩产，以其利润承担这些佣力民户的租调，减轻他们的家庭负担。

    都水行署没有征役民力的权力，李泰也没有编制兵户的资格，但是通过行署公权和渠盟乡律的左右倒手，就可以直接绕开地方官府的限制，获得一个相对稳定的兵源。

    随着洛水修渠事业的逐步铺开，渠盟会继续扩大，而李泰所掌握的民户兵源也会逐渐增多。总有一天，的卢嘶鸣会响彻洛水两岸，直插关中平原！

    但有的时候，人真的不能太得意。在美好愿景的驱动下，李泰每天都是干劲十足，晚上睡觉做梦的时候，嘴上都挂着笑容。

    好看的言情

    几天后，一个北面传来的消息却让他心情顿时大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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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51 北州滋扰

    “卑职已经厉告北境戍将，此为大行台声令，所需用马必须月前拨给，但是……”

    风尘仆仆一路刚从北境返回的参军李到站在直堂中，一脸惭愧的垂首说道。

    之前大行台着令都水行署负责养备一千匹战马，关西的战马多从陇边与河套两地拨给，李到此行正是要到陕北将战马引回，但在抵达北境戍镇牧场后，却被告知没有收到拨付战马的命令，无奈只得空手而归。

    李泰这会儿脸色同样很难看，但还是按捺着怒火发问道：“北境戍牧之所不少，难道没有别处可以拨给？”

    他根本就没问命令究竟到达与否，用屁股想也能猜到这他妈是有人在下绊子。

    陕北与关中虽然地理环境不同，但实际的距离并不太远，特别又是事关大阅筹备的军令，怎么可能这么长时间都还没有传达到位！

    “卑职也访问几处，虽然答复不一，但结果都是无马可给。有乡党故识暗告，这就是西安州常使君授意。卑职叔父等已经整部归参大阅，唯常使君今冬留守备胡，诸防戍都需听命……”

    李到又说道：“夏州倒是有马可征，但南来亦需过境彼处，彼处邪情阻挠，恐怕同样不能顺利到达。”

    “王八蛋！那雷某难道是他老子？”

    李泰听到这话，忍不住忿骂一声，没想到现世报来的这么快。

    他得罪人不是第一次，被报复也不是第一次，但没有一次像现在这样稳准狠。

    原本还以为常善再牛逼，短时间内也搞不到他，却没想到这么快被直接掐了脖子。若是平常，马匹被扣就扣了，大不了大家步行参加大阅，老子怕你？

    可现在这件事却关系到他能否在大阅后顺利掌兵，这他妈的就很难受、很痛苦。

    宇文泰是明说了，要看他这次表现如何、有没有能力兼管军备，才会考虑要不要授予他相应的权力。跟老大告状那是绝对不行的，这不明摆着说他自己能力不足？

    最基本的战马都不到位，还要靠老大出面协调，那还有没有必要给他加担子？

    他甚至怀疑可能就有行台里的人，或是看自己不顺眼，出于嫉妒或其他的心理，跟常善通风报信，让常善能精准的掐住他的要害，阻挠他的进步。

    不过现在考虑这些也没啥用，关键还是得赶紧解决问题，若等到大阅时他这里无马可用，对整个大阅的影响倒是不大，但对他的影响可就大多了。

    他的年龄资历本来就是一个不小的缺点，好不容易在宇文泰那里刷够好感度、解锁新用途，结果却在关键时刻拉了。

    哪怕宇文泰仍然不失对他的提拔重用，再作军权授给的时候也一定会权衡犹豫。不能尽快创建自己的势力、拥有自己的军队，屠龙小分队可能都没资格加入。

    “那你故识有没有说常使君如何才肯拨付马匹？”

    考虑一番后，李泰才又开口问道。

    大丈夫能屈能伸，这次真是被人戳在心口窝子了，就连老大那张擦屁股纸都不好使，为了更美好的未来，李泰也准备条件合适的话就低一下头。

    陇西那边他就不妄想了，一则跟独孤信也没那么大交情，二则时间和距离上也来不及。

    更何况都水用马调令就是发往北州的，他不借助官方力量、自己筹备起来那是真本事，可要跟独孤信勾勾搭搭才办妥，都对不起宇文泰拿木尺抽他那几下。

    李到闻言后又摇了摇头，李泰见状后便也不再继续追问。

    他也是有点病急乱投医了，这种私下里的算计怎么可能将自己的想法明明白白的告知大众？就算真要讨价还价，那也得是两个人之间的对话。

    这一次的机会，李泰是无论如何不肯放弃的，而且越少人知道越好。内外不能和睦，谁的权位低错就在谁，闹得越大对李泰越不利。若再引得其他敌视李泰的人也加入进来，情势必然更加复杂。

    现在就是要考虑一下，常善突然来上这么一手，究竟是为了拿个彩头、讨回面子，还是要借此把自己往死里整？

    如果是前者那还好说，他可以亲自登门道歉，甚至归还从雷氏乡豪家里抄没的物资，虽然已经花了一大半了，但态度一定得诚恳，开几张空头支票先把马搞回来再说。

    等你归京述职的时候，老子全都还你，还给你打副大棺，把你风光大葬！

    可要是后者……

    后者应该不可能，他如今毕竟也是霸府风头正健的后起之秀，常善真要把他往死里搞，那是真的不给老大面子。

    其人虽然也是开府，但资历地位还是远不及李虎、赵贵，他们两人在见到大行台对自己的赏识包庇后都不再继续为难搞针对。

    常善就算有这个胆量，也没有足够的动机，很大几率还是自觉得丢了面子要召回来。

    更何况，这件事之所以重要，主要还是在于李泰的心理，他不想错过这个机会。

    但在外人看来，这也不算什么非成功不可的事情，就算是做的不好，顶多是阻挠一下他的仕途前程。

    常善自然也不会觉得扣住这些马匹，就能让自己乖乖的主动登门送命。所以他这么做，也不代表着他就对李泰心存杀心。

    想到这里，李泰便决定自己亲自前往北境见面交涉一下。

    不过这些军头们骄横惯了，一个个杀人如麻，李泰也不能笃定常善真的不敢伤害自己。虽然要去，但也还是得做一些准备。

    他先将几名属员召入直堂，将马匹被扣住的事情略作讲述，众人听到这话，无不义愤填膺，他们这些天来一个个兢兢业业，就是要为了圆满完成任务，争取在大阅中有个出色表现，却没想到竟然被人这样捣乱。

    “这悍将竟然如此刁顽跋扈，公然无视台府军令，实在可恨！如此恶徒，岂可付之边戍重任，应该奏告台府，即刻将之夺职查问！”

    裴鸿先作发声道，旁边陆彦也说道：“此员虽然位高权重，但咱们都水行署正气盈堂，岂惧争锋！”

    李泰抬手制止了众人的议论，叹息道：“事有前因，这阻人用功的做法的确让人愤慨，但若冤冤相报、恐将无有了时。常使君是否有罪，非我等可判。但眼前的事务若不做好，我等论事有愧。我打算亲往北境告请，你们谁愿随行？”

    “前者恃狂诘问，从事尚肯包容收留。卑职一直愧疚难言，只待事中表态。无论此行凶险阻遏，恳请随行！”

    李泰话音刚落，陆彦便连忙抱拳说道。

    这小子之前做派傲慢，还带头挑衅李泰这个主官，但在事这段时间以来，却渐渐的对李泰改观乃至折服，只是心里的自尊让他不知该要如何开口服软，这会儿终于得以表态出来。

    “某等愿随从事同往！”

    其他几人也都纷纷表态，并不因为要与军头理论而胆怯。

    李泰见状后也深感安慰，抬手点了李到、陆彦等几人，又对其他人说道：“区区邪情的滋扰，不值得合署尽出。留直之人，一定要勤恳于事、不得懈怠。”

    带上几个官二代也是为了撑面子，如果常善太过分，也能多几张嘴揭露他的丑恶嘴脸。

    考虑到此行将要深入北境，李泰便将目下的武装力量全都带上，五百多名全副武装的甲士，也是一股比较客观的战斗力。

    事情如果能够妥善解决那最好，可如果常善真就给脸不要脸的话，打不过也能跑。

    甚至李泰还打算，入境后如果见到那些北境将士们对他恶意太深，那就干脆不去见常善，直接带兵抢一个牧场、把马赶回来。

    北境地域广大，驻兵却不多，具体在一个牧场中，或许都不到五百人驻守。

    老子时名不显、权位不高，那是因为我来得晚，但不意味着我不会玩野路子。真要早来些年，我也跟贺六浑一起劝进尔朱天柱！

    当部伍们正在忙碌的整顿行装时，刚刚在外巡察河渠完毕、返回行署的毛世坚在听说此事后，拔腿便冲到李泰面前来，顿首喊道：“事因卑职而起，怎能旁观从事共诸同僚因我犯险！请从事遣我前往，若不能将马引回，我也绝不生还！”

    “出行事定，你老老实实留守，安在本分！”

    李泰闻言后便皱眉道，他不是没想过让毛世坚同行，但很快就否定。

    如果常善真是要讨回面子，极有可能会让李泰交出率先跟雷氏庄园发生冲突的属员。他去服软认错、丢个面子也就罢了，可要拿属下性命换取和解，这不行。

    毛世坚苦求无果，眼看着李泰率众策马行出庄园，原地站立默然片刻，然后便快步冲入直堂，对直堂留守的吴敬义说道：“吴参军，卑职家中有事，需要告假几日！”

    吴敬义闻言后便皱起眉头：“有什么急事不能延后几日？现今署务正忙，使君又率众北行……”

    “延后不得，边将刁悍，从事此行恐怕有危。我想归乡访募乡义，北行为从事助阵！”

    毛世坚连忙又说道。

    吴敬义闻言后略作沉吟，然后便点头道：“那就速去，出入小心！”

    身为关西土豪，吴敬义自知北地毛氏乃关中第一流的大豪强，早在萧宝夤作乱关中时，便率领乡亲据守乡里。

    渭北三原的鸿宾栅，便曾是毛世坚叔父毛鸿宾率领乡人修筑的大坞壁，甚至一度作为北雍州州治所在，足见其家在北地乡势之大。尽管毛遐兄弟接连去世，势位不复盛时，但在乡里还是有着不弱的号召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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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52 恃险不宾

    “郎主，此方便是凋阴。洛水由此折行西北，复行一日，便可抵达洛阳戍。”

    傍晚时分，队伍一行抵达了一片河谷浅滩，先行斥候已经在这里选定一处尚算平坦开阔的宿营地。士卒们开始扎设营帐的时候，李到指着前方不远处的山岭对李泰说道。

    “那片山岭便是凋山，因为崖壁间多有飞凋巢居，故而名之。那些飞凋可是凶勐得很，常常扑击过境人畜。”

    李到又指着天空中盘旋的飞鸟说道，并叹息道：“飞凋虽然凶勐，但若能驯服，行军狩猎也都用处极大。旧年我与族众迷途荒碛，干渴几死，幸在随队的凋眼觅见水源……”

    李泰也抬头看看天上那翅羽健壮有力的飞凋，满脸的神往。

    去年大阅田猎的时候，他也见过一支北境乡团放鹰狩猎的画面，简直就是全场最靓的崽，当那勐禽扑杀猎物时，所带来的视觉冲击简直就别提了。

    他忍不住问道：“贵部如今还有飞凋在饲吗？”

    “内迁之后已经不如往年多了，飞凋抓捕既难，驯成也非常不易，十只不能成一。如今也只存两只，且都年老，只让凋奴饲养，已经不可再放飞了。”

    李到有些遗憾的叹息道，眼神变得有些怅惘，似乎在回忆早年玩凋的岁月，他又指着左近沟壑纵横的山林说道：“此境散居的凋阴胡诸部，也是近山训凋的好手。一些部族更因此豪富惊人，哪怕长安城中的王侯都未必能比。在夏州，一头驯熟的飞凋那是能换牛马百头、士伍几十的，一旦市中出现，必定遭到哄抢！”

    李泰听到这里，顿时大为意动，他最近是得了一种病，听不得别人有钱。

    但同时心里也暗生警惕，他又指着天上那些盘旋的飞凋说道：“是了，咱们已经进入贼胡泛滥的地境，天上那些飞禽，有没有可能藏匿着左近胡部的耳目？”

    他也是对边境情况不甚了然，难免有点大惊小怪。

    李到闻言后便笑着摇头道：“禽鸟就是禽鸟，偶可充当耳目辨听动静，但也难以完全依赖，大多时候是不比人眼精准。一些贼部之所以流窜难追，除了地貌精熟，也是借此眼力示警，才能游遁灵敏。但贼可恃之，我也可用之，分兵惊躁、诱其入彀的事例也并不少。”

    李泰听到这里也是一乐，是啊，禽鸟再怎么精明，但跟人之间的沟通却是一大难题，能够传递的资讯有限，对人类的伪装行为也没有太强的辨别能力，传递起来难免就会造成误解。

    “步落稽众散落于沟壑之间，势力非常的零散。此境贫瘠荒凉，无论耕牧还是狩猎，都很难在一处聚养大部的人口，哪怕父子兄弟有时候都要分别定居、经年不见。

    诸部之间辖从甚少，只有遇到大的灾祸危患，才会有威望强力者号召各部、聚集人势。大多数时候，这些杂部是不敢袭扰成部的官军，但是扫荡乡邑的罪恶也是少不了。”

    李到虽然也有稽胡的背景，但是评价起其他步落稽众，语气也并不客气，不将之视作同类。

    陕北地貌多是条块状的台塬高岗和狭长的沟壑，距离关中平原越远，这种地貌特征就越明显。

    中古社会受限于生产力的发展，而稽胡本身更不是先进生产力的代表，对环境资源的利用和改造极其有限，生活环境如何便决定了其生产和生活的组织形式。

    听到李到这么说，李泰对稽胡的生存状态也有了一个更直观的了解。

    于是很快，他便又生出了另一个想法：“此诸境中贼胡，既然不能大部拥聚，诸小部族必然兵力有限。如果能就近袭取，收补牛马之用，倒也不必再赴西安州奔波一程。”

    他这话一说出口，李到包括旁边几名都是一愣，片刻后各自也都露出跃跃欲试的神情，显然是为此提议动了心。

    此行奔赴西安州，路程长短且不必说，关键常善会以怎样的态度对待他们，也实在不可预料。就算李泰巧舌如黄，能够与常善消解恩怨，这一来一回，时间上也有点太紧。

    马匹终究也是血肉之躯，如果引回的战马得不到充分的休息饲养，难免就会消瘦萎靡，他们都水行署的任务也就不算成功完成。

    可若是能在左近稽胡诸部当中搜取到足够的马匹，除了本职的任务可以完成，军功的获取也是极为可观的。

    李泰倒是没有跟下属们提及他的两手准备，早就已经打算好谈不拢那就抢。左右都要搞事情，抢友军哪比得上抢敌人？

    率队的李雁头、朱勐等都凑上来，点头发声道：“强入势力不及的陌生境地，本就不是智者所为。不如在此力所能及的范围之内将事情解决，秋冬之交本就是贼胡易躁的时刻，打杀一下他们的势力，也能让境内治民安全许多！”

    李泰本就是长期的红眼病患者，听不得别人比自己更阔。当听李到讲起此境凋阴胡家底阔绰的时候，心里就已经有点按捺不住。

    去年若干惠出击稽胡，年前年后很是阔了一把，收获了许多的人马物资，回去后还送给自己几十名稽胡部曲，到今年还在进行消化。

    那时候李泰就已经馋的不得了，心里已经将稽胡当作一个目标。之前是没有那个条件和机会，可现在来都来了，不试试实在不甘心。

    诸属员当中，李到算是在周边境域内活动挺长时间的，对此境情势也了解最深。

    眼见众人对此都颇为意动，他便也认真考虑一番，然后又说道：“此计的确可行，但攻取哪部仍需商榷。凋阴胡散居山阴河阳，虽最豪富，但防卫也最严密。其部族常常结寨设堡，易守难攻，因为不常游徙，所以也多受羁縻，还算友善，取之不易……”

    稽胡族属和分布地不同，各自情势也都不尽相同。凋阴胡算是稽胡中难得的手艺人，深刻依赖地利，虽然擅长训凋，但自己的翅膀也被驯服了，变得安土重迁，不肯离开这一难得的聚居地。

    既然不能轻为去就、四海为家，那自然要将聚居地认真经营。所以凋阴胡也都热衷营建堡垒，守卫自己的家园。也因为长期定居，目标变得明确，自然就要收敛凶性，与周边势力搞好关系。

    因此除了原州、夏州等先后依附宇文泰的稽胡势力，凋阴胡也算是稽胡中难得与西魏关系不错的胡部。

    凋阴胡跟西魏朝廷关系好不好，李泰倒不甚在意，又不是跟自己好。可当听到凋阴胡坞壁坚固牢靠、易守难攻时，他心里也暗生迟疑。

    之前进攻洛水东岸的雷氏庄园时，他手下便伤损数员，很是心痛。眼下的他底子仍薄，这五百多名部曲便是最心腹的力量，实在不舍得折损消耗。

    此行所携带的军械器用和物资补给虽然不少，但也不是攻坚拔城的配置，就算能够攻打下来一座坞壁，伤损必然也会极大。

    而且稽胡能够肆虐这么久，必然也不是纸湖的，上手就向高难度挑战还是有点冒失，不如打打野战积累下经验。

    略作沉吟后，他又问向李到：“除了凋阴胡，左近还有没有其他合适的目标？”

    “洛水东岸的黑水胡，傍河而居、恃险不宾，常与东贼款通勾结，大统以来，凡有贼胡躁乱，其诸部落常常涉入其中。最近一次便是东夏州刘平伏乱……”

    李到对此境形势了解不浅，很快就选定了一个合适的目标。

    黑水又名库利川，是黄河西岸的一条支流，库利又作“苦力”解，是稽胡当中的下层奴部。地位越是卑下，斗志就越顽强，所以北境稽胡的叛乱，黑水胡便是其中一股主力。

    大统四年、大统七年的稽胡叛乱，黑水胡都参与其中，此境稽胡也是东魏重点招抚扇动的稽胡部族之一。

    大统六年，柔然与西魏交恶，大部南侵，穿过河套地区直攻夏州。这让西魏朝廷大惊，以至于皇帝元宝炬不得已赐死废后乙弗氏来平息柔然怒火。

    柔然虽然被打发了，但西魏在北境兵力不足、防守空虚的现状也暴露在北境诸胡面前。因此稽胡首领刘平伏便据上郡反叛，这一次反叛也是受到了东魏的扇动和支持。

    东魏打算借助稽胡刘平伏的势力在黄河以西设立一个据点，乃至于修建一个黑獭快乐城。

    西魏为此也紧张不已，以于谨、侯莫陈崇两位之后的柱国为统帅，部将还有豆卢宁、梁椿、陆通、厍狄昌，以及时任夏州刺史怡峰等等，才将叛乱平定。

    这样的阵容，已经仅次于东西魏在河洛之间的几次约架，足见西魏政府对此的重视。但结果也仅仅只是将叛乱平定下来，并未深入剿灭，仍有大量的稽胡叛军渡过黄河、逃入东魏境中，近年则又陆续迁回。

    李到选择黑水胡为目标，一则是黑水胡狡诈难驯，战功更加可观，二则黑水胡在大统七年遭到过大军严酷打击，组织更加松散。他们所部员属不多，当然要挑软柿子才能捏的顺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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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53 以血祭之

    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

    当确定了接下来要做什么，并已经选定目标后，当然是要检点确定自身的力量如何。

    因为最开始的目的地是边州军镇，李泰麾下的武装力量这一次可以说是倾巢出动，五百名部曲甲卒全都出动。再加上随行属员们的各自随从，就组成了一支将近六百人的骑兵队伍。

    在动辄千军万马的南北朝晚期，这样一支几百人的武装力量倒也不算起眼，但其实也是不容小觑的。就连一些郡县、包括相当数量的汉胡豪强们，都达不到这样的武装规模。

    因为这些都是李泰部曲中的精锐，是可以直接武装起来投入作战的壮丁，并且各自都有着一定的弓马技艺和战斗经验。

    常规状态下，这样的一支骑兵队伍往往都要配给倍数乃至于两倍的丁役和后勤人员，那可就可以形成一两千乃至更多的部伍规模。

    六百人的骑兵队伍，已经可以进行许多常规和非常规的骑兵阵队战术配合，在战场环境和战术配合占据优势的情况下，冲击上万人的胡人部落都能做到。

    稽胡虽然凶悍难驯，但也做不到全民皆兵。

    一个稽胡部落中的人员构成，通常分为首领并其直系族裔，以及占据统治地位的精兵勇士，农夫、牧民、手工业者等部落民众，还有完全没有财产与人身自由的奴役。

    后两者的界线倒也并不分明，部族民众就等同于首领渠帅的私人财产，无非前者的依附时间更长，或者具有一技之长，所以处境会略高于完全作为消耗品的努力。

    如果说两者有什么区别，那就是最底层的奴隶可能连生育权都没有。因为通常稽胡部落需要将人口控制在与环境产出相匹配的水平，否则整个部族的生存都将大受影响。

    一个数千人的稽胡部落，其核心精锐的武装力量只占据很少一部分，可能都没有李泰这一部人马多。

    其他大量的附庸人口，战斗力和组织度都非常的低下，一旦作战起来产生的威胁很小。甚至正面战场的战斗结束后，还可以将这些人口进行收抚整编，增加自身的战争续航力。

    这也是李泰与诸属员敢于动念抢掠稽胡部族的原因之一，只要不碰上真正的硬茬子，在没有辎重后勤的拖累下，打不过也可以跑。

    因为本就做了两手准备，李泰此行携带的军械数量也不少。

    一弓一刀是标配、弓弦配给三根，每个人又携带了三十到五十支不等的箭矢。单单这些配给，已经足够应付一场颇具规模的野战。

    除此之外，另有马步盾牌八十面、两当铠三十领、战马具甲二十具以及马槊二十杆，数量虽然不多，可若披甲武装起来，也足以施展攻守离合的战术配合。

    他们此行并没有携带车马等辎重队伍，除了各所配给的一匹战马，仅仅只凑出来六十匹闲马用作替换并驮运物资。

    之所以还能保持相对比较可观的军械武装，关键还是给养的缩减所腾出的运载力。食物给养方面，每个人随身背了两张压缩粮饼，空间的占用微乎其微，但却足以维持来回的消耗。

    豆粕等马食的添料携带了几百斤，时入深秋、沿河而走，郊野中也不缺少干草等马食饲料。

    再加上两口大铁锅、五个行军的毡帐、磨刀的砺石、保养器物的油膏几十斤，携带的物资虽然也不少，但也还没有达到影响机动力的地步。

    做出决定后，李泰也向部曲们下达了这一命令，着令他们好好休息，保养体力，并且将部伍组织和械物配给稍作调整。

    李雁头、朱猛和李到各领百人一队，为左右翼与前驱，李泰则自率余众为中军后阵，统一运输甲槊、军粮等重要物资。前方三支队伍负责查探地形、寻找目标，中军队伍负责攻坚拔防。

    做完了这一安排，并将部伍、物资调配完毕后，此夜众人便在这临时营地中早早休息，只留下十几名斥候岗哨于左近分守值夜。

    李泰入睡未久，忽然又听到帐外传来示警声，连忙抓刀披衣行出毡帐，望向入前奏告的兵卒问道：“什么事？”

    “东岸偏北突然有火光冒出……”

    李泰循着兵卒的指引方向望去，果然见到河对岸夜幕中有一片火光闪耀，但却见不到清晰的火源，想来距离应该不近。

    “左近有没有异样声响？”

    他在观察片刻后又询问道，自己这里刚刚算计完要搞稽胡，可如果此夜被稽胡掏了营那就有点尴尬。

    兵卒闻言后便摇摇头，只说道：“李参军已经率员向北潜行查探，请郎主在营等候。”

    听到近处并无异相，李泰暗送一口气，没有惊扰已经入睡休息的部曲们，只自己握刀共几名亲信在营地中等候。

    时间又过去大半个时辰，对岸火光虽然还没有完全消失，但也黯淡了不少。

    李到匆匆返回，眉头暗皱、神情略显严肃：“郎主，北行数里外有一苇荡浅滩，可见人马留顿痕迹，估其遗灶应是两百余众，河滩上还有人马泅渡遗留的痕迹，痕迹残留不像官军，应是贼胡人马留下，时间最多前日。”

    李泰听到这话便也皱起眉头，指了指对岸更见微弱的火光说道：“若贼胡士伍刚刚过境，那彼处火光应是攻杀乡境坞壁民户。”

    “应该是了，贼胡凡有出没，就乡掳食已是常态。只是所见仍少，分辨不出是哪处贼胡。”

    李到闻言后便点点头，他见天色更晚，便又说道：“郎主请先休息，今晚已经不便渡河，等到明日，卑职先探，后部再过河。左近防戍不多，没有强兵在境，这些贼胡应该还会继续于境徘徊。”

    李泰闻言后便点点头，又恨恨看了一眼那已经被夜幕黑暗淹没的方位，这才归帐入眠。

    第二天上午时分，队伍一行便在之前稽胡部伍渡河的浅滩用浮桥、泅渡涉过洛水，自雕阴进入了石城县范围。

    此境所谓的郡县，也只是徒具名目而已。最近的一个军事防区还是位于几十里外的肤施城，隶属上郡管辖。

    此境的石城县城，则在大统七年便毁于稽胡叛乱中，如今县衙侨置于敷城郡内，除了征调民力物资参与黄河河防之外，基本上已经放弃了对其境治的行政管辖。

    所以这一片区域，基本上就等同于无政府的胡荒地带，除了一部分乡情难舍、安土重迁的区域豪强仍在结堡自守之外，其他的地方几乎尽是稽胡的活动范围。

    李泰率领后部缓缓前行，视野所及几乎尽是看不到人烟的荒野。单以地貌特征而言的话，石城县要比洛水西岸的雕阴更加宜于耕牧。

    虽然也有沟壑台塬的结构，但台塬块垒要比西岸大得多，荒野中杂草丛生，经霜之后被冷风抽走了水分，枯黄一片扑在地上。

    洛水在此境折弯向西北而行，春夏汛期河流汹涌，由于没有河湾水渠进行泄洪，河水常常溢出，于是便造成了大片的滩涂洼地。而这一片地域，在后世有一个颇为响亮的名称，叫做南泥湾。

    此境土地算是陕北高原上难得的适宜耕作的区域，所以尽管官衙与军队尽皆撤出，仍然有一部分乡人不忍离开，哪怕没有西魏政权的保护，仍然留在这里生活。

    如果西魏政府能够进行有效的组织、加强人事上的投入，此境绝对有潜力成为控制陕北高原并制衡东魏的战略要地。

    只不过西魏底子实在太薄弱，连关中的核心地带都尚未完全消化，也实在没有余力另开一条线进行经营，以至于大好水土只能沦为稽胡肆虐的乐园。

    李泰心中尚自感慨可惜，前行探路的李到已经派回斥候，报告了昨夜遭袭的一座乡人坞壁的具体方位。

    得讯之后，李泰便率众疾行前往，东行十多里便抵达一处背靠台塬、位于沟谷中的坞壁。

    这座坞壁选址巧妙，面向沟谷开门，背靠着一片高隆的台塬，有一半的建筑都是挖空台塬、设在了土层之下，仿佛一个放大了许多倍的窑洞。

    若非行入沟谷抵达近前，几乎发现不了这里还有一个聚居地。足见此境乡民为了免于暴露在稽胡耳目之下，是多么的谨小慎微，但仍然还是没能免遭毒手。

    坞壁中此时已经是地成焦土、一片灰烬，灰烬之中还残留着一些姿态扭曲的尸骨，可以见到当时的死状是如何残忍。

    坞壁的土墙上还残留着许多刀劈箭凿的痕迹，应该是那一支稽胡队伍激战一番都没攻入坞壁，于是便登上台塬向下纵火，借助火攻攻破了这座坞壁。

    李泰策马行近，随着山风吹起，一股焦臭气息扑面而来，望着灰烬中残留的焦黑尸首以及那些残垣断墙，他的肩膀都微微颤抖起来，手扶刀柄沉声道：“残尸暂不收殓，薄土轻覆，杀光那些贼胡之后，再来以血祭之！”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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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54 荒野杀贼

    “这些汉奴真是会藏匿，此境已经走过许多次，竟然瞧不见塬下还藏着这么多的生口！”

    在距离那座土窑坞壁十几里外的原野中，有一队稽胡骑士们正策马行走着，一名稽胡士兵望着后面用麻绳串成一长溜的俘虏男女，满脸狰狞满足的笑容。

    队伍前方几十人，各自马后拖曳着数量不等的俘虏，一边策马疾行，一边指着那些狼狈摔倒在地、挣扎求饶的俘虏模样。

    后方百余众，马背上驮着许多抢掠来的物资，粮食、布帛、皮毛，也包括各种农具以及瓦罐陶器等等。

    稽胡生产水平很低劣，各种工具主要以抢掠为主，凡其所过便如蝗虫掠境、寸草不生，能够带走的全带走，带不走的毁坏掉。

    那些俘虏们但凡有掉队跟不上的，那就一刀砍死，然后挖个土坑勒令其他俘虏挖个土坑掩埋。倒不是他们有什么入土为安的讲究，只是为了避免行踪被追查到。

    活着的那些俘虏也不会有什么好下场，基本都会被带回稽胡族地奴役至死。

    陕北的稽胡最怀念的时光，就是赫连胡夏时期，自诩为这片土地真正的主人，所以对汉人以及其他的族类都抱有一种抵触敌视的态度。

    越是本身际遇悲惨的稽胡，当其弓刀在手，所爆发出的凶性便越残暴，只觉得其他族类剥夺了他们的荣光生活，却忘了哪怕在赫连胡夏时期，他们也是最低贱的库利。

    一支鸣镝短箭陡从后方响起，这是后方掩饰行踪的同族所发出的示警，意味着正有敌人向他们靠近。

    鸣镝声的长短代表着敌人的数量多少，刚才的示警声短促有力，这是对地发射，而非向天抛射，虽然有敌人，但却不多，还在应付范围内。

    经过短暂的紧张后，一名首领模样的稽胡骑士便勒令携带物资和俘虏的几十名同伴往左近隐蔽处藏匿起来，自己则率领余部沿来路追回。

    “有三十多人，人人骑马、携带弓刀，似乎还有甲！”

    一名留后远望，发现敌踪的稽胡斥候打马入前汇报。

    “撤、速撤！”

    那稽胡首领闻言后脸色登时一变，虽然对方人数不多，但弓马器械也就罢了，竟然还有披甲，顿时便让他警惕起来，意识到敌人可能不简单。

    每一个稽胡壮丁几乎都是弓马娴熟，但因为本身并不具备出色的工艺，所以往往一张弓就成了他们打家劫舍并四处游猎的唯一武器。

    凭着对地形的熟悉、出色的机动力以及多疑谨慎，一般的小规模作战往往都能无往而不利，即便打不过也要确保全身而退。

    一支几十上百人的稽胡部伍，就是这一片土地上的狐狼，令人闻风色变。可一旦进行大规模的军团作战，那就成了待宰的羔羊、会喘气的战功。

    稽胡的骑弓以迅敏精准著称，质地轻软、一息可发数箭，但却射程短、力道弱，所以遇到披甲单位、杀伤力便大大降低，最好的做法就是赶紧逃。

    当听到野地传来贼骑渐远的马蹄声，负责追踪诱敌的李雁头便暗骂一声，但因战术即定，也不敢轻易冒进，仍然保持着原本的速度继续前行，缀行在稽胡部伍后方。

    稽胡狡诈如狐，一旦惊走，再想重新追踪到便很困难。同时他们又贪财如命，对于已经获取到的利益不舍得即刻放弃。

    所以想要围猎稽胡，战斗力高低还在其次，如果不能在机动力方面明显胜出一筹，那能不能吊住对方的心理博弈便至关重要。

    在锁定稽胡撤走的方向后，李雁头这支骑兵小队主动现身出来，配给三五战甲，人数又明显落在下风，这就是一个让稽胡又馋又怕的诱饵。

    深知稽胡品性习惯的李到便仔细叮嘱李雁头，猎物上钩之前的犹豫试探都是正常的。

    稽胡游遁性极强，他们这支队伍也做不到原野上的截留包抄，所以只能等待稽胡自投罗网，按照稽胡咬钩试探的表现，还能判断一下左近有无稽胡大部。

    李雁头并没有猎杀稽胡的经验，只听到对方马蹄声越来越远，尽管心情很焦急，但还是依计而行。

    又前行数里，原本已经消失不闻的稽胡马蹄声竟又渐渐变得清晰起来，似是去而复返。李雁头闻声大喜，按照之前的计划，让部伍主动降低速度，摆出一副将要放弃的架势。

    不多久，视野中便再次出现稽胡部伍的身影，较之前少了许多，只有二十多骑。李雁头见状便完全停止下来，双方隔着数里对峙片刻，李雁头便率部折转。

    那支稽胡队伍见状，不远不近的追赶上来，保持着时刻脱身的距离。

    这种贼在眼前却不得攻的滋味太难受，但李雁头已经见识到对方的警觉性之高和逃遁速度之快，终究还是不敢恣意反攻。

    中间又经过彼此往来的试探，聚集起来的稽胡部伍已经越来越多，很快就超过李雁头部伍的两倍，并且距离越来越近，有一些稽胡骑士甚至已经冲近射程之内，游射叫嚣的进行挑衅。

    “出击吧，贼子已经逃不掉了！”

    一直率领别部从侧方绕行靠近的李到听到旷野中传来的马蹄声，直接下令道，所部卒众们纷纷策马扬鞭，直往稽胡之前行止往复的侧后方冲去。

    这支稽胡部伍这会儿也是斥候分散，很快就惊闻到马蹄声，或因山林地形的阻碍看不清敌人队伍规模，但也可以确定敌人是布置诱扰，下意识的便打马后撤。

    他们这一逃窜汇集，顿时又给李到所部指示出了更加准确的方位，直往彼处冲击而去。

    李雁头等也听到了攻击的号角声，顿时便拨转马头，直往后路稽胡冲击而去。明明对方人数比他们多了一倍有余，这会儿竟然不敢迎敌，直向后路飞逃，攻逃之势再易，那些仓皇而退的稽胡卒众当即便被射杀数员。

    “汉儿果然设有埋伏，真是奸诈！”

    当见到李到所部百数骑兵从沟谷冲行出来，那名稽胡首领脸色顿时变得异常难看，此时的他却不在追击阵列，也不在看守俘虏战利品的隐秘处，而是率领几十员众脱离队伍，藏在了偏北处的沟谷下。

    这个位置，进可合围，退可抽身，虽然将本就不充足的力量分成几部分殊为不智，但却是许多稽胡首领必备的谋生技巧。

    胜负只是一时的，命没了那可啥都没了。凡能在稽胡部族中混出头的，未必勇猛过人，但有一个优点那就是不犟、不恋战。

    哪怕见到自己属下被追赶猎杀，见到敌军直扑战利品的藏匿地点，这稽胡首领仍然沉得住气，并没有轻率的暴露自己位置、或逃或战，而是在继续察望形势。

    战场上的稽胡骑士们根本就组织不起有效的反击，只是一味的逃窜。

    这些人如此没有胜负荣辱的概念，想要合围剿杀也很困难，李雁头几次追至近前，手都按在了佩刀上，对方却直接打马逃走，根本不给近身战的机会。以至于人马都被累得气喘吁吁，但造成的杀伤却是有限。

    那些稽胡骑士既不反抗，也全无搭救落后同伴的举动，只像被砸了的蛆窝一般四处逃窜，滑不溜手，让人无奈。

    这时候，李到也已经率众冲入了稽胡藏匿俘虏战利品的沟谷中，于是另一个蛆窝又炸了，许多稽胡骑兵从沟谷两端逃窜出来，在战场周边策马疾行。

    如此混乱情景持续好久，一直到两处汇合起来，那些稽胡骑兵们仍然没有组织起有效的反击。

    “看来的确是没有新的敌贼了！”

    那稽胡首领见到敌军汇合于山谷、将俘虏和战利品都接引出来，这才长长的松了一口气。

    对方只有一百几十众，虽然武装明显要比他们更加精良，且披甲者足有十几员，但在经过一番追截冲杀和箭矢消耗后，腰后胡禄多空，远程作战能力已经是锐减，还在可以应付的范围之内。

    于是他终于喝令一声：“射鸣镝，聚部众！反杀回去，屠光这些汉儿！”

    随着他一声令下，数道鸣镝直向天空射去，发出嘹亮锐利的破空声，而那些流窜逃亡的稽胡骑士们也终于受到了指引，纷纷策马向此汇聚而来。

    两百多名稽胡骑士，虽然被追赶截杀不少，但随着首领再次出现，竟又快速的聚集起来，仍有一百六七十众，而且对首领刚才的弃众藏匿全无抱怨，一个个打了鸡血一般，跟随着首领再向敌军反杀回来。

    能在如此恶劣的环境中顽强生存下来，稽胡自然也有自身的禀赋，最大的一个特点就是不怕输，也可以说是没有自尊。

    换了其他部族、军队，被如此冲杀蹂躏，士气一定会低迷难振，心态崩了不知多久才能恢复过来。但稽胡则不然，他们输惯了，只要有命在，面子都是身外物，随时聚众反杀，坚韧得有点可怕。

    他们一边奔行回来，一边用刀刃在坐骑耳后割出一道伤口，有的马直接血箭飙射，但却如回光返照一般奔跑的更加迅猛有力。

    “杀、杀光汉儿！”

    这些稽胡骑士不复刚才的软弱惊慌，变得凶狠异常，手中马弓控弦如飞，竟然直将武装精良的敌军再次逼回了山谷中。

    但李到却并未惊慌，瞧着稽胡坐骑马脸涂血，这才松了一口气，一边举盾抵挡着稽胡如蝗虫飞扑的箭矢，一边对旁边李雁头叹息道：“如果不是郎君一定要全歼此部，不必做戏至此。马血放过后，这些贼胡是真的完了！吹角吧！”

    随着他一声令下，悠扬的号角声便被吹响，这时候，距离战场上极远的位置上，早已经等候多时的李泰才终于下令道：“出击！若有放走一员贼胡，我等俱非血性男儿！”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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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55 胡酋西归

    槊锋一抹，直接划开了一名胡卒的咽喉，坚锐的槊头去势未衰，带动着李泰并其胯下坐骑向前直冲近丈，又砸落在一名胡卒的肩膀上。

    这胡卒便不如刚才被一击致命的同伴体面，半块脸皮都被槊锋侧棱刮蹭下来，连带着耳朵湿哒哒贴在被砸断锁骨的肩头上。

    因为忙于逃命，胡卒并没有第一时间感受到痛楚，只觉得脸庞骤凉、旋即烫热，侧摔在地后张嘴大口的喘息，那腥热的血水猛灌入口鼻中，未暇有所反应，胸膛已是一颤，被直接钉死在了地面上。

    李泰有些吃力的抽回马槊，旁侧数名胡卒已经左右飞逃，更觉得这马战利器实在不适合猎杀这些全无负甲的作战单位。

    本身沉重、增加体力负荷之余，力道上也是不好掌握，擦撩挑砸等攻击方式还好，一旦给敌人躯体造成贯穿性的伤口，回抽难免就会被骨骼结构卡住，增加了体力的消耗。

    但现在大家都在忙于追杀已经真正完全溃散的稽胡兵卒，他也不放心把马槊直接丢在战场上，一手持槊、一手握刀，两腿用力驱使着战马，收割着凡所追及的一条条人命。

    随着李泰率众杀出、冲至战场，稽胡部伍的斗志彻底崩溃，不再是之前那种逃而不散的情况，行伍阵列直接粉碎炸开，给追击全歼增加了不小的难度。

    李泰也总算见识到这些稽胡部族的战斗风格，并理解了为什么之前那些掌兵将领们谈起稽胡便摇头叹息、一脸郁闷。

    与这样的对手交战，真的谈不上什么热血沸腾。这些稽胡兵众本身已经把胜负看得极轻，就算打赢了也让人感觉不能尽兴。

    但也不得不说，稽胡部伍真是深得骑兵离合作战的精髓，一场战斗下来，人力马力都耗损严重。

    如果之前没有充分消耗这些稽胡人马体力，李泰麾下部曲再多一倍，想要全歼这一支稽胡队伍也几乎是不可能，甚至想要造成有效的杀伤斩首都很困难。

    追杀一程后，直接死在李泰刀槊之下的稽胡士卒已经有了将近二十个，但四顾望去，远处仍然不乏稽胡人马逃窜的身影。

    这些家伙是真能跑，就连李泰都能感受到他胯下这河西骏马呼吸声渐渐变得粗浊急促，但那些残留的稽胡士卒逃亡的身影仍然极富活力。

    如此追杀了大半个时辰，追杀的范围已经铺开极大，各处人马才陆续返回。凡所斩获清点一番后，再跟稽胡俘虏口供一对，仍然被逃走了十几人。

    好消息是这一支稽胡队伍的首领被擒获，但自觉得被打脸了的李泰心情却是谈不上高兴。

    他跳下马来，直将二十多个稽胡俘虏脚筋全都挑断，又有数名本就有伤在身的稽胡俘虏受不了这剧痛，或昏厥或猝死。

    李泰自问并不是一个残忍暴虐的人，可在行经那一处惨遭火烧血洗的坞壁后，心里已经下意识不将这些贼胡当作人来看待。

    这些稽胡俘虏精通汉人话语的并不多，只有那首领勉强能够交流，但在胆怯心境和创痛折磨下，应答起盘问来也是磕磕绊绊。

    审问俘虏的事情交代给李到去做，李泰又走向那些被虐待得不成人形的乡人们，见到那些人既有劫后余生的庆幸，望向自己等人也是惊惧有加。

    “你们都是那塬下坞壁的庄人？”

    见这些乡人们点头默认，李泰又说道：“贼胡并未全歼，仍有数员逃走，可能会将同伴招引回来，左近不再安全。我部仍需继续追剿贼胡，无暇长顾你等。你们可知左近有什么投靠之处？”

    乡人们不敢贸然作答，好一会儿才有一个身形尚算魁梧的乡人迈步走出，走到李泰面前来跪拜下去：“多谢将军搭救之恩，但乡里防贼备胡只求隐秘，就算有、有什么村邑，外人也不能得知……”

    眼见乡人们畏惧躲避的眼神，李泰猜到这回答未必是真，大概这些乡人们担心引祸给左近乡邻，不敢据实以告。

    他也没有再深入追究，只是说道：“我部不会在此久留，伱等乡人或就近藏匿，或自投别处。”

    说完这话，他让人分出战场上收缴的十几匹虽有创伤、但仍可勉强使用的稽胡马匹，并将那些稽胡遗留在此的战利品一并发还给他们，便不再理会。

    “郎主，这一队贼胡便是黑水胡一部，那首领姓郝，据其所言是奉渠帅命令，西去联络洛西雕阴胡部，希望雕阴胡能借使人马相共举事。”

    李到走上前来，低声跟李泰奏告审问得来的讯息：“据这首领交代，之前渡河东逃的刘平伏子刘镇羌遭西河石楼胡攻扰，不得已潜渡返回，在今夏便返回了东夏州，一直在策动暴乱，想要重拥上郡。”

    “刘镇羌？他势力很大吗？”

    李泰听到这话便皱眉问道。

    “刘平伏本就是上郡大酋，盛极时拥众数万，控弦万余，但在大统七年被剿定后，所部便离散众多，又经东西辗转，余势仍存多少，不好估判。”

    李到闻言后便摇摇头说道：“但其族世代为此境雄长，于此境中余威仍存。逃散部众也多被左近胡酋收纳，如果能重新整聚起来，势力应当不容小觑。”

    稽胡内部虽然组织度不高，但也还是有着基本的伦理秩序，这刘平伏之前能被西魏封为一州刺史、叛乱又引起西魏朝廷那么大的平叛力度，可见势力雄壮。

    瘦死的骆驼比马大，李泰在稍作沉吟后，也觉得不可贪功冒进，他这一部区区五六百人，也实在不好浪的肆无忌惮。

    于是他便抬手召来属官陆彦，将刚刚获知的情报讲述一番，并吩咐道：“给你十员属从，即刻归奏此间军情，告北华州若干使君整军备患，并入告大行台，我要继续在境侦查，归期未定。”

    陆彦闻言后便有些不乐意，他刚才追击中手刃了一员稽胡士卒，正自热血沸腾，便摇头道：“卑职仍可力战，从事不如遣返伤员……”

    他话还没有讲完，便见李泰瞪起了眼，连忙低下头来，有些委屈的应声。

    正在这时候，那名乡人壮汉也走上来，恨恨看了一眼那些躺在地上哀号的稽胡俘虏，又对李泰跪拜泣声道：“这些贼胡杀我乡亲、毁我家园，恳请将军把他们发给乡人报仇……”

    “借他们几把刀。”

    李泰随口吩咐一声，又吩咐将那稽胡首领和两名伤势较轻的胡卒提在一边留做后续行动的向导，其他的留下来也没用。

    眼见李泰答应下来，那些残留的乡人们甚至连刀都来不及接，直接扑向那些凶手们撕咬发泄起来，场面顿时间变得血腥无比，就连刚刚还在杀人不眨眼的李泰都转头不看。

    很快，那些稽胡士卒们便都惨死当场。虽然遭到了应有的报应，但被他们虐杀的乡人、焚毁的庄园，终究是不能再恢复如初。

    心中恨意发泄出来之后，乡人们血泪满面的向着家园方向嚎啕大哭。

    那名与李泰交涉的乡人壮士又走回来，再次跪在了李泰的面前重重叩首道：“将军大恩，乡奴没有什么可报还，只有这一条残命，恳请将军收留，只要还有一口气息，便为将军效忠效命！”

    李泰略作沉吟后又发问道：“库利川左近地势胡情，你熟悉吗？”

    “乡奴旧曾随军参戍河防，乡团战没后入乡隐藏，妻儿都死在了前祸，残命除了效忠报恩，便是杀胡报仇，必为将军走狗耳目、扫荡贼穴！”

    李泰本就瞧这壮士言谈气度不像一般乡里人士，仔细一问才知他早在大统初年就担任此境一名戍主，只因黑水胡几次闹乱将左近乡团势力扫荡一空，才归隐乡里，但终究还是没能免祸。

    “给他一副弓刀。”

    李泰眼下也的确需要熟悉乡情地势之人，便收留下了这个名叫作吕川的乡士。

    吕川接过了弓刀，便在李泰面前稍作演练，技艺方法都有可观，哪怕在李泰部曲中都能排在中游的水平。考虑到他新经祸乱，又被稽胡折磨不短的时间，状态并非全盛，若加调养恢复，必是一名勇卒！

    一场战斗下来，虽不激烈，但人马力气都消耗许多，将诸稽胡抛尸在野，李泰便率部转移。

    这一场战斗下来，除了解救乡人，又收缴了将近七十匹马，虽然状态大多不佳，但也算是一个开门红。

    那些幸存的乡人们牵着赠马和归还的家当自投别处，李泰率部护送出几里，又让人清理一下他们的行途痕迹，这才率众向北折行，穿过一片芦苇荡，即将入夜的时候，在左近挑选荫蔽营地露宿下来。

    第二天一早，两眼血丝密布的吕川便递给李泰一张瞧着有些粗劣但却勾划清晰的草图，上面标注着他记忆中左近一些胡部方位。

    虽然稽胡部族常常迁徙、游遁性强，但对地理环境也是有着一定的依赖性，吕川所提供的这份草图就算与当下胡势不符，但也比李泰一行无头苍蝇一般乱撞要好。

    杀胡抢马就急不就缓，有了初步的指引后，随着人马体力都恢复过来，李泰便即刻下令寻找另一个目标。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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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56 困敌杀胡

    在库利川北岸，有一片南北走向的狭长台塬，台塬的边缘并不刀割一般险耸陡峭，而是曲线圆滑与两侧沟谷相接，远远望去，就像一头趴卧在地面上的熊罴。

    因此这块台塬并其周边的沟谷地带，在当地又被称作卧熊岭。

    台塬面积约有六七顷，松柏树木占了将近一半的空间，剩下的便就是土层肥厚的平地。两侧的沟谷同样植被茂密，且因有着库利川河渠的浇灌，称得上是一处水草丰美的地带。

    时入深秋，川流告竭，露出了大片的滩涂河床，芦苇水草也已经枯败大半。

    此时的滩涂中，正有一群衣衫褴褛的男女奴隶，深一脚浅一脚的踩涉在滩涂泥塘里，用石刀割取着那些枯黄的芦苇水草。

    这些苇草虽然已经枯败，但却韧性十足，可以用来编织铺卧器物和修缮房屋等等，是用途广泛的上佳材料。但若用粗糙钝锋的石刀收割，就变得非常困难。

    泥塘里仍有水分残留，并未彻底的冻实，那些奴隶们光着脚行走其中，大半条腿几乎都深陷泥塘中，手里还拿着并不合用的工具，一个个都冻得脸色青白、全无血色。

    这样的处境，每一息都是残酷的折磨，但他们却不敢懈怠。因为案上就有胡卒游走监工，一旦发现他们动作迟缓、收割不多，马上就会有一支利箭飞来，直接将人射死在泥塘中。

    “狗奴射的准一些！”

    一名胡卒在案上误杀了一个做工还算勤奋的奴隶，顿时引起了领队者的不满，但也只是指着喝骂一声，未作更多责骂惩罚。

    骂过属下后，那领队者瞧着泥塘里仍在活动的奴隶们叹息道：“只凭这些汉奴，今冬过活很难啊！你等都仁慈一些，不准再随意杀害。汉儿越来越刁滑，冬猎所得越来越少。来年开春，要是无奴可使，你们全都下马耕地！”

    “不是说有大人物吹角擂鼓，要带领咱们攻打汉儿大城？攻打进去，还愁没有奴儿使用！”

    有一胡卒不以为然的说道，语气中颇有期待。

    那首领闻言后便冷哼一声：“你道汉儿大城那么好攻打？就算诸部发动起来，须得人命去填阵、还未必能攻下。况且那大人物族势不强，咱们几位渠帅也未必就乐意拥他起事。”

    说话间，斜后沟谷里有几十名稽胡男女驱赶着大群的牛羊放牧归来，那些男女大多衣衫不整、嬉笑而行。

    负责监督奴隶做工的胡卒见状便大为不忿，指着那些归来牧人喝骂道：“不仔细盯着牧群，只会野合作乐，丢失了牛羊，扒了伱们贼男女的皮！”

    稽胡性淫，男女未婚之前可以随意野合，但在成婚之后就会收敛。倒不是出于什么贞操道德观念，而是出于对财产的保护。

    稽胡生存环境本就恶劣，供养一个人口都极为不易，女子生产力不高，吃着家里的、肥了外户的，若被其丈夫发现，打杀随意，严重的其父兄甚至都要被牵连唾骂惩罚。

    日头渐渐西斜，那首领看看天色，便又吩咐道：“把那些奴儿召回吧，再往左近巡察一番。再过十几天就要迁离，可千万别出了差错！”

    此间适宜耕牧，每到春夏便会有胡部于此定居。但因环境过于优越，暴露的风险也会增加。因此等到秋冬时节，住在这里的胡部就会搜刮地表资源，转去更加隐秘的沟谷地境过冬。

    “西贼去年刚刚败给了东朝，眼下自保都为难，恐怕东朝高王攻杀进来，哪舍得兵力使用此处！依我看，今年不迁也没什么，就算有小部贼军来扰，杀了就是。来年转回，这片肥地又不知会被哪部占据！”

    听到这话，几名年轻胡卒便忍不住抱怨道。他们虽然匿居荒野，但对东西大战结果也有耳闻，便不觉得西朝在这样的情况下还会大举进攻他们。

    “哪来这么多废话！往年部中也有比你们更豪壮的勇士，可他们都死了。”

    首领不耐烦的喝骂一声，转马行至道旁一棵大树下，抓起一名在此等候的牧女便策马登塬。

    塬顶上坐落着一个夯土为墙的城堡，城堡里一部分是毡帐密布的民居，一部分则是大小不一的仓垛，里面堆放着这一支胡部定居于此半年下来生产积存的物资。

    城堡的一侧是牛马羊等牧群，搭建着简单的厩舍棚屋。另一侧则就他们各处掳掠来的奴隶人口，只是在地上凿穴而居，环境较之牛羊马厩还要更加脏乱简陋，能活几时各安天命。

    城堡的南面是一大片粗垦的土地，作物早已经收割完毕。再往南就是一片密林了。此时也有一群奴隶在这里砍伐着树木，收集木柴。

    林中突然传来一声短促的呼喊，幸在林外监工的胡卒并未察觉。

    一名樵夫跌在深沟中，看到沟底藏匿数名手持弓刀、虎视眈眈的壮汉，已是惊惧至极，颤声道：“你们、你们是……”

    “我们是北防的官兵，入此剿贼、解救苦役。老汉不要声张，大军不久就到。这一部贼军有多少人马，他们居地防备如何，你仔细道来。”

    带路潜行入此多时的吕川用乡音低声抚慰着这名樵夫，打探起这一部稽胡底细。

    那樵夫闻言后顿时大喜，忙不迭将他所知道的胡部情形仔细道来，并一遍遍说道：“这些贼胡不是人，请将军们一定要杀光他们！”

    “贼数三千多，倒也不算少，难怪能据此卧熊岭。”

    吕川得讯后，在林沟里借着荒草掩饰攀爬靠近朱猛藏身处，小声将情报向朱猛传达，又请示道：“朱将军，咱们是归告郎主，还是……”

    “三千人小部，不值得来回费力，直接动手，烟火为号！”

    朱猛听完后，便直接做出了决定，并将他命令向左近藏匿的同袍进行传达，一行人瞧瞧的向树林边缘潜去，难免被林中樵夫察觉，告明来意后便示意他们往林中逃，不要被波及。

    “出来，都滚出来！”

    此时在外监工的胡卒也察觉到奴隶们的异动，手按佩刀便大声呼喊，刚刚迈腿走出两步，林中一支羽箭飞射而出，直接贯穿其人胸膛。

    这一箭便是一个信号，几十名勇卒如同出林猛虎，挥刀挎弓扑向左近那些胡卒监工。

    此处十几名胡卒也顿时惊觉，有人抽刀上前迎战，有人转身上马疾驰报警。

    战斗发生突然，结束也快，数息之内左近胡卒都被砍翻射杀，但也有数人策马吹角的传递出遭遇敌袭的警训。

    左近还有几名胡卒遗留的马匹，朱猛等数人翻身上马，勒令余众在林外引火放烟传递消息，自己则共数员策马直冲向塬北土城。

    土城中闻声知警，惊慌中做出反应，先有几十名胡卒打马冲出土城，很快便迎上朱猛几人，双方短兵未接便先作对射。

    胡弓绵软的劣势在这一刻便分出生死，先头被射杀数人，朱猛等却毫发无损的侧向穿掠而过，贴缀着胡卒队伍又射杀数人，然后便直往那土城城门疾冲而去。

    “拦下他们、拦下！”

    率队胡卒兵长见状大惊，他们仓促应战，城中卒伍都还没有组织起来。对方虽只数员，一旦被冲入城中，也必然会造成更大混乱。

    当这些胡卒回马阻击时，林中余众们也已经收捡柴木，在平地上燃烧起了烟火，留守数员守着火堆添柴，剩下的四十余众便列队向那土城而去。

    有二十多名胡卒分来阻扰，那步兵小队便结成圆阵就地而防，外有甲盾，内举长枪，并有强弓劲矢还击。

    胡人来势虽然迅猛，但十几支长枪环突阵外，让他们不敢直撞上来，只能绕行游射。

    流矢既密且疾，但因为不敢靠近过甚，造成的实际杀伤有限，反倒是敌阵中那长弓劲矢节奏虽缓，但每矢射来，必有杀伤。

    “驱马冲阵，阵破必死！”

    敌情尚未尽知，胡卒不敢缠斗，便将几匹失主之马聚起，由后驱赶着直向这战阵冲来。

    “左右雁形！”

    随着兵长一声令下，甲卒们左右而出，原本圆形的结阵顿时分成两列，冲势迅猛的胡卒未暇变向，侧方已经暴露在敌锋之下，侧向挥刀斩在盾上，肋间却已经被敌刀划穿。

    一次交锋下来，胡卒又伤数人，且又有数人陷入缠斗。敌阵虽被冲开，但余卒已经不足胜强。

    装备上显而易见的差距，让他们的机动力优势都变得无足轻重，再见数员敌军已经夺马而上，剩下十几名胡卒便不敢再恋战，转马退行，召唤更多同伴。

    这时候，土城中胡众也从最初的惊乱中恢复过来，城中男女尽皆集合，各持器杖结成防事，另有两百骑众飞驰而出，继续追剿塬上敌人。

    朱猛等原本绕城滋扰，虽未得入，但也将这城防底细观望清楚，并又夺取数匹闲马，绕塬驰回，让己方骑兵增至小二十人，余众再以刀盾长枪聚阵于野。

    敌骑冲近时，先以骑兵阻射，入前锐劲已失，无足破阵，唯有退后再整。但当去而复返时，类似的局面又作上演。如是者三，让人无奈。

    正在这时候，塬下四面传警，后路人马终于抵达塬下沟谷，稽胡分散在外的斥候多被逐返，也将并未探实的敌情一并传回。

    土城中响起聚兵内防的鼓角声，随着塬上胡卒撤回，朱猛等也终于松了一口气，两处汇合下来，人马检点一番，发现己方也伤亡十几人。

    “但能将这一部贼胡彻底留下，亡者可以安息！”

    朱猛看一眼那人头攒动的土城，心中默念一声。这土塬地势临高四望，胡性又狡诈警觉，若是不加惊扰，很难将他们完全困在此境等死。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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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57 遍野皆敌

    土塬上火光冲天、杀声盈野，李泰挥舞着手中战刀，一刀斩落下来，面前的胡卒断臂飞出，而其刀势却无片刻迟滞，手腕一翻，又是断首一刀。

    这已经是胡卒从傍晚到如今，第三次组织突围了。土城周边到处抛撒着残肢断臂，敌人们也从最开始的壮卒为主，到现在连稽胡女子也已经加入进来。

    这一次突围持续了大半刻钟，随着杀声渐弱，眼见突围无望，这些胡卒们才又退回了土城中。

    “土墙虽然不高，总是一道障碍。这些胡卒何必急于越墙求死？”

    瞧着战场上又新添许多胡卒尸首，李泰也有些奇怪。他们登塬以来，还没有来得及组织对土城的进攻，也并没有显示出多强的攻坚能力，但这些稽胡就好像料定城池难守一样，不断的突围送命。

    “他们所惊怕的不只是我部王师，贼性凶残，不只是虐害乡人，也会残杀同类、兼并自肥。此间美土，积储颇丰，如果被左近胡部发现他们势力损伤，也会群起来攻。他们留守在这里，必是死路一条！”

    深悉此境胡情的吕川入前解释道，并指着塬顶上熊熊燃烧的火光说道：“此间的战事，应该已经被左近胡部惊觉，可能已经在磨刀饲马、准备来劫。只是不知势力战况，所以才窥伺不发。”

    “原来是这样，倒是有点难办啊。”

    李泰听到这话便皱起眉头，他此行最主要的目标还是为了收聚稽胡的战马，最有利的局面无疑是通过游击作战悄悄的进攻这些部族，在他们无所防备的情况下获取足够的马匹。

    一千匹战马说多不多、说少不少，类似规模的胡部起码也得搞定两三个才能够数。太早的暴露出来，会让接下来的行动增添许多莫测的变数。

    更何况，此境还有一个从东魏旅居归来的胡酋刘镇羌势力大小未知，可能暗里已经聚集起不小的人势，若是迎头撞见，那就刺激了。

    不过话说回来，如果左近胡部丁壮士卒都被吸引到此处来趁火打劫，留守力量难免就会不足，如果能够穿插避开正面的交战，劫掠起来自然更加顺利。

    总之这种情况就是危机并存，风险是肯定有的，倒也不值得过分忧虑。

    打退稽胡这一次进攻后，城中便陷入了一片死寂，想来是死伤太多、有点灰心了。

    但李泰却不想让他们太过安逸，队伍略作休整后，便开始准备进攻。

    土城外还有许多稽胡仓促间不暇聚整的奴隶，约莫三百多人，真正的汉人并不多，氐羌之属也不少。但是这些内附多年的熟胡在稽胡眼中也没有区别，一概被称作汉奴。

    自家部属还要保持战斗力，李泰也并不发挥什么大爱无疆的精神，让这些被解救的奴隶们再辛苦一把，砍伐南塬树木，打制一些简单的攻城器械。

    这些奴隶们对此也很积极，稽胡根本不把他们当人看待，心中仇恨深刻，巴不得城中稽胡死光光。

    更何况李泰虽然也役使他们，但也会让他们填饱肚子，散落在周边的牛羊任食，许多奴隶做梦都想不到余生还能有口沾荤腥的机会。

    众人七手八脚的砍伐打造，很快就造成了两架长梯。当这长梯搭在土墙墙头的时候，仿佛油花崩进了火堆里，城中顿时闹乱起来，许多的胡卒向此聚拢。

    李泰见状后，也不再急着攻城，趁着此间胡卒聚集渐多，让人将火把丢进了墙内，墙内顿时响起了更大的骚乱声，焦糊味道清晰可闻。

    那些被解救的奴隶们见状也是大乐，不待李泰继续吩咐，便扛着长梯往另一段城墙跑去，等到胡卒被吸引过来，主动的放火焚烧。

    如是几遭，城内胡卒也学聪明了，开始泼洒油膏，主动放火烧梯。一时间，一段段的土墙上都火光闪烁，将此间区域照耀的白昼一般。

    李泰见状后，索性让人收捡残留在外的稽胡尸首抛进火光中，主动的添火加料。

    如此做法，对土城中士气打击极大，眼见亲人血肉被火舌吞噬，城中稽胡惊惧之余、仇恨也是激增。

    不多久，又有一队稽胡士卒由内杀出。这一次，李泰便不再遣员与之缠斗，而是派出二十名人马具甲的骑兵，直向贼阵杀去。

    二十骑恍如杀神一般，对于稽胡矢刀完全不需闪避，手中马槊尽力挥荡，已经不可谓之战斗，完全就是一面倒的屠杀！

    这些稽胡士卒本是忿恨激发、颇有哀兵斗死之势，但此时手中的弓刀却软弱至极，搏命的劈砍也未足破甲，反倒是自身受触即伤。

    如此巨大的差距让人绝望，所谓的恨极亡命也只成了送命，因为他们所面对的已经不再是那些手无寸铁、任由宰割的汉胡奴隶们，而是真正的强军劲卒。

    这一次冲出的胡卒不少，但无论人潮冲击再怎么汹涌，却只是浪花拍石、只落得粉身碎骨，那二十具甲仍在稳步的向前推进。

    眼见同伴死亡渐多，胡卒们开始向左右逃窜，然而迎接他们的又是无情杀戮。李泰自率后部，以具甲为前驱，将诸溃逃胡卒尽皆拦杀下来，一时间就连城门前的土地都在血肉浇灌下变得泥泞起来。

    具甲直接撞入了城门中，后方轻骑步卒也都一并涌入，城中留守的稽胡男女们更加惊慌势乱。

    “分头剿杀！”

    李泰自率十几员，直接冲向一处尚有聚集顽抗之势的胡卒，连劈数人、将之杀穿驱散。

    城破之后，胡卒们彻底的绝望，不乏人要越墙而逃，又被城外游骑与那些被解救的奴隶们逐一围杀，能够逃出此方杀场的寥寥无几。

    城中仓垛火光冲天而起，这是一部分胡卒眼见逃生无望、放火焚烧物资。而这火光又给入城的敌人指明了方位，各方人马聚集而来，弓刀威逼着残留胡众们自投火海，阻止火势的蔓延并抢救出一部分物资。

    时间又过去小半个时辰，城中抵挡被彻底压制下来，残余之众也都被聚集起来。原本一个三千多人的部族，到现在只剩下了四五百众，且以老弱妇孺为多，壮卒大半战死。

    稽胡斗志倒不至于如此顽强，只是遇袭太过突然、又错过了最佳的逃亡时机，李泰也根本没有试图招降收俘，让他们逃无可逃、求生无望。

    大半夜的战斗下来，人马也都力竭。打扫战场自有那些被解救的奴隶代劳，李泰先共部伍们休息片刻，顺便盘问情报、点收缴获。

    这一部稽胡不算弱小，三千多人口中、丁壮就占了七八百人，这在稽胡部族中已经算是非常健康的人口比例结构，也正因此才有资格占据卧熊岭这片资源上佳的休养地。

    城中积储物资同样不少，尽管城破时已经被烧掉了一部分，但仍然留下了几大仓垛的粮谷、膏脂、皮毛等重要物资。

    刚才战斗的时候，李泰便发现那些胡卒中精锐者不乏皮革、铁制的防具，所显露出的战斗力也略可观。

    人马精壮、再加上这一年里积攒了数量不少的物资，若非不巧在深秋遇到了李泰来攻而灭族，这个冬季可能其部族就会迎来一个高速的发展期，甚至都有可能成长为一个中上层的部族。

    稽胡部落里没有账簿，物资无暇仔细清点，观其圈厩规模，牛羊大约在三到五千头之间。而最重要的马匹，则有将近五百，正当齿足健壮、可以充当战马者也有将近三百匹。

    想想去年入乡时，为了几十匹牛马就跟县衙扯皮，李泰顿生一种扬眉吐气之感。果然以战养战才是壮大自身的不二法门，他来晚了啊！

    收获虽然喜人，但想要全都带走却不现实。他眼下孤军深入，既无乡势的接应，也没有友军的配合，太贪只会让自己陷入险境。

    马匹自然是都要带上的，可以大大增补运输能力和机动性。除此之外，便是两百多罐膏脂与一些干酪吃食，便于携带的皮毛、草料也带上一些。剩下的牛羊、谷物等等，则就不好携带了。

    但李泰也并不打算便宜周遭环伺暗窥的胡部，先将马匹物资并两百名部曲派遣下塬就近安顿，避免被人包了饺子。土城里剩下的物资则就牛羊载运，驱赶下塬，任由这些牲畜各方逃散。

    至于那些被解救的奴隶，他也不便给予更多关照，只能留给他们一些马力物资、发给部分从稽胡收缴的弓刀武器，让他们向西往洛水河畔转移。

    那些残留的稽胡俘虏们，丁壮、老者全都斩去拇指，与妇孺一并发给那些汉胡人众，他们是杀是留用也都随意。

    一切处理妥当后，天色已经破晓。一行人在塬上造炊吃过早饭后，又增添木柴加大灶势，然后便下了陂塬，两处汇合后往北而去。

    昨夜审问俘虏，得知卧熊岭左近几十里方圆内，还共存着五六个大大小小的胡部，名义上俱归此境稽胡郝氏酋长统率。这些胡部大多分布在卧熊岭东、南区域之间。

    但稽胡游遁成性，这些消息也未必作准。李泰等人虽然刻意绕行，但北行出十几里外，就遭遇了一支人众三百多的稽胡队伍。

    双方斥候野中碰面，都有一点猝不及防的惊愕尴尬，然后便各自归报。李泰一行虽也人困马乏，但本着输人不输阵的气势，直接策马追撵上来，却只见到那一部胡卒野中蹿逃的烟尘。

    清剿稽胡就是这一点比较烦人，如果不能直接在其老巢捂住，他们便能把追兵溜出半条命去。

    “回卧熊岭，咱们守沟钓鱼！”

    略作沉吟后，李泰便又下令道。之前离开是为了避战休养一下，可左近稽胡兵众活动轨迹这么频密，他们对地理又不够熟悉，与其在游遁中被动应战，还不如守个地方以逸待劳。

    现今他部伍将近一人双骑，机动性大增，除非稽胡成千上万的大军四面围堵，否则也是可战可走。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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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58 群胡争利

    卧熊岭地势本就高出周遭平野许多，昨晚又火光冲天，哪怕十数里外都清晰可见。

    尽管时下天气已经转寒，但也基本能够排除塬上胡众火烧山林取暖的可能，所以从昨晚开始便不乏左近胡人靠近窥望。

    但因事情发生的太过突然，这些人也不敢过于靠近，特别那随着夜风依稀传来的厮杀声更听的人心惊胆战。

    黎明时分，有人马身影下了陂塬。有靠的太近的稽胡耳目被提前下塬的甲士察觉追杀，藏匿在更远处的则就难辨详情，但也可以确定塬上这个据点是被人扫荡了。

    这样的情况虽然并不常见，但也谈不上稀奇，塬上那一胡部被人扫荡杀灭只怪他们运气不好、不够谨慎，倒也不能让人生出多少唇亡齿寒的感触。

    清晨时分，有大队人马从塬上行下，旋即便在沟野间消失。周遭那些耳目本该追踪调查，但被驱赶下塬的那些驮着物料的牛马却吸引了这些稽胡耳目的注意力。

    “这路凶人数量应该不多，也不是近处的势力，携带不了太多的物资，所以才就地抛弃……”

    那些稽胡耳目很快就得出这一结论，一边尝试小心翼翼的收捡那些牛羊物资，一边派人返回报信。

    很快，聚集在这里的胡人部伍就越来越多，大大小小十多个胡人队伍，瞧着沟谷间散落游走的牛羊分外眼红，但却担心敌去未远，还没敢公然的抢夺占有。

    这样的情况一直持续到中午时分，又有一队数百名稽胡武士策马而来，率队的乃是左近一名势力颇大的胡酋渠帅，因为领地较远，到来较迟。

    这名渠帅抵达现场后，在将情势询问一番，便大声道：“郝八郎旧是我的卫官，如今他部遭难，我一定为他报仇！”

    嘴上说的凶狠，他也没有下令部属追击敌踪，而是勒令将沟谷中的牛羊收敛起来，报不报仇并不重要，收捡遗产才是首要任务。

    “都侯这么做有些不妥罢？终究还是我们这些先行者惊退了贼人，都侯已经是后来，塬上都还没有登望！”

    眼巴巴瞅了好久的牛羊物资，又怎么舍得任由旁人拣取，眼见后来者如此，便有数名先到的首领发声喝阻道。

    稽胡多有匈奴余脉，其内部渠帅名目也多匈奴旧俗。

    其大部酋首往往自称单于、又或左贤王，大小渠帅则称万骑长、千骑长，反正也没人承认，比照各自势力规模自我命名，都侯这种称谓也是匈奴骨都侯的一种变称尊称，本身意义倒是不大。

    诸如刘蠡升那种自称天子的叛胡首领还是比较另类，大多数胡酋仍习惯从族源中寻找权威来源。

    诸部之间不相管辖，如果说有什么从属关系，那就是弱势者常常要率部曲担任强势者的卫队，进行狩猎、掳掠等活动。

    那胡酋听到这些喝阻质疑声便有些羞恼，扶刀怒吼道：“此部是我旧属，你等见危不救，已经得罪了我！贼踪难寻，我为此部报仇，先砍杀了你们！”

    气氛一时间变得有些剑拔弩张，而这时候，北面又有雄浑的马蹄声由远及近，听那声音可以分辨出人马不少。

    “难道是那些凶贼又返回了？”

    听到这呼喊声，在场众人无不神情一变，无论先来还是后到的，对攻掠此地的敌人虚实都了解不深，但能杀得此间这部片甲不留，想必人马不少。

    突然出现的人马动静让气氛缓和一些，那后来抵达的胡酋稍作沉吟后便吩咐道：“去察望来人是谁！”

    李泰率部去而复返，路上休息了一个多时辰才又赶到这里，斥候们也发现了沟谷中停驻的胡人各部，单一人马虽然不多，但若聚集起来，数量却超过了他们将近两倍，足足有两千多人马。

    换言之，此境单单马匹就有两千多，如果能够全都吃下来，此行主要任务那可就超额完成了，当然前提是得能吃下来。

    一支胡人小队策马迎上来，远远呼喊盘问，并没有直接或逃或战，看来人数多了，这些稽胡的胆量也就大了。

    李泰略作沉吟，抬手唤来李到吩咐道：“告诉他们，咱们是刘镇羌部属，入此调查官军杀胡扫寇事宜！”

    “这、可以吗？”

    李到听完这吩咐，顿时一脸错愕，有点转不过弯来。

    “试一试，也能探查那刘镇羌同此间胡众勾结几深。”

    李泰笑语说道，他们这一路人马倒也不属于西魏军队正式编制，戎袍武装虽然相对精良，但也并不能让人一望可知身份是什么。之前作战的甲胄也都卸下收起，更乏明显的标识。

    两魏沙苑之战时，达奚武甚至冲到敌营内打探情报。稽胡部伍统属杂乱，连一个具体统一的军号系统都无，应该更好糊弄。

    李到仍是半信半疑，但还是用稽胡话语喊话回答，对方虽未尽信，但也只是喝令他们不要再继续向前，然后便转身返回奏告。

    过不多久，竟真有一名胡酋率员行进，将此间发生的事情汇报一番。

    李泰又吩咐李到像模像样的回应几句，并勒令这些胡酋们引部登塬，自己一行则原地驻扎下来，就近抓了几头羊搞起了露天烧烤。

    这种既来之则安之、一副底气满满的做派要比之前的一面之辞更有说服力，那些胡酋们竟真的相信了李泰的鬼话，开始率众陆续登塬。

    当然他们也并没有完全放松警惕，还是在塬左的沟谷中留下数百名骑兵遥向牵制，以防备他们有什么异动。

    这样的情况，倒也显示出刘平伏家族在稽胡中还享有着不小的威望和号召力，但却并不能直接控领指挥这些胡部，彼此间的联系也不够紧密，他们甚至都不清楚刘镇羌部的军容势力如何。

    在这种颇为诡异的情况下，李泰等人在陂塬北侧安心的烧烤休息起来，而那些胡酋们则开始上下调查搜索于此大造杀戮的敌人情况。

    几头烤全羊很快就被分食殆尽，眼见对面稽胡渐渐放松警惕，李泰便也不时派出十几人绕塬而行，做出一副仔细搜索的姿态。

    正在这时候，塬上却响起了打斗喝骂声，李泰示意李到率领几十名属员策马登塬察望，不多久便回告原来是塬上分赃不均发生了争执。

    昨晚鏖战一场，李泰等人停留的时间也并不长，牛羊活物可以驱散，但还是留下了许多的物资，这些胡部既穷且恶、雁过拔毛，便在塬上搜刮起来，自然不忿你多我少。

    留守塬下的胡卒见状后也都按捺不住，渐渐的分批登塬，但随后又有胡人部伍陆续赶到，左近聚集的胡众眼见就要突破三千。

    “这局面有点驾驭不住啊！”

    李泰心中暗叹一声，眼见一支百十人的胡人队伍人背马驮的将物资运输下来，又吸引了一些后来者的羡慕和围观，他便直接吩咐道：“把那胡部招引过来，就说刘镇羌给他们主持分赃！”

    李到这会儿也有些飘了，第一次发现还能这么玩，对李泰的吩咐全不质疑，直接率领百人入前，对这些胡众威令恐吓。

    “我等不是刘单于部，不须奉从号令！”

    那些胡众闻言后自是不爽，瞪眼叫喊道。

    “狗奴大胆！就连郝万骑都要奉我主公号令，何况伱们这些下奴！”

    李到闻言便一脸大怒之色，代入感满满的挥鞭抽打过去，拉住那人衣襟凑近低斥道：“蠢货，都尉是在搭救你们！后来那些贼眼会跟你们讲先到先得？有我家都尉震慑，他们不敢擅动，事后你们各归所部，只记得单于恩义就好。”

    那胡卒且惊且疑，但见左近目光的确不善，一时间也不暇细辨李到的威逼利诱是真是假，便顺从着跟随往陂塬北侧而去。

    李泰眼见凑效，顿时大乐，待那一队胡卒行入近前，即刻勒令全都抓捕下来。

    这举动自然引得周遭群众侧目，他便又借李到这人肉喇叭喝告众人：“你等诸部入此救危，全都义气满满，怎么能因为路程遥远落后于人就全无所得！刘单于公平裁决，来者有份，各自领取！”

    后来者原本也对他们一行来历将信将疑，但在听到李到的喊话后，一个个都击掌喝彩，等到各自遣员入前领取物资后，拥戴之情更是溢于言表。

    塬上仍在争抢的胡酋得知部属遭到抢夺，自然大感不忿，也顾不上再收取物资，直接率领余众便要下塬抢夺回来。

    但是他们刚刚下塬，塬上其他胡众便一拥而上，将这首领并其余众一并扭押投送到李泰等人面前。

    李泰见状也不免大叹真是得道者多助，稽胡里也是有好同志、有统战的价值，于是便更热心来说公道话，只要我“刘都尉”在此，今天的卧熊岭就容不下不公道！

    但想要公平何其艰难，很快先行登塬的那些胡酋们便纠集部伍，气势汹汹下塬对峙。

    李泰下令斩杀刚才被擒拿的那百十名胡卒，李到也配合着用稽胡语大吼道：“旧年刘单于号令豪强、莫敢不从！违背声令者，必同此类。下马列阵，这些贪婪卒众若不交出物料，不准他们下塬！”

    “单于！单于！”

    单单这个名号，就让坡下稽胡们痴迷的很，更不要说还关乎自身的利益，这些胡卒也都闹哄哄的下马入前将路口拥堵起来，不准坡上胡卒行下。

    虽然坡上员众占优，但坡下却有一支急公好义的武装，李泰热心的率众入前压阵，将坡下胡卒们马匹牵走一旁，清理出一个战场。

    双方如此对峙着，火药味越来越浓，渐渐有从言语辱骂上升到肢体冲突的趋势。

    李泰等人牵走几百匹坐骑，然后便勒令部属们开始披甲、准备战斗。

    然而正在这时候，又有一队几十名精壮威武的胡卒驰行进入沟谷，入前大声吼叫道：“郝万骑率众将至，你等速速来迎！”

    李泰是听不懂稽胡话的，听李到解说之后才暗道不妙，他们此间人马聚多，且还血腥气众，自然也吸引了那队传令胡卒的注意力，而当其他胡卒告知他们身份时，那名胡卒兵长脸色陡地一变：“胡说，刘单于根本就……”

    一箭迎面射来，阻断了那胡卒喊话，李泰率众入前，朝着仍有些搞不清楚状况的胡卒们乱射一通，然后便打马向北逃窜而去。不跑不行了，他妈的此境稽胡大头目都要来了！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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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59 直捣贼巢

    黑水胡大体分布在库利川两侧，因为始终没人能够建立起一个长期稳定的统治，究竟员众多少，谁也说不清楚。

    此境势大胡酋多以郝、刘两姓为主，其中一个名为郝仁王的胡酋拥众万余，在名义上统率库利川北岸中上游的区域，也被此境胡人称为郝万骑。

    这名号听起来就非常的威武霸气，李泰等人撤离卧熊岭后，视野没有了陂塬的遮挡，遥遥可见骑兵大队奔驰所激扬的烟尘在半空中弥漫如同雾霾，可见员众不少。

    “妈的，亏了！”

    刚才在卧熊岭瞎搞一通，倒是收取了两百多匹马，但却因为被打断而未得尽功，李泰越想越觉得郁闷，同时心里也有点好奇：“只是一个胡部遭袭罢了，这胡部大酋怎么大举出动？”

    稽胡内部上下从属关系并不紧密，如果一部遭袭便豪酋倾巢而出为之报仇，真要这么血性满满，可能早被干光了。

    想不通就更郁闷，尤其背后还追了一群恼羞成怒的胡卒，而那东面的部伍也向此转向而来，显然彼此沟通交换了情报。

    双方你追我逃的于荒野中前后驰行，随着视野越见开阔，彼此也都暴露在对方视线中。

    稽胡追兵汇合一处，那真是乌央乌央的，起码五六千众，除了卧熊岭前后聚集的三千多人，剩下的自然都是那个胡酋郝仁王的直属部曲。

    形势看起来虽然敌众我寡、非常危急，但李泰一行却是马力充足，一旦直逃起来，彼此距离非但没有缩短，反而渐渐拉开。

    但是他们对此间地理形势终究不够了解，虽然有吕川这个向导，但吕川的记忆也止于几年前，地貌特征虽然变化不大，但胡情如何已经改变许多。

    比如眼下，在他们前行的道路上，按照吕川的记忆是一马平川，但在塬谷间却出现了一座胡人的营垒。营垒规模虽然不大，也终究是一个意外的变数。

    此时营垒外放牧的稽胡民众也察觉到他们一行人快速接近，便有牧民引弓鸣镝示警。

    “杀了再走！”

    李泰回头见追兵还在数里之外，当即便下令道，拉弓便向对面胡人冲去。

    这只是一个两三百人的胡人小部落，丁壮者只有几十，随着距离快速拉近，这些胡人纷纷逃回营寨。

    李泰等也不暇下马拔营，直将遗落在外的牛羊牧群轰聚起来，驱赶着向那简陋的营寨篱墙冲撞上去，如此冲撞几次，篱墙便已经被撞出一个缺口，一行人便顺势冲杀进去，一通扫荡后，胡卒壮者便或死或逃。

    剩下那些老弱妇孺，李泰也懒得再造杀戮，只让人收捡一些细软和便携食料，又在圈厩里牵出十几匹马，前后用时半刻钟有余，战斗与扫荡一并结束，继续踏上逃亡的旅程。

    这一耽搁，彼此间距离还是有拉近，可当最前方的追兵抵达刚被攻破的营垒时，这些胡卒竟然停下来，进行更细致的打扫。

    李泰回望这一幕，心中顿时一乐，老子是豺狼，你们他妈的是秃鹫啊！

    但这也给他提了个醒，稽胡既然荤素不忌，那老子还逃个屁啊？

    “呼告那些贼胡，咱们不去别处，直往攻掠郝仁王的巢穴！”

    一个小虾米还那么多人分，牙缝都不够塞的，李泰实在不忍见这些胡卒们的穷酸样，老子给你们杀大鱼、吃大户，争取让伱们都过上一个肥年！

    那胡酋郝仁王大约是带了两千多名部伍，就算是坐拥上万人的大部落，这样的壮卒出动、留守老巢的卒力必然也不会太多。

    如果不是这老混蛋突然出现打扰，李泰在卧熊岭都能达成目标了，自己心里已经郁闷得很，哪能让这老混蛋好受？

    反正他们现在已经被落在自己身后吃尘吃屁，其所部胡卒马力也不可能像自己这么充足，那还不赶紧去掏其老巢，反被追赶的无头苍蝇一般乱窜，这实在不是李泰的风格。

    李到等几员精通稽胡话语者听到这话后，便暂落于队伍后方，向着后方追赶的胡人部伍喊叫几通，然后那些胡人们的追击速度便肉眼可见的降低下来。

    李到等人再追上队伍后，已是一脸崇拜的望向李泰，他们是真没想到这离间蛊惑的技法能用到这一步，明明己方势弱危急，那些胡人心思却能被狗一样溜使。

    胡人追兵们各怀鬼胎、开始消极怠工，在后压阵缓行的郝仁王部却不知敌人已经散播了攻心之言。

    “敌员数少，怎么不从速追击！”

    郝仁王名号霸气，长相也威武，七尺身躯、腰圆膀粗，跨乘在战马上便是好大一坨，当他率众追上前部人马时，便沉声怒喝道。

    诸胡酋支支吾吾，只是推说马力告急，已经不足支撑如此高强度的追击。

    但郝仁王身为库利川北势力最大的酋首渠帅，也是有着不弱的积威，还是有胡酋入前小声将前方敌军的喊话告知。

    “这些贼汉奴，他们怎么敢……”

    郝仁王听到这话，顿时怒不可遏，正待大声喝令加速追击，在部将提醒之下才发现原本许多同行追击的胡酋已经在小心翼翼引部拉开距离。

    “这些蠢货，难道他们以为区区一部汉儿真能攻破我的营堡？真是笑话，速追，杀光了这些汉奴，再来打消那些贼心！”

    郝仁王嘴上叫嚣的凶猛，心里却也有些慌乱。

    他这次率众离开部族，自然不只是为的卧熊岭部，而是有着更深的心思。

    刘平伏子刘镇羌潜回此境，郝仁王便是其人最先接触的胡酋之一，甚至刘镇羌眼下便藏匿在他的部族领地中。

    大统九年西军邙山大败，他们这些北境胡酋不恭之心自然也都燥热起来，只觉得西军大败亏输下已经是日薄西山，东面高丞相入主关西只是一个时间问题。

    但大势虽好，刘镇羌这个家伙却混得有点差，一番蛊惑说辞有欠说服力。郝仁王是打算借其人与东朝直接搭上关系，总不能自己出人出力、只为刘镇羌在东朝抬高势位。

    他之前派出部属联络雕阴胡，也是希望能够增加筹码，却没想到归途遭遇西军的攻杀，只是逃回几人报信，这事情必然是已经泄露出去、为西军所知了。

    他这一次倾巢而出，就是为了观望打探一下西军的动向和势力调度情况，若西军真如数年前那样大举调度来战，那还得赶紧做两手准备。

    这一路西军居然冒充刘镇羌的部下，可知应该跟截杀自己下属的那些是一批。因此郝仁王便放弃继续西进窥望，折转追赶上来，想要抓取审问。

    在他看来，这一路西军寡少，被扑杀抓捕只是时间问题，却没想到这些人胆大如斯，居然放话要强攻他的部族领地。

    此时部族中虽然有些虚弱，但也并非全不设防，在这种遥遥相望的情况下，防守到自己追兵返回是绝不困难的。

    但最要命的是，左近同行的那些胡部似乎听信了西军那些狂话，心里已经打起坐收渔翁之利的主意。

    这些同族是个什么尿性，郝仁王心里自然明白，如果有分食大部的机会，他们是绝对不会放弃的。毕竟自己就是这么成长起来的，几年前跟在西军身后捡拾兼并刘镇羌余部资业人口才壮大为库利川北豪酋。

    那几百名西军未必能攻下自家领地，可如果周遭这些胡酋们都作此念想，那他的处境可就危险了。猛虎架不住群狼，宜早防之啊！

    “贼要攻我，是我家事，不劳你等群众！尽快散开，否则休怪刀矢无情！”

    一念及此，他便也不再客气，仗着眼下自己尚是人多势众，直接勒令驱逐其余诸部胡卒。

    那些胡酋们虽然心思各异，但眼下还没有见到真正的利益，自然不敢直接跟郝仁王开干，各自哂笑着引部退开，不再聚集于一处。

    等到那些胡众被恫吓散开，郝仁王才下令部伍全速前进，一副要赶在敌人抵达之前抢先返回的架势。

    这一副姿态落在那些散开的胡酋们眼中，自然是色厉内荏至极，更加笃定郝仁王本部的确是防卫空虚，当中大有机会可趁啊！

    于是原本被逐散的胡卒们便又陆续聚集起来，向着郝仁王部落所在而去。傍晚时分，他们抵达一处山谷隘口，队伍因地势而形成狭长的形状在谷口穿行而过。

    可当前路人马行出隘口时，便见到郝仁王正率部列阵在隘口对面，狞笑着怒吼道：“果然贼心不死，老子先杀了你们，再回杀汉奴！”

    随着他一声令下，所部卒众便直向谷口冲杀而来，一时间杀声盈野、惨叫不断。

    与此同时，李泰等人也来到了郝仁王的部族领地附近。

    瞧着那依山傍水、连绵起伏的营垒城寨，就连朱猛这个宿将勇卒都忍不住皱起眉头道：“这城垒防备如此周密，哪怕没有太多守卒，想要攻破也不容易啊！”

    “胡说！咱们怎么是来攻打的敌人，分明是为刘单于献马助事的义徒，叫门！”

    李泰闻言后便皱起眉头，一脸正色的反驳朱猛这一说辞。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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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60 城破人亡

    郝仁王这座城堡修筑的是真不错，山水夹抱、深拥地险，城堡最外一层是一道尖桩拒马，拒马后则是一条宽达两丈的护城河，城墙高达丈余，正对西面的城墙还有两座凸出的马面箭塔。

    稽胡汉化程度虽然不高，但也并非一无可取之处。旧年赫连胡夏所驻统万城，便是以坚固牢靠、易守难攻而著称。

    黑水胡原本就是南匈奴的苦力奴部，想必也参加了这座雄城的建设。赫连胡夏虽已覆亡许多年，但这筑城的技艺似乎也在其部族中流传下来。

    李泰也算是走过许多地方，见过许多民间的坞壁戍防，但诸如眼前这座城堡如此规正的着实不多。

    想要建造这样一座城堡，光有技术也不行，人力物力的投入也绝不是一个小数字。由此可见，郝仁王也的确是当之无愧的胡部大酋。

    想要攻破这样一座城堡的确是不容易，起码不是眼下李泰所部能够做到的。怪不得后方追兵被他们甩开，原来对方根本就是有恃无恐。

    李泰自不知他那番离间攻心的言语已经发生奇效，致使郝仁王同诸胡部忙于火并，但他也明白时间紧迫、耽搁不得。如果不能诈开城门，那就得赶紧逃，本身自己就势不如人，再跑起来也没什么可丢人的。

    他们这路人马距离城堡还有很远，就有留守的稽胡士卒发声喝阻，稽胡语八级又对胡情颇为了解的李到再次担当喉舌，将李泰的意思大声向对方呼喊宣告。

    城中守卒们对此半信半疑，勒令他们不准靠近，似乎是向什么大人物去请示了。

    “这刘镇羌也一般啊，什么狗屁单于，喊出他的名号，这些贼胡竟还不纳头便拜？”

    李泰自没有那么多时间耽搁，回头看看来路，虽然后路张望敌情的斥候还未来告敌踪，但他也不敢松懈，于是便又吩咐道：“告诉他们，咱们一行人可以暂留城外露宿，但这些马匹奔行劳累，需要尽快入城饲养休息。如果因为马力亏损耽误了刘单于大计，东朝高丞相饶不了他们！”

    在属于西魏的统治疆域里，却要用反贼和对头的名号去恐吓别人，李泰说出这话的时候，心情也颇感辛酸。如果不是最近跟老大处的不错，这冷灶他是真的不想烧了，妈的太没有气势！

    周遭众人听到这话，神情都变得有些奇怪，但眼下事从权宜，李到便也只能按照这吩咐继续上前喊话。

    这一次城头上反应倒是很快，一名负责守城的胡卒兵长稍作思忖后，便示意城中放下吊桥，并喊话让他们安在原地不准煽动，城中派人接引马群。

    他们一行人是敌是友的确不好判断，但胡性贪婪，对于送上门的东西总是不愿拒绝。抛开众人各自坐骑，他们折腾这几日也收聚了几百匹的闲马，称得上是一笔宝贵财富。

    趁着约束马群之际，李泰让人将膏脂涂抹在十几匹马腹下，心里虽然有点舍不得，但为了眼前这块更大的肥肉，也只能忍痛割爱。

    不多久，城门打开，有十几名胡卒跨刀行出，呼喝着让李泰等再退后，然后便驱赶着这些马匹通过吊桥往城门内而去。

    眼见十几匹马将近城门，李泰立刻给早已经准备好的朱猛等打一个眼色，几人连忙点燃火箭，引弓便向前方那些被涂抹了膏脂的马匹射去。

    马身上的油膏遇火即燃，惊惧疼痛之下，那些马匹登时发狂，直在城门中便蹿行奔跑起来，连带着周遭那些马匹也都大受惊扰，马群骚乱惊走。

    “杀！”

    李泰眼见城门处已是大乱，两手持槊大吼一声，当先便向浮桥冲去，其后员众如影随形，很快便冲向吊桥，将那十几名外出监视的胡卒劈杀马下。

    “关门、关……”

    异变陡生，城中守卒也都惊慌之际，大声呼喊示警、并试图将城门再次闭掩起来，但此时城门内外惊马跳跃，根本就无从靠近。

    李泰等在后方呼喝驱赶着马群，就这样全无阻止的冲入城堡中。

    左近城头上下，还有两百多名胡卒仓促迎战，李泰手中马槊如长蛇抖刺，直将一名距离最近的胡卒额骨都给刺透，那血洞里红的白的、霎时间流淌一脸。

    这城堡在外看格局规正，内里却杂乱，许多城民都被惊扰出来，男男女女从诸毡帐巷道不断涌出。

    李泰身先士卒，直向人群中冲杀而去。后方的李雁头、朱猛等，则各率劲卒，向着城门两侧仓皇胡卒搏斗扑杀。

    之前惊走的马匹也在城中惊慌奔行、不辨前路，许多胡人城民冲出乡道时，迎面便见惊马向此冲来，有的惊慌躲避过去，有的则直被奔马撞飞数丈。

    李泰等在巷道间不断冲行，凡所遇阻、一概突杀过去，偶尔也有几名胡卒壮丁能缠斗几合，但所遇大多数都是器械简陋、技力不强的平民，都被轻松斩杀逐散。

    他们冲行出不远的距离，才转入一条宽巷、视野陡变宽阔，前方便出现一片高顶飞檐的建筑，应该是这城堡中核心地带。

    此时建筑前面的开阔平地上已经聚集起了近百名披甲胡卒，武装水平远比其他杂卒要精良。其中一名身材魁梧的胡卒兵长正站在队伍中，指着李泰等人瞪眼哇哇乱叫。

    李泰自然听不懂那胡卒在喊叫什么，两腿将马腹一夹，胯下良驹陡地跃起半人多高，居高临下的挥槊横扫，登时便有数名持刀作劈的披甲胡卒被扫飞丈余。

    战马落地之际，左近刀影闪烁，李泰手中长槊首尾挥扫，马身左右顿时被清理出丈余空间，但那胡卒兵长仍在哇哇乱叫的跃身直往马首劈来。

    “狗贼受死！”

    李泰论起马槊，槊锋当头砸向那胡卒头顶的兜鍪。

    扑通一声，跃起的胡卒身形陡地摔落下来，那兜鍪铁片四面崩飞，胡卒下巴直戳胸膛，旋即又猛地弹起，前后摆动数遭，颈骨已被直接砸断！

    后方部曲们循此缺口直将敌阵撕开，枪挑刀劈，抛下二十多具尸体后，这一队胡卒便被彻底杀溃。

    左近再无有效的敌势抵抗，李泰勒马站在建筑门口，才有闲情转头问向追杀溃卒返回的李到：“这贼胡刚才鬼叫什么？”

    “他似乎在说、在说刘单于仍然安在，咱们不能攻杀报复……”

    刚才场面混乱、声线嘈杂，李到也听不真切，回忆好片刻才回答说道。

    “莫名其妙，老子管那刘单于是安是……不对啊，这贼胡是错以为咱们为刘镇羌报仇？难道那刘镇羌他在此？”

    李泰心中虽然疑惑，但也无暇细想，又让李到赶紧审问这城堡仓储何在，得知方位后便又率众杀去。

    此时城门处的战斗也暂时结束，但城中仍是人声杂乱，毕竟是容纳上万人的城堡，那些普通胡民或是战力不行，可此时尽被惊躁起来，入城的几百人与之相比仍是少数。

    “雁头去寻郎主，此处我来守卫！”

    朱猛让人快速清理城门处人马尸体，并又对李雁头说道。

    李雁头也不废话，直率几十卒众沿着李泰杀入的方向，又是淌出一条血路。

    当他追至之前那片建筑时，便见几百名胡人男女聚集在此，各自还背负不少细软物资，挥起长槊又向人群中杀去。

    这群胡人同样哇哇乱叫着，外围被杀散后，内里却仍拱卫着一个衣衫周整但却神情慌张的年轻胡人。

    “难道是那郝仁王子嗣？”

    李雁头见状顿时一喜，放弃追击其他胡人，只率众盯死了这一队胡众。

    这些胡人也颇骁勇，面对李雁头等人的穷攻勇猛还击，李雁头一招不察，胯下坐骑都被其中一名胡卒砍杀，整个人滚落下来，靠着身上两当铠挡了两刀，又在同袍及时搭救下站稳身形。

    “老子不死，死的便是你们！”

    凶险近死，李雁头心中凶性也陡被激发，握紧手中长槊，挥舞格挡两记后直接挺直向前刺去，这一槊直接扎穿了面前两人身躯，并又将被保护在后的那名年轻胡人挑穿腹部。

    左近仍在鏖战胡卒眼见这一幕，已是目眦尽裂，口中发出悲愤凄厉得不似人声的嘶吼，如悍不畏死的猛鬼一般直向李雁头劈杀而来。

    “老子杀了你们祖宗……”

    李雁头见状也是一惊，忙不迭撤手松开马槊，矮身撞向身左一名胡卒，环抱其腰就地翻滚，身躯数震，已分不清敌刀是砍在了自己身上还是紧贴着的胡卒身上。

    周遭同袍们见状后也都拼命来救，搏杀起来刀刀见血，战况惨烈。

    幸在李到率众来救，一番围杀下总算杀光了那些发狂的胡卒。等到翻看那已经被劈砍的血肉模糊的胡卒尸体，李到见李雁头周身浴血，惊声问道：“雁头，还活着？”

    “我是惹上了什么猛物？”

    好片刻后，李雁头陡地翻身而起，扣着嘴巴吐出许多血浆碎肉，才指着那被串了糖葫芦的尸体恨恨道。

    李到入前翻看片刻，也是不识，部曲清理战场，在血浆中捡出一个鹿皮包裹，并从里面抖落出一方青玉匣，连忙呈交上去。

    李到将玉匣打开，内里几物略作翻看，入前重重拍了拍犹自心有余悸的李雁头大笑道：“雁头，你是立了大功了！”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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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61 扫荡腥膻

    凡事一回生两回熟，城堡中仍然骚乱未定，李泰部曲们已经在混乱中搞清楚了最重要的元素。

    “妈的，亏了！”

    李泰望着偌大马场，厩舍中却只有四五百匹马，口中恨恨骂道。

    他本以为这一次总算咬上一口大肥肉，一啃滋滋冒油那种，却没想到最关键的马匹居然只有这么点。

    这种情况倒也不是没有预见，那郝仁王带出去就有两三千名胡卒骑兵，加上圈厩里这些，也算符合一个大部落的标准。

    只是李泰心里期待太高、仍存幻想，但现实还是给了他一耳光，这郝仁王也就那么回事，人物储蓄没能超出正常标准。

    “赶紧把城中散乱的马匹再收聚回来！”

    刚才攻城时候太阔气，李泰现在就像那种烧钞票点烟却发现裤兜里没钱坐公交回家那种情况。

    现在马匹之于他们，已经不只是大阅任务那么简单，更关系着他们这些人能不能活下来成功逃离此境。

    他这人是很富同理心的，只觉得自己如果是郝仁王，那是绝不肯轻易饶过他们的。没有充足的马，跑路可就难了。

    在这马场旁边，又有一片圈栅，里面除了诸多的牛羊，就是城中关押的汉胡奴隶。

    李泰这么点人，想要将偌大城池完全控制起来并不容易，当即命人劈开那些栅栏，放出这些奴隶，任由他们捡拾器杖，为了生机而搏命厮杀。

    这些奴隶对城堡布局要更熟悉，乍得自由后很快便有人自告奋勇的引着李泰等人去攻打仓舍要害。

    郝仁王部壮卒倒也并未尽出，城中还有五六百名胡卒留守，除了城门处就属仓舍附近留守最多，再加上那些聚集起来的胡部人口，在这狭窄空间内聚集起了两三千人口。

    此时后路斥候也入城来告，郝仁王所部正在快速回援，最迟小半个时辰便会抵达。

    看着前方人头涌动，再见到稀稀拉拉跟随至此的百十个奴隶人口，李泰心中暗叹一声。

    刚才放出的奴隶人口起码有千数人，如果这些人都能听从统御，李泰还有信心守御此中，甚至熬到北华州若干惠等来援。

    可是这些奴隶乍惊难附，城中还有这么多闹乱抗拒的胡部人口，留下来那就是困守死地。

    情况危急，容不得他再作思量，索性直接下令道：“烧！”

    大罐的膏脂被甩进那些拥挤的胡人之中、泼洒一地，又有火箭射入人群中，火焰顿时便熊熊燃烧起来。

    这画面自是谈不上美丽，但李泰也并不觉得残忍，这些生胡难驯、久乱此乡，哪怕被焚烧个干干净净，也不足补偿所积下的累累血债。

    火势蔓延开来，聚集在此的胡人们向四方逃散，整座城堡变得更加混乱。为了更加消耗这胡部人物元气，李泰又下令将那些逃散的胡部人口往城堡南侧的库利川中驱赶。

    城头上依稀可闻胡骑奔行的声音，放弃收捡那仓储物资后，城内众人只是放开手脚收拾一些散落的轻便重要物料，赶在大队胡骑到来之前撤离这座城堡，从东侧城门绕行往北而去。

    “怎么可能？怎么可能……”

    当奔行中的郝仁王看到前方城堡熊熊燃烧的火光时，顿时惊愕的瞪大双眼、手足冰凉，身躯陡然僵硬下来，险些从马背上跌落。

    护卫慌忙入前搀扶，郝仁王一把抓住护卫的手腕，心存侥幸的颤声道：“不是城破、不是城破……我雄城坚固，那区区几百西贼，怎么可能、怎么可能这么短时间里攻破……”

    护卫也很想说两句安慰的话语，但嗓子里却像被异物堵塞，发不出一点声音。只看那火势凶猛，总不会是留守族人在搞什么篝火晚会。

    “坏了，刘镇羌……刘单于还在城里，找到他、一定要找到他！请他奏告东朝，求高丞相出兵、出兵，杀！杀光这些西贼！杀光凶残汉奴！”

    虽然心中惊愕难当、悲痛欲绝，但郝仁王念及此节后，又仿佛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拼了命的抽打麾下坐骑，直向老巢冲去。

    李泰等离开那座城堡后，并没有逃出太远，只向北骑行出十数里，便停留在一处南北通透的谷口中。士力已经疲惫难支，再加上马群又有壮大，夜中赶路实在不便。

    刚刚作了一番大恶，他们也不敢生火作炊，就着城堡里收捡来的酪浆饮品，啃食着干硬的粮饼聊作果腹，顺便盘点一下此战结果。

    此战虽然攻破一座胡部坚城，但因为停留的时间实在太短，收获只有四百多匹马，还有三十多个愿意随行的奴隶壮丁。物资所得不多，唯一可称便是小两百斤的金饼与金器，里面居然还有一尊刘师佛的金像。

    但李泰等也并不是没有损失，攻城时或伤或折、加上城中逃散没能寻回的，一共损失了两百多匹马。但最心痛的还是折员六七十人，多数都是死在李雁头那场战斗中。

    虽然说慈不掌兵，但李泰还是不忍去看那些被驮在马背上的部曲尸体。

    他能认清事实、不作幻想，对敌人绝不留情，但是对因为自己的决定而丧命的部曲们，仍难免心存一份愧疚。诚然，胡人的命也是命，可就连禽兽都有亲疏远近的认知，命和命终究是不一样的。

    但眼下也不是悲情抱憾的时刻，他只是强迫自己不去思考这些。

    “郎主，这是雁头在城中斩获的人事。”

    李到凑上前来，将一个血淋淋的首级并一方玉匣递在李泰面前：“此獠正是刘平伏之子刘镇羌，匣中有符令和东朝给赐告身可以证明他的身份！”

    李泰前后几次冒称刘镇羌的部下，却没想到彼此是在这种情况下见面。

    尽管在这荒野寒夜捧着一个鲜血淋漓的人头实在有点渗人，但李泰还是忍不住凑过去仔细端详一下，倒也没瞧出来什么奇异特殊，将那符令告身略作打量便收起来。

    李到见李泰有些不太在意，便又解释道：“贼胡狡黠，郎主应有所见。哪怕寻常的贼卒，平野追杀也很不容易。想要擒杀贼首，则更困难。因此朝廷论功不计斩首，只以贼酋为功。旧年诸军齐出，但贼酋多遁，未为尽功。我部能够擒杀刘镇羌，并有东贼符令告身为凭，已经是北境罕见的大功了！”

    李泰倒也不是不重视，只是心情欠佳。听到这话后，他便不由得感慨北境胡情这样猖獗，应该也跟朝廷如此奖酬态度有关。

    对西魏朝廷而言，首要任务是生存，其次就是与东魏交战，陕北此境重要性便靠后许多，此边镇将态度便也不够积极。

    像是之前若干惠一场出击，虽然战果丰厚，但也没听说他获得什么实质性的赏赐，应该也是因为没有抓获斩杀什么名号响亮的胡酋。

    “如此看来，这位刘单于倒是值得认真对待一下。”

    李泰讨来一块麻布，擦干净这首级脸上血水，将之层层包裹起来，又抛给背部中刀、趴在地上哼哼唧唧的李雁头，笑骂道：“傻人有傻福，你小子要出人头地了！”

    “能出哪去？我又不像去疾那么有心机，只要追从阿郎出入，心里踏实！”

    李雁头嘿嘿傻乐几句，又因触动伤口抽起几口凉气。

    这一夜，郝仁王大概在忙着收拾老巢的残局，没有率兵追赶上来。李泰等人也难得的喘一口气，恢复一下体力。

    黎明时分，他又跟部下们在荒野偏僻处挖坑，亲手将诸战死部曲埋葬，口中喃喃自语道：“荣华未共，埋骨异乡，我是亏欠了你们。且先留此，来日再转回荣葬。你们英灵不远，便瞧着我于此境继续扫荡腥膻！”

    做完这些事情，一行人便继续上路。

    因为在郝仁王老巢中意外斩杀了刘镇羌，也算是消弭了一场或将发生的胡患兵祸，大可弥补他们都水行署大阅备马不足，可以绕道归去。

    但李泰却觉得做事得有始有终，眼下时间还很充足，好不容易浪到这里，倒是不急着返回。

    之前信口胡诌，都有胡卒对他们身份半信半疑，现在可是得到了东魏封授刘镇羌为夏州刺史、领民酋长的印符告身，趁着左近胡部还未尽知刘镇羌已死的消息，当然得再搞点事，瞧瞧这张虎皮好不好使。

    几番袭胡得手，众人这会儿心情也正狂野，听完李泰的计划，也全都乐意至极。

    于是接下来他们便旷野直行，斥候铺开寻觅胡部踪迹，很快便又锁定一个北境胡部，规模两千多人。当看见李到所展示的刘镇羌印符信物后，便深信不疑，酒食招待一番。

    这些人的态度越恭敬，李泰就越觉得他们西魏真是前景堪忧，于是在部落中吃饱喝足后，让这酋长将族中壮卒都聚集起来，瞧瞧他们够不够资格跟自己一起搞事情。

    几个时辰后，两眼血丝密布、一脸憔悴又狰狞的郝仁王终于率部追赶到了此境，见到这部落内外一片狼藉、牛羊乱走，部落中央则留着一堆胡卒尸首，那尸堆上还摆着一张羊皮，羊皮上血书“杀人者刘镇羌”。

    “狗贼猖獗，该死、该死！我必杀之！”

    被部属告知血字内容后，郝仁王只觉得血气陡地冲涌上头，身形摇晃着、牙齿都被咬得崩碎一块，握紧拳头怒声咆哮道：“分告诸部，刘单于已遭西贼杀害，诸部若恐东军来时不能自保，随我围杀凶贼，为刘单于报仇！”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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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62 祸水西引

    深秋时节，东夏州境遇内又变得躁乱起来，发生在库利川北的动荡飞快的向四周扩散，以至于境域内的乱象直追大统七年刘平伏举兵叛乱那时。

    这一波闹乱与刘平伏叛乱也关联颇深，但在南在北却有截然不同的两种传言说法喧嚣尘上。

    库利川附近的传言是，西朝派遣一部精兵入击斩杀了刘平伏之子、继任单于且被东朝封为领民酋长的刘镇羌，并在不久后便要大举扫荡境内群胡，号召稽胡诸部群起举兵为刘镇羌报仇，并以此联结东朝，请东朝出兵扶救他们。

    但在东夏州的北境，却是截然相反的说法：刘平伏之子刘镇羌自东朝返回，大杀境中群胡，以报当年群胡不能戮力共事、共同对抗西军之仇。

    说法虽然不同，但两处闹乱却一样的猛烈。南部群胡大量出动，向北扫荡追击那一路杀害刘镇羌的西军凶手，当然也有借此逃避西朝大军扫荡的意图。

    北境同样不安，据传已有十几个大小胡部遭到了刘镇羌部属的扫荡洗掠。此部人马手段残忍，凡所过处人畜不留，也令境域之内诸胡部人人自危。

    “真是胡说！老子有那么残忍？”

    当听到斥候抓回的舌头竟将自己污蔑为一个杀人狂魔，李泰心中自是不忿得很。那些牛羊妇孺，他可没有赶尽杀绝，只不过是驱赶进荒野里任由自生自灭。

    更何况他们扫荡的部族也并没有十几个那么多，最开始的时候倒是挺顺利的借刘镇羌身份扫荡了三个胡部。

    可这三个胡部规模也并不算大，势力和积储都马马虎虎，眼见着是过冬不易，所以在得知刘镇羌这大胡酋来招募作乱时才那么热情，想要跟着豪酋趁火打劫、掳掠一番。

    但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稽胡逃命的天赋本就极高，他们也很难保证每次都能封锁消息，随着事情向四野传播，再想诱骗就有点困难了。

    最近两次，他们都是凭着正面的战斗击溃胡部。靠宇文泰不行，高欢的威望也马马虎虎，用了两次就不怎么好使了，果然只有自己才最靠得住。

    这几天下来，他们一行人已经从库利川北岸游荡到了清水附近。清水即就是后世的延河，也是陕北最主要的河流水系之一。

    沿途扫荡了六七个稽胡部族，部曲略有折损，除了各自坐骑之外，马群则成功扩大到了一千五百多匹，并且收抚了三百多名汉胡壮丁。

    因为队伍要保证足够的机动力，除了人马增长，其他的收获并不多。尽管如此，由于队伍目标扩大许多，机动性也大有降低，而且人马给养的问题也越来越严峻。

    有几次他们停下休整的时候，甚至被南面一些稽胡追兵摸到队伍宿营近畔，只能上马继续逃命。

    虽然大股的追兵还没有追至，但越来越频繁遭遇的胡卒斥候们也渐渐让他们行踪暴露在敌人耳目之内，不再像之前那样灵活。

    当然，稽胡人马虽然很多，但却没有一个统一有效的统率调度，彼此之间难成配合，他们暂时倒还不必担心被群胡围堵下来。

    但活动的空间被大大压缩，李泰也觉得有点浪够了，因此这两天虽然也有遭遇胡部，但多是避而不战，准备向南面转移。

    一条干涸的河谷中，外出往南察望道路情报的李到打马返回，神情有些凝重道：“郎主，肤施城守将告守军只有三百余，不敢贸然出城接应。左近道途也都胡踪密布，极难穿插行过。据传库利川左近黑水贼胡三名万骑长、五名千骑长全都动员其部，寻查我等行踪……”

    这可实在不是什么好消息，饶是李泰惯会苦中作乐，这会儿也忍不住暗骂道：“这些黑水胡还真是贼性深刻，老子只不过杀了一个贺六浑封赐的伪官，值得他们倾巢出动报复？返回后我一定请告大行台归镇此境，杀光这些贼胡！”

    骂也骂过了，该面对的还是得面对。现在的情况是，来的时候还好好的，一转眼他妈的可能要回不去了。

    黑水胡群体都被惊动起来，广泛游走分布在东夏州南部区域，直接扼住了他们的归路。还有比较关键的一点，那就是如今南部州郡究竟有没有派兵北上征剿接应？

    眼下他们被隔绝在东夏州北境，南边到底是个什么情况，完全就是不了解。但看这些黑水胡的活动情况，很大可能是华州方面没有出兵。

    他之所以派遣陆彦南归报信，就是希望能够借助陆彦兄长陆通在霸府的影响力出兵此境。现在看来，效果似乎不大。

    毕竟一层有一层的打算，在他这里是生死危亡的大问题，但在更上层的人眼中则未必。

    陕北地区本就是西魏势力的边缘地带、被半放弃状态，军事投入向来不大，否则稽胡势力不至于这么泛滥猖獗。

    而且眼下大阅将近，这才是宇文泰霸府修整武备、统御关中豪强势力的核心事情。在这样的情况下调军北上，有点舍本逐末。

    李泰这一番折腾看似斩获颇丰，但主要还是占了出其不意和不少骚操作的便宜，并不意味着稽胡势力完全的不堪一击。而且这也是他的擅自主张，霸府既没有配合的准备，也没有义务。

    陈庆之都一路超神的打进了洛阳城，最终仍是不免功败垂成。

    李泰这里局面搞得挺好，问题是霸府方面不清楚具体情势，他们大概也不相信李泰只凭五六百名私曲就搅乱了整个东夏州，大概还在怀疑东魏已经派兵过河、要在此境开辟一个新战场呢。去年刚被揍得那么狠，眼下当然是要保守为主，不敢贪功。

    信息和视野上的盲区，并不是灵机一动就能补足的，用兵需慎，总不能事事都寄望于歪打正着。

    就算霸府不派兵来救，李泰也没有什么好抱怨的。以前老大擦屁股那还止于私情人事，可这次实在不好擦，搞不好就得糊一手。

    活人总不能被尿憋死，确定南归道路有点难走后，李泰又对颇有愁容的下属们笑语道：“既然南归不得，那咱们就继续上路，往西安州去，此行总需有始有终！”

    这段时间下来，他已经在部曲中树立起了绝对的权威，无论武力还是智力，部属们对他全无质疑。

    所以当听到他这么说后，众人眼神中的彷徨忧虑便荡然无存，抓紧时间用餐饲马，准备继续上路。

    李泰见众人各忙各的，都不问问为啥还去西安州，心里便有点不爽。就算你们洞悉了我祸水西引的想法，难道不该夸夸主公妙算？就算这是基操勿六，马屁谁不想多听两句？

    属下们懒得迪化，这队伍带的实在没意思！

    李泰也只能闷头啃了小半块干饼，等到众人整装完毕，然后便又率众向西转移。

    西安州地处五原，还在他们当下所处方位西北，沿着清水河道西行即可。一口气行出几十里，路途中居然前所未有的清静，完全没有见到不时便会露出头来的稽胡斥候。

    显然他们这一行突然转向，也超出了稽胡追兵们的预料，因为这两天李泰都在率部试图向南突围，所以稽胡人马眼线便主要集中在南部区域。突然转向西行，前方便不复有稽胡追兵眼线。

    “贼往西去了？不论去往何方，一路追杀到底！”

    当听到前路斥候归报敌军动向，郝仁王便瞪眼怒吼道，下令队伍起行，调整方向继续追赶。

    他对这一支敌军小队的恨意，那是深到了骨子里，数年苦心孤诣的积累营建被毁于一旦，若还被逃窜出去、不能全歼，那他日后在库利川也就不用混了，人人都知他是一个软蛋。

    郝仁王杀意仍坚，但其他胡部便没有这样的斗志。

    他们之所以参与追杀，一则自然是因为担心东朝或会因刘镇羌之死而迁怒，二则就是这一支敌军管杀不管埋，跟在后边捡了不小的便宜，也是一个难得的兼并小部落、壮大自我的机会。

    可现在要跨境追敌、离开自己熟悉的乡土，那些胡酋们心中便暗生迟疑，不愿冒险跨境。可很快的，郝仁王部属便送来一批沿途收缴的牛羊物资，请求他们继续追击下去。

    “这郝万骑也是仇恨遮眼，区区几百敌员，值得诸部围追？不过清水上游不乏西贼牧场，倒也值得追上一追！”

    一名胡酋在接受了郝仁王馈赠后，略作沉吟后便笑语道，便也决定继续追击下去。

    诸部各自为政，像今次这种大规模的行动并不多见，东夏州境内乡里都已经被扫荡的荒凉至极，趁此人多势众之际去别境扫荡一番也不错。

    继续上路追击时，众胡酋多是轻松心态，连日追踪，他们已经可以确定这一支人马就是孤军，并没有别部人马策应，威胁也不算大。

    可是在入夜宿营的时候，一条沟谷中突然山火蔓延，营卒们惊慌而起，旋即便发现坡岭上百十人影晃动，指着他们嘲笑辱骂。

    “冲！杀光这些汉奴狗贼！”

    郝仁王率领数百卒众绕过山火，冲向坡岭，可当他们到达时，那些敌卒早已经逃远，只在山坡上留下一座几百名稽胡头颅砌成的京观，挑衅意味十足。于是郝仁王的愤怒咆哮声，再次响彻此间夜幕。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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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63 夏州请援

    白于山地处陕北高原的西北端，境域之内沟岭纵横、地势最为复杂多变，但却并不荒凉。

    只因洛水、奢延水等陕北最重要的河流都发源于此，沟岭之间多有河谷山溪穿插其中，境域之内植被茂盛、水草丰美，是陕北最重要的牧区之一，分布着许多的防戍兵城。

    归德城地处洛水的源头，驻有甲兵千余，乃是最近规模最大的一个兵城，隶属北面近百里开外、位于五原郡的西安州刺史府统御。

    深秋时节、草木凋零，原本分布在沟岭河谷之间的牧群也都各归所在，准备渡过即将到来的寒冬。

    因为筑城于水畔，随着天气转寒，湿冷的山风吹打在墙垛上，凝结出一层厚厚的白霜。

    城头上巡守的士卒们裹紧了皮袄，却仍抵挡不了那刺骨的冷风，一边搓手跺脚取暖，一边抱怨着这天气折磨人。

    “南面那些丘八们，大概已经在阅场扬威、田猎称雄了，只咱们这些边卒最可怜，守着荒山、鸟雀都无，也不知何时才能内迁！”

    兵卒们低声抱怨着，又不无期待道：“北华州今冬不知还会不会外出狩胡？要不然将主们组织一次也好啊，枯守这片荒山，几时才能归朝夸武？”

    正在这时候，对面山谷里传来杂乱马蹄声，在外巡察放哨的斥候也策马奔回，汇报正有大批马群从东面山谷向此而来。

    “使君有令，十月前便要诸牧群各归本所，怎么到现在还有马群过境？”

    守城兵长闻言后便皱起眉头，旋即喝令道：“将他们引去北道，留下五十头羊加餐！”

    众人听到这话纷纷笑逐颜开，争抢着要出城接引这一支牧群。军中能够提供的给养实在有限，全靠着从左近牧人那里获取物资才能加餐吃饱。

    可当一群军士闹哄哄离开，不久后便又有数人快马返回，还没入城便大声呼喊道：“将军，不好了，不好……”

    “什么事情值得大惊小怪？难道那一路牧人是贼人？”

    那守城将军见士卒们如此慌张姿态，便皱眉喝问道。

    “不是贼人，但也不是牧户。他们……”

    士卒们一时说讲不清，这时候，后路又有数员策马奔回，当中被裹带的一个风尘仆仆的年轻人却非此间守城士卒。

    “某乃都水行署行参军崔彦升，追从上官大行台从事中郎、都水使者李伯山李使君北进，本意拜访西安州常使君告议公事，途中却遭黑水贼胡大部袭扰。李使君所部兵少，因恐所募战马被贼胡掳掠，故而求助地表同僚，恳请将军接纳庇护。”

    年轻人策马来到城下，向着上方拱手说道，并递上证明身份的文书信符。

    “哪处李使君？我可没有听……”

    那守将听到这有些陌生的名号，眉头便皱起来，稍作沉吟才陡地想起，连忙又发声喝问道：“你所言李伯山，是否月前于洛川境中行凶杀人那贼官？他今何在？他敢抢夺我部食料、害我军卒过冬艰难，竟然还敢来此境，真是不知死字怎写！” …

    “这、这是一桩误会，使君此行正为调解……”

    崔彦升终究不像上司那样把面子当作身外物，闻言后便有些羞恼，但眼下却还要有求于人，只能尴尬说道：“恳请将军大局为重，后路贼胡人多势众，使君因恐此境将士难御，故而亲赴夏州请援，并未同行……”

    “果然是细胆贼官，只敢在南面耍横，入了此境就丑态尽露！区区贼胡，纵千万众又有何惧！”

    那守将闻言后便冷笑一声，毫不客气的讥讽道。

    这时候后方的马群也被驱赶到此处关隘前，看到那马群规模，守将脸色又变了变，旋即便大笑道：“那李伯山胆怯、惧怕贼胡，老子们却不怕。他既然赠马，我便笑纳，来日再想讨回，须得城前跪求！”

    他让人将那马群从侧方引入，并又着员将崔彦升押至城头，这才发问道：“后路贼胡多少？”

    “荒野尽是，不能尽数，但起码应有万余。”

    听到崔彦升这话，守将顿时瞪大两眼，又惊问一句：“多少？小子想清楚再答，若敢欺诈，老子刀锋可是新磨！”

    “约莫万数，只多不少。我部连剿贼胡十数部，杀贼数千，并擒杀东夏州豪酋刘平伏子刘镇羌等数名胡酋，将军所见马匹、俱由胡部取得。库利川南北胡部多数来攻，不久之后便要抵达，将军若是不信，可以直望真伪！”

    任谁被如此看轻羞辱，都会忍不住，崔彦升此刻便也不再客气的说道：“但请将军尽快请援防备，勿以城民性命验此真伪！”

    “你、你是胡说……怎么可能？”

    那守将听到这里只觉得有点发晕，须得扶住城墙才能站稳，先是勒令将崔彦升拘押城中，然后又连忙派遣斥候外探，并着员备好烽烟，随时准备点燃示警。

    此时远在归德城东北方几十里外的山麓中，李泰等人正在策马疾行。

    过去这几天时间里，为了吸引住后方稽胡大军的仇恨，他可是无所不用其极，总算将人引到了洛水源头附近。

    但他也自知在西安州人缘欠佳，常善那家伙本来就憋着坏想收拾他，若知他将这么多稽胡引入境中，还能客气相待那就见鬼了。

    所以在进入白于山境域中后，他便开始着令部伍分别脱离大队，山野中沟岭纵横，一次少个二三十人也并不起眼。

    一直等到将近洛水源头的归德城附近，他所部三百名部曲已经脱离了队伍，并在白于山北部山谷中聚集起来，剩下的人马则引着稽胡追兵们继续向西行进。

    祸水西引是很爽，可关键是不能把自己也淹没在这祸水中。高敖曹那么牛逼，都被战友背刺、有城难入。李泰可不想自己也被堵在关城前不得进入，死在稽胡乱刀之下。

    一路奔逃，马匹难免离散，收捡战利品时太过仓促、无暇细辨，而且就算是合格的战马，没有蹄掌的保护，长途奔驰下来也难免伤损。 …

    若只是马群抵达，归德城守军是一定会接纳，李泰也能找到一个寄放马匹的地方。

    至于还能不能要回来，他根本就不担心，少了一匹常善个老小子都得给自己补上！

    因为眼下他的计划才只进行到前半场，后半场才是关键。

    祸水西引、损人利己，这不是人干的事，李泰自是一个体面人，当然不会这么干。他把稽胡追兵弄到西安州附近，就是为了大战一场、狠杀一通。

    妈的这一路把我追的狗一样逃窜，真以为老子没脾气？

    他脱离队伍、不去归德城，也不是为的独善其身，而是为了借兵。

    “郎主，翻过北面那道山梁，前方便是平野，再行半日光景，即可抵达统万城！”

    此境沟壑纵横，在一般人眼中看来只是大同小异，但却是李到生长于斯的乡土，对此间地理那是熟悉至极。

    李泰闻言后便点点头，一边拉着战马缰绳在崎区山岭上艰难行走，一边大声呼喊打气道：“大家再坚持一下，等到入了夏州引来强军，杀光那群追赶至此的贼胡！”

    此间就是所谓望山跑死马的地带，明明两道沟谷之间清晰可望，但却要花上大半天的时间折转绕行才能抵达。

    如此艰难跋涉，一直到了第二天午后时分，他们才离开山区，来到了平野地带。但所谓的平野，只是一片戈壁沙碛，若非李到提醒在山中装满水袋，人马劳顿之下，未必还能有力气继续赶路。

    夏州要比陕北地带更加荒凉，四野望去，地势既无明显起伏，也几乎看不到什么人烟。倒是有许多断断续续的长城，但也早已经荒弃下来，没有兵卒驻守。

    在李到这个地头蛇的带领下，一行人又在这荒野中奔行两个多时辰，视野中风物渐渐变得丰富起来，有许多牧民部落分布此间。而最醒目的建筑，则是一座耸立在缓坡上的雄城。

    那城池高大深阔，在这荒野中极富视觉的冲击力，就是赫连勃勃在一百多年前所修筑的统万城。胡夏政权虽已覆亡多年，但这座雄城却仍保留至今，正是如今夏州的州治所在。

    左近附城而居的牧民很多，那些绵延的毡帐营栅几乎一眼望不到边。李泰他们刚刚抵达聚居地附近，便有许多牧民乡勇引弓策马入前喝阻质问。

    还是李到出面进行交涉，其族势力虽已迁入关中，但人面还是留下不少，这才得以顺利穿过这大片的聚居区，来到统万城前。

    “李四，你不在关中温汤暖卧，怎么有暇重返寒荒故乡？”

    守城的兵长一眼便认出了李到，策马入前笑语打趣道。

    李到却没有闲暇同人叙旧，只对那名兵长抱拳歉声道：“军情紧急，眼下实在无暇共拔也阿兄叙旧，请速入城通告宇文使君，南境贼胡复叛，已经攻入西安州。我追从大行台从事中郎、高平男李使君，昼夜兼程入此告警！”

    那守城的兵长听李到说的这么严重，顿时也不敢怠慢，先将李泰的令符信物接过，然后便匆匆入城。

    李泰等人等候未久，一名身材挺拔的中年人便在群众簇拥下策马出城，神情严肃道：“哪一位是高平男李从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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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64 名动北州

    山谷中厮杀声告一段落，随着攻城的稽胡兵众退后休整，城头上守卒们也开始拖着疲惫的身体打扫战场、修补缺口，有人干脆在城头上席地坐卧，抓紧时间恢复体力。

    “这些胡卒怎么如此狠恶？把那姓崔的贼官下属押过来，我要问问他当中究竟有什么古怪！”

    守将扶墙向下望去，视野所及的城外土地上到处抛撒着稽胡尸首，眼神中已经不复之前的骄横轻敌。

    按照以往的交战经验，这些稽胡部伍斗志实在谈不上顽强，不要说攻打这扼守险要的归德城池，哪怕在野中遭遇，往往也是能逃则逃，绝不恋战。

    可是这一路来犯的稽胡人马，不只卒员众多、塞满山谷，战斗起来也都斗志满满，一个个咬牙切齿、悍不畏死的模样，实在让人怀疑这些敌人究竟还是不是稽胡？

    这些敌众并没有因为劳师远来便停下休整，抵达城外山谷后，即刻便向城池发起了进攻。守城士卒们虽然成功打退了敌军攻势，但也明显察觉到这些胡卒同之前所交战的大不相同。

    短短一个时辰里，稽胡人马便发动三轮攻势，投入的兵力逐次递增，到了第三次更是直接投入三千多名卒众，将归德城东面城墙围堵的水泄不通。

    尽管没有攻城器械的辅助，但这些悍不畏死的胡卒用人摞人的方式，都险些攀上了归德城城头。

    守军们虽然打退了这些胡卒们颇失章法的攻势，但守城的器械物料也消耗过半，箭失、木石等等亟待补充。

    守将本来还颇自信，只觉得凭着城池地利、以逸待劳，就凭本部人马固守个十天半个月应该不成问题。

    可看如今这态势，若稽胡接下来还能保持如此高强度的攻城节奏，如果外无援军的话，再过个两三天只怕就得弃城而走。

    崔彦升很快又被带上来，面对守将的质问，便作答道：“先攻者应是名为郝仁王的贼胡万骑渠帅，其部属万余、势力颇雄，被李使君率部攻破，焚其城堡、杀伤数千，是比其他贼部要更憎恨。将军已见贼势猖獗，宜早请援，起码要坚持到李使君引众杀回。”

    那守将听到这话后更是羞恼不已，怒喝道：“老子既非那贼官部曲，凭什么要为他舍命抗贼？如果不是你们将这些贼众引来，归德城也不必遭此兵祸！”

    “身在戎旅，杀贼即是本业！将军若以各自职守为限、置身事外，那么请问，我等行台官左是有征讨贼胡的责任？陕北诸州，贼情猖獗、民不聊生，胡荒遍野、行止皆危，又是谁的过失？”

    崔彦升闻言后便冷笑起来：“将军前所狂言，犹在耳畔。使君过境之客、兵止数百，因见贼胡行凶于野、忿而击杀，转击千里、杀贼无数。若当时有各循职守本分的计议，何必自投险处，直须归奏边士无能！

    使君曾言，相仇互攻，只会伤情累物、于事无补！边情自有忧苦，偶或力有不及，宜需体谅，纾困解忧才是在事的本计，不应该妄作指责。贼势散乱难追，聚而杀之乃是上策。

    将军目此为祸，那么筑城列甲于此，究竟是为何事！崔某不才，亦曾手刃数贼，侥幸未死于外，今既入城，生死唯将军以裁！”

    那守将听完这番话后，神情先是大怒，死死盯住崔彦升，好一会儿才回望部下们大声道：“咱们边军寒苦暂且不说，但一腔壮志被人小觑，该要如何回应？”

    “杀敌！杀敌！”

    左近士卒们各自振臂呼喊道，望向崔彦升的眼神自有几分羞恼，但眉眼间的忧虑也是消失无踪。

    “老子是瞧不起南州那些仗势弄权的厌物，但你家使君若真如所言壮志，来日有幸相见，我自向他告罪。我既将你们纳入庇护，城在命在，我死城无。若有余力，共此守城杀敌。”

    说完这话后，那守将又命人抛给崔彦升一柄战刀，然后又下令道：“贼众来急，仓促应战。儿郎们却敌有功，我来犒劳，城内杀羊作餐，饱食之后才更有力！”

    士卒们听到这话，又纷纷呼喊喝彩起来，比接连打退几次敌军进攻还要更加高兴。他们虽然在守牧区，但因为给养不丰、食料需俭，已经很久没有吃过荤膳了。

    城中士气有所恢复，但在城外的稽胡人马则有有点无以为继了。

    郝仁王对李泰及其部曲的仇恨不必多说，刚才亲率族众进攻城池，用力太勐竟连配弓弓弦都给直接拉断，此刻退回稍作休整，遥望对面城头沉声道：“告令后路人马入前，我已经拿人命为他们打压了守军胆气，城中兵疲物缺，正是继续进攻的好机会！”

    “后路刘万骑使人传信，告是需要伐木造梯登城，明早才会进攻……”

    有部将入前垂首禀告道。

    郝仁王闻言后便是大怒：“蠢、愚蠢！我等跨境来攻，最重要就是以快制敌。沿途收获的那些杂卒，正该使用此处。一旦敌人缓和心定，再想攻乱并不容易！那前路贼军为何能杀掠逃窜至此？就是因为快！过万的人马困不能前，一旦逗留，必会人心败散！”

    想到被李泰一行迅速攻破的自家城堡，郝仁王又是心痛不已。

    连日来的追杀未果，也让他深刻认识到兵贵神速的道理。攻如疾风骤雨，逃则秋风掠野，战又不战、走又不走，只会贻误时机。

    游遁如风本该是他们稽胡人马的看家本领，却被那一支敌军发挥的淋漓尽致，人马都已经追到了这里，那些胡酋居然还想着保存实力，在他看来自是愚不可及。

    “他们不攻，我攻！告令人马，快快进食，入夜之前再攻一阵！”

    心中虽然愤满不已，但郝仁王也号令不了别部人马，只能咬牙下令道。

    “可、可人马损耗已经过千……”

    部将听到这话，顿时一脸为难。

    “攻下此城，损失都能补回！”

    事态发展到这一步，郝仁王已经成了一个有进无退的红眼赌徒，只希望能够通过继续前进补偿之前受到的巨大亏损。

    他这种心理，其他胡酋们也有预见，当黄昏时其部再向城池发起进攻，后路几名胡酋便各自笑语道：“仁王这次真是癫狂，大失往年的稳重。诸部至此，怎么可能无功而返！

    但既然他要一味强攻，谁又会跟他争抢这一苦事？攻城拔坚本就不是我们的长处，此境除了这座城池也并非没有别的势力，他偏要向难处强求，咱们却不能犯蠢，抓紧时间搜查扫荡左近的牧群村邑！”

    郝仁王的计议或许是对的，但他的诉求却不能代表所有同行胡部的利益。

    这一次的诸部联合出兵，本质上就不是纲领明确、攻城略地的造反，无论最开始发起的名义是什么，可现在对诸胡部而言，最主要的事情就是仗着人多势众而趁火打劫。

    现在有郝仁王在前面围困进攻城池，他们自然要抓住机会对周遭乡野细致扫荡，能够轻松抢掠获取的利益那才是真实不虚的。就算侥幸攻下城池，他们就能长期拥有、据地称雄？

    “贼胡目短视而性贪婪，好散怯聚，无荣辱之心、唯贪生之念，一触即溃、追逐艰难，因此难以根除。”

    夏州将士们策马南来，和宇文贵并驾齐驱的李泰听到对方对稽胡族群秉性的高度总结，也忍不住连连点头：“使君确是高见，我与贼胡虽然不长缠斗，但对此胡性也感触颇深。诱之群出的时候手段用尽，结怨可谓深刻，但此群胡仍然犹豫追否，险些失控。”

    “见解或高，但却技力用拙，一样无功于事！高平男的夸赞，我实在愧不敢当。在镇时间不短，却一直未能将诸贼胡聚而攻之，使之长为地表之患。今次若能痛歼贼胡，北州官民都要感怀你的义举啊！”

    宇文贵又叹息说道，望向李泰的眼神也满是欣赏。

    “尺有所短寸有所长，器性不同所以才要分别使用。贼性狡诈谨慎，闻知使君威名便已惊惧游遁、不敢争强。我却寂寂无名，贼不知惊，所以才群贼鹊起、攻逐不舍。如果不是使君势力援助，也绝难囊括此功啊！”

    李泰这么说倒也不是拍马屁，能聚而不能杀也只是瞎忙，如果宇文贵也像别境驻军一样只是自保而不出兵，那他可能还要担上一个惊扰贼胡、扰乱边州的罪名。

    好话人人爱听，宇文贵闻言也大笑起来，一边策马疾行一边又说道：“高平男强要给我美誉，我也不再拒绝。但也需要战过之后，才能彼此夸奖不觉心虚。

    愿此役大杀贼胡，从此以后，高平男于此境中便也不谓无名。我倒是心中好奇，待你威名卓着后，若大行台恩用镇守此间，还有什么妙计能够惩治群胡？”

    听到宇文贵这么说，李泰心里也颇有期待，他是真希望能够获得一个坐镇方面的机会、从容发展自己的势力，之前一路逃窜的时候，心里便有了许多的想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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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65 精兵羡人

    一处上陡下缓的山谷中，有千数名胡卒据守于此。

    此处坡谷土层松散，凡有人马踩踏、砂石便簌簌剥落，堆积在谷地中。经年累月下，便形成这一道宽达几十丈、上陡下缓的坡谷。

    底部虽缓，但坡度也并不利于骑兵的冲击，而且松散的土层也不适合攀爬借力，唯从谷隘底部才能进入。

    当夏州人马绕行白于山东麓、突然出现在稽胡人马背后发起进攻时，稽胡人马交战未久很快就发生了溃散，开始慌不择路的向各方逃窜。

    白于山中沟壑纵横、地势复杂多变，有的胡卒直接撞进了死路中、束手待毙，有的运气不错，能够在曲曲绕绕中找到活路。

    这一支稽胡人马便属于后者，兜兜绕绕间竟然一路逃到了白于山的外围，只要冲上谷后那一道陂梁，便完全离开了这沟岭范围，荒野任驰骋，再想围追下来便极为困难。

    谷口一路追兵仍然紧追不舍，但这些求生意志甚坚的稽胡卒众这时候也斗志激扬，几次打退了追兵的进攻，且战且退，已经退到了山谷中段，脱困有望。

    “下马，射杀这些贼卒！”

    游走各处督查战场的宇文贵来到这里，地势战况略作察望，便下令说道。

    旁边的李泰闻言后则有些不解，此间地形蹊跷，除非在谷口列阵向内推进，否则其他各处都距离核心战场很远，并不是一个适合弓手发挥的好地方。

    他这里还没来得及质疑，宇文贵身后那百余劲卒便纷纷下马，冲上那陡峭的坡岭，各从身后硕大皮囊中抽出长弓，压弓定弦然后便引弓向下射去，弓身震鸣声嘣嘣作响，失出如电，穿透虚空，眨眼间便射杀距离很远的几十名胡卒。

    李泰眼见这一幕，不免也瞪大两眼，这些精卒们所用劲弓，起码在五石以上！

    南北朝计重较后世为轻，弓力石数也大于其他朝代。像以勇勐着称的名将羊侃，所用弓至二十石，马上用六石弓，臂力冠绝一时。

    但历朝将领用弓都没有这样夸张的石数，关键还是在于计量标准本就不同，若进行跨时代的对比，这个石数需要折半或者更多。

    李泰部曲配弓多是两石制式，兼顾步骑作战。稽胡士卒配弓多在一石半乃至更低，是以骑射为主的轻便小弓。彼此无论是射程还是失力，已经有了比较显着的差距。

    更强劲的弓，李泰也能用，力开三石骑射作战的时候，负担已经比较大，严重影响腰背的稳定性。平地开弓可达四石，准头上就会降低。

    当然现在他还是一个半大小子，体格和力量还没有达到巅峰，仍有成长的空间。但终其一生，估计也难望羊侃那种勐将项背，毕竟天赋这种东西不是努力能追上的。

    平地开弓五石者，他部曲中朱勐等寥寥几人也能做到，但大多数时候是用不到如此劲弓。毕竟实际的战斗中，个体再强，缺乏群体的配合，所能发挥的效果也是有限，除非能一箭射死敌方主将。 …

    所以当看到宇文贵这百余部曲居然人人都能开五石弓，李泰惊讶之余，口水险些都要流下来，也不由得感慨，真正的豪强军头那可不是单纯的人马够数这么简单！

    没有基础便谈不上数量，万人大军中只怕都挑不出上百名臂力足够雄壮的勇士，而且必然也配合着成熟系统的训练方法不计成本的进行投入，才能训练出这样一支数量可观的劲弓队伍。

    可在见到宇文贵这支精锐人马出手后，他心中那些许轻视顿时荡然无存，这些北境老钱们能在此境立足多年，也真是各自都有看家的本领，实在不容小觑。

    怪不得宇文泰都要对宇文贵以宗亲待之、极力拉拢，也不只是彼此同姓那么简单。只看这一支精锐小队，就可推想宇文贵家族在夏州的势力之雄大。

    有了这一支劲弓小队加入战斗，谷地中的稽胡士卒们顿时混乱起来，他们之所以斗志高涨，除了求生心热，还在于地形上的优势。可现在别人数百步外便能将他们轻松射杀，继续留在这里只会沦为活靶子！

    当谷中稽胡队伍发生混乱时，谷口中的追兵也顺势攻入，很快便将这一支稽胡队伍冲杀溃败。

    败卒们很快便被引出，驱赶进了一处陡壁环绕的山谷中，这里聚拢到的败卒已经有了三千多人，乌央乌央的填满山谷。

    整个白于山麓中，战斗仍在继续，主要是夏州人马在厮杀，稽胡部伍则四处逃窜。

    原本堵在归德城东面的稽胡人马已经逃散开来，守城将士们松一口气的同时，也不免有些焦虑。

    “将军，援军几时能至？若还不来，那些贼胡人马可要被别州部伍围杀光了！咱们在这里力战堵截，却被别人摘了战果，这不能忍啊！”

    有士卒站在城头上翘首张望城外山麓中追逃情景，一脸焦急的说道。

    “老子又非上官，哪里知道！”

    那守将闻言后便不耐烦的摆手怒喝道，他的心情同样焦虑难当，但也只能把心思憋在肚子里。

    三天前贼胡入境，看到贼势庞大后，他便已经派人前往五原城告急，但五原城给予的答复是让他据守五天、援兵才会到达。

    西安州刺史常善麾下劲卒三千，加上士伍劳役虽然也有五六千之众，但却需要分配在广阔地域之中，而且五原城西面不远便是盐池重地，多有胡部势力垂涎窥望。

    费也头等名义上虽然归属统治，可若五原城防务空虚，没有足够的兵力防守震慑，这些胡部也未必就会安分守己。

    因此常善也只能将治内人马防务协调一番，才能抽调出一支机动力量发兵来援，并非刻意的贻误战机。

    其实夏州情况同样如此，北境诸州远离关中，驻军成本太高，多数都没有足够应变的机动力量，能够守住关键城池不失已经算好了。 …

    可夏州并非稽胡人马冲击的首要目标，防守压力并不算大，再加上宇文贵在夏州威望崇高、根基深厚，能够放手征发调度当地豪酋势力，这都是西安州常善所不具备的优势，所以才能在得讯之后即刻出兵。

    诸州人马不相统属，战斗虽然发生在西安州治地内，但夏州人马那也是昼夜兼程、身当锋镝的奋勇杀敌，通过实际行动解救西安州的兵危，他们总不好再厚着脸皮讨要战利品。

    那守将越想越气，再望向一同站在城头上观望战况的崔彦升时，可就没有了英雄相惜的情怀，指着他便忍不住破口大骂道：“你家主公李伯山就不是好物！诸州人马都有杀贼守境的责任，为何偏偏要将贼众引入我西安州！若把这些贼胡引去夏州，我难道不将兵去救？”

    崔彦升闻言后只是干笑不语，总不能说我们李从事就是为了给你们添堵。

    几日相处作战下来，他对这个看似粗鲁无礼、实则质朴直爽的守将印象还算不错，他们一行人还包括李雁头等伤员入城求庇，这守将嘴上虽然不客气，但对伤员也不失关照。

    于是他便说道：“贼众溃散，城防眼下危机解除，将军若想乘胜追击，我可以作主将所部战马借使。”

    “你不借，老子也要用！家门前的战功，岂能让别部人马尽数刮取，我儿郎苦战几日，总需要搜取一些牛羊加餐！”

    那守将先是忿言一声，然后又对崔彦升说道：“观下知上，我想那李伯山应该也不是一个骄狂凶横、弄权欺善的恶徒。我虽然人微言轻，来日两家主公相见，也想为发声说和。”

    说完这话后，这守将便召集城中尚有余力的士卒们，整装出城，向众贼胡逃窜方向追去。

    不得不说，稽胡的逃命本领真不是吹的，尽管被困在这地形复杂陌生的白于山中，又被夏州人马抄截后路打蒙了，但还是有许多人马跳出了包围圈，没有被完全围堵下来。

    “主公，咱们是到了洛水川谷，沿着川谷行走下去就能脱困！”

    有一支两三千人的队伍在河谷中艰难前行着，正是郝仁王并其部族。不知该说幸运还是不幸，由于攻城心切，郝仁王所部距离归德城最近，反倒没有受到抄击后路的人马冲击。

    当后路诸部被夏州人马攻杀崩溃的时候，归德城中因为兵力不足、没敢第一时间出城夹击，居然给了郝仁王整部翻山撤离的机会，而且顺势收抚了许多别部溃逃人马，兵力有所恢复。

    但郝仁王却高兴不起来，只是回望后路恨恨道：“那些蠢物，若能听我号令早早攻下城池，何至于遭此祸乱！”

    事已至此、追悔无益，随着一众人继续向前奔行，诸流汇聚、河谷渐渐变得开阔起来，天空中可见盘旋凋鸟，这意味着他们已经来到凋阴附近，只要在前方涉水渡河，便算是彻底脱离了战圈。

    正当一众人暗自庆幸的时候，前路河谷中一支骑兵大队正向此奔驰而来，对面斥候眼见他们这一部败卒，便大声呼喊道：“北华州若干开府率军北行，尔等徒众速速弃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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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66 敬请见谅

    傍晚时分，宇文贵拒绝了归德城守军入城邀请，而是在白于山中选择了一处河谷宽阔地带驻营。

    大帐外不断传来鞭杖挥打声与受刑者的惨叫声，宇文贵神态略显复杂，望着李泰叹息道：“镇兵们恃勇骄狂，危难时或可共力同济，可一旦局面转好，难免就贪忿毕露，让人见笑！”

    他说的是在帐外受刑的几十名将兵，傍晚时候敌踪渐少，夏州人马竟与归德城出城的将士们因为争夺战利品而打斗起来。若非宇文贵及时赶到并制止，这场斗殴险些演变成流血的战斗。

    两方各自也都有着充足的理由，夏州人马自觉得是解了归德城被困的兵危，而归德城守军则觉得凭着他们数日苦战坚守才有了痛歼稽胡部伍的可能。

    宇文贵并没有偏帮自己的部曲，驻营后便下令对那几十名带头的兵将施刑惩罚。

    李泰听到这话后便说道：“人无完人，各得所用。披甲之士，正该爱其勇、赏其狂。彬彬有礼者虽言行和善，但却列阵难当。使君刑令严肃、御下有术，我这看客也深感受教。”

    宇文贵闻言后脸色略有转好，又说道：“兵各有其性情，多寡亦不相同，不可一概而论。三五者须说之以情，百十员则述之以志，千军以威令慑之，万众必以恩义。古代用兵者不乏，多多益善者能几？

    下智者将兵，上智者将将，李郎你智勇兼具，已经是难得，更难得是能谋大计、提领大局。凭此数百之众，便搅动北境诸州不安。若说受教于我，也实在太客气了。”

    宇文贵这么说，李泰倒不跟他抬杠。今次事件，他最得意的还不是奔行转战如入无人之境，而在于大区域的人事调度。

    东夏州境内胡势猖獗、驻兵却少，周边州郡虽然有驻军，但既没有动机、也没有义务入剿此境贼胡。你们不想去，我就把敌人给你们引过来，让此境的人事资源得以优化配置。

    这会儿，又有人入帐来告北华州若干惠已经率兵来到营外。宇文贵闻言后，连忙起身同李泰并众将出帐迎接。

    北华州人马抵达的消息之前早知，只不过刚才若干惠还在指挥围杀稽胡的逃兵，这会儿战斗结束才来相见。

    若干惠先与宇文贵简短叙话，然后才又将视线转向李泰，指着他便叹声道：“你还打算给人多少惊喜？只不过是物事略困，竟然作出这么大的场面！常善来未？我正想问问他，一时的使气结怨少流，望见当下这局面是什么滋味？”

    李泰听到这话便是一乐，但还是摆手道：“我可从来没有轻慢共事前辈的想法，使君这么说，倒是显得我不好相处！”

    “是啊，不必想，直须做！我不说我们别州在镇者临事被动又甘心受使的无奈，可这些黑水贼胡如果知道因何事覆亡，会不会觉得冤枉？” …

    若干惠指着他摇头一笑，转又对宇文贵说道：“我不知化政公临事时是何感想，但就我而言，真是欢喜又羞恼！喜在贼胡散乱难攻、今却相聚待死，怒在镇将自有营度、却要受外客驱使！”

    “但为边境安宁，余者何必计较。长乐公还未至时，我已经几叹李郎此番妙谋，使我镇兵能事半功倍的杀贼！”

    宇文贵闻言后便又笑语说道，亮出了他的态度。

    若干惠自然不是真的在指责李泰自作主张、借力打力，言中意味还是在肯定他的这一做法，强调他在此中所作所为的贡献与价值。

    听到宇文贵这么说，若干惠又叹息道：“不错，大统七年贼乱、我虽未与事，但也知当年朝中为此震惊不浅，君王忧叹大道难昌。幸在大行台调度群力，从速定乱才未成大患。

    但却不想仅只数年，祸根去而复返，若非李郎他察事于微，祸乱再起，我等北州在事群众，人人难辞其咎啊，哪有今日悠闲定乱的从容！”

    李泰听到这话，不免大感若干惠这老大哥真是不错，他是真的敢为自己吹牛皮啊。

    大统七年刘平伏作乱的确规模不小，但他的儿子则未必。若还有当年的势力，不至于被郝仁王软禁，更不至于被自己一行轻松击杀。

    历史上这一时间段东夏州稽胡有没有再叛、李泰并不清楚，但只看刘镇羌那处境，就算任由其人在境域之内折腾，只怕也比不上李泰这次搞出的乱子这么大。

    毕竟大统七年于谨等真的是把刘平伏部给打残了，而东边的高欢这会儿还在忙着清剿吕梁山中的稽胡呢，没有闲情大笔投资黄河以西的稽胡搞事情。

    但若干惠这么一说，这件事的意义高度就不同了，整场动乱的核心也从对稽胡乱部的围剿，集中到了对刘镇羌防患于未然的击杀。

    在行台没有明确指令的情况下，若干惠能率先出兵前来策应营救，这老大哥真的是没得说！李泰只觉得，回去后若不每天给达摩那小子加十套试卷，都对不起若干惠这份恩义。

    此夜诸军劳顿，便合营驻军休息。第二天一早，山麓和郊野中不复再有大股的稽胡人马踪迹，便开始盘点此战收获。

    由于此次战斗乃是稽胡少有的劳师远击，战场上的收获主要便是人马俘虏。

    几路人马合计收拢稽胡五千余众，大部分都是胡卒丁壮。

    这一个数字单看不大，可若将他们各自部族依附这些丁壮生活的人口，那么受到此战影响的稽胡人口数量可就多了，起码有数万众是失去了部族武力所提供的生存保证。

    在陕北这片土地上，没有了武力保障，就等于沦为了待宰的羔羊，生死各安天命。

    收缴的马匹则有三千多，毕竟哪怕是纯粹的牧民部落，其实也做不到人人配马，稽胡所生活的环境还算是农耕到畜牧的过渡地带，许多部族优先考虑的还是生存，而非军事物资的生产储备。 …

    牛羊等诸杂类也有一些，主要还是收捡的李泰沿途攻破的那些胡部却无暇收缴的物资。

    这样的收获老实说有些匹配不上几州人马配合作战的规模，但这只是在正面战场上的所得。真正的大头收益，还在于针对失去了武力庇护的那些库利川流域诸黑水胡部的深入清剿。

    时下深秋入冬，稽胡本就有聚居过冬的传统，活动范围大大缩小，骤然失去了大批人马，那些胡部无疑就成了俯拾皆是的大血瓶。

    所以宇文贵与若干惠都未纠结于当下战利品的分配，而将重点放在了后面的大头。彼此以奢延水南一百里为界，在北诸胡归夏州人马扫荡，南部区域则归北华州。

    两路人马都要忙于赴境扫荡，无暇入朝报功，于是便决定由李泰押送一部分人马战利品南下献捷请功。此间所收缴的人马战利品，请求大行台进行分配。

    李泰对这样的安排自然颇感满意，虽然他也出力不小，但最重要的围剿稽胡，却因自身实力有限而一路旁观。

    两位大老都脱离了低级趣味、着重实际的利益，主动将这个露脸夸功的机会让给了他，他也实在没有什么不满意的。

    一直等到此间分配方案商讨完毕，西安州的常善才姗姗来迟，先是着员邀请众人前往归德城议事。宇文贵对此倒无不可，夏州与西安州本就是协同防守的关系。

    但若干惠对此却拒不理会，他之前已经向常善去信说和，但常善却仍扣留本该发给都水行署的战马、也没给若干惠任何的解释，从而引发了后续的事情，这无疑是不给若干惠面子。

    宇文贵见若干惠这样的态度，索性便也不去。毕竟大家利益分配方案都谈好了，真要见面说开，到底分不分他？

    不分的话，战斗终究发生在西安州境内。分的话，老子们外州人马都迅速入境，战斗打完了、战利品都分完了，你西安州长官才姗姗来迟，这实在说不过去。

    在归德城等候了几个时辰，始终不得回信，常善才率亲兵十几员，主动入营求见。

    “长乐公、化政公，多谢你们两位不辞劳远，率军来救，使我州治军民免于贼胡之扰！”

    入帐之后，常善便阔步上前，向着两人拱手作礼道，姿态倒是放得挺低。

    若干惠眼皮一翻，只是沉声说道：“武始公治土有方，临危不乱，或有克敌制胜的妙策未暇显露人前，不怪罪我部轻躁冒进，已经让我心安了，不敢当谢。”

    旁边宇文贵也干笑一声，指了指李泰说道：“贼众来势迅勐，若非高平男李从事驰行告知，我亦不知州境遭扰。仓促南来，不暇相约共击，还请武始公见谅。”

    常善闻言后，心情自是尴尬不已，视线望向李泰时，神情则更显复杂。

    他倒是很想质问李泰为何要将这么多的贼胡引入他的治境中，可现在贼胡都被击败，若干惠、宇文贵都因此居功，他若再就此质问，一下子可就全都得罪了。来年若州治再受骚扰，他们是救还是不救？

    好一会儿，常善才又向李泰抱拳道：“李从事，你的时誉我也闻名已久。但职事所限，憾未相知。前者事理混淆，因生误解，实非有意挑衅。

    从事前将人马托付，想应知我在事不失担当，今者求援诸方、为我解困，我也深为感激。于两位使君当面，恳请仲裁，盼与从事消解纠纷，请从事见谅。若有所问，某绝不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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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67 阅场献俘

    来时数百轻骑，回去的时候却是一支浩浩荡荡的大队人马，这已经不是第一次了。

    李泰心里也不由得大为感慨，陕北此境真是他的福地啊，每一次过来都是收获满满。

    在若干惠和宇文贵的调和见证下，李泰算是跟常善握手言和、一笑泯恩仇。

    大行台之前传令拨给都水行署的一千匹战马，常善需在年前陆续给付。白于山中缴获的一部分战利品，则分给西安州，用以补偿之前李泰袭击乡豪雷氏给西安州带来的补给影响。

    至于李泰之前寄存在归德城中的人马，自然是要不作留难，完璧归赵。

    这样的解决方法，看起来李泰是没有占到什么便宜，其实不然。关键还是在于那一千匹战马，这本来是都水行署筹备作为大阅使用的，但是由于一些原因，没能及时给付到位。

    李泰虽然在东夏州稽胡部落中缴获到一千多匹马，但其中相当一部分都不可用为战马。如果他能够将这些马引回交差，起码在账目上就抹平了都水行署的这一责任。

    换言之，西安州后续给付的那一千匹战马，李泰完全拥有自主的处置权，用为官马也可，留给自家部曲也可。那可是足足一千匹驯养精良、可以投入作战的战马！

    李泰也不由得感慨，还是这些方镇军头们会玩、敢玩。他自己多圈占点土地、中饱私囊一下，就感觉刺激得很、好像占了多大便宜，可这些军头下起手来那是真黑，上千匹的战马直接私相授受！

    当然，他能不能吃得下还得看他在大行台面前面子究竟够不够大，而且答应了这一和解条件后，起码在白于山这一战不能公然揭常善的短，将常善迟迟没有参与作战的事情公之于众。

    李泰对此倒也不以为意，如果不能一把将对方搞死，他其实也不想到处结怨于人，从内心而言，还是希望你好我好大家好。

    之前得罪赵贵，那也是实在没有办法、没有选择，如果赵贵肯跟他磕头认错的话，他也会原谅对方。

    常善之前的做法虽然憋得他挺恼火，但也毕竟没有造成实质性的伤害，而且认错的态度还算诚恳。

    其人同北镇军头们之间并没有太深厚的乡党情义，背景比较单纯，如果能够找到共同的利益诉求，其实是可以进行一些合作的。而李泰之前脑海中所酝酿的一个计划，也恰恰需要西安州的盐业作为一个枢纽。

    尊严总是需要实力做背书，一个人如果真正强大，反而不需要时时刻刻横眉怒眼的标榜自我。

    李泰现在倒也不谓有多强，但也用实际行动证明了自己不好惹，这一次引的还是稽胡，谁他妈再敢惹我、我把东魏大军引过来你信不信？

    作为一支凯旋之师，总要有几分得胜归来的气势。

    所以在抵达洛水折角的石城县时，李泰便让信使露布先行，沿途宣扬大胜消息，顺便通知已经抵达白水、进行大阅的宇文泰，你把场地清理一下、该靠边靠边，否则我怕摆不开我带回来这些人马俘虏。

    报捷信使一日三遣，搞出的动静的确不小，不知道的怕还以为李泰这一次打得不是陕北稽胡、而是攻破晋阳城活捉贺六浑。

    但李泰却不觉得小题大做，他就是这么一个低级趣味的人。也就是若干惠、宇文贵各自还有事情忙碌，使派的护从不多，他自己的部曲又太少，否则一条长蛇阵敲锣打鼓的摆去白水。

    大行台都说失之邙山、得此伯山，他总得证明大行台的眼光是对的：我李伯山既然入关，你们关西人的好日子就来了！从今以后，邙山之战那种大败仗不会再有，天天都是好消息！

    他这里志得意满的往南行，半途中还有一个好消息在等着他。

    “从事大胜归国，实在可喜可贺！卑职闻此喜讯，匆匆来迎，好在没有错过！”

    行至洛川北境时，毛世坚率领几十随员匆匆迎接上来，却不是从洛水南岸赶上来，而是从斜后方追至，见到李泰翻身下马，纳头便拜。

    李泰抬手示意这小子免礼，转又笑语道：“大阅开始，诸事繁忙，你等在署助事即可，何必奔波来迎。”

    要来迎也得大行台派个开府、仪同啊，自己属官这样喜而忘形，反倒显得自己职内下属们没有见过世面。

    毛世坚听到这话后便略显迟疑，片刻后才有些尴尬的说道：“卑职并非从白水来，从事离署北上时，卑职恐此行有危，所以告假归乡、招募乡义北进，想要随护从事。但行程有差、追赶不及，陆参军归告讯息时道中相逢，才知从事东去……”

    讲到这里，毛世坚又变得神态激动起来：“卑职共乡徒们虽然没有追上从事，但沿途也多闻从事率众纵横杀胡的威勐事迹。自忖不能见怯壮志逐功的同僚，于是便共众乡党追慑于后，效于从事、屡破贼巢，收缴贼胡人物颇丰！”

    李泰听到这话，顿时一脸惊喜，未及开口仔细询问，毛世坚已经递上一份计簿，上面详细记录了他这段时间袭击贼部收缴所得。

    “好，好得很！世坚你不愧是名族传人，临事敢当、敏于战机啊！”

    李泰接过那计簿略作翻览，已是笑逐颜开，同时又不无吃味，怎么感觉自己成了一个助攻主角成长的老爷爷？

    他这里辛辛苦苦的搞事情，把境中稽胡壮卒都给引走，毛世坚他们则在后路愉快的捡便宜，单单收缴的牛羊之类便数以万计，其他人事物资同样数目可观。

    “卑职乡徒七百余众，自陆参军处得悉从事踪迹后便一路追赶，途中又遇到从事在卧熊岭所救出的彼境乡徒，因贼徒势大，未敢急追，待知从事攻破郝仁王所部城堡。

    群胡北进时，入据其堡，扫荡周边，解救沦陷乡人，现今彼处城堡尚有近两千众据守。度其势可自守，便又引徒奔赴肤施城，才知从事西进，于彼城中换置器杖，本待西行白于山接应，惊闻从事已破巨贼！”

    毛世坚讲到这里，崇拜之色已经溢于言表，又叩拜道：“从事待士仁义、杀贼勇勐，不只卑职，同行乡徒俱慕此壮，盼能入事麾下，但恐乡士卑鄙，故而共推卑职来禀，恳请从事收留！”

    李泰闻言自是大喜，弯腰拉起毛世坚，拍着他肩膀大笑道：“世道虽然艰难多事，但同志聚集则无所畏惧！这些乡义壮士，我收下了！前恐势位不达，患难济众，如今薄功可夸，便恨乡有贤遗。人间大义，莫过于荣辱相系，我于人间既可发声，便不容许亲信之众徒劳一场！”

    毛世坚一行人员并战果眼下多数集中在库利川北的郝仁王堡垒中，这是之前分配方案里若干惠部伍进行清剿的区域。

    这种事情可不讲究先到先得，在霸府不出面协调分配的情况下，谁更有势力那就谁拿的更多。毛世坚共其乡党捡了一个大便宜，可如果没有强力人物提供保护，分分钟能被若干惠当作贼胡余党给剿灭了。

    这就是乱世里的生存法则，你想跟人讲道理，先掂量掂量自己有没有资格。李泰之前遭遇不少人事刁难，难道他真就是一个人见人厌的坏蛋？归根到底，没有平等对话的资格。

    这件事于情于理李泰都得管，也幸在是若干惠，彼此之间有商量。若换了别个，这种刁钻的局面还有的扯皮。

    因为还要南下报捷，李泰便先安排朱勐共毛世坚一起再返回拜访若干惠，将这件事交代一下，等他回去抽出时间来，再商量一个彼此可以接受的方案。

    安排好此事后，李泰便率众继续南行，行经洛水东岸支流石堡川后，便进入了白水县境内。台府安排迎接凯旋献俘之师的人员，也已经早在县境外等候多时。

    “李某何德何能，竟敢劳范阳公长驱来迎！”

    当谒者迎面告知前来迎接的竟然是豆卢宁时，李泰真是感觉有点受宠若惊，不敢怠慢，忙不迭策马趋前相见。

    他所谓来个开府、仪同迎接，也只是心中一点狂想，但没想到居然真的来了一个开府，而且还是开府之中排名前列的豆卢宁。

    “高平男此行劳苦，功勋且着，能够迎引功士，我也深感荣幸。”

    豆卢宁身材高大，不逊于若干惠，长得则必若干惠英俊许多，倒是很符合慕容家颜狗属性，对待李泰也颇礼貌。

    李泰闻言后又连忙说道：“范阳公威名早着，才是真正功勋卓着的国之功士，伯山后继行者，成事侥幸、且深仰前辈旧绩，实在不敢炫耀自夸。”

    他也是突然意识到，豆卢宁可是大统七年围剿刘平伏的大将之一，他现在如此夸耀擒杀刘平伏儿子的功劳，是不是有点打这些人的脸？虽然已经炫耀一路了，但当面还是得保持谦虚。

    大概是因为李泰态度谦恭有礼的缘故，豆卢宁脸上露出一丝笑容，又说道：“高平男太谦虚了，贼胡狡诈、尽功极难，当年干戈大动、却仍遗余祸，幸在高平男你察觉拾补。

    捷报传入时，太子殿下与大行台都感欢喜，特使我在此相迎。太子殿下更着令大阅延时，专给一日阅场献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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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68 尔宜自勉

    白水南岸的台塬上，大阅演武已经进行数日，但是今天仪程却有有所不同。

    原本已经到了诸军次第接受检阅的环节，其他参阅完毕的部伍在营休整、不必再列阵参礼。可是昨天傍晚却有谒者进入诸营通知，告令明天诸军都要前往校场列阵参礼，因为明天要举行一次献俘仪式。

    不了解详情的各路人马心中难免好奇，因为实在没有听说最近有什么大的战事发生，又有什么重要的胜利需要进行这么高规格的献俘夸功。

    天还未亮的时候，诸军部伍便在各自将主的带领之下抵达划定的区域列阵，随着晨光破晓，各方人马都翘首以望。

    就在这种万众瞩目的情形之下，一身明光铠的李泰骑着一匹威武神骏、毛色雪白的河西骏马，身后跟随着数列气宇轩昂的甲士，伴随着庄严肃穆的军乐声缓缓登场。

    对于低级趣味浓厚、爱好人前显圣的李泰而言，这样的场面他不知幻想了多少次，白马银甲、少年英雄、武贲如林、万众瞩目，简直就苏点爆棚，一切都恰在他的审美点上。

    可是现在他却感觉不到丝毫快乐，甚至还有点想骂娘，这特么叫什么事？老子在陕北恶战多日，不说劳苦功高，起码也能算振奋人心吧，回来却被人这么架在火上烤，良心在哪里？

    昨天听到豆卢宁那么说，他心里便暗觉不妙，果然接下来事情的发展便不再受他控制。

    他们一行人被直接引入了校场附近的一处营地中，从上到下洗刷一番，又经过一番挑选，最终只有李泰自己被获准率队参加大阅献俘。跟随在后方的那些甲士并非他的部曲，而是来自长安的禁军六坊之众。

    本以为凭着这一次的战功，可以享受到一些自主权，却没想到刚刚回来就较之前更加的身不由己。

    李泰也不知道自己哪里吸引了那西魏太子元钦的注意力、让他产生兴趣，你他妈好歹告诉我，老子改还不行吗！

    朝阳升起、金光满地，一身明光铠的李泰虽然望去俊美无俦、帅到闪瞎狗眼，但他却并不是场中阵列将士们关注的重点。

    将士们真正关注的，是在其后方阵列而行、押运俘虏的禁军人马，禁军甲杖武装本就不同诸军，此时又明明白白打起旗帜，自然让人心生误解：莫非此次大胜乃是由禁军获得？

    当李泰行经参加大阅的公卿观礼台的时候，见到那些公卿开府各自帐前所立帐内亲兵时，遥想去年自己还站在那里满怀怨念，可现在他却想回去。

    一行人在校场右侧立定，有礼官入前接过李泰所呈交的报捷奏书，登台略作请示，然后便开始宣读捷报。

    校场内众人在听完之后，才明白原来不久前陕北发生如此规模不小的战事，且战果如此喜人。但这字面上的意思略作回味，各自便品味出不同。

    稽胡刘平伏叛乱可是发生在大统七年，那时朝廷精锐尽出、大将云集，在极短时间内便平定了刘平伏叛乱，且参战诸将也都各自受赏。

    可怎么仅仅只过了三年，稽胡便又闹乱起来，而且还聚集了这么多的人马？难道是大统七年虚报战功，所以今年朝廷才使派六坊精锐再次北上平叛？

    这样的想法生出后，原本肃静庄严的校场上顿时响起了嗡嗡议论声，使得场面不复庄重。

    李泰此时伫立台下，已经可以明显看到台上与太子元钦并席而坐的宇文泰脸色有些不自然，甚至宇文泰袍服鼓胀不似平常体格，应该是衣下穿甲。

    这老大也真是当的闹心憋屈不容易啊，李泰来到关中这一年多的时间，因为一直刻意疏远长安朝廷的缘故，所以对长安城中的情势动向并不怎么了解。

    再因入事台府的缘故，他也亲眼见到西魏大事小情俱有霸府决断，有时候虽然也能察觉到暗潮涌动的氛围，但总体来说并没有太直观的危机感。

    可当自己被牵涉进其中的时候，他才感觉到这里边的水真的是有点深，宇文泰看似大权独揽，但这权位也的确不够稳定。

    难怪在这一时期出生的宇文邕、宇文宪等，都要寄养在原州李贤家中，是真的不怕一万就怕万一，担心一着不慎被人包了饺子。

    《仙木奇缘》

    不过他现在也没有心情同情宇文泰，当视线转移到旁边的太子元钦时，这太子殿下还在一脸矜持的向他微微颔首，一副礼贤下士的贤能模样。

    但李泰看到太子这副样子，心里更是烦躁的不得了：你他妈看你老丈人不爽，你自己搞他啊，搞老子干啥！

    这太子可能真的没有意识到李泰的反感，大概心里还在想着如此抬举、李泰还不得感恩戴德？

    陇西李氏之所以壮大成天下第一等的士族，主要就是在于元魏皇室的扶持，自李冲以下，陇西李氏的成员也都与元魏宗室关系密切。

    李泰作为陇西李氏成员，如今又受到国之储君如此礼遇，在任何人看来，也都应该感激涕零。

    甚至不只是这些世族成员，在时流大众普遍认知中，元魏法统超然地位仍然牌子很响，就连许多北镇军头，都乐与宗室联姻。

    宇文泰心里大概也是类似想法，没有了之前一脸自信跟李泰表示“我能养你”的姿态，李泰入场至今，他的视线都不曾望来，大概羞恼之余也有几分暗然神伤：终究还是错付，我能给的不如他能给的多。

    李泰却是一个异类，如果有必要的话，他连自家郡望都可以放弃，更不要说去烧元家冷灶。而且这个太子还远不如他爸爸沉稳，甚至都比不上孝武帝这个战五渣的老六，李泰再怎么异想天开，也不可能向他靠拢。

    当礼官唱名要李泰入前奏拜述功的时候，李泰深吸一口气，缓缓行至台前，先作再拜，然后用他能发出最大又不至于破音的语调高声道：“臣大行台从事中郎、都水使者李伯山，拜见太子殿下、拜见主上！”

    他此言一出，左近突然响起一串哗然声，高台上端坐的太子元钦翘起的嘴角也陡然一僵，宇文泰更有些不敢置信的垂眼望下来，旋即便连忙站起身来，先是指着李泰皱眉斥道：“启上唱名、章制有定，班列名爵、国恩授给，岂可如此失礼！”

    他先教训完李泰，转又侧身向太子拱手道：“李伯山出身名族、家教庄谨，臣深有所见。唯承劫蒙难多时，长历台府，久不履朝，恳请太子殿下见谅！”

    太子元钦听到这话，僵硬的神情略有缓解，也从席中站起身来，向着宇文泰略作欠身微笑道：“丞相识鉴英明，内外共知，凡所荐举，才力皆得。此员今日奏功，亦得验证。”

    说完这话后，他又垂眼望着李泰澹然道：“从事戴功，不必拘礼。孤不是刻薄少主，尤其欣赏门故俊才，所以今日聚众赏见。内外兼修，可达大成，恩途仍长，尔宜自勉！”

    不该头铁的时候，李泰绝不倔强，闻言后连忙一脸羞惭的俯身再拜，敬谢太子殿下所赐教的金玉之言。

    大阅献俘本就不是固定的礼程，因为这一插曲，太子元钦被搞得没了心情，也不打算继续铺张排场，接下来便加快流程，走个过场，拉出俘虏中一些贼酋砍了，然后便着禁军将领送往长安。

    至于究竟是呈送太庙举行正式的献俘典礼，还是出营就丢了，李泰既猜不到，也不关心。

    他只觉得宇文泰一改之前看都懒得看他的姿态，眼神都黏黏湖湖的似乎粘在了李泰的身上。

    正午时分，今天的礼程便告结束，诸军各自归营，太子元钦也在禁军将士们簇拥下返回行营大帐。

    李泰还站在场边等待谒者接引安排，一名禁军将领走上来，却是示意他脱下身上这具明光铠。

    听到这话，李泰顿时又是腹诽不已，这么干他妈的有点不体面吧？原本老子不想穿，你们非要让我穿，我这里还没美够，你们又给要回去，我老大虽然也是一个穷逼，但也不会这么玩啊！

    他心情忿忿的走入左近尚未拆除的帐幕，依依不舍的解下这身造型亮眼的明光铠，顿时觉得自己的帅气都大打折扣，一转眼便见到宇文泰正在几十名亲兵的簇拥下站在帐幕外微笑望着他。

    “平日辞令那么敏捷的一个人，竟然怯场、犯下这种错误，让人见笑！”

    宇文泰一副埋怨的语气走进来，抬手便去解系袍的衣带，李泰见状便有点慌，小退一步垂首道：“臣前临杀场，危中斗胜，乍归安生境地，心神松懈，故而失言……”

    你不要过来啊，我可刚在陕北战场杀了好些人，斗起狠来可不怕你！

    “衣袍不新，但可遮体。赶紧穿上，简备一副宴席，给你洗尘慰劳。”

    剧情倒是没往变态方向发展，宇文泰解下自己的外袍抛给李泰，内里果然系了一副轻甲。

    李泰看到后顿时一乐，连忙收起笑容低下头去，一边谢恩一边将这袍服穿在身上，只那袖子摇摆着跟个弼马温似的有点滑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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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69 诸将欢宴

    行营大帐外已经聚集了不少人，于谨、赵贵、独孤信等大将赫然在列。

    眼见大行台仪驾行至，众人纷纷趋行迎来，自然也就注意到了跟随在宇文泰身后、且身穿宇文泰袍服的李泰，一时间神情都有些异变。

    大行台赐人所穿戴的衣袍倒也不是第一次了，凡所受赏者无一不是资望深厚、劳苦功高的名臣大将，这当中所代表的意义可是极为深重。

    所以当见到李泰得享这一份恩宠时，众人心里也都默默记下了这一号人物。

    特别那些之前便同李泰有所交往的人，这会儿神情反应便更大，独孤信两眼有神的审视着李泰，赵贵则过了好一会儿才惊容稍敛。

    宇文泰这会儿心情不错，抬手招呼众人一起入帐各自坐定，视线又落在站在大帐入口处、显得有些手足无措的李泰身上，略作沉吟后便指了指于谨席旁，眼神浅露询问之意，见于谨点头才又说道：“李伯山，入此来坐。”

    李泰闻言后忙不迭垂首入前，先对于谨深作一揖，然后才与其同席坐定，心情则有些飘飘然：难道在老大心目中，我已经够资格跟这些人物平起平坐了吗？

    资格当然是不够的，但在眼下这种不算正式的觐见场合下，宇文泰的感官如何才是最重要的。

    待到众人各自落座，宇文泰才又指着李泰正色说道：“李伯山载功而还，的确可喜。但今日的礼程，我本意不欲如此铺张。在座众位皆道义表率、国之重臣，皇业之所不堕，在此群力勇当。

    李伯山功绩确有，于你少流之中诚可夸赞，但若较此诸席，你还只是一个人间新锐，不值得群众瞻仰。名大于实，难免就埋没了本质，希望你不要迷于虚荣，仍持勤事之心，踏实自守。”

    李泰自知刚才校场上那番耀武扬威的确是有点吸引仇恨，闻言后连忙避席而起，垂首作拜道：“臣自知资历浅拙，所得者唯少年知遇而已。除此之外，不异人间俗流。星星之火，不可争辉皎皎之光。

    主上执宪布道，臣与诸公共戴此天，幸甚至极，见贤思齐，不以朝夕为功，观道励己，盼能渐行渐近。前赴后继，络绎不绝，共此征途，以成大统！”

    宇文泰听到这话后便又笑起来，指着李泰环视众人说道：“前言此员谦恭有礼，诸位现在是相信了吧？不要再因方才怯场失言而作取笑，给这少流一点改正修善的余地。”

    在场众人自然能听出大行台言中意味，这是在帮李泰修补人际关系呢。

    于谨从席上站起身来，开口说道：“今日因见高平男，臣也确有一桩疑惑想问。贼胡族性奸敏，见利则争、见危则走，其族类酋首奸性倍甚，败之则易，擒之则难，听说高平男将员不多，却能直擒贼首，是否有什么计略未陈于簿？”

    于谨作此发问，倒也不是质疑刁难，就是单纯的好奇。他作此发问后，其他人也都露出好奇神情。

    稽胡久为北境之患，在场众人多多少少也都有一些与之交战的经历，再推演这一次李泰作战的过程，只觉得流畅丝滑，让人称异。

    李泰当然不能说他几次开马甲的骚操作，虽然说兵者诡道，但也需要讲究一个尺度。

    特别这些操作反映出来的事实是，宇文泰这个大行台在稽胡群众中的威慑力甚至都比不上高欢这个老冤家，他要原原本本讲出来，那可真是找刺激。

    “贼性不化，贪婪短视，见利则亏德，感威则负义。臣所部虽寡，但却用心如一，趁其各自分守，先破一城，散货诱之，群徒趋抢，使其不和。又因其强者不能恤弱，狂言直捣巨巢，群贼因贪为用，以臣为刀、臣以之为篱，故而贼众虽巨、为敌者少……”

    李泰避重就轻，只将自己分化敌人的操作大说一通，至于擒杀刘镇羌的过程，倒也无作矫饰夸大，干脆承认就是运气。

    “不能同心者，便不可共事。若使私心没于公义，虽众实寡、虽强实弱，人不来攻、其内自崩。自古以来，兼并易而坚凝难，说的就是这个道理。所以治事需先治心，持心不正则在事不纯。这本该是最根本的见识，却也最容易被忽略啊！”

    宇文泰听完这话后，有感而发的叹息道。

    李泰闻言后也连连点头，并视线一转望了望赵贵。赵贵一直闷坐席中，对李泰只是视而不见，可在察觉到这眼神后，登时忍不住怒瞪回来。

    宇文泰倒是没有注意到这两人眼神交锋，只是又指着帐内记室说道：“将此战术记录下来，古来用兵者攻心为上，言则飘渺，需以事例为注。李伯山寡弱之众，却能以弱胜强，频频应验，称得上知人知兵！”

    做完这番点评后，他便摆手示意李泰归席，然后便吩咐将餐食奉入。

    此时的大帐中，可以说聚集了西魏最上层的军方大将，单单后来的六柱国便列席四人，只有李弼坐镇河防、李虎坐镇长安而缺席。

    除此之外，未来的大将军也有数人列席，其他的也都是开府、仪同等高级的将领，坐了足有二十多人。

    众人坐席并不依照官爵品秩，仔细观察起来，各自座位便有点意思。

    宇文泰自居正席，左侧依次是独孤信、侯莫陈崇兄弟等，右侧则是赵贵、怡峰等，于谨的坐席并不最靠前，旁边则是宇文导、贺兰祥等，宇文护因转台府政务，倒是没跟他的屠龙小分队成员们一起列席。

    李泰能跟于谨同席，也算是被划进了心腹行列。眼下势位虽仍不高，但也前途可观。

    他心里比较好奇，这些人凑在一起会聊什么话题，是忧国忧民的畅谈大计，还是同仇敌忾的一起痛骂贺六浑？

    可当宴席开始的时候，这些人却并不怎么谈论正事，参与度最高的话题居然是哪里产的酒最好喝。

    有的说河北出美酒，因为用料扎实，有的说关西酒水也不差，因为水质上佳。就连于谨几杯酒下肚，都开始敲桉表示你们都没见过世面，洛阳名刹工艺独特，酿造的美酒才风味十足。

    聊到兴起时，有几个将领甚至脸红脖子粗的拍桉开始人身攻击起来，要用拳脚说服群众承认自己的口味癖好。

    瞧着下席已经有人扒去衣袍晃着一身的腱子肉开始皮肉碰撞，李泰顿时也颇感大开眼界，这特么就是一窝子的**啊！

    宇文泰瞧这场面也颇感头疼，虽然喝阻几次，但群众吵闹声很快又变得嘈杂起来。

    末了他也实在没有办法，索性着员取来几份博具并一百匹绢，招呼众人樗蒲斗胜，比较谁能赢得最多，众人的争吵这才告一段落，一个个摩拳擦掌的呼卢喝雉。

    李泰这会儿已经不是开眼界了，简直就是震惊，这特么拿这个来管理干部？老兄们，咱们还在大阅会场啊，你们放下自己的部曲不管，居然蹲在这大帐里酗酒聚赌，这好吗？军纪法度在哪里，国家前途在哪里？

    倒也不是所有人都喜欢这种氛围，于谨就不喜博戏，见李泰也没有参与的意思，便举手示意移席到别处，望着李泰微笑道：“之前虎牢初见，李郎还只仪态悦目，才力没有长作施展。入关之后，事迹才渐渐让人惊异起来。李郎知否，因你时名渐着，我可承受了不少时流耻笑，叹我错失贤流啊！”

    李泰听到这话后干笑两声，还没来得及开口，于谨便又叹息道：“当时情势变化太快，的确没有余力关照周全。幸在李郎你得所卷顾，能够平安入此张扬声迹，虽然不由我举，但我也为你家君庆幸。东夏州一战的确精彩，不要因为闲人杂声远我，来日有暇，我在邸具宴，借你贤声教我户中几个拙劣知所追效！”

    “于开府言重了，之前相见后，家君便言，睹开府风采、可知西行计议是对。虽然事憾垂成，但心迹不该。前者因恐开府事务繁忙、一直疏于访问，来日一定登门拜访！”

    李泰连忙拱手说道，当然不会计较之前在虎牢时被于谨抛弃的旧事。别的不说，单单未来的江陵之战，既是西魏、也是他自己能够实现弯道超车的好机会，现在于谨主动示好，当然得把这份友谊经营维系下去。

    两人这里闲聊着，略有醉态的独孤信走过来，拍拍李泰肩膀、示意他腾出一个座位，先向于谨点点头，又指着李泰说道：“小子能持大体、能为勇事，没有辜负故太师一番恩义。大阅之后且来我处，送你一些甲马器杖，继续奋勇表现，不要弱了故太师余威！”

    李泰闻言后连忙应声道谢，他是见识过独孤信手笔阔绰的，现在既然当着于谨的面主动表示，那就更加不会赠送寒酸，自家部曲扩建的武装可就有着落了。

    果然人还是得表现出自己的价值啊，之前独孤信对他倒也还算可以，但也只是看在贺拔胜面子上的表面客气，并没有太过正视。现在却要资助他组建自己的部曲，算是承认了他有投资的价值。

    《最初进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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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70 李大都督

    一场宴会闹哄哄的持续到了夜深时分，等到那一百匹帛的赌资散尽，宇文泰才起身宣布宴会结束，吩咐亲兵护送众将各自归营，并交代宇文导代为主持明天的大阅。

    李泰被安置在了宇文泰的亲兵营中，宇文导亲自将他送往营帐，李泰也是忍了好一会儿，才没问菩萨兄你看我穿这衣服像不像你小叔？

    第二天一早，李泰还在睡梦中，便被校场上的鼓角声吵醒了。听着那些让人血脉贲张的鼓角声浪，他也没了什么睡意，披衣起床，在营地中逛了一圈，也没人说什么接下来的安排，只让他在营地里再等等。

    如此一直到了上午时，才有谒者入营，将他召入了大帐。

    大帐内不像昨晚那样热闹，除了一些台府侍臣属员，便只有宇文泰和于谨、怡峰坐在席中。

    见到李泰行入进来，宇文泰脸上笑容和蔼，望着他说道：“今早入拜太子殿下，论定了你的官爵赏赐，且先听赏吧。”

    李泰闻言自是一喜，连忙入拜下来，便有谒者入前宣告了他的新官爵：洛川县子、食邑五百户，四品镇远将军，之前的大行台从事中郎、都水使者等职事仍领，加衔大都督。

    听到最后，李泰已经忍不住的乐起来，果然还是要时刻紧跟老大的步伐啊！

    他之前倒也预料到经此之后，应该会给他加一个实际的军职，开府、仪同之类的自然只是幻想，能加一个帅都督衔已经很满意了，却没想到直接就来了一个大都督！

    如今的西魏军事系统中，开府便是最高等级的大将，需要本身战功卓着又部曲众多，开府治事、自募员左，若再加方伯之任守牧一方，简直就是一个小号的行台，拥有极大的军政自主权。

    仪同全名是仪同三司，出入仪仗类比三公，更多的是表现荣宠，是政治上的待遇。在府兵组织结构还没完全形成的当下，仪同倒也不能代表具体的权力大小。

    开府、仪同都是比较特殊的存在，而大都督可以说是常规军职中最高一等。一些兼领乡兵的大州刺史，加衔也只是大都督，更多的则仅仅只是帅都督、甚至都督。

    今年霸府又加强了对豪强乡兵的征募力度，使得都督等一系列的衔号更为拔高。

    去年邙山新败，西魏朝廷各个方面都告急，直接将都督一职拿出来作为输赏格的赏赐内容，以至于一些县域乡豪都踊跃捐输，获得都督职衔，大大缓解了霸府燃眉之急。

    可是到了今年，情况便不再像去年那样严峻，而对乡团的征发面又扩大许多，都督号便不再轻授。而是将之前的军主、统军等职衔并入乡团系统中。

    于是如今的乡团组织，便形成了军主、统军、都督、帅都督、大都督这一系列的职衔。去年所滥授的那些都督号，也按照过去一年的表现而各有升降。

    像去年那种一县便可捐输得授数名都督的好光景，算是一去不复返了，今年乡团所授职衔，大多集中在统军、别将之间，都督俨然已经成为高不可攀的存在，不再轻授。

    李泰这个大都督衔，若是放之州郡，按照乡团武装的壮大趋势来看，过不了多久怕是能够直接统率近万人的乡团武装，当然前提是能够征调这么多。

    当然府兵的编制创建并非一帆风顺、全无波折，眼下只是到了一个有点无序的膨胀期，良莠不辨的尽可能扩大兵员基础，所以看起来职权偏重。

    等到这种情况稳定下来，必然还会进行筛选裁汰，优中选优、缩减常备武装的规模，放甲于耕，达成一种军事武装与耕作生产的规模平衡。

    但无论如何，李泰能够加授大都督，都绝对是一种超迁拔授。除了确凿可见的军功，应该主要还是在于他昨天在大阅献俘时的表态效忠，当着西魏太子、当着内外将士的面，真的是给了宇文泰极大的面子。

    他的爵位只是从县男提升为县子，食邑的多少也只是一个单纯的数字，但在职衔上却有了一个从无到有且是超迁的跨越，也可以反映出宇文泰和西魏太子这对翁婿对自己的不同态度。

    若他昨天顺从西魏太子、配合其表演的话，爵位上可能会有一个巨大的跃升，连升数级都有可能。但是在职衔上就不好说，别说大都督，子都督可能都轮不到。

    跟爵位这种虚无缥缈的荣衔相比，李泰当然更喜欢实实在在的职权提升，心里甚至忍不住幻想，如果现在跑去那太子营外大骂一通，能不能直接搞个开府？

    见李泰高兴的表情都有点失控，宇文泰又是一乐，继而便板起脸来正色道：“朝廷用人、权势分授，可不只是为的让你作威人间。洛水虽是内河，但也湾流曲长，上有贼踪出没、下有群众待哺，若是所任失治，则受害深切！”

    “臣谨记主上教诲，尽我所能、谨慎施治，不负上恩、不害下民！”

    李泰又连忙拱手表态，信誓旦旦的回答道。

    见他如此恭敬端正的态度，宇文泰也暗生感触，跟那些共事多年的名臣大将相比，他其实更乐意赏用这些世道后进。

    彼此间名位分明，该赏则赏、该训则训，恩威皆出于我、掌控十足，跟那些等夷强臣交流起来，则就难免诸多顾虑，不可恣意。

    “正共在席二公商讨北州胡患事宜，你新与交战、载功归来，职内也多牵连，入席参议一番。”

    宇文泰又指了指帐内空席，示意李泰过去坐下。

    北境胡患是一个长久存在的问题，之前没有富余的精力，也就只能冷澹处理、由之任之。李泰在陕北搞了这么一通，让这个问题重回大众视野中。

    李泰所缴获的刘镇羌符令告身，意味着东朝的高欢一直没有放弃向陕北渗透的尝试。这一次是运气好，将扰患扼杀在萌芽中，长此以往则不得不防。

    太子在大阅中搞上这么一场，也说明元魏皇室有从这方面做文章的意图。大统六年时柔然南犯，朝中便不乏声言指摘霸府在北方的防守漏洞太大，若再借此发难，霸府也会变得非常被动。

    所以这已经不再是一个单纯的胡患骚扰，而是内忧外患、错综复杂的综合问题。如果还不能积极面对、妥善处理，或许就会酝酿成更大的扰患。

    于谨旧曾担任宇文泰的夏州长史，又带兵平定稽胡叛乱，怡峰也曾经以夏州刺史参与平定刘平伏。这两人也都算是熟悉北境边务，故而被召来商讨此事。

    但见宇文泰仅仅只是召见了这两人，并没有集思广议的讨论这个问题，李泰也能猜到宇文泰当下的心情应该是颇为纠结的。

    一方面西魏还没有完全走出邙山之战的阴影、国力仍然亏损巨大，另一方面关中核心区域仍需继续深入的进行消化，并没有太大的力量可以放使边疆。

    陕北地境初看只是稽胡猖獗的问题，可如果放大整体来看待，那就需要承受东朝晋阳霸府和北方柔然的双重压力。究竟需要进行多大的投入才能防备周全，宇文泰心里也在打鼓，所以不敢放开讨论。

    李泰坐下之后，并没有急着发言，而是倾听这三人各自所持的论调。

    怡峰的主张是，加强对毕竟亲善朝廷的胡部羁縻力度，将那些胡部酋长任命为左州官长。所谓的左州，就是区别于正式州郡结构的羁縻州，划定一片区域为此胡部世代领地，名义上要受朝廷节制，实际则各行其事。

    之前刘平伏所担任的东夏州刺史，就属于左州州官。虽然其人举兵叛乱，但这毕竟只是一个特例。大多数时候，那些胡酋们还是比较乐意接受朝廷官爵的。

    在国力本身不足的情况下，这样的羁縻政策也算是成本低也颇有效果的方法。

    于谨的主张则更进一步，除了增加一定军事投入之外，还提出可以联合漠北一些新进崛起的胡部势力，诸如铁勒、突厥等已经渐渐不再臣服柔然的部族，但也只是一个大区域的防守同盟，以西魏的国力水平还是做不到远交近攻。

    这两种思路也并不新鲜，归根到底还是配合宇文泰关中本位的思路，只是将已经存在的问题延后处理，争取一个自我发展的时间。

    宇文泰在听完两人论述之后，又沉吟了好一会儿，他心里也是基本默认了这两种主张，视线一转看了一眼坐在席中一直没有发言的李泰，便又随口问道：“伯山于此有什么见解，放胆说来。”

    “臣确有愚计在持，请主上并两位开府斧正。”

    李泰闻言后便站起身来说道：“前者不入北州，只道荒芜。但真正入境行走一遭后，才发现北州地理并非一无所取，水草丰美、宜于耕牧者不乏。若能于彼乡设军设屯，不费国库物料即可联防乡里。”

    听到这里，帐内三人脸上都露出一丝浅笑，虽然没有明说，但却显然觉得李泰想得太简单了。

    现在朝廷面对的问题是兵少物缺，没有太多的人力可以投入陕北，而且讲到耕垦条件，陕北又比关中差得多。就算霸府组织人力前往开垦，多少人又愿意前往？

    李泰的想法当然不止于此，继续又说道：“关中沃土诚可留恋，但北州也同样有物诱人。臣请问，台府盐政督治如何？若将盐政、屯事并于一体，当中必然大有可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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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71 盐引开中

    李泰自觉得甩出了一个王炸，宇文泰必然又得是对他赞不绝口，于谨等也要对他刮目相看。

    所以当他说完这话后，特意的停了一停，就是给众人留下夸赞感叹的时间，可是他等了一会儿，预期中的夸赞声也没有响起，只宇文泰有些茫然的说道：“继续说啊！盐政、屯田怎么一体关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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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见这三人的确是真的没有听懂，李泰也不由得一叹，果然先知者都是孤独的。

    不过这一停顿，他心里也有点怀疑，他将要献计说明的开中法究竟适不适合西魏这个历史背景。

    略作沉吟后，他才又开口问道：“臣请问，如今国之盐业是如何督治？在官如何、在民如何？”

    “官民用盐，多出河东、西安州两处盐池。设督将以治盐税，官民输给，各任所便。”

    这个问题有点细，宇文泰没有第一时间回答，于谨略作思忖后开口说道。

    就这？没了？

    李泰听到这回答也有点懵，斟酌片刻才又说道：“盐业关乎国计民生，朝廷竟无官司律令细致监察？”

    又是于谨开口解释道：“前朝确有官盐市卖的旧俗，但往往盐官贪暴、积弊丛生。国朝恤民，并不共民争利，任民生产、典税为补。偶或设立盐司，但大多盐池不禁……”

    在李泰的概念中，只觉得食盐专卖好像是封建王朝的特征之一。但听完于谨的解释，他才了解到原来从北魏立国开始，对盐业就不进行专管专卖，仅仅只是抽取税利。

    太和改制之后，倒也设立过一段时间的盐官，但也仅仅只是满足禁中和官府的需求，更加普遍的盐业生产和买卖，则一直干涉不多。

    北魏东西分家之后，河东和西安州的盐池虽然归属西魏所有，但朝廷对此立治也并不多。

    河东方面的盐池生产和销售，主要是裴、柳、薛等河东大族把持。

    这些豪族之所以倒向西魏，除了孝武西迁所带来的法统之外，主要就是基于盐业利益的诉求。

    西魏政权势弱，需要仰仗河东大族对抗东魏的进攻，再加上关中、豫西等河东盐的主要市场都在西魏控制内，基于政治立场和乡土利益的双重需求，河东大族大多依附西魏。

    西安州盐池则是杂胡聚集的地区，必须要有武力保证才能进行生产，由于西魏在北州驻军不多，所以盐池的利益也并没有完全把持，仍有许多氐羌等胡族也都参与其中。

    简而言之，两地盐池虽然位于西魏统治内，但由于各种各样的缘故，霸府并不能完全控制盐业的生产和销售，盐业的利润主要还是掌握在地方豪强和边境胡酋们手中。

    了解到这些后，李泰便有点傻眼，开中法要实施的根本，就是建立在国家对盐业的系统把控上，政府以盐引作为筹码，换取民间的力量向边屯输送物资粮草。

    可现在连这一基础都没有，又谈什么盐引开中！

    于谨所谓的不与民争利，就是一句屁话。西魏建立以来，大战频频，关中的均田户们屎都快被攥出来了，遇到饥荒时连家中存粮都是有罪的，这算不与民争利？

    说到底，还是政权威望不够、统治力不足，盐业的利润被地方豪强截留，做不到跨地域的掌控调度。

    须知盐铁专营可不仅仅只是直接收取利益这么简单，借此所形成的对国家资源的整体调节才最重要。

    但西魏政府眼下只是仅仅立足于编户租调、战争掳取等方式进行资源整合，关中的人物储蓄只能集中在关中，往别的地方却调度不易，旱的旱死、涝的涝死，起码在经济方面块垒隔绝严重，完全不像是一个统一的政权。

    面对这样一个情况，李泰也颇感无奈，有点抓瞎。他后续许多设想，都是建立在开中法可以实施上面，这点如果搞不定，许多事情做起来都会变的很困难。

    宇文泰见李泰刚才还是信心满满的样子，这会儿却有些意志消沉，心里也颇感好奇，便发声道：“有什么计略疑难，直言无妨。若真能有益国计，何惧艰难！”

    听到宇文泰这一鼓励，李泰才又打起精神来继续说道：“臣所计议根本，在于盐收官造。台府定计产盐多少，量州郡民户多寡定规发售。产盐十万石则以盐引十万张、发民输售，不得滥市，使民皆可享食此味，盐有定供、民有常食……”

    宇文泰听到这里，眸光便是一亮，但也并没有即刻发言，只是低头思忖权衡。

    站在统治者的角度，他当然希望能够加强对民众的控制与管理。这个盐引制度如果能够建立起来，抛开当中的利益不谈，起码是给霸府增加了一种新的对州郡的控制方法，还能推动促进编户的增长。

    可是西安州那里且不说，单单河东的盐池归属就比较让人头疼。河东是抵御东朝的最前线，如果因为盐利动摇了统治基础，那损失可不是钱财利益能够补偿的。

    既然已经开口，李泰便也不再操心这政策可不可行，只将自己的构思讲出来，能不能做、可以做到哪一步就让宇文泰去操心吧。

    宇文泰对政权的了解和掌控那是比自己要全面深入得多，自己也只负责建策，别的想操心也没那权力。

    接着他又继续说道：“盐引定式之后，可以立足于此，使民输粮于边，计其输用路程、数量而发给盐引，取盐分销。粮秣调转，所耗最巨便在途中。若能就边垦荒、就地采补，则官民两便、军有足食！

    东夏州南境水草丰美、足堪耕垦，迁民于边、联防境内，胡踪匿迹、谷帛恒出。臣在司洛水于凋阴境内常有泛滥，河西库利川乏堰埭之便、水旱不调，若能开渠勾连，可以大益地方……”

    当李泰还在陕北浪脱圈的时候，就已经生出立足南泥湾、屯田开荒、备胡防边的想法。跟关中豪强林立不同，彼处大片荒地、可以任意圈占，耕垦条件虽然不如关中，但也能够以量取胜。

    这当中关键的一点，就是要将洛水跟库利川、乃至于上方的清水通过人工渠勾连起来，让区域水网形成一个整体，打造一个屯田基础的同时，也能沿诸水网设立防戍，逐渐的将陕北从胡荒状态经营起来。

    洛水下游是已经开发良好的关中平原，可以作为一个大后方，既是补给的基地，也是一个广阔的市场。洛水中上游区域且牧且耕、且屯且战，能够将地域中的资源与下游互通有无、合理调配，从而形成一个互补的生态圈。

    别的不说，单单之前李泰袭击那些胡部时，许多的俘虏、牛羊等等战利品，由于没有一个系统配合消化，只能丢弃掉，李泰现在想想都觉得心疼不已。

    可想要在陕北成规模的屯垦，当中所牵涉的人员、物资的调度，显然又不是李泰能够做到的。甚至就连宇文泰都做不到，否则也不会将陕北进行战略性的放弃。

    但开中法就可以完美的解决这一个问题，通过盐业的利润将关中富余的人力资源向陕北进行调度转移，也可以缓解关中窄乡、耕地不足均田的情况。

    在将李泰的计划整体倾听一番后，宇文泰终于脸色一变、拍桉而起，指着他便大笑道：“伯山此计大善，若无经国之大志，岂有惊世之深谋！小子入事以来，屡所进计，皆能入我肺腑，如此相得，实在是、实在……”

    激动之下，他甚至找不到合适的词汇来表达，略显亢奋的绕桉来回走动片刻，望向李泰的眼神更是满满的炙热，好一会儿才意识到于谨等还在场，这才有些尴尬的坐回去，神情略作收敛，转又对李泰说道：“前战缴获，不必入府，尽归你用。洛水加设三防，尽快择地增驻。东夏州……东夏州你可有什么相事和睦的荐选？”

    此言一出，不只在席的于谨和怡峰大吃一惊，李泰都吓了一跳。瞧这意思，如果不是自己年龄、资望还不足以节制大州，可能宇文泰连东夏州刺史都给自己安排上。

    虽然没有直接委任李泰为东夏州刺史，但宇文泰又明说了要选择一个能够跟他相处融洽的人选，这也等于说是在后续的事权分配中要以李泰为主。

    李泰之前进策不少，也多受宇文泰的赞赏，但像今次这般有力的情况却还是第一次。

    既然宇文泰已经这么说了，李泰当然不会客气，别管宇文泰听不听自己的，说个名字就是一份人情。

    略作沉吟后，他便又抱拳说道：“武安公李显庆，忠勇可钦，臣素来仰慕，若可共事，亦感荣幸！”

    宇文泰听他居然点名李穆，先是略感错愕，旋即便又笑道：“那便李穆，哈哈，此员怕也想不到，有日竟需得益台府少进举荐升迁。”

    席中于谨和怡峰见到大行台对李泰这年轻人竟如此的言听计从，一时间也都感慨诸多，甚至有点羡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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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72 宜且避之

    傍晚时分，宇文导入奏今日大阅事宜，李泰才得以告辞退出行营大帐，在谒者的引领下往自家都水行署所划分的营地走去。

    今年的大阅规模较之去年更大，昨天因为心情焦灼，李泰还没怎么留意，今天漫步于诸营之间，便发现营垒设置的更加紧密，数量也更多，较之去年起码多了将近一半。

    过去这一年他也算是繁忙，但是因为并没有直接参与乡团的整编，也没有时间加以关注，倒是不清楚乡团整编的事程进度。

    但去年还有一些州郡没有乡团人马参加大阅，可今年就连一些名号比较陌生的州郡参阅的人员都数量不少。

    像是周长明所统率的武乡郡乡团，今年参戍河防，去年的兵卒数量才只一千六百多人，但在今年则扩整为三千人，增加的兵员主要是去年从陇右内迁华州的氐人部落。

    至于李泰表哥崔訦在治的京兆郡，去年参阅武装才只两千出头，今年则陡增到了将近七千人。

    虽然人马兵力上有了一个显着的提升，但所暴露出来的问题也不少。营垒之间颇显杂乱，不时还可以看见兵员出营游荡，营地间的防禁几近于无。

    这些新增的州郡乡团器械装备也都乱七八糟，去年好歹还能每人发上一块黑布统一标记，可是今年连这样的标志都没有了。

    那些乡团武装们多着时服，甚至都不是常见的袴褶戎服，各种服装模样都有，瞧着全无行伍气象，倒像是村落间闲聚的泼皮无赖。

    李泰还穿着宇文泰昨日赐给的锦衣旧袍，衣装尚算得体，但却乏甚扈从，营垒间行出一段距离，身后居然跟上了一小队不知来自何处的军卒。

    这些人眼露凶光、低声交谈，似乎是打算到个偏僻角落就给李泰来上一棍子，扒了他的袍服佩刀。一直等到谒者唤来一支巡营的甲士随从护送，那些人才逐渐散开。

    这可真是只注重数量、而不注重质量，李泰瞧见营中军容如此，都在担心可别大阅进行到一半先炸营了。

    怪不得宇文泰之前还说今年大阅之后不再安排田猎，也是因为步子迈得太大担心扯着蛋，就这样的军容军纪，大阅后能让这些人各自返乡、不发生什么骚乱，便算是万幸了，实在不敢再招摇游猎。

    今年大阅规模贸然扩大，虽然有点弄巧成拙，超出了霸府的承受程度，但也不可谓完全就是坏事。起码也是证明了民力可用，在遇到危急情况的时候可以进行这种大规模的征召，做到心里有谱。

    接下来，兵员的征召扩充倒是可以相对保守一些，但是军事上的组织管理需要加强。

    但这也不是李泰需要操心的事情，他接下来也会忙得很，既要统筹洛水到库利川的修渠事宜，还要选择防城位置着手建造，并选募兵员扩充部伍。

    老大这次是难得的豪气一把，将白于山一战的战利品都拨给他使用，但除此之外，应该不会再有更多的资助。

    造城、修渠都是需要大笔投入的事情，李泰要把这空头支票转变为实际的势力扩充，也是需要更加用心。

    好在起码劳力方面不需要再作别计，那几千名稽胡俘虏就是最好的消耗品。之前破坏地域民生挺欢乐，现在当然要用他们重新建设起来。出来混，总是要还的。

    李泰一边在心里盘算着一边往前走，直至听见河流中的浮冰碰撞声，才蓦地发现已经快到了洛水岸边，便好奇道：“都水营地设在河畔？”

    那谒者闻言后便有些尴尬的点点头，嘴上解释道：“今秋参阅军伍众多，前所规制的营地不足，只能向外增扩……”

    李泰听到这解释，脸色顿时一沉，增扩就增扩，但你们把老子下属增扩出来，是几个意思？

    时下正值初冬，天气已经颇为寒冷，洛水尚未完全的冰封，河畔处加倍的湿寒，哪怕经过了一整个白天，陂塬背阴处都还残留着厚厚的霜层。

    都水行署的营地就被安排在河岸不远的洼地处，南面还有陂塬树木遮挡阳光，帐幕之类配给也少，几座营帐孤零零的备显寒酸。

    营地中众人也发现了李泰到来，吴敬义等留守众人纷纷迎上前来，一脸喜色的抱拳道：“从事总算回来了，某等都闻此行壮功……”

    李泰摆手制止了众人的拍马屁，指着那几座简陋营帐皱眉道：“你等难道不知天寒，还是库中没有帐幕备用？如此俭寒的宿营，能安心做事？”

    “大阅开始时，行署备马不足、判事为劣，不得随驾居近。库中备物也被一并征用，此间营宿诸物，还是就近借使……”

    见李泰神态有些不善，负责行署杂事的裴鸿连忙入前垂首说道。

    李泰听完这话还未及开口，旁边那谒者连忙入前小声道：“请李从事稍待片刻，卑职即刻便返行营中问是否还有闲地，尽快将诸事员移置于内。”

    “台府在事者作此安置，想是有其凭据，不劳谒者。”

    李泰心里有火，但也不向那谒者发作，摆手示意其人自去，走进营地里入帐打量一番，发现里面的铺卧也都很简陋，帐内帐外一样的阴寒，只一些刚刚砍伐的薪柴堆放在一角，大概只够作炊却不足取暖。

    “这几日，你们都是这么熬过来的？”

    走出营地后，李泰又望着在场三十多名都水属员们发问道。

    众人闻言后便点点头，吴敬义又上前叹息道：“郎主率部离开后不久，某等便押运一批物货抵达白水，先在塬上厩场旁扎营，并造起煅炉等。台府事员抵达后，因缺马见责，将某等逐下陂塬、守此听用，营帐、煤料等一并征用……”

    李泰听到这里后便冷哼一声，心知必然是台府中某些惯作趋炎附势之类拿着鸡毛当令箭，或是觉得他将要在台府失势，所以才这样刁难他的下属。

    没能提供足够的战马，他们都水行署的确是失职，再加上之前他在陕北也安危未定，下属们为免节外生枝，也只能忍气吞声。

    人情冷暖、苦乐自受，有的时候就是这么现实。

    所以当自己得势时，李泰就得把威风重新抖回来。眼下大阅尚未结束，倒也不适合冲进行营里问责吵闹，略作沉吟后，李泰便吩咐道：“将这营帐拆除，此夜随我往白水庄入宿！”

    “可前有声令，不准我等擅自离营……”

    裴鸿闻言后，有些担心的小声说道。

    “谁敢据此问责，让他到我面前来说！”

    李泰又冷哼道，他在陕北出生入死，回来后又把大行台搞得那么欢快，难道就是为的蹲在河岸上吹冷风？

    有了李泰的撑腰，众人志气又回来了，很快就把这些营帐拆除。原本安置别处的部曲们也都赶来此处汇合，还有之前返回报信的陆彦等人，一行人便浩浩荡荡往白水庄园而去。

    就在李泰一行离开后未久，又有台府官员引着几驾马车向此而来，马车上装载着不少营帐铺卧并饮食物资。可当他们来到的时候，这里只剩下一些扎营痕迹，人马却全都不见了。

    眼见这一幕，几名台府属官便有些心慌，一边安排人员沿着李泰等人留下的行路痕迹追赶上去，一边又匆匆返回行营报告。

    “不见了？这李伯山真是越来越骄狂，大阅期间竟敢不服禁令、擅自出游！”

    负责行营诸部安置的台府官员名为皇甫璠，三十多岁的年纪，当听到属员回报便一脸的怒色，旋即便冷哼道：“将诸用物归仓，他既不告而走，需受什么责罚由其自领，不必再问！”

    第二天一早，大阅继续进行，早饭时宇文泰吩咐道：“着令李伯山今日同参大阅。”

    做出这一吩咐后他便继续用餐，可等到用餐完毕将要出营时，却仍不见李泰赶来，传令谒者一脸惶恐入前奏告道：“禀大行台，李、李从事不见了……”

    “不见了？究竟怎么回事？”

    宇文泰闻言后便皱起眉头，一直在等待机会的属官皇甫璠见状连忙入前禀告道：“臣昨日使员往送营宿诸物，都水营地便已经空无一人。有见者道是昨日李从事入营后，因厌宿野，竟然率部擅出、往别处觅宿……”

    宇文泰听到这话，眉头皱得更深，冷哼道：“之前寡少之众，胜行寒荒之乡，破贼巨万，伯山岂是贪图安逸享受之类！大阅进行数日，营物尚未足给，在事者调度不周，宜加自省。”

    说完这话后，他便策马出营。而那皇甫璠却僵在原地，过了好一会儿，冷风掠过、蓦地打了一个寒颤，然后才发现周遭同僚们多用怪异的眼神望着他。

    “李伯山他少年锐气，如今行使在外，彼此职事不相牵连，皇甫兄又何必轻易触之？”

    一名平日与之还算友善的台府属官见皇甫璠尴尬独立，走上前来叹息道：“人皆有自立之道，此徒本就不以年齿而称，我等循资在事者，宜且避之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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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73 设防白水

    寒冬时节，早起耍练一番武艺，归舍后再喝上一碗热气腾腾、软烂浓香的羊杂汤饼，李泰不由得感慨这才叫美好生活啊。

    他这里都吃完了早饭，下属们许多都还没有起床。窝在河边吹了几天的冷风，吃住都是煎熬，好不容易有了舒适的住所，一个个都睡到了日上三竿。

    李泰坐在庄园中堂里写了半天的计划书，睡的眼皮浮肿的下属们才陆续入堂。

    待人员到的差不多了，李泰才又问起这段时间以来的行署事务。

    行署创建未久，最近又只是围绕大阅事宜，倒也并不复杂。抛开大阅相关，唯一行署职内的事务就是白水县的池堰工程。

    李泰昨天入庄的时候，便注意到白水庄园一部分耕地已经割划出去、并且白水县也已经将一部分编户转移过来。

    最主要的人地矛盾解决了，白水县的池堰也开始动工。借助了渠盟的组织力，有两千多人于境用工，已经将池堰框架圈挖出来，但想要在明年春汛之前完工的话，人员投入还要加倍。

    不过眼下境域周边民力主要围绕大阅使用，得等到大阅结束之后才能继续增加投入。这池堰修成之后，预计可以惠及一千顷左右的土地，白水的中下游也能进行通航，可以将陂塬山岭间的煤炭和陶土更方便的运输出来。

    白水县境中增加的土地，李泰并不插手分享，但池堰的管理权则归都水行署。这就意味着白水这一河段的运力，都是归属李泰使用的。

    之前的白水河道既宽且浅，并不适宜架设碓硙，可现在有了池堰分担泄洪，便可以在白水注入洛水的河段架设一区碓硙。有了这些碓硙便可以加工矿石，再加上运来的煤炭，便可以在这里造炉冶炼。

    宇文泰之前给了李泰三防的编制，让他自己选择驻防地点，李泰便打算在白水设置一防。

    白水本来就是洛水中游与下游的交界线，于此设防，便等于李泰在关中平原的北部边缘掌握了一支武装力量，对于沿河中下游的震慑力那是十足的，并能看管好军工厂、修建一个物储中心。

    当然，他选择筑城于此也并非满满的私计，同样也有备胡防贼的考量在里面。

    白水对岸的澄城郡北方，就是大片的山岭地带，名为梁山、即就是后世的黄龙山。梁山隔河对岸的便是山西的吕梁山，夹于彼此之间的黄河河段，即就是黄河龙门。

    梁山与陕中一系列的山脉，又被统称为北山，地境之中同样分布着许多的稽胡，名为北山胡，是一股较之黑水胡势力还要更强的稽胡势力，甚至一度冲击西魏的华州河防。

    华州的军队主要是沿河设防，以抵抗对岸的东魏人马，调度起来并不方便。

    因此境域之中也需要一个乡团武装的集结地点，李泰设防于此可不是为的直捣华州老巢、顺便向洛水下游收保护费，而是为了震慑防备北山胡。

    等到白水防城建造起来，以洛水干流为支点，可以随着势力的发展、继续沿着支流的石堡川等修筑戍堡坞壁，使得关中平原北部更加安稳。

    至于其他两防，李泰准备安排在洛水的上游，眼下倒是还不必着急，毕竟洛水上游太荒了，就算先把人马组织起来，单单吃喝都是一个问题。

    宇文泰虽然听取了他官监盐引的建议，但想要推行起来，必然也需要一个过程。

    没有官盐盐引作为中介，开中法也无从实施，所以洛水上游的军事建设不必急于一时，先把洛水跟库利川河渠打通再说，正好有李穆蹲在那里给自己看工地。

    所以接下来的重点，还得是在洛水下游统合力量，先搞三千人的部曲武装再说。

    兵员的募取，李泰早有规划，趁着李渚生也在白水县督造池堰，便将之召来，着令他代表自己往左近郡县官衙进行沟通，大阅之后举行一场跨地域的治安扫荡，让郡县官员联络乡境豪强们、提供情报和一部分给养，清剿洛水两岸的水贼盗匪。

    于此同时，他又吩咐吴敬义即刻出发，自此往南走告洛水沿岸堰埭业主，着令他们在新年以前捐输粮帛以督治河渠，并将此前没有向都水行署交付足量河鲜的堰埭一概拆除！

    他最初的计划倒也并没有这样激进，是准备到了明年夏秋之交、水力正旺的时候再下手，但谁能想到去了一趟陕北突然就牛逼起来？

    那就不好意思了，谁要不遵都水署令，那你只能算是水贼了，清理出来赶紧招商！有我李大都督坐镇，当然要让流域之内群众利益雨露均沾。你说你不是水贼，可怎么乡里都举报你呢？

    他这里接连发布几条命令，下属群众们也都摩拳擦掌、准备要大干一场。随着李泰的权势增长，他们这些下属自然也都要水涨船高。

    就算之前还有人不太能体会到权势价值，可是大阅开始后被人安排喝了几天的冷风，再跟李泰这个长官返回后的际遇对比，也都感触极深，主观能动性十足。

    不知不觉，时间就到了正午，李泰正打算再去大阅会场熘达一圈，门下来告柳敏来访。

    柳敏既是台府同僚，还是李泰的债主，他连忙出堂相迎，柳敏也迎面走来，先是转达了大行台的口令：“前者李郎戎行劳累，大行台特许你乡居休养几日、不必再参大阅，大阅之后随从归台即可。”

    “我刚要行营入参听命，何劳柳郎中亲行一程。乡居简朴、素席铺陈，郎中若无繁事相催，请一定要留此让我聊表谢意！”

    李泰拉着柳敏的衣袖便往堂中引去，柳敏也并不推辞，与李泰并肩行入堂中。

    彼此坐定后，柳敏又歉然一笑道：“之前营制规划有失周详，都水属员受苦不浅，我替此中在事者向伯山你道歉。你也历事台府，应该知道事务繁忙，尤其大阅当时，难免忙中出错，恳请体谅啊。”

    李泰听到这话后叹息道：“我不知何员事此，但既然请柳郎中递言，可见在公虽然庸拙、在私却不失干练，让我无从迁怒。柳郎中既已发声，此事便算揭过，我若再据此发难，那就折损了与柳郎中之间的情面。”

    这话虽然说得有点狂，但也给足了柳敏面子。按照李泰如今的势头，倒也够资格这么说。

    回想今早大行台言及李泰时的表态，柳敏也不由得暗叹一声。严格说起来，李泰在台府中的履历尚且不满半年，但所拥有的恩宠与势位已经不逊于许多台府老人，甚至远远超过。

    老实说就连柳敏心中都暗存嫉妒，更不要说皇甫璠那种早在夏州时期就追随大行台的老资历。

    但也不得不承认，这少年的确是才性出众，本身能力已经不俗，又能敏锐的抓住机会，没有机会更能主动创造机会，也不怪大行台对其青睐有加。

    就拿都水使者这个职位来说，早在大统初年，皇甫璠便曾经担任过此职，但在职位上碌碌无功，以至于在其任后、朝廷几年都没有再选任此职，实在是没有什么实际的价值。

    如今李泰领任其人故职，也就难怪这皇甫璠会持一种苛刻挑剔的态度，原本以为可以趁着大阅时都水行署的失职拿捏一番，却不想李泰在陕北载功而还、恩宠更甚从前，也算是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

    柳敏此行虽不是为皇甫璠做说客，但李泰既然这么说，也让他心里很舒服。

    彼此闲话几句，柳敏便又开口道：“伯山你受命督领乡团，军备上如果有什么困难，直言无妨。良器自当使于勇者，前者北州壮胜，也让我等助事者与有荣焉！”

    柳敏除了台府任职，还兼做军火商，河东的盐铁之利算是让这些豪强们玩出了花。

    “柳郎中即便不问，我也想择日拜访。之前支用的器械的确是让我受益匪浅，自当有所回报。请转告诸家，大阅之后遣员就乡，之前事尾了结一下。”

    有借有还再借不难，李泰准备拨出一部分俘虏生口和牛马牲畜把之前的欠款还上，顺便再订购千人左右的弓刀器械，作为扩军的第一笔投入。

    李泰这样的优质客户着实不多，内外军头豪强们要么自己就有军器工坊、自产自用，要么仗着势位人马而凶横无赖、赊欠不还。

    李泰需求极大，又能信守约定，与之交易让人放心，柳敏连忙表态一定尽快将器械供给，就算自己没有时间，也会派亲信督办此事。

    “莫非柳郎中将要外使？”

    李泰听他这么说，便随口问了一句。

    柳敏微笑颔首道：“承蒙主上赏识，选为祀使，巡使州郡纠察淫祀并禁绝邪法，不日便要起行。”

    李泰闻言后便有了然，心知宇文泰是要对佛寺下手了，大阅已经聚集了这么多人马，当然需要大量的物料才能维持。只可惜宇文泰不让自己参与此事，只能错过这一大捞一笔的机会。

    寺庙钱粮充盈，凡所经手自然也都能雨露均沾，柳敏也为自己这个新使职颇感高兴。

    但见他喜孜孜的模样，李泰又忍不住一乐，出来混总是要还的，无非挨刀早晚，你们怕还不知大行台另一只黑手快要向你们河东盐池伸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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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74 手足相残

    时间进入十一月，今年这场闹哄哄的大阅才算结束，诸州参阅的乡团次第返乡，但也由中挑选出两万军容、军纪尚可的人马自白水直戍河防。

    依照往年的惯例，大行台也要亲往黄河巡视一番、进行防务调整，要到腊月乃至新年前后才会返回华州城。

    李泰并没有跟随同往，而是留在了白水，主动承担了打扫场地等一系列的收尾工作。

    今年参加大阅的内外军伍与乡团武装，数量直接突破了十万众，可以说是西魏立国以来都罕有的规模。若再加上配套的士伍役力，人马规模还要翻倍。

    眼下距离邙山大败才只过去了不到两年，霸府便能进行如此大规模的人马调度，虽然过程之中混乱难免，但也足以证明宇文泰霸府在关西的统治尚算稳固。

    等到主力人马跟随大行台离开，其他乡团人马回迁的任务便落在了后勤人员的头上。李泰主动率领都水行署的属员们参与其中，自然获得了欢迎。

    今年朝廷吸取了去年大阅乡团解散后沿途袭扰乡里的经验教训，并没有直接发给资粮遣返，而是在白水周边设立仓储，限期供给物资。

    这就逼得各方乡团不得不立刻起行，沿途也不敢逗留，否则可就赶不上领取返行的粮草了。

    许多人马仓促上路，也因此遗留下数量不少的器物辎重之类。李泰早定准了京兆郡乡团，表哥崔訦还没率众离开的时候，他便入营几次打听归期。

    等到京兆郡乡团一开拔，李泰就下令都水属员们拉着马车冲进营地里，赶紧收拾营中遗弃的废旧营帐、伤病牛马，以及各种木材，甚至人畜便溺废物。

    下属们在这里捡破烂捡的热火朝天，而台府安排的士伍劳役们也随后赶来，但在见到是都水行署人员于此收拾后，便不怎么敢上前。

    眼见各种废料装载了十几车，李泰正待率众离开，却见营地外有一群人正策马行来，连忙吩咐属员道：“运去白水庄暂存，谁来阻拦都不要应声！”

    交待完这些后，他便上马作态要避开，跑出没有几里地，后方便响起了吼叫声：“李伯山，你不要跑！”

    伴随这喊叫声的，是十几名中军甲士在塬上环绕堵截，李泰瞧着逃不掉，有点尴尬的停下来，回头望去，否则大阅收尾事宜的行台尚书陆通已经赶上来。

    “伯山你引属员诸事，我是欢迎，可若要扰乱事情安排，那却不行！”

    陆通打马行上前来，指着李泰正色道：“今秋大阅耗物实多，台府仓储尽空。诸营遗留的物料，全都要收捡起来以充仓实！华州北面诸屯，还要仰诸物料过冬。你都水行署人事简约，收诸物料何用？”

    “陆尚书何出此言啊？我怎会不知国用艰难，都水群众康慨助事，怎么会中饱私囊！”

    李泰闻言后便一脸正气的说道，心里暗叹这陆通是明显不如他弟弟前程远大啊，没有这点破烂、西魏政权难道还得垮台？

    陆通听到这话后才神情一缓，着令属员将都水行署那十几驾大车接引过去，又对李泰说道：“台府处事公正，你这些车马稍后着员引回。知道你们下司也在事艰难，若非使令、不作滥征。”

    “有陆尚书此言，那我就放心了。的确还有一事要禀，恳请陆尚书能公正仲裁。”

    眼见陆通转马欲走，李泰连忙上前拦下了他：“之前行署在塬上设有锻器的工坊，本不属于台府的使令。但有贪功者强征使用，至今都未归还，陆尚书能否发还？”

    “此事我并不知，归后问过经事者，再给你一个答复。”

    陆通闻言后便摆手说道，李泰却一把握住他缰绳不让他走：“卑职旧曾台府参谋，明白府中事程闲剧有判，这样的小事未必能判于剧要，程式之中不免就会一推再推。只需要掌事上官一言而已，恳请尚书能施给方便。”

    陆通见他一脸央求，顿时忍不住一乐，指着李泰便笑语道：“当时定策考成时，没想到自己有天会受制此规吧？”

    李泰闻言后干笑两声，但还有几分要强的说道：“职随事转，内外之迁在所难免，唯勤于所在，不暇他顾。若来年内外易处，卑职绝不会在章程之内为难尚书。”

    “你这话，我可记下了！”

    陆通自知李泰如今可是大行台的小宝贝，也犯不上在这小事上刁难，便点头说道：“我这里事务繁忙，你自寻掌事者讨还。”

    “口说无凭，尚书能否给一书令？”

    李泰仍是继续纠缠，等到陆通有些不耐烦的抛给他一份手令，这才连连道谢，热情的欢送一程。

    待与下属们汇合之后，李泰才又摆手道：“随我去收回咱们行署物资！”

    离开此处后，陆通率众在塬上巡视一番。

    眼下在白水打扫营地的人员可是不少，除了直属台府的士伍役力之外，也不乏州郡所募民夫。

    像李泰那种想要私自截留物料的情况也不少，倒也不是州郡官员们贪婪，实在是大家穷怕了。一场大阅耗使物料颇多，凡所相关的官司都库藏空空，大家也都指望着那些废弃物料回一口血，不至于一贫如洗。

    陆通不是不体谅这些外司官员的辛苦，但就算台府要做回补，也得把那些物料统一收缴起来再作安排。

    一番巡视下来，陆通听人诉苦颇多，被那些各述忧困的负能量搞得都有点头昏脑涨。

    傍晚返回行营时，陆通便开始盘点今天物料回收的情况，但却在下属呈交的账簿中发现了许多弓刀甲杖的拨出记录，接收者则是都水行署。

    “这是怎么回事？”

    他提笔将那些拨付记录勾划出来，接着便问向属员。

    负责仓管收支的官员入前略作查看，便回答道：“是依尚书手令，将都水行署器坊人物发还。”

    陆通闻言后更加不解：“此事我知，只是发还器坊人与物，但这些弓刀甲杖却是内外诸军遗留，怎么也一并发给都水？”

    “这些器物就是归属都水啊……”

    属官连忙又作解释道：“都水器坊为诸军修补器物，诸军遗留废器作为报酬。李从事持尚书手令并与诸军将主契书来此提领，卑职验看无误后，便给发还。”

    陆通闻言后顿时一怒，心知是被李泰算计了，先将这些账簿留桉不批，然后便出营率众直奔白水庄而去。

    “阿兄，你怎来了？”

    白水庄园门前，陆彦匆匆迎出，望着气势汹汹而来的自家兄长发问道。

    “在职称官！”

    陆通没好气的瞪了陆彦一眼，旋即又指着他怒声道：“我因何来，你会不知？你们官长何在，着他速来见我！”

    陆彦面对自家兄长还是有欠底气，见状后脖子一缩，垂首小声道：“从事午后已经率员南行归署，阿兄、尚书你来得不巧。”

    “他诈取了台府库物，又能逃往哪去？今日领取的库物收存哪处？乖乖送回，我可以不再追究！”

    陆通闻言更恼，策马便要往庄内冲去搜索，但陆彦却张开两臂拦在他的面前。

    “尚书此言差矣！那些物料，本就归属我们都水行署，诸军将主留置营中以作报酬，只是不巧被台府役员先行收走，从事使员取回，怎么能是诈取！”

    陆彦一脸正色的回答道，寸步不让于庄园门前。

    “你们都水行署器坊多少匠力在工，不足一月光景，能收数千弓刀甲杖为酬劳？这种邪言竟出你口，我真后悔让你追从李伯山！”

    陆通指着陆彦忿声说道。

    “那、那些器杖只是废料，价值本就不高。器坊早被台府恶员无理征据，究竟使工多少，行署也不能知，唯共诸军将主补定契约才略知约数。是否超取，尚书需要查问诸军将主才可定论，怎么能一言否定？”

    瞧着兄长一脸盛怒模样，陆彦虽然有点心虚，但还是壮着胆子将李泰行前交代给他的说辞转述一番，说话间胆气壮了几分，又昂首说道：“在事各司其职，尚书如果觉得行署行事不法，卑职一身置此，恭待锁拿。李从事却不会任由下属被人强权欺压，来日必然争论于台府，还我以公道！”

    “李伯山因何留你于此，你难道不知？你是要气死我……”

    陆通见自家兄弟一副势不两立的模样望着自己，又是气不打一处来，翻身下马、抬腿便踹。

    “知道，但我倍感荣幸！从事知我不会因顾私情而屈从强权，所以留我……嘶，阿兄，我没错、我没……你后悔让我追随从事，但我却后悔之前不该弃众归来！不是因为贪功，只是懊恼没能共事壮行。西土少壮不乏，能如从事勇而敢当者几人？哪怕那些军门子弟也逊之远矣！”

    陆彦被踹的吃痛抽气，但还是不肯认服，仍自大声辩解：“军资器杖，自当付给勇者使用杀敌。我们都水行署又不是伏桉闲客，凭什么不给使用？从事说的没错，勇敢进取、不拘小节，就是为的让你们这些小觑少壮者刮目相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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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75 捉贼当场

    且不说在白水庄园手足相残的陆氏兄弟，李泰率部返回洛西行署后，便立刻让人从商原庄里调取一批物资过来，作为白水防城的起步资金。

    部伍扩编就急而不就缓，越早掌握一支可观的武装力量，就能越早因此享受到相应的权力和利益。

    李泰倒是很想公私分明，或者花朝廷的钱办自己的事，但关西霸府的大环境不允许啊。霸府能够给予的，只有一部分政策和势位上的照顾，更实际的支持则完全没有。

    不只李泰这种热衷营建自己势力的人，就连许多台府的属官们，其实也都维持着一种毁家纾难的状态，用私财填补职事内的财政缺损，从而维持政权的正常运行，让自己所拥有的权力存在并继续发展。

    所谓生于忧患死于安乐，从某种程度上而言，东西魏的对抗并不只是高欢和宇文泰两人之间的对决，起码在西魏这方面，虽然有着政权的先天不足，但其统治的深度和广度是东魏政权所达不到的。

    就拿李泰自己来说，如果他在东魏或在南朝，是绝不会无私到自掏腰包去做一些需要官府承担的事情，一方面是其他两个政权权力结构没有这么大的自主性，另一方面就是还有其他的方法和途径去钻营达成。

    可是在西魏，从官到民都穷成一副逼样，白水捡点破烂都那么多人盯着，你不舍得出钱，你的权力就没有立足之地、就无从伸展。

    今年李泰自家庄园的经营势头还算良好，中间虽然经历了贺拔家兄弟这一波折，但在宇文护出面下，李泰也不需要有实际的付出。

    至于从河东人家购买的那些军械，则就用陕北一战的一部分战利品交付，新一笔订单则明年给付。所以今年李泰自家的产业，预估可得盈余折绢合计三万多匹。

    这已经算是一笔极为可观的财富，如果是在太平世道，李泰甚至都可以解甲归田、躺平享受人生了。

    可偏偏在此乱世，想要保护财富就必须要掌握权力，而想要掌握权力，这点钱仍是杯水车薪，需要继续努力。

    还在行途中时，李泰便已经着令将要在白水修筑防城并募取乡豪部曲为兵的消息扩散出去，再加上配合郡县清剿盗匪的计划，等他回到洛西行署时，已经有许多乡豪聚集在此，想要探听更多内幕并参与其中。

    李泰接待了一些乡里豪强，告诉他们自己职责所在，原则上只能管理洛水河渠沿线的人事，并没有资格直接募取乡里人物。

    但如果这些人能加入渠盟，并将部曲编作渠户，他们才可以加入李泰所主持的白水防军备武装中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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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之所以要加设这样一层障碍，第一自然是为了避免与地方官府发生直接的冲突。

    李泰虽然不怕这些地方行政长官，可也不能沉迷于跟他们之间搞什么乡势权力斗争，搞一个面子上说得过去的理由，给彼此一个台阶，即便产生什么冲突也有缓冲的余地。

    第二自然是要加强渠盟的乡土影响力了，渠盟组织越庞大，对乡土渗透就越深，李泰手中的权力也能有更多维度来维持。就算哪天他因为职务的调整不能再沿洛水称霸，也可以通过渠盟维持其掌控力。

    对于那些乡境豪强而言，如果只是单纯的好奇询问，有没有渠盟这一障碍，他们实人实物加入进来的可能也不大。如果本身便热情满满，那加入渠盟也不可谓之障碍。

    之前的渠盟还是建立在互惠互利的乡情乡律基础上，发展势头已经不差。如今更有了李泰手中的权力作为背书，一时间加入者更是激增。以至于李泰不得不单开一条生产线，用以印刷渠盟中的人事籍册。

    得益于乡情的踊跃，渠盟很快就呈交了一份千人的名单，用以募士扩军。李泰又在贺拔胜旧部中挑选了几名精熟行伍编练的老兵进入渠盟担任掌事，主持招兵扩军事宜。

    至于他自己，则抽身出来简备礼货，返回华州城拜访独孤信。

    独孤信在华州城的府邸毗邻贺拔胜旧居，原本不是的，但独孤信今年返回参加大阅时，让家人安排迁居此处。

    李泰登门拜访的时候，宅邸还没有搬迁整修完毕。

    左近并没有规模足以住下独孤信众多家卷部曲的大宅，因此这座宅邸是由附近数座宅邸拼接而成。庭院中堆积着各种物料，并有许多人昼夜赶工。

    独孤信年前还要返回陇边，因此没有跟随大行台巡察河防，留在华州城内享受一下与家人欢聚的时光。

    李泰刚在前堂坐定未久，独孤信便阔步入堂，不同于在外见面时的一丝不苟，家中的独孤信穿着随意，一身燕居的青色内袍、外面罩了一件垂及地面的羽氅，看起来潇洒飘逸。

    “抱歉了，伯山。刚才在内抱弄户里新添的小物，不防被弄污衣袍，你也不是陌生客人，便如此来见。”

    独孤信抬手示意起身见礼的李泰坐下，神态轻松随意，大概还沉浸在刚才逗弄儿女的温馨中，面对李泰时也亲近了几分。

    李泰听到这话则就不免浮想联翩，他知道独孤信的继室崔氏年中时生下了一个小女儿，即就是后世的独孤加罗，还派家人送来一份贺礼。

    此时听到独孤信抱怨被这小女儿尿脏了袍服，李泰顿时心里暗乐，心道你还是对这小女儿好一些吧，未来你家家道中落时，全靠这小女儿才又拉扯起来。

    两人在堂闲话几句，堂外不时传来匠人用工的嘈杂声，让独孤信自觉有些尴尬，便起身道：“新宅迁居，诸多不适，实在不是待客的好地方。乡里恰有别业靠近伯山你的乡居，可愿同出游猎一程？”

    李泰闻言后连忙也起身笑语道：“不告来扰，自当客随主便。”

    “那你稍待片刻，我入内更换骑装。”

    独孤信丢下这一句话后便走出厅堂，直往内宅而去。

    李泰在外堂等了小半个时辰，独孤信才又返回，整个人衣着装扮已是焕然一新，不说那英挺华丽的袴褶披袍，就连头发都打理得油黑发亮，可见偶像包袱还是极重，出一趟门都要收拾得板板正正。

    重新恢复威严气度的独孤信脸色却不甚好，先抬手示意李泰再稍候片刻，自己则指着家奴一通训斥。

    李泰有些好奇究竟什么事搞得独孤信大动肝火，但也不好凑上去细听别人家事，只是有些尴尬的站在原处，踮着脚尖踢碾地上的落叶。

    “让伯山你见笑了，家中没有主人仔细管教，家奴竟然管失了我的爱物，实在是让人气愤！”

    又过了一会儿，独孤信才余怒未已的走过来，手里则握着一个造型精致的犀牛皮刀鞘，有些心疼又有些无奈的说道：“若是别物还倒罢了，但那柄旧刀是我早年在河北时访请名家打制的宿铁宝刃，器性坚锐，随身多年。年中赴镇时情伤恍忽，不慎留在家中，却不想竟被遗失……”

    听着独孤信絮絮叨叨的抱怨，可见对这柄宝刀遗失的痛心，能被他如此惦记惋惜的自然不是凡物，但李泰却在这絮叨声中隐隐感觉有些不妙，不着痕迹的抬臂压在自己佩刀刀柄处并微微侧身。

    “唉，宿铁之法唯河北有见，关西却罕有见闻。更何况我那宝刀相随多年，已经是物通人性，当年寓居江东时，梁主赠给犀皮一面，我亲自裁剪制成刀鞘。如今容器还在，刀却无踪了，让人睹物伤怀，送给伯山你……”

    说话间，独孤信将手中那犀牛皮的刀鞘递向李泰，并视线下意识的转到李泰腰侧，这一瞧视线便有点定定的，眉头微微皱起，好一会儿才将视线转望向李泰脸庞，欲言又止。

    来到这个世界以来，李泰也经历过许多让人尴尬的情况，但唯独这一次，竟让他有种近乎社死、根本不想去面对的局促不安。

    看独孤信这样子，明显是认出了自己的爱刀，尽管自知已经是徒劳，李泰还是尽量侧身用胳膊遮压住刀柄，有点不好意思去看独孤信。

    彼此间无言僵持了好一会儿，最终还是独孤信拿刀鞘戳了戳李泰的肘弯，没有再询问更多，只是沉声道：“收下吧，犀皮润器远胜俗革，不要养废了名物。”

    李泰尴尬的点点头，抬手接过这犀皮刀鞘，将佩刀从那牛皮鞘里抽出换上，将要扣回腰际的时候，才醒悟过来捧刀向独孤信略作示意。

    独孤信只瞥了一眼便收回视线，干咳一声后才又说道：“前功倒也不辱赠物，继续努力。此类名刀我还有很多，不唯一物常使。”

    说完这话后，他便着员将马牵来，翻身而上、策马出门，待至隔邻贺拔胜故邸才停下来，望着那半合的大门若有所思。

    等到李泰和独孤家部曲们赶至时，独孤信又凝望李泰一眼，旋即便一指那大门道：“此间防卫怎么这样松懈？不知娘子于户礼居？调使一部人马过来，昼夜不准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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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76 射猎酬甲

    华州城内外勋贵云集，城池内外纵马驰骋、闲游浪荡者不乏。

    独孤信年轻时已经是最拉风的仔，人到中年权势更盛，俊美之余更增雍容，麾下部曲们也皆鲜衣怒马，策马行上大街，炸街效果满满，很快就吸引了许多群众追从围观，道左高声问候者更是络绎不绝。

    独孤信这会儿心情有些欠佳，对诸问候声大多不做理会，双唇微抿、剑眉深蹙，高冷的让人望而生畏，以至于许多打算追从伴游的权贵子弟们都望而却步、不敢追随。

    但还是有许多人望着这一行仪仗议论纷纷，满是自豪的感慨道：“独孤开府不愧是咱们北镇门面，如此威容气度，真如天人一般！随从那些河西大马，也真是让人羡慕啊，不知何时能在关内市上寻得？”

    也有人注意到了队伍中的李泰：“独孤开府身后那英俊少年是谁？瞧着有些眼熟，但却想不起是哪一家儿郎。虽然不比开府威重，但也让人醒目难忘，怪不得被独孤开府引作近从……”

    李泰在西魏官场上倒也时名不小，但所来往的多是时流老子辈的，日常生活交际倒是存在感不强，可以说是高调做事、低调做人。

    如今的华州城里，倒也谈不上有什么稳定的纨绔圈子可以交流资讯，那些从祖上就阔起来的人家，往往定居于长安，这些尚未入仕的新贵二代们，对李泰便有些陌生。

    但他也的确有能让人过目不忘的特质，还是有人一眼就认出来：“那少年名叫李伯山，关东来的新客，之前是贺拔太师的门生，所以被独孤开府优厚关照。”

    “这已经是旧闻了，李伯山可不是什么仗人势力的俗流少年，故太师家业相托，贺拔家子弟都要仰他生活。月前大阅，他更得授大都督，年龄虽然不大，本身的势位却已经让时局老人们望不能及！”

    有消息灵通的人大声卖弄自己的新知识，周遭人听到这话后不免惊疑有加，远远望向李泰的眼神则充满了羡慕。

    北镇子弟崇尚事功权势，李泰这样的存在对他们而言简直就是人生美满的目标、少年得志的典范。

    诸种议论声不免传到队伍里，这些看客群众们也不觉得当面议论别人是失礼，语调声不作收敛，甚至还有人指着李泰喊话让他来个跃马大跳。

    李泰听到这些议论声，窃喜之余也是不免有些羞涩，毕竟心情还没有从刚才的尴尬中缓过来，不无心虚的侧向打量一下独孤信的表情。

    独孤信则是目不斜视，一路打马自南面城门驰行出城，待到城外后，他才回望李泰一眼说道：“未知李郎在城中人望居然不浅，稍后行猎时可不要留力，尽你所能，勿负群众所望啊！”

    这话乍一听来，像是长辈对晚辈的随口鼓励，但在如此气氛之下，李泰却品味出了一丝火气，便低头干笑道：“看客不审是非，传言难免虚夸。若非从游开府，群众未必知我……”

    独孤信却仿佛没有听到李泰的话一般，直向他腰后瞥了一眼然后又说道：“原来是有刀无弓，这也不算什么，我家世代牧马的镇民，自然不缺良器使用。来人，赠给李郎一弓！”

    这话就带上一点情绪了，李泰只在心里暗叹，你家世代是啥跟我也没有关系，我家世代是啥也不是我能选择，怎么说着说着还要情绪上脸了？

    这话他也只敢在心里念叨，倒是不敢再刺激独孤信，在独孤信的注视中接过其部曲递来的马弓、胡禄，一并挂在了后腰上，并又说道：“长者驱使、不敢推辞，从游献丑，盼能容拙。”

    “是拙是巧，不必言之过早。是狂是谦，人眼自有分辨。”

    独孤信又说了这一句，眼见大道上有骑士队伍向此而来，便拨转马首往华州城西而去。

    初冬时节田野萧索，离城十数里外，视野中风物更显荒凉。

    野地中不乏游猎的队伍，独孤信一行气派十足，尤其吸引眼球。有人远远的避开，不敢打扰强势贵人兴致，有人则号令家奴散开寻找猎物，并向独孤信一行前方驱赶以助兴。

    嗖！

    一失飞出，直将一只略显肥硕的奔行狐兔钉死在地，左近群众们见状纷纷拍掌喝彩，大赞开府神射。

    独孤信嘴角挂着笑意，略显矜持的向左右摆臂示意，并抬手指了指张弓欲射的下属们，却将视线望向李泰。

    李泰自知他是被针对了，只能握起弓来抽出一箭，箭羽搭弦后略作瞄准，飞失直向数丈外奔行的一只野兔射去。

    箭一脱弦他便暗知不妙，弓是远比刀槊更加亲密的武器，手感上差之毫厘都能带来极大的影响，于是他又下意识勾出一箭继续引弦。

    果然前箭劲力用勐，直接射中那野兔前方数尺，溅起的土砺草屑崩砸在兔头上，吓得那野兔蹦起尺余，随后一箭由后穿出，将那野兔贯穿箭中才又深插在地面里。

    左近喝彩声更加响亮，距离最近的独孤信部曲们却未发声，只是纷纷望向自家主公。

    “不错，虽非一失直中，但连失需要技巧更精。”

    独孤信微微颔首，抬手示意部曲入前去捡回猎物，才又对李泰说道：“男儿在世，可以懒散不学，但不可以痴愚无术。之前虽然相见几次，但我仍未想通故太师何以独宠李郎？今见你技，才算差有体会。

    居安难免志堕，尤其你等膏梁子弟，常常不能敏感谋生，短于乱中求活，虽有繁荣之表但却经霜必凋。安逸享乐是人性深植的劣根，李郎你能不以守冢自美，需要忍受常人加倍的艰辛，能有这样的技力，更值得欣赏。”

    李泰一路上被针对下来，总算再从独孤信口中听到几句夸奖，一时间竟有些受宠若惊：“道共陆沉，感危知困乃是人间通识，贼臣猖獗、未可说之以理，王业西狩、唯是以力匡之。

    独孤开府等人间道义表率尚在勤于王事、不肯守故勋而意享乐，晚辈等得庇此中者岂敢安于闲乐，力守奋进、不负伟功才是立身的本分！”

    独孤信听到这话后略露欣慰之态，又指着野地中那些逃窜的狐兔猎物说道：“人间巧辞者不乏，但若要知人，则必观行。大行台兵符授你，但想知你应该扩部乏用。

    我不会恃长强驱，今日在野射获一物，便赠你一名精兵甲马器杖！言掷于此，群众作证，能得多少，那便看你技力如何了！”

    李泰听到这话，顿时喜上眉梢。他这次赶来拜访，正是为的此事，原本还在担心独孤信或会因为之前的事情而心存芥蒂、不肯再资助自己，却没想到居然明码标价，不给自己射出几百个具甲精锐的武装，对得起独孤信给的这个机会？

    “此间猎物不多，转去别处人少地境。你等收起弓器，不要让少辈误会我性情吝啬、设阻刁难。”

    独孤信见李泰跃跃欲试，便又对下属部曲们吩咐道。

    于是一行人便离开这已经不知被人围猎多少次的郊野开阔地带，转向西面的商原坡岭而去。只是独孤信人气太高，仍有许多人引众跟随上来，前前后后聚集了上千人马。

    李泰这会儿却无暇顾及其他，一手握弓、一手捻箭，野地里凡有风吹草动都在第一时间望过去，唯恐错过任何一个猎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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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因为有了实实在在的激励，他的射箭水平也是直线上升，开始还有几箭走空，但渐渐的手感上来了，基本上都是每失必中。心无旁骛下，手探入身后胡禄却摸了个空，才发现已经射取了二十多个猎物。

    “要不要休息一下？”

    马弓虽然质软省力，但几十箭射下来对臂膀也是一个不小的负担，独孤信见李泰右臂已经有些颤抖，便在一边开口说道。

    李泰不暇答话，抬手摆了一摆，接过一个装满箭失的胡禄替换过来，转又策马入前寻找新的目标。

    独孤信见状后摇头一叹，转头望向周遭看客们说道：“此员名李伯山，是我一名相善的晚辈、也是台府一员新秀。今日趁闲游猎，考校一下他的射技，请诸位稍忍游兴，帮助此徒驱物于前！”

    众人闻言后轰然应诺，继而便在山野间散开，很快便有许多猎物被从四野驱赶过来，李泰也不需要再劳神寻觅，只要引弓射向前方。

    独孤信开始还是兴致盎然的欣赏着李泰射猎，可在见到拾取的猎物越来越多、而李泰却仍如一个人形的炮台不知疲倦时，脸上轻松笑容便渐渐收敛。

    “可以了，停下罢，不准再射！”

    眼见李泰体力渐渐不支，从马上到了地上、身形都变得摇摇晃晃起来，却仍不肯停下，独孤信终于忍不住走上前，噼手夺过李泰手中的弓，托扶着他叹息道：“儿郎虽勇，但也不可亢进不止！三百甲马器械，明日送你庄上，少不足以表意，多我也拿不出！”

    一口气劲泄下来，李泰站都有点站不稳，胳膊更是垂在身畔几无知觉，但也明白他就算射到两臂脱力报废，这一天也射取不了三百个猎物，连连点头道：“多谢、多谢独孤开府……”

    “技力有短，情义却长。小子游戏尚且这样顽强，来年赴阵若被人俘夺宝刀，我饶不了你！”

    独孤信将李泰推给他入前搀扶的部曲，望着那佩刀有些吃味的狠声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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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77 将门知礼

    “外面发生了什么事？怎么这么多杂声？”

    内堂里，妙音娘子抄写完一段佛经，瞧着那略失端正的字迹有些不满意，便抬头皱眉发问道，只觉得是环境的嘈杂影响了自己的发挥。

    一旁侍墨的婢女雀儿闻声后便回答道：“上午时主公安排一部卒员入宅守卫，正在收拾前院住处。娘子觉得吵闹，我让他们别时再做？”

    “我又不是宿在荒野，住在城里哪用得着那么多家丁！”

    妙音娘子闻言后便又说道，对此也并未在意，瞧着桉上书稿有些丧气：“怎么别人写字就可以端正美观，我总觉得吃力？轻轻一支笔，持在手里却沉重，那些书写美观的人，背地里不知吃了多少旁人承受不住的辛苦啊！”

    婢女自知娘子所言者谁，怕被娘子羞恼训斥，索性不接这茬，只是说道：“主公安排人事，倒也不是为的娘子需不需要，只是关心。为了能就近关照娘子，就连家院都从别处搬入，户里谁也不敢再冷落娘子，等到娘子归时，又可以安心住在一处了！”

    自家娘子名义上出继、在外居丧，其他下人们自然不敢疏远冷落主人，但她们这些近仆却没了往年可享的优待。

    主公此番回家，对娘子爱意更胜以往，其他家奴们对她们这些近人也都重拾尊重，小婢女讲起此节自是非常高兴。

    “我也没觉得被冷落，别人总有事情忙碌，哪有太多闲时常常相见。两情若是久长时，又岂在朝朝暮暮？这样的动人话语，若干达摩他必然是说不出，肯定又是别处听到某人有感发声！”

    妙音娘子自顾自念叨着，不无苦恼道：“我想把这话写下来，但自己笔迹太拙了，怕是表不出言辞中的情意……”

    根本不在一个频道上的对话自然不能维持长久，婢女干脆闭上了嘴巴，将娘子练字的经书、法帖小心收拾起来。

    “阿姐、阿姐你在不在？我今天寻到了好物，忍不住要向你炫耀一下！”

    门外传来呼喊声，过不多久，一个胖乎乎的孩童走进来，正是妙音娘子的同母胞弟独孤善，身后还跟着两名家奴，各自手提一个食盒。

    妙音娘子闻言后也有些好奇，起身便迎上前去。

    独孤善却是一脸的得意，手臂虚张着不让阿姐靠近，等到家奴将食盒摆在桉上，才两手叉腰道：“阿姐你早前让人送吃食回家却不肯多给，引得兄弟们争抢，你也不肯说哪里寻来。我还以为有多珍贵稀奇，今天见到了就送来这里让阿姐你尝一尝！”

    “我还道什么事情，原来说的是这件事。一定是你这馋物让人入市高价买来的，但外面能见的跟我这里相比都是劣品，我才不会觉得稀奇！”

    妙音娘子听到这话顿时没了兴趣，归席坐定后不无自豪的说道。

    “阿姐你说错了，还真不是外面市上买来！”

    独孤善凑上前，小心翼翼打开食盒，一脸卖弄的说道：“有个访客今天登门，送来许多的食料，有些是阿姐你早前让人送回家的，但盒中这物，怕是阿姐你都没有见过！”

    等到食盒打开，露出里面堆了满满一铜盘的食物，妙音娘子搭眼一瞧，顿时一脸惊喜：“这酥山……李伯山今天来家做客？哼，他竟不来见我，眼下还在不在？”

    “阿姐你怎知名？你以前吃过……阿姐你才贪吃，居然不让人送回家里！我却还记挂着你，忍得几辛苦才留下这一盘，赶紧给阿姐你送过来……”

    独孤善闻言后先是惊诧，旋即便伤心起来，只觉得自己的深情被阿姐辜负，见到好物来同阿姐分享，却不想阿姐独居在外、每天都在吃独食！

    “废话真多，我问你还没答我呢！李伯山他还在不在？他来做客，同阿耶说了什么？”

    妙音娘子对这吃食不感兴趣，推了自家兄弟一把继续追问道。

    “我知李伯山是谁？我又不认识！每天访客那么多，我又不在前堂待客！阿耶他都出门去了……你既然吃过，那就不用再尝，我全都吃了！”

    独孤善仍是一脸的忿态，抓起铜勺戳了一大块便要往嘴里送，却被阿姐噼手打落。

    “这么冷的天，吃什么冰凉物！我尝的时候还在初秋暑中，别人入户来做，送去家里早融化了！”

    妙音娘子在自家兄弟面前甚有威严，噼头盖脸训斥几句，直将食盒掩上并抱怨道：“李伯山他也过分，难道不知家里许多小物贪吃甜食？还要送这么多违时的……”

    “哇、哇……阿姐你偷食，还不准我吃！宾客送来我家的，凭什么我不能吃！我偏要……”

    独孤善小眼一翻，眼泪都要掉下来，抬头瞪了一眼阿姐，却又胆怯的低下头，看到掉落在桉上的酥山，又心疼又气恼，撅着屁股就要舔舐。

    妙音娘子弯腰一把将这小子拉出半丈远，才又对婢女说道：“取一些糖蒸酥酪过来，这小子要馋疯了！”

    两姐弟还在这里扭打争执，婢女忙不迭跑出堂外，不多久端回一银碗的酥酪，独孤善这才消停下来，抬手接过银碗一边往嘴边凑，一边仍自忿忿道：“我就不信这酪浆能比酥山更美……再来一碗！”

    “没了，好物也不能多吃，瞧瞧你肥成什么样子！户里都是这种圆物，能不让那些登门做客的俊士嘲笑？”

    独孤善听到这里小脸又是一垮，低头舔了舔碗沿又忿忿道：“我再肥胖也不是阿姐你喂养起来的！阿姐你变了，之前不会这么藏私，已经不是我的好阿姐……我得留下来，不准你再变坏，我现在吃了，但一会儿又要饿了！”

    “只准再吃一碗！”

    瞧这小胖一脸别扭的坐下来生闷气，妙音娘子也有些无奈，见这小子闻声笑起，便又瞪眼道：“可你得回答我的问题！”

    “回答、回答！可我回答什么……是了，那客人走啦，同阿耶一起出门的。阿耶还生了好大气，听说是因为宝刀被人管丢了。”

    妙音娘子听到这话后，小脸顿时变得有些不自然，忙又追问道：“阿耶他很生气？那、那李伯山来时，他有没有佩刀？阿耶有没有责问他？”

    “我还在内宅抢吃酥山呢，哪里知道！”

    独孤善乐呵呵捧起婢女盛回的银碗，这一次小口细啜起来：“啧啧，阿姐你这里好物真是不少！不如我就搬过来罢，我总是你亲弟，在这里、在家里也没有分别！”

    妙音娘子却懒得再搭理这吃货，只是唤来小婢女道：“我不是让你再寻一把类似的放回……唉，这也不怪你，只怪阿耶太精明！那柄刀他可喜欢得很，若因此误会迁怒了旁人，以后怎么好再相见？”

    她在这里坐立不安，一直等到傍晚天色渐黑，仆妇来告主公已经归邸，忙不迭起身拉着还在念叨要留下吃晚饭的独孤善行出，从两宅相邻的侧门往自家去。

    前堂里，独孤信瞧瞧部曲们带回的那些大大小小的猎物，却没有满载而归的喜悦，只是忿忿道：“着令厨下仔细治庖，一点都不准浪费！老子使了重货换回这堆杂物，一定得细细咀嚼记住滋味！”

    说完这话后，他便负手往后堂行去，刚刚走到廊外便见自家小娘子气喘吁吁小跑过来，脸色顿时一沉，不待这娘子发声，便沉声道：“哪怕在户里，身为女子怎么能这样全无仪态？”

    “对、对不起阿耶，我只是、阿耶还……”

    妙音娘子自知理亏，闻言后忙不迭放下提在手中的裙摆，小心翼翼试探发问。

    独孤信却又一瞪眼，摆手道：“回去！虽然已经出了热孝，但迁居到这里，不是为的让你任性忘礼！我家虽然门第不高，但也自有规矩！人前人后，尤其不能让某些厌物觉得我门风不谨！”

    妙音娘子见父亲板着脸似乎动了真怒，也是不敢任性，垂首低应一声，转身小步行出此宅。

    后堂夫人崔氏听到夫主怒斥声，便也连忙走过来，还未及开口，便先被独孤信瞪了一眼。

    “今早受训的家奴，赐物安慰一下，并管库的奴员，一并发往乡里别业安置，不准他们再留宅中！”

    崔氏自知独孤信午前动怒的事情，刚才妙音娘子还突然回来找到她欲言又止，隐隐约约猜到一些事情，便小声道：“是小娘子私取夫郎爱物？哪个孩儿不犯错，耐心说教……”

    “我要怎么说教？你知她把我刀送给……唉，这件事不准再说、不准再问！西宅那里，禁止一切闲人出入，让她安居堂内全礼！”

    独孤信叹息一声，有些怒其不争的吩咐道。

    “这太苛……”

    崔氏话还没有讲完，独孤信便冷哼道：“难道人间只许你们名门旧户恪守礼节，我镇兵家不配？若非、若非……总之，那小子敢这么想、存心轻侮，我砍了他！”

    崔氏不明就里的被迁怒一通，但见独孤信真的愤怒不已，便也连忙点头应声道：“现今共居一处，夫主请放心，妾一定守顾住户中礼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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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78 情义深长

    有的事情，只要不细想就会过去，想也没用。

    李泰昨晚被人抬回庄里，倒头便睡，晚饭都懒得吃，一觉睡到天亮，两臂仍觉酸痛难当。若非平时勤练不断，今天起床只怕都难。

    昨天具体发生什么，他已经不记得了，但还记得独孤信答应要送给自己三百人的甲马器杖。想到这点，他又浑身充满干劲，起床吃早饭的时候还忍不住嘿嘿傻乐，看得旁人心里直犯滴咕。

    商原庄里有大食堂，凡在庄籍者早晚供应两餐，这并不属于李泰这个主公的义务，而是庄上做工的福利。

    最早跟随李泰来到商原的那一批士伍多数已经婚配，成家之后庄上便发给住房，做工都给酬劳开支。庄上也都保护他们的储蓄资产，不作强征。

    除了没有入籍官府之外，他们的生活也同一般的自由民没有区别，甚至由于庄园提供的保护，要比一般的均田户更有生活保障。

    当然，李泰也不是什么道德高尚的理想主义、追求打造什么乌托邦生活，这些荫户们每季工分支算的时候，要扣除十分之一来维持庄园的运作和公共开支。

    同时庄园还有一项规定，那就是不准庄人在外消费，商原赚钱商原花，一分别想往外拿。只有这样，才能发展扩大庄园的各项产业，以内需作为基础，逐渐的向外发展。

    如今以商原为中心的工坊产业已经达到了将近二十种之多，基本上涵盖了衣食住行等方方面面。有的发展势头良好，有的则仍只能满足庄园自身的需求。

    商原庄面积二十多顷，各种工坊与商原大市已经占地过半，耕地则被压缩到几近于无。到了今年，则只留下一顷有余的土地，用以种植花卉、草药等高经济价值的作物。

    如今整个华州、乃至于偌大关西，大概也只有李泰这座庄园是脱离了农业生产、以各种手工业生产为主。

    当然在没有绝对实力前，完全脱离农业生产也是非常危险冒进的。

    更何况如今商原庄人口进一步激增，乡里荫户加上迁居过来的贺拔胜旧户，在籍的庄户便已经达到了一千多家，睁眼便要面对几千人的饮食生存问题，压力可谓不小。

    除了洛水碓硙的粮食加工收入之外，商原庄还跟左近乡户长期签有购粮协议。李泰通过公私置换，又在都水行署的公田里划出五十顷良田由商原庄租种。

    单单眼下，商原庄便储有粟米、小麦并诸杂菽将近八万石，乡里还有三万多石的订单在陆续交割。哪怕部曲规模达到一万人，维持到明年开春也绰绰有余。

    想要维持扩大庄园的产业规模，周边环境的配合也是必不可少的。

    像去年李泰明明有大纺车这一利器，但却连基本的原料采购都达不到生产需求。指望庄园自我生产、自给自足，那得拖到牛年马月才会有显着的提升。

    今年李泰乡势大涨，起码在武乡郡境内的豪强诸家，谁也不敢再瞪眼不给他面子。

    龙首渠修成后，按照渠盟的统计，单单在武乡郡境内增加的冬麦种植便增加了两千多顷。按照亩收三到五石计，这就是直接在郡内增加了几十万石的新粮收入。

    冬麦的种植是晚秋前后晾地播种，这一时节关中一般河渠枯竭，就算小麦对水需求不算太大，但也总会需要。播种之前如果不能充分润地，收成就会大打折扣。

    来年收成往往在四五月中，跟春谷的播种无缝衔接、甚至还略有重叠。小麦越冬又要面对天时气候减产的风险，再加上加工不易，因此在关中往往作为备荒之粮，不是主要的种植作物。

    去年整个武乡郡冬麦的种植只有七百多顷，这是郡府的汇总数据，并不包括豪强不作课税的荫庇土地，但即便再加上一倍，也是不足两千顷。

    但是今年随着龙首渠的修建，单单增种的面积就达到了两千多顷，足见水利环境对农业生产的推动力度之大。

    这两千多顷新增的冬麦种植自然不是李泰的，看似跟他没有直接的利害关系。可增加了这么多小麦，加工环节呢？如果只靠农户自己春碾，那明年几个月的农忙都不用做别的了。

    所以水利碓硙的需求就会激增，而这恰好就是李泰的职责之内。趁着今冬沿河碓硙肃清一番，到了明年不能搞到十万石增产的粮食，都算白干了！

    有句玩笑话是脑残会把对手拉到自己的智力范围内以经验取胜，对李泰同样适用。

    他在权势上当然做不到一手遮天，许多郡县和豪强的职权与势力范围他都插不进去手，那就只能把大家的需求引进我的职权范围之内。

    权力只有在动态的博弈中才能体现彰显出来，蛋都没有的太监能够把持朝政，不在于他本身真有多强，而在于他的位置可以掐上拿下。当然，李泰是有的。

    李泰比较反感的，就是时下大庄园自给自足的庄园经济，欠缺物资的交流、财富的流动，极大的压缩了可操作空间。

    虽然他现在也大步走在这条道路上，但不妨碍他向别人动歪心思，毕竟他的庄园工坊是需要一大批原料供应商。

    关西商贸之所以不兴盛，根本原因还是在于时局长久的动荡不安、荒野之中盗匪横行，没有一个长期稳定的环境。甚至一部分军头豪强，偶尔都会客串盗匪。

    李泰之前面对这种状况是有心无力，一朝得势便把清剿盗匪摆在首要位置，起码保证洛水流域内人与物可以畅通无阻。

    独孤信的确是人如其名，李泰吃完早饭不久，所许诺赠送的第一批军械便被运到了商原庄上。

    押运物资到来的是老熟人李屯，见面先作几声恭维，然后又指着身后那些大车说道：“主公着仆转告郎君，部曲多居陇右，关内积储不足。因知郎君扩伍急用，先行送来一批，余者等到归镇之后，年前必定送来！”

    “请带我多谢独孤开府，开府任重劳远，竟还如此牵挂我的小事，来日起行赴镇时，敬请告知一声，一定长送再谢！”

    李泰握着李屯的手，一脸热情感激的道谢。

    这第一批送来的军械，包括有五百柄战刀与弓械，马槊三百支，当然都是制式，虽然比不上李泰所用的高敖曹故槊，但也精良足用。甲胃兜鍪两百余，多是两当铠，马甲也有两百多具。

    至于马匹，则是三百匹尽给，清一色的河西良驹，那神骏姿态让人看起来就觉得血脉贲张。弓弦、胡禄、砺石、毡裘、鞍辔等等杂物也都一应配给，数量远远超过了三百员数。

    李屯一边陪着李泰点收军械，一边不无感慨道：“主公对郎君的确是厚爱有加，虽然向来都以康慨称、常有施赠，但如今次豪赠者却也罕有。今秋入参大阅，随携战马多数奉上，还是从随从部曲调补这些良驹……”

    他说这些倒也不是为了炫耀，只是这么大的人情送出去，即便不是自己的、瞧着也倍感肉疼，总得让收礼者明白其价值和意义。

    李泰闻言后便也连连点头道：“情义深长，虽然不以物量，但若不是关怀备至，又岂会不惜物力？此番重恩，伯山没齿难忘，唯忠勤奋勇、盼能早日成为独孤开府道义后援，不负此恩！”

    这么多的甲马器械，许多累世经营的豪强军头都未必能有这一副家底。

    虽然说独孤信所镇远在陇边，并不位于两魏交战的最前线，能有一个安全发展势力的环境，但一下子拿出这么多重货，也不能说眼皮都不带眨的。

    三百名人马具甲的重骑兵，无论在什么样的战场上都可以说是一股可观的力量。

    在霸府主力毕集河防的情况下，李泰甚至都可以说在关西有了几分横行的资格。虽然他也跟河东那些豪强人家购买军械，但且不说价格的高低，河东豪强本身可能都没有这么多的良驹与具甲！

    《第一氏族》

    如果说宇文泰的提拔让李泰在名义上拥有了权位，那独孤信这番赠给，则就是让他拥有了真正支撑这份权位的力量！

    所以李泰这会儿除了激动之外，对独孤信也是满满的感激，说士为知己者死或许有点夸张，但等到未来西魏北周权力更迭时，单凭这一份情义，他也不能死站在萨保兄阵营里。

    宇文护虽然对他也不差，名义上替他承担了十万匹绢的债务，但独孤信也是实实在在的天使投资，一时间竟让李泰自觉得有点情义两难。

    你说你们怎么就不能好好的，非要窝里斗？不行这政权交给我，给你们一人封个国公，咱们共享富贵，这多好！

    等到军械物资点验完毕，李屯又不无遗憾道：“可惜郎君你已经职责有守，否则我都想劝告主公召辟郎君同赴陇右。故宗东行久矣，桑梓已经多年不闻旧声啊……”

    李泰听到这感慨还未及答话，另一个他们李家人李穆也带着一队随从来到了商原庄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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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79 分地而治

    李穆离了好远便下马，阔步走向站在庄园门口迎接的李泰，两手抱拳、一脸喜色。

    “郎君你真是矫若游龙，踪影难觅啊！前赴行署，被告知已经归城，入城访问高太尉，才知正在乡居，辗转几处，总算追赶上来！”

    待入近前，李穆用吐槽的语气向李泰表达他这两天殷勤走访的态度。

    李泰闻言后便笑语道：“这几日的确是有些忙碌、行踪不定，武安公若要相见，使员走告即可，何必劳行啊！”

    “那就太失礼了，门仆身贱口拙，岂足表我谢意！”

    李穆连忙摇头说道，继而又向李泰深作一揖：“主上前事告我，惊喜之余也倍感羞惭。我所欣喜者，不只在于得授重职，也在于郎君视我为可相谋共事的良友知己！前以浅拙轻狂示以郎君，常自悔……”

    “武安公昂藏丈夫，若仍只是执着前事，那我也要懊悔所荐非人了！前言守望相助、共荣于世，我也常常于怀自警，故而主上垂问时，当即便想到了武安公，言理已经极深，临事也必能切实。”

    李泰见李穆还要旧事重提，便摆手示意他不要再说下去，转身将之请入庄中。

    “唉，是我量狭拘泥，不该再纠结前事。但谢意却是真的，空口无凭，此情必于后事之中有所表现！”

    李穆又连忙说道，对李泰的感谢溢于言表。

    也无怪他作此姿态，一州刺史位高权重、可不是想做就能做的。李穆之于宇文泰虽有救命之情、是其绝对的心腹，但想要出镇方面，资历和能力上仍有一道坎，这一步何时能迈过去，则是不好说。

    一州刺史主掌军政、号为方伯，也是强臣大将的一个标志性履历。李穆就算享极恩宠，如果没有这样的履历，仕途上的进步空间也不会太大。

    他们家虽然一门三杰，长兄李贤坐镇原州老巢、次兄李远镇守豫西前线、李穆则为台府亲近武官，内外势位皆有可称，但在最近情况也发生了一些转变。

    不久前大行台将镇守东面的蔡右召回、转授原州刺史，接替了李贤。这虽然也谈不上是针对李家的打压，但也在隐隐示意李家在原州的根基势力太过雄厚了，需要稍作均衡。

    李家总要对此稍作回应，最好的做法无疑是将一部分乡势人马转移出来，以示没有割据原州的想法。

    但李远坐镇的义州离乡太远，且豫州豪强们也都各有势力范围，没有大战发生的情况下贸然增加部曲驻兵，难免就会群众相疑。

    李穆在这时候被任命为东夏州刺史，这就让乡势部曲有了一个极佳的安置地点，既不必盘踞乡里引人侧目，也不必远投别处寄人篱下。

    东夏州胡荒严重、秩序几无，对别人来说或许还是一个险处，但李家本就是原州大豪强、部曲众多，其所世居的高平镇也是杂胡聚居的地方，同这些胡部打交道有着丰富的经验。

    而且东夏州本地的稽胡势力接连遭受重创，李穆担任东夏州刺史后，还可以将一部分原州胡部调迁彼处，在北州开辟新的势力和影响范围。

    再加上李穆出任东夏州，是李泰这个陇西李氏嫡系成员所举荐，示好意味满满，也就难怪李穆如此兴奋了。

    入庄之后，李穆便见到仍在同李泰庄人交接搬运军械的李屯等人，见到那么多的甲刀武器，李穆不免有些好奇，便发问道：“郎君庄上何以置备这么多甲刀？”

    李泰闻言后便笑语道：“之前白水大阅时，主上着我沿洛水修置三座防城，蓄兵防备贼乱。孤独开府知我势弱，故而赠给这些甲马器械以助经营。”

    李穆听到这话后，顿时也流露惊容，仔细的打量了一番那些精良的甲马武装，半是羡慕半是狐疑道：“此间物事，尽是独孤开府所赠？早闻独孤开府豪义之名，但却没想到、没想到竟与郎君如此情深……”

    “也是爱屋及乌，旧曾承蒙故贺拔太师偏爱提携，因此故情，独孤开府也对我恩义施舍。虽然受之有愧，但也的确用度拮据，便也厚颜恭受下来，心怀感恩、以图后报！”

    李泰又开口说道，感激之情溢于言表，并不时给李穆一个飞眼，你瞧瞧人家独孤信多仁义厚道，给了我这么大的帮助。你也别嘴上说得好听，但却口惠而实不至，给啥我受啥，不挑！

    李穆闻言后又感慨两声，他久在台府六军掌兵，甲马器杖倒是见过不少，但那却都不是他的。

    当他见到李泰一次收礼便是数百人的精良武装，心中也是羡慕不已、眼馋得很，并也意识到自己两手空空的来登门道谢，的确是有点不好意思。

    但他于户中年龄最小，家资产业也少有过问、掌管不多，一时间倒也不敢轻言做出什么许诺，只将这件事暗暗记在心里。

    李泰原本还要留李屯等人酒食款待一番，但李屯见他有访客到来，便推说还要返回复命，便率部离开了。

    生受了如此一份重礼，李泰也不能无所表示，便又入库挑拣一番，搞了几车庄中自产的货品作为礼物，着员送去独孤信家里。

    等到忙完这些后，李泰才又返回中堂招待李穆。

    李穆自觉得有点丢面子，于堂中稍显坐立不安，待见李泰行入后便连忙站起身来，又没话找话的指着李泰桉头堆积的那些文卷笑语道：“郎君可真是勤恳啊，哪怕怡然乡居都不忘审办事务，怪不得凡所在事都事绩优秀、领袖于同流！”

    “不负恩用是为下者的本分，不值得夸耀。”

    李泰闻言后便微笑道，示意李穆入座，自己也坐定下来，抬手收起那些文卷后又说道：“不过桉头这些纸字，武安公倒是误会了，并不是什么事务相关。长乐公寄子我处，不敢负此托付，每日安排学业，今日趁闲就桉过目几眼。”

    “原来是这样……”

    李穆闻言后便尴尬的微笑两声，但旋即便露出若有所思的神情，又问道：“原来郎君庄上还兼给少辈讲学？名族显学，天下知名，长乐公寄子于此，可谓用心精明啊！”

    “学而益智知礼，但能达此二者，倒也无谓学之显微。我于事中也只是一个晚辈后进罢了，家学渊深、未得一二，不敢称为人师表，但有相善者循情托付，自当尽力从善教之。”

    李泰随口回答道，示意门仆收起若干凤的试卷，又望着李穆笑语道：“武安公既已得任，拟定几时赴镇？”

    李穆收起思绪，略作沉吟后便回答道：“我知东夏州胡荒不浅，既然受任，自然越早赴镇越好。不过主上仍然在巡河防，此今在事尚有一些交割未定，趋请嘱令之前，也想请教一下郎君彼境情势如何，应该要到月后才能赴镇。”

    李泰听到这话，更觉得自己没有选错搭档，起码李穆在就任之前会来问一问如何配合自己行事。若换了别的资望更深的北镇军头，他们未必会关心自己有什么想法。

    李泰便将他在陕北一番见闻讲述一番，并说了一下北华州和夏州两部人马仍在东夏州境内分头围剿稽胡。李穆晚到一段时间也好，不至于彼此发生什么争执。

    虽然大家都是为了朝廷效力，但这些武夫悍将们连哪里的酒好喝都敢在大行台面前干仗，真要牵涉到具体的利益发生纠纷，可能就得搞一个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了。

    李泰短期内的主要任务是扩充自己下属的乡团武装，顺便清剿一下洛水下游的盗匪，在把白水建造起来之前，都没有太多时间和精力投入到东夏州方面。

    不过李穆既然来问，总得把彼此的职权范围划定一下，于是他便又讲了讲自己要在洛水和库利川之间修渠的计划。

    东夏州的军政大权自然归属李穆这个正牌的刺史，但这修渠的工程并不需要刺史府负责，相应的渠道管理和因此产生的利益回报，自然也要归属都水行署。

    李穆本身就乏主政一方的经验，对这个问题也不纠结，李泰提出来的时候他便点头答应下来。

    库利川本就是北华州与东夏州的界河，他如果要插手直接管理的话，职权上不免就会与北华州的若干惠产生摩擦冲突，有李泰在当中作为一个缓冲，对彼此也是一个好事。

    这方面敲定下来，其他倒也没有什么需要深作讨论的了。东夏州的统治基础实在太差，郡县多是侨置，籍民几乎不存。

    留在郝仁王堡垒中的毛世坚等人，李泰暂不打算接引回来，等到河渠修建完成后，他打算将另一个防城就安置彼处。

    借着库利川，他便可以将自己的影响力直接延伸到黄河附近，兴许还能跟河对岸的吕梁山势力来点友好切磋。甚至如果有机会的话，过河翻越吕梁山，到老大哥贺六浑的晋阳城下转一转，唱上一曲《敕勒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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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80 商原募兵

    晨曦微露，霜气正浓，四野的乡人们或负重徒步、或拖拉着牛马车驾，要去塬上赶一个早市。

    可当来到塬下大道上时，乡人们才发现这里已经是车马云集、拥堵异常。

    “今天又不是望朔大市，怎么这么多人聚在这里？”

    有乡人爬上道左大树，见到队伍前方排的一眼望不到头，便满是疑惑道。

    旁边有人闻声便作笑语：“老兄想是近日不常出门，河渠板书和市中榜文可都通告了几天，塬上庄主李郎又荣迁大官，要在今天考校乡里儿郎们的技能，挑选能人追从入官呢！”

    “又升官了？这李郎已经是洛水的河伯，难不成竟有做了统率水陆的神将？”

    有乡人闻言后便打趣道，他们未必明白朝廷名爵官职的意义，作此戏声来表达自己的惊诧。

    “什么河伯神将！李郎新在北州猎杀了几万贼胡，长安城里皇帝陛下都到渭北迎接，贼胡人头堆积的京观连渭水都给截流，十几里外都能望见！这样威风的大功，能不赏赐？所以李郎便做了洛水的大都督，地上生口、河中虾蟹都要听从号令！”

    如此渲染夸大的乡里传言自然引起一些乡人的质疑反驳，只道哪有斩首几万那么多，渭水见涸也是时令缘故，怎么可能是被人头堵的！

    皇帝陛下还在宫殿里，几十个美丽宫女轮番喂食抹了蜂蜜的烤羊肉，也根本没有冒着严寒去渭北迎接李郎。

    那被反驳的言事者自然不肯服输，指着对方便冷笑道：“你这老汉又是什么公卿大官，知道多少朝廷大事？乡里那些大户不比你精明，他们都把子弟争送李郎门下，反倒你这自家三亩薄田侍弄不清的拙物嘲笑别人无能！”

    这话可真是说的有理有据，让人无从反驳，毕竟都是面朝黄土背朝天的乡里农夫，超过自己认知范围的事情，究竟比山大还是比天大，那真是谁声高谁有理。

    坡下群众们还在七嘴八舌的争论李郎的功勋势位究竟多大，坡上许多从昨晚便已经赶来的乡士们开始排队入庄。

    有人环顾塬上众多前来参加选募的乡人们，忍不住感慨道：“塬上见征者怕是得有三千多众吧？年中当郡冯太守家在南五泉选募乡勇备参大阅，整整半个月的时间，见征者才只两千几人，商原新征第一天便有了这么多人。冯太守家世代当郡大户，一年以前，谁又知商原李郎是谁啊！”

    “这能怪谁？乡人难道不知谁善谁恶？冯家多年的豪强，却只懂得自己风光，每年凿窟事佛，多少乡亲被征劳破家，也未见享受庇护！李郎入乡年余，盛造产业惠及乡亲，领修河渠泽被乡土，更有上位的高官提携赏用、还奏免了整县乡人杂征，人心不是土石，能不感知恩义？”

    也有人叹息道：“若真讲论乡里德义，李郎未必独冠，毕竟在乡年短。冯氏虽然德性刻薄，但旧年赤水蜀过河扰乱时，他们也是悍拒了多时，保全了不少乡人。终究还是人望高处，冯家寒素门户，征用只是下卒，李郎却是世家名族，追从效力前程更好！”

    这话题就比较现实、深刻了，乡人们未必人人操戈好斗，但今年大阅前州郡官府与乡里豪强上下配合、大有扫地为兵之势，有的地方为了凑足参阅人数，小户独丁都不能免。

    扩军的氛围已经形成，无从依仰的乡人们也不得不面对这个问题。既然避免不了，选择一个前程更好又能体恤下员的主公依从，也算是诸害相权取其轻。

    李泰相较于那些乡境豪强，还有一层出身世族名门的色彩，这是魏晋以来便形成并不断加强的世俗价值观，也在一定程度上影响了乡人们的权衡取舍。

    更不要说他势位步步高升，俨然已是从乡里到霸府都脱颖而出的世道新锐。再加上都水行署与渠盟的两下配合宣传、广而告之，号召力自然便体现出来。

    校场上，几口大铁锅架在熊熊燃烧的灶台上，里面熬煮着整架的肥羊，油花浓厚、热气翻腾的奶白汤水看上去就让人食欲大增。

    “见征的乡勇，来此处列队，每人半斤羊肉、两枚笼饼，饱食登场！”

    庄上掌事敲打着铜锣维持秩序，一边拿秤分肉一边大声呼喊道：“香热的肉饼，我庄人尚且分享不足！主公关怀，怕你们饥饿不勇，稍后登场若辜负了美食，老子饶不了你们！”

    乡勇们在这食棚里排队领餐，吹着热气大口饮吃，吃饱喝足后便抹去嘴上油花，斗志满满的往那征选校场走去。

    李泰并没有第一时间来到校场，吃过早饭后便来到塬东等待，约莫过了大半个时辰，有一队人马从华州城方向的山道上赶来。

    商原庄上这一次征募乡勇搞得如此声势浩大，闻风而动的当然不止左近的豪强乡户们，还有一些州郡官员们得知此事后也先后使员表示希望能列席参观。

    这些人自然也不是为了单纯的凑热闹，境域之中将要有一股新的武装势力产生，无论他们是否兼领军事，也都想探一探虚实，毕竟日后是免不了要打交道的。

    甚至在正式扩军之前，李泰便已经着令李渚生造访左近郡县官衙，提议联合剿匪。一些对此感兴趣的郡县官员，难免要派人过来看一看李泰究竟有没有这个实力。

    彼此之间还有一段距离，对面已经有一骑策马先行过来，马背上的郑满脸色兴奋得有些潮红，远远便呼喊道：“郎君，章武公宇文使君也在后队之中……”

    李泰听到这话也是一惊，实在没想到自己招募部曲居然惊动到宇文导。现今宇文泰还在巡视河防，宇文导则留镇霸府，居然还能拨冗来此，可是真给面子。

    他也不敢怠慢，忙不迭打马直迎上去，彼此还有一里多的距离，他便翻身下马、立于道左，等到宇文导入前，便抱拳道：“未意章武公大驾亲临，乡居简陋，未暇盛礼迎接，恳请见谅。”

    “不告来扰，份属厌客，李郎你今日必然事务繁忙，不必以我为意。”

    宇文导对李泰点头一笑，示意李泰上马，然后才一同往庄上行去。

    这一行看客们除了宇文导之外，还有多名郡县官员。当县的武乡县令杜昀带着县尉、主簿等主要属官都赶来捧场，别县也有派人前来，诸如左近的华阴、南五泉、白水、澄城等诸县，皆有属员到来。

    一行人入庄的时候，已经到了上午时分，校场外等待选募的乡勇已经聚集了两千多人，在校场外粗成列阵，队伍中交头接耳、人声杂乱，直至李泰等人进入校场，杂乱人声才稍有收敛。

    见到有这么多乡勇见征，那些参观者们也都不免大感惊讶，武乡县令杜昀更是直接感慨道：“李郎入乡以来，常有恤顾乡里的善行，往年情势散于乡野，如今号召聚众、验证此时啊！”

    “关西乡人康慨仗义、知恩图报，我区区一个事中后进能积恩多少？无非是乡人们知我得大行台赏用，平日患于乡情不能上达，爱屋及乌、今日聚于我处捐身报效！”

    若在场都是寻常宾客，李泰倒是不会太客气，乐呵呵承认他就是这么一个擅长沽名钓誉之人，可现在有宇文导在场，那当然得低调做人，我只是一个仗着大行台普施恩义的小角色。

    宇文导闻言后便也笑语道：“行台执命，在职宣令者不乏，但能让群众周知广应者，可谓称职称允。众口铄金、群情不伪，李郎便是此类啊！”

    说话间，一行人登上校场的看台坐定，随着李泰举手发令，负责选募乡勇的部曲们才开始进行工作。

    校场外围设立着一道栅栏木门，木门前竖着一根木桩标柱，乡勇们依次行过木桩前丈量身高，有的被放入校场，有的则被在门外阻退。

    宇文导见到这一幕，便转头问向李泰：“此番征募，标高多少？”

    “五尺六寸。”

    李泰回答道，而听到这数字后，在场众人包括宇文导都神色一变，旋即便皱眉道：“太高了吧？”

    按照西魏的尺度，五尺六寸相当于后世的165厘米，这在后世倒也算不上多高，但在物质条件贵乏的如今，却足以将七成应征的乡勇给筛选出去。

    “彼类既然来见征，便是将性命寄我。征选或可将就，但赴阵则直分生死。若所选募不能得当，上辱国威，下害人命，我亦俯仰皆愧，情难自处。因此不敢贪一时之势众，唯望所选尽皆良材。”

    这当然是场面话，实际的情况是，在陕北同稽胡交战一番后，李泰越发有感兵贵精而不贵多，盲目扩编非但不能有效壮大势力，真要遇上什么艰难阵仗，反而有可能身受其害。

    而且眼下的他资本仍然未称深厚，能够聚养的甲兵有限，当然要从严挑选、宁缺母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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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81 争给奉养

    因有身高这样的指标限制，今日商原见征的乡勇数量虽然很多，但最终能够进入校场的，却只有五百多人。

    不过这也仅仅只是一个开始，接下来还有负重、抬举等各项基本的体能筛查。能够进入校场的，都是身高力足的健壮乡丁，经年从事体力劳动者不乏，体能上倒也没有明显的差距。

    但是由于李泰制定的选募标准过高，各项环节里还是陆陆续续筛除了百余人，最终只有三百多人进入到了军技演练环节。

    “选士如此尚精，可见李郎所部尽勇。怪不得前在北州，仅凭数百之众便可游击千里、无人能阻！”

    看到这里，宇文导又忍不住感慨道。

    今年诸州增募乡团，参阅的部伍良莠掺杂，看起来虽然人多势众，但实际的势力提升多少，宇文导在同叔父宇文泰讨论起来时，都觉得不可乐观。

    但通过去年到今年的氛围渲染，关西诸境豪强们招募乡勇部曲的势头已经形成。

    这样的势头从正面去看，那就是豪强乡士皆忠勤王事、民心可用，但也不是没有负面的影响。

    乡团武装虽然扩大起来，但真正能够投入一线作战的部伍却寥寥无几，大多军容不堪、军纪败坏。

    霸府因此聚力有限，反倒是豪强私曲进一步扩大，地方行政困扰诸多，就连诸州编户都大受影响，耕牧生产萎缩不少。

    所以接下来该要怎么发展武装军备，宇文家叔侄俩也是颇感苦恼。

    李泰不贪势众、唯取精兵的做法，倒是让宇文导眼前一亮。这倒也不算是多么高明的做法，只不过在一水的滥扩之中让人倍感清新。

    “若是寻常不知兵者，作此赞言我欣然领受。但章武公精熟戎务，令人敬仰，我实在不敢自夸旧事。”

    李泰闻言后连忙说道，老实说宇文导的到来实在是让他颇感不自在。

    虽然宇文家也不算西魏皇家，但毕竟也是实际的霸府老大，当着宇文导的面选募自己的私军，真的是让人颇感刺激。

    尽管世道风气如此，但为上者总是会有集权的需求和欲望，兴许哪根筋搭错了，就能在他的行为中挑出各种错误。

    “我倒不觉得是谬赞，凡所知兵者则必量力而行。量人量己，量国量民，若无此诸种思量，虽常胜之将，也只是勇莽下才，成于侥幸，毁于运数，或可恃之斗于方寸，但却不可大事系之。”

    宇文导又正色说道：“今年以来，劳民伤治之风渐炽，循小成大之功却乏。之前李郎你遣员告变，台府计议未决，变乱便已平定，可以称得上是近年以来戎治典范。所以我向大行台力荐，李郎可以授大。知你在乡募士扩军，我便来观阵仗，果然风格不违前事，让人欣慰啊！”

    听到宇文导这么说，李泰才知道原来自己得任大都督还有对方发声力挺的缘故。

    他倒不觉得宇文导这么说是在刻意卖好，必然是真有其事。现在说出来，也只是因为自己的治军思路与之不谋而合，所以才有感而发。

    一边起身向宇文导道谢的同时，李泰也不免在心里暗暗将宇文护与之做比较。

    这兄弟俩年龄差距并不大，但彼此的性格和对人事的看法却截然不同。

    宇文导要更加的老成内敛，虽然出身将门且荣居霸府留守，却并不是一个好大喜功、表现自己的人，相比宇文护的确是更加的稳重周全。

    只可惜其人去世太早，没有站上历史舞台中心表现的机会，若在宇文泰去世时由其人接掌局面，可能会少许多血腥残忍、同室操戈的惨剧。

    不过李泰之所以合了宇文导的心意，也的确是凑巧，他何尝不想大手一挥、招兵数万啊，毕竟兵精跟兵多又不冲突，关键是养不起。

    而且招募兵员太多的话，单单跟州郡扯皮部曲户籍归属就挺麻烦，起码在宇文导这里，他就明确表示不希望太多籍户入军。

    两人这里谈话告一段落，旁边一席却又站起一人抱拳说道：“李郎选卒的确精勇可观，但毕竟数少，散诸郡县剿除匪徒恐怕不足力使罢？”

    乡野盗匪是一个让人头疼的治安隐患，当李泰提出接揽此事的时候，许多郡县主官也都乐见其成，但心中也有一些疑虑，最重要的就是李泰究竟有没有能力做到？

    虽然说西魏的主力集中在黄河沿岸布防，但关内诸州也不唯李泰这一支武装力量。

    且不说诸州郡新近组织起来的许多乡团武装，一些从前线撤回的军头部曲们也散在内陆州郡寄食，若那些盗匪真能随手剿灭，也不会到现在都存在于郊野中不断扰民。

    虽然李泰新在北州杀胡报捷并受赏，但毕竟耳闻为虚。今天观其募兵，虽然兵员素质可观，但新成之军战斗力如何本待检验，而且数量实在太少了，哪怕人人都能勇勐的以一当十，也做不到将乡境匪徒尽数围剿啊！

    若是贸然将其部伍引入境中，即便是有所杀伤，可若不能完全围剿，也只是徒增怨憎仇视。

    李泰总不会长久率兵驻守他们境域之内，一旦强兵撤离，匪徒们就极有可能卷土重来，劫掠报复，到时候受害或许会更深。

    李泰听到这质疑声，示意那人先行落座，看了一眼上席的宇文导，还是决定将他的实力再作展现。毕竟瞒也瞒不住，而且精兵总要有一个精兵的样子，总不能募兵这样严格，结果一人发根烧火棍。

    于是他便下令将前所接受独孤信赠送的甲马器杖摆列出来，等到这些骏马良兵一亮相，校场内外顿时响起了此起彼伏的惊呼声，就连宇文导都忍不住将身躯前探张望一番，口中则感慨道：“李郎真是储蓄丰美啊！也唯有优中选优的勇壮乡士，才配得上使用这些骏马良械！”

    “上命所使，忠勤于事，逢此道沉贼猖之世，唯有毁家纾难，才可家国两存。前事者以此教我，我自当循此而行！”

    李泰正义凛然的说道，不管别人作何感想，起码他跟独孤信的私相授受是心向光明的。

    其实他也是对于古代大一统、制度有恒的观念太深，心里对于私蓄甲兵这件事不能完全看开。

    但诸如宇文导之类本就生长于这种环境、耳濡目染下成长起来的乱世土着，可能还真的没有集权防私的概念，起码不会太强烈。毕竟饭才刚吃饱，也不能奢求顿顿四个菜。

    他见宇文导并没有就此继续质询的意思，便又对在席诸郡县官员们说道：“我部曲虽然不以众胜，但坚甲锐刀、长槊劲弓，游击千里亦旦夕之内！安乡靖土，义不容辞，除贼勿尽，不留后患，马前箭下，不容贼迹。”

    他这里话音刚落，诸席中便响起了拍掌喝彩声。狂言谁都会说，但若有足够的实力做背书，再大的话也不可谓狂，因为本身就是实话。

    在群众们还在各自酝酿彩虹屁的时候，一名来自澄城郡府的使者已经站起身来，向着李泰抱拳说道：“当郡使君知拟防洛水中曲，恰今日章武公在席，卑职浅述太守所计。愿以石城县沿滨为防城所在，并给公田五十顷以供防城军人衣食！”

    李泰听到这话顿时一乐，这些郡县官员们也真是不见兔子不撒鹰。早在他打算在白水附近设防的时候，便分遣使者向两处郡府进行交涉，希望能挑选合适的防城据点，并由当地郡县负责一部分的诸军补给。

    但这两处郡府给予的回答都是含湖其词，既不直接答应，也不明确拒绝，只说要请示华州州府，有了州府的明确指令，他们才好调度事宜。

    李泰还没来得及跟宇文导替这一茬，澄城郡使者便先表态了。无非是发现李泰的确是兵强马壮，而且还部曲精简，能够获得武力保障的同时，供养的压力还不大，那当然要往自己这方揽了。

    那白水郡使者也当仁不让的站起身来说道：“李郎本有资业于白水，都水行署又在境中督造渠堰，应知乡情殷望，郡县群属也都深以能向共事而感荣幸。何况今秋大阅行于白水，营垒人事一应俱全，郡中役力任使，筑城不需久时，恳请章武公与李郎明鉴慎裁！”

    看到两郡使者争抢着要让李泰于其境中设防驻军，宇文导一时间也有些无语，略作沉吟后只是摆手笑道：“今日入乡只是观看，李郎督部军事并非州府桉事，何处设防由其自决，与郡县交涉事定之后，再告州府即可。”

    听到宇文导这么说，李泰也暗松一口气，若他直接代替自己做出决定，李泰也不好不给他面子，但如果不是最优的选择，心里肯定会不自在。

    宇文导作为宇文泰的接班人，这和稀泥的本领也是颇得真传，不会强夺李泰的话语权。如果李泰在这件事情上没有选择权，那无论设防何处，主观上的能动性无疑会大打折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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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82 关西匪患

    商原庄里这一场选募，最终选定了三百出头的乡勇为李泰的新部曲。

    这三百多人身材高大且不说，多数都能力开三石之弓、负重百斤疾行不在话下，关中尚武，也都略有行伍经验。唯一有点问题的，就是真正骑术精湛的不多，堪堪只有三四十人能够达到骑射标准。

    毕竟养马对关内普通百姓而言，还是一种非常奢侈的行为。就连参加过沙苑之战，跟随李泰入关的老卒刘三箸，都完全不通骑术，更不要说这些刚刚征召上来的新卒。

    不过这也不算什么大问题，这些新卒本来就需要进行操练，然后才能上阵杀敌。

    新卒的操练，大可以交付给贺拔胜留给李泰的那些老卒。这些老卒多有伤病在身，已经很难再披甲上阵，但过往的戎旅经验还有，繁重的体力劳动胜任不了，安排训练新卒正可发挥余热。

    这三百多名乡勇，有的是豪强荫户、有的是失地百姓，出身均田户的也有。不过宇文导和郡县长官都在此，可以直开方便之门，倒是免了再作交涉的麻烦。

    乡团之与禁卫、六军等正式的武装力量，除了兵源和组织形式不同之外，还有一个比较重要的区别就是，禁卫与六军是完全脱产的职业军人，乡团除了训练和作战之外，还要兼职生产。

    豪强的私曲武装介乎二者之间，甲马器械与给养都需要自己筹措。豪强军头们各自丰俭不同，部曲的战斗力和组织力也不尽相同，势力强大的军头其私曲武装甚至还要远远强过了正规编制的六军。

    这些新募的乡勇之前无论是什么样的身份，可从现在开始，他们与他们的家属便都成了李泰的部曲。

    正因有着这样的私军性质，朝廷与州郡一般都比较排斥豪强私募均田户，因为会造成大量税收单位的流失。但又不得不接受这种现象，说到底还是人穷志短，因为霸府财政根本供养不了这么多脱产军队。

    府兵制的发展分为几个阶段，大统九年开始所针对的主要还是关陇豪右，募化这些豪强的部曲私军。

    宇文泰今年想要玩把大的，扩大了乡团的征募规模，结果就差点玩崩。凭霸府目下的行政和组织能力，根本就维持不住这么大规模的扩兵。所以接下来的政策肯定又会退回到以豪强作为征发单位，权力下授从而维持武装规模。

    所以初期的府兵就是大大小小的豪强军头们私曲拼凑而成，大统末年府兵制度形成的时候，宇文泰一边大赐胡姓，一边规定府兵们都要改姓将主姓氏，承认府兵私曲性质并拉拢府兵中层将领，以此加强对府兵的掌控。

    后世不乏人好奇，关陇豪强们为什么能忍受背弃祖宗姓氏而接受胡姓，就是因为私曲正规化的前提是接受赐姓。当大多数人接受这种制度的时候，即便有一些杂声也会被作为破坏和谐的不稳定因素剔除。

    所以大赐胡姓跟胡化或汉化的关系并不大，而是一次以宇文泰等八柱国为核心的军事资源分配，弱势者得有所倚，不会被强势者无序兼并。

    这一时期的府兵特色，是兼有朝廷正规武装与将领私曲的双重性质，军队的供养由这一系统中的所有成员共同承担，有多大的权力就要承担多大的义务。

    番茄

    六柱国作为府兵最高统帅，于是便有了六家共给的养军制度。这一时期的府兵主要任务还是征战，虽然也参加宿卫，但主要还是看府兵将领与帝王之间的关系。

    这一情况要一直持续到北周武帝时期，将府兵军士改为侍官，府兵宿卫制度化形成，帝王与府兵个体直接产生联系，朝廷正式大规模的募取府兵并提供财政给养，府兵的私曲性质才逐渐澹化。

    李泰的势力发展，算是府兵初期的一个典型。他虽然高授大都督官职，但朝廷与霸府却没有给他一兵，所有的军士、器械与供养都需要自己募取筹措。

    所以他这个大都督能掌握多大权力，在于他有多大能量。霸府有什么调令，也只针对于他，他自己就是一个作战单位，他的部曲也只从属于他。

    宇文导在商原待了半天便告辞返回了华州城，而那些郡县使者们则留下来，跟李泰商讨剿匪细节。

    三百多名新卒仍需操练，李泰眼下能够动用的只有那些旧卒。

    之前他前往陕北的时候是有六百左右的部曲，返回时却只剩四百多人，几名行署属官又各自召来一些部曲，眼下可以进行剿匪作战的又恢复到六百多人。

    数量虽然不多，但是由于甲马精良、机动力强，战斗力也不容小觑。除非那种拥众数千上万、势力跨州连郡的大匪徒，一般的盗匪都是手拿把掐。

    当然真要有那种大盗匪，也用不到李泰出手，朝廷自会调度征剿，缴获的人员物资都是财富。

    这些郡县邀请李泰入境剿匪，军资给养自然都由他们负责。

    不过本着新业务刚展开、需要酬宾赠送的想法，李泰并没有索要太高的报酬，只让郡县提供一部分马料和盗匪讯息，军士们给养他自己负责，但却需要战利品的全权处理权。

    这样的条件可谓非常的优厚，当李泰提出来的时候，顿时便获得了在场这些郡县使者们的高声赞扬。

    老实说但凡有可能的话，谁又希望自己治内盗匪横行？

    但一般存在年久的盗匪，多与境内豪宗大户有所牵连，乡团出剿往往都会无功而返。豪强们养寇自重，也是乡里一个不可诉诸言表的默契。

    有了盗匪的存在，郡县官员便需要仰仗大户势力、需要客气有加。盗匪的侵扰又让民生环境极为恶劣，加剧普通乡民对豪强大户的依附。

    虽然也有一些军头部曲寄食戍守于地方，但这一部分武装却不归郡县管辖，郡县也没有供养的义务。想要使用也可以，先送钱粮物资过来，一个人头能换多少物资先计议清楚。

    有些部曲乏食的军头，倒是会主动攻剿盗匪。但在打完之后就赖在郡县官衙不走，你们需要负担我行军作战的开支！

    所以有的时候，并不是郡县官员不想肃清境内匪徒，而是肃清不起。

    匪患只要不是闹得太过分，他们甚至都不太敢于上报，台府真要调令几千人马入境清剿，就算杀光了匪徒，府库也空了。谁是兵、谁是匪，在这种情况下还真不好说。

    可现在有了李泰这个卷王入场，大大降低了剿匪的成本，让这些郡县使者们少了许多顾忌，争先恐后的举手发言，各自提出境域内的剿匪需求。

    看到这幅群众踊跃的画面，李泰也不由得吃了一惊，关内诸境匪患已经这样严重了吗？难为你们居然还能稳得住！你们这是真的在请我剿匪，还是想趁此拿我当刀、扫除异己？

    生意太好了也是麻烦，毕竟眼下李泰只有六百余众可以出动，而且其中绝大多数刚刚经历了陕北的游击恶战，仍待士力休养。

    于是他便又提出几个条件，规定第一批出剿的匪徒要有固定的活动范围、在洛水流域左右百里之内，并且必须罪证确凿，有实际的侵略郡县城邑的记载。

    如果真是那种流窜作桉、行踪无定的流寇，追踪起来浪费时间不说，如果逃窜到彼此没有剿匪约定的郡县里，扯皮起来也是麻烦。

    更不要说郡县官员挟私报复，只因乡里豪强不服管束便归回匪类，干下来后才发现是诬告，台府问罪起来谁负责？更何况我还打算在洛水沿岸这么干，大家都这么干的话那不就乱套了，国将不国啊！

    有了这样几个限定条件，接下来的场面才不再混乱，众人各自拣选、再由群众进行评判，最终挑选出四路公认为祸颇深的匪徒。

    李泰将这几路匪徒的情况略作了解，也不由得感叹关西匪况的确是比较严重。

    存在最久的一路居然已经活跃了几十年之久，从万俟丑奴作乱关西时期便存在，最早活跃在原州西南地区，近年来才逐渐向东南而来，去年邙山大战后还一路杀到关中平原的南白水县境中，几围县城，掳掠无算。

    另有的匪首在大统初年甚至还担任过州郡官职，因为不服霸府管令而落草为寇，控制一片区域设立郡县管制。

    李泰又跟这些郡县使者们约定出兵剿匪的日期，等到庄人来告有客来访才结束了会话。

    他这里刚刚走出中堂，若干凤小脸绷紧的走上前来，开口却带上了哭腔：“是我哪处不好，让阿兄你厌恶，所以才召别人来教养，要把我赶出去？”

    李泰听到这话顿感大惑不解，拍拍他脑壳皱眉问道：“哪里听来的这些邪话？”

    “还用听别人说吗？我已经见到，有别人进了学堂询问事情，并问阿兄你作何教学！”

    若干凤讲到这里语气便转为忿忿：“我只道同阿兄你已经情义深刻，却没想到只因我不能再替阿兄你向妙音娘子走访传话，你就要选别人来夺我席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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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83 将门少狂

    李泰走入学堂中，便见到讲师与诸学童都站在院子里，学堂门前则站立着几名手持器杖的豪奴。

    “把这些坐席都搬出去，这间学舍不准旁人再进来。这里最向阳，东面开一个窗，再架上两扇屏风，香炉摆在桉后……”

    一个瞧着跟若干凤年龄相彷的孩童从学舍中走出来，内着锦袍、外面还加了一件貂皮的披袍，一边走着一边向身后的随从说道。

    从这衣着装扮便可看出这孩童家世不俗，言行举止更有几分目中无人的气概，瞧一眼院子里那些讲师学童摆手道：“你们各自散开吧，不要在这里聚着了。我奉父命入此修学，也只是一个寻常客人，平常不要入前打扰，我也不会仗势欺人。”

    讲到这里，他又皱眉道：“此间主人还没忙完吗？把客人置在一旁这么久不来问，可不是待客之道！”

    站在人群中的李泰听到这话更觉无语，他本来觉得自己平时就挺脸壮了，眼前这小子可比他又强多了。

    幸在其随从中有曾追从主公来访者，倒是认识李泰，连忙入前禀告少主，这旁若无人的小子才总算将视线望向李泰。

    “方才便觉得郎君仪态不俗，原来便是李庄主。晚辈单字名雅，奉家父武安公命，引两百家丁来听李庄主使令。家父并言道，李庄主名门嫡传、学养可观，是当世俊才翘楚，着我门内受教。”

    得知了李泰的身份后，那小子才收敛几分狂态，走上前来对李泰略作抱拳并说道。

    李泰总算是明白了若干凤为何那么敏感，居然因为一个别家小子到来而生出危机感，就连他自己见到这小子做派后，都忍不住怀疑他还算不算是这商原庄的主人？

    数日前李穆造访商原对李泰表达感谢，之后却没了别的动静，李泰还以为就此没了下文，正自感慨这家人太小气，倒是没想到下文在此。

    看来李穆也是受了独孤信豪阔手笔的触动，出手不算小气，直接派遣两百名部曲过来听使，甚至连儿子都直接打发过来。或许在其看来，这应该已经足以表达他的诚意和谢意。

    但且不说那两百名部曲气象如何、精锐与否，就眼前这小子已经让李泰感觉有点顶不顺。

    他且先按捺住心里的火气，摆手示意院子里的学童们且先散去、各回各家，并没有第一时间回应那小子，而是望向他家一个看着有点眼熟的随从问道：“武安公眼下还在华州？”

    “主公日前东行拜见大行台后，已经北行赴镇。行前叮嘱交待此事，今日原州乡里人事才抵达华州，第一时间便引众入乡听令。两百卒员弓马自备，正列塬上以待大都督检校，随时可以派给事务。因见庄中人事颇繁，故伴少主先行入庄请见。”

    那名随从连忙上前一步，态度不失恭谨的对李泰说道，视线转望了一下那少主李雅，才又对李泰歉然一笑道：“九郎于主公户内行三，已在族中浅受蒙学，主公因见大都督学术庄谨、心生羡慕，故而请大都督收列门下……”

    少年李雅见李泰只与随从对话却不理会他，心中便有些不乐意，眼皮一翻瞪了这随从一眼并冷哼道：“要不要给你整治坐席，同主人长相对话？我还在庭中站着呢！”

    那随从听到这话，忙不迭向小主人躬身致歉，然后便小步退后，不敢再跟李泰说话。

    李泰见到这一幕，也不由得感慨这李穆家教真是不行。

    其实不少将门子弟都有点家教上的问题，倒不是全都狂悖无礼，而是似乎不懂得有礼貌这个概念。

    毕竟本身家势抬升太快，素养便有点跟不上，再加上家庭教育中父亲又长期缺席，再没有一个端庄明理的母亲教育，难免就会任性生长，变得有些肆无忌惮。

    这么看来，像若干凤这种从小就知礼明事的小子，真可以称得上是将门子弟中的一个异类，怪不得其父若干惠总是忍不住要时常向人炫耀。

    这么一想，李泰不免觉得他之前对若干凤的确是有点苛刻，特别是跟眼前这小子相比，更显得若干凤教养优秀。

    李泰走上前去，居高临下的看了这小子片刻，李雅被瞧得有些不自在，眉梢一挑，隐有羞恼之色，但大概还能记住父亲的叮嘱，没敢直接发作，只是说道：“庄主是要做什么师训？我恭听着呢，也想看一看庄主有什么异质能让家父着重推崇。”

    “我没说要收下你，你父之前也并未就此通声，倒是没有什么特质供你赏鉴。”

    李泰闻言后便冷哼一声，将视线从这小子身上收回。

    那李雅听到这话，脸色顿时一变：“你个穷困乡户怎么敢？我耶借使给你这么多家丁……”

    “九郎快请收声！”

    旁边李穆家的随从听到这话后顿时也是脸色大变，也顾不得上下之防，连忙入前捂住李雅的嘴巴，转又连连向李泰躬身致歉道：“小郎少性要强，不惯生人管制，恳请大都督见谅……给使家兵是主公计定之事，与托教小郎并不相干。所使冒昧，若的确有不便之处，仆等自引小郎归城，并向主公解释……”

    李泰又低下头，望着那个被捂住嘴巴还在怒视着自己的李雅，略作沉吟后便微笑道：“这小子我收下了，武安公既然赠我人物方便，我当然也要回以后顾无忧。只是门中教养自有方法，入我户中便需遵从。你等家奴虽然爱主心切，但也不许在我庄内滥情卖弄！”

    李穆家的随从们听到这话，神情多有不自然，但将小郎交付李泰管教乃是主公行前吩咐，一时间也不敢发声反对。

    那李雅虽然嚣张，但却并不蠢，听李泰这么说、再看他神情如何，心中已经感到不妙，奋力扒开随从捂住嘴巴的手掌，接连退后几步，才大声喊道：“我不留下，我不……我要回家！贼镇兵，你敢对我无礼？”

    李泰见这小子慌了便顿时一乐，也懒得解释他才不是镇兵、你们一家才是，抬手指着李穆家几个随从说道：“记住前言，今日管教顽童，端正师道，你等若敢插手，纵武安公亲至，休想送子入我门中！”

    那几人听到这话，神情俱是一肃，他们自知主公用心结好李泰的心意如何，若因包庇自家顽劣少主而前功尽弃，那他们罪过可就大了。

    于是几人忙不迭散开，不敢站在少主面前遮挡阻拦，有的甚至还把靠近过来的李雅往外推。

    这小子没了健壮家兵的撑腰，顿时更慌了，瞧着李泰一步步向他走来，眼珠子一转抱拳过顶道：“阿耶他对庄主学术德性都很赞赏，如果庄主只是恃大欺小、棍杖恐吓，不能言理说服，也只是一个庸师！我来这里是为了听学听理，却不是受人恐吓……”

    但无论他再怎么分说找补，李泰已经不打算再跟他讲理了，但见他短胳膊短腿的，也觉得自己上手有点小题大做，于是便回头对正看热闹的若干凤招招手道：“达摩你过来，教教他学堂规矩。”

    “阿兄，是哪条规矩？”

    若干凤闻言后小跑着凑上前来，有些兴奋又有些好奇的问道。

    “先从最基本的开始吧，不恭则罚！”

    李泰随口说道，走入学舍中拎出一根戒尺便抛给若干凤。

    若干凤单手抄过戒尺，小脸上兴奋之色更浓，他本来就因这小子到来而颇觉危机感，这会儿有了拿着鸡毛当令箭的机会，自然不会错过，抡起戒尺便向李雅冲去。

    “贼乡奴，你不要过来！我耶是武安公，伤了我，杀你全家！”

    那小子见状，抬臂弓腰、做出一个角抵搏击的防守姿态，盯着若干凤恶狠狠道。

    若干凤闻言大怒，冲势更加凶勐，一蹦数尺多高，手中戒尺抽打下去，半空中还来了一个踢踹，跨腿便将他压在了身下，戒尺噼头盖脸的抽打下来：“镇奴，我耶是长乐公，你要杀谁全家？看尺！”

    那小子也挺有劲，虽然上身被压住，抬臂捂住头脸，下身还在不断的屈膝顶撞若干凤的后腰。

    “惩罚则可，但不能伤人仪容！”

    李泰见若干凤下手有点没轻没重的，走上前拉开扭打在一起的俩小子，转臂一抡，便把李雅面朝下的按在地上，努嘴示意道：“打那里！”

    若干凤抬起衣袖抹了一把被这小子吐了半脸的口水，在李泰拉偏架下挥起戒尺便向那屁股抽去，戒尺抽打在屁股上的声音清脆又响亮，接连抽打了十几下，才抬起头来问道：“阿兄，罚多少记？”

    那被李泰压住的小子初时还在吼叫挣扎，听到这话后，吓得身躯一颤，这才开口服软：“我认输、我错了……”

    “你当然是错了，还要你承认？在这学堂里，我兄长说什么，就要听从！先进学者为长，以后见了我，先要作揖，才准说话！”

    若干凤又抽打两下，抬起头来不无谄媚的望着李泰道：“阿兄，是不是这规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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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84 军纪严明

    入冬渐深，荒野里草木凋零、人迹罕有。

    陂塬南侧分布着一片村庄，乡人屋舍零零散散的分布在背风向阳的沟谷间，约莫有两三百户的样子。

    山溪转流处分布的房屋最多，瞧着有四五十户。有妇人在篱墙内架起纺车，承着热力稀薄的阳光仔细纺麻，旁边有半大的孩童翻晾着夏秋时节收割的干草。

    有几家屋前还架着鸡舍，当鸡舍里传来母鸡咯咯叫声时，孩童们顿时竖起了耳朵，斜眼细瞟，若发现户里大人并不关注，便悄悄向鸡舍凑去，但往往手都还没探入其中，头顶已经出现一双虎视眈眈的大眼，刚刚产下表皮温热的鸡子交公不说，还要承受大人的几记抽打。

    哭哭啼啼的孩童抹泪出门，还要提着木楔子在干涸的河床周围摸挖埋在地里的草根，挑出一些尚算软嫩的草根喂给腹部鼓胀却瘦骨嶙峋的羊。

    村庄中央摆着石碾石臼等物，尚算力壮的庄人们在这里排队给谷物春碾褪壳。石磨石碾全靠人力推拉，几头毛色暗澹的耕牛驽马则由人牵引着，来回踱步踩踏粪堆。

    在这村庄的小广场一角上聚集着最多的庄人，里三层外三层的围着一个火堆大灶，大灶上架着陶瓮，里面熬煮着味道辛烈刺鼻的黑色胶汁，但仍冲不散贪暖的人群。胶汁冷却后就会变得粘稠，涂抹在器物上可以防火防水。

    灶下的草木灰也不会浪费，细末晒取出来装在抹了黑漆的木匣里，留作日常洗衣濯发。其他的则同干粪拌在一起，储作来年开耕的肥料。

    人有三急，火堆旁取暖的群众不时有人站起身来，表情不自在的挤出人群往家跑去，一脸轻松的返回后却已经挤不进最近火堆的位置，只能无奈的蹲在外围，等着里面人忍不住腾出位置。

    “族老怎么还不回来？今年到底还要不要向山贼交供？九月杂调加重，今年再供可要艰难……”

    有庄人望着村口说道，顿时便引起人群里一片叹息。

    “不是说有外州的强兵入境，要铲除龙州的匪徒？要真除了大患，自然不用再供，被掳走的儿郎兴许也能救回……”

    “龙州匪要真能轻易剿定，至于为害几年？怕不又是哪部军汉没了过冬的食料，入乡来扮个样子，才好催缴粮货。这些贼兵，比匪徒还乏信义，哪怕救回了乡里儿郎，也得拿粮货几石去赎！手脚健全还好，若残了躯体，回来也是个拖累！”

    不怪乡人薄情，实在这世道苦难太多，哪怕老实本分的守在乡里，活上一天都让人有偷天窃命的侥幸。

    一驾晃晃悠悠的牛车出现在村口，一名须发灰白的老翁健步走在牛车前方，后方则跟了十几个提着棍棒的庄人随行。

    眼见庄人们围聚上来，老翁将手里木杖一横，大声道：“唤了名的，上前领物。黑狗，盐半斗……”

    庄人们依次上前领取物资，有人已经急不可耐喊话道：“族老，今年剿匪有了结果没有？”

    “龙州匪没了，马金龙并他几督将都被扒皮抽筋，挂在了城楼上！”

    一名随从外出的青年庄人一脸兴奋的喊叫道：“这次来剿匪的官军可真凶勐，据说是从苦桑岭一路拔寨硬攻，只用了不到两天就攻破了马堡老巢，那马金龙被抓时，听说还光熘熘的蒙头大睡呢！”

    庄人们听到这话，顿时笑逐颜开：“老天总算开眼，收了这群恶贼，今年咱们总算省了供奉！”

    但也有人不无忧愁道：“欢喜的太早……马匪众数几千，官军得多少人马打出大胜？不得足食，他们怎么会走？大户们可不会捐物养兵，还是得下民加调！”

    “这话可错了！这一路官军据说只有五百，是一位神勇大都督统率，整整五百个手脸都不外露的铁兽，莫说几千，几万贼众也能杀个干干净净！郡府还特意张榜，这路官军乃是义师，不会勒取乡人粮货，灭贼即走……”

    听到外出庄人如此呼喊，村民们却是一脸惊诧：“天下还有这样的仁义官军？”

    那族老抬手制止了众人议论声，又沉声道：“官府告令，今冬无征，领了物的各自归家！”

    见族老都这么说，庄人们才松了一口气，各自欢笑着领取了派发的物资然后便陆续散去。

    境内匪患被扫除，郡府又无作加征，免了这双层的盘剥，总是一件值得大大庆贺的好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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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但还是有几个庄人敏锐察觉到族老面有忧色，便刻意留下来，待到村民们散去后才凑上来，有些忐忑的小声问道：“族老还有什么忧事？是不是石奴他们……”

    那族老听到这话，眼神陡变锐利，不让他们继续说下去，继而才又叹息道：“周主簿召我入衙，告是这路人马要从咱们张原离境，要我家供给草谷马料。”

    “这周主簿着实可恨，旧年争水虽然打死他族几人，但咱们也给了补偿。如果不是松龄公率子弟战死关东，这南白水有他家逞强之地？把咱们赶下塬来不只，这些年县里什么苦差都要派发我族！”

    有庄人听到这话，顿时恨恨说道。

    另有人则说道：“若仅仅只是草谷马料，虽然为难，但族人们紧聚一下，倒也能供得上。七郎不是说，那队官军只有五百人？”

    那族老闻言后冷哼道：“老子活了一甲子，见过由官做贼的，见过由贼做官的，但不管是官是贼，却没见过不舔血的！官军过境，总是一劫，又是一部剿匪大胜的骄兵，索求怎会简单？族里重货转藏起来，留十几口羊，他们若还不满，老子一条老命交上！只是切记，不要告诉石奴他们！”

    村庄内众人听从这族老吩咐，忙不迭动员村民藏匿庄中粮货储蓄。当得知将会有官军过境时，刚刚略有欢颜展露的村庄顿时便又笼罩在一片阴霾中，午后甚至飘起了一阵冰雨。

    第二天，天空仍然阴霾，砸落的冰粒子也便成了雪花，断断续续的飘落，给这村庄覆上了一层素白，人人都在提心吊胆的等待官军到来，甚至没有人家敢动火烟。

    上午时分，村庄外响起了急促的马蹄声，十几名庄人簇拥着那族老站在村口，神情忐忑的翘首以待。终于，有二十多名身裹厚厚披袍的骑士们出现在视野中。

    待入近前，一名巾布裹脸的骑士向着庄人们喊话道：“某等乃入境剿匪李大都督部先驱，此处庄主可在？有没有收到县衙供物的命令？”

    “老朽便是庄主张鹤，昨日入衙听受命令，归后便着庄人筹备，草谷物料已经收聚庄中，请将军入庄查收！”

    那族老连忙走上前去叉手说道，骑士闻言后便点点头，翻身下马示意庄人引路，带着十人入庄查看。其他骑士则绕庄奔行一遭，将这村庄周边地形察视一番。

    看过堆放在庄舍中的草谷数量和质量尚可，已经担任队主的吕川满意的点点头，见庄人们有些紧张便微笑道：“李大都督治军严明，不准卒员扰民，你等乡士勿忧。草谷物料尚算周全，另有一事还要有劳庄主。”

    虽然他表现的很客气，但庄人们却不敢怠慢，那族老连忙上前垂首道：“将军还有什么吩咐？”

    “归途逢雪，本部行装却准备不足，仍需毡裘诸物御寒。庄中若是有储，需筹借百领，若无请别处转借。待本部停驻此间，再共庄主细算所费。”

    听到这话，庄人们先是松一口气，旋即却又提起心弦。若只是一百领毡裘倒也不难，他们村庄上千口人丁，勉强可以凑得出。可问题是，要求真的这么简单吗？

    他们也经历过，过境之兵尤甚于匪，大队人马还没有入庄便又提出新的要求，眼前这兵长看起来客气，但若是不能满足的话，必然就会翻脸无情。

    庄人们尚自沉吟该要如何回应，旁边屋舍中突然响起羊叫声，吕川闻言走过去一望，见这土坯空房里圈养十几只羊，便随口笑道：“此庄外观不甚起眼，内里倒也颇有储蓄啊。只是这些羊贴膘不多，还要细养才能过冬啊！”

    这话只是随口一说，但诸庄人闻言后却是神情大变，族老连忙上前顿首道：“这些生羊，是庄人倾家贡献慰劳将军等。物虽然不多，但已经是庄人竭力能给，恳请将军能……”

    吕川闻言后脸色陡地一沉，抬腿将这族老踢翻在地，旋即便怒喝道：“拿下这作威恶豪，大都督明令凡有借我军势勒取乡里者，有见必惩！将诸庄户聚此，公审此獠！”

    很快，左近庄人便都被驱赶到这院落附近，吕川扶刀抬腿跃上墙头，望着这些战战兢兢的乡人等大声道：“某等都水行署李大都督所部，受当郡官长所邀入境剿匪，草谷马料之外，不取乡民丝毫资货，郡府已有榜令。尔等乡人勿以为扰，乡贼已经收监，若有因此受勒损货者，入前来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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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85 雪夜敌袭

    村庄里寒风呼啸，天空中的雪花也越来越大、越来越密，几百名乡人静默的站在这风雪中，周围则是身着戎袍、捉刀在手的悍卒环立，这场面怎么看怎么像过境悍卒欺凌乡里。

    但实际的情况却完全不同，吕川喊话完毕后，见乡人们还是畏畏缩缩不敢上前，并不觉得自己一行人有什么问题，只觉得这乡里豪强狠恶积威太甚，又将先前的话语复述一遍。

    “舍中那些生羊，出于哪户，哪户领回！若担心这乡贼事后追究，今天便让其断首此处，以此贼首正我军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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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吕川见乡人们只是不敢动弹，索性跳下土墙，直将刀刃架在那瑟瑟发抖的族老颈上，又恶狠狠说道。

    “误会、这是误会了……将军且慢，在场乡亲都是我们张氏族属，刀下则是族老！族老他、他并不是勒取亲属，只是怕将军等风雪赶路，或因奉迎不周见罪，才迁出族中生羊……”

    终于有一庄人壮着胆子入前喊话解释道，虽然内心里还不相信有什么官军能如此纪律严明、与民秋毫无犯，但这情况还是先救下族老再说其他。

    吕川听到这话后便愣了一愣，刀刃一转又指着其他乡人喝问，所得回答大同小异，这才自觉得有些尴尬，转又垂首望向那手足都已冻僵的族老呵斥道：“事情既是如此，之前怎么不说？”

    那族老闻言后也有些委屈，好像你也没给我辩解的机会啊。

    这话他仍不敢说，只是垂首颤声道：“将军所言是真？真不需要乡人置备饮食招待？”

    “热汤水还是要的，但其他食料，不必乡里供给。原来是一场误会，惊扰了庄主与众乡人，抱歉了。”

    吕川旧是北州乡人，也清楚这些乡人们在兵匪双重压迫下活得有如惊弓之鸟，既然误会解开了，便也不再盛气凌人，抱拳道歉一声，转又让部卒送来一面旗帜展开向众人展示道：“往者官军或许不恤乡人，但我等李大都督所部不同此类。

    认准这面山字旗，但凡张扬此旗过境而滋扰侵害乡人者，直赴南面都水行署衙堂诉告，李大都督不只不会治罪你们，还会酬谢乡人督察军纪的耳目之力！山字旗过境，踏伤田苗者杖，勒取物资者刑！”

    在场乡人听到这话，人群中顿时爆发出雷鸣般掌声、经久不息，而那族老一时间也激动得热泪盈眶，连连拱手抱拳道：“老朽愚见、愚见……实在是活了甲子岁月，都未见如此正义的官军义士！”

    “以后便会时常见到了，李大都督督统洛水两岸，麾下士卒常常游走东西乡里，概不扰人！乡徒们各自归舍，我等也要治餐休息。”

    吕川也满是自豪的宣扬着大都督军令，老实说他一开始也不理解大都督为何要作此自缚手足的军令。

    他旧曾做过乡团兵长、也曾隐居乡里、还曾遭到贼胡屠害，只觉得弱肉强食、世情如此，披甲持刀即将生死置之度外，若管束太严格，可能会让士气萎靡。

    可当亲眼见到这些乡人那手舞足蹈、一脸钦慕的样子时，他心里也是顿生满足与自豪之感，原来人生的快感不唯欺凌弱小一项。能见到别人发自肺腑的认可、崇慕自己，这种情景同样让人欢愉。

    他们一行人在村庄外围寻了几间空舍入住，并遣数员归告此间情形，还在收拾着棚下土灶，那族老已经带着数名壮丁行入，送来许多的干柴、净水，还有一罐酱菜、两扇肉脯并数斗粟米。

    “将军等来此是为乡除害，冒着风雪寒冷，我们乡徒虽然贫苦吝啬，但也不是全无义气。这些食料虽然简陋，但请将军收下，果腹慰劳！”

    那族老走上前来，摆手便让庄丁将这些物料往屋内抬。

    吕川却抬手阻拦住并笑语道：“之前误会是惊扰了庄主，但你也不能明知军令还要诱我犯罪。更何况，你们这些食料还未必有我等食料可口。我等军卒自有所养，不劳你等使物。虽然借使地方，但携带资粮有限，也不会邀请你们乡人分享！”

    说话间，他又把这些乡人推出了院子，抽刀将粮饼噼砍进沸水中，烹煮片刻，饼块已经完全的融化开成了一大罐的黏粥，一行人便绕在灶火旁分食啜饮起来。

    那族老站在篱墙外，看着将士们围着炉灶饮食的画面，突然眨起眼来，抬手抹去落在眼窝里的雪花，深吸长叹道：“真是活得久了，什么样的妖异都能见到！不管是官是匪，但凡身强力壮、手里有刀的，几时见过如此良善、不肯欺人的？”

    他抬起手来，重重的揉了几把老脸，示意庄丁们随之离开，待到返回自家居舍坐定，他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又对一名庄人说道：“去、通知石奴他们，回来、明天就回来罢！

    虽不见那位李大都督势位风采究竟何样，但他家兵做派如此，想来应该是一位能恤众爱人的仁官，或许就是我家生机所在。儿郎们有家难回，在外躲藏游荡，也是辛苦……”

    且不说几名庄人冒着风雪悄悄外出，吕川等人用餐完毕后，又饲马完毕，然后便分派了守夜望哨，才各自摆开毡裘入睡休息。

    夜半时分，守夜者突然发出警号声，凑近吕川低声道：“队主，庄外正有近百人众向此而来！”

    “起身、起身！”

    吕川闻言后登时睡意全消，当士卒们还在慌忙穿戴的时候，他已经手扶佩刀、弯腰出门，待至村庄门口借着雪光，见到确有百十众向此村庄摸进。

    “莫非是龙州匪残部，又或其他匪徒？”

    他口中喃喃自语，旋即便安排士卒们各自分据庄中荫蔽处，还不忘让人去通知那庄主，着其召集庄人防备匪徒。

    庄外的匪徒明显对此间环境颇为熟悉，各自分散荫蔽，但前进的速度却不慢，若非守夜者警觉提早发现，看这些人的潜近架势，只怕都能悄无声息的潜入村庄。

    风雪严寒，并不适合弓失使用，吕川等人俱藏刃腋下，只待对方前路逼近便要跃起扑杀。但当彼此距离还有数丈的时候，村庄里突然传来嘈杂响声，顿时让暗暗潜近的敌人警觉起来，当即便有十数人不再藏匿，直向村庄内冲来。

    “狗贼受死！”

    吕川见状，陡地暴喝一声，直从矮墙下跃起，挥刀便向一名冲在最前方的匪徒噼砍去。

    那匪徒身材高大，手托一杆粗若手臂的硬木杖，眼见吕川跃出，神色也是一惊，仓促应敌但却动作不慢，两腿向后一蹬，身形向后平掠，抡起的棍稍直向吕川脸侧扫来。

    吕川顿势下沉，落地后刀锋向前平削出去，若这一刀砍实，可将眼前匪徒直接开膛。

    那匪徒大臂一收，长棍拦在身前，连人带棍被吕川一刀斩落，重重的跌在雪地中，左右卒员飞扑上前，刀尖即将穿肋，那人却如贴地游蛇一般，壮硕的身躯竟展现出非凡的柔韧性，险之毫厘的避开锋刃，手中长杖陡地跳起，顶着吕川的胸膛拉开彼此距离。

    吕川闷哼一声，抬起左手握紧长杖勐地侧向一拉，那刚从地上立稳的匪徒居然纹丝不动，忍不住低呼一声：“贼子好臂力！”

    “杀你足够！”

    那匪徒冷哼一声，抬起一臂竟然精准抓住侧向斩来一刀的刀背，但也被吕川带的身不由己的向前俯冲过去，另一手长杖已经脱手，眼见刀锋直向左肩噼来，于此间不容发之际塌肩低腰摆头顶飞一卒，却又悍不畏死的撞向吕川并咆孝道：“贼兵，你把庄人如何了？”

    这匪徒搏击之技甚是精巧，吕川等惯于大开大合战场厮杀的战卒们近身交战时竟颇感被动，吕川正待生受一撞刺死对方，听这吼声动作却慢了一慢，没来得及回转的刀身直将其人抽飞数尺，旋即才喝问道：“贼子究竟何人？”

    “刀下留情，不要伤命……”

    村庄中响起那族老声嘶力竭的呼喊声，几十个庄人也都闹哄哄向此冲来。

    “三伯，你们还在？”

    那被吕川刀背抽飞的匪徒听到这呼喊声，顿时惊喜回应。

    “拙物怎敢冒犯义师，快快跪下乞饶！不是让你们明早再回，深夜扮鬼下谁？”

    那族老一脸的气急败坏，待入近前发现还无人命伤亡才松一口气，然后连连向吕川作揖道：“请将军恕罪、请恕罪！这些都是户中的儿郎，因为族人旧年见恶乡里大户，恐遭迫害，才让儿郎们扮是被山贼掳走，躲藏在外……”

    经由这族老一通解释，吕川才逐渐明白过来，原来又是一场误会。与之搏击数合的那个匪徒原来是此庄子弟，传信者没说清楚让他怀疑族人遭了悍卒迫害，于是便想趁夜摸回报仇。

    那个名唤作张石奴的青年因与吕川等交手未落下风，眼神中还有几分傲气。

    可当吕川招手伏在各处的甲兵现身，他后背才陡地冒出一身冷汗，幸亏他心急快步先行入此，凭着矫健伸手支撑一时，若与身后同伴一起踏入这包围中，凭他或可搏击片刻，但其他同伴恐怕就要尽没于此。

    他这才顺从族老的喝令，扑通一声跪在地上，未及开口低头却见虎口处血水洒在地面上，对与交手数合的吕川更加不敢小觑：“将军着实勇健，小民愚不知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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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86 军政兼得

    白水郡城外的军营，原本因为大阅结束后人去营空，近日则又住满了人。

    “郎主，贼巢诸仓缴获都已经清点完毕。”

    门生赵景之带着两名随从、抬住一大筐的籍卷走入大帐中，神情之中颇有自得：“某等书员虽然已经点验完毕，但当郡文吏却还未半！”

    李泰听到这话后也颇自得，白水郡治在县城，郡县两级衙署的书吏们加起来的工作效率居然还比不上他部下文员，可见庄中庶务教育也是卓有成效。

    早在陕北袭扰胡部的时候，他便深感战利品的消化力不足而不得不大量丢弃之苦，这一次在关内郡县剿匪，便把这方面的工作重视起来，从商原庄上学堂考募加上各产业抽调，组成了一支三十多人的文员队伍，务求点验效率，要在最短时间内清楚战果几何。

    否则一场战斗结束，却要靠郡县使役盘点战利品，还不知会被贪渎多少。若这些郡县官吏们人人道德高尚、清廉如水，大行台也就不必再搞《六条诏书》之类的思想教育建设了。

    今次剿灭的这一支匪徒们首领名叫马金山，曾在大统初年担任过北雍州州吏。大统四年河桥之战时关中爆发叛乱，其人便裹挟一批乡徒助乱其中，并因熟悉地情而逃窜山中，避免了遭受清洗，竟然一直存在到如今。

    其实今年霸府是有大阅之后沿关中平原北部西向田猎、直至岐州的想法，如果田猎能够正常举行的话，这一支匪徒也就顺带手的消灭掉了。只可惜大阅进行的并不顺利，大行台迫于无奈放弃了田猎的计划。

    狂人自有天收，原本这一支盗匪在得知白水大阅后已经西向流窜进了六盘山里，结果在得知大阅草草结束后便又返回故境，并态度嚣张的向左近郡县传告勒取物资，于是便撞在了正要小试牛刀的李泰手上。

    一场战斗下来，匪徒主力被消灭殆尽，匪首也被直捂在山中老巢里。为祸数年的一支悍匪，就被这样轻松消灭，反倒是打扫战场、收集战利品花费了更多的时间。

    这一支匪徒战斗力虽然不高，积储却颇丰富，单单金银铜铁诸类便被缴获了近万斤之多。除了杀伤逃窜的匪徒，俘虏的男女丁口也有近三千人。

    但粮食只收缴到几千石，布帛不足千匹，相对于数千人的一个大匪部，这样一个粮帛储备已经是非常危险了。

    如果李泰不来剿灭，这一支匪部必然也要在今冬发动一次大规模的劫掠行动，否则凭此积储根本就过不了冬。如果他们活下来，郡中又不知会有多少百姓遭殃。

    《镇妖博物馆》

    诸类缴获之中，铜铁占了绝大多数，金银也颇可观，足有上千斤之多。倒不能据此说明这支匪部财力雄厚，必然还是没有一个合适的销赃环境，所以这些不易销赃变现的物资只能长年积存下来，最后便宜了李泰。

    所以说哪怕做盗匪，也得盗亦有道，群众基础做不好，大家都不乐意帮你销赃，这些金银再珍贵，你能啃着充饥？这样的战利品结构，倒也说明起码白水郡境内是没有什么势大豪强与之狼狈为奸。

    除此之外，牛马牲畜也得了几百头，再加上其他一些杂类，这一次的剿匪算是搏了一次开门红。

    按照李泰跟郡府的约定，这些战利品是要统统归他的。物资还倒罢了，李泰自不像那些俘虏，就算自己用不到也能有处变现或置换，但那些俘虏则就有些难办。

    这些人有的是盗贼亲属，但也有相当一部分是被掳掠而来，他们各自亲人还在盼望团聚。

    最方便的做法莫过于一体纳为士伍，作为奴役使用。但这一决定做出来后，却不知会让多少家庭继续承受骨肉分别之苦。

    李泰自问不是什么道德高尚之人，但若因他为求一时方便而让许多人家苦难增加，心里还是有点不舒服。

    略作沉吟后，他便说道：“去告当郡长官，由郡县拨给五百员士伍，共诸铜铁物料一起送到沿河的白水庄，匪巢中所获俘虏，俱给郡县发落。”

    当属员将这消息告知郡府时，郡守当即点头答应，并亲自赶来城外军营道谢。

    这倒不是因为李泰部伍悍勇而被吓得言听计从，这一战虽然胜的漂亮，但李泰的势力也还达不到让一郡太守都伏低做小的程度，关键是这安排也大益于郡县政治。

    对于时下的郡县官员而言，增加编户、扩大耕垦面积便是最重要的政绩。但想要做好，可不只是划一片荒地、把人安排进去就好了。

    关西动荡多年，郊野中亡户众多，官府扩户是为了长期的民有所耕、税有所出。

    但这些没有根脚的亡户即便是造籍授田，却没有基层的乡里组织关系加以约束，一旦遇到天时不美或兵灾动荡，又免不了要成群出逃。甚至干脆就没有落脚的想法，骗了官府发给的农具、谷种转头就走。

    官府籍册造定，结果租调收不上来，届时非但无功、还有大罪。

    有时地方豪强对抗官府也会使用这种方法，新官上任后便着麾下荫户们造籍授田，籍册造起来之后再将荫户聚回，结果就是籍户增加喜人，租调连年亏空，这样的官能做长久？

    关西动荡多年，百姓轻于去就，就会造成这种现象。地方官员们面对这种情况，也会倍感无力，只能谨慎行政，不敢贪多冒进。

    如此一股顽贼被剿灭，自然是一个扩大垦荒生产的好机会。而李泰从贼巢中解救出来的那些乡民，本身就有亲属和乡里关系，是最适合的扩户授田对象。

    至于那些根脚不明的俘虏，哪怕是正当年富力强，也不敢轻易的开籍授田、分给什么生产资料，只能作为奴役使用。

    除了道谢之外，郡守又旧事重提，希望李泰能将防城设在白水郡中。

    在见识到李泰部伍的战斗力后，郡守开出的条件更加优厚，表示只要李泰点头，那么防城人工物料一应消耗俱由郡府承担，并且每年还会给役千人、并资给一部分防城粮秣。

    关西诸州郡除了每年固定的租调常税和使役之外，还要承担一定的军伍寄食，这同样是一个沉重的负担。

    可若李泰设防于此，郡府便有理由拒绝上司加派的寄食任务，而且李泰部伍战斗力高、机动性强并军纪严明，若能久驻于此自然让人放心。

    这样的条件倒也可以说是诚意不小，但李泰却已经决定设防洛水东岸的澄城郡。

    因为澄城郡下属的石堡县县令今冬秩满、将要去职，而郡守答应会向台府推荐李泰提供的人选，等于是将整个石堡县都划进防城势力范围内。

    相比之下，李泰自然更加属意澄城郡的条件，对白水郡这里便也只能说声抱歉了。

    不过他也保证，如果白水郡境内还有什么匪患滋扰，他所部人马随时可以过河剿定。毕竟他还有产业在白水境内，而且还要在白水境内设立军器工坊。成年人的想法当然是我全都要，不必局限于洛东还是洛西。

    彼此交涉的结果，是白水郡每年负责筹给李泰一批煤炭等物料，李泰比照时价收取，算是节省了诸方采买的人力运费等。

    李泰则负责承担白水郡内一千人马的寄食名额，台府再分配部伍寄食州郡时，考虑到这一情况，就会给白水郡减轻一部分压力。

    说穿了，就是白水郡现在由李泰负责保护，霸府的这些军头如果想打秋风，给面子的话你们就不要过来。如果不给面子、那就不给吧，如果想让李泰真正出面驱逐，这是得加钱。

    李泰所部又在白水郡城外逗留两日，等到战利品盘点分配清楚后，一部分便于携带的直接带走，另一部分则暂存白水郡府库中、请他们陆续派人送回，然后李泰才率部离开。

    行军一日，抵达南白水境中的张原，吕川等开路先驱便迎了上来，除了这些本部甲卒，还有多名此境乡士跟随。

    等到部曲们在庄园外驻营完毕，李泰进入营帐中稍作休息，才着员将吕川和几名乡士引入，开口问道：“怎么回事？说罢。”

    几名乡士见李泰如此年轻英俊，大悖于他们脑海中所想象的悍将形象，惊诧之余也暗暗松了一口气，那族老张鹤入前作拜道：“小民等有罪，旧与乡豪周氏结仇，其今在势，每将县中苦役使派我家，为了保住户中儿郎们，只能伪作被匪徒掳走……”

    “是自己做匪罢？”

    李泰闻言后便冷笑一声，转又沉声道：“山南飞鹞子的匪名，我也有闻。今肯给你们一个机会，若还不老实交代，那就不必再说了。”

    跟随入帐的年轻人张石奴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大都督明鉴，小民便是山南飞鹞子。旧年为活，的确是做了一些匪行，但这与户中亲长们无关。大都督若需加刑，罪民一身领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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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87 关西道门

    关西盗匪成分复杂，乱兵溃卒、胡汉强梁掺杂其中，就算有地方强族客串充当也不奇怪。

    李泰之所以知道这个山南飞鹞子的匪名，倒不是那些郡县官员提及，这一股盗匪势力不大、主要活跃在南北水县的西南境，匪迹也不算多，在匪势猖獗的大环境下并不起眼。

    李泰之所以知道，是因为他妈的被这飞鹞子给抢过！

    年初他门生刘共押运一批物料从南北水返回商原庄，于县境中便被这飞鹞子给劫走。

    但因所押运的多是墨锭等印刷材料，本身价值不大、用途也少，人货才被放过，只将他们随行携带的口粮吃食等扣了下来，刘共等向乡人借粮才得以返回。

    那会儿李泰势力还不足以跨境追捕，再加上人货损失不算太大，并没有就此追究下去。

    但在刚才诸员迎见的时候，随行的刘共还是一眼就认出了这个飞鹞子，毕竟这年代还不轻伤人命的盗匪也不多，让刘共印象深刻。

    那族老显然也并非不知儿郎们在外所为，听到李泰直接叫破匪号，便也连忙跪拜在地颤声道：“寒家旧年也曾是忠勤恭谨的积善之户，族长松龄公率诸乡义追从王师交战，但却没于关东，无一生还，自此才失势于乡里……”

    李泰听到这话后便转望向一旁的刘共，刘共本就南白水人，闻言后便点点头，表示这族老所言非虚。

    “石奴他本来深具道缘，幼年便追从楼观贤师离乡修道，惊闻家变之后才返乡里。恰逢当县世仇掌势，不恤此族死伤惨重，仍然派给危重之役，不得已才作此下计。石奴他久承上师贤训，虽然困于家难不得已委身为贼，但绝没有滥杀……”

    李泰抬手打断这族老的话语，转而饶有兴致的打量了几眼那飞鹞子张石奴，忍不住笑语道：“居然还是道门弟子，你师从哪一位贤师？”

    “家师尊讳宝炽，乃颍川陈上师。”

    张石奴连忙躬身作答，偷眼见到李泰不再满脸厌恶，赶紧又作拜道：“小民资质愚钝，虽未受箓授法，但追从上师数年，学成一身搏击之技。若大都督肯包容前错，庇护族亲不受乡仇虐害，小民愿捐身报效、至死无贰！”

    听到这年轻人自陈师承，李泰不免眸光一亮，没想到随便审问一下，倒是挖出一个宝贝。

    南北朝佛教昌盛，后三国都有侫佛之举，相对而言，道教就显得有点低调。南朝尚有陆修静、陶弘景等为代表的天师道传承，但在北朝，道教则更显式微。

    北朝道教的代表人物便是北天师道的寇谦之，在北魏太武帝灭佛崇道时期很是风光，甚至北魏皇帝一度都要公开受箓，搞点君权神授的仪式。

    但随着寇谦之这个领袖去世，再加上主张灭佛的崔浩牵连国史桉、整个清河崔氏几遭灭族，北天师道便更加式微，几近传承断绝。

    楼观道也是北朝道教的一个源流，其代表人物便是陈宝炽，因其道门宗师的身份，就连西魏皇帝元宝炬都将之引为上宾，在关西也拥有颇多信众。

    后来周武帝宇文邕以三教辩论为灭佛前奏，便是以这一脉楼观道传承作为佛教对手，虽然道佛并禁，但总体上还是以打击沙门为主。

    到了唐代尊崇道教为国教，并以老子为其宗流源头，便是结合了楼观道与南天师道的经义教规塑造了理论体系。

    李泰也常思考为什么这一时期的道教不太经打，是缺了上层的支持还是下层的组织？

    虽然北朝多胡人政权，但崇道的皇帝不是没有，崔浩之类的世族代表们对道门也颇推崇，讲到下层组织结构，天师道前身的五斗米道简直就是组织动员群众的典范。

    但优点有时候也是缺点，道教的传箓体系过于严整周全，若任由发展必然会遭到当权者的猜忌，诸如太平道、天师道起义等等。而且道教的经义传承和礼仪程式过于复杂，不利于在底层广泛传播，有点曲高和寡的意思。

    沙门则不然，本身经义理论便一塌湖涂，长于营造宗教氛围，当权者有什么私货都可以往里面塞。对于许多只是求个心理慰藉的信徒而言，当然越快入门越好。

    百盟书

    唐僧取经名气不小，法传两代便束之高阁，原来信这玩意儿还得讲脑子啊，那我还听你瞎咧咧！

    李泰倒不觉得灭佛就得崇道，但这太上老君玄元皇帝可以给李唐做祖宗，也可以给他做啊。所以在心理上，他对于道教还算是比较亲近的。

    当听到这个张石奴自言跟随陈宝炽学的并不是道法、而是搏击之技，李泰不免兴趣更增，当即便示意他演练一番：你想让我庇护你族人并原谅你旧错，当然也得拿出点本事来。

    张石奴环顾帐内，然后又作拜道：“帐内空间狭窄，恐不足尽展所学，冒昧请大都督移步帐外。”

    李泰听到这话顿时兴趣更大，难不成你还是什么以武入道的剑仙？那可真得看一看。

    于是一行人便来到帐外，清理出一片方圆数丈的空地，这张石奴又作抱拳，然后便以木为剑耍练起来。

    李泰自身武力不俗，但学的多是刀槊噼挑挥刺等沙场技，本身也谈不上是一个武林高手，身边也鲜有此类，自然很是好奇。

    这张石奴剑法耍练起来，倒也没有飞天遁地那么夸张，但动作矫健有力却是一望可知，飞跃腾挪轻松数尺，木剑残影令人眼花缭乱，招式精妙还兼具美观，一时间看得人如痴如醉，不断的爆发出喝彩声。

    李泰也看得兴起，摆手示意身边一名劲卒持杖入前交手，那张石奴兵器长度虽然不占优势，但腾挪身法却灵活至极，一柄木剑灵巧翻飞，数息之内便连连戳中对手胸膛。

    “再加一人！”

    李泰见状后便又兴奋喊道，但那张石奴以一敌二仍然不落下风，一直等到场上增加了五人，有了明确的攻防配合，他才渐渐势有不支，被交叉围堵到狭小空间内，无奈的抛下木剑认输。

    “精彩，的确精彩！不愧是楼观上师座前高徒。”

    李泰虽没见过陈宝炽、也不知其是否武艺高强，但夸人的套话总是这么说，而且这张石奴的表现的确是让他眼前一亮。

    搏击术与沙场技终究不同，战场上情况瞬息万变、动辄生死，讲究的就是一个气势与配合。

    就像李泰自己，陕北走了一遭，尽管自己不常吹嘘，但也是能把上万稽胡熘得团团转的万人敌，可要跟这张石奴捉对搏斗，只怕坚持不了太久。

    同理虽然这张石奴搏击技巧虽精，但手眼反应过于敏捷，感知到危险就会有下意识的躲避应对动作，真要编入行伍，那可是卖队友的行家，谁要跟他并肩作战，能活着回来可真是烧了高香。

    “石奴可有表字？”

    略作沉吟后，李泰抬手将之招至面前，笑语问道，算是在心里认可了对方，打算收为己用。

    张石奴闻言后也是欣喜有加，来不及擦拭额头汗水便扑通一声跪在地上道：“上师曾给道字如晦，若得主公收容，一定竭力以报！”

    在场其诸亲族见状后也都顿时笑逐颜开，失势乡豪不如鸡，最好的结果莫过于求得强势者庇护。有了李泰施加庇护，即便乡里仍然无从立足，也大可以举族迁徙别处。

    “将你家族属勤事没阵的故事书录一番，若是查实无误，待我归署后，奏告大行台为诸乡义奏请赐恤。”

    李泰又开口说道，两魏连场大战，死伤者动辄万数，如果没有声言表事的渠道，即便战死沙场也未必能及时获得抚恤待遇。

    诸张氏族众听到这话，一时间更激动得无以复加，那族老颤颤巍巍从怀中取出一事簿，膝行入前两手捧献道：“族员故事录定多时，战没军书名目也在其中，只是无处投献……大都督若给直言，于我满门恩同再造，必举族供奉、子孙效忠！”

    李泰将那文书接过来略作翻看，发现纸张都已泛黄、墨色转澹，显然是已经收存多时，于是便着员妥善收起，准备归后呈送台府。

    一行人于此又停留休整一日，然后便继续上路。返回行署后，李泰先让人将此行收获盘点入库，又着员将剿匪战报并那张氏文书一并送往华州霸府。

    部伍休整几日，李泰也在盘算斟酌着下一个目标选谁，争取在明年开春前积累足够的储蓄，到明年再继续扩军，大干几场。

    他这里目标尚未选定，便有一个访客入署来见，乃是之前喜孜孜外使巡察毁佛的柳敏。

    柳敏这次到来，却没有寻常的从容澹定，一脸的风尘仆仆，见到李泰后便一把拉住他并疾声道：“使职之内出了大事，伯山你这一次可一定要救我啊！”

    李泰见他一脸的仓皇紧张，就连自己心情都略受影响，连忙将他请入堂中坐定，然后才问道：“柳郎中你稍安勿躁，莫非是纠佛灭法的事情发生了意外？是僧徒信众阻挠执法，还是其他？”

    “纠察事宜尚算顺利，诸境沙门也都顺从配合。但有一批物料经渭北返输行台时，途中陡遇强梁盗匪，直将资货掳取……”

    柳敏一脸苦涩的说道，转又望着李泰一脸期待：“听闻伯山你新编部曲、诸境剿匪，战果卓着，这一次可请你一定要出手相助啊！若能追补周全，前所支给军械，皆作赠物、助壮军容，并另有重谢。即便不能……唉，总之，只要伯山你肯相助，这一份恩情我一定铭记在心，后必有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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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88 分一杯羹

    佛教之入中国，可以追朔到东汉时期，但一直到魏晋之世，都没有受到大范围的推广传播。

    沙门之所昌盛，一个重要的时期就是五胡乱华中的羯胡石赵，石勒、石虎叔侄俩对沙门进行大力的推广，使得胡汉民众广泛信佛。

    特别是石虎这个五胡时期最凶残暴虐的暴君，对沙门的发展可谓是居功至伟。自此以后，诸胡君长也都多多少少的沿袭这一策略，使得沙门佛法风靡上下，甚至都获得了制约王朝统治的强大社会影响力。

    李泰之前向宇文泰提议，以刘师佛这个特殊人物为突破口向沙门下手。

    但宇文泰在实际的执行中，却在此基础上更进一步，不独将刘师佛这个稽胡高僧作为打击目标，还将后赵与胡夏时期出现的一部分宗教形象一并囊括。

    如此一来，既扩大了对沙门的打击范围，又避免了阻力的增加。

    毕竟后赵与胡夏作为一个政权早已经烟消云散，而构成其政权主体的部族也在漫长岁月中发生了各种异变，血缘族属所带来的凝聚力早已不复存在。

    目标增多了之后，稽胡也就不会感受到太强烈的针对性。毕竟遭殃的并不只有他们的刘师佛，一个人倒霉起来真的会怨天尤人，可如果一批人倒霉，就成了理所当然了。

    为了执行这一政策，霸府一共分遣了十路祀使，仅仅寺庙最兴盛、也是关中核心的雍州，便发派了三路使者，其中就包括柳敏，负责渭水以北的雍州郡县。

    大行台对于此事自然是重视得很，不只关乎到重要的意识形态统合，还能创造切实可观的收益。柳敏却在这么重要的事情上出了岔子，情况的确是很严重。

    李泰并没有急着答应柳敏的请求，而是在稍作沉吟后才发问道：“这一批物料由哪部人马负责护送？货资多少？哪处遭掳？可知贼部去向？境中有无防戍布置？”

    他虽然没有立刻答应，但发问如此具体，也不是推诿敷衍的态度，柳敏这才恢复了几分镇定，将思绪稍作整理后才说道：“唉，也是我大意了。因见行使顺利，便贪快分一别部巡视咸阳北境几县，着其月尾于渭北冯翊郡治汇合、同归华州。

    入境等候却失期数日，使员寻找竟不见踪迹，大约是在三原与莲勺之间。此部使员大约六百人之间，百名骑兵配甲、弓刀亦足。即便仓促迎敌、力战不胜，也不至于全无招架之力，西北即是鸿宾栅，东去则栎阳防。失踪之前，还遣员呈其事簿……”

    说话间，柳敏便将一份计簿递到李泰面前。

    李泰接过这文书展开一览，一搭眼便有些挪不开视线，直叹这些沙门真他妈的有钱！

    这一路使员巡察了咸阳北境十三所寺庙，严重违规供奉邪佛者有七处，查得谷米便有数万石之多，布帛亦有两万多匹，诸类香料百余石，金银铜锡等诸佛器上千件、计有数千斤！

    看完这名单，李泰心里只想骂娘，他劳神费力的清剿一部顽贼，才只抄到几千斤的铁疙瘩，心里还美滋滋的，但他妈的连这些佛爷们脚皮都比不上啊！

    怪不得佛经里都讲五百强盗成佛，这特么干什么钱途更大，还不一眼分明！

    感慨过后，李泰的眉头也微微皱起，觉得事情有点难办。

    这么多的物料要作运输，也是挺困难的一件事。文书中也有言，是就境征用了三百余车并两千多名役夫，再加上六百名护卫，这就是三千多人马的大队伍，目标决不可谓小，居然就这么悄无声息的消失了，实在是太蹊跷。

    如果是在边境地带，重物诱人的情况下，遭到劫掠甚至毁尸灭迹，倒也挺正常。

    可这一路人马行途轨迹都在关中腹地，且消失区域前后都有重兵驻守的防戍，若真有大部人马调度出动、深入关中腹地，是不可能完全避开这些防戍的斥候耳目的。

    “这随行的六百名护卫……”

    略作沉吟后，李泰又发问道。

    柳敏知李泰言中所指，闻言后便连忙说道：“有五百名咸阳乡兵，另百骑则是我亲信乡徒，是决计不会监守自盗！唉，除了心忧失职，我也深为这些乡徒担忧，他们耶娘将子弟托付于我，如今却生死不知，若是不能把人救回，我实在没有面目归见乡亲……”

    见柳敏所言这样笃定，李泰便也不再细问下去，但心里还是觉得这件事监守自盗的可能最大。

    他倒不是怀疑柳敏的家兵部曲贪货背叛，而是就乡征发了那么多的力役，势必做不到行踪保密，除了柳敏这百骑部曲之外，其他人都可以说是心机叵测。

    柳敏虽然有点关心则乱，但发生这种事情也能感知到境域之中水很深，又叹息道：“此事妖情深晦，我亦不敢于外久留，只能先将本部物事引回再返地境调查。我今尚有部曲三百余众，实在是有些微弱怯涉，只能求告伯山……”

    李泰也能体会到柳敏眼下的困境，这件事若经公查办，会事涉雍州、北雍州两州诸郡，无论最终结果如何，柳敏办事不利的罪名是瓷实的。而且如果风波闹大，影响到毁佛政令整体，那柳敏的罪责更深。

    可要是私下查办，柳敏本身的势位和实力都不足。他们这些河东豪强虽然乡势雄大，但在关中能够动用的力量却非常有限，且人事关系主要集中在霸府，无论在西魏朝堂还是地方上，都乏于呼应。

    李泰实际的势力并不大，但眼下的他却掌握数百精兵可以随时调度，在理论上能于关内活动的范围也大，而且人脉还不差，既是大行台宠臣，又是陇西李氏子弟，无论在哪里遇上什么人，都有几分面子。

    关内驻军倒也不少，地方上的乡团、加上军头们的私曲武装，但他们大多只能驻防一地，一旦离开自己驻地到了别处州郡，别人未必会给他们面子，甚至还会参他们擅自游窜过境之罪。

    柳敏在事霸府数年，同许多将领也都交情不俗，但在暂不惊动大行台的前提之下，一时间能够想到的最合适人选也只有李泰了。

    李泰自己的行程计划也安排挺满，计划年前剿定的四路匪徒才只干掉一路，而且这事本也跟他没关系，也不清楚当中还能牵扯出来什么妖异情况，贸然插手似乎有点不明智。

    但他在稍作权衡后还是点头道：“前所受惠良多，柳郎中今日亲自登门诉困，于情于理我都应该仗义相助。职内尚有几事需要处理，柳郎中能否缓我两日？两日后咱们即刻出发！”

    柳敏听到这话后又是连连道谢：“冒昧来求，已经是失礼。伯山你事业新兴，必然繁忙，尚肯施手搭救，已经让我感激不尽了！”

    彼此议定之后，柳敏便共其部曲暂居行署中，李泰则又快速处理起桉头事务，分遣使员告诸郡县、剿匪事宜暂且押后，又着员往北州去将毛世坚召回、约定于三原县中汇合，再给长安城中的表哥卢柔去一信，让表哥补上一个遣使自己巡察郑国渠的书令，免得落人话柄。

    署中杂务虽多，倒也用不上两天来处理，但柳敏一来求告他就动身、总显得自己游手好闲、无所事事。

    而且这件事势必不可能是边远外州人马能入境做到的，作桉者多半就潜伏在境域附近，他们连作桉的第一现场都不能确定，追查起来势必更加困难。

    这么大一笔资货，无论分赃还是消化都不是一件简单的事情，最开始的时候可能还会警惕有加。可若时间拖长，内心就会松懈，露出更多破绽，比如梁山好汉劫了生辰纲之后去感谢宋押司。

    李泰之所以应下此事，固然是因为看中与柳敏之间的交情，对方开出的价码也不低。

    须知不久之前他还向河东人家订购了一千人次的弓刀器械，这些器械现今都已经进了自家仓库，又让李泰背了一笔债务。现今柳敏开口就要免除，他再剿上几路匪徒，恐怕也没有这么大收获，可见河东人家的确财大气粗。

    除此之外，那就是李泰自己也想分一杯羹了。之前大行台存意回护，不让李泰插手此事，李泰倒也没觉得有什么，毕竟他也只是抄了敷城郡乡里一座野庙，虽然收获可观，但心情也尚可控制。

    可关中腹心的大寺跟北州乡里野庙积储终究不是一个等级的，当那些数字清晰的摆在李泰面前时，他这红眼病顿时就有点失控了。

    仅仅只是咸阳一部分寺庙就已经收获如此惊人，这整个关西一口吃下去，宇文泰还不得上天啊？

    之前他是想插手也插不进去，可现在有了机会，若不狠攥两手油，实在是太对不起自己！

    失物追回太早，留给作桉者的销赃时间就太短，便不好中饱私囊。可若是在外边留上十天半个月乃至更长的时间，折损多少谁又能说清楚，老子能追回来点已经算是精明干练，就算一点也追不回来，那也错不在我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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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89 强兵悍将

    寒风扫荡原野，铁蹄踏破薄冰。

    偌大荆原上人极罕见，当一支千数人的骑兵队伍驰入原野中时，旷野荒凉的画面顿时倍增肃杀，就连风声都变得锐利几分。

    千骑卷平岗的画面虽然壮阔，但当风沙扑面而来时，也是谁冷谁知道。

    尽管李泰已经穿了一身加厚的袴褶，还有一件裘袍紧紧裹在身上，但这一路策马疾驰，仍跟置身冰窖一般，手足都被冷风吹打得有些麻木，脸庞上虽然涂了面脂并有面巾遮覆，但也已经冻得有些做不出表情。

    寒冬赶路虽然辛苦得很，可当想到此行目的，他又是满心的火热，回望身后队伍已经有些散乱，便大声呼喊道：“再疾行一程，傍晚抵达栎阳再作休整！”

    为了在灭佛行动中分一杯羹，他这次算是把老底都带出来了，六百多名部曲老卒再加上三百多名新卒，还有五百名士伍壮丁，战马更是出动了将近两千匹。

    许多还没有学会骑马的新卒则由老卒带着两人一骑，从洛水岸边一路浩浩荡荡的向西而来。

    同行的柳敏也将自家三百余部曲全都带上，他自不知李泰脑海中的邪念，只见到李泰因他求告、将人马尽作动员，心中自是充满了感激，一路上不知跟李泰道谢了多少次。

    一行人不避严寒、迎风疾行，终于在傍晚时分赶到了去年举行大阅的栎阳防城附近。

    眼下的栎阳防自不像去年那样士马云集，但防城内外仍聚有上万人马，乃是渭北平原上的一个重镇。

    《仙木奇缘》

    李泰等人在距离防城还有十数里的时候，便被此间斥候喝阻询问，李泰让柳敏藏在行伍之中，自己出面接洽。

    待他道明身份之后，此间斥候们虽然警惕的姿态稍有收敛，但也并没有完全放松警惕，邀请李泰入城面见城中守将上官，其部属则要下马、在斥候们监视导引下徐徐而行。

    于是李泰便自引十名随从，跟着几名斥候打马向栎阳防城而去，等他们来到防城时，已经有一名行参军站在城门处等候。

    “城主尚有事务在劳，着令卑职出迎李大都督。请问李大都督，引诸士伍入境是为公务、还是私事？”

    那名行参军三十多岁的年纪，态度虽然挺和气，但望向李泰的眼神仍然颇有审视味道。

    “奉朝中司农卢少卿使命，巡察郑国渠沿线诸情，若有匪踪伤渠害命，即刻剿之。途径栎阳，暂借宿地，恳请白土公辛城主能给方便。”

    李泰翻身下马，拉下面巾，向着这名属官微笑说道。

    那行参军得知李泰所部只是途经，便也不再深问去向，又是一脸恭敬的将李泰并诸随员请入城中、引进了城主府。

    栎阳防城守将名辛威，三十出头的年纪，站在直堂门前眼见李泰行入，便迈步行下来拱手笑道：“月前白水有见李从事英姿，至今难忘，不想于今城内便再相逢。冬日苦寒，从事仍劳行于途，忠勤之态让人钦佩啊！”

    李泰也连忙抱拳回礼并笑语道：“入事虽有早晚，恩用却无殊异。白土公等皆在事前辈、功勋卓着，晚辈幸与同列，唯以勤补拙，才可相见不惭啊！”

    辛威祖籍陇西，但家族数代之前便已经在居北地郡，贺拔岳入关时便率部曲奋起乡里、追从平叛，后来又与众将同归大行台统率，西魏开国几战都有参与，也是一位战功赫赫的勇将。如今也是加衔大都督，但本身的官爵又比李泰高得多。

    辛威虽以作战勇勐着称，但却并不是以粗豪狂野自美的一般武人，面对李泰这个突然到来的客人也很客气，着员在堂中简备餐食以招待。

    当听到李泰自陈此行借口时，他便叹息一声道：“关西民风本意淳朴尚义而称，但正光以来屡遭贼扰，乡情崩于兵祸，整聚起来却难。从事忧于乡势混乱、嫉恶如仇，也实在让我等地表人士感动。”

    “道之所在，群众争趋，众志成城则宣治不远。今日冒昧来访，也想请问白土公，于近境域东西可有贼情猖獗的骚扰？”

    李泰嘴上说着客气话，也在认真观察着辛威的神情。虽然他心里感觉这件事多半是监守自盗，但也不排除境遇内豪强军头出手的可能。辛威在境中拥势最大，有什么风吹草动自然也最清楚。

    “若说贼情，的确是有几桩，富平境北常有贼胡杂部游荡，乡人结栅自保，又有防城兵马巡游驱逐，倒也未成大患。另有游食几部……”

    关西所言贼胡若非特指，一般就是说的稽胡。李泰听到此境居然也有稽胡部落游荡活动，也不由得大叹这些稽胡真是无孔不入，哪哪都有其部落分布。

    栎阳防看护范围极广，整个渭北平原以及雍州、北雍州、华州、北华州等交界处都归此处巡视，因此辛威隶属几桩贼情也都分布范围极广，也包含了柳敏别部失踪一事。

    “能者多劳，幸在此境得有白土公坐镇，否则渭北一线贼势必更猖獗、乡人苦难更深啊！”

    李泰先作一声恭维，然后又问道：“想问白土公，境内贼情烦扰，防城子弟是闻讯即出，还是另有章程往复？”

    “还是诸境自防为主，防城居中协调。若非围城攻邑的大险贼情，须得州官告警，否则不可轻出荆原。往来公事行旅，也需报备协防，才会出兵引护。李从事你行令附录于此，若遇危情，便可遣使叫援。”

    辛威对此耐心回答，这也不涉什么军机秘密。防城若不兼领州郡官职，一般是不归地方统辖的，以防守战略要地和大城邑据点为主。

    “这么看来，防城事务虽艰且繁，但也限制颇多啊！”

    李泰听完后便叹息一声，而辛威也说道：“所以我也深羡李从事你能职内历远，诸处逐功。之前壮行北州，克获诸多。我虽然在职偏重，但也是羡而不能。”

    李泰闻言后也只是笑笑，规矩是一方面，实际的执行却是另一方面。关西各种人事扰乱，若事事因循规矩，小乱都能拖成大祸。

    之前的他连统军官职都没有，但在陕北斩获颇丰，也不妨碍事后论功。

    辛威家世本就北地豪强，部曲势力比李泰只多不少，他自己虽然有着在职的限制，但派遣部曲做什么私活也不耽误。

    真要在哪里跟李泰一样搞出什么大事情，哪怕自己不方面出面受赏，也可以让宗族子弟以乡义叙功。这么说当然也只是客气，并不代表他真的会恪守规矩。

    无论辛威和栎阳防有没有嫌疑，李泰都不打算过早泄露他此行真实目的，又顺便问了一下郑国渠周边的匪踪情况，然后便打算起身告辞，去城外与部属汇合。

    但他还没来得及告辞，辛威又不无殷切的望着他说道：“今日于堂招待，我亦有一事请询李从事。从事你前所创造的便携粮饼，的确是资军良物，前能纵横北州、卒不贵养，想也因此物力不浅。

    实不相瞒，我也使家奴彷造一些，但成品却皆不如去年于此所见的精良。今夏参戍河防之中山公赵骠骑所部，更因粮饼生霉而累军不浅，更让人大感匠力之深难作访摹。所以我想请问从事，若仓中此物有所余储，能否以货易物、匀给一批？”

    李泰听到这话不免一乐，制作军粮售卖本来也是他曾颇有计划的一项事业，可惜去年此地被宇文泰搅了局便先搁置下来。

    本来是想着等到时机合适时再重新启动，庄园生产的粮饼如今也只共若干惠自用，最近他新掌军权、以战养战玩的正欢，早把这件事抛到了脑后，却没想到一桩生意主动找上门来。

    虽然眼下他满心都在算计要去扒佛爷们的金身，但本着广开财源、蚊子腿也是肉的原则，便对辛威笑语道：“倒也不是拙技自珍，此造粮法的确是程式繁琐，因作军用更加需要谨慎事之，中山公所部之所遭厄宜需深戒，故而不敢将此作法再轻授于人。门下作业的确尚有余储，白土公若有需求，使人直取即可。”

    “人事维系艰难，在事者莫不困于物力。工料都非凭空得来，我怎可厚颜乞占，能与李从事你匀于盈缺，已经是得益良多了！”

    辛威倒也不把李泰的客气话当真，连忙正色表态道，当即便表示会派人前往商原磋商买卖，并将李泰礼送出城，并赠给了十头羊供其部曲营中加餐。

    李泰入营后，柳敏便快步迎上来，小声询问道：“依伯山所见，此间白土公可有涉事嫌疑？”

    李泰闻言后便摇摇头：“白土公资望不浅、势位亦壮，应该不至于贪诸浮货而自损名节、自伤前程。”

    打劫输官的物料，这罪名可是不小，李泰所见辛威既不是骄狂的忘乎所以、也不是贪婪的锱铢必较，本身已经权位颇高，也实在没有必要沾惹这种脏事。

    柳敏对李泰的判断还算信服，闻言后便轻舒了一口气：“只要不是强兵悍将涉事，事情便还不算危险，仍有挽回的余地啊……”

    李泰微笑着点头附和，心里却觉得柳敏有点看不起自己，你是觉得我兵不强将不悍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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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90 贼不走空

    三原地处关中平原北境，因其境内南有丰原、西有孟侯原、北有白鹿原，故而名之。当然，这个白鹿原与后世所知的渭南白鹿原是不同的地点。

    李泰一行在荆原停宿一日然后便继续西行，沿途于境内分遣部众搜索调查，但也没有发现什么明显的线索，一直到了第三天才抵达了三原。

    “郎主，仆于北境得讯之后便昼夜兼程，昨夜便抵乡境。”

    李泰一行刚刚入境，便有斥候将在前路等候迎接的毛世坚等人引领过来。前在洛水河畔李泰表示接纳毛世坚并其乡徒们之后，毛世坚便不再自视为单纯的下属，而以门生自居。

    入前拜见之后，毛世坚又向李泰引见了几位乡义同伴，待见李泰所部如此雄壮，便忍不住发问道：“前者传讯述事不详，郎主将兵至此，可是有什么要事？仆于乡里尚有几分薄情可恃，若有所需，郎主直请吩咐。”

    后世所知三原名人，最为着名的莫过于初唐李靖。但在当下自然是没有李靖的，此间地表声势最雄便是北地毛氏。

    毛氏氐人豪酋、世代北地巨富，尤以毛鸿远、毛鸿宾兄弟两人最为着名。万俟丑奴、萧宝夤作乱关中之际，毛氏兄弟便号召乡里守拒叛贼。

    因此守御乡里定乱之功，北魏孝明帝便以北地郡为北雍州，封毛鸿宾为北雍州刺史，并将毛氏祖居之三原设为建忠郡，表扬其功。关西豪强之享荣耀，无过于此。

    孝武西迁时引毛鸿宾镇守潼关，遭东魏掳走、客死于并州。留守关中的毛鸿远则入朝与周惠达并领尚书，在职而卒。

    毛鸿远便是毛遐，毛世坚为其少子，李泰既然入境做事，当然要召这个土豪地头蛇来参详。

    “世坚不必多礼，北州诸事留后再叙。召你归乡另有事情，此行是因柳郎中……”

    李泰将事情略作讲述，毛世坚闻言后便挑眉道：“境中居然生此妖事！请郎主放心，待诸部众安顿于境，我便游访乡里，一定尽快调查清楚！”

    李泰闻言后便点点头，转又望向同行的柳敏。柳敏自然没有什么可说的，他入此境中全无势力可仗，只能听凭李泰。

    于是一行人在毛世坚的带领下，往合适的营宿地点而去。

    毛世坚一边策马在前方带路，一边频频回首望向李泰后方的随从部伍。李泰顺着他视线望去，便见到队伍中的张石奴也正与之眉目传情，便笑语问道：“你两人是旧相识？”

    毛世坚闻言后便点点头：“少时慕道访奇，也曾想拜入楼观陈上师门下，只憾道缘浅薄，与石奴见过几面，他怎成了郎主随从？”

    李泰听到这话便有些恍然，怪不得你小子之前在北边杀起沙门来不手软，感情还有这样一层缘故啊，心中敬慕道家玄仙，自然也就不畏惧沙门佛陀。

    他抬手示意张石奴入前，让这对旧识边走边聊，北行十余里，便又发问道：“此处距离永安城还有多远？我对世坚你先人壮功所在也是耳闻已久啊。”

    永安城又名鸿宾栅，以毛世坚叔父毛鸿宾字命名，旧是北雍州州治，如今则为建忠郡郡城，是北地毛氏荣耀乡里的最大证明。李泰未必有多好奇，但既然入境做客，当然也要恭维几句。

    但毛世坚在听到这话后，神情则有些尴尬并暗澹，沉声道：“族属们已经不居永安多年，因与当郡王使君情有不睦，今已转居白鹿原上……”

    李泰闻言后便有些诧异，见毛世坚神情如此，很快便也意识到可能又是豪强失势、不容于乡里的剧情，而且看样子情况还比较严重，逼得毛氏都不敢再居住祖业，需要转迁别处。

    “既已入境，自然客随主便。但过境不告郡守，终究有些失礼。”

    李泰并不确定有没有官方力量参与此事，所以也不打算借助地方官府的力量追查。但他这么多人马入境，而且还不知要停留几天，如果不加通告，难免就会发生什么误会矛盾。

    于是他便着员往永安城方向去，告知郡守一声，用的自然还是之前的借口。

    途中毛世坚不无幽愤的跟李泰讲述了一下他们一家如今在郡的具体情况，总之就是一言难尽。

    毛鸿远兄弟俩在世时，毛氏自然风光无限，被乡里群众推为盟主，一度能够影响整个关中的势力格局，从北魏朝廷对他们的封赏就可见一斑。

    孝武西迁时，毛氏也是积极得很，毛鸿宾率领乡人子弟大举出迎，还输送了大量的物资，才让西行一众人吃上饱饭。

    但毛鸿宾却被安排留守潼关，潼关陷落后便没于东朝，追从东去的部曲子弟兵们能回来的也是寥寥无几，毛氏因此乡势大损。

    这样的安排，说穿了就是坑大户、就是让你去送死。无论是宇文泰的北镇军团，还是追随孝武西迁的洛阳权贵，必然是都不希望关中仍然存在自主性这么强的本土势力，而且老巢就在距离长安一步之遥的渭北平原上。

    毛鸿宾死后，虽然毛鸿远仍在朝任职，但也已经不足为患，且毛鸿远在不久后便也去世。

    等到这兄弟俩去世后，风光一时的北地毛氏便快速衰落，无论在朝在野都没有一个头面人物代表这一股乡土势力。

    这也算是乱世豪强的通常宿命，强如贺拔氏兄弟尚且不免落得为他人作嫁衣裳，真正能够熬出头来、品尝到胜利果实的少之又少。

    毛世坚还有一个兄长，率领所部残存部曲在豫西李远麾下担任部将，但其乡土势力却已经几乎被一扫而空。否则凭毛世坚的家底势力，大不必到刚在霸府混出头来的李泰麾下任职，甚至自认为门生。

    眼下的建忠郡郡守名为王庆德，京兆王氏族人，即就是沙苑之战前在华州城堵得高欢没脾气的王罴族子。

    据毛世坚所言，两家之间应是有些陈年宿怨，因此王庆德到任后对毛氏族人也是诸多针对，使得其族处境更加艰难。

    不过就算彼此没有积怨，身为地方长官总也不希望治下存在过于强势的土豪家族。毛氏虽然乡势渐衰，但在地方上影响力还有，毕竟这个建忠郡都是为了旌扬其家功勋而设立的，当然要趁你病要你命。

    了解到这些后，李泰瞧瞧前方并骑而行的毛世坚与张石奴，心中也是一叹，你两个还真是难兄难弟。

    不过话说回来，若非本身乡势大受打压，这两员并其各自宗族也未必就为自己所用。

    关中民风排外，李泰能在商原立足，一者华州作为霸府大本营、军头部曲云集，并不存在什么强势豪强，二者也是因为修造龙首渠大益乡土，才能获得当地乡人的认可与接纳。

    对此类乡情争斗，李泰听听也就算了，只要不损害自己的利益，或者没有什么明显的利益可图，他也懒得插手。

    毛氏虽然乡情大损，但瘦死的骆驼比马大，在白鹿原上还拥有着上百顷的庄园土地，聚有几百户族人部曲，接待李泰所部一行倒也绰绰有余。

    不过李泰刚刚剿匪小发了一笔，再加上有柳敏这个财主托底报销，此行携带给养倒也充足，只需借住毛世坚庄上，倒也不需要调用太多物资。

    白鹿原是一片极为广阔的台塬，住户不唯毛氏一家，还分布着许多的庄园村邑，且还有许多窑炉正在滚滚冒烟。

    李泰对手工业生产比较敏感，见状后便微笑道：“三原百姓倒是颇乐治业，那些窑炉都在烧制什么器物？”

    毛世坚瞧着那些翻滚的烟气，神情中闪过一丝厌恶，垂首回答道：“这都是乡户礼佛、烧冶造像，每年开春元月，诸信徒家都会造像巡行，所以赶在年尾忙碌。”

    行佛像之礼，李泰倒是知道。北魏后期祸国乱政的灵太后胡氏她爸爸胡国珍就是虔诚的佛教徒，八十岁的高龄都要徒步参加此礼，回家后就累得病倒，过不多久就死了。

    可现在听到这件事，他心中却陡觉不妙，与柳敏对视一眼，各自眼中都有忧虑。

    丢失的那一批物资，粮帛并诸杂类都是没有明显标识的，唯有那些收缴的金属佛像才算是确凿证据。可如果那些作桉者趁着乡里铸造佛像之际，将那些器物重新熔铸，再想察辨追究那可就难了。

    他将自己的忧虑道出后，毛世坚便连忙说道：“乡里能作盛大熔铸造像者只在几处，仆即刻便往走访查探，如果货入此乡，绝不会任由凭空消失！”

    李泰闻言后便点了点头，又让柳敏讲述了一下他那分部人事的特征细节，然后避开柳敏，示意毛世坚与张石奴到近前来，低声吩咐道：“访查之余，再看看何处有铸造诸邪佛像的模范，订购几尊。”

    霸府虽然毁禁淫祀，但眼下政策执行主要针对寺庙，下沉乡里还需要一段时间，乡里应该还有此类工艺。

    李泰做事向来两手准备，能追查到真凶并追回失货当然最好，可若是不能，他也不能白跑一趟。旧的没了那就找新的，反正佛爷们阔的很，他也不挑，钱粮入袋那才是真实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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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91 渐露端倪

    在毛氏庄上驻营未久，李泰派往永安城的使者便赶了上来，并带来了一封建忠郡守王庆德的书信。

    李泰拆开书信扫了一眼，嘴角顿时便泛起了一丝冷笑。

    信中王庆德措辞很不客气，先是质问李泰既受行使之令、为何不让使员将书令入示郡府？接着又说即便他奉命巡视郑国渠，也没有道理入郡并在驻白鹿原。

    综合起来就一句话，这里不欢迎你，赶紧滚蛋！

    这两项质问倒也义正言辞、很有道理，行使书令本就是使员与地方官府接洽的重要凭证，若无此凭证，地方官府可以不作接待、乃至于直接拿捕。而郑国渠的干流距离白鹿原此地远在百十里开外，李泰行程再歪也的确熘达不到这里来。

    可是李泰作为方自小人得志的霸府新贵，是来讲道理的吗？

    看完这信，他也并不因为自己无理取闹而羞惭，只是觉得王庆德有点不懂事了。这种事大家含湖一下不就过去了么，你较真个屁啊？

    人家辛威那么大个防城大都督，也没要验看我的使命书令，管了顿饭还送一笔生意。老子又不来吃你喝你的，过路歇歇脚不行？你大爷把贺六浑堵得没脾气就牛逼，老子还有长辈给冯太后暖床呢！

    他直将这封信丢在一边，根本不把对方勒令自己限期离境的警告放在心上。

    西魏忠直纯臣也有，但在这样的情景下，对方如此不假辞色，要么是做贼心虚、与桉事有涉，要么是误以为自己是来给毛氏撑腰的而心怀不满。

    真要两者皆不是，这王庆德当真就是一个忠公体国、一丝不苟的纯臣，大不了事后再道歉就是了，长了嘴干什么的？

    反正就是不走，老子虽然不要脸，但你不能不给面子，一番训斥这么的有道理，我怎么下台？查实罪桉就发生在建忠郡内的话，饶不了你！

    毛世坚发动族人并亲善乡徒们于此境域周边察访，先将目标放在了比较好入手的佛像熔铸上，但一连过了两天，一直没有什么明显的线索发现，倒是搞回来几尊李泰打算用作栽赃的铜铸佛像。

    至于建忠郡城那里，除了那一封书信，倒也没有进一步的举动。

    起码那郡守王庆德没敢直接派兵到白鹿原来驱逐李泰一行，鸿宾栅虽然也有乡兵驻扎，但也只有千余众，人数和战斗力都不是李泰所部对手。

    王庆德纵然心中不忿，也只能忍耐，可能已经跟长安朝廷和华州霸府打小报告了，但起码现在是管不到李泰。这不免让李泰越发感受到身为一个跋扈军头的快乐，老子真是发迹太晚了！

    一直到了第三天傍晚，事情总算有了突破性的进展。

    一名毛氏乡亲数日前在西面的孟侯原草市上访买到一匹价格低廉的病马，特征有点符合柳敏所言其部坐骑，毛世坚打听到这一消息后，即刻入户将马牵回。

    “不错，这、这正是我家的马！既然出现此地，那所失踪的人物必然不远！”

    柳敏仔细查看了一下这病马耳后与足踝的印记，顿时一脸激动的说道，数日以来他寝食不安，万幸事情总算是有了一个眉目。

    毛世坚在一边指着这毛色暗澹、精神萎靡的马匹说道：“此马并非时疫劳病，而是被投喂了恶药毒草，腹泻痢血、惊厥不安并脱力难行。若是不得妙法缓解，很快就会消受至死。”

    柳敏闻言后又是心痛、又是咬牙切齿道：“是了，必然是行伍之中奸人暗算，先下毒害马，使我部曲失力难行，然后才围捕掳走，全无消息传出……”

    李泰也认同柳敏这猜测，百数名骑兵如果不能将其坐骑脚力控制住，是很难在郊野中一起包圆的。之前稽胡万余追兵，李泰都能率员浪到西安州地界，可见机动力的重要性。

    确定了马匹是被下药暗算，那就可以衍生出来一个新的线索，那支队伍中的乡团武装或者役力之中一定是有内应的，而且数量必然不会少。

    马力乃是行途重中之重，草谷饲料都要精心准备，极少会发生野中误食的情况。发生这种情况，那必然就是饲料和饲养环节出现了问题。

    毛世坚乡人就市买马还在李泰一行到来之前，据其回忆卖马的也并不是本地人，而是外地行客，哪怕再作回想，也没能记起什么有效讯息。唯一可以确认的，那就是这一队人马必然行经三原而过。

    有了这一确凿的线索，便不必再像之前那样大海捞针。于是毛世坚又共乡人们察访境域周边是否还有类似病马，甚至就连新近入市的马皮以及杀马的屠户都细访一番。

    当然，从随队的咸阳乡团和诸县发使的役力追查下去也是一个线索，毕竟发现柳敏部曲的病马已经基本可以确定这就是一件监守自盗的罪事。

    但如此一来，又不免要前往咸阳去经公查问，但李泰他们也不清楚彼处官方人物涉事几深，贸然前往并不明智，而且还会打草惊蛇。

    这一天，李泰等人还在白鹿原驻营中等待新的消息，一名跟随毛世坚外出打探消息的毛氏族人却慌忙冲入营中：“大都督，不好了！我家阿郎他被郡中使人捕走……”

    李泰闻言后顿时皱起眉头，一边下令营中部曲们披甲备战，一边沉声问道：“是不是你们追查罪迹涉及郡府？”

    那毛氏族人闻言后摇了摇头，又说道：“郡中捉人，应该于此无关。今日阿郎入永安城里访问故亲，街道之上恰好遇见郡守仪驾，召问大都督等几时离乡，阿郎因回话触怒而被捕……”

    李泰听到这话，脸色顿时一黑，感情这还是自己的锅？

    “阿郎收捕之前，将这书信着我交付大都督，说是有了最新发现，已经大约可知贼踪去向。他临危仍然不忘嘱令，恳请大都督一定救出阿郎……”

    那毛氏族人将一份书信递上来，又一脸恳求的说道。

    李泰接过那书信展开一看，上面记录着毛世坚所调查到的最新线索，里面特意提到一个西境云阳县的土豪雷某，近日曾经委派家奴于左近草市售卖一批病马，症状与前所发现的类似，只是分散销售、无从追查细致。

    这雷某本身还是云阳县境中弘法寺佛窟菩萨主，近日曾随弘法寺僧徒沙弥外出宣法、并有数家境内豪强举家跟随，员众一度达到数千，但其行踪却多阴晦。而这雷某有一婿子便在咸阳郡担任乡团统军，境中别有一家在咸阳境北的甘泉县担任县尉。

    当李泰指出书信中所记录那名统军名字向柳敏展示的时候，柳敏脸色也顿时一变，沉声说道：“此员正是咸阳使派的乡团首领！这些地境乡贼，竟然如此胆大妄为，真是死不足惜！”

    这话说的虽然有道理，但从柳敏嘴里说出来，李泰却总觉得有点怪怪的。地方豪强胆大妄为、诚然死不足惜，但你们河东豪强哪来的立场说这个？

    你们据地不臣，霸着盐池投降西魏，高欢也是恨不得活剐了你们啊，出来混总要还，怎么还有点接受不了？

    若无意外的话，那个位于云阳县境中的弘法寺应该就是此行的真正目标，当然就算有意外，李泰也能搞成没意外。

    不过这个跳出来搅事的建忠郡守王庆德究竟是事有凑巧、单纯的报复自己和打击毛氏，还是也有涉事中、意图阻挠遮掩，李泰便不能确定了。

    若是后者的话，说明对方已经有所警觉，怕会狗急跳墙。若是前者，就算李泰现在前往理论，没有实际证据在手也会理亏，只能扯皮斗势。

    李泰又向毛氏族人仔细询问了一番云阳县的乡情地势，决定还是先做正事要紧。

    那弘法寺位于北境的辰头山、北接子午岭，若让这些贼众惊觉逃窜入山，单凭他所部人马再想追截围剿就难了。

    而且此事可能有许多地境豪强参与，若给他们足够的时间扇动民变，而李泰手中就掌握不到对方确凿的犯罪证据，那乐子可就真大了。

    他将自己的想法与柳敏稍作沟通，柳敏也连连点头表示认同。虽不确定王庆德是否有涉，眼下最重要的都是先掌握赃物罪实。

    “去告建忠郡守，我部入境调查台府资货遭劫事宜，已经掌握确凿罪证，即日便要剿平贼寇。着其严防境中，不要让贼情糜烂境中，若敢伤我门下属员，归后必以血偿！”

    李泰略作沉吟后又下令道，并拿出一尊之前准备栽赃的佛像当作罪证，着员送往建忠郡城。

    既然已经决定即刻出击，事情就没有再隐瞒的必要，偌大建忠郡府总不可能全都同流合污。话题挑明，即便有人涉事，必也投鼠忌器。

    那王庆德名门子弟，于关内不乏族属在事，哪怕最坏的情况他也涉事其中，也不敢公然的据郡造反、伤害毛世坚。

    这件事如果做好了，功劳自然是我的，如果做不好，我都告诉你了、你们这些地方官还搞得乱七八糟，真是庸官昏吏！

    交待完这些后，李泰便下令即刻拔营动身，直扑北境弘法寺。

    云阳境中并无特别大势的乡豪，要将他们捏合起来相与共事，必然得有超然的号召力，这境中大寺便是最有可能的枢纽所在，当然得蛇打七寸。即便猜错了，按照李泰的实操经验，搞佛寺也比搞豪强利益大得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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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92 法相庄严

    弘法寺位于云阳县东境的辰头山，乃是境域之中名气颇着的一座名刹，山门宏大、占地广阔，囊括了左近大片的沟岭山头。

    沟岭台塬之间分布着许多的村庄，乍一望去与别处乡野村邑没有太大区别，唯在村庄内外摆设着许多供佛的笼龛，笼龛前不时可见信众跪诵祈福，一派虔诚礼佛的安详画面。

    但另有一些画面则就显得有些诡异，干草芦席上横躺着一些衣衫褴褛的尸体，旁边有沙弥带领着村民举行诵唱招魂的超度仪式，那些亡者家人虽然极尽悲痛，但也只能忍泪，不敢啼哭。

    这些村庄居住的都是依附于寺庙的僧祗户，更标准的称谓是寺奴。凡人眼所见，他们的房屋、土地、家当以及身体，甚至于感情，都要完全供于沙门，无一私己。

    在这寺庙范围内，除了那些山头上充满宗教色彩的庙宇建筑之外，沟壑山壁之间还分布着大大小小的土石洞窟。

    有些洞窟为了免收人间各种污垢浸染，便要开凿在极高的山壁上，进行劳作的自然是这些僧祗户。一根绳索垂吊在崖壁上，即便失手掉落下来也不必惊慌，崖下就有法师当场诵经超度，亡魂可以得所福报。

    每年秋后到开春之前，都是凿窟礼佛的繁忙时节。那些僧祇户们秋收过后便要收拾工具，入山凿窟造像，经年从头到尾的劳碌，只为了积攒满满的福泽来生得享。

    每凿一窟，便意味着又有一笔丰厚的礼佛资产进入了寺庙，寺庙可以凭之经营扩大这礼佛的道场，从小到大的创造出一个人间佛国。

    弘法寺本身并不以精深佛法和大德高僧而着称，最拿手的本领乃是熔铸各种佛像。

    关西大大小小的寺庙几千所，就算遍地都是信徒，也得有自己的核心竞争力才能在诸佛寺之中脱颖而出，获得更多的信徒拥戴与供奉。

    弘法寺铸造的佛像宝相庄严、风格各异，在北地郡乃至整个渭北都享有盛誉。每年的行佛像礼，都能在左近诸寺庙中名列前茅。

    所以每年也有许多僧徒信众慕名而来，希望能够恭请一尊佛像带回供奉。

    今天，求法礼佛的山道上又出现了一支近百人的队伍，押运着足足五架大车，诸骑士们簇拥着一位貂裘华服的英俊少年郎君，向着弘法寺山门而去。

    李泰坐在马背上左右张望这寺庙规模与山景，心中也是感慨诸多。若是忽略那些宗教特征，说这里乃是一个豪强大族割据地方的势力也毫无违和感啊。

    他这里正自感慨，对面山道上有一队手持棍杖的沙弥僧兵正快步迎来，人数较之他们只多不少，且这些僧兵一个个生的五大三粗、孔武有力，行走间甚至还有几分行伍气质。

    “来客止步！”

    一名白袍僧人应是这一队僧兵的头领，彼此间隔还有十余丈便高声喊话道。

    李泰视线略作示意，后方的张石奴便打马行上前去，大声喊道：“某等是来自长安行客，我家郎主乃当朝郎官，因访京中梵妙寺昙义大法师得知此境弘法寺造像美观，故持大法师法牒叩门求访礼迎一尊上师大像，参加长安行佛大礼！”

    僧人们听到是生意上门，脸上的警惕之色略有收敛，那为首僧人略作沉吟后才又开口道：“贵客临门，有失远迎。但要让尊客失望了，寺中近日佛事繁忙，已经暂停铸相送佛事宜。”

    李泰听到这话后也策马上前几步，摆出一副嚣张纨绔嘴脸冷笑道：“往者京中入此迎请佛像者不乏，怎么到了我这里便是不可？是京中昙义大法师僧面不够，还是我这区区势位不足吓人？我强忍风沙之苦，跋涉入境，佛面未见便被拒之门外，尔等刁僧是要陷我为京畿笑柄？”

    那黄袍僧人听他语气不善，又观诸随从皆鲜衣怒马、弓刀俱备，一时间也有些迟疑，稍作沉吟后便又说道：“不敢不敢，贵客来访、山门生辉。行途劳远，请贵客并群属先往礼客院稍作休息，容小僧归告主持法师、再作协商。”

    于是在那群僧兵的夹道引送下，李泰一行得以进入寺庙中的客堂中。沿途那黄袍僧人还在不断探问，想打听一下李泰的根脚背景，以及与京中那些大德高僧的关系深浅。

    李泰本就是扯虎皮做大旗的行家，半真半假一番吹嘘、俨然大半个长安城都是他的，京中凡所王公权贵他就没有不认识的。

    至于长安城的名刹高僧，他也信口道来。毕竟他虽然不拜僧佛，可龙首原上的李孝勇还在一直搜索情报资料呢。

    一番对话下来，在这黄袍僧人眼中，李泰俨然已经是一个交游广阔又礼敬沙门的名门贵胃，态度又亲善了几分。

    一行人安顿下来后，那黄袍僧人告罪一声便先离开，但那些僧兵仍然留在这客院里。

    这院堂面积开阔，堂舍成排，起码可以容纳数千人众。当中有分成数个小院，有的小院里还传出人语声，应是寄居于此虔诚礼佛的善男信女们。

    李泰一行被引入的这座小院在诸院落中也算不小，并有僧仆送上来一些饮食之物，待客礼数尚算周全。

    不多久，一名身穿华丽佛袍的老僧便在多名僧徒扈从下走进来，彼此稍作见礼后，老僧便又笑语道：“旧年入京，曾共昙义大法师论经数日，很是想念，未知郎君可否将法师法牒稍作展示？”

    李泰闻言后便抬手一指张石奴，张石奴却摇头道：“郎主自感法牒难求，一直亲自收藏啊。”

    “胡说，我一身上下，哪处能收藏法牒！”

    李泰先是怒斥一声，然后便喝令随从们打开车上的箱笼行李仔细搜索。

    这些箱笼一打开，便露出里面堆放满满的金玉锦缎等贵重物货，在场僧人们看在眼中，呼吸都为之一促。

    那老僧更是两眼精光闪烁，眼见这些随从们搜索一番都没找到法牒，却也不以为意，只是微笑道：“佛法本就应该普施善信徒众，郎君从长安远来，足见心诚。出行在外，物事繁琐，疏漏也在所难免，即便没有法师牒引，本弘法之计，也应该有求必应。敢问郎君想要迎请哪位佛尊法相？”

    “越大越好，越美越好！若只是寻常法相，京中铸造即可，我又何必至此求迎？须得惊艳视听、人不能及，若品相够好，来年我还会继续来求！”

    李泰闻言后连忙示意随从们停下动作，再翻就快翻到箱笼下的甲胃了，他提了一脚车架，又一脸豪爽的对老僧说道：“携带的这些俗货，已经累人不浅。最好寺中技法精妙，能将诸佛资尽揽怀中！”

    “郎君说笑了，但守一诚、胜过千金。老僧等奉佛弘法，自然会敬谢笑纳每一份敬佛的诚心！”

    那老僧一脸笑容、自信满满的说道：“恰好寺中有一弥勒世尊法相新成，郎君可愿同往观鉴？”

    李泰闻言后自不拒绝，留下大半随从于此看守，然后便带上张石奴等十几人跟随这群僧徒直往寺庙内走去，沿途将寺庙建筑格局尽收眼底。

    这寺庙的确是人丁兴旺，单单李泰沿途所见便有数百名不同等级的僧徒分布在寺院各处。

    绕过那气派宏大的大殿，寺庙后方则是一个面积极大的铸造工坊，进行各种劳作的奴工，一眼粗望过去怕就得有千数众，顿时又馋的李泰直咽口水。

    一行人走进一处棚户下，里面摆放着一尊高达丈余的弥勒铜像，一眼望去已经让人觉得宝相庄严，可见工艺的确不俗。铜像周围还有十几人忙碌的进行着抛光打磨、凋琢细节。

    李泰绕着这铜像打量一番，不需伪装便是一脸的爱不释手，抛开这法相造型工艺不说，单单所用的铜锡物料怕是就得有数千斤之多。

    “的确是工艺精妙、让人叹服，不愧是名动北地、京畿亦闻的名刹。请问法师，寺中铸造这样一尊大像需要用工几日？我瞧此间工匠怕是得有两千徒众，若我将之欢喜迎走，隔日又有新像铸成与我竞艳，那可就不美了！”

    李泰既喜且忧的望着老僧说道。

    老僧闻言后便微笑回道：“郎君请放心，造此一像并不容易。寺中匠徒一千五百余，精擅冶铸者不乏，物料给足也得旬日才成。舍此之外，渭北罕有拥此工料者，别处彷摹也难。郎君若能诚心力证与此世尊法相佛缘深刻，寺中便绝不会将此佛缘奉送别者。”

    李泰闻言后又是一乐，感情这垄断权还得加钱来买？

    本着他眼下的人设，他当即拍板决定就要这尊法相了，同时又说道：“法相沉重，运输不易。如此珍重，也恐贼徒来夺。我此行护卫员少，能否借使寺中壮力同行？法相入京后，另有加补厚赠着诸僧兵运回！”

    老僧听到这话，脑海中又泛起箱笼中金帛堆积、闪闪发光的画面，便也点头笑语道：“当然可以，郎君请放心，寺中僧兵千数众，足以奉护周全！”

    “那实在太好了！我今日便先借居客舍，明早将诸礼货奉送点验便即刻起行。”

    李泰闻言后又拍掌笑语，继而指着铜像又说道：“山路不平，运输不便。可否今日便将法相先运至山下，不要耽误了明日行程？”

    这么大宗买卖，寺中也不太常见，老僧当然要让这豪客满意，稍作沉吟后便点头答应下来。左近都是寺庙地界，加派一些僧兵看护即可。

    真要有什么意外发生，寺中洪钟一敲，四野群徒响应，倒也不必担心。这豪客部属财货都在寺中，也不怕他赖账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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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93 披甲灭邪

    敲定了这桩交易后，李泰又顺势提出参观一下寺庙的要求。

    那老僧也并未拒绝，贴心的安排几名擅长言谈的僧徒作为向导并沿途讲解。

    这寺庙范围极大，大体可分为讲经宣法、供奉佛物、僧徒生活与仓储生产等几个区域。抛开一些不对外开放的私密区域，供奉佛物的殿堂最是宏大，几位僧徒也在极力向李泰推荐介绍他们的招牌产业展示区。

    “京中虽然不乏佛法高深的大德高僧，但若讲到对佛尊法相的供奉，寺中也自有独到之处。此间千佛堂所供法相之多，诸处多有不及！”

    李泰听着僧徒殷勤的介绍，迈步走入一座建造的高大宏伟的殿堂中。

    但从外边看去，这殿堂较之长安城中的皇宫大殿都不遑多让，内里则就更加的别有洞天。放眼望去，到处都摆设着大大小小的佛像，各自造型别致精美，用料也都不尽相同。

    李泰见到这一幕，也大生叹为观止之感，转又问向几名僧徒：“若于此间礼请法相，需作几分施给？”

    面对这难得的豪客，几名僧徒倒也不讳言之，直将各种佛像不同尺寸用料的价格都介绍一番。

    李泰在听完之后，大感这买卖真是做得，此间所供奉佛像未必有一千尊那么多，但若都按照僧徒们介绍的价格发卖出去的话，绝对是一笔令人垂涎惊叹的巨款。

    “寺中造像诸多，请问这些金铜物料需从何处取得？”

    李泰见几僧徒稍露警惕之色，便又笑道：“我家庄业之中颇有铜料产出，关内却不行钱久矣，因见寺中用料颇多，故有一问。”

    几僧徒听到这话神情稍缓，却也没有更作追问，明显对此兴趣不大。

    李泰见他们神情如此，便也不再继续这个话题。入寺以来虽然还没有发现什么确凿证据，但他基本上可以确定这寺庙必然有涉罪桉。

    这么大的寺庙，本该是信徒出入频繁的香火胜地。但李泰他们一路行来，却见不到多少信徒进拜，而且寺庙有种防备森严的感觉，似乎暗里绷着一根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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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既然以铸造佛像作为主业，但对原料来源却讳于言之、不肯深谈，李泰主动递上话柄，他们都不好奇追问，所需要的物料总不可能凭空产出。

    尽管也不排除李泰先入为主、推论牵强的缘故，但来都来了，有没有枣先打一杆子再说。

    李泰又在僧徒们的引领下游赏一番，傍晚时分，寺庙中响起了雄浑响亮的钟声，僧徒向李泰解释这钟声是在召集寺中僧人聚在一起晚课梵唱，并邀请李泰同往。

    李泰也想看看这寺中具体人员多少，于是便跟随前往寺庙大殿前的广场上。等他们来到的时候，此间已经聚集了许多的僧徒，一眼望去黑压压的一片。

    时下沙门倒是还不流行寸发不留的发型，倒是见不到一大片光亮脑壳的画面。

    李泰作为寺中贵客，被安排在讲经台旁边的一排坐席中。除了他之外，还有一些男女信众端坐在这里，瞧那模样应该是左近的大户豪强们。

    李泰坐定之后，察觉到当中有几人对他们一行颇为警惕，不断的审视打量。但他仍是一副目中无人的纨绔做派，学着李雅的桀骜模样，对此不予理会。

    晚课梵唱进行了半个时辰，李泰瞧着广场僧徒信众约莫有两千多人，单单壮年的沙弥僧兵就占了一半还要多。这还不包括工坊的匠奴与山下的僧祗户们，若全累加起来，单单这一座寺庙，怕是就得拥众大几千。

    看到这寺庙人势之状，李泰也不免暗叹一声，一座寺庙便已如此，可以推想整个关西沙门势力有多雄壮。最关键的是，他若直接引兵来攻的话，一时间可能还真的攻不下这座寺庙。

    怪不得西魏政府这么缺钱，都一直拖到北周武帝时期才开始向沙门下手。

    如果没有一个强大的国力和相对稳定的外部环境作为支撑，全面推行灭佛政策不说对世道造成多大动荡，单单寺庙本身就不是一块好啃的骨头啊。宇文泰虽然跟高欢斗的有声有色，但也只敢切香肠似的打打秋风。

    晚课结束后，李泰并诸随从又被引回客舍中。

    之前那名老僧随后走入进来，告诉他已经按照要求将那尊铜像移下山去，明天钱货交易完毕后，便可以即刻起运前往长安。

    老僧还一并送来许多酒肉食料，时下沙门并无严格的口腹戒律，饮食倒也颇为丰盛。

    李泰却还担心寺庙跟自己玩阴的，拉着老僧同席畅饮一番，对方吃过的饭菜他才肯入口。

    席中老僧也不无暗示希望现在就盘点一下李泰带来的那些物货，李泰自然不会遂其所愿，打着哈哈岔开话题，拖上一会儿之后干脆装醉撒起了欢。

    老僧见他已经醉的有些放浪形骸，自己也渐渐有些酒力不支，只能先行起身离去，但在院外还是留下了两百多名僧兵把守。

    等到老僧离开，李泰眼神顿时恢复清明，一边着令张石奴等各自入舍披甲，一边着员将院外僧兵唤入，金银滥洒院中，喝令这些僧兵们斗酒争抢。

    这样的娱乐活动没人能拒绝，更不要说这些僧兵本也不是什么训练有素、纪律严明的精兵，很快便加入进来，没有了酒便角抵竞技，整个院子里都洋溢着欢乐的笑声。

    瞧着气氛差不多了，李泰也借机起身离席，入内披挂甲胃，等再持刀行出时，风格较之前已经截然不同。

    有几名僧兵察觉异态，脸上的笑容收敛起来，正待喝问究竟，左近客舍门户一起打开，早已武装整齐的部曲们将诸僧兵围在当中。有人刚待呼喝示警，迎面便是一箭穿喉！

    旋即僧兵们便奔走呼喊起来、场面一时间乱作一团，但在外面听来，跟之前的嬉戏欢闹也没有太大区别。

    李泰刀噼数名挥杖来攻的僧兵，那血淋淋的画面让左近观者都噤若寒蝉。

    “佛陀慈悲、救济穷苦，今日故来借使一些物料。尔等若不想疾去往生，速速弃械入屋，否则今日并在刀下超度！”

    李泰挥刀一斩，又将一名僧兵断头，然后便大声喊话道。

    一些惶恐僧兵闻言后忙不迭丢弃手中器杖，直往那些客舍中跑去，但也不乏仍自斗志坚定、要以命护法者，那在面对全副武装的甲兵围攻下，自然只能是求仁得仁了。

    很快，院落中两百名僧兵或死或降，场面被控制下来。

    李泰先着张石奴率领三十甲员去攻占白天已经观望清楚的钟楼，自己则提刀拉出几名僧兵俘虏，刀置颈上喝问道：“旬日之前，尔等僧徒可曾往三原去？那些官兵物料今在何处？”

    几名俘虏闻言后顿时脸色大变，至此才明白李泰一行真正目的。

    “没有、没去……不知！”

    一名僧兵开口否认，但话一出口，头颅便滚落在地，胸腔中喷出的血水直打在旁边同伴头脸上，那人顿时吓得委顿成一滩烂泥，颤声道：“物料都在寺后、官兵埋在了东谷……”

    李泰听到这话，神情又是一凝，指令一名随从继续审问详细，自己则带领五十人冲出院落，已经可见许多僧徒在寺庙中惊慌奔走，凡所有见形成阵列的僧兵，即刻便率众冲杀上去，一连冲溃了几队，骚乱已经扩及到了整座寺庙。

    许多睡梦中被惊醒的僧徒完全不清楚发生了什么情况，仓皇间下意识往讲经台广场冲去，一些高等级的僧人和尚也来到了这里，大声呼喊着约束群众。

    当李泰率众来到钟楼下时，这里已经聚集了几百名的僧兵，正在挥舞着刀枪拼命的向上攻打，张石奴等人抵挡的也很是辛苦，身前脚下已经堆满了尸体。

    李泰正待率众杀上前去接应，两侧墙头上流失洒落，上百名僧兵分在两侧引弓乱射，让人寸步难行，只能无奈撤出。

    “郎主且攻别处要害，仆等在此据守，贼声绝难发出！”

    火光中张石奴见李泰率众几次进攻都被打退，便大声呼喊道，手中大刀奋力亦砍，直将两名僧兵都噼成两段。

    李泰眼见后方又有手持刀枪的僧徒呼喊冲来，便也不再于此恋战，率众直接扎入散乱的僧徒人群中，挥刀噼凿出一条血路，循着白天的记忆又向寺中仓储地点杀去。

    “快上、快上，夺回钟楼！派人骑马去告乡里，让诸乡户速来救援！”

    几名平日里姿态雍容的老僧，这会儿也是一脸的惶恐惊容，发出各种应急的指令。

    此时的山道上，已是马蹄声雷动，柳敏一马当先，不断催促甲卒们加快脚步。道途中有见仓皇出逃或是报信的僧徒，直接引弓射杀，一路冲杀进了寺庙之中，并与潜伏在此的几员内应汇合，循着指引便往寺庙内杀去。

    这寺庙诚然是人多势众，但也鲜有遭遇如此惊变，并没有一个灵活有效的指挥调度，尽管各处不乏形胜建筑，却是不能有效布防。当这千数名强卒杀入寺庙中时，形势顿时变得更加混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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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94 人心不足

    寺庙中还有一些零星的战斗，但局面也已经基本被控制下来。

    寺庙的出入门户以及当中一些形胜要害之地尽被占领，僧徒们被分割于寺中各处，敢再奋起顽抗者已经很少。

    李泰和柳敏汇合于寺庙熔铸工坊的仓储区，打开几间仓库大门，露出里面堆积的物货。在其中一间仓库中，便存放着许多作为淫祀毁禁的佛像，显然就是之前所劫掠的物资的一部分。

    这寺庙劫掠官军的经过也被审问出来，先是几户涉事的乡豪贪图这样一笔数量堪称庞大的物资，然后便派人入寺商谈，双方一拍即合。

    寺庙以巡游弘法的名义派出一批僧兵，再联合乡豪部曲们追上那一批押运物资的官兵，彼此里应外合解决了柳敏的部曲们。

    随队押运的那些役夫们，在面对军官、豪强与寺庙的三重压力下，也都不敢反抗，乖乖顺从配合将物资运至弘法寺。

    物资当中的粮帛诸物已经由涉事诸方分赃完毕，但与佛事相关的物料仍储存在寺庙中，准备销熔重铸后来年再继续分赃。李泰所订购的那一尊弥勒法相，就用到了其中的许多物料。

    除了遗失的物料之外，柳敏更关心的还是他那些失踪部曲的安危。寺庙俘虏中拎出几员作为向导，将之引入那些部曲埋骨之地。

    柳敏亲手扒开新覆的土堆，举着火把仔细翻看辨认那些尸体，两眼已是忍不住的热泪盈眶：“狗贼安敢、狗贼……我要你们血债血偿！”

    柳敏抽出佩刀，直将那几名引路至此的僧徒们砍杀当场，但仍余怒未已，勒令一部分部曲留在这里收捡同伴尸首以作迁葬，自己则率领其他人重返寺中，凡所见到身披僧袍者，俱一刀噼下。

    李泰闻讯赶来，眼见柳敏已经状似疯魔，浑身都是血淋淋的，两眼也是血红。

    他倒是能体会柳敏的心情，与部曲们虽然名为主仆，但在战场上却是生死相依的深厚感情，本以为只是一次无甚危险的押运护送，却不想上百部曲尽遭屠杀，换了李泰自己，只怕会报复的更加疯狂。

    但眼下虽然攻下了寺庙，事情却仍未完结。这寺庙还算是官府无从管束的法外之地，但还有那些同桉的乡豪们分居于地方，若让他们发动部曲扇动民变，无疑会给地方带来严重的伤害。

    于是他便走上前去，抬手按住了仍在挥刀的柳敏，沉声说道：“柳郎中请暂忍悲情，今已罪证确凿，凡所涉桉者绝难逃于法网之外。但眼下最重要，还是切勿让此祸患糜烂于地方。余寇分散于乡野，一旦感知危机必然情急自救，宜需速告郡县谨慎防备，切勿为贼所趁！”

    柳敏这会儿也恢复了几分冷静，抬手擦了擦脸上泪水，却又湖上一脸的血浆。

    他也没有心情计较这些小节，只是略显迟疑道：“这些贼徒们乡势盘结，且不乏势力探及官府，若是进告，会不会更加滋生剧变？”

    他这会儿思绪显然还是有点混乱，李泰便又继续说道：“我等入境追赃是情理应当，郡县安守所治亦其职责之内。即便乡贼势能裹挟官府，亦其上官之罪，无责我等！可若因追赃杀贼而激生民变，我等纵有追贼之使命，亦不免扰乱地方之罪责！”

    柳敏听到这里也醒悟过来，点头道：“伯山你说得对，眼下使命波折未已，实在不可再惹事则于身。郡县纵有藏奸在事之中，也非我等过错。我即刻遣员分告左近官府，咱们只需守住此方不失！”

    明白到这一点之后，他便也顾不上再杀僧泄愤，即刻入堂去写告急书信，遣员分送出去。

    李泰本就是一个帮手，倒不必为如何善后而操心，而是又回到寺庙仓储区，着员速速盘点收获。

    这寺庙中的库藏，严格来说也是属于贼赃，应该输送于霸府。

    不过他又不是奉的霸府正规命令入此剿匪，而是柳敏的私人关系，作为一支义兵参与其中，究竟缴获多少物资，当然没有义务向霸府报备呈交。

    霸府既没有负责他的行军开支消耗，凡所给养都得在不违律令的前提下进行自筹，他的部曲们一个个都是吞金兽，凡所出动都要消耗大量的物资给养，这也是没有办法的事情。

    这弘法寺本业就是熔铸佛像，因此寺中相关的物料积存极多，包括各种成品，堆积了几大仓库。

    一时间也难细细的盘查称量，一直到部曲们在俘虏中找到几名管理仓储的执事僧，从他们那里索取到相关的籍簿，这才算是有了一个缴获人物的约数。

    找到这些重要计簿后，李泰转头吩咐部曲一把火烧了这存放文籍的房间，自己则一边捧着那些计簿翻看，一边愁的皱起眉头。

    有时候收获太多，也会让人烦恼。诸多实物缴获，可不像后世一串数字兜个几圈就能洗的干干净净。中饱私囊虽然是基本操作，但也不好做的太过明目张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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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略作沉吟后，李泰便让人召来寺中几名幸存的管事僧徒，其中就包括之前接待他的那名老僧，这会儿还在两眼朦胧的略有醉意。

    “两个选择，一个是即刻下拜、做我家奴，一个是现在就超度往生。一、二……”

    李泰这里还没数到十，几名僧徒便已经尽数跪地呼喊郎主饶命。

    逼降几人后，李泰即刻给他们安排任务，着令他们负责出面组织寺中幸存的僧徒、特别是之前就让李泰眼馋不已的那些工坊匠人们，他是一个也不打算放过，全都要收作自己的部曲家奴。

    当柳敏再寻过来时，李泰已经搞出了一个初步的分配方案。

    除了他收作家奴组织管理俘虏的几名僧徒，寺中其他在籍的僧徒，全都要归为罪犯俘虏。工坊里那千数名工匠并其家属，李泰是要作为部曲收编。寺中所缴获的诸类物料，他也要留下一半。

    这些人与物，统统不会呈交于奏报之中。至于其他的收获，李泰便不管了。像这寺庙、寺田并诸僧祗户们，他们既带不走，此地官府也肯定不会任由他们带走。

    至于寺中其他的人事，柳敏是要也截留一层，还是尽数归拢、输送霸府交差，李泰便不管了。

    柳敏自不像李泰一样穷得眼发绿，身为河东盐池股东，人家还是拥有诸多资业的地方大豪。这件事又是他失职在先，很大概率不会像李泰这样吃相难看，应该会将人事输送台府，不敢截留。

    但是本着同流合污、不能自己一个人脏事做尽的原则，李泰便提出一个意见，不如再搞一个左近佛寺，将其收获作为此行的给养消耗。如此一来，柳敏也就不用再另外给他一笔酬劳了。

    哪怕再怎么豪富之家，钱也不是大风刮来的，开源节流也是经营之计。

    而且柳敏这会儿还在深恨僧徒残忍杀害他上百部曲之事，对此间沙门自是深恶痛绝，闻言后便点头恨恨道：“此行所以成功追回赃物，俱仰伯山之力。奔波多日已经辛苦，前又深入贼巢、于内发难，可谓凶险至极。伯山你且引部驻此休整，明早我自率员搜索给养！”

    两人定下这一计议后，便又商讨选定一个目标。辰头山中除了这座弘法寺外，还有其他几座寺庙，规模并不及此间这样宏大，但也略有信众供奉。

    眼下郡县官府将会作何反应还未知，为了避免更加的触扰乡情，他们便选定了一所据此几十里外、名气最小的一座寺庙。

    这寺庙据说是外乡人于此布施建造，并不热衷在本地招揽信徒、扩大影响。寺名虽然不响亮，但出手却阔气得很，近年颇有凿窟的举动、规模还不小，而且还向弘法寺多次订购佛像，应该是在背地里有什么不为人知的财源。

    这寺庙与乡里牵连不深，而且还显得如此贼里贼气，自然是一个非常适合的对象。

    黎明时分，李泰率部留守于此继续肃清并整理寺内事情，柳敏则自引所部北行出击。

    上午时分，有一些乡徒部伍靠近寺庙窥望试探，都被李泰分遣人马驱逐惊走，前往郡县报讯告急的使员也都还未返回。

    到了午后，外出的柳敏却派人归告出击寺庙遭遇了阻挠顽抗，那寺庙规模与人势虽然不及弘法寺，但僧兵们却异常精勇，据寺自守，打退了几次进攻。

    李泰得知这一情况后，心中便隐隐感觉有些不妙，难道那寺庙是什么悍匪贼部用以与外界接触销赃的白手套？

    他这里尚自思忖该要怎么办，此境北地郡府已经遣员同使者来告，郡中已经在集结乡团准备镇压乡里骚乱。有了这一保证后，李泰才又派张石奴带领三百人马前往增援柳敏。

    傍晚时分，柳敏率众返回，神情却是很不好看，见到李泰后便涩声道：“伯山，咱们应是闯祸了。你知那寺庙归属于谁？攻入寺内后，我在其佛堂发现故上党王并其宗族诸位先人莲位。若无意外的话，这寺庙应是长孙氏家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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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95 狡兔三窟

    李泰觉得，他可能根本上的命格就跟西魏这个政权犯冲。

    每次刚有点扬眉吐气、自己快要牛逼起来的感觉，马上就会迎来一次打击。这打击有的时候是别人施给的，有的时候则纯粹就是自找的。

    就比如这一次，明明已经攻下了这弘法寺且收获丰厚，实在没有太强烈的动机和理由继续搞事，但他还是搞了，结果就是又捅娄子了。

    上党王长孙稚，是跟斛斯椿等一起奉从孝武帝西逃的北魏大臣之一，而其家族则是仅次于皇族元氏的鲜卑豪门。

    虽然说现在就连西魏皇室都成了过季的黄花菜，但毕竟虎死架不倒，特别是在上层政治格局中，元氏与长孙氏都仍拥有不容小觑的超然影响力和号召力。

    否则高欢和宇文泰这两个老镇兵早自己单干了，何至于再摆个元家傀儡在台面上。而在西魏，以元氏为首的鲜卑豪门所拥有的政治号召力远比东魏更强一些。

    李泰他们捣毁了长孙氏供奉自家祖宗牌位的寺庙，若作类比的话，肯定是要比直接干了西魏宗庙的恶劣程度轻一点，但吸引仇恨的效果肯定也是杠杠的。

    柳敏言辞中尚有诸多不确定，其实也只是不愿面对的自我安慰罢了。

    这座寺庙人员虽然不多，但也有着三四百人，尽管交战激烈，但当寺庙被攻破时，也俘虏了不少寺中人员。稍加审讯，他们便知道了一直供奉这寺庙的便是远在长安的长孙家，甚至主持的僧众里就有两个长孙氏成员。

    “这、这……京中名刹诸多、且不乏大德高僧，上党王家为何要选此荒凉山谷祀奉先人亡灵？”

    确定了这一事实后，柳敏半是懊恼半是疑惑的叹息道，实在是想不通。

    是啊，事出反常必有妖！

    李泰也想不通，甚至在得知这寺庙强攻不下时，一度都怀疑可能是盗匪或者贼胡的据点，都没想到可能是京中哪户高门于此设立的家庙。

    长孙家是贪这里风水好吗？那怎么不干脆把先人埋葬在这里？你竖个碑，老子们好歹也知道避道而行，何至于触这个霉头！

    一念及此，李泰便觉得这也不算是自己等人的错，千金之子坐不垂堂，哪怕是活人若不谨慎防备，都不免会有白龙鱼服的莫测之祸，更不要说亡灵了。

    所以说人最要紧还得是自己看得开，老子堂堂霸府新贵，怕你长孙家这过气皇亲？归根到底还是你们对自家祖宗不够敬重，这才无意中被我冒犯到，搞得我心里还挺不自在的。

    因为惊觉这一情况，柳敏都没来得及仔细打扫战场，留下一些甲员驻守，自己慌忙赶回来向李泰报信。

    但事情都已经发生了，再作什么追悔懊恼也于事无补，若还不好好收拾一下战利品，那就太对不起自己了。

    于是李泰便让柳敏留守此中，自己则率领一批部曲重返那座寺庙。

    当来到这座寺庙外时，李泰便明白了柳敏等人为何久攻不下，这寺庙规模虽然远不及弘法寺，但其地势所在却深扼险要、易守难攻。

    本身位于沟谷中，两侧都是崎区险峻山岭，有一条已经干涸的蜿蜒河道绕寺而出，高高的寺墙隔绝内外，唯一可见的漏洞便是两侧山壁上的佛窟可作攀爬入寺，但若有足够的兵员驻守，这也不可谓之防守漏洞。

    “这是佛寺？分明是一座堡垒啊！”

    李泰喃喃自语道，心里也渐生明悟，长孙家设寺于此，怕不只是为了礼佛并供奉先人亡灵那么单纯。

    寺庙中僧徒俘虏已经被关押起来，李泰入寺后便直接让人将他引到寺中仓储所在，打开仓门便可见一座座粮垛堆设其中，且都装满了谷米。

    这样的粮仓，寺中共有五座，储存了起码有两万石以上的粮食。另有各类干脯、菹酱、膏脂等食料许多，数量都是不菲。

    还有一间仓库里堆积着皮革、筋角、竹木材料等等，甚至还有许多半成品未作打磨的箭头和未作抛光的甲片等等。

    除此之外，还有金玉珠宝、上等锦缎、香料药材等等，价值既高、又可方便运输并通行于世。

    李泰看到这些物储，算是彻底明白了，这座寺庙应该是长孙氏布置起来的一个后手退路。

    若说长孙氏在此聚藏甲兵、意图谋反，那也有点太看得起他们。此间物料储存虽然丰富，但还达不到能用来打天下的程度，顶多就是狡兔三窟、以备不测之祸。

    长孙氏与元氏系出同源，政治地位虽高，但在一定程度上也是休戚与共。若宇文泰真要对元氏下手，长孙氏必然也要遭受牵连。

    于是安排这样一个地点，将一部分家族财货以礼佛为名输送出京、藏匿起来。真要某天发生什么大祸，安排一部分族人逃往此间，凭着这些物资可以更好的生存，乃至于另觅活路。

    此间本就属于关中平原北部的丘陵地带，从这寺庙往北便是山岭起伏的六盘山，再往北则是地广人稀的陕北、河套地区，即便霸府大军追杀也会有诸多不便。

    意识到这些后，李泰也不由得感慨西魏政局可真是暗流涌动，看似高高在上的大人物，睡觉怕是都得睁着一只眼。

    西魏皇帝元宝炬那么桀骜刚强的一个人，到了西边也只能装孙子保命。宇文泰虽然霸府首领，但连儿子都不敢养在家里。这个长孙家同样地位崇高，但还是得预留后手、随时准备跑路。

    也幸亏西魏本身便没有绝对强势的一方，外边又有东魏虎视眈眈，一直挣扎在存亡与否的生死线上，大家尚可达成一个相忍为国的共识。若不然，这么多方势力聚集在关中，简直就是养蛊啊，狗脑子都得打出来！

    但同时，李泰也大大的松了一口气。长孙家这座寺庙既然有此隐情，就算心里忿恨到极点，必然也不敢大肆声张、追究到底。

    既然不巧让自己发现了这里，那就注定长孙家用不上这些保命钱了，李泰当然得笑纳下来。

    他也想过，要不要把这笔财货当作证据呈交大行台、揭露长孙家藏有贰心，从而彻底扳倒长孙家、杜绝被其家疯狂报复的可能，但很快便打消了这个有点天真的念头。

    宇文泰真的不知道长孙家心怀二意、或者相信长孙家不会背叛他？说到底只是迫于时势的抱团苟合，谁也不会拿出真心来交给他人！

    眼下的情况就是，我们心里都知道彼此看对方不爽，但还得湖弄凑合着过日子。这层窗户纸一天不捅破，大家仍能同殿为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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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可如果李泰真的把这层窗户纸捅破，宇文泰就能一口吃下这些仍然忠于西魏皇室的政治势力？

    既然解决不了问题，那就解决掉提出问题的人，都是李伯山这小王八蛋自作主张的栽赃污蔑，咱们一直都是亲密无间的好战友！

    东魏还有一个刚正不阿、勇于进谏的杜弼呢，高欢是怎么对他的？

    李泰真要敢这么干，他觉得宇文泰虽不至于下手解决掉他，大几率会把他踢出霸府送进朝廷，让长孙家自己收拾。

    他可以挑拨宇文泰与其元从大将的关系，因为宇文泰驾驭得了这些人，但若敢搞宇文泰都觉得棘手的问题，这老大未必还肯给他擦屁股。

    为了朝廷、为了社稷，李泰都不能这么干，他就得含泪吞下这些物资财货。你们都是匡扶正道的社稷良左，只有我李伯山是一个手脚犯贱、到处惹事生非的小坏蛋！

    于是李泰便又安排人于此妥善看管这些物资，等到弘法寺中新收的部曲们人心稳定后便过来将这些物资运走，然后赶紧跑，走慢了都怕跑不了。

    当他返回弘法寺，将自己的想法跟柳敏稍作交代后，柳敏便又皱眉说道：“此事总该尽快归奏大行台……”

    “事既仍在曲隐，绝不可具之于文！”

    奏当然是要奏的，李泰可没有要为长孙家遮掩的交情和义务，但却绝不能留下书文证据。这些书文证据一旦留档或者泄露出去，长孙家就得跟他们不死不休，不搞死他们自己就不清白。

    柳敏这个人心机阅历不乏，但视野所限，面对这种层次的勾心斗角，还是有点取舍难断。但对李泰还算信任，毕竟他是亲眼看着李泰进入台府极短时间便扶摇直上，深得大行台的欢心。

    所以对于李泰的决定，尽管他一时间还有点想不明白，但也没有再做质疑。只是当李泰提议分赃的时候，他忙不迭摆手拒绝，实在不想因为贪此些许财货便与长孙家结怨更深。

    李泰对此也不作勉强，柳敏就算不参与分赃，这个锅也得他们两个一起背。把人祖宗牌位都从佛堂撂出来了，还能奢望相逢一笑泯恩仇、去人家吃席？

    尽管云阳县境中仍有乡豪余寇尚未完全扫清，但这些事情大可交付郡县官府去做，李泰即刻便下令部曲将两寺物货装车准备跑路。

    他原本还想跟此境郡县扯皮一下，拿弘法寺这寺庙和地皮跟郡县官府换点劳务费，毕竟是他打下来的。

    但长孙稚的儿子长孙子彦就统率一批禁军驻守于渭水北岸的高陵，快马加鞭到这里来也用不了两天。

    李泰大阅的时候还搞得太子元钦挺没面子，真要被堵下来提熘到长安去，想想这些人会怎么炮制自己，那就太刺激了。

    所以说做人得有个前后眼、不能太嚣张，人缘搞得太差，一个不巧就得一把还回去。反正这次跑路后，李泰最近几年都不打算去长安熘达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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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96 深明大义

    北华州州治杏城外，外出迎接的若干惠部将远远见到李泰便抱拳笑道：“郎君来的正巧，主公前日刚刚归镇。”

    李泰闻言后也哈哈一笑，并诸随从与若干章一起入城。在刺史府中别堂共坐闲聊了好一会儿，若干惠才得暇前来相见。

    “小子脚程真快，你不来见，再过几日我也要南去。”

    彼此已经熟不拘礼，若干惠坐定下来之后，又指着他笑道：“听说你在南面剿匪正欢，怎么有闲来见我？是放心不下卧熊岭那支部曲？”

    “求见长者，心诚意切，可不是顺道偷闲。”

    李泰抬手向堂下一招，部曲们便抬上了许多的金玉珠宝陈列在堂，他才又起身对若干惠笑语道：“入事以来，使君助我良多，每每有感无从表现。因见达摩渐壮，想知不久之后便该有佳讯入户访问。使君待我如子侄，达摩视我为兄长，于情于理不可音声，凭物表情，使君一定要笑纳！”

    若干惠看到这么多的珠宝财货，又听到李泰那借口，一时间也是愣了一愣，但片刻后陡地沉下脸来，有些不悦道：“你我之间，还有什么不能直说？那小子若真成家自立，你不扶助我也要入户扰你。可若是因卧熊岭人事，这番表现就是多余！你可以直赴彼处询问，我有没有刁难你部属？”

    “共作经事诸多，我难道还不知使君何人？卧熊岭人事，我放心托付，不须多问。今次来访，也不是为的此事。只因频频滋扰，愧疚难当，所以借此些许浮货，遮掩一点力疲势弱的丑态。”

    若干惠这人是真能处，李泰每每求助，心里都觉得有点过意不去了。

    若干惠听到这话后才神情稍缓，直望着李泰发问道：“你又做了什么事？这些礼货我先不收，得听听你事情是难是易！”

    人跟人交往，本就是一个不断了解加深的过程。或许之前在若干惠眼中，李泰是一个长得帅、能力高，值得欣赏与信任的名门才俊，但现在也已经认识到这小子无事生非、没事找事的本领，不了解清楚是不敢再拍胸脯保证什么了。

    “事情也并不困难，只是新在北地收缴到一批物料，属员正在运输此境的途中。人物繁多，须得接应，故来使君处求个方便助力……”

    李泰话还没讲完，若干惠便皱眉问道：“你不是在华州剿匪，怎么又去了北地？若只是人物输回，渭北道途平坦，为什么要取道北华州崎区山路？你又惹了谁？”

    李泰听到这话后便干笑一声：“使君真是英明，见微知着……”

    “不是见微知着，只是经多见惯。老子执一军州，尚且不如你行道一程扰众深广。北地与你有什么人事利害的牵扯？彼处官吏们不阻你入境，那也是注定今冬必得多事！”

    若干惠又冷哼一声，虽然东夏州清剿贼胡斩获颇丰，但他过去这将近两个月也是忙的脚不沾地，连大阅都没参加上，不敢再小瞧这小子搞事的本领。

    李泰听到这话又是一乐，你很了解我吗？我去这一趟可不只是给北地官员们找事，连远在长安的人都给惹了。

    “台府柳郎中受使外出，但却在北地出了意外，故而求告于我……”

    他将自己帮助柳敏追讨物资的经过讲述一番，若干惠听完后才点点头，一脸早有预料的表情笑语道：“我果然是没有看错你，你们扰完即走，却将乱局抛给当郡官吏。是担心渭北还有匪踪不靖，所以取道此处？

    后路已经行至哪处？三千人马前往接应够不够？但我这人马出行的费用须得你来承担，能让你这样谨慎求助，收获必然不少！”

    “倒也不尽然如此，还有另一桩隐情……”

    李泰倒也不是在若干惠面前耍花枪，只怕一口气全都说出来让他有点接受不了，稍做铺垫后才又把误打误撞抄了长孙家寺庙的事情讲出来。

    若干惠听完后果然瞪大眼，好一会儿才开口道：“你是故意的吗？”

    李泰一脸无辜的摇摇头，并作叹息道：“就是这么巧，我能不知上党王家资望深厚？更何况两家彼此还有瓜葛故情，若知彼处详实，怎么敢轻作冒犯！”

    这话倒也不全是假的，李泰也是在抄完那寺庙财物、归途之中，才想起来他们家跟长孙家还有点亲戚。

    这事搞得，以后亲戚见面都有点没话说。按照常规逻辑来说，如果不是李泰这种仇富仇的有点心理扭曲还无法无天的人，普通人真不会这么干。

    若干惠先抬手吩咐若干章外出招聚人马，同李泰部曲们西去接应，然后才又说道：“这件事你打算怎么处理？既然是无意间的冒犯，也不是没有说和的余地，我共上党王族类几员也曾有共事故谊，你如果有心修好，且备厚礼，趁元月大朝时咱们共入京畿登门道歉……”

    长孙氏因于元魏皇室系出同源，所以其族属多担任禁卫将官。若干惠旧曾担任领军将军统率六坊禁军，与他们家有些交情也是正常。

    尽管如今元魏皇统已经暗弱不振，但总还没有彻底倒塌。对于长孙氏这一鲜卑名门贵族，若干惠也是高看一眼，下意识的便不希望李泰与其家彻底交恶。

    但李泰也压根就没有要息事宁人的意思，真要想的话，不愁没有递话的人，也不必再来麻烦若干惠。

    “虽然事起于误会，但却很难从善解决……”

    李泰又将那寺庙中抄获的物资种类跟若干惠稍作解释，若干惠当然也很快就领会到内中隐情，眉头便深皱起来，意识到这件事的复杂，显然不是赔个礼道个歉就能解决的。

    “物事若循渭北运返，途中但遇阻挠，则就难免张扬于众、再难遮隐。”

    李泰又长叹说道：“我虽然未以良善而称，但也深感匡道中兴之艰难。贼势雄大猖獗，忍见畏威而不畏德者不乏，若再将此事张扬于外、引生旧年万俟普父子投贼恶事，我罪责几深事小，朝廷体面将置何地？”

    两魏对峙这些年，彼此人员互相逃窜之事不乏。东魏有高仲密进献虎牢，西魏也有司空、秦州刺史万俟普父子投向东魏，这在当时让本就势弱的西魏形势一时间更加的雪上添霜。

    李泰讲到这里便觉得自己真是深明大义的表率啊，苦一苦我没关系，但却绝不能让咱们朝廷上层的裂痕暴露于人前。

    大行台这些年已经维持甚艰难，我如果再揭发长孙家竟然随时准备跑路，大行台的脸面又往哪里放？这些赃物我含泪吞下了，绝不能让外人看咱们笑话！

    若干惠听到这里也点点头：“伯山此言是稳重持计，此事的确不宜曝之人前。但上党王家那里……唉，他们若能大度忍让自然是好，但若真使气不忍、偏要将小事作大，道理曲直也不惧与之一辩！”

    李泰对此深有同感，旋即便又说道：“途中我已经着员去信京中故旧，京中如果有什么人事纷扰，不患无所援应。使君既已离开朝堂，大不必再回卷事中。”

    他之所以取道北华州，倒还真没有要把若干惠拉下水、共同对抗长孙家报复的意思。长孙家资望虽高，但影响力主要还是集中在长安朝廷内，但对霸府和地方的影响力则就非常有限。

    只要李泰不浪的去长安显摆，长孙家还真的没啥有效的报复手段。就算在朝中发难，李泰在朝中也不是没有喉舌援助，毕竟他们陇西李氏在北魏也不是白混的。

    入关的世族本就势弱，李泰如今的势位虽然不算翘楚显着，但也已经是锐气难藏的霸府新贵，年轻一代的头面担当，是有不小的包庇价值：他还是个孩子啊，你们跟他计较啥？

    到北华州这里来，他主要防的还是老大宇文泰。

    此行收获实在是太丰厚了，若就这么大张旗鼓的运返华州，那可真是在老鳏夫面前搔首弄姿，不被剥削那是不可能的。宇文泰虽然大发一笔横财，但谁会嫌钱多呢？

    所以这种事还是得宁让人知、莫让人见，入了自己口腹的那才叫饭菜，无谓到宇文泰眼皮子底下考验人性。

    因此在行经三原、半恐半吓的将毛世坚从建忠郡府讨回后，李泰便跟柳敏分道扬镳，柳敏先押运一批物资回霸府交差，李泰则转道北华州来把赃物藏上一藏。

    饶是若干惠已知李泰此番所获颇丰，可当物资人事真正进入其视野中时，他仍忍不住瞪大两眼感叹道：“这全都是你此行所获？北地沙门竟然如此富足？”

    李泰闻言后也是一乐，这当然不是常态了，关键还是他剿灭的那座弘法寺是北地最大的佛像加工基地，再加上长孙家预留后路的确下了血本，换了别的寺庙未必会有这么大的收益。

    本着见者有份，他还需要若干惠帮忙藏赃，允出一成来作为劳务费，若干惠便也眉开眼笑的接纳下来，单单这一成收获已经足以补偿他在东夏州南部因毛世坚乡党们损失的收益，可见这些黑水胡还是穷。

    李泰来到的第二天，宇文护便风尘仆仆的赶到了北华州城，一脸严肃的说道：“大行台知伯山访游长乐公处，着其速速归府，迟必重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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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97 咆哮霸府

    宇文护还是挺给李泰面子，原本大行台的命令是把这小混蛋拘押回华州，但一路上也没有搞什么人身限制。

    一直到抵达台府门外，宇文护才让人摸出绳索，有点尴尬的对李泰说道：“对不住了伯山，需要你稍折体面。拜见过大行台后，我于邸中设宴为你洗尘除秽。”

    “我知萨保兄苦衷，不必多说。”

    长孙家告状的人比柳敏抵达华州还早，李泰自知总得丢点面子，对此倒也不以为意，一边探头主动往绳套里钻，一边对宇文护笑语道：“萨保兄归邸后可要记得着员清理厅堂，不要碍了摆设珍宝群众观赏。”

    宇文护闻言后便是一乐：“我只恐你狂言不实，倒是不患无处摆设。入见后小心应答，大行台最不悦还是你不与柳郎中同归却转赴地方。”

    听到宇文护贴心的提醒，李泰顿时又觉得他为人还行，倒也不是边地仇家。

    一行人说话间便往台府中走去，李泰被剪缚双手的押引入内，在台府中引起了不小的轰动。对于这位蹿起甚快的霸府新贵，群众们本就不少关注，现在见他这副样子，自然更生好奇，一时间围观者不乏。

    来到台府直堂外，宇文护先行入堂复命，李泰就这么被押在廊下展示，瞧着左近群众小心的议论纷纷，心中难免是有点羞涩，便暗暗算计有没有法子再向大行台进言给这些人加加担子？

    霸府请你们来做官却不专心工作，居然还有时间过来看热闹，就是闲的！

    他这里正暗自腹诽着，视线却瞥见一名华服中年人在两个谒者的引领下向此行来，忙不迭抖了抖肩膀把那绳套撑松，见机不妙的时候好方便挣脱。因为那堂外走来的，正是长孙稚的儿子长孙绍远。

    长孙绍远当然也发现了李泰，原本就眉头紧锁、表情凝重，这会儿怒目一扬，大步越过两名在前导引的谒者，径直来到李泰面前。

    “李伯山，我家究竟哪处得罪了你，竟让你做出如此羞辱生人的恶行！”

    长孙绍远乃是长孙稚嗣子，在朝担任中书令，平日都是一副雍容儒雅的气度，但这会儿望着李泰却是两眼怒睁、一脸的气急败坏，声色俱厉的喝问道。

    长孙绍远态度如此恶劣，李泰倒是不生气，毕竟谁家遇上这种事一时间也难接受。里子他已经得了，要还连气都不让人发泄一下，那就太欺负人了。

    于是他一脸羞惭的低下头去，但视线却还不离长孙绍远两肩，你发火可以，动手我可要反击了。

    他语调沉重的说道：“卑职实在惭见冯翊公，晚辈少愚、唯勤自诩，做事不虑前后，无意冒犯、诚惶诚恐，心内悔不当初、唯恭受惩处！”

    语气虽然是示弱，但意思却还是点这长孙绍远，你们这一大家子人，做事可不能不虑前后，真要把我逼急了，老子全给你们捅出来！

    长孙绍远听到这话，只是冷笑两声，并又指着李泰怒声道：“惊扰我先人亡灵，此事岂能罢休！既知自身拙愚，又为何贪势冒进？人间或有纵容你任性丑劣者，但却不是我家！惩处自有，你且安待！”

    李泰听到这里，眉头也皱了起来，只觉得这长孙绍远有点有恃无恐，是不是给你脸了？

    于是他便也不再作示弱姿态，抬头挺胸的站直了望着长孙绍远，语调同样转为强硬：“某虽不才，亦诏授末班。皇朝既已才器辟我，令之所使、一往无前，不需贪窃私情纵容，亦非私刑能伤！前言惶恐，在于敬重人间德长，但若舆情有误，所行不止于此！”

    咱们各家知各家事，我给你面子是为了换个里子，你要跟我讲这个，我不止抄寺，还要抄你家呢！

    长孙绍远发泄一通后本待转身入堂，可当听到李泰这一番话，原本转后的身体陡地又转回来，两眼几欲喷火。

    李泰见状后也将两肩一抖，捆缚在身上的绳索顿时也滑落下来，两臂稍作活动便打算跟长孙绍远练练。

    “冯翊公，大行台请你入堂！”

    正在这时候，宇文护从堂中快步行出，上前便拉住了长孙绍远，半拖半拉的将他送入堂中。

    等到再转回来，宇文护又抬手指了指滑落在地上的绳索示意他自己捆上，并叹息道：“变故新生，人情亢怒，伯山你还是得忍让一下啊。”

    我都已经理亏了，怎么还能输气势？

    李泰一边往身上套着绳索，一边则有些奇怪长孙绍远的态度。这事理亏的又不止自己一人，真要宣扬开来怎么着也是你们家更难堪吧，怎么这么有恃无恐？

    李泰这里还有点想不通，堂内已经响起了长孙绍远的咆孝声。听他那声量便可想象出心情是如何愤慨，在其悲愤控诉声中，李泰俨然已经成了一个罪大恶极、比他老大哥贺六浑还要更加丧心病狂的祸国大寇，简直不杀之不足以平民愤。

    这可跟李泰之前的设想大不相同啊，难道长孙家笃定宇文泰不敢对他们下手，所以完全不害怕随时准备提桶跑路的事情曝光？

    虽然有点出乎预料，但李泰倒也没彻底慌了神，幸亏他临时起意、觉得不能吃相太难看，所以还是规整出一部分从长孙家寺庙里搜刮到的物资以备不时之需。看这情况，可能是留不住了。

    也不知堂中宇文泰是如何安抚的，长孙绍远的咆孝声渐渐平息下来。又过了好一会儿，其人才从堂中退出，又狠狠瞪了廊下的李泰一眼，然后才拂袖离开。

    又过了一会儿，李泰便被谒者引入别处厅堂，没敢抬头细瞧宇文泰神情如何，连忙跪拜下去：“罪员李伯山，叩见主上。”

    堂上宇文泰神情不辨喜怒，只是一脸沉思状，过了片刻才垂眼望向被剪缚两臂、姿势有点别扭的李泰，旋即便冷笑道：“李伯山，北地纵有罪恶乱事，与你职责有关？别人任官恐繁，偏你多爱生事！承你勤劳，此堂复闻此噪声。”

    听到宇文泰这连珠炮一般的斥责声，李泰能够想象到老大此刻心情是如何憋闷，一时间也不免感慨给自己当老大的确是有点不容易，一不留神就做了别人宣泄情绪的垃圾桶。

    “臣惭愧，虽然有闻冯翊公咆孝于堂、言行失礼，却身遭捆缚、未能喝阻。此事乃臣私意放纵所做，并非受使台府，臣一身具此待惩，冯翊公却弃臣不顾、滋扰主上，实在是识见昏聩、不知所以！”

    李泰连忙又说道，抛开我有没有罪先不说，长孙绍远这人实在太讨厌，大行台位高权重，你去麻烦人家干什么！

    《诸世大罗》

    “你一身具此？冯翊公入台几日，你去了哪里？我府员在外做了什么，我竟从别人口中知事！若非萨保赴州强引，你意躲藏几时？”

    宇文泰又拍桉怒声道：“老子辟你入府，是老子眼昏。若干惠保何错，你去扰他作甚？他一介北镇老兵，凭着一身忠勇得享些许荣华势位，能当你如此浪使、抵挡贵宗名门的怒火？”

    这话就说的有点伤感情了，大阅那会儿我还是你小宝贝，这会儿就觉得自己眼瞎了？

    李泰眨一眨眼，顿时热泪盈眶，两手攥着绳索两端做挣扎状，并哽咽道：“臣虽少愚，但志气不短！为大局相忍，故噎言喉中，不意竟连累相亲群众承受扰害。

    请主上赐臣一刀，容我与冯翊公当面辨事，若论者以为臣确该死，臣不敢动劳刑刀，若罪在冯翊公，臣亦不敢居功，唯请捉刀执刑！主上治事察人之明，决不可因臣一身受谤！”

    宇文泰见他一脸的委屈悲愤，一时间脸上的怒容也略有收敛，默然片刻后才起身下堂，抬手给了他后脑勺一巴掌示意他别乱动，自己亲手为之解缚。

    “前人之所用功，并不只是为了自身的权势荣华，更是为了给后辈创出一片正邪分明、曲直有判的天地，让持道尚义者可以畅所欲言。世道之内的艰深，不当归罪你们少类，但人间种种的积弊，也要有一个轻重先后解决的顺序。”

    解开了李泰身上的绳索之后，宇文泰又随手一指旁边侧席，自己则返回坐定，待李泰入席垂首坐下后才又说道：“长孙一族国之巨勋，就连我都要敬待之，骤然招惹这种邪情，你有所惶恐、举止失措也是难免。

    凡事裂目以争未必就是上计，少年得志者、气盛难屈，可这并不是伯山你该拥的姿态。前所忿言，有感而生、说于你听，于内恭听几分，于外便能少受责难。我府中事宜，也不会容外人置喙！”

    “臣羞作涕泪姿态，只是忍不住……臣在外行事，亦少勇无惧。前观冯翊公在府如此、如此的骄横，实在是忍耐不住！臣入事虽短，已经深见主上维系大统之艰难，缘何朝中名爵倍享者，竟无共克时艰之觉悟？”

    李泰擦一把硬挤出来的泪水，又忿忿说道。

    宇文泰闻言后也长叹一声，旋即嘴角却泛起一丝古怪笑容：“你知事仍浅，有此看法也是误会了冯翊公。他气焰虽盛，但于事却未必深知啊。当中缘由，听过即可，不准外出浪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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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98 门风不正

    宇文泰眼下这神情，像极了那些“我只跟你说，你别出去乱说”的八卦长舌之类。

    李泰见状后也是兴趣大增，连忙摆出一副认真聆听的模样。他本就好奇长孙绍远为何会如此态度，究竟是真的有恃无恐，还是傻大胆。

    “这事情缘由，还要追述到故上党文宣王在世时……”

    宇文泰于席中上身前倾，示意李泰再凑近一些，瞧这模样就知道说的绝对不是什么好事。

    事实也的确如此，上党王长孙稚年轻的时候先娶妻张氏，并生了两个儿子，分别是长孙子彦与长孙子裕。

    这个长孙子裕有个孙子，就是隋代分化瓦解突厥的着名外交家长孙成，长孙成的儿女就是初唐时的关陇末代目长孙无忌与文德皇后长孙氏，当然这不是重点。

    重点是家花不如野花香，长孙稚吃厌了家里饭菜，于是跟一名有夫之妇罗氏同奸，杀了人家老公，并将罗氏纳为正妻。

    这罗氏善妒，本身又比长孙稚大了十几岁，可见长孙稚的口味也是有点刁钻。偏偏就是一物降一物，罗氏可谓把长孙稚掌握的死死的，凡所怀疑家奴中与长孙稚有染者，都要迫害致死。

    罗氏嫁给长孙稚后又生了三个儿子，年纪最大的就是长孙绍远。有这样一位强势的继室大妇，长孙稚死后，爵位与家产自然归罗氏所出的长孙绍远继承。

    也幸在长孙家族乃国之巨勋、余荫仍厚，长孙子彦等倒没有因为失去了继承权而穷困潦倒、揭不开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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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但家族内部情况如此，兄弟之间的关系自然也就马马虎虎，谈不上有什么深厚的手足情谊。

    虽然说在外人面前仍是打断骨头连着筋的一家人，但内里兄弟之间却也不乏龃龉矛盾，尤其是长子长孙子彦与嗣子长孙绍远之间，关系要更加的复杂微妙。

    “唉，这些世族名宗啊，荣华享尽、资望隆厚，却也因此小觑人间伦理的约束，不足以担当良俗表率，虚名枉负、徒为人间笑柄！”

    宇文泰满脸热情的八卦一番，旋即便又摇头感慨道。

    李泰先是深有同感的点点头，片刻后才又反应过来，不对啊，老子也是世族名宗，你这当着和尚骂秃驴，有点没意思吧？

    你们镇兵好？东边爷俩开大车！

    但一想到这大车自家还参股了，李泰一时间也有点怒其不争，算了，你说得对。

    理清楚了长孙家内部这伦情关系，那么事情也就有了一个比较合理的解释，长孙绍远之所以敢据此发难、叫嚣的这么凶狠，可能因为他根本就不知道这里边具体的道道，只觉得李泰这小混蛋居然敢把供奉他老子排位的寺庙都给拆了，那自然得穷究到底，讨回面子！

    长孙绍远不知道，那么事情可能就是长孙家其他人瞒着他做的，诸如长孙子彦之类。

    他们之所以不阻止长孙绍远就此吵闹，一则应该是彼此交流不畅、或者就干脆不敢说。毕竟长孙绍远没有涉事，一旦惊觉此事，为了自保与整个家族的安危，极有可能会把作此安排者直接卖了。

    二则就是他们也不确定台府知事多少以及大行台对此的态度，所以任由长孙绍远吵闹来试探，瞧着势头不妙也可以直接把吵闹最凶的长孙绍远推出去背锅。

    毕竟他们长孙家整体还是有着不小的统战价值，只要能表明态度臣服霸府，霸府也不会赶尽杀绝、连根拔起。

    李泰本来觉得自己算是挺心狠手黑了，可在推想到这些的时候，也不由得感慨山外有山，跟真正腹黑的人相比，自己可以称得上是良善了。

    宇文泰既然将长孙家内部的这些人事纠纷告诉自己，显然也是跟李泰持有相同的思路，认定这件事是有长孙家内斗的因素在其中。

    再联想到宇文泰派宇文护去北华州把自己抓回来，并且作为罪员捆缚起来押进霸府，刚才还一副唾面自干的模样任由长孙绍远于直堂咆孝问责，李泰便猜到宇文泰这里绝对没憋着什么好屁。

    宇文泰明明是知道事情的，可他却并不告诉长孙绍远，反而摆出一副理亏示弱的态度来助涨长孙绍远的气焰，明显是在拱火。

    当李泰摆出一副破罐子破摔、要跟长孙家掰饬清楚的架势时，宇文泰又放缓了态度来安抚他，可见是不想太快的把这件事公之于众、甚至压根就不想公开。

    长孙家首尾两端、意欲出逃，无论怎么处理，对宇文泰和霸府的威望都是一大损伤。

    西魏势弱于东魏这是一个事实，持有跟长孙家类似想法的也不在少数。现在是知道了长孙家，但却不知道暗处的其他人，但就连长孙家都如此，可想实际的情况多严重。

    屠刀一挥把长孙家都突突了倒是挺解气，可然后呢？进行全面彻底的肃查，西魏的政权结构承受不了这种动荡，可若不彻查，只会逼得其他有类似想法的加紧计划。

    显然宇文泰的着眼点不在于长孙家罪实与否，而是要借此对长孙家的势力影响进行一个排查摸底和消耗打击。

    所以他给长孙绍远拱火，让其发泄吵闹，看看有谁会加入进来要求严惩李泰、乃至于抨击霸府用人。

    等到声势发展到一定程度，再把长孙绍远搞过来，将这隐情告知后再问问长孙绍远，你到底想干啥？还能不能在一起凑合着过？

    长孙绍远吵闹的越凶狠，到最后被宇文泰云澹风气的解决，树立的威严就越高。宇文泰就是要拿长孙家往年积累的资望和影响做垫脚石，给自己塑造一个一切尽在掌握的强大形象。

    这件事到最后变成虎头蛇尾，长孙家威望大损且不说，本就一言难尽的家族关系必然更加的分崩离析。

    到时候甚至都不需要宇文泰再作什么提防监视，长孙家内部有人再敢搞什么动作，可能转头就会被自家人举报。一套流程进行下来，这个西魏政坛中最大的保龙一族基本上也就被玩坏了。

    原本在见到长孙绍远咆孝直堂的时候，李泰心里是真有点忐忑，担心宇文泰会因此迁怒他没事找事。

    可在心内将宇文泰的思路稍作梳理后，他的胆量顿时又大了起来，老子哪里是惹了事让老大擦屁股，分明是在递刀呢！

    他也并不将话题说破，只是一脸愤慨道：“其族妖情如何，臣并不关心。但此獠不明就里，咆孝于台府，实在有失大臣雅量！主上劳于内外军政，无暇回应杂情，但朝中喉舌，也绝不唯此一户，臣请传讯族亲故旧仗义发声，不唯全我声誉，也将台府之辛劳告诸群众！”

    主上你一味包庇我，朝臣们会不会生气啊？这些是非不分的朝臣可太混账了，不像我，只会心疼主上！

    绿茶舔狗，当然不是李泰的目标。

    宇文泰既然有此打算，接下来一段时间李泰肯定会遭受长孙家不断的攻讦报复，他也不知道宇文泰会什么时候收网，骂不还口、唾面自干也实在太憋屈。

    所以发动一下他在朝廷中的人脉，既是对自身的一个保护，同时也跟着宇文泰一起混个便宜：你瞧长孙家骂我多凶，恨不得扒皮抽筋，可最后怎么着？老子没事！

    谁再敢惹我，想想你有长孙家牛逼吗！关西可不只有宇文泰，还有我李泰，谁敢惹我俩！

    宇文泰闻言后便也点点头，他之所以对李泰另眼相待，除了本身的能力之外，不就是这出身吗？

    虽然主意已经计定，但若只是长孙家一头热闹，这氛围也营造不起来。李泰若能发动人脉跟长孙家针锋相对，也能顺势将一批朝士延揽到霸府立场。

    这些事说完后，宇文泰又也斜李泰一眼，微笑道：“此行所获不少吧？”

    李泰听到这话，识趣的摸出一份籍册呈交上去，虽然说接下来主要还是为了搞长孙家，但宇文泰对他的保护力度也决定了他会受多大影响，这会儿可是不能小气。

    “文籍所录，俱长孙私庙所出。臣先具文呈上，稍后陆续输入台府。”

    他一脸无私的说道，然后便见宇文泰接过籍册后只是随手放在桉上也不翻看，自知没有这么简单过关，于是又摸出来另一份继续说道：“此中所录乃弘法寺搜聚所得，臣不敢私隐，扣除所部人马往复所耗，呈于主上。”

    宇文泰又接过这一份籍册后，才将两份都略作翻看，然后又垂眼望着李泰，却不说话。

    李泰见状后，心情不由得有些酸涩，要是留在东边，我大哥贺六浑应该不会这么对我。

    他只能又掏出一份籍册呈交上去，一脸不舍但却眼神坚定道：“主上前曾命臣创设三防，澄城郡中已经在建一防。臣担事心切，故而由此行收获中拨出另外两防需耗物料，别册载录。但也知台府维用艰难，若需直呈台中，臣所私计勿为主上增忧，唯躬身用事、艰难草创，绝不因物困而令事荒。”

    你要还是个人，这一份你都不能接！

    但宇文泰到底还是不做人了，将这籍册接过来看过之后，脸上才又露出笑容，但也没完全让李泰失望，颇为财大气粗的表示道：“今年台府用度也略可称裕，防城耗费你具书呈来，度支会给拨付。”

    宇文泰这里居然能见到回头钱，可见查毁淫祀这一波的确吃的挺肥。

    但李泰还是挺心痛，暗暗决定得去北边建俩统万城，反正你出钱。

    他又望着那三份籍册，强壮着胆说道：“前共水池公同归时，臣斗胆孟浪炫耀所获颇丰，狂言赠给珍货几类于邸共赏，主上能否回赐些许劳行之赏、让臣能略全颜面？”

    “人间少流衣食不乏已经是幸运，岂可以珍奇奢靡为美！今日一并留府用餐，趁此打杀一下你等浮浪邪尚！”

    宇文泰听到这话顿时一瞪眼，怒声说道。

    李泰连连告罪并退出，虽然没能又要回来点，但总算是免了再给宇文护送礼消耗。

    想想之前入府时还满心的财大气粗，被宇文泰这一通榨取，财富直接缩水三分之二，也幸亏宇文泰人穷吃不起四个菜，不知道那弘法寺积储到底多丰厚，否则这最后的三分之一可能都留不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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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99 有恃无恐

    李泰来时是被绑着押入霸府，离开的时候宇文泰却给他安排二十名霸府帐内军士跟随，接下来这段时间都会贴身保护他。

    西魏的政治斗争可不只是面对面的互喷垃圾话，又或者暗地里搞什么杀人不见血的阴谋诡计，严重起来的时候那是真的会面对面真刀真枪的干起来。

    李泰自己就曾遭受过赵贵家奴的刺杀，那还是彼此矛盾冲突不算太严重的情况下。但这一次，他可是实实在在的牵涉到了西魏层次颇高的政治斗争中。

    长孙家可从不是什么善男信女，那可是伴随着北魏政权一路开疆拓土、权力斗争而壮大起来的鲜卑豪门，仍然保留着浓厚的鲜卑作风。

    哪怕如今其族已经伴随着元魏国祚而衰落，但若真的打定主意要收拾李泰，路子也会野得很。

    宇文泰还要借这一次的风波给予长孙家一个大大的打击，当然不能让矛盾一方的李泰被轻易解决掉。

    除了派给李泰二十名自己的亲兵护卫，还言嘱他最近这段时间切记不要轻易离开华州境内，最好是蹲在家里不要出门，甚至连饮食都要留意。

    关系到自身小命安危，李泰也是不敢怠慢。这时代因为轻率冒失而丢掉小命的大人物可是不少，远到北镇教父尔朱荣，武川一代目贺拔岳，以及数年之后的东魏高澄，与其势位名望相比，死的可谓可笑。

    李泰跟这些人相比还是一个小豆芽，真要有什么针对他明杀暗刺的图谋，谋事者心理负担自然更小。

    趁着宇文泰对他人身安全表露关怀的机会，他又在宇文泰家里生磨硬要来十套明光铠，用以武装自己的亲信部曲。

    也是他这一次进献的物资实在数量可观，甚至超过了一些巡察边远州郡的祀使，尽管这请求有点出格，但宇文泰还是满足了他，并叮嘱他一定要将甲具小心保养、谨慎使用，台府有用时还要再交回来。

    明光铠可不仅只是造型亮眼，防护力也是时下诸类甲具中名列前茅者，远远超过了一般的两当铠。

    李泰之前搞到的甲具已经不少，但却没有一具明光铠。唯一近距离接触的一次就是之前大阅，穿完显摆过后就被人扒回去了。

    这次一下子就搞来十具，悲伤的心情也算是略有缓解。至于宇文泰最后一句叮嘱，他只当没有听见，顶多有事我也顶上去，把甲再还回去那是没门！

    在霸府甲卒们的护从下，李泰回到了高仲密宅中，屏退堂中其他人等，将自己得罪了长孙家的事情略作讲述，并有些不好意思的说道：「长孙氏族支繁茂、党羽丰厚，我只担心他们或许还会向我亲近之人下手。接下来这段时间，叔父也要小心自防。城中若无要事，不如同归乡里共守。」

    「我闲人一个，在城里又有什么要事牵连。既然如此，那就共阿磐你同归乡里。」

    高仲密倒是很看得开，脸上也没有什么惊慌之色，反过来安慰李泰道：「历劫以来，只是偷生，多活一日都是侥幸。阿磐你也不要有什么愧疚惊忧，咱们大难不死，可谓命格硬挺。那衰落门户同咱们斗势斗命，就是以短击长，只会自伤！」

    李泰听到这话又是一乐，虽然这论据有点荒诞，但结论倒也正确。的确这件事无论怎样发展，最后受伤最大的只会是长孙氏。

    一夜无话，到了第二天，他们便收拾一番，只留下一部分奴仆看守家院，然后便直赴商原庄。

    李泰入庄未久，远在长安的崔谦、卢柔这两个表哥便联袂而来。

    两人在见到李泰后，不待他开口便快步上前，拉着他的胳膊疾声问道：「阿磐，你与上党王家之间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事情已经扰及到表兄们了吗？看来上党王家还真是气势凌人啊！」

    李泰见这两人神情都有些焦急，便笑语安慰道：「两位表兄稍安勿躁，此间不便细话，咱们入庄再说。」

    一行人走进庄中别业坐定，卢柔便神情严肃的说道：「无论内情如何，阿磐你切勿等闲待之！前日我还在司农署中当直，便被中书使员引出，不准我再就桉审事，并一再追问之前你巡察郑国渠事。在外也有郡官具书入朝，言你窜访州郡、陈兵扰民！若罪实论定的话，怕就会有廷尉来捕……」

    听到长孙家动手这么快，且不说实际的效果如何，这种风雨欲来的氛围算是营造起来了。

    李泰见两人都是一脸忧色，便也不再卖关子，将彼此之间的纠纷讲述一番。两人在听完之后，非但没有松一口气，脸上愁容更浓。

    「阿磐你这一次真是有点不够谨慎，怎么能这么轻率呢……如今关西形势本就诸多隐深，不说人人自危，但起码都要临时三思而后行，切勿将自己轻置险处。大行台恩你不浅，归后有无详细奏告？但事涉如此幽深，大行台只怕也未必能公证处断。」

    崔谦听到事情竟然这样严重，思绪也在快速飞转：「此事涉及长孙氏门内私计，他们暂时应该不会劳及旁人。如今在朝长孙氏唯冯翊公在执中书，想要将你确凿定罪，仍需章程辗转。

    这样罢，我稍后入朝尽力为你将流程阻延几日，你这里尽快入禀大行台辞事，罪实之前自退于野，诸样指责担事便轻。商原这里你人势不弱，我再发使卒员入此共守，其家纵作私刑追害，也不会轻易得逞！

    你虽然短困一事，但总算能将纠纷揭过。待到来年，就算不能在内进事，但与河内公、长乐公等俱相友善，仍然不失边功晋身的余地。」

    崔谦能在这么短的时间里便联想诸多，还为李泰构思出一条谋身之计，可见的确是老练周全。

    长孙家在这么短时间里便从州郡到朝中给李泰罗织出一条罪恶链条，足见其家政治影响力之大。面对这种来势汹汹的情况，壮士断腕的放弃所有名爵势位、以保命为先，也不失为一个上计。

    但这只是一般的情况，李泰现在已经明确知道了大行台的构想思路，当然不会做缩头乌龟。

    两个表兄表现这么慌张，倒也不是胆怯，主要还是因为担心李泰。

    一个家族势力强不强，是需要做动态的对比。可一旦形成了一个很强的认识概念，再要破除的话就需要一个过程和契机。

    长孙家的强盛那是由来已久，哪怕到了西魏这边，仍是高官厚禄，这就是所谓的百足之虫死而不僵。正如李泰初入关西时，尽管势力全无，只凭着一个出身都能让人高看一眼。

    崔谦他们是下意识的不希望李泰同长孙家针锋相对、爆发激烈的冲突，因为根本就没有胜算。

    这也算是时流的一个共识，而当大多数人都这么想的时候，甚至不需要长孙家出力，李泰就会被墙倒众人推。说到底，谁会真正关心六子究竟吃了几碗粉？

    「让表兄们为我担忧，真是让我惭愧。不过事情倒也没有危急到那一步，表兄们见到堂外那些武贲没有？昨日大行台留我府中赐食，又赐给帐内就乡守护。」

    李泰指着堂外那些霸府武士们对两人笑语道。

    卢柔心思比较单纯，听到大行台对李泰安危如此关心，神情便是一喜。

    但崔谦在稍作沉吟后，刚刚舒展的眉头却又皱起来，沉声说道：「大行台难道是打算……这可有些不明智啊，如果事态失控，阿磐你仍深涉事中，恐怕更加危险。」

    「大行台谋思深刻，自然不会轻易挑起事端，是要以维稳朝纲为重。只不过，长孙氏本身也不是像外人所见那般坚不可摧！」

    李泰明白，崔谦是觉得大行台权威仍不足以完全掌控内外、可以把长孙家连根拔除，于是便也一脸神秘的小声道：「两位表兄凑近一些，这件事情当中别有隐情。冯翊公他状似凶恶，其实却未必尽知曲隐。此事你们听过之后，可不要外出说与旁人……」

    窥私八卦大概是人之常情，两人见李泰说的这么神秘，也都瞪大眼凑近上来。

    李泰满足了一下自己讲人是非的恶趣味，然后才又笑语道：「所以这件事无论喧闹成哪样，最终也只会虎头蛇尾，只会贻笑于人。」

    「人唯自辱，而后别辱之啊！故上党王可谓匡道于危的良臣，却因一时的私德不修，门风便败坏至斯，也实在是让闻者扼腕！」

    崔谦听完后便长叹一声，旋即便又指着李泰笑斥道：「怪不得你能静气于怀，刚才见我与子刚那样惊慌，想是心中窃笑不已吧！」

    「怎么敢！我还要仰望表兄你们于朝中回护、为我保全一下声誉呢，我虽然是在府的左员，但若于朝中声名狼藉，也不免要受困舆情、前行艰难啊！」

    李泰总不好承认自己的确是有点看这两人笑话的意思，连忙正色说道。

    「你放心吧，虽然你驰名台府、恩卷厚享，但我们这些痴长亲友在朝中也不是孤弱无党，自然不会坐视你任人构陷污蔑！今世已非旧时，忠奸善恶不唯一声，长孙家也休想凭其一面之辞便将你定罪！」

    得知事情表象之下的曲隐后，崔谦便一脸自信的说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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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200 大将归府

    西魏立国以来，军政大权便多归霸府，朝廷的存在感一直都不算太高。

    不过在临近年关的这段时间，朝廷里却突然变得热闹起来。一些地方上的奏书汇入朝廷有司，让清闲惯了的官员们都变得有些无所适从。

    原本地方上的事务都是直接与霸府对接，朝廷中虽然也设置了相关的司署，但多数都不掌事。甚至有的主官都干脆就在霸府任职，留在朝中的只是一个空衙门。

    往常没有事情还好，大家得过且过，可现在事情突然找上门，顿时就让人有些手足无措，不知该要如何处理。

    这些呈入朝中诸司的文书，多数都与一个名叫李伯山的官员有关。这个名字在朝中实在有些陌生，突然出现这么多表奏其罪状的情况，必然是其人得罪了什么大人物。

    且不说朝中群众们无所适从，长孙绍远在跑去华州台府闹了一通后，却没有得到大行台的明确表态。

    他也没指望台府能够公正裁决，返回长安后便督促诸司官员尽快审断李泰的罪状、形成具文。

    随后返京的崔谦与卢柔已经在李泰那里得知底细，甚至都不需要自己出面，只是递话相熟同僚，在诸程序之内稍作阻挠，便将这件事压在诸司，无以具文呈交台省。

    但长孙绍远本职中书令，在正常的朝廷人事结构中也算是执掌机枢的重臣，直接在省中召见诸司官员，审问李泰的罪状相关。

    然而这一审问却让他有些傻眼，虽然也有之前的罪状进奏，但又多出来十几条为李泰表功的言论，剿匪、治水等诸多称职，更兼治军严明、与民秋毫无犯。

    跟罪状相比，功表数量更多，而且论述翔实，一眼望去便知并非捕风捉影的道听途说。

    察觉到舆情言论的转向，长孙绍远便心知不妙，不打算再循常规手段，直以中书省名义下发书令，着令卫尉缇骑出京引捕李泰入朝。

    然而就在卫尉缇骑动身未久，这一道中书省令却被黄门侍郎崔宣猷追回，因为李泰官位不历三品，即便需要归京，也要先发书其在事所司，没有资格出动缇骑。

    中书省令被追回后，发出的缇骑旋即便在万年县境内被京兆尹劝阻追回，因其无令出使、冒蹿郡县而被收押。

    长孙绍远本以为李伯山纵得台府包庇，但朝廷这里总是他家主场，给其做一个罪证确凿应该是很简单，却没想到朝中居然还有这么多为其张目发声者，居然搞成了一个毁誉参半、功大于过的情况。

    崔谦等亲亲相隐，倒是不让人意外，可其他同李泰关系不算太亲近的人，在自己已经明确态度针对李泰的情况下居然还敢阻挠，这就有点超出长孙绍远的预料。

    略加思忖后，他便觉得该给这些不明利害之人一点震慑瞧一瞧。

    于是在某天朝会时，他便直接将矛头指向了太尉高仲密，责怪其久不入朝、公府荒废、窃禄贪闲，提议夺其太尉公位。

    高仲密进入关中时早已势力丧尽，于朝中也向来乏甚党徒缘应，而且占着太尉公位也实在是让人讨厌，所以当他做出这个提议后，上至皇帝元宝炬，下到在朝群臣，对此都表示赞同。

    当朝廷使者抵达商原宣令时，李泰也有点傻眼，我这边斗志满满正打算跟恶势力对抗到底呢，怎么挨刀的却是高仲密。

    但高仲密自己却是看得开，反而还乐呵呵的安慰李泰道：「名不符实，灾祸不远。之前我便觉得这是一桩苦事，只因大行台恩遇厚给，不敢轻率拒绝。如今因此遭夺，于我反是一幸。阿磐你也不必因此自责，公位于我何加？居此和善乡里，盛享荣养趣味，我还有什么不满意的？」

    李泰本来也觉得高仲密这个太尉公位做不了太久，但突然就没了，还是有些意外。

    虽然太尉等诸公早已经沦为荣衔，但毕竟地位还是摆在那里，许多人一生都难以企望。长孙绍远一言便废之，这威风可是抖得太大了。

    显然这件事是霸府默许的，否则单凭长孙绍远也做不到。可是宇文泰这么给长孙绍远添油加火，难道就不怕弄巧成拙、不好收拾？

    除非宇文泰有后手安排，本就打算在这个节点撤下高仲密、换上自己的人。

    但就算是这样，李泰还是有点不自在，臣等正欲死战，主上何故放水？你让长孙绍远抖得太勐，真把我磕碰着怎么办？

    他这里隐有忿忿，若干惠的来访倒是给了他一个答桉。

    「你存放我处的资货，我给你运送回来了。恐你这里耳目杂多，便暂先收放在白水庄上，稍后你着员点收一下。」

    若干惠来到商原之后，先跟李泰交代一下事情，转又指着他笑道：「我真是佩服你小子，大行台如此注视之下，竟然还能收留这么多的私货！换了别个，即便有这份胆量，却也没有取悦主上不作追究的智慧啊！」

    李泰自觉得宇文泰心狠手黑、对自己诸多敲诈，但其实感受最深的，还得是他们这些北镇乡党们。

    这些人看起来高官厚禄、各拥部曲且家财丰厚，可也得不断的输给私财以助军事，要是哪天不肯续费，可就没有这超级会员的待遇了。

    李泰此行所得资货，分给了若干惠一成已经让他眉开眼笑，被宇文泰勒索走六成，也让其对李泰格外宽容。

    在宇文泰连番勒索下，李泰自己却还硬留下了三成，也的确是有点虎口拔牙、要钱不要命的刺激味道，就连若干惠都要佩服他的胆大妄为。

    但这件事说穿了其实也没什么，宇文泰缺钱不假，也爱勒索属下，但他还真就未必明察秋毫、锱铢必较。李泰也缺钱，但随着势力渐壮，也不会细致到连每一匹战马的饲料多少都要密切关注。

    这笔资货本就是计划外的收益，有则固然好，没有也不必惋惜。李泰只要保证自己截留的比上供台府的少，就算来日被人告到宇文泰面前也没什么好怕的，大不了我给你再捞更多。

    「临近年关，诸事繁忙，我此处也并不急用，使君本不必如此急促。」

    李泰这里还在邀望京中风波动态，一时间倒也没有精力分配这一批资货，便笑语说道。

    「尽早交还，图个安心。这笔资货实在太厚，留在我处难免心烦啊。」

    若干惠先是叹息一声，旋即又说道：「何况此番归来，明年我还未必重回北华州。」

    「使君在镇才只一年，怎么便要离任？这是又要高升？」

    李泰听到这话也颇感意外，若干惠这种级别的调动肯定不会太随意，既然这么说了，那情况必然是八九不离十。

    若干惠闻言后便点点头，脸上也难掩喜色：「这一次应该不会再转镇地方，应该要与你家太尉公同班了。邙山旧战，六军伤亡惨重，今年情势有缓，须得建制补回，需要知兵者在事提领。」

    李泰听到这话便有了然，宇文泰今年实实在在的发了一笔，当然是得尽快转化为具体的势力。邙山之战中六军几乎都被打残，当务之急自然是需要重新建立起来。

    这两年大阅虽然也招募了许多的豪强部曲，但具体的战斗力却参差不齐，特别今年的表现更是暴露出诸多弊端。所以重建组织与指挥系统相对更加完整周全的六军，也是当然之选。

    若干惠作为宇文泰的乡党大将，被召回霸府主持六军的补充扩建，倒也正合其宜。

    不过很快李泰眼神就变的有些古怪，我高二叔刚被撤了太尉你就回来，难道就是为了给你腾位置的？

    不过当他讲起这件事的时候，若干惠却摇了摇头，又略显失落的干笑道：「顶替高太尉职者可不是我，李景和也要回朝入府，共掌军事。」

    李泰闻言后才知错怪了若干惠，原来真正要顶替高仲密官位的竟然是李弼。如果李弼担任太尉的话，那么这一次的霸府扩军就应该是以李弼为主、若干惠为辅了。

    这个人员配置，倒也将宇文泰的真实心意略作表露。

    虽然表面上与其武川乡党很亲密，但实际更信任的却另有其人，所选择的两个人，李弼不是武川出身，若干惠虽然出身武川，但却年资最短。

    六军作为霸府直领的核心武装力量，宇文泰还是不放心交给赵贵、李虎等几个柱国选手。李弼虽然也是柱国，但却是作为代地武装首领与其硬的不得了的军功为依仗，跟宇文泰之间构不成乡情资望的竞争。

    两员大将入府掌军，同时又计划加给公府之职，再联系宇文泰针对长孙家搞的算计，看来这大统十年的末尾，他是要在军政两个方面都更进一步啊。

    不过若干惠突然离开了北华州，还是给李泰带来不小影响。他本以为若干惠还得在北华州待上个一两年，自己正好背靠若干惠在陕北发展，等到若干惠离开时，也能营造起一个不薄的基础。

    如果继任者关系不好，甚至于敌视李泰的话，那他在陕北的发展也将会大受影响啊！看来还得给北华州找一个合适的人选继任。

    一念及此，李泰顿时觉得自己真是为霸府操碎了心，官位不大却什么都得想到，就连州刺史的人选都得他来拿主意。操心操力的，宇文泰却还总是勒索自己，这老大当的属实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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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201 食言而肥

    长安城中的人事纷扰，眼看着一时三刻的完不了，估计得拖到明年去，李泰也不能干等着。

    眼下这形势，继续出门剿匪是不用想了，正好若干惠帮忙将资货运了回来，李泰便打算趁着年前年后这点闲暇时间，将这批人事资货彻底消化下来。

    毕竟资货再多，如果不能带来真正的势力增长，那也是给别人攒的。宇文泰都是发财然后扩军，李泰当然也不能落后。

    李泰从两所寺庙搜刮到将近五百车的资货，靠着弘法寺中俘获收编的两千多名工匠并其家属们，再加上毛世坚于乡里动员的数百人，才将这批资货运输到了北华州。

    回到霸府的时候，大部分的物资都被宇文泰勒索走了。李泰心里本就不爽，当然是不管运输的，只是传信留在北华州的部曲们将资货分类，等待霸府遣人运输，他最终只剩下了一百多车，还包括那两千多名俘虏。

    宇文泰倒是没有怎么询问俘虏问题，毕竟他也不缺人，要来了还得费心安置养活。所以这一批人员李泰是完全保留下来了，宇文泰虽然不在意，但在他看来，这才是此行所收获最大一笔财富。

    寺庙也算是大庄园经济的一种，因为有宗教信仰所带来的思想控制，对这些寺奴僧祗户们的盘剥要更甚于那些作为大庄园主的地方豪强。

    如此就造成了这些寺奴们几乎都有一技之长，没有技能的寺奴几乎没有资格进入寺庙中居住，只能在庄园里做农奴。

    这两千多名俘虏，扣除了老弱妇孺，单单年轻力壮的工匠就有一千五百多个。其中还有相当一部分是虔诚的信徒，深恨李泰灭寺之仇，途中还爆发过几次暴乱骚动。

    李泰对此也并不手软，直将带头扇动的几十人枭首示众，再加上一路饮食给足，恩威并施下才将群情控制下来。

    但想完全收复人心，成为自己的忠诚部曲，仍需长年之功。李泰对此也不着急，佛陀们虽然神通广大，但也只能庇佑信徒们来生，可只要服从于他，当下就能过上好日子，孰优孰劣，各自选择。

    这一千多名工匠，有两百多个精擅烧陶冶炼并锻造器具。弘法寺铸造佛像的盛名跟那些吃饱念经的和尚们关系不大，都是他们一手一脚辛勤工作换来的。其他匠人技艺虽然不算太精，但也都能保证合格。

    除了铸造佛像之外，他们当然也能铸造别的器物，恰好是李泰急缺的人才。有了这些人才到位，白水庄的冶铸工坊明年开春就能拥有不菲的产量，李泰也就不必再四处求购军械扩军了。

    物资方面，弘法寺所得以各种金属为主。作为北地最大的佛像铸造基地，弘法寺积储的金子就有三千多斤，李泰被勒索诸多，仍能剩下千余斤，另有白银四千多斤。

    至于铜锡之类，储量则就更夸张了。单单李泰入寺时订购的那尊弥勒法相就有数千斤重，僧徒们向他炫耀的那间千佛堂所供奉的几百尊佛像加起来就是十几万斤的重量，再加上各种储料，二十多万斤都有。

    铜锡之类便于铸造加工，除了礼佛耗用之外，日常生活中也用途广泛，铜炉铜盆铜铛铜镜以及车驾组件等等。但其最重要的用途，自然还是用来铸币。

    单单李泰所缴获的这些铜锡金属，如果能够铸造成钱、哪怕是不惜工料的足重五铢，都能铸成几千万枚钱币。如果再搞点减重，掺杂点其他材料，所得更是翻倍。

    推及整个关西，可想宇文泰这一波单单所收获的铜锡物料就极为惊人，是足以进行一下货币金融改革，让铜钱重新成为关西商贸交流的稳定货币。

    李泰也询问过宇文泰有没有这打算，但宇文泰指使摇头。霸府所面对的问题诸多，货币混乱的危害程度并不靠前。

    而且想要改革货币，并不只是铸造足够的货币投入市场那么简单，还需要政府进行立法和行政等各方面的配合，没有一个稳定的社会民生基础是很难做到的。

    稍有不慎就会演变成洗掠民众财产的恶政，宇文泰现在倒是不缺钱，也没有那么大的精力去操作，对于这事便没有太大的热情。

    知道宇文泰没有改革货币的想法，李泰便也没有留存太多的铜料金属，只留下了四万多斤。毕竟不能跟着政策再发上一笔，留下太多也没用，还太显眼。

    除了这些金属物料，寺庙中比较大宗的储蓄就是香料和染料了。李泰留下了香料两百多石，颜料五百多石。这数字看起来虽然不大，但实际的价值却远远超过了金银铜锡的总和。

    胡椒在中古时代的贵重，是人都知道，颜料的价值也同样不容小觑。

    诸如青金石、松绿石等等颜色鲜艳的矿物，既可以作为宝石装饰品，又可以研磨调制为颜料。哪怕在后世矿业发达、物流方便，价格也是居高不下，一克就能达到数百乃至上千元，在时下的价值只高不低。

    李泰这里可不是论克的，而是论石，一石一百二十斤，几百石那就是几万斤。虽然颜料的品质和价值参差不齐，但总量如此庞大，也是一笔惊人的财富。

    其他诸如珍珠、玉石、水晶之类，也有着几十箱，李泰都懒得计算其价值多少，总之就是很贵。另有上等的绫锦两千多匹，兑换成用作买卖交易的帛，又是几万匹。

    这些就是李泰北地一行、被大行台勒索过后所剩下的所用收获了，粮帛之类所获虽然也多，但实在太占地方，刨除了这一行的消耗，剩下的李泰统统上缴给了霸府。

    反正宇文泰是保证来年两座防城的花费由霸府承担，李泰也就不必留存太多，全都输送霸府，还能将物资总量给撑起来，掩盖自己私囊大饱的事实。

    总之，在搞了这一波之后，李泰可不再是之前那个整日为了钱粮愁的发慌的穷小子。

    也就是关西没有搞什么个人资产的排名，真要有的话李泰这个排名那得跟火箭一样直往上蹿，起码在这个年龄二十岁以内的富豪榜中，是敢做一做保二争三的美梦。

    哪怕是长安城里那些元魏皇子宗室们，也未必能有他这么殷实的私财家底。

    当然，他的实际财富水平还是有很大水分的。各类物资价值虽然很庞大，但本身并不是可以直接用作流通的交易媒介，而且由于总量极大且用途狭窄，一旦大量的抛售变现，必然会打底行情。

    这里就得说一句，寺庙在古代真的是最有经济头脑的一个群体，许多先进的金融和市场操作都是发源于寺庙。

    李泰之所以能在弘法寺中抄没到这么多的高端奢侈品，就是因为寺庙要捂盘托市，并且创造宗教寻求。他们控制着大宗的物资，一点点的向信徒出售，长久的收割财富。

    稀缺性是人为制造出来的，市场的需求度则来自沙门大昌的宗教环境，所以这些物料的价格当中有相当一部分，是要为信仰买单。

    李泰自己要对外出售的话，实际的所得是远远达不到理论上的价值，所以要作变现便也需要一个手段包装，以期缩短现实与理想的差距。

    「要不然，搞所寺庙？」

    这也不是他偶然的念头，很早开始就有类似的想法。毕竟寺庙搞钱那是真的快，现在又有实际的销赃需求，李泰也就认真思索起来。

    首先这座寺庙是不能在关中搞的，关中的宗教势力也有各自的区域范围，不交保护费的话，是很难搞起来。花钱的事李泰当然不干，更何况他还要点逼脸，不想给人留下一个崇佛佞佛的形象。

    如果要避开关中，那眼下他的触手能够伸到的边远地区就是陕北了。要在陕北搞的话，那思路就可以更放开一下，陕北地广人稀，能够吸引到的信徒主要就是稽胡。

    那么，搞一个刘师佛大庙对稽胡就有天然的吸引力，既能在那些稽胡豪酋处搂钱，还能增加一个羁縻和管控手段。

    至于说朝廷将刘师佛划为Yin祀伪信，也不是为了伤害你们的感情，而是要规正你们的信仰。我给你们建座大寺打个样，你们以后就来这里拜，不要自己瞎搞的乱七八糟的。

    反正借此搞的肃清行动、钱都已经收到手了，那也没有必要再继续维持下去。

    朝令夕改伤害的是朝廷的威严，跟霸府、跟我李大都督都没有关系，只要肯交钱，你们就可以继续拜，我这里连礼佛的物料都给你们提供。

    李泰倒不因为出尔反尔尴尬，毕竟食言而肥，只要能吃饱、还管那些，更何况大家也不知道之前的事是他挑头。他未来要在陕北立足发展，也得注意对稽胡势力的分化统合，所以这件事是真的有搞头。

    他这里盘算着等到长安城这场风波过去，就跟宇文泰提议在洛水中游的凋阴建一座刘师佛庙，并设置一座防城在附近。到时候一手佛经，一手钢刀，就问那些稽胡部落挑哪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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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0201 食言而肥免费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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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202 盐池都督

    长安朝廷中由长孙氏发起的这场风波，相涉人等并非人人都像李泰这样有恃无恐、还有心情盘算自己的小日子。

    柳敏近来就很焦虑，这日入乡拜访李泰，前后随从几百人，且多携带弓刀，明显是担心会被长孙家袭杀于途。

    前庄人迹杂乱，李泰也并没有外出迎接，只是站在谷口等候。柳敏行进此间，这一对难兄难弟不免相见唏嘘。

    李泰还有几分照顾柳敏情绪的刻意作态，柳敏则就是真的一脸忧色，须发都乱糟糟的全无仪态可言，见到李泰时未语先叹。

    「眼下情势不比寻常，柳郎中有事着员来告即可，实在不必犯险亲行。」

    听到李泰这么说，柳敏又叹一声，继而一脸苦涩笑容道：「我已经因为德行低劣、不堪郎官之任而遭夺前职，伯山你可要换个称谓了，名字相称即可。」

    说话间，他从身后牵出一个年纪六七岁、有些怯生的幼童，板着脸着其向李泰见礼，并向李泰介绍这是他的幼子名叫柳昂。

    行入谷中，当见到大行台派驻此间保护李泰的台府帐内甲员时，柳敏眼神中不由得闪过一丝羡慕，但也没有多说什么。

    来到别墅堂前，李泰抬手召来正在院子里戏耍的若干凤和李雅，让这两小子拉着那小柳昂去别处玩耍，自己则将柳敏请入堂中坐定。

    「我家太尉公也惨遭夺职，长孙氏这一波报复也真是汹涌吓人。我今被主上禁足乡里，与兄事中难为呼应，实在是抱歉。」

    能让人在逆境中得所安慰的，永远都是告诉他你还不是最倒霉的，柳敏官职遭夺诚然不幸，但跟高仲密的太尉之位遭夺相比，倒也不算最可怜的。

    果然柳敏听到这话后，也将愁容稍作收敛，转过来安慰了李泰几句，然后才又说道：「今次来见，是向伯山你辞行。前事行使失职，更将纷扰引入台府，幸在主上仍存怜惜，着我归乡任事、将功补过。」

    讲到这里，他又有些羞惭的说道：「前事若非我来求请，伯山你本也不必牵连事中。事情因我而起，我今却要临阵脱逃，实在羞于再与伯山相见，但想到此去未必还能后会有期，所以厚颜入此、当面辞行。」

    李泰自不觉得此事受柳敏牵连，反而还大感受其带挈，才能获得这个中饱私囊、大发横财的机会。长孙家寺庙虽然是柳敏带人去攻打，但也是李泰撺掇的。

    现在柳敏被剥夺官职、发遣回乡，李泰还乐呵呵的在乡里盘点收获，本身已经悲喜殊异，再听到柳敏这么说，一时间也不免觉得有点不好意思。

    「人生困厄难免，柳兄你本就是逆境奋进的勇士，此世已非二三勋门决断大势的旧时。守此精忠许国之志，风波总会过去。」

    见柳敏一脸颓丧之色，李泰又开口安慰道。

    返回河东乡里、暂避长孙氏锋芒，对柳敏而言也不失为一个好选择。就连李泰自己，之前表哥崔谦还建议他避祸乡里，只是因为明白了大行台的意图，所以才做出更加有利的选择。

    柳家世代都是河东名门，讲到乡土势力之雄厚，又非李泰能比。柳敏即便退隐乡里，也是大有可为。除非东魏全面占据河东，否则起复只是早晚的问题。李泰这么说，倒也并非空话。

    「伯山你这一份少勇无畏的情怀，实在是让人羡慕。旧年我也有此类似情怀志向，但在历经了挫折沧桑后，却渐渐消磨了初心本愿……唉，总之多谢你相赠吉言，盼望来年情势能有回转罢。」

    柳敏并不像李泰这么乐观，心中除了忧虑之外，更有着一份挫败感、对他们河东人家整体前程的悲观。

    河东的裴柳薛等家族，同西魏之间的关系是比较微妙的。

    因为乡土地缘的缘故，他们恰好位于东西两朝交战的最中心地带，又因为可观的乡土资源与势力从而拥有了一定的超然地位。

    这些人家之所以投靠西魏，当然跟宇文泰所带领的北镇集团关系不大。说的好听一点，是因为孝武西迁而归从法统，但实际上也有西魏偏弱、他们于此能够获得更多自主权的缘故，甚至不无成为另一方能够左右朝廷大势与天下格局的政治势力的幻想。

    但在实际的情况中，这些河东家族向西魏朝廷发展的极不顺利，几乎没有一个立朝的高官。跟随孝武西迁的洛阳勋贵们和宇文泰的霸府、包括苏绰等关西人士，都在有意无意的排斥他们进入朝堂。

    有乡土势力却无政治资源，意味着他们这些河东人就不能在这个西魏政权中独立发声、维护自身的利益，只能沦为某一方的附庸。

    就像这一次柳敏被夺职，诚然有他先撩者贱的缘故，但也足以说明他们河东家族在朝中声势微弱、难以发声的现状，长孙氏等传统政治势力根本就不正眼相待。若无大行台的保全，柳敏甚至连乡势都要遭受打压。

    通过这一件事就可以反映出来，他们河东人家想要越过霸府而直接与朝廷对话，起码在目下而言几乎是不可能的，也就不必奢望能够成为游离于朝廷与霸府之外的第三方政治势力了。

    抛开自身的际遇不谈，这样的现状也让柳敏感到灰心。他们河东人家与北镇武人本就是不怎么搭界的两方势力，但是由于朝廷的傲慢，他们想要获得上升渠道、保持乡土势力，只能加强对霸府的依赖与服从。

    柳敏将心情稍作收拾，转又对李泰说道：「此番归乡，除了整顿乡兵营伍，还兼领盐池都督、整顿盐务。我记得之前伯山你曾向大行台进言相关，今日来访，除了当面告辞之外，也想请询内情细则。」

    李泰听到这话后先是一愣，转而有些尴尬，毕竟这件事本身是对河东人家的利益有所触动的，被当事人这样当面质询，他多少是有点不好意思。

    不过很快他便又感慨，终究还是宇文泰骚啊。

    原本他是觉得宇文泰只是借此打击长孙家的政治声望，却没想到河东人家也被囊括其中，要借着长孙家在朝堂施加的压力，顺势在河东推行盐引制度。

    杀人诛心，也不过如此啊！人家柳敏刚刚帮你扫荡完关中的寺庙，得的钱货都还没来得及花回去，就趁着人家被针对而逼其对乡土下手。

    「这件事，我的确是有参言建策。盐政关乎民生，朝廷立治以来却乏于管束……」

    李泰先说了一番套话，然后才又讲起了他的具体思路。

    盐引制度是一种典型的计划经济，从食盐的生产到销售进行一体化的规范管理。

    短期来看，并不直接伤害这些产盐家的利益，甚至由于盐引销路的规定，可以借助霸府的力量将食盐更加便捷、安全的销售出去。

    但从长远来看，就是把利益的分配权拱手出让给霸府，生产规模、销售路线以及产品的定价权，统统不再归属地方豪族所有。

    要搞这种触及根本的规范改革，现在的柳敏的确是一个非常适合的选择。

    首先他出身河东名门，乡土势力与威望巨大，由其主持改革，可以最大程度的避免河东人的抵触与反对。其次作为资深的从业人员，也能比其他人更清楚当中的细节与漏洞。最后柳敏本身的处境堪忧，对霸府的依附度加强，势必会更加的用心于事。

    这件事虽然是给河东盐业整体套上一个枷锁，但却并不是短视的竭泽而渔，柳敏作为主持此事的官员，背靠整个行台霸府，对乡土势力调度分配的能量也得到前所未有的加强！

    老实说李泰都非常羡慕柳敏，他能获得这项任命也实在是不折不扣的因祸得福，起码霸府把这件事交给他的话，他是绝对不会拒绝。只可惜，他并不是河东人士，这美差无论如何也落不到他的头上来。

    柳敏原本还以为大行台改革盐政，是为了把盐利从河东人家手中收归台府的零和博弈，因此得此任命的时候也是忧心忡忡，担心做的不好就见恶于台府，力度太大又不容于乡土，最后可能会落得两面都不讨好、名实俱毁的下场。

    可在听完李泰的解释后，他也长长的松了一口气，脸上颓气一扫，抱拳向台府方向一脸感慨道：「前使失职，更惹祸于身，本以为丑劣难用，却没想到大行台更以重任加身，实在是让我惶恐惭愧啊！」

    他又转望向李泰道：「更难得伯山你向大行台进此益国惠众的良谋，我借你进言之功，得此授用，一定诚心尽力的推行，务求官民两便，绝不辜负伯山你的智慧仁策！」

    所以说人终究还是得学会自我开解，李泰觉得柳敏是应该能够看到盐引改革内里的深远图谋，但他却绝口不提、只是诸多夸赞，骗过了自己之后，出卖乡土资源的心理负担就会小上许多。

    他自然不会戳穿柳敏的自我安慰，在知柳敏得任盐政主官推行改革后，便觉得彼此间还可以更加强一下合作，于是便又微笑道：「兄若不急去，稍后我将共诸乡士聚会议事，请兄列席为我壮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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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0202 盐池都督免费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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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203 德被乡里

    午后时分，商原又是车马云集，来自左近乡里的众乡士们一边打着招呼互相寒暄，一边往庄园内走去。

    等到多数与会群众进入庄园正堂坐定，李泰和柳敏才在诸帐内甲士们簇拥下走入堂中，摆手回应着起身相迎的众乡士，间或停下来与当中几位德高望重的乡士耆老对话几句。

    他走到主人席位站定，又向众人介绍了一下柳敏，然后才示意众人各自落座，又笑语说道：「忙碌竟年，岁终有闲，本该就乡访问诸位善长贤翁。唯诸乡亲皆惠我良多、德被乡里，若逐一就户访问，难免先后有差，恐诸位怨我厚此薄彼，且作无赖之状，斗胆具席户中，恳请诸位包容我年少轻狂，共此欢聚一堂！」

    众人听到这话，也都笑语感谢李泰盛情邀请，一时间可谓其乐融融。

    今日接受邀请的，主要是最早参加龙首渠事的渠盟元老们。从去年李泰首倡此事，历经一年的时间，龙首渠终于在不久前全线疏通，今天这场聚会也算是一个庆功会。

    「今日乡里群贤齐聚堂中，我不以齿长德高而称，只因诸位乡贤耆老推举领事，忝为渠主。日前渠事竣工，幸在没有辜负乡亲厚望。论功则共事群众俱有，乡声则我一人独拥，实在受之有愧，不敢一人独美。」

    说话间，李泰向堂下招招手，便有部曲搬上来一面硕大的铜匾，匾上写着「德被乡里」四个大字。

    李泰站起身来，指着这铜匾笑语说道：「广采乡声，聚此四字，张扬渠盟德义事迹。渠事虽已了结，但乡义不该就此散去。我受朝廷使命都水关西，且借此声贺此盟会。」

    众人听到这话，也都起身鼓掌喝彩、很是捧场。

    李泰让人将这铜匾悬挂在自家正堂门厅外，用自身都水使者的身份认证自己家这座厅堂以后就是渠盟正式的议事大厅。

    他倒是想向大行台求一个认证褒扬，可宇文泰现在还在忙于消化收获、扩编军队，大概是懒得搭理他这沽名钓誉的行径，而且宇文泰那一手狗爬的字迹还不如他自己写的端正。

    虽然说自己表扬自己有点不要脸，但见大家都这么捧场，李泰也就不觉得尴尬了。

    他并不只给自己准备了一个铜匾，还给这些率先支持自己的乡豪们各自准备了一份礼物。

    当铜匾被挂上去之后，他又走下堂来，从部曲手中接过一个锦盒，来到商原赵党长面前笑语道：「情义不以物量，但真金可以为证。渠盟创事以来，赵党长不以老迈贪闲、事必躬亲、劳苦实多，浅以此物道谢！」

    说话间，他打开锦盒，里面赫然摆着一面黄橙橙的金牌，金牌表面是「乡义高士」四个字，背面则是凋刻着龙首渠的渠线轮廓。金牌重一斤有余，本身价值便已经很高，又蕴含着非凡的意义。

    赵党长老脸上满是笑容，想接却又不敢接的样子，李泰见状后，索性直接将这金牌帮赵党长系在了腰带上，顿时压得赵党长腰带都悬在了胯上。

    众人见状后又是拍掌祝贺，眼神中充满了羡慕。李泰也没有让他们等待太久，凡今日到场者，逐一赠给一面同样的金牌，一下子就洒出了上百斤的金子。

    众人一边有感李泰的出手阔绰，一边也满是爱惜珍重的摩挲着这面金牌，因此感受到的兴奋与荣誉感又远远超过了金子本身的价值。

    李泰邀请众人前来聚会，当然不只是为了撒钱，等到送完礼物回席坐定，便又笑着说道：「我等众位虽因渠事而聚首堂中，但乡事又何止河渠一桩？凡所乡亲衣食有患、疾病困苦者，俱为乡义应作救助。

    趁此龙首渠成，且置义仓一座为贺，我以谷米万石、帛千匹以充仓实，请诸位择乡里仁德着称者任此仓监，抚恤孤寡、慰问疾病，凡所乡人忧困求助者，皆由此中出济！」

    他话音刚落，堂中又响起一片雷鸣般的掌声，并有数名乡豪也都纷纷站起身来，表示愿意捐物义仓、壮此义举。

    李泰倒是没有安排什么托，应该说每个人的心里其实都有正义善良的一面，当帮助别人获得感激时，心里也能获得极大的满足感。

    「乡人施善、各凭心意，但若只是一味的损己肥人、也绝对不是长久之计。人唯自助、遂得众助，懒散自弃者，天亦弃之，人莫能助！」

    李泰趁着这股势头，又讲起第二件事：「诸位应知，去年我孑然入乡，至今略聚资业，凡所拥得，皆乡人厚爱惠我。所谓取之于人、用之于人，我虽然不以大善而称，但也希望乡居所见皆殷实知礼的乡亲，而并非穷**计的恶徒。

    但往往乡人虽有治业之心力，却未必能有立事之资本，以至于蹉跎经年、志气遂败。往年观此诸类，有怜悯之心却无救济之力。如今于物事中略得盈余，便也想将我治业的心得转授亲近之乡户……」

    众人听到这话，也都纷纷打起精神。李泰这个东州新客快速的崛起于乡里，他们也都是亲眼所见，这当中超出乡情乡势的权力经营他们未必能知，可也都深信李泰一定是有独家的秘诀。

    别的不说，单单商原工坊里那些品质上佳、畅销于市的商品，就让人羡慕不已。

    李泰见众人如此的热情饱满，也觉得气氛铺垫到位了，于是便将他真正的计划讲出来。

    他如今也算是资本雄厚，但钱如果不花出去就是一堆死物，但要怎么花才能更有效果，却是需要一定的技巧。

    就西魏这个生产力水平和商贸环境，就算想要野蛮消费都没有这个条件，所以就需要在自己力所能及的范围内改变一下环境。

    他要开一个银行，将这些渠盟里的元老们作为客户，放贷牟利还是其次，关键还是让这些土豪们走出各自的庄园，参与到整个社会互相交流的经济活动中来。

    为了避免有些杠精挑错，说他异想天开，李泰为此也是准备了挺长的时间。

    首先通过渠盟、划定一部分乡户，通过修造龙首渠一事加深彼此的共事情义，让渠盟人事成为他们社会生活和人际交往的重要一部分，彼此间不再只是乡情伦理的约束，而是建立起更深的一层连接。

    豪赠金牌也是为了加强他们对这一身份的认同感和荣誉感，再想背叛就会有更大的心理负担和社会代价。在人事不常流通的古代社会，在渠盟这个组织结构中如果欠债不还，那可是要比裸贷更加严重的社会性死亡，甚至祖孙数代都有可能被打上一个背信弃义的标签。

    有了这样一个稳定的放贷环境，再进行金融活动的风险就会被降到最低。大数据还要用云计算杀熟，李泰靠着渠盟的人事网络，只要不盲目扩大放贷氛围，他的钱就不会打水漂。

    一般的地境豪强是建立在自给自足的大庄园经济基础上，一般情况下是不会有借贷的需求，即便有所盈余，首先选择也是比较稳定的投资于土地。

    所以李泰还要做好一个榜样，通过自家的产业扩张去影响周围的人，让他们看到一种回报更高的投资和生产模式。

    即便如此，有鉴于关西比较脆弱的民生基础，李泰也并没有盲目冒进。

    他首先提出的一个方案，还是乡户们最熟悉的纺织。不再是分散于每家每户一条龙的生产，李泰这里免费提供桑苗、蚕种、麻籽等物，乡户们各自认购多少种植面积即可领取，唯一的要求就是丝麻原料必须回售给李泰。

    这些丝麻原料在经过大纺车的加工后，发还各户进行织造。李泰这里同样提供织机，每台织机每年必须提供多少织品，扣除丝线麻线与织机的成本之后，其他的织物则就按照时价以等量的物品进行交换。

    资源只有经过置换，才能获得优化配置。掌握了洛水水利后，李泰的工坊纺线能力激增，但织造却严重的拖了后腿，即便想要扩大产出，却也没有足够的织工。

    于乡户们而言，这种生产模式也极大的提高了他们的生产效率，而且生产模式的改变与产能的扩大完全不需要他们进行任何投入，都由李泰托底。

    所以当李泰说完他这个计划的时候，在场众乡户们也都纷纷认领织机。这件事的风险几乎没有，即便他们不加入进来，各自也要进行纺织生产。

    堂中近百乡豪，各量家势大小认领数量不等的织机，有的十几架，有的则上百架。到最后统计下来，认领的织机足有七千多架。

    按照每架织机岁返百匹，那么到了明年这时候，李泰到了明年这时候就能手拥七十多万匹织物的巨货！而其中的三成都将扣除为他的成本投入，换言之就是二十多万匹属于他。剩下的五十多万匹，他则给予等价的物资进行交换。

    这笔帐不算不知道，一算吓一跳，众人各自核计一番，一时间也都怀疑李泰有没有能力掌握这么大的物资盘口。

    李泰则用实际行动证明他的实力，直接让人搬来金银于堂中分秤，七千多架织机他是没有的，所以也只能从乡户手中购买，当堂买卖、当堂称金，有多少要多少！

    换言之，各家将各自织机卖给李泰，再各自领回进行生产，拿织机的所有权换来金银、生产不误，只要明年这时候返还定量就好。

    乡户们自然是大赚，李泰也没有亏，这七十多万匹织物他家人一年累死也织不出来，七十多个高敖曹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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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204 家资相托

    除了纺织模式的改变，李泰还将一部分自家产业的加工环节拆分出来，比如油坊油料的加工、还有造纸等工序。

    也有一些乡豪踊跃认领，毕竟技术和先期成本都由李泰负责，生产出来的产品也有李泰负责回购，他们的风险和投入都非常的小。

    只不过多数乡豪还是比较保守，整体上对此热情并不如纺织那么高。

    李泰对此也不在意，毕竟关西的民生还是比较脆弱，以耕织为根本并没有错。如果大家都不种田了，他就算有钱也没处买粮食。

    这一轮合作洽谈完毕，李泰在众人眼中的形象也隐隐有所不同，已经可以说是群众公认、确凿无疑的乡里首望。坐在这里的哪里还是一个人，是七千多架织机、七十多万匹布帛啊！

    整个华州、乃至于整个关西，能够撬动掌握这么多乡资物力的人也是少之又少，这就是威望与势力的最直观体现。

    正事谈完，庄人们便送上各种饮食酒菜，众人都放开肚量畅饮饱食，宾主尽欢。

    在席中李泰又将养伤完毕的李雁头介绍给大家，李雁头之前因为手刃刘镇羌，李泰为之请功，得授一个五品将军号与都督衔。去年都督衔还能凭着捐输钱粮买到，今年就变得金贵了起来。

    澄城郡的防城已经在建造了，李泰打算安排李雁头担任这一个防城的守将，向众人引见也是为了给他统率乡团而作铺垫。

    今年大阅之前诸州扫地为兵，但在大阅之后乡团又大量解散，华州境内也在所难免。

    李泰之前招募的三百多名乡勇直接成为了自己的私人部曲，可之前宇文泰表示要由霸府承担陕北两防的物料消耗，他也意识到随着物资基础转好、宇文泰是想收紧一下权力，不能再让各境镇将与豪强势力无序激增。

    所以李泰再想这么公开面向乡里招募私曲，就得小心点了。既然不能再面向乡豪个体广泛招募，那自然就得学***拉拢豪强，将这些乡豪们各自部曲广泛收编。

    因此李泰又借着这气氛向众人公布，他将再扩募一千名乡团兵士，交由李雁头统率镇守澄城郡的防城中。

    在场众人闻言后也都极为兴奋，各自踊跃表态愿意让自家子弟部曲追随入军。关西尚武风气浓厚，弓刀在手就能高人一等，李泰的仁义大气也是有目共睹。

    之前商原募兵，便有许多人家子弟见征，只是因为标准太高而遗憾落选。如今又有了机会而且标准放宽，那自然要赶紧争取。

    瞧着夜色渐深，李泰便让李雁头留下来代他主持宴会，自己则与柳敏一起返回谷中别墅醒酒休息。

    等回到别墅中坐定下来，已经有点醉眼朦胧的柳敏先是痛饮了几碗醒酒暖身的姜汤，然后又表情夸张的对李泰说道：「往年我也曾经自负待人在事不失精明，但今天见到伯山你的言行规划，才知道人间真正智者是何姿态，自愧不如、羞不能及啊……能将乡情统合至此，盛聚人心物力，哪怕没有家世祖荫的庇护，此世也必有伯山你的一席之地啊，佩服、实在佩服！」

    柳敏这么说，李泰自不跟他抬杠，能够做到今天这一步他也的确不容易。乡里声势的激涨，家世带来的加成的确是微乎其微，陇西李氏门第虽高，但也不接地气很久了，若单纯只是家世，乡里土豪们管他是谁。

    不过他特意留下柳敏来参加聚会，可不是为了炫耀显摆然后听两句彩虹屁，见到柳敏思路渐渐恢复清晰，他才又笑语道：「于此乡势一桩，我的确是不惭可夸。也想据此问一问柳兄，愿不愿意共此乡情友好长处？」

    「伯山你是想建议我迁居此乡？这、这实在有些突然……吾乡虽然战乱频有、民生甚苦，但终究故情难舍啊！」

    柳敏这会儿思路还是有点迟钝，听到这话后便摇头叹笑道。他的确很羡慕李泰于此乡所享有的乡资声望，但还谈不上要入此附从。

    「柳兄你误会了，凝守乡中一抔土，不恋他乡万钟粟。我这个失乡的可怜人侨居此处，辛苦自知，心中也着实羡慕柳兄你能有乡情守望依赖。」

    李泰闻言后便又耐心解释道：「柳兄你应该有见，此乡资力颇为可观，若得友好相处，于人于己都是有益无害。兄今将要归乡督创盐政，我不敢私相求授的损你清声，但若能于事中偏助我乡一二，我也一定会代表乡人竭诚以报。」

    柳敏听到这里才总算明白了李泰的意思，他抬手揉了一把脸然后又沉吟一番，才望着李泰正色说道：「伯山你既已言此，我也实不相瞒。之前来访时，满心困厄愁思，只道前程晦暗艰难，甚至略存厌世之想，幼子同引此处便是打算托付于伯山，我则心怀死志的归乡就事……」

    「但在听到伯山你一通分讲之后，我才明白大行台遇我仍厚，前所思虑俱是愚计。感恩于怀，唯竭诚以报！但人生无常，也实在是让人防不胜防。伯山你今仍肯相论谋算，我实在是高兴，起码在伯山看来，我并不是一个愚不堪事之人！」

    讲到这里，柳敏又将坐姿稍作端正，然后继续说道：「伯山你既然信得过我，我也厚颜再托你一事。乡里有一批浮财薄资，亲党饮食不需耗此，但还需要劳心失力的兼顾周全。伯山你若不弃，我想将这一批资货寄于你处，你自作计使用，来年亲党若有物短之困，希望你能循此情义周济几分。」

    李泰听到这话顿时也是一愣，他留下柳敏是为了展示一下乡里财力，从而加深一下彼此的合作。

    比如在盐引方面偏给几分，食盐在任何时候可都是硬通货和快消品。李泰来年还要筹给乡户们多达价值五十万匹布帛的资货，如果能用食盐交付一部分，自然会让群众满意。

    到时候再去陕北创建推行他的开中法，这些乡里人力物资自然也能更加方便的向陕北调度引入。

    可是没想到在柳敏这里收到的效果比他预想中还要更大，让柳敏对他的经营之能推崇备至，以至于都要将家财托付给他代为经营。

    细想一下，这件事倒也并不突兀。就连长孙家都有那样浓烈的忧患意识，要在北地山中预留一条退路，其他人当然也有这样的诉求与期望。

    柳敏家族地当河东前线，他进入关中做事本身就有为家族谋划前景、对冲风险的使命。

    但因为无意间得罪了长孙氏，让他在关中数年人事经营几乎毁于一旦，面对这样的情况，再作别样的分散风险的计划也是当务之急。

    时局常年动荡不安，类似柳敏这样的豪富家世虽然衣食无忧，但也面对一个比较无奈的问题，那就是有钱花不出去。

    像长孙家那样山里建座庙藏起来算是比较常规的做法，但也难免遇上李泰和柳敏这样手贱的人误打误撞的劫掠一空。

    李泰猜想柳敏家肯定也有类似的布置，但在自己搞坏了别人的秘密巢穴后便意识到这也不够保险，又见识到李泰操控乡势的本领，自然就想到托付给李泰。

    钱藏在老鼠洞里，也难免被人偷搬。可放在李泰这里，只要李泰还在，这笔钱就是稳的。甚至来年李泰如果能混出更加远大的前程，这笔钱都不必再提。

    「柳兄你既然信得过我，那我便不会拒绝。无论这一笔资货是盈是亏，但使伯山户中瓮底尚存一粟，也必与兄剖而食之！」

    李泰倒是不愁有钱花不出去，他眼下放贷的规模还只局限在第一批的渠盟元老们，渠盟仍在继续发展，而他也还有一些需要大笔投入的计划。

    比如说通过渠盟与郡县官府交涉，投资他们境中的基础设施建设，从而换取一些资源分享。你们没钱修渠，我给你们出，但这煤矿得让我挖两年，你们境中得种植多少经济作物、给我提供原料！

    他前在北地收获虽多，但完全变现仍需要一个相当漫长的过程，要推动更加庞大的计划财力仍显不足，柳敏寄存的物资正好可以进行投入。

    柳敏见李泰点头应下，便也笑了起来：「伯山才力如何，我有眼见。今日成此约定，户中少辈可谓是余生有济了！」

    但柳敏还是太乐观了，外堂廊下，不复之前桀骜的李雅侧着身站在若干凤身旁，指着房间里玩累了正抱着玩具酣睡的柳昂，颇为狗腿的对若干凤谄笑道：「阿兄，这小子想是要长居这里，咱们不给他来一番？」

    若干凤闻言后便白他一眼，不屑道：「那还是个孩子，你下得去手？」

    「有什么下不得手？既入门中来，就得教会他门中的规矩！我当时虽然也难捱得很，但阿兄瞧我现在有多端庄！」

    李雅摩拳擦掌的说道，丝毫不因为这小子年幼便有心软，并一再力陈揍一顿的好处有多大，俨然已经成了一个遵守门规的纪律标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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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0204 家资相托免费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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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205 因材施教

    清晨时分，当柳敏幼子柳昂得知往后都要长留此间，顿时嚎啕大哭起来，抱着父亲的大腿只是不撒手。

    另一边，李泰手握着一柄戒尺，将李雅按着趴在堂中小桉上，挥尺抽打着这小子的屁股，疼得李雅龇牙咧嘴，但仍倔强的不肯哭喊，只是一脸不屑的瞥着那哭的涕泪横流的柳昂。

    乱世之中各为生计前程奔波，谁也没有太多精力闲情投注到儿女私情中。

    看到儿子哭的这么凄楚可怜，柳敏自也觉得心酸，但在稍作安慰后还是硬着心肠推开儿子，走到李泰面前重重点头道：“伯山，小儿便托付给你。我还要回城处理一些杂务，赶在新年之前便要过河归乡。”

    “柳兄你放心去罢，孩儿寄养在此，我一定会待若子侄，用心教养！”

    李泰也连忙站起身来说道，只是手里的戒尺和这体罚的场景显得有些古怪。不过也说明他的确用了心，若在心里就不亲近，谁会花那么大力气揍别人家小孩，都累出汗来了。

    他牵着那柳昂的小手将柳敏送出谷外，等到再返回时，于门外便听到房间里李雅带着哭腔跟若干凤嬉笑道：“不疼、一点都不疼，庄主他力气小的很……”

    等到李泰的脑袋从门外探进来，李雅又忙不迭趴回小桉上，只是片刻后肩头却耸动起来，嘴里也发出了呜呜哭声：“凭什么、凭什么又要打我？我只是教了教他门中的规矩，都没动手……我来时，庄主和达摩阿兄打得那么凶狠，凭什么不能打他？”

    李泰低头看了看那怯生生扒着门框不敢进去的柳昂，听到李雅的哭诉声，一时间也有些无语：你哪来的脸问凭什么？人家什么样，你刚来时什么样，还问这样的话简直就是没有逼数。

    更何况人家老子还没走，你半夜跑人房间恐吓小孩，揍你还揍错了？

    “初入此门中时便告诉你，我的话就是规矩。现在还有这样的疑惑，可见还是没有记清楚！”

    李泰走上前又摸起了戒尺，李雅见状后忙不迭从桉上翻个身，屁股压在身下两手捂住，颇为凄楚道：“不敢了、我再也不敢了……”

    李泰抬手将这小子拉起来，就桉马步坐定，戒尺丢在一边，语重心长的望着他说道：“打罚并不是目的，只是为了让你明白道理。”

    “我知、我知，道理就是庄主说什么，我就做什么，再也不敢自作主张了！”

    这小子破防之后，变得尤其的乖顺，闻言后连忙点头说道。

    李泰见状后又是一乐，抬手拍拍这小子肩膀，语调变得温和起来：“我于人间也是勇武着称，万军之中出入无禁，难道真的会因在你等少辈身上逞威欢乐？

    因材施教，这是良师上教才会有的认知技艺。你或觉得门中诸类，我只待你苛刻，或也因此愤满，但也该要从自己身上寻找原因。你是将门英种，秉性特异、资质顽强，想要凋琢成材，便要更加的用力。 …

    陶土只需要以水沟和便可成型，金铁却需要千锤百炼才能锋芒毕露。正是越优质的材料，才需要加重力道的捶打磨砺。这个道理，本来是希望你能自悟，现在看来还是有些痴愚啊！”

    “原来庄主竟然这么看得起我！”

    李雅听到这话后先是愣了一愣，旋即便又一脸振奋的喊话道：“我的确是这样的人，禁得住捶打！哪怕庄主不说，再遭打几次我也能自悟出来！达摩阿兄、还有那新入门小子，他们也都不如我遭得住这么多折磨！庄主你说得对，我是金铁，不是砂土。庄主你再来吧，我不喊痛！”

    说话间，他转过身便向李泰撅起屁股，并不无炫耀的瞧了瞧旁边的若干凤和门外小童柳昂。有的时候，虚荣感就是来自于人无我有，讲到被庄主用戒尺抽打，你们两个加起来也不如我多，虽然很痛，但是快乐。

    “今天先不打了，凡事有量有度、适可而止，这戒尺你且收着，哪日觉得仍需惩戒，携来见我。”

    给人洗脑倒是挺快乐，可若遇上一个擅长自我催眠的人，也是让人乏甚成就感，李泰将戒尺抛给这小子又说道。

    李雅连忙一脸恭敬的接过戒尺，先向李泰道谢，然后又握住戒尺在手里甩舞了几把向若干凤炫耀，转又别在了自己腰带里，迈着外八字往堂外走去，走到门口垂眼瞧了瞧那低头不敢看他的柳昂，嘎嘎笑了两声。

    你们这些陶土劣才，根本就不配被庄主用戒尺教育！

    “阿兄，难道我真的比李九庸劣许多？”

    瞧着李雅那趾高气扬的样子，若干凤便有些不爽，走上前皱眉望着李泰。

    李泰站起身来指了指那小桉，笑呵呵道：“你趴下来，我告诉你答桉。”

    若干凤见状后连忙摆摆手，干笑道：“不用了，我回房做题去了，阿兄！”

    说完这话，若干凤便也一熘烟跑了。

    李泰又看看那心情仍未从与亲人分别的悲伤中平复的柳昂，不由得感叹他这里真成托儿所了。不过饮食起居之类也不用他操心，柳敏自留下十几名家奴照顾儿子，他这里只需要提供一个住处就好。

    又过几日，表哥崔谦再次来访，与之同行的有一个名叫李缋的中年人，在朝担任散骑常侍。这李缋同样出身陇西李氏，故司徒李琰之的儿子，从辈分轮起来，李泰还要称一声叔父。

    李泰出谷将两人迎入堂中，面对这个李缋，他还是有点尴尬。因为他们陇西李氏跟长孙家的亲戚关系，就是源自于李缋一家。

    早在北魏还没有大乱时，长孙绍远的同母弟长孙士亮年仅十岁的时候就娶了李琰之的闺女，算起来李缋正是长孙士亮的小舅子。

    “往年神州大乱、亲属离丧，人心不安。如今适乱多年却仍情裂难弥，至亲者竟然相见不识，实在是让人对望伤感。阿磐你的时誉贤声，我闻名已久，前有杂务缠身，一直憾不能见。就乡来观，果然风采迷人，我家喜得少壮啊！” …

    李缋见到李泰后，倒没有直接责怪他伤害自家亲戚情谊，拉着他便先赞赏几句。

    李泰也陪着说了几句客套话，并给表哥崔谦递了一个询问的眼色。这个年代同族同姓关系未必亲近，长孙家一门亲戚尚且裂痕深重，各人的人际关系也因处境而有不同。

    拿旧年的河阴之变来说，他们这一脉陇西李氏嫡系子弟就死伤惨重，如果不是自家老子锦鲤附体，这世界有没有他还另说。但李琰之一家却受累不深，仍然在尔朱家掌控的洛阳朝廷任职。

    李泰也不是孤独缺爱，遇到一个同族中人就要握手攀亲戚，他搞长孙家的时候，也压根没有在意这一层亲戚关系。

    崔谦还没来得及给李泰什么暗示，李缋便又对他说道：“前者事情纷扰，我也有知。事因对错暂且不论，本该相亲互助的人家却裂目成仇，这是世道给人情带来的伤害。

    但幸在瓜葛之内的亲缘仍在，仍有可作弥合修复的余地。眼见元月渐近，阿磐你能否随我入京，咱们去故亲邸上道歉请谅，不要再让这纠纷延续、招人嘲笑？”

    李泰还没来得及开口回答，崔谦便抬手摆了一摆。但就算没有崔谦的暗示，李泰当然也不会轻信其人。

    略作沉吟后，李泰才又说道：“我想请问叔父，此行发此声言，究竟是叔父自己心意，又或者是冯翊公家人所计？如果叔父以为我这么做更好，我也不是怯于担当之人，便随叔父同往又如何！但若是有邪情杂扰，逼得叔父难发直声，也请叔父能将详情告知！”

    李缋听到这话，神情便有些难看，低下头去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又开口说道：“阿磐你既然这么说，我也不该瞒你。你应知我家你姑母早年入为上党王家新妇，只恨天年不寿，早早便弃世而去，唯留一息尚在人间。日前冯翊公入户访见，道我家若是不能从善解决此事，便要绝此一门情义，并不准山尼再嗣其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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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泰听到这话，眉头便皱了起来，看来这长孙家真是要针对他全方位打击。

    “西奔以来，我与你伯父都闲散于事外，没有长盛的势力可以关照亲者，也深惭未能给阿磐你扶护关照。冯翊公既作此言，便绝不会善罢甘休。山尼是你姑母唯一血脉，若是不容其家，受诬为名教败类，则难免生者悲凉、亡者不安……”

    李缋又一脸愁色的说道，神情中颇有无助怅然。

    若长孙家以别事要挟，他们兄弟也不必如此苦恼，可若是废了他们陇西李氏所出之子的嗣位，侮辱性既大，而他们又没有太好的反制手段。

    长孙家这种事是做惯了，可他们如果处理不当，这件事会对他们陇西李氏子女婚配整体上都会有一个极大的负面影响。

    归根到底还是时势不同，如今他们兄弟可没有任何让长孙家忌惮或仰仗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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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206 塞翁失马

    李泰在听完李缋的讲述后，一时间心情也颇复杂，并且有点哭笑不得。

    你这次可真是惹恼我了，如果还不赶紧登门来认错受罚，我就要对我家子侄下手了，你怕不怕？

    虽然听起来有点古怪，但意思就是这个意思。也不能说长孙绍远这逻辑有问题，他就是要扩大到针对整个陇西李氏的打击，为此不惜自损八百，也要把面子讨回来！

    面对这种混不吝，李泰一时间也不知道该说什么。

    进入关西以来，他之所以跟李琰之这一系的族人们接触不多，其中一个比较重要的原因就是他的活动主要集中在霸府范围内，而李纲、李缋兄弟俩显然一直都是偏近于元魏皇室的立场。

    长孙绍远这么搞，不只是要彻底跟陇西李氏撕破脸，更是要把他们亲近朝廷的人推到对立面上去，是要凭实力做个搅屎棍，把他们这些仍然亲近元魏的小火苗给扬了。

    怪不得宇文泰给长孙绍远这么大的搞事空间，甚至就连太尉之位都纵容其一言废之，他是看清楚了这长孙绍远底色如何，再怎么搞也搞不出什么名堂出来。

    所以说这国运家运真的是有点玄术在其中，东边的高欢父子别管私德如何，个人能力都是杠杠的，西边的宇文泰叔侄父子也都不差。

    长孙家国之巨勋，当然也是凭实力风光过，但当运势不再，就变得有点不知所谓。好歹后人里还有长孙成父子，让这个家族再雄起一把，成为关陇最后的老大，感情是在这里卡CD攒智力憋大招呢。

    不过这件事也不能全怪长孙绍远，毕竟在其视角看来，李泰这件事的确干的不地道。大家好歹还是面子亲戚，你却把我老子牌位扬了，这事如果不能找回场子，我家颜面何存？

    李泰是有一点吃软不吃硬，如果李缋见面就责怪他做事太过分，那也没有必要再谈下去，看我不爽咱就开干，老子要怕了你们、老子跟你姓！

    可他只是一脸忧愁的诉苦，这件事又是李泰惹出来的，那他就不好置之不理了。

    “冯翊公忿声大作，我不敢狂言无错，只是没想到竟会连累到叔父你们。原本纠纷挑衅事起于我，理当负荆请罪，但事情之中另有曲隐，叔父你想来不知……”

    李泰又兴致勃勃的把长孙家那点糟心事讲述一番，并略涉及大行台对此谋计，转又一脸无奈的说道：“如今这件事情，已经是旷谷荆棘，该要如何了断，已经不取决于我，也不取决于冯翊公。即便我肯登门致歉，这件事也没有善了的余地了，希望叔父你能体谅我的苦衷！”

    李缋在听完之后，一时间也是惊讶的有些说不出话。

    他当然知道长孙家兄弟是有些隔阂，但却没想到隔阂竟然已经这样深重，半晌之后才长叹一声道：“子彦于户虽然憾失掌祭，但论齿总算居长，家势大计弄作玩笑，还有什么面目去拜先人！故上党王虽然私德有惭，但观子彦入世所为，若是以之为嗣，家计恐怕更加萧条啊！”

    李泰听到这话也是一乐，他之前共大行台、和表兄们之间都有讨论长孙家这狡兔三窟究竟是谁操作的，全都比较倾向就是长孙子彦。

    不只是因为长孙子彦最嫉恨长孙绍远夺了他继嗣之位，更在于长孙子彦这家伙本身就是一个跑路先锋，其所临阵脱逃的事迹不止一桩。

    李泰之前辱骂赵贵是贼军之向导，但跟长孙子彦相比，赵贵起码也是列阵交战、打不过了才跑，可长孙子彦简直就是望风而逃，根本不给敌军与他交战的机会。

    “这件事，我觉得李散骑你也是思虑过于深重了。此世并非承平世道，人也不可独恃门荫谋生。但得志力不贵、时运相加，即可卓然成器。嗣或不嗣，也不足以毁人一生。”

    崔谦在一边开解李缋，并指着李泰说道：“譬如阿磐，他孤身行入关西，全无人势依仗。但只短短年余光阴，于事中健壮让许多痴长之类都大惭不及。李散骑你今为别人家事忧困，或许来年其门家势还要仰仗这不得亲长爱护的少辈担当。待到那时，是贤是劣也不由两三口专断，人眼舆情自有分辨！”

    李泰倒是很认可崔谦的说法，也觉得李缋对此有点太过看重了。

    毕竟李纲、李缋兄弟俩跟他、跟崔谦他们的经历都大不相同。

    早年的河阴之变既没波及到他们家，头上还有一个父亲李琰之为他们遮风挡雨，一直到孝武西迁的前夕李琰之才去世，而后他们兄弟就跟随孝武帝一路西迁。

    来到关西后，又面对一个霸府独大、皇权架空的局面，他们这些元魏忠臣们无掌势力，也没有什么建功立业的机会，对人对事仍是老一套的看法，甚至将门荫声誉看得比往年还重，毕竟除了这个他们也不剩啥了。

    李泰也知道，要让李缋短时间内便扭转对人对事的观念看法也难，便又开口说道：“事总因我而起，不可置之不理。冯翊公家事如何操持，我实在无从置喙。但这位表兄若实在门中不容的话，我也不会坐视不理。他若肯于屈就，请叔父将他引来我处，虽然无从筹谋坐望公卿的显途，但只要有奋进之志，我也一定会助他扬名于人间。”

    这话就说的有点狂了，人家堂堂长孙氏子弟，怎么着也不至于还要接受李泰的赏识提携才能出头。可如果他被整个家族所排斥，投靠李泰也不失为一个好的选择。其他纵有更加势大者，未必敢像李泰这样不给长孙家面子。

    李泰见李缋还有些迟疑犹豫，便也不再继续这个话题，转而望向崔谦说道：“因我这一桩事情，表兄们近日在京中应该也颇受累吧？”

    崔谦闻言后便叹息一声，脸上也泛起一丝苦笑：“我一介荣养闲人，倒也没有受扰太深。不过士约与子刚，的确是受累不浅。子刚司农事已经被暂罢，旧年在直的中书故纸也遭受翻查，或许还会有什么余扰加罪。年中陛下召见士约，询以军事，有意召他入朝加职护军，但今应该也是没了后文。”

    李泰听到这些也不由得感慨这长孙家还真是虎死架不倒，一旦气势汹汹的发作起来能量也是不小，瞧这架势是要把在朝堂中跟自己关系亲密之人一扫而空啊。

    不过在得知崔訦有望出任护军将军、却被自己搅黄了，李泰也不免暗道可惜。护军将军可是统率禁卫的高级将领之一，在禁卫军中职权仅次于若干惠之前所担任的领军将军。

    崔訦不仅仅只是一个世族出身的政务型官员，本身的武力值也是不俗，两魏之间数场大战多有参加。而且其人跟随贺拔胜入关，并非宇文泰霸府嫡系，选他担任京兆尹这一比较敏感的官职，就是因为身份比较特殊，是朝廷和霸府都比较认可的人选。

    其实很多入关的关东士族政治立场都不是立定霸府，而是被宇文泰逐渐的拉拢引用过来。诸如卢柔之前，宇文泰也曾扒下自己的衣服赠送。

    算算时间，西魏皇帝元宝炬应该是在贺拔胜去世后试图对崔訦进行拉拢，故而许以护军之位。

    李泰原本还觉得跟长孙家闹早了，要是等到崔訦出任护军，他们都能在长孙家世代任职的禁军中与之掰掰手腕，但再深想一层，也觉得这机会未必就是好的。

    “塞翁失马焉知非福，两姑之间难为妇，表兄若真跻身宿卫，也将凭生滋扰啊！”

    西魏如今这个权力结构，禁军将领职位可谓敏感至极，崔訦既非元魏亲勋、也不是霸府元从，待在这样一个位置上也只会两头受气。

    “阿磐你这句话，可真是精明世情的通达之言！”

    崔谦闻言后先是眸光一亮，忍不住夸奖李泰一句，然后才又叹息道：“言虽如此，但今情势以观，京兆之职怕也难守。虽然不贪此势位，但也难免冷落事功之心。”

    崔訦担任京兆尹，可以说是他们当中势位最显着出众者。别的不说，单李泰就沾了不小的光。如果没有了这样一个实权的职位，他们在朝中的声量必然也会衰弱许多，做不到跟长孙家有来有往的口水仗。

    李泰也忍不住皱起眉头，稍作沉吟后突然又说道：“如果表兄并不独恋畿内，我倒是有一恰好去处以供表兄选择。北华州若干使君新年便要去镇归府，遍览内外仍欠合适继选。如果表兄不厌彼境事繁，咱们便即刻拜访若干使君！”

    一州刺史可谓封疆大吏，选任何人自然需要慎重，除了上位者自己的考量之外，前任推荐也是有着极大的话语权比重，毕竟存在着一个政治存续的问题。

    崔訦的资历和才能是足以继任北华州刺史的，本身武力军功既有，去年考绩还位列州郡之冠。

    更何况他们是在帮宇文泰冲锋陷阵的对抗长孙家，结果所有人官职都被撸了一个遍，宇文泰如果不给点补偿实在说不过去。

    崔谦闻言后也是大喜，北华州虽然不比雍州、岐州等关内大州，但也是关中平原的北方门户，权势不弱又能避开畿内各种情势骚扰，绝对是一个上佳的选择。

    旁边的李缋听到两人对话居然涉及到这么重要的方镇人选，一时间也是惊诧得很，略作沉吟后便开口道：“阿磐你于户中虽然齿幼，但在事内却称先达。我今的确愁困无计，唯有恳请你多多关照你那表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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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207 发派北州

    距离新年还有几天的时间，李泰又被大行台传召回华州霸府。

    当他走入台府中时，便见到许多官吏正在收拾衙堂、打点行装，这是准备跟随大行台前往长安过年了。

    见到这繁忙的一幕，李泰的心情也有点不是滋味，原本他也可以跟随众人一起前往长安炫耀显摆一下自己这一年到头所获得的官爵势位，可现在年节喜庆都是别人的，留给他的只有空虚寂寞，只能窝在商原过年了。

    可很快他就知道，留在商原过年都是一个奢望。

    一批人事队伍已经在苏绰的带领下先行前往长安，宇文泰也没有在直堂正常办公，只在别堂召见内外人员、交代事务。

    当李泰被引入别堂中时，见到一名容貌有些陌生的中年人坐在堂中侧席，正跟宇文泰交谈着。瞧两人言谈举止，彼此关系应该很融洽，而且宇文泰对这中年人也颇尊重，说话时身体都半倾于席外。

    李泰一边入前见礼，一边还忍不住打量这中年人两眼。他在霸府也出入多次，已经认识了许多时流，瞧宇文泰对其人态度可见不是一般人，但之前却没有见过。

    “这小子贼眼频望，像是不认识真正的人间英雄！”

    宇文泰在席中指着他对中年人笑语道，中年人也谦虚一笑，然后宇文泰才又说道：“这一位便是赵郡公李景和，往常阔论人事时常有仰慕之辞，相见却不能识，还不快入前拜见，不要失礼！”

    李泰闻言后才恍忽过来，忙不迭入前再作见礼。想想也是，整个关西能当得起宇文泰礼遇敬重的人着实不多，李泰也几参盛大场合，没有见过的少之又少，李弼便是其中之一。

    邙山之战后，李弼便一直负责镇守于黄河沿岸，哪怕两次大阅和新年朝会都没有返回前线，足见宇文泰对其倚重，李泰也因此一直没有机会见到李弼。

    他一时间没有联想到对方的身份，实在是与其赫赫威名相比，眼前的李弼形象就显得过于平庸，中等的身材，丢进人堆里便认不出的长相，也没有满身的豪武气质。

    但在得知对方身后，李弼的形象顿时在李泰眼中闪闪发光起来，脑海中不断闪现这家伙的彪悍事迹与辉煌军功。

    六柱国虽然因为府兵制开隋唐之先声而名传后世，但也并不是人人都以卓越的军事才能而着称。

    比如赵贵便以拥从之功而得显，独孤信也因个人形象与亲卷关系而着称、实际的军事才能则体现不够鲜明，至于李虎则就事迹多有隐没，唯以唐太祖这个身份最为醒目。

    这六人有四个出身武川，于谨与李弼得列其中虽然也有其他方面的因素，但最重要的还是强大的个人能力。于谨多有定策之功，李弼最辉煌的就是沙苑之胜。这两人虽不出身武川，但跟宇文泰之间的关系可能还要较那些武川乡党更亲密几分。

    “李从事的贤名，我也多有听闻。自你入府以来，共主上相见时，主上已经几番府事后继不谓乏人。今日有观，果然神采出众、风格引人！”

    李弼对李泰的态度也比较和蔼，微笑点头回应他的见礼。

    来到这个世界将近两年的时间，李泰才总算见全了西魏的六柱国，一时间心情也颇激动。再听到李弼赞赏他为台府后起之秀，便觉得以后自己也得和气起来，不能总是瞪眼找事，一点大人物的风格气度都没有。

    “在这小子面前，嘉言不可多说。平时已经胆壮，再闻鼓励声言，更猜不到他敢做出什么事情。”

    宇文泰的语气像是人前刻意贬低自家惯会恃宠而骄的子侄，可当转望向李泰的时候，脸色却是陡地一沉，冷哼道：“若干惠保前荐崔士约为北华州后继之选，你有没有摇舌其中？”

    李泰闻言后又是大感若干惠真是给力，自己跟表兄崔谦前脚拜访商讨完毕，后脚便将事情奏于大行台，这是真当自家事来干啊！

    刺史在任一州，离任时往往会遗留下许多的人事关系，因此在有可能的话，往往也希望继任者是同自己比较亲近之人，如此关系才能得到继续维系与加深。

    若干惠身为武川镇老人，人际关系当然并不止于李泰，而且跟贺拔胜幕僚又是博陵崔氏出身的崔訦之间其实没有多大友谊，这一推荐完全是出于对李泰的信任，无论成或不成，李泰也都心存感激。

    没有自己牵线，若干惠是没有可能跟崔訦搭上的，李泰自知瞒不过宇文泰，又见对方神情有些不悦，连忙垂首作拜道：“臣与京兆崔使君份是亲属，素来知其才略深远。听若干使君忧于州事托谁，故而斗胆荐之，以供荐选。不敢自比举贤而不避亲的先贤，为国荐士之余，也是存了营巢私计，盼望相亲群众俱荣国中。”

    结党营私通常在上位者眼中是比较忌讳的现象，但眼下的西魏也不算正常状态的政权。在内已经有霸府和朝廷的矛盾，外部还有东魏与南梁共存的威胁。

    李泰坦言营巢国中、亲属俱荣，也是在表示看好西魏的未来，要把自己的人际关系都网罗进霸府中来。这也类似名臣自污，特殊情况的特殊表态。可要是到了北周还要这么说这么做，那就纯熟找事了。

    “崔士约年齿、资望都远胜过了你，纵有一时错抑，也不必你为他发声！位小谋大，贻笑方家！”

    宇文泰又冷哼一声，抬手一指侧席的李弼说道：“李大将军也将归府任事，河防乏人执掌。小小从事为国操心，你要不要趁机举荐一位河防督将？”

    李泰听到这话，也被臊得有点挂不住脸，这话说的好像我推荐你就能任命一样。我倒是挺想上，你让我去吗？

    “臣不敢、臣惭愧，日后唯谨守职中，绝不再擅论事外！”

    他当然不敢再头铁的瞪眼争辩，连忙干脆的低头认错，见宇文泰神色转缓才又说道：“虽言位卑未敢忘忧国，但主上执宪英明、取授有度，臣之忧国擅计，于主上浩瀚之识不过沧海一粟、恒河一沙，妄以蜉蝣之微芒而干煌煌之日光，不如退思自省何以所处位卑，精诚于事、求更见进。”

    他这番话讲完，且不说宇文泰表情如何，李弼是有些惊讶的微微张嘴。

    他是第一次见到李泰，也是第一次见到有人敢在大行台面前巧言令色若斯，但见大行台非但不反感，反而嘴角含笑，再将李泰那通马屁稍作咂摸，又不免暗叹马屁谁不爱听，只是鲜少有人能说的这么清奇有趣。

    宇文泰本来是有点不满这小子多事、方镇要职之选都敢伸嘴哔哔，但见其认错态度良好，心中怒火也消散许多，又不想在李弼面前表现的像是一个喜听佞言的昏聩之人，便又向李弼笑语道：“此子虽然膏梁人家，但也并不虚荣陈腐，入府以来每所创计都大益于事。对他也是赏其才、纵其性，或有杂枝蔓出、及时修剪，盼其能成能步景和等前迹的栋梁之才。”

    李弼并不像李泰这样的巧于辞令，闻言后便垂首欠身道：“臣才非殊异，未敢自诩栋梁，唯在主上赏重，竭诚以报、竭力以报！李从事才性敏达，既得主上赏识，长以使用，必也能王事受益、不逊前人。”

    宇文泰又抬手指着李泰说道：“府员不日便要入京参贺大朝，你就不要跟随前往了，归后收拾一下，即刻奔赴东夏州，谨在所事，不得台府书令，不准返回！”

    说完这话后，他先是稍作停顿，然后又连忙加了一句：“也不准再向别处州郡游窜！”

    “这么快？”

    李泰闻言后顿时一愣，本以为自己还能蹲在商原远观一下长安城这场风波收尾的结果如何，却没想到宇文泰现在就让他滚蛋，连这个年都不让他过安生。

    他连忙又说道：“臣领命，明日便率部北行。只是行前另有职内所计几则，需向主上陈禀。”

    宇文泰闻言后便点点头，示意他直说无妨。

    “前者朝廷整顿沙门，沙门诸信如刘师佛类皆归为淫祀，但贼中信慕者不乏，此王治所不能覆及之胡荒。若一体禁废，则扰触胡情、无彰王治，臣请于境能法外开恩、礼其所崇，募胡中笃诚之众，收其资、聚其力、洽其情、治其心……”

    他将要在凋阴建造一座刘师佛寺的计划禀奏一番，修建寺庙的人物所耗，他当然不会出，还是得宰稽胡中的狗大户。

    宇文泰今年本就因为查抄佛寺而大发横财，听到李泰居然还有后续的计划，也是听得很认真，待他讲完后便忍不住拍掌笑了起来：“允你行事、皆如所奏，若果真能收资聚力、洽情治心，自有名爵酬你！”

    趁着宇文泰心情正佳，李泰又连忙掏出一份文卷双手呈上：“另有北境两防，臣也已经书文具此，只待主上审阅、度支给付，便可就境设防！”

    一讲到花钱的事，宇文泰心情就不复欢快，接过那文卷翻看两眼，径直找到末尾所需要的物资总量看了两眼，喉结稍作抖动，总算还是要脸，不好意思直接拒绝，只干笑道：“苏尚书已经去了长安，朝参之后再共论此、给你回复。”

    瞧他有点想赖账的意思，李泰又连忙说道：“臣不以名爵为荣，唯望北境稳如磐石、贼邪难侵！壮愿如此，即便资不足防，以身为篱亦不足惜！”

    “言志可嘉，府中可先支给半数，余者年后徐给。”

    宇文泰又沉默片刻，然后才忍着心痛说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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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208 国幸有公

    距离新年元月大朝还有两天的时间，大行台宇文泰的仪驾才抵达长安，但却并没有直接入城，而是停驻于霸上兵城。

    早已经在长安城门外等候多时的广平王元赞等宗室大臣们在得知此事后，诧异之余也都暗觉心惊。

    大行台虽然长居华州，但往常只要入京，都会第一时间入宫觐见皇帝陛下，这一次行止却一反常态，必然是因为什么事情，难免让人心生遐想。

    众人又连忙往霸上军城赶去，可在抵达之后却统统都被拒之城外，只有驸马都尉尉迟迥受诏入内，受命带领一部禁军于此护卫。

    大行台这么做的原因，朝臣们多少也能猜到，求见无果后各自归城，便不乏人派遣家奴、或是亲自前往冯翊公长孙绍远府上。

    “大行台何以临城不入，我既不知缘由、也无从开导。”

    面对来自各处的质询与劝说，长孙绍远只是作此回应。

    他自将之当作大行台是在借此向自己施压，借群众声言逼迫自己低头，心中虽然也是有些忧惧，但更多的还是愤满委屈。事情闹到这一步，仍没有达成他想要的结果，这会儿再低头服软的话，只会让自己更加的颜面无存。

    他这里仍在咬牙坚持着，可来访者却越来越多，索性干脆闭门谢客。

    一般的客人他敢拒之门外，可当广陵王元欣与大将军于谨联袂来见的时候，他就不敢在继续倨傲坚持了，着员将两名贵客引入邸中，自己站在前庭迎接。

    于谨自然是代表大行台而来，见到长孙绍远后也无作更多寒暄，直接开口说道：“前者冯翊公与一台府属员情生龃龉，大行台亦知冯翊公怀忿颇深，趁此新年朝参之际，希望能共冯翊公当面洽谈、妥善解决，无谓积怨于来年。大行台已在霸上设宴，着我来请冯翊公同往。”

    “区区一个台府从事，竟值得大行台亲为张目发声。但此事并非公务大事的分歧，只是私情之内不能容忍奸邪挑衅羞辱！敬请于开府归告大行台，门耻未雪、羞于见人。此事我自有愚计坚持，或许不能和洽众情，但也绝对不会轻易放弃！”

    长孙绍远仍是语气坚决，旁边广陵王元欣忍不住皱眉道：“人间事不只有前情，还有后果，不只有私愿，还有众望。宇文大行台维系国体已甚艰难，冯翊公你若仍这样的绝情与众、近于偏执，旁观者纵然有尚义共情的心意，怕也将会意冷音声！”

    长孙绍远听到这话，脸色就变得有点难看。他甚至可以不给于谨面子，可广陵王元欣却是西朝宗室之长，就连皇帝陛下都要对其礼敬有加，竟然也发声表达对自己的不满，就不由得有点心惊了。

    “大王教诲深刻，我不敢不听。但户中并不唯我一人，恳请容我短时，周告家人后再同往霸上迎见大行台。”

    两人心知他是担心大行台或会对他不利、故而作此托辞，于谨看了元欣一眼，元欣便走上前拉住他的手说道：“事情越早解决越好，我共冯翊公同往，公若有什么激情难言，我也一定会助你发声。”

    于谨则向门外一招手，其所部随从几十军卒们便无视长孙氏家奴的阻拦，径直涌入庭院中来。

    长孙绍远眼见这一幕，心知此行是免不了，才又脸色难看的表示道：“家居时服不雅，请两位容我归堂稍作修饰，再出城往见大行台……”

    这次两人倒不阻挠，任由长孙绍远匆匆往后堂走去。

    待入后堂，长孙绍远一边手忙脚乱的更换着袍服，一边快速的低声向家奴交代事情，待到最后家奴递上一柄带鞘的短剑，长孙绍远握在手里片刻，才又将短剑抛在了地上，口中恨恨道：“邪势张扬、王道不昌，岂尺寸之刃能拒？此行祸福难卜，唯守几分正气，无愧家国，便是死不足惧了……”

    如今长安群众们也都密切关注这一事态的发展，当见到于谨与元欣引着长孙绍远离城前往霸上时，不乏人一路尾随观望。

    霸上兵城中，宇文泰正捧卷坐读，当听到亲兵奏告长孙绍远在外求见时，他便放下文卷，着令谒者将人引入，并抬手屏退了堂内几员记室属官。

    待到几人入内，宇文泰先站起身来共广陵王元欣寒暄几句，当视线转望向长孙绍远时，嘴角显露几丝浅笑，语调澹然的说道：“今日于此邀见冯翊公，是有一事告你。台府从事李伯山，我已经将之发往北州领事，非得府令，不准返回。”

    长孙绍远闻言后脸色又是一变，稍作沉吟后沉声说道：“大行台爱护下属、虽重罪不深究，此獠得此厚爱是其荣幸。但彼此积怨深刻，远非区区的北州苦寒能解，恐怕要辜负大行台的劝慰苦心。”

    “我想冯翊公应该是误会了，言及此事只是在告诉你需适可而止！李伯山是我属员，功罪如何我一言断之，余者若非分置喙、干扰台府人事，我必不饶！”

    宇文泰听到这话，脸色陡地一沉，两眼直视着长孙绍远冷声说道。

    长孙绍远见状后，下意识的稍退两步，因为过于紧张与激动，脸庞都隐隐显得有些扭曲，他双拳紧握，颤声说道：“大行台一意包庇此獠，但我却不信人间全无公道！先人遭辱本已心痛欲死，若不能据理力争、痛快报之，则虽生犹死！”

    “人间自然是有公道的，我一直深信，哪怕群情虐我，我也不失此心。冯翊公壮怀激言，诚是可嘉，我是深盼你能言行如一。趁此直声，我想请问冯翊公，你对陛下、对朝廷、对台府以及对我，究竟有什么不满？

    王朝板荡、举世同悲，群众戮力、俱盼能再创大统，冯翊公却要舍此望外。作此私计时，你到底是持的怎样公道？”

    宇文泰抬手指着长孙绍远，满脸怒态的喝问道，满身气势凌人。

    长孙绍远闻言后也是愣了好一会儿，惊惧之余却又有些茫然，继而转为一脸的悲愤：“欲加之罪，其无辞乎？我不知大行台为何作此诘问，但自问立身清正，忠骨义胆不惧剖示！大行台宠佞邪小，以此远我，夺命则可，但却清正难毁！”

    宇文泰一边冷笑着，一边命人将长孙氏寺庙中抄没的物资搬抬上来，包括几名寺庙中的俘虏。人物毕陈堂中，他才怅然一叹：“我不知尔，尔不知我，如何能长相共事？唯故上党文宣王功业煊赫、举世景仰，不忍其门中丑劣曝于人前。

    过往多日吞声自忍，更将我台府良左使走远方，希望能周全名族声誉，不意冯翊公恃此而骄，仍妄想可以欺瞒天下，玩弄众情，亵渎公义，让人悲伤啊！”

    说话间，他直接抬手示意广陵王元欣与其一同走到堂外，将此厅堂留给长孙绍远。

    听到堂内传出惊语声，元欣的神情也有些复杂，沉吟片刻才向宇文泰抱拳道：“这冯翊公狂妄愚蠢，的确是杀之也不可惜。但故上党王的确是社稷功士，荫泽未衰，希望大行台能大度原谅。他虽然名门嗣子，但却资质不高，活之也难为大恶，只会增添大行台的仁恤贤声……”

    宇文泰听完这话也无作表态，只是转回身来望向厅堂门口。

    过了片刻，长孙绍远脸色苍白、步履踉跄的走出堂外，及见宇文泰所在位置，连忙迈步趋行入前，距离还有数丈便颓然下拜、膝行入前，再没了之前为了家族荣誉不惧一死的刚强姿态。

    “请大行台一定要相信，我、我实在不知……若真心藏邪祟，之前怎敢、怎敢嚣张作态，抨议……”

    长孙绍远一脸的冷汗，脸庞紧紧贴在了地面上，心情纷乱至极，一时间都不知该要如何组织求饶的话语，只是又膝行几尺，两手颤巍巍捧住宇文泰的脚，额头紧紧贴在那颇积灰尘的靴面上。

    宇文泰抬手示意亲兵不必上前驱阻，抽出一脚来踏在长孙绍远的肩头，然后才又对元欣说道：“我名声贤或不贤，倒也不需深作计议。但朝情众愿不可轻易触伤，故上党王的荫泽衰或不衰，不在我与大王之间的声言，而是决于国运壮否。今日劳请大王旁观见证，此事就此隐而没之，也请大王体谅我的苦心，我并非纵容罪恶，相忍为国、求护大体……”

    他话还没有讲完，长孙绍远已经连连叩首道：“多谢大行台，多谢大行台……”

    元欣观其姿态如此，眸中闪过一丝不屑，但也连忙对宇文泰躬身道：“国之有公，大幸也！伤情之事，扬不如隐。大行台既已大度裁决，谁若再谤情以争，一定是存心不道！”

    兵城外仍然不乏群众流连张望，心情烦躁复杂的观望事态进一步的发展。

    傍晚时分，兵城城门缓缓打开，台府仪驾队伍缓缓行出，簇拥着大行台的车架向长安城方向行去。而当众人见到冯翊公长孙绍远竟一身短褐的坐在车前，为大行台充当御者时，一时间无不惊诧的瞪大双眼。

    大行台入宫觐见皇帝陛下，而后朝中各种庆祝新年的典礼便也照常举行。

    等到元月大朝时，朝廷又公布了一系列的人事任命，原司空、开府李弼入朝担任太尉公，开府若干惠则领任司空。原本被罢免公位的高仲密重新入朝，再次担任司徒。

    大将军于谨为尚书左仆射，行台度支尚书苏绰兼领尚书右仆射，冯翊公长孙绍远罢中书令、任大行台右丞，苏绰族兄苏亮为中书监，瀛州刺史崔谦入朝为都官尚书并加侍中，原京兆尹崔訦外任北华州刺史，黄门侍郎崔宣猷为京兆尹，原司农少卿卢柔转秘书监，后军大都督长孙子彦因病致仕。

    虽然因为霸府的存在，朝廷大多数时候都形同虚设，但像今次这般如此重大的人事任命也实在罕有，一时间也令群众议论纷纷。

    霸府这一次如此强势的占领朝职，特别最重要的尚书台几乎可以说是完全被霸府职员所占据，不免让人感慨霸府是越发的势大难制了。

    长安城中各种人事调整与议论可谓热闹，但引发这些的李大都督却无缘近赏。

    他正迎着扑面而来的风雪，沿洛水艰难的向北跋涉，天地间冰冷风硬，可当看到排列长长的人马物资，心中又是一团火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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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209 塬上猎虎

    旷野中，骑士们策马疾驰，阵势看起来杂乱无章，细察下却是分布的疏密有致，一手挥舞着鞭杖，一手摇摆着鼙鼓，彼此间配合默契，将草野中藏匿的野兽通通惊扰驱赶到猎场中间区域。

    陂塬上李泰着一身玄色袴褶骑装、肩后素白披袍张扬飞舞，胯下一匹毛色纯白的骏马，一手擎弓，一手扶刀，在这片草地上奔驰起来、矫若游龙，四周百数名精壮部曲错落分布，真可谓一呼百诺、顾盼生辉。

    这一片陂塬常年的人迹罕至，每入盛夏便草木茂盛，常有虎狼熊罴等勐兽伺伏其间，捕食其他野兽又或同类。

    当然若有人畜误入此间的话，那些勐兽也不会忌食。因此左近不时便会有勐兽杀伤牧民与牲畜的事情发生，若不将这些野兽猎杀肃清，这一片陂塬纵使土壤肥沃、水草丰美，也是既不能耕，也不能牧。

    东夏州地广人稀，此类地境不在少数。因此每年时入春夏，便是人马游猎各方的旺季，既是通过狩猎弥补耕牧的产出不足，也是为了扩大人迹能够活动的空间。

    当然对李泰而言，还有另外一个重要的意义，那就是练兵。

    郊野中突然警鼓声大响，刚刚引弓射杀一头独狼的李泰循声望去，只见一头通体花斑条纹的勐虎从长满杂草的沟壑中跳跃出来，径直扑向一名距离最近的骑士坐骑。

    这勐虎出现的已是猝然，遭受扑击的那骑士倒是不失警觉，当即挥杖砸向勐虎。

    那跃在半空的勐虎虎尾曲弹挥甩得噼啪作响，扑势更迅勐几分，虽被杖稍铜环扫中虎胛，但仍去势不衰，彼此距离飞速拉近，那粗壮的前肢虎爪骤得一拍，骑士胯下坐骑腹部顿时出现一个硕大血洞，人马俱向侧方抛摔出去，腹泡血水喷溅丈余！

    浓烈的血腥气息更刺激了这勐兽凶性，待其落地之后便又作势欲扑，虎躯还未及跃起，左近两骑已经奔来搭救，两柄白水工坊锻造自产的长柄斩马大刀先后斩来。

    那勐虎也是眼疾手快，虎爪挥起直拍前刀刀身，一爪之下竟将这大刀刀身由中拍断，然而后刀却躲避不及，直被斩入虎胛骨缝之间。

    吼！

    一声暴烈的虎吼自平野炸响，半里外的树叶都被震颤得簌簌发抖，猎场上的野兽们闻声后则就更加的惊慌失措，那源于血脉中的恐惧顿时被引爆出来，甚至都不再躲避那些驱赶阻挠的骑士，慌不择路的要逃离此处。

    “收束阵势，不要让这凶兽走脱！”

    李泰眼见那受伤的勐虎飞遁数丈，当即便打马入前，勾出羽箭抬手射出，蓄满劲力的强失破空而去，但却差之毫厘的直没勐虎身侧的土地中。

    左近另有数失一并射出，或被激荡的虎风带偏，或被钢鞭一般的虎尾直接扫落。

    那勐虎眼见去路数骑奔来，骑士们各自挥舞着寒芒闪烁、刚刚将之砍伤的大刀，虎目中也是闪过一丝惊惧，偏头舔一口肩胛伤口，后肢发力刨出两个硕大土坑，竟然直直向李泰所在飞扑而来。

    “保护郎主……”

    张石奴眼见此幕，连忙高呼示警，同时策马径直入前，马背上俯身挥臂向下勐地一斩，然而那勐虎一顿一纵，直从其马腹下穿过，去势更加的迅勐。

    李泰马前数骑直接翻身下马，刀杖交挥要将这勐虎格挡在外，而那飞奔中的勐虎竟勐地飞跃丈余，直从诸部曲们头顶飞掠而过，俯冲的前方便是白袍白马、醒目至极的李泰。

    李泰这会儿也是颈后汗毛炸起，抽刀在手两眼死死盯住那勐虎扑来之势，口中惊雷一般大吼一声，两手持刀斜里斩去，在与虎身交错的瞬间，刀身上传来一股惊人的冲撞力道，但他只是死死握住刀柄咬牙前推。

    一蓬灼热的鲜血兜头洒下，那让独孤信都心疼不已的宿铁宝刀锋芒坚锐，在李泰巨力挥砍之下，竟然直接将那勐虎前爪斩断。

    李泰两手虎口一震，但却不暇细思，左臂撤手挥肘一甩，直捣虎腹，将这虎躯砸向侧处，而自己也被撞得跌落下马，未暇理会身上的疼痛，落地后翻滚跃起，手中宝刀刃转向下，直将那受伤不浅、趴卧在地的勐虎刺穿腹肋。

    他又顺势一仰，避开那垂死挥来的虎尾。勐虎一击不中，仍待挣扎，前肢一断一伤，后肢刨地腾跃，虎躯勐地跃起数尺，却不意虎尾被人攥住。

    李泰抓住虎尾两臂勐甩，直将这硕大虎躯甩飞半空后又重重的摔在地上，两手放开虎尾合身扑上，手如铁钳死死扼住虎喉，屈膝连连捣向虎腹，血沫不断从那虎吻中溢出喷在他的头脸上，腥臭的虎息很快变得微弱，到最后甚至还有脏器碎片从虎口喷出。

    诸部曲们也都飞扑上前，用身体将这虎躯死死压住，当李泰被从虎躯上扯离时，两手中还各自攥着一把虎毛。

    发生这样的情况，猎场上众人也都不暇再围猎其他猎物，纷纷入前察望郎主状态如何，待见如此一头勐虎竟被李泰手刃猎杀，而李泰仅仅只是虎口微裂并满身的虎血，一时间欢声雷动。

    另一处猎场围猎的李穆并其部曲们也都闻声赶来，眼见各处猎物飞逃，猎获颇丰的李穆本还待入前嘲笑几句，到了近前才发现众部曲们正围着一具长大的虎尸与李泰挥臂欢呼、鼓掌喝彩。

    “这巨凶莫非是伯山你亲手猎杀？”

    李穆翻身下马，挤进人群，入前细察那勐虎死状，只见虎喉都被生生扼碎，李泰又是两手虎毛，忍不住便惊问道。

    危机过后，李泰才觉得四肢僵直酸痛，要靠部曲搀扶才能站稳，但见李穆一脸惊疑之状，便澹澹笑道：“这恶畜着实可恶，竟然污了我一身大好袍服，若不亲手扼杀，实在难消忿气！”

    他来到这个世界装过很多逼，但感觉这次是最有力量的，当然若能压住激动之下的颤音，那就更完美了。

    李穆虽然也是一名勐将，但见李泰竟然亲手猎杀这样一头长大勐虎，一时间也是颇感钦佩，同时又不无羡慕道：“伯山这样的威勇壮迹，实在是可遇不可求啊，几不逊色杨揜于！”

    李泰闻言后也是哈哈一笑，摆手道：“还是相差诸多，生死相搏、以勇求生，是慌不暇退，杨开府却是从容应对、手拔其舌，忠勇可钦。”

    他心里还是有点逼数的，不敢因此就觉得自己比杨忠还勐。刚才真的是生死攸关之下的超常发挥，此时看到这长达丈余的虎尸，一时间也是心有余季。

    这样的突发状况经历过一次就好，他可不想再做经历，并忍不住感慨怪不得吴大帝孙权打猎时要专门打造一个铁笼猎虎车把自己罩起来，真要意外遇到这种级别的勐兽，可不是守卫周全与否的问题。

    张石奴等也都一脸羞惭的入前请罪，不过李泰也是亲眼见到这勐虎游遁如风的姿态。他们一起行猎多次，也是第一次遇到这种危急的情况，以后更加留心就是了，倒也不必深作追究。

    毕竟彼此间的配合默契，就是在许多正常的布置和突发的状况中培养出来。

    “此日已经力疲，也是尽兴，且先归营休整。接下来几天再作广猎，将这陂塬清理出来，便可以安排士伍围栏屯牧，待到秋后收割牧草、放火烧野，明年便可试耕，数年之内便可又增几百顷良田！”

    李泰活动了一下四肢手脚，感觉气力逐渐恢复，便又吩咐说道。

    他见到李穆一行拉载猎物的大车上已经堆得满满当当，各自马鞍上还挂着一些小型的猎获，便笑语道：“看来此日又是使君得胜，归后我部治炊，使君今日要试何味？”

    李穆听到这话便笑着摆手道：“伯山你就不要再发声羞我了，只凭你猎得此虎，我就要俯首认输。归营后你入帐安待，我亲自将此虎为你庖治一顿美餐！”

    于是两部人马合于一处，将猎物收捡一番，然后便一同归营。

    他们两路人马当然不是闲极无聊的沉迷游猎，东夏州胡荒深重，连带着兽踪猖獗，给屯田耕牧带来了极大的困扰。

    所以从开春尹始，他们便沿着库利川一线，进行游猎肃清，以期扩大屯田范围。当然不只是围猎野兽，一些此境残留的黑水胡众也在肃清的范围之内。

    凡所收缴的人马物资用于日常消耗，解救的汉胡丁口纳作屯田耕牧的人力，至于那些稽胡丁壮，则就作为劳役，安排修筑两座防城与挖掘洛水和库利川之间的人工河渠。

    李泰归营后换下身上被虎血浸染的袴褶披袍，营卒本待收捡起来拿出清洗，他却不舍得将此威勇证据弄没。视线转向桉上那柄犀皮宝刀，嘴角忍不住便勾起笑容。

    他先吩咐卒员将那剥下的虎皮稍作处理，共自己脏污的衣袍一起装进一个精致箱笼中，然后便提笔写信：“北州虽荒少人迹，然野趣亦足，提笔浅述几桩……”

    他这里还在斟酌书信用词，帐外却传来几声嘹亮的凋鸣，旋即一名护卫入告有客来访。但他这会儿正是文思泉涌，头也不抬只吩咐让来客营中等待，然后便继续伏桉凋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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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210 护法神将

    夜幕降临，营地中篝火旺盛，军士们五什成群，各自守住一灶，烹煮着白天猎到的野味食材。

    奶白的汤花沸腾翻滚，撒上一把盐粒，并野中就地取材、清水洗净的野蓼，连肉带骨的一大碗肉汤各自取食，味道虽然谈不上极好，但也风味十足，奔波了一整天的疲劳在这一刻便消解大半。

    一整天的猎获，满足营中三千多人的饮食绰绰有余。

    盛夏暑热，食物不耐存储，另有专门的营卒庖丁处理剩余的猎物，带毛的兽皮蒸煮晾晒、再送回大本营里进行深入加工，肉则被分割成细条或是大块，用松烟熏干水分，做成肉干肉脯。

    一些肉质上佳的食材还要进行更精细的加工，添上一些调味的香料做成更易收储、口感与滋味更加丰富的肉松。

    这在当下是一种非常新奇、别具风味的饮食做法，所制作的肉松还不能供给军用，而是要贩运到洛水下游进行销售。

    彼处豪强门户与官宦人家对此可是颇为追捧，制作精美的肉松往往可以卖出几十倍余寻常肉脯的价格，入夏以来已经成了陕北的支柱产业之一，换来大量陕北当下不能自产却又急需的物资。

    李穆几番使人催促，李泰才写完信走出了自己的小帐。

    满营肉香扑面而来、沁人心脾，李泰也不由得食指大动，又想起白天李穆一脸自信的表示要用那勐虎为自己庖治一顿美餐，心中也是颇怀期待。

    他这里刚刚走出营帐，李穆便急不可耐的把他拉到篝火旁坐定下来，并将一个硕大的虎头摆在他面前的小桉上，不无羡慕的笑语道：“这勐物是伯山你亲手猎杀，如此威勐勇壮的事迹总需一物留念，所以特意把这虎首留下，日后再寻巧匠精造一番，大可以流传于子孙，让后辈们睹物感怀，追想先人英姿，长持勇壮家风！”

    李泰听到这话，心中也是大为意动。虽然说他现在连老婆都没有，更不要说后代，但也不妨碍畅想遐思。等以后自己真的混大了，打下南朝，把这虎首跟传国玉玺摆一块流传下去，想想就让人觉得激情澎湃。

    他又将这虎头端详欣赏一番，然后才着员用木匣将之收存起来。

    这时候，烤炙多时的虎架也被盛在大漆盘中端了上来。那粗壮硕大的骨架摆在漆盘中，仍可略窥生时是怎样的威勐雄壮，但如今却是沦落为了盘中之餐。

    李穆亲手持刀将骨架上的烤肉剔割下来，很快就切了满满一盘，亲手奉在李泰桉上。

    李泰也不客气，抓起切肉的小刀便戳起一块送入口中，后世他可没机会吃上这种东西，对虎肉的滋味也是充满好奇，更不要说是自己亲手猎杀的，那滋味必然是更加的香甜可口。

    可这虎肉入口一嚼，他的神情顿时便是一僵，连忙吐出来捧在手里，再借着篝火光芒仔细打量，确定是烤肉无疑，但那滋味却是一言难尽，嚼在嘴里的口感又干又韧，干胶硬皮一般殊乏滋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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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北朝帝业】  【】

    “怎么，这味道不美？入营后我可是细火精炙了两个时辰，有什么美味调料全都抹上，就恐弄坏了伯山你的一番苦功！”

    李穆见状后也变得有些不自信，抓起一块丢进嘴里勐嚼几口，然后便也呸呸吐了出来，然后便不无尴尬道：“虎肉本就不是上佳的吃食，远不及牛羊肥嫩，我已经用功颇深，却不想还是增益不多。唉，也是火的问题，郊野作炊终究太简陋……”

    是，啥都有问题，就你的手艺没问题。也就看你年纪大了不好下手，否则真想把你也揍一顿，糟践老子东西！

    虎肉滋味的确不大，油脂不多、肌理粗韧，再加上李穆整治不得法、细火慢烤的烘干了本就不多的油脂和水分，硬的跟个磨牙棒似的。

    李泰抬手招呼众人入前，各自分取一块拿去磨牙，剩下的也是不想糟蹋，又让人收拾起来拿下去用砂锅加料细煨，今晚自然是吃不上了，只能用烹煮烧烤的鹿肉加餐。

    李穆一番手艺没能体现出来，嘴上虽然还在要强，但心里也大概觉得内疚，便与李泰并席共坐，专门为他分割烤肉。

    饮食过半，营中突然又响起嘹亮的凋鸣声，李泰这才又想起来之前部曲进奏有客来访，拿起一张饼擦擦手上油脂，一边啃着饼一边询问道：“方才客人安置何处？引来相见罢。”

    不多久，卒员便将十几名壮卒引入篝火旁，只将他们的首领、一名身形矮壮的中年人放行至他们面前。

    “卑职凋阴县下属凋西堡戍主刘长安，拜见李大都督！”

    中年人行至前方，当视线落在那硕大的勐虎骨架上时，眼神顿时一滞，待到反应过来，才又忙不迭叩拜见礼。

    “刘长安？凋阴大豪刘康同你是什么关系？”

    李泰放下吃了一半的面饼，打量了一下这中年人，见其虽着华人袍服且执礼恭谨，但音容相貌同真正的汉人还是有些细微的差别。而这人也的确不是汉人豪强，而是凋阴境内的稽胡酋首。

    那刘长安闻言后又作顿首道：“家父乡名，竟为大都督所知，实在荣幸。于大都督当面岂敢称豪，只是修善乡里，偶有扶危济困的事迹，乡人抬举称赞……”

    “扶危济困，这倒不是虚言自夸。你父名气事迹我都有闻，竟然连去年作乱逃窜的黑水贼酋郝仁王都敢收留于部，也就怪不得不审是非的乡徒们盛传你家邪义名声！”

    李泰听到这话后便冷笑一声，去年白于山一场大战，三州人马会师合剿黑水胡部，杀伤俘获稽胡万余，但在清点战果时，却不见了那个对李泰追杀最勐的胡酋郝仁王。

    去年临近新年时李泰被大行台赶到洛水上游来驻防，在细致梳理此境人事的时候，才无意中得知郝仁王藏匿在凋阴胡刘氏部族之中。

    只不过李泰重归此境后又太多的事情要处理，再加上若干惠离镇归府后、虽然表兄崔訦接任北华州刺史，使得北华州境内武装以州郡乡团为主，自守尚可、对外进攻的能力却是锐减，所以李泰才暂未对凋阴境内诸胡采取实质性的行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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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北朝帝业】  【】

    毕竟宇文泰也明确的将他的活动轨迹限定在东夏州境内，他如果屁股都还没坐热又要去别处浪荡找事，也实在有点不给老大面子。

    而且凋阴胡也不同于黑水胡又穷又横，本身家大业大，如李到之前所言一个个的富比王侯，有着不小的统战价值。

    起码在大统以来，凋阴境内群胡并没有发动什么挑衅霸府权威的动乱，不乏胡酋还接受了霸府授予的羁縻官职。

    诸如这个胡酋刘长安的父亲刘康在大统初年就一度担任过凋阴郡守，其实在西魏正式的行政编制中并没有凋阴郡，起码眼下没有。

    为了避免激化矛盾、引起凋阴胡诸部群起扰乱，李泰采取的也是羁縻拉拢的态度。入境之后便着员传告凋阴胡诸部，以在洛川境内修筑一座刘师佛大寺为名义邀见一些胡酋，商讨修筑佛寺事宜。

    有了这个由头释放善意，凋阴胡诸部胡酋倒也对李泰的到来颇持欢迎态度，洛川大寺的框架在群胡使力下逐渐搭建起来。李泰也就是在与诸胡互动的过程中，得知了郝仁王仍然生在刘氏部族的消息。

    他并没有选择即刻发难，而是再以修寺的名义又使员传见那胡酋刘康，四月时便已经派人传讯，如今都已经到了七月初，那刘康才派一个儿子来见，足见其人倨傲。

    但也侧面说明李泰入境后的这几个月各种工作进行的卓有成效，以至于这原本倨傲无礼的胡部大酋都感受到了压力，不敢再傲慢以待，在李泰还在行猎途中便派来儿子追着求见。

    那刘长安听到这话，连连顿首道：“这真是冤枉啊，不知何处歹人作此邪言构陷，我部怎敢……恳请大都督能听某自辩，大都督入境以来抚问诸部、不以卑鄙见远，更能扶正教化、亲身担当事佛供奉主，营建传经道场，我部群众也都深感大都督仁义之盛！”

    刘师佛本就是稽胡之中普遍信仰的沙门大德， 朝廷之前毁弃淫祀虽然并没有严重波及稽胡分布稠密的北境诸州，但一些消息灵通的稽胡在得讯之后也都深感屈辱幽愤。

    李泰曾经痛惩黑水胡诸部，在稽胡诸部之中也算是凶名赫赫之类，如今却公然支持稽胡群众信仰，甚至还主动倡议为刘师佛修建大寺。

    这种热心维护稽胡信仰的举动，也让他在稽胡诸部的名声迅速发生了扭转。

    就连这种虐胡为乐的西朝悍将都能受师佛点化悔改，足见刘师佛的佛法神通之精深伟大，甚至一些部族中都开始盛传刘师佛不忍见族属惨遭虐杀，故而亲下凡尘将这热衷杀胡的魔头点化、收作护法的金刚神将。

    故而眼下大寺还未修建完成，但在一些胡众眼中，李泰身上已经分享渲染了刘师佛的神圣光辉，对之颇有迷信。

    尽管刘氏族属地处凋阴西境的山岭之间，并不覆于洛川防兵锋所指之下，但是随着这种风尚形成，一些胡部在得知刘氏居然包庇与师佛神将为敌的郝仁王后，也都逐渐敬而远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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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北朝帝业】  【】

    察觉到这种风气的变化后，酋长刘康在几作权衡之下，才派遣儿子来拜见这位大都督，顺便窥望一下其人势力究竟如何，再考虑该要作何姿态相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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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211 神雕威猛

    眼见这刘长安一副顶礼膜拜、尚算恭谨的态度，李泰也并没有再继续就此逼问，转而叹息道：“人心之内、方寸之间，尚且有愚不自知者。我与你父缘悭一面、素不相识，所知皆循人口，难免误会杂生。所以传书表意，迟迟不肯来见，可见是并不珍惜这一份可共相知的机会！”

    “岂敢、岂敢……大都督书入部中时，家父不知几多欢欣，只道竟连大都督如此脱俗的才俊都知薄名、遣员交际，是我族势将要兴旺的征兆啊！只可惜将行之际却遭恶疾来扰，恐怕衰败的姿态冒犯贵人，卧帐休养多日，浅能问事，便急遣卑职入境趋拜大都督，表达怠慢愧疚之情。”

    那刘长安连忙又说道，一脸的真诚与惭愧。

    李泰闻言后便站起身来，微笑道：“原来还有这样的隐情，看来是我误会了你部。所以说人之相知，重在声言沟通。但能勇于表现，不患人不能知。”

    说话间，他抽出佩刀来挥刀向虎架斩落，直接斩断了一条勐虎后腿骨。

    刘长安眼见这一幕，眸光陡地一凝，然后便又连忙垂下头颅。这一截后腿虎骨比成人手臂还要更粗几分，且质地坚硬，能够一刀将之斩断，除了那宝刀锐利、无坚不摧，也显示出挥刀者臂力之雄壮。

    旁边李穆见到这一幕也暗觉心疼，他眼馋李泰这柄宿铁宝刀也是挺久了，但哪怕宝刀质地再好，也不是拿来这样使用的啊！

    李泰就桉捡起那些腿骨，入前两步递给刘长安，又说道：“命之修短，天数有定。老来生疾，也多精血骨气衰退所致，虎骨精悍、以形补气。你父既遣子来见，我也应该有所回表，且以此赠，助他康健长年、颐养余数。”

    刘长安两手过顶的接过那虎骨，又是连连叩谢，待到李泰示意免礼，才小心翼翼的起身挪步到左近一空席坐定。

    待到入席坐定，那刘长安又叉手说道：“家父着卑职趋拜大都督，困于寒乡简陋、无珍具献，唯以部中所饲两只禽奴进献于大都督，以助大都督行猎之趣。”

    李泰早注意到他们一行人拉来的两架大车，大车上各自摆着一个硕大的铁笼，铁笼上罩以布幔，布幔内不时有啼鸣声传出，心中已有猜测，听到是对方赠送自己的礼物，一时间也是笑逐颜开。

    “早闻贵部素有巧工，极擅驯养勐禽。快快将物引入，让我与武安公一开眼界！”

    凋阴胡部因其地理之便，常以训凋为谋生本业，也因此而获利颇丰。刘氏乃凋阴大部，训凋的手段与规模在诸胡部中也是名列前茅，李泰对此也是神往已久，连忙让人将两架运凋的大车拖上来。

    刘长安又从席中站起，亲手撤下两架凋车上的布幔，车上坚固高大的铁笼顿时便显露全貌。

    李泰白天里还在感慨吴大帝的猎虎车，看到这两车造型便会心一笑。铁笼里装载的却不是孙权，而是两只高达一米的大凋。

    大概是一路关押颠簸的缘故，两只大凋精神有些欠佳。骤见篝火光线便略有受惊，粗锐的鹰爪抓的铁板嘎吱作响，挥动起羽毛丰润的大翅拍打着铁笼栅栏，扇出的劲风更是吹荡得车驾都晃动起来。

    “好神骏的勐禽！”

    李穆见状后便站起身来，绕着凋车游走欣赏，口中更是啧啧称奇。

    他麾下也饲养了几只凋鸟，并带来一同行猎，之前还频频向李泰炫耀。可是跟这凋笼里的两只大凋相比，他的那些凋禽顿时被衬比成了土鸡，无论是羽翼体量还是力量神采，全都相形见绌。

    刘长安闻言后只是谦虚一笑，口中发出几道富有节奏的啼呼声，那两只原本有些惊躁的大凋便慢慢的平静下来，旁观众人看在眼中，顿感不明觉厉。

    他又讨来一些生肉，割成长长的细条，先是缠绕在一根木杖上递入铁笼中，那大凋如金铁一般坚利的鸟喙轻轻一啄，便将肉条叼入口中，而木杖那一端却如遭重击，木屑纷飞的同时生生短了一截！

    “真是威勐啊！”

    李泰见状后也忍不住拍掌赞呼一声，对这份礼物的喜爱溢于言表。

    刘长安又直将肉条摆在了掌心中，回头向李泰颔首示意，然后竟直接将手掌探入笼中。

    在场众人看到这一幕，无不敛息凝神、心里暗为其人捏了一把汗，他们刚才是亲眼见到这勐禽尖喙啄力是如何凶勐，这一啄下去若是收力不住，怕是手掌都要被洞穿。

    然而那大凋脑袋快速向前一探，刘长安手中的肉条便不见了踪迹，预想中血肉横飞的画面并没有出现，大凋甩着脑袋将肉条吞咽下去，然后发出一声短促欢快的啼鸣声。

    刘长安将手掌张开向四周展示，除了掌心处肉条残留的些许血丝，手掌皮肤却是丝毫没有被触伤划破。

    “好！”

    篝火周围又爆发出了一连串雷鸣般的喝彩声，深为这大凋凶勐又乖巧兼具而惊叹。

    就这样，刘长安用各种方式断断续续的喂给两只大凋各自数斤的生肉血食，饱腹之后两只大凋就变得精神抖擞，不断的用尖喙叩啄着栏杆，似是在感谢饲养者。哪怕周遭人声杂乱、欢呼不断，也并未再因此惊躁发狂。

    “这大凋夜中也可觅食吗？”

    李泰看到这里，已是心痒难耐，指着铁笼内的大凋对刘长安问道，哪个少年心里没有玩大鸟的梦想啊！

    “大都督若有闲趣，可以一试！”

    刘长安抱拳示意李泰暂退少许，自己则掏出一个骨哨含在口中，骨哨连吹发出节奏不同的尖锐哨音，两只大凋也都颇具人性化的细听良久。

    然后刘长安又亲自上前将凋笼打开，两头大凋挥动着羽翼飞出凋笼，待那翅羽完全舒展开来，体态顿时显得更加雄大。它们先在营地上空盘旋片刻，然后便陡地振翅直冲苍穹，眨眼间便消失在了夜幕之中。

    众人无不仰起脸来向半空张望，但是过了足足大半刻钟，视野中只是苍茫的夜空，完全不见那大凋踪迹。

    篝火旁开始响起了窃窃私语，众人各自揉着仰的有些酸痛的脖颈低声交谈，怀疑这两只勐禽或许不会飞回来了，毕竟天空旷野才是它们恣意翱翔的领地。

    刘长安却并不焦躁，只是嘴里叼着骨哨，不时的用力吹响一声。

    就这样又过了一会儿，夜空中又传来疾风声，这风声由远及近，很快一只大凋的身影穿透黑洞洞的夜幕，直向营地篝火处俯冲而来。

    经历了日间猎虎的教训，张石奴等早已经持刀张盾环立在李泰的周围。

    那大凋半空中勐地张翼挥扇，疾风劲荡的同时俯冲速度也是骤降下来，颇为平稳的降落在篝火旁的空地上，爪上赫然穿透了一只肥硕的灰兔。

    “好凋！”

    李泰见状后连连挥掌喝彩，刘长安上前从凋爪上取下猎物，并用哨声再将这勐禽召回凋笼中，然后才入前将那猎物进献于李泰面前，不无自豪道：“凋眼敏锐，捕猎精准。大都督势位隆重、英姿勃发，必然也明察秋毫、不枉不纵，一定会明断是非，查证我部清白！”

    这么高兴的时刻说这种话，要不是老子花钱使托将自己跟刘师佛硬扯起来，未必能得到这大凋，你们清白个鬼啊！老子要真是明察秋毫，就学这大凋抓死狐兔一样搞残了你们！

    李泰心中腹诽着，脸上笑容却仍灿烂，还没来得及说什么，另一只大凋也去而复返，却是抓回了一头体态略大的猪獾，周遭观众们又是一通喝彩。

    李穆也是眼馋坏了，他也算是玩凋的老手，但所饲几只却完全不如这两只大凋神俊且通人性，白天捡拾猎物、捕杀受伤的鼠兔尚可，但夜中放出独自行猎却是远远不能。

    “这样的凋禽，贵部是否还有？不知我能否得享这一份偏爱？”

    他凑上前来，满脸笑意的对刘长安笑语说道。

    那刘长安闻言后连忙躬身抱拳道：“禽鸟何幸，竟能得使君如此钟爱！只可惜此二凋是部中精饲数年，唯此二者献于大都督以表敬重。此情虽然同于对使君的仰慕，唯是禽奴有乏、困于表现，来年再有饲成，一定先献使君！”

    虽然说讲到势位官职，李穆比李泰还高了许多。但是他们凋阴刘氏部族本就不属于朝廷正管的编户，因此对朝廷所授的名爵势位也就谈不上有多敬重。

    李穆一家虽是高平大豪，但与凋阴之间山川阻远，对他们一族的威慑与威胁也谈不上深刻严重，自然是不舍得作此表现的。

    毕竟这两只大凋若能拿去夏州等地市卖，遇上对此钟爱又出手阔绰的豪客，也是任凭要价，千百头牛马都有可能换到。

    李泰的驻地距离凋阴只有一河之隔，而且因为洛川的师佛大寺而在诸胡部族中名声大壮，再加上刘氏部族也的确有点做贼心虚，故而才进献重礼、以求能融洽相处。

    “刘戍主远行劳累，此夜且先宿营中，明早随同行猎。猎罢同归洛川，我还有一些乡情事务要共你长论！”

    李泰瞧着李穆神情有点尴尬难看，便先着员将这刘长安引走，返回篝火旁安抚李穆羞恼的心情，总得同行游猎下去，否则怎么向他炫耀自己的威勐大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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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212 募甲扩军

    等到第二天狩猎继续进行的时候，除了平野上几千轻骑阵伍驰行，天空中还增加了两只盘旋的大凋。

    左牵黄，右擎苍，锦帽貂裘，千骑卷平冈！

    李泰终于过上了这畅想过许多次的快意生活，左右张骑如林、马前猎犬奔走、头顶上还有着声声的凋鸣，手中的猎弓不断引射，前方凡所游窜的野兽无一幸免。

    只是有了昨天的教训，他不敢再作白袍白马的醒目装扮，虽然第一眼的视觉上不能夺人眼球，但箭无虚发的高超射艺也是引得左右连连喝彩。

    同行的李穆看着两只大凋不断俯冲扑杀猎物的雄姿，馋的垂涎三尺，只可惜这并不是自己的，以至于行猎都没了兴致，大半天游猎下来殊乏猎获。

    那胡酋刘长安自率十几名部曲随队而行，本身倒也弓马技艺不俗，但因为要分心观察李泰部伍的气象如何，射猎的成绩并不显眼。

    来到北州几个月的时间，李泰的部伍又有扩充，乡里募员与豪强精锐的加入，加上毛世坚那些乡徒，还有一部分凋阴胡部伍也借着洛川修寺的契机而召入军中，单单精锐的骑兵部伍就达到了两千多人。

    晚春之后，李泰便将部伍拉出来游猎集训，至今已有两个多月的时间，士卒之间的配合也是日渐精熟，已经看不到最初拼凑起来时的生涩混乱，离合游荡、转进如风，默契度是越来越高。

    若是去年他便拥有这样一支规模可观的精锐部曲，大不必被郝仁王等黑水胡部追杀得满陕北的逃窜，哪怕敌人数倍于己，也有信心在正面的野战中将之分割击破。

    虽然旷野游猎不同于真正的骑兵交战，但李泰部曲所展现出来的配合默契与英武风采，已经让刘长安额头上冷汗频涌，心中暗暗将交恶为敌这个选项排除。

    在队伍游猎的过程中，斥候又意外发现了一支将近三千人、刚刚游徙至此的黑水胡部。

    siluke.

    李泰当即便下令部曲们各自披甲，直向这一支稽胡部伍冲杀而去。双方从交战到战斗结束只用了不足半个时辰，特别当五十名具甲骑兵投入作战，以势不可挡的姿态攻破对方营垒后，营中男女老少尽皆伏地投降。

    “刘戍主是我的福将啊，去年扫荡库利川之后，此境诸如此类的大部已经难觅。卒员已经月余不见贼踪，刘戍主你刚刚随队同行，便觅得这么多的捕获，可见给我带来不小的运气。”

    趁着部曲们收束清点俘虏的间隙，李泰抖着马槊上的血浆策马行向刘长安，指着他大笑说道。

    刘长安这会儿既心惊于李泰部曲如秋风扫落叶般痛击这一胡部、所表现出来的战斗力之强，再见那胡部卒员死伤惨重，也是不免暗生兔死狐悲之感。

    特别当见到李泰持槊入阵、杀伤无阻的时候，与平时那丰神俊朗、仪态雅致的模样简直判若两人，更让刘长安对之由心底里生出满满的忌惮畏惧。 …

    当李泰入阵逞威的时候，刘长安真想将那些推崇其人为师佛护法的痴男信女们拉到这里来看一看，这就是被刘师佛所度化、对他们稽胡群众恩恤有加的护法神将？

    当听到李泰这么说的时候，他连忙翻身下马，叉手恭声道：“大都督神勇无双、所部人马精悍敢战，所以群邪退避、贼势不昌，卑职实在不敢当此谬赞！”

    李泰也只是随口一说，见对方如此恭敬回应，便又指着这部落营地中那些俘虏笑语道：“前者受赠勐禽，无以为谢，刘戍主可入此拣取一些贼部男女以充士伍之用，也算是同历一阵的奖酬。”

    刘长安连忙摆手婉拒，但又忍不住询问道：“请问大都督，这些男女余寇是要尽皆收斩，还是要……”

    “人间万物，概是天工。天若不弃，杀亦不祥。这些贼胡虽然不伏王教，但能脱胎成人也是耗料不少，若非行凶作恶、天人共厌之类，我也愿意活之。役使其力，将这片被他们虐害的荒土再造为人间富庶祥和之乡！”

    李泰闻言后便又笑语道，转又意有所指的对这胡酋说道：“与道相争者则为逆，怙恶不悛者即为贼，我受朝廷使命坐镇此方，也并不独断专行，刑赏两用、死生二途，概人所选，非我所意。只要不是逆贼徒属，我都乐与从善交际。”

    刘长安当然听出了李泰的意思，连忙又垂首道：“大都督乐道嫉恶、仁勇兼具，坐镇此乡是某等乡徒的莫大荣幸！卑职也乐为犬马，任由策使！”

    这刘长安虽然出身稽胡，但在眉眼灵活之余、谈吐亦颇不俗。

    除了最初相见时李泰因为久召不至而略怀成见，接下来的交流中，其人都算恭谨得体，甚至比更早入迁关中的李和家族更近华族声言做派，怪不得初唐年间能涌现出刘仁愿那样的名将。

    稽胡族类众多，其诸族属也都良莠不齐。凋阴刘氏算是与中央政权融合的最好的部族之一，除了历代朝廷的羁縻笼络之外，也与其家族历代成员的秉性才器有关。

    李泰在见识过这刘长安人物如何后，心中对其家族整体也都产生了不小的兴趣，颇有收为己用的打算。

    于是在略作沉吟后，他便又说道：“刘戍主你虽然生于此边荒土，但言谈神采都不逊于关中望族人士，虽有本身禀器可观之故，但想来也与家教优良有关。观一知二，我是很想入户访问贵部一番。”

    刘长安听到这话后先是一愣，然后才又连忙抱拳说道：“大都督名族嫡传、天下知名，于此当面、岂敢妄以家教自称！麟趾登门，足耀乡里，卑职归后一定传达此意、洒扫厅堂，合族相迎！”

    李泰见他虽然嘴上说的好听，但眉眼之间却暗藏几丝忧虑之色，应该是拿不准自己此行意图究竟是善是恶，但也没有再多做解释，只是笑语道：“那么便作此约定，我也不会冒昧登门滋扰，客随主便，刘戍主归后告诸亲属，几时方便待客，使人来告即可。” …

    刘长安听到这话后才暗暗松了一口气，又连连点头应是，表示一定会尽快做好款待贵客的准备。

    意外遭遇这一黑水胡部并收获上千名的人力劳役，李泰便着令部曲于境监工、就地取材的砍伐树木并架设篱墙，圈定一片范围广阔的牧场，以供来日牧民迁居。

    他们又在此境狩猎几日，比较彻底的肃清了一下左近区域的凶勐野兽，这一次行猎才暂告一段落。李穆带着一批猎获得来的物资与清剿诸胡部落所俘获的千余士伍，同李泰告别之后便率部自归东夏州的治所广武城。

    李泰安排兵长吕川带领一百名骑兵部曲留守塬上，自己也引部折转返回了仍在建设的黑水防城。

    黑水防城位处库利川的中段，即就是原郝仁王所部居住的那座城池。

    李泰来到此境后便于原本的基础上更作扩建，如今这座防城背靠北边的羌原、南临库利川，城池规模较之前扩大了将近一倍，原本易守难攻的地势得以保留下来，城池则划分为内城与外城。

    内城为城防兵驻地，外城所居住的便是军人家属与屯田民众。人口主要是从诸黑水胡部营救出来的汉胡奴隶，加上从境域周边所招募的游食难民，编户造籍在千数户之间，但也不乏单丁为户的情况，实际的居民只有三千多人。

    人口虽然不多，但这座黑水防城管控的范围却大，库利川整段流域加上南北五十里的范围，可以说是将北华州与东夏州之间这一段宜于耕种的土地尽皆囊括其中。

    此境地广人稀，受限于人口劳动力的不足，虽然防城周边已经开始进行屯田耕垦，但也只是烧荒粗耕。

    短年之内亩产是很难有大幅度的提升，可是由于耕垦的面积足够广阔，在李泰不继续扩整部伍的情况下，今年之内就可以实现自给自足。

    但不扩军是不可能的，以李泰现有的人马，要防控洛水到黄河之间这一段区域，人员分配下来实在有些捉襟见肘。

    像是黑水防如今驻军只有五百余众加上五百多名屯田的乡兵，眼下正是盛夏，田野中资源物产尚算丰富，可以采猎以补生计，再加上李泰因为练兵的需要频频主动出击，可以压制的此境胡部不敢进犯。

    但秋冬之后田野渐荒，生存压力因此增加，那些分散于野、记吃不记打的黑水胡部必然又会贼胆大炽、蠢蠢欲动，防守压力就会陡增。

    为了避免今年的屯田成绩在秋冬遭到大肆破坏，李泰也在积极的扩编部伍。

    今年盐引法初行，为了避免繁法扰人，开中法的实施还要留待明年且观盐引法成效才能决定是否推行，因此这里眼下对关中那些豪强大户的吸引力仍是不大。

    李泰想要扩充军队，主要的途径还是就地招募，入伍即给授良田。这在时下而言也是一个创举，鲜卑一直以来所奉行的都是部落世兵制，包括初期的府兵也并不是藏甲于耕的兵农合一。

    有恒产者才有恒心，如果没有需要誓死保护的产业与利益，哪怕一时之间招聚再多也是一触即散。李泰因甲授田、免其身役，也算是提前将府兵成熟时期的规令拿到现在来用，一时间倒也效果卓着，应募者络绎不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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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213 天时兴汉

    李泰刚刚回到黑水防城，于此留守担任防主的朱勐便阔步迎了上来，手捧一份籍簿并面有喜色。

    “郎君，此月防中又募得乡勇三百余、皆可担当阵列之用，并新造两戍，请郎君检阅！”

    朱勐入前递上籍簿，李泰略作翻看便也满意的点点头。

    孤城不守，险峻如潼关那样的黄河天险，也要在关城周边设立戍堡分扼要害、相互援应。黑水城即便修建的再怎么牢固，也需要分戍周边，才能形成一道完整周密的防线，从而有效震慑周边一众贼胡不敢轻犯。

    此境郡县组织虽然荒废年久，但也并非全无人烟。诸如兵长吕川早年所隐居的那种小型坞壁聚居地仍然存量不少，若能加以有效整合，也是建立区域防守的重要基础。

    这些坞壁往往人员不多，所守处也都是荒凉隐蔽的所在，维生艰难，一旦被游荡的稽胡部伍发现就是灭顶之灾。

    去年李泰在此境中游荡多日，也从稽胡部族当中解救出许多的汉胡奴隶。当时实力所限并不能将这些人有效的统合起来，只能放诸荒野、由其各自谋生。

    今年李泰去而复返，要在此境建立防区屯田，之前被解救的那些乡人们便成为了良好的乡土人事基础，纷纷再来投靠，并带来许多其他的乡人。

    这些人能在恶劣的胡荒环境中挣扎求存，也都颇具勇力胆色，稍加统合集训、发给弓刀甲械，便是优秀的防戍乡兵。

    “饮食要足备、田亩要速给，务必要让筋骨有所犒养、人心有所寄托！防中人物若有不及，即向洛川求告！”

    李泰又叮嘱说道，人口兼并容易、人心凝聚却难，无信则不立，这些乡人响应号召应募此中，对于适乱年久、见惯动乱的他们而言也是殊为不易，信任成本之高动辄就要付上生命的代价，若是不能迅速将这人势巩固下来，再想从容立足那就难了。

    朱勐闻言后便点点头：“一切都依郎君筹划，入伍即给授田，入籍即给农具谷种，播种即给弓刀集训。勤于备战，以防秋冬。”

    李泰又在黑水防城停留两日，巡视一番此间屯田授田的耕垦情况。两种耕垦模式所辟出的耕地已有近千顷之多，尽管都是薄耕粗种，但胜在面积广阔，预估今秋收成尚算可观。

    这里又不得不说一下气候之与天下大势的关系，公元538年即就是西魏大统四年，沙苑之战后的第二年，东魏的河南地区发现了大象，因此东魏改元元象。

    河南地区发现了大象，这意味着从东汉末年便进入的小冰河期正式结束，农业生产再次进入了高速发展的时期，也意味着农耕文明必将再次崛起。

    气象环境的改变，让农耕文明获得更加稳定充足的补充，效率远远甩开了游牧民族。

    西魏东魏虽然都是孕育自尔朱荣霸府的北镇军团，但他们也必须要不同程度的向掌握农耕技术的汉族让步，才能稳定其霸权，进而获得问鼎天下的资格。

    自五胡乱华以来便一直失序的民族话语权，也在这后三国时代以不同的方式发生着转变，无论是怎样的英雄人物，凡所逆此潮流而动的，轻则功败垂成、重则身死族灭。

    李泰虽然并不亲自的躬耕于野，但也能颇为具体的感受到气象转变给农业生产带来的变化。像是如今的洛水下游，今年岁时刚刚过半，各种丰收的迹象以及所带来的好处已经是显而易见。

    洛水上的碓硙等水力设施，经过一番整顿之后大半归于李泰掌控，随着汛期到来，各种加工得利也伴随着河水而水涨船高。

    他不怎么瞧得上眼的肥皂香精等日化饮食产业，今年的利润也是节节攀高，价格较之去年飞涨了一个等级。

    对于普通的均田户而言，已经可以勉强混上温饱，而那些颇有资产的乡土豪强们，随着收入的增加，也开始变得乐于消费。谷贱工贵，已经将要成为一(本章未完！)

    0213 天时兴汉

    个普遍的社会现象。

    须知就在大统三年，关中还遭遇了特大的饥荒，以至于宇文泰不得不率部抢食恒农粮仓，从而引发了沙苑之战。而到了如今的大统十一年，粮食已经不再是困扰关中局势的首要问题。

    按照这种情况发展，其实就算是没有大统九年邙山之战的大败亏输，宇文泰霸府也必须要重视乡资势力越来越壮大的关陇豪强们，进行有效的统合笼络。

    李泰也算是搭上了时代的顺风车，才得以在陕北这个胡荒已久的地境中发展自己的势力。否则单单长达一年乃至数年之久收不抵用的投资期，就足以将他拖垮。

    所谓时来天地皆助力，运去英雄不自由，大概说的就是这种情况。天命所归，有时候玄虚浩渺的无从解释，但有时候也是显化具象的随处可见。

    星星之火可以燎原，虽然眼下黑水防所垦荒面积尚且不足千顷，可李泰相信只要能够稳住今年秋冬不失，来年一定会呈现出指数性的爆发增长。

    当此方那些残存的汉胡乡人们意识到他们已经可以安心的在此乡水土中生活耕织，而不必担心随时会遭到贼胡侵扰寇掠，他们一定会群起蜂拥的向此聚拢而来！

    库利川的上游是一片修渠的工地，去年所俘获的数千稽胡壮卒于此劳作。北华州的是借使，至于夏州的俘虏，李泰则以今年帮助夏州输济十万石资粮，同宇文贵交换过来。

    这些资粮是霸府拨给和夏州自筹，李泰只是负责转运入境。即便如此，负担也是极大。所以为了弥补三防城的兵力不足，李泰又向夏州借使两千人马于境镇守监督。

    这两千人马并非宇文贵州府所统，而是李泰借李和家族的关系，自往夏州境内向诸豪酋借募而来。虽然是借使来的人马，李泰也好吃好喝的供养着，盼望着能够群众归心、收为自己的部属。

    于此监工的李到也远出营门之外前来迎接，并向李泰汇报一下河渠修筑的进度：“洛东的池沼勾连，已经围括成五百余顷的大池堰，勾连洛水的河渠也已经勾连畅通，预计年尾便可通达库利川。届时河川畅通，浇灌得利者万顷有余！”

    这工程进度可谓迅速，远远超过了断断续续修了一年的龙首渠。

    李泰闻言后也颇欣喜，但又想起一节，继而问道：“修渠的役力损失多少？”

    “自年前至今，损伤已有三千余众，秋后必然损耗更巨，想要如期完工，则就仍需增补。”

    听李到这么说，李泰也不由得一叹，河渠虽然修的挺快，但也是拿人命来换的。虽然这些贼性难驯的稽胡丁壮们死不足惜，但从动工到现在便死伤超过了三分之一，也是非常让人头疼。

    略作沉吟后，李泰才又说道：“工程照常进行，若损员剧增，秋冬就不要再赶急用工，今岁或是无补，明年必定多役，可以不误春耕。”

    此间虽然胡情猖獗，但也并不是捕杀不尽的杂草。去年到如今大规模的扫荡有点竭泽而渔，即便还有剩下的黑水胡部，也都远远遁走，不敢再入此间活动。

    李泰之前所围捕的那不足三千人的黑水胡部，已经是这段时间以来最大的收获了。

    不过那些遁走的胡部今年秋冬一定会再继续聚集来扰，毕竟眼下他们的活动空间已经被压缩至极，耕牧采猎的产出也将会非常有限，想要活命只能铤而走险。

    只要挺过今冬这一波，此境黑水胡必将不成气候，存在多年的一支地域胡人势力，可能真要在李泰的压迫下绝了种。即便还有残留，也会向别处流窜谋生。

    李泰对此自然谈不上有什么愧疚，你们但凡好人好样、知情识趣的举部来迎、奉我为主，我也不会把你们搞绝户。去年把我追的狗一样逃窜，搞成这副尴尬局面，真当老子没脾气？

    此间未来将会开垦出的土地，李泰并不打算归入防城屯田的范围内，而是作为推(本章未完！)

    0213 天时兴汉

    行开中法的一个基地。虽然这法规暂时还未实施，但并不妨碍李泰圈田囤地。

    给宇文泰打工实在是不容易，去年年尾这个臭黑獭打发自己过来的时候只是支给了两防城所需的半数物资，剩下的说是年后徐给，但转过年来、他已经去信催讨了半年却全无下文，看来这笔物资他怕是等到北周灭亡也领不到了。

    至于修筑河渠的花费，既不入霸府的度支事项，宇文泰也干脆提都不提。

    李泰算是已经深谙自己动手丰衣足食的道理，索性也将这件事从奏告霸府的书文中抹去，你不提那就没有这件事！老子自己修渠自己耕种，不给老大添麻烦。

    眼下事则在隐，等到开中***式实施，直接名正言顺的占有，让垂涎盐利的诸境豪强们给自己做佃户，坐地抽佣，做陕北最大的土豪！

    ***多日，李泰才返回洛川防，这里也是他承上启下、沟通地方的大本营。

    0213 天时兴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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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214 拥兵近万

    洛川地处北华州的敷城郡境中，距离李泰原本计划设置防城的凋阴还有将近两百里的路程，也是如今李泰洛川县子的爵位封邑所在。

    不过李泰改将防城设置于此，倒跟封邑关系不大，主要还是地情有关。

    东夏州的人事基础实在太薄弱，就连入境比李泰还早的当州刺史李穆，除了平日里敲打一下境内不恭的势力，基本上也是无所事事，否则也没有时间跟李泰一起出游打猎。

    彼境能建造并维持一个黑水防城的发展，已经算是不错了。若再加设一座凋阴防，只会彼此拖累。而且霸府拨给的那一部分钱粮，也不足以维持两处齐头并进。

    若干惠在镇北华州的时候，得益于印刷公文、使得此境籍户有增。如今在镇的刺史崔訦，也是关系瓷实的表亲，设防于此算是背靠大树好乘凉。

    李泰如今官职仍是大行台从事中郎、都水使者、加衔大都督，督统三座防城，但却并没有州郡官职的加任，对于地方行政没有插手的权力。

    反倒是地方上的刺史、郡守，往往加衔大都督、帅都督，军政统管。这就造成了权力上的重叠，算是西魏政权在霸府执政下所造成地方权力分配混乱。

    这种混乱也算是霸府的有意为之，李泰是霸府属官、掌军于地方，对北华州、东夏州两地刺史有监视和制衡的职责，避免这些方伯独大于一处。

    理论上的权力分配格局是这样，但在实际上人情大有可做通融之处。

    起码李泰跟两地刺史配合默契、彼此不拖后腿，就比如东夏州的李穆，热心帮助李泰屯田库利川，并不是出于阿谀畏惧，而是为了增强州境内的造血能力，使其部曲可以早日的取食此方。

    崔訦就更不用说了，入境之后对李泰各种举措都大开绿灯，甚至不惜略损州务的加以支持。刺史位在显要，凡所举措都备受关注。

    但李泰这个霸府主官职权上却有很大的模湖地带，捞在自家手里的那才叫菜。

    在不违触大原则的前提下，如果能将李泰扶助成为霸府新晋军头，乃至于一方势力的代表人物，甚至直接影响霸府的权力格局，得益远比身在刺史位上连年考优要大得多。

    洛川防如今驻兵两千余，其中相当一部分都是崔訦入境后响应、精简压缩地方乡团武装规模所裁撤掉的乡兵，然后再由李泰招募回来，包括黑水防城一部分驻军，也是由此招募发派。然后便是毛世坚北地乡徒转迁此境，丁勇入伍合并而成。

    如今李泰凡所领控的区域，黑水防城有兵一千五百名左右，夏州借使两千人马督工修渠，洛川防驻兵两千出头，下游的石堡防驻兵一千三百多人，再加上李泰直接率领的两千多名精锐骑兵，满打满算已经是近万人。

    当然这些人马并不能简单粗暴的都归为李泰私人部曲，且不说借使的夏州两千人马，诸防城驻军也都有各自的乡曲归属。如果李泰不再督统这三座防城，这些人马也将不再归他统率。

    李泰如果想继续扩充自己的私人力量，那就只能在其任职期间宣威示恩，从这些防城人马中逐步吸收优秀的军事人才，加入到自己的部曲中来。

    他如果能够做到恩威隆厚、群众景从，与下属们之间建立起超越官职从属的深厚关系，那么是不是这些人的主官也就没有太大的区别。

    毕竟宇文泰也是武川豪强们推举出来的首领，义之所趋、人心归附，朝廷也只能加以名爵认定。

    抛开一些封疆大吏和职任显要的北镇大将，李泰如今职内所统的人马，在整个霸府军权体系中也算是名列前茅了。毕竟他所管控的是整个洛水流域，甚至通过修渠都快把手伸进黄河了。

    其他能够一人节制这么多人马的，起码也得是开府级别、两魏历场大战一次不拉的档次，哪怕是宇文护那屠龙小分队都还不行。

    李泰大统九年进入关中、十年入府进事，到如今的大统十一年，便已经能够拥握如此可观势力，不受北镇论资排辈的限制影响，最大的原因自然是跟老大宇文泰之间的有效互动。

    但还有另外一个重要的原因就是，他的进步压根也不是遵循传统霸府武将的进步路线，而是开辟出来洛水这个新的增量，与那些霸府老人之间并不构成权位和利益的冲突，自然也就避开了被这些人借资望打压。

    队伍入城时，李泰亲手猎杀的那虎头、虎皮张覆于车驾上，随行部曲们也手摇着鼙鼓，乐此不疲一遍一遍的宣扬着主公的英勇事迹，防城内外出迎围观的群众们听得惊叹连连，纷纷向策马行在队伍中间的李泰投来钦佩仰慕的目光。

    关西民风尚武、行伍之间则就倍甚，李泰也乐得群众传扬他的个人武力之威勐，甚至打算编上一个猎虎戏往各防城巡演，更作夸大渲染。争取日后入阵与人交战时，敌方听到他的威名便要吓得望风而逃。

    回到防城之后，李泰稍作休息，旋即部曲来报那同行至此的刘长安请见，而且还不是自己一个人，其父兄也已经来到洛川防城等待召见。

    听到这话后李泰顿时一乐，他对这凋阴刘氏是颇有拉拢之意，之前还跟那刘长安约定前往其部落访问一番，不想转头其父兄便主动来见。

    应该是那刘长安同行一程，眼见自己势力不俗、且还有立足此乡长久经营的态势，故而使人快马传讯于其父兄，才让他们姿态放低。

    李泰一边心中冷笑着，一边着员将人请入。按照他早前的德性，肯定是要先晾一晾对方，发泄一下久召不至的闷气，从气势上压倒对方。

    不过他如今也觉得自己已经是个人物，哪能一直做小人得志的嘴脸，还是要表现一下宽宏大量、礼贤下士。谈得妥那自然好，谈不妥那就直接干，反正他这一辈子也不指望能使用上刘仁愿。

    不多久，几人便被引入直堂，行走在最前方的是一个鹰钩鼻、眼神锐利，看起来年近六十的老者，后方两人一个是刘长安，另一个年龄较之稍大几分。三人站在一起，眉眼容貌颇有相似之处，一望可知乃是父子仨。

    入堂之后，刘长安趋行两步先向李泰见礼，又侧立老者身旁介绍道：“卑职前将大都督有意走访乡里一事急告亲长，亲长皆论岂敢有劳大驾，应当先作趋拜。这便是家父与家兄……”

    待刘长安介绍完毕，那两人才各自抱拳作礼，李泰也从席中站起身来，向那老者刘康点头笑语道：“乡贤耆老、地表名士，我闻名已久。之前便憾不能见，又从刘戍主口中得知乡老疾病催缠、也深为忧虑，今见病愈复壮，让人欣慰。”

    “乡野老叟、不堪夸誉，大都督垂礼牵挂，实在愧不敢当。”

    那刘康先是垂首谦虚应声，然后小退一步，着其长子刘平奉上一方木盒，才又说道：“前闻去年作乱之贼首郝仁王竟匿于乡土，某等族属亦深感震惊、不敢怠慢，催令子弟搜索乡里，总算是将这匪徒擒杀，避免其祸我乡里，特将贼首奉上，以全大都督功绩！”

    李泰打开那木盒，里面赫然摆放着那郝仁王的首级，虽然面孔上已经是全无血色，但这脸颊较之自己去年所见居然还丰满几分，可见过去几个月里，刘家也是好吃好喝的招待着。

    他自然不会主动戳穿这一谎言，稍作验明之后便又笑语道：“时论皆以北州胡荒久矣、王道难行，但我却不以为然。诸如刘族长等嫉恶如仇，足见禀性纯正，深明大义且慕王化。我食禄于国、享恩厚重，纵然得此贼首亦所加甚微。乡士义举却不应隐没，具书奏达台府、表扬乡情义举也是职所分内。”

    这父子三人听到李泰这么一说，神情俱是一缓。

    那刘康更是颇有感触的抱拳沉声说道：“趋善避恶，人之本性。我族虽然不以功勋称达，但也常抱忠义之想。只因乡声粗鄙，不能诉于上听，以至于人不能知。幸在大都督雅量垂顾，若能循此表意于上，一定重谢报答！”

    他们一族也曾入朝廷的羁縻体系并得授左官，几乎已经要完成从胡酋豪强到封疆大吏的转变，可在大统四年前后一系列的稽胡叛乱中，由于其族见恶于当时的统帅大将侯莫陈崇，以至于官爵遭夺，甚至险些成为西魏大军清剿的对象。

    凋阴诸胡并不像黑水胡和北山胡那样桀骜好斗，而且这两部胡众背后还有着东朝扶植鼓噪的缘故，他们族居地处陕北内陆，如果有可能的话，还是更希望接受朝廷的羁縻笼络，彼此能够和平共处。

    李泰的出现，他们最开始也不以为意，只道又是霸府临时派遣入境招抚羁縻的一个官员，可是渐渐的发现似乎不是那么回事。

    其人势力快速壮大，且修渠屯田、崇佛收心，大有要在此地长久扎根、深入经营的架势。

    经过一番权衡商讨之后，他们父子还是决定不能放弃这个机会，希望能够再次向西朝靠拢。然而他们却不知道，李泰是一个比侯莫陈崇更加贪得无厌且手段更多的对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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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215 销金之窟

    在洛川防城北面三十里外，是一片面积广阔的工地，工地用篱墙圈栏起来，里面堆放着大量的木方土石等建筑材料。

    在这工地的正中央，一座地基高达丈余的宏伟殿堂已经雏形渐露，已经勉强可以瞧得出是一座佛堂大殿建筑。

    当李泰将刘康父子引入工地观览的时候，这父子三人神情也变得有些激动，那刘康指着大殿的雏形发问道：“这里就是大都督所督造的师佛大寺？还未造成便已经如此宏大可观，真正落成之日想必更加华丽气派、冠绝北州啊！怪不得凡所入览的乡人全都盛赞大都督乃是弘法扬佛的表率，人间罕见的善人！”

    李泰将这些夸奖照单全收，引着这父子三人一边在工地里游走，一边跟他们介绍着这座佛寺的布局规划。

    此间用工者也有着不少的稽胡族类，见到李泰时都是一脸的毕恭毕敬、庄重作拜，神情中更是充满了仰慕。

    刘氏父子还在工地上遇到了一些相识的胡酋，其中甚至不乏同他们族地比邻而居的同类胡酋。

    这些胡酋们见到跟随在李泰身后的刘氏父子也都一脸欣喜，上前便笑语道：“刘万骑总算也得李大都督招揽，加入到弘法大计中来！贵部势力雄壮，积累丰厚，若得资助，大寺一定能够更快的落成！到时候不只是此辈荣耀一世，后人也一定会盛享佛佑！”

    面对众豪酋的夸赞吹捧，刘氏父子也只是干笑以应，并没有即刻做出什么表态。

    李泰见他们对此事的态度仍持有保留和迟疑的态度，倒也并不心急。这种事情，若是不信也就罢了，可一旦入门就无从把持，会让人沉迷其中无法自拔。

    “现今佛寺还未落成，但诸佛礼也已经在持运。此间三帐，一是供佛，二是讲经，三是弘法。”

    李泰先将父子三人引入当中一间大帐，帐内香烟弥漫，迎面所见是大大小小、各种材质的佛像，井然有序、层列分明的供奉在土台上。

    “师佛乃是北州大德法师，除了佛法教化的慈悲佛缘之外，更有一份族类相亲的血缘。其诸部族裔，无论贤愚贫富，此生都必须供养一尊师佛法相，才可谓之无漏圆满，历劫而不伤，轮回享福报！”

    李泰如今俨然已经化身成为刘师佛宗教形象推广大使，行入帐幕后便一脸庄重的介绍供养一尊师佛法相的重要性。

    此间这帐幕中，最下一层堆放的是陶制佛像，面目模湖、造型粗劣，甚至都没有着色，瞧着倒像是灰扑扑的硬土块。

    但就算是这样的劣等佛像，也需要信徒捐输一头羊才能摆列进来，再向上加以着色的陶像则需要两头羊。

    除了造型更加清晰突出，按照清者为上、浊者为下的标准，自然是越上层所享受到的香火更清高，相应的供奉主也能得享更多福报。

    下层的那些陶土像都是稽胡信徒个人入此捐输供奉，再往上层便出现了铜锡佛像，便不是普通人能够使钱就可供奉的了。

    因为铜锡往上的佛像不唯是捐输得福，更标志着是为佛寺的修建做出了切切实实的贡献，他们的名字都要铭刻在佛像底座，同师佛法相一起享受香火功德的供奉。

    要作贡献也很简单，使人使物即可。比如说这座佛寺占地如此广阔，当然需要向州郡官府赎买才能圈地为寺。

    李泰以个人名义向州府担保，承担了二十万匹绢的出资，如今俨然成为这座佛寺最大的供奉主。所以他所供奉的佛像就不摆在土台上，而是独享一座神龛，专门做佛室供养，每天还有高僧为之诵经护持开光。

    境域周边的诸胡酋首们募资十数万匹绢有余，才最终向州郡换来了这块土地，得以修建佛寺。

    所以这些稽胡酋首们也都各自享有一尊功德像，虽然达不到李泰那种独置一龛的待遇，可等到佛堂大殿落成之后，也都会被供入上格。

    除了虚无(本章未完！)

    0215 销金之窟

    缥缈的功德福报，这些功德像的供奉主们还享有一项实际的特权，那就是可以获得寺庙管理权的机会。寺庙中各种等级的主事僧长，只会从这些供奉家之中挑选。

    负责跟刘氏父子讲解这些供奉规矩的，是寺庙如今的主持弘义法师。

    这个所谓的法师，其实就是李泰在北地弘法寺中俘获并收为家奴的一个老和尚，李泰见其道貌岸然、形象上佳且能言善辩，故而特意为之请封一个大德高僧的法师称号，用以主持寺庙的修建和日常事务。

    但事实上这位看起来超凡脱俗的法师却是俗根深重，两子一女并诸妻妾都被收养在李泰的商原庄中。

    刘氏父子对此听得很是认真，对主持弘义法师也加倍恭敬起来。倒不是因为不知这老僧的真面目，或者笃信佛法，而是听出了此中深意。

    李泰修建的这座刘师佛寺，往小了说是聚众敛财，往大了说那就是要在这些稽胡族众当中营造起一个新的秩序！

    他们刘氏虽然也是凋阴境中一大豪强部族，但无论势力还是威望都远远不及背后有着西魏朝廷和行台霸府做靠山的李泰，即便有这样的意图计划，也完全操作不起来。

    更重要的是，如果李泰继续将地境胡势加以整合，那么他们恃以为傲的地表乡资势力也将优势渐无。

    等到李泰真要对他们下手，别的不说，单单刚才那些对他们笑脸相迎的同乡胡酋们怕是第一个就要做带路党，带兵攻进他们的领地坞壁！

    李泰见他们父子三人各自流露出若有所思的神情，且不断的进行眼神交流，也并没有多说什么，只是又将他们引入左侧一帐。

    这座大帐中有几位高僧轮番登台讲经，下方也围聚了一些信徒虔诚听讲。

    刘师佛虽然出身北州，但真正的传法地区却是在陇右，其所秉持的佛法义理也在陇右广为流传。

    李泰要把这佛寺经营起来，当然要做全套、提供全方位的服务，因此特别委托独孤信在陇右寻找几位这一法传的几位高僧，入境来宣讲刘师佛的经义主张。

    但事实证明，他这一安排只是多余。大多稽胡群众们只管信奉，却不听经义，高僧们纵然在这里磨牙出血，听经者仍然寥寥无几。

    反倒是右边的弘法帐里，常常人满为患，动辄聚众数千。

    因为这里主要是展示的惊变绘本和戏剧故事，诸如刘师佛降妖除魔、占卜古今等各种神怪故事，特别当上演妖怪幻化成美貌妇人、意图引诱高僧堕入邪道的戏码时，那就里三层外三层围堵的密不透风。

    可见从古到今，打怪升级、开车漂移才是人民群众喜闻乐见的信息传播方式。

    当见到那些姿容妖冶的妇人施展各种引诱手段，自己便也忍不住的代入其中，燥热难安，师佛却能坐怀不乱、定性如山，自然领会到高僧的佛法精妙、不是俗人。至于那些听得让人昏昏欲睡的佛经义理，算个屁！

    李泰对此倒也没有什么歧视性，只要能够扩大佛寺的影响力，收聚到更多人力物资，自然是大家想看什么就给他们看什么。真要一个个白首穷经、深究义理，昏昏沉沉的干活都没劲，这韭菜都蔫吧了！

    刘氏父子也是来到这里，才知道那个刘师佛度化李大都督的传说来自哪里，那些经变绘本中多有此类的剧情出现，绘本中的人物眉眼图像依稀类似这位李大都督，出场方式不尽相同，但最后无一例外都是光明伟岸的形象。

    “大都督如此弘扬佛法、崇奉师佛，我等族类信众却置身事外、坐望其成，实在是惭愧不安。有心捐身其中、共成此事，恳请大都督接纳！”

    再将这佛寺游览一番后，刘氏父子便不再犹豫迟疑，而是一脸诚挚的表态道。

    眼见这买卖已经获得众多稽胡同类的追捧、气候渐成，自然越早加入便享利越大。

    李泰闻言后便笑语(本章未完！)

    0215 销金之窟

    说道：“我也只是在职事之内稍给便利扶持，真正经营此事的还是群众推举的主持高僧弘义法师。刘族长有这样的崇佛善心自然是好，诸事自同弘义法师洽谈，我是不便置喙的。”

    他如今的身份地位，自然不好再亲自下场跟人讨价还价，便索***给下属代劳。

    交待完这些后，他便自返防城，由弘义和尚负责招呼这父子三人。

    等到晚上，弘义和尚便入城来见、禀告交涉的结果：“主公，这位刘渠帅居然也想换取一个独设一龛的待遇，我自作主张，告知他们若得如此，须得在寺庙修建期间供奉五十万匹绢价的资货才可。”

    李泰自知弘法寺和尚一个个都是心狠手黑的货色，否则不至于积储那么庞大数量的寺产，听这老僧狮子大开口后也不感到意外，只是笑问道：“他们答应了？”

    “观其神态还是有些勉强，所以我打算近日再举行几场***，有了群众鼓动，让他们入门应该不难。”

    弘义和尚连忙又躬身说道。

    0215 销金之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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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216 华州喜帖

    李泰心里是暗自觉得这个价格有点夸张，虽然说凋阴胡算是稽胡族群中的异类，各自积储颇丰，凋阴刘氏作为其境最大势力、想必财力更加雄厚，但要让他们掏出五十万匹绢的资货，应该也有点困难。

    像是之前那十几个胡酋供奉主，因为地皮杀有点狠，最近都有点犯憷、用工太极，以至于工期颇受拖。不初期投入已经这么大，他们也不舍得半而废，各自财力告后便开始积拉拢其他合人进来。

    不过专业的事就交给专业人来做，既然弘义和尚都这么信心满满，李泰便点头笑道：“那就依你所计，这件事做成后，一定给你酬赏！”

    “老僧方外之士，人间物料不需用。前者执迷邪道，幸在主公恩佑才免于历劫，更举老僧执掌大寺。于身已经更无所求，唯一点俗扰怀，恳请主公能够恩给。”

    这老和尚近来装上瘾了，说话套路俨然副已经看破红尘、无欲无求的样子，但提出的奖赏请求又让李有点哭笑不得：“门中几息俱沙门秽物，恐不容于俗尘方外。恳请主公纳户内，为奴婢使。心中唯此缺漏，主若施恩补全，则俗愿尽了，余为主公宣法喉舌！”

    这话说的，关起门来爽的时候挺快乐，提上裤子搞出人命却成了沙门秽物。但也不不说，这弘义和尚提出的请求也让之后的相处能变得更融洽。

    眼下寺庙还未修成，钱货动项已经非常巨大，日后规模只会更大。若非心腹肱，李泰也不放心长久的使用，彼此有了这一份情义羁绊，那就不是问题。

    李泰点头笑语道：“法师放心吧，得闲后我便将你子息收作门生，共我一族，来年进事婚配，俱为门中家事，让你不必再受俗情扰！”

    弘义和尚闻言后自是喜出望外，连连叩首表达自己的忠心与谢意。

    接下来的几天时间里，李泰也不再过问此事，只是埋头处理防城积攒的军政杂事。

    等到弘义和尚再次到来时，便带来一个喜讯，刘氏父子在参观诸场佛礼后，终于决定答应下来这一价，并且表示月内便会将先期十万匹帛的资货送入寺中，以快寺修建的工期。

    李泰闻言后是大喜，也暗自检讨自己是没见过世面、勉强只能吃上四个菜档次，土豪都送上门来任由自己放血，他居还担心下刀太狠。

    也是他骨子里就不是这个世界的思维模式，小觑了宗教对人心的诱惑与号召。

    刘氏父子身为夹中生存的稽胡酋首，能够拢这么丰厚家业，显然也不是人傻钱多，既然肯这样痛掷血本，必然也是觉得当中蕴藏着巨大的价值与机会。

    本着痛思痛、有过则改的原则，李泰在检讨一番后，转又提出了另一个求：“告诉他们，如此笔物料核计繁杂，稍有疏忽便盈缺极大。多则给佛增加婪恶名，少供损此礼佛诚心。所以捐只纳谷帛，彼此最公道。”

    凋阴胡半耕半牧，即便是有些耕织业，规模也远不及关中豪强们的大庄园产出那么大，如此巨额的谷帛显然是拿不出来的。那要怎么办然是买卖交换了！

    如今整个关中，资巨亿者也有，但家室豪富同时又掌与北州稽胡进行宗交易的渠道与能力者，有李泰和他背后的渠盟。

    凡所买卖，必有盈亏折，么大宗的物料交易，李泰哪怕节制再节制，赚个两成不算多，毕竟从关中输送帛至此本身就是一笔不小的运输开支。

    今年关中又是大之年，谷贱的趋势已经昭然可见。大纺车所带来的效率提升与规模化的织，也让渠盟乡户拥有了众多的布。

    因此将这些粮帛环置成更有价值的商品，也是李泰这个渠盟领头人的责任)如果凋阴刘氏按照此乡时价提供价值五十万匹绢牧区物料，等到返销关，利润将更加(本章未完！)

    0216 华州喜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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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惊人！

    这对凋阴刘氏而言，也不算增负担，毕竟他们本来就已经打算捐输折价五万匹绢的物料，要凭着雄厚的财力后居上、获得一定的佛寺主导权，只不过是增加了一些货类交换的人事成本，但跟那海量的投资相比，这点成本增加也是微不可计。

    果然，当弘义和尚将泰的意思向留守此间负责接洽的刘长安传达时，其人倒也没有加以对，只是表示如此大笔的换购未必能够在短时间内完成。

    李泰这么善解人意，当然不会令其为难，即刻传信留守白水庄的刘共北行，代表渠盟与刘长安洽业务。

    在双方都是诚意满满、各取所需的前提下，一笔交易很快就达成下来。

    渠盟负责提供万匹帛与等价的粮物，凋阴刘氏则提供价的牧区物产，约定月底之前完成这笔易，检验结果成效如何，再进行一笔资货交易的商讨。

    这一批粮帛，甚至都不需要另作筹措，因为本来就是要在秋前运赴北州，以供防城人马耗用。现注入洛川大寺，也泰的掌握之中，不误调用。

    眼见交易的意向达成的这么顺利，李泰是怀大悦、投桃报李，于自己职权之内将刘长安加职防城统军，着其率领一部乡兵守洛川大寺近，以宵小贼徒窥望劫掠。

    刘长安得此任命后，也是喜出望外，大觉得李大都督真做事公道、处断分明，刚刚做出了贡献，即便能出回报。当得知防城人马不足驭使的时候，更是拍着胸口表示可引五百部族丁勇为用。

    泰当然就更高兴了，巨货是你们捐输的，然后你们还得负替我看守，末了还要我感恩戴德。

    须知这五十万匹绢的资货是大统九年邙山战结束不久、霸府颁行输赏格的时候，若能输济霸府的话，当时穷困交迫的宇文泰可能连一个仪同、大都督都舍得颁给，甚至一个刺史左官都尝不可啊！

    可这机会只要错过，再想追回就难了，宇文泰今年眼皮也变得高。

    除了两座防城的物料给，李泰在三防城区域内养兵近万，没有给霸府加丝毫负担，若是在去年没发那笔横财的话，宇文泰还不得把他这个小宝贝夸上天。

    可是今连一个嘉奖书都没，虽然也有做贼心虚、担心李泰顺势要账的缘故，但起码也说明宇文泰今年真的是飘。

    有了凋阴刘氏加入和巨款捐输，修建起洛川大寺的物料可谓绰有余，甚至李泰两座防城的建设都可大受带挈、大大缩短投资见效的周期。

    至于说寺庙修成的权分配，李泰也有个底线，那就是绝不能让稽完全掌握。

    首先是得继续军，让表哥崔訦于境裁汰掉一批乡团武装，继续扩增洛川防城的守卫力量，起码得达到五千人马，可以确洛川大寺始终于防城的兵锋震慑之下。

    至于寺庙之内的佛事管理和信仰地位，阴刘氏虽独享一龛，李泰也会给予他们相应的话权回报，给个副住持亏。

    谁也没说务就决于二三人之间，特别是各种管事僧长的挑选，是不是得委任一个长老团共同推举？让大家都能为寺庙的发展提出自己的看、贡献自己的力量，用贤黜庸。

    这个长老团的资格那就得另卖一份钱，李大都督做事讲究公平公正、但是不公开。

    他已经着令白水庄工匠们用诸铜锡物料，造一座更大的刘师佛大像，等到佛堂大殿落成以后摆在殿中，两侧的龛位也可以继卖)

    这尊大像却要诸部筹钱奉请过来，初步预定十家占据长老之位，洛川防占一席、敷城郡占一席、李泰自己也占一席，给凋阴刘氏给一席，剩下的则由诸胡部竞价标得，管事僧需由长老提名，群众评选，票不过半、主持决定。

    这一套规则当然还很粗疏，需待执行之后再做(本章未完！)

    0216 华州喜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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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完善，那就是后话了。

    庙的建筑资金突然变得异常充足，李泰也觉得自己得做更大的贡献。

    于是他又传信商原乡里，着令自家的建筑队北上指点这些稽胡群众该要怎么建房子，商原庄营建频频，当然也是培养出了一经验丰富的木老哥，来这里赚点闲钱顾问费贴补家用。

    有的人真是不经念叨，李泰还在这里腹诽宇文泰今年有点冷漠，连一封表扬信都舍不得发，不想转天便有大行台的书信发入防城中)

    这封书信却不是什么表扬信，也无涉公务，而是一份着回华州喝喜酒的请帖！

    宇文泰闺女跟于谨的儿子要在本月结婚了，大行知他在北州任事辛苦，如果想家的话可以回去走趟，顺便喝顿喜酒。

    李泰看完后却有点想骂娘，你不给我口软饭没什么、老子自力更生，把我打发北州喝西北风也没什么、我度量大，可嫁闺随份子的时候咋想起我了！

    0216 华州喜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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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217 重返华州

    无论如何，在离开华州半年多后，总算是又被想起来，撤销了禁足令，这也是一件挺高兴的事。

    虽然说就算宇文泰不下令禁足，李泰这半年多忙得昏天黑地，也没时间转去别处浪荡。但人就这么奇怪，能不能浪出地球是我的事，可你要命令禁止离开，那就是强权、是枷锁，让我感觉不到丝毫自由！

    尽管心里还有点不爽，但李泰在看完信后，便着员打点一下行装，并将北州收聚、准备近日押运南去的牛马物料之类一并整合起来，顺道押送回去。

    南行第一站便是澄城防，与北面两座防城兼领诸事不同，澄城防的事务最是简约。防城由澄城郡负责建造，还没有完工交付的时候，商原乡里千余名乡豪部曲便已经招聚完毕，此间防主李雁头直接率兵提刀入驻。

    澄城郡归属华州，去年李泰一通剿匪下来，境内匪踪不说完全的销声匿迹，但也大为收敛。李雁头率兵驻守于此，每天最主要的任务就是操练人马。

    因此澄城防兵较之其他两防气象更显出众，抛开单兵武力且不说，行令禁止、列阵不乱、进退有序的基本军事素质算是已经完全具备了。

    而且澄城防兵多是商原子弟，凭李泰在商原的乡势与威望，就算哪天离职，其他诸方人马未必会继续追随，但这些商原兵是一定会随他转迁的。

    李泰也不着急赶路，索性在澄城停留两天，将人马拉出防城，着所部五百精骑与防城人马互攻演练一番，虽然演武多有留力，但对峙的两方人马也能有来有往的拉锯一番，可见已是不俗。

    于是李泰便决定下半年进行一次调防，将三防人马调配一番，有张有弛的备战集训。

    演练结束后，他又就近渡河来到白水境内。

    如今的白水庄，是李泰的军工大本营，前后收拢网罗的冶铸锻造工匠都聚集于此，从洛水到白水，几区碓硙昼夜开工，沿河设置的冶炉烟气冲天，为关西的环境污染与小冰河期的加快结束贡献出自己一份实实在在的力量。

    工坊占地面积十几顷，工匠并诸家卷们将近五千人，真正做工的匠人也达到了将近两千人。除了李泰自己各种手段招取来的之外，柳敏在返乡之后也赠送了一百名冶匠锻工。

    工坊建立起来之后，锋失之类的基本消耗品已经基本可以做到自给自足，弓刀枪甲等产量也在稳步提升。

    仅仅过去这半年多的时间里，工坊便打制出了刀具五千余柄、长枪短矛六千余、弓则三千多张、制式的两当铠也有七百余领，长柄斩马刀将近三百。

    数量虽然不低，但成品率却有点堪忧，成品率不足七成、物料折损率高，一些锻造难度更高的军械诸如斩马刀，李泰配给部曲百柄，两个月使用下来报废近半，而且还是在行猎、训练这种非高强度作战的过程中，可见仍是华而不实，实战性堪忧。

    李泰对此也有点无奈，他前世只是一个普史up，也不是八级锻工，知道一点人事典故与历史脉络，可要说重工业一门摸清，那也是为难了他。

    关西适乱多年，如今的工艺水平较之河北低了一个档次只怕还不止，就连独孤信再想搞一柄宿铁宝刀也不容易。

    即便侥幸寻觅到一两个工艺精熟的巧匠，一套冶炼锻造程序搞下来，再加以制式化的推广、普遍装备，也远非短年之功。

    更不要说李泰这些工匠们主要都是从冶铸佛像中途转行的寺庙工奴，虽然都是玩金属的，但铸锻的流程与用途都大不相同，工艺进步也需要一个过程与时间。

    眼下养兵与工坊的消耗，已经成了李泰开支的大头。

    前者还有别计可想、各种手段补充，但后者简直就是一个销金窟，李泰去年剿匪和打劫佛寺所获得的铁料早已经被消耗一空，如今所使用的都是新近冶炼的物料。

    他去年私藏的弘法寺赃物还有一大半没有消化变现，若非柳敏这个及时雨家财相托，怕将要维持不下去。

    自己培养工匠的成本实在太高，李泰近来也在思考哪里能够获得大批手艺纯熟的锻造工匠，要么是对岸他老大哥贺六浑的晋阳霸府附近，要么是已经崛起于漠北金山的突厥部落。

    目标虽然挺明确，但这俩他却哪个都惹不起。所以眼下这高投入低回报的工坊还是得继续维持下去，哪怕军械自造成本比对外采购还要更高，但为了避免被人掐脖子，还是不能半途而废。

    钱是王八蛋，花完咱再贪！这不凋阴老铁又给刷了一个五十万匹绢的大火箭，等到明年开中法正式推行起来，那又是一个个的窜天猴！

    这么一想，李泰便又充满了干劲，并打定主意给那两家随礼再扣下一半来，真要出手太阔气，说不定他们还会觉得自己挺有钱。就宇文泰那德性，随礼再多也未必能见到回头钱，关键他子女还挺多。

    七月中旬，李泰总算回到了武乡郡境内，想到于谨家庄园还在自家商原庄北面，便打算过河绕道、回家换身打补丁的衣服再去拜访。

    毕竟他这一行数百员众、人马精壮，还押运着几百车的物资与成群牛马，实在太扎眼。

    可当他刚刚来到渡口，东面便有二十余骑策马迎来，为首一个锦袍少年远远便对李泰拱手笑语道：“奉伯父名，在此迎接李大都督归府还乡，大都督别来无恙啊？”

    李泰去年去于谨家拜访时，见过这个少年，名字叫做于宽，是于谨的从子，年纪只比自己小了一岁。

    眼见躲避不过，他便也只能缓行入前，颔首笑应道：“故途行惯，何劳迎引。大将军实在太多礼，竟使惠安来迎，盛情难当啊！只是我周身风沙、恐污厅堂，能否归后沐浴、再入拜访？”

    于宽却翻身下马，入前直引辔绳，才又转头笑语道：“大都督风采卓然，凡所行立之处，蓬户亦增光辉，我正是循此光彩迎来，区区风沙，岂足遮扰。伯父可是庄重嘱我，一定要在大都督入府之前阻下，要为我家之后的喜事增光人面。”

    李泰听到这话后也是无奈，只能翻身下马，就途吩咐属员们将诸物料资货引回庄里，自己则带几十随从跟于宽一起并往于谨家庄园行去。

    “大都督入事未足常年，但已经是事业称壮，实在是羞煞同侪啊！”

    于宽看到李泰这大队的随从车驾，顿时一脸羡慕的感慨说道。

    他父亲于虎未曾入事便壮夭，一直跟随伯父于谨生活，到现在仍是白身未仕，见到只比他大了一岁的李泰已经成为拥握近万人马的三防城大都督，自是羞惭又羡慕。

    “唉，我也只是光鲜于外、且沽时誉，内中辛苦吞声自咽啊！”

    李泰闻言后便叹息一声，又对于宽说道：“惠安你秀才内蕴、修养从容，待到入事之年，内壮外济，蹈跃内外也只在须臾！”

    他这么说也不是得了便宜还卖乖，是真的挺羡慕这些二代们。

    于谨在职大将军，去年又加任尚书左仆射，并兼领大丞相府长史，除了那些虚位供养的元魏宗亲们，俨然已是朝廷、霸府军政两界仅次于大行台宇文泰的人。

    有这样的亲长提携，这于宽眼下即便只是白身，但其仕途必然也是畅通无阻、扶摇直上。自己跟这些真正的权势二代们相比，也只是占了一个笨鸟先飞、不错过任何一个机会的便宜。

    于宽将李泰强请进自家庄园里，但于谨却不在庄中，而是在华州城内邸中亲自筹办这一桩意义非凡的婚礼。

    李泰于此庄中稍作沐浴进食，然后便又与于宽同往华州城去。

    行至城外后，他便发现华州城的格局较之去年自己离开时已经大不相同。城池周边建造起了数座小城，这应该都是用来驻扎霸府所扩充的直属军队，并让华州城周边防御更加牢靠。

    城池本身也向外延阔了一部分，所扩建的主要是霸府行台，沿着城墙向外增扩了一整座兵城，前后规模叠加起来，已经大大超过了长安城的皇城，渐有了后来的同州宫气象。

    李泰看到这里又不免酸熘熘，感情给我建防城的钱都被你扣下来给自家盖房子了！这么算起来，霸府也得有我一半啊，等宇文泰不住了，说啥也得进去住几年！

    一行人自城西入城，当行过城门时，守城将领顿时一脸欣喜的迎上来，远远便叉手道：“阿郎几时归来的？”

    李泰抬眼一瞧也是一乐，这守将赫然是李去疾。他是知道周长明所率的武乡郡兵入补霸府六军，却没想到已经被安排参戍城防了。

    “月初演武得优，仆得补城门督，方作履新轮值，已经告于渚生叔，只是还没来得及远告阿郎。”

    李去疾不无自豪的仰脸说道，李泰却板起脸来沉声道：“城防宿卫最是职重，心内警钟长鸣，杂情归家再叙，不可在直离位！”

    李去疾闻言后忙不迭收敛笑容，再对李泰垂首一拜，然后才又快步返回了自己的岗位。

    李泰虽然板着脸，心里却乐开了花，妈的老子也算城防有人，谁他妈再跟我瞎瞪眼，出入华州的时候小心些，就看老子弄不弄你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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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218 神清势壮

    虽然还没到婚礼正日，但于谨家门前已经是宾客满门，前来道贺的时流随从车马甚至将大街都拥堵的水泄不通，也足见如今的于谨真是当红，无论在霸府还是在朝廷都能混得开。

    李泰在于宽的带领下，从于家供家人出入的侧门走进宅中，入宅便是内院。

    他这里还没来得及张目四望，内宅一座廊厅里便传来莺莺燕燕笑语声。

    步帐围屏里有婢女听到外间传来行步声，便探头向外望来，旋即又快速的抽身回去，廊厅里嬉笑声顿时收敛许多。

    但很快，有一盛妆华服的妇人从布幔后行出，指着于宽皱眉说道：“二郎，你不加通告，怎好将外人生客引入内宅！”

    于宽先对李泰歉然一笑，然后转身趋行过去，垂首恭声道：“禀伯母，奉伯父命引陇西李郎李大都督入邸相见，前门人事繁杂，便从侧门行入。”

    妇人闻言后稍作错愕，旋即才神情一缓，远远瞧了李泰两眼，才又示意于宽更近几步来，小声问道：“这李大都督，就是主公常常在堂提及的那位陇西宣景公的嫡孙李伯山？瞧着岁龄不大，势位却已经这样隆重……”

    于宽闻言后便点点头，旋即妇人便又若有所思道：“你们户外的人事交际，我是不敢过问。但旧识人家的子弟，既已亲近到可在内庭行走，若不见上一面，恐非待客之道。这样罢，你将人引入过来。”

    “这、这，伯父已在中堂等候……”

    于宽听到这话，神情便有些为难，但见妇人眉头一皱，便也只能欠身应是。

    李泰站在不远处的墙下，自是非礼勿视的低着头，不敢四处打量，待到于宽归来再告，倒也没有多想，稍振衣袍，便跟在于宽的身后往廊厅处行去。

    待到步入廊厅，却见里面或坐或立、大大小小足有二三十名妇人全都向他望来，李泰顿感有些后悔，倒不至于局促到冷汗直流，但被人这样围观打量总不是一种让人愉快的经历。

    顺着于宽的导引，他缓步入前向于谨的夫人略作见礼，这位于氏主母倒也没有留他常作叙话，微笑着寒暄几句便示意他们可以离开了。

    待到两人离开，那于夫人才转头对在席女宾们笑语道：“终究不是寻常门户教养出来的子弟，清光耀人呢，瞧着很是洗目。更难得不是仰仗户里余荫过活的俗气少年，神清势壮，一时间竟想不出关西还有别家儿郎可以比较！

    这郎君职任显要，寻常可不会有太多闲时游走诸家庭户，恰巧今日入户做客，便向诸位夫人引见，各家若有在闺待聘的女郎，眼见这等良人，大不必羞于图谋！”

    能入于谨家内邸厅堂的女宾们，自然也都是两城勋贵人家的主妇，听到于氏夫人这么说，各自神情也都流露意动，只有一位夫人叹息道：“家世好，人才更佳，只听说入朝来只是孤身一个，独丁怕是不能旺家啊……”

    这夫人话音刚落，别人还未及发声反驳，她自家在席侧坐的女郎便先不满了：“阿母这么说太刁钻，但得如意郎，眼里心里都是他，哪顾得户里别人是多是少！

    我自家又不是没有父母兄弟可以借力依仗，还少了敬奉翁姑的烦恼，转年添丁抱喜，就是一户美满旺气的人家！这样的家世人物还要挑剔，阿母是多厌弃女子，定要发配镇兵家……”

    那夫人闻言后自是羞恼，也是非常的彪悍泼辣，先向于氏夫人告罪一声，便就拖着自家女子大步行出了廊厅，立在角落便噼头盖脸一顿训斥：“你这小女子真是蠢得很，知不知真做挑剔才是买货人！

    那于家主母真是好心为诸人家引见良配？在席谁家瞧不出这郎君风采惹人、势力出众？她这是鼓噪那些不自量力的下户去叩人家门防底细呢，我这里挑错拿话架她，你这蠢女子怎么就见人生痴、大说狂话……”

    那女郎自无这些成熟妇人心机，听到母亲这般训斥，眼皮一眨便垂泪下来：“我、我哪知、知这些计量……那又该怎么办？话都说了……总不能、总不能这件事就因此落空罢？”

    “本就不曾望实，说什么落空！但凭这样的人物，也值得舍去矜持访问试探，成则门楣增光，不成也……”

    那夫人说到这里，便见其他几户女宾各自行出廊厅便传唤家奴离开，当即便指着自家女子说道：“擦掉这一脸涕泪，咱们入厅告辞。势不比人强，争早不争晚！”

    女郎闻言后便破涕为笑，抹去泪花，再望向之前还相坐嬉笑言欢、如今却随各自亲长匆匆离开的各家娘子们时，眸子里已经闪烁起几分火气。

    于宽将李泰引入中堂，自己先入内禀告，并将刚才事略述一番，于谨听完后略做沉默，片刻后则低斥一声：“胡闹！此子多谋善事，好动不安，相善或可得助，相亲恐是负累……”

    说话间，他抬手吩咐于宽将李泰引入，自己也从席中站起身来作迎接态，见李泰走入堂中来，便指着他颇为热情的笑语道：“多时不见，伯山你神采更锐啊！我遣户中子弟长迎，不可谓失礼，有事要付于你，你可不准推辞！”

    “能供大将军驱使效劳，是伯山荣幸，岂敢有辞！”

    李泰先向于谨长作一揖，才又笑语说道，转又换上一副愁容道：“但使员归府、未入遭截，尚未趋拜主上，先入权门讨还，恐有失节之咎，来日遭责，大将军可不能置我不顾啊！”

    “得你此言，我愿已了，来日请你担当儿郎迎亲傧相。”

    于谨走下堂来，拍拍李泰肩膀笑语说道，转又向堂外一指：“我自己还深求节义圆满，岂会由你少流轻损，咱们同去拜见主上！”

    说话间，他便拉着李泰走出了中堂，感情提前将他拦截下来，真的只是为了这样一桩小事。

    李泰对此也未多想，可能这时代就有这样的习俗，结婚的时候必须要挑大帅哥当伴郎。于谨这么有眼光，李泰还真的不能昧着良心跟他抬杠，只是不知道结婚的时候能不能闹伴娘？

    于谨家宅距离台府不远，转过半条街就到。

    几里路程，往常安步当车也就小半刻钟的路程，可于谨家门前已经被访客车马围堵的水泄不通，摆开仪仗清街半晌，两人才乘车来到台府门前。

    说是同行，可于谨进了台府后，便直被引入兵城夹道、沿着近道便进去了。李泰却没有这样的待遇，只能在台府谒者的导引下，行经诸曹衙署往台府直堂而去。

    尽管离开才只半年多的时间，霸府中却又增添了许多的新面孔，可见过去这段时间里，台府人事变化也是极大。

    这些新面孔也沿袭了台府旧日的行事风格，一个个走起路来脚下生风，偶或打量李泰两眼，但彼此也不熟悉，便又匆匆走开，少有入前寒暄者。

    李泰就在台府虽然旷工成瘾，但也自诩是台府老人，瞧着这些新面孔对他挺生疏冷漠，就想问问他们今天打卡没有？

    一直走到台府直堂通廊待召之处，李泰才总算见到一个熟人，但也是一个不怎么想见到的人。

    刚刚从直堂奏事走出的长孙绍远见到李泰后也是愣了一愣，神情僵硬了片刻才又收回视线只作不见，但在走出一段距离后却又停下来，转过头来挤出一个有点生硬的笑容，但李泰却连搭理都没搭理他，径直跟随谒者走向直堂。

    虽然只是片刻间的神情转换，但长孙绍远心里却是情绪翻转剧烈，不知经过了怎样的天人交战才暗然决定向现实稍作低头，却没想到还是被晾在一边。

    他又在原地默立片刻，脸上稍显僵硬的笑容先是有些尴尬，但很快又转为苦涩。

    虽然仅仅只是时隔半年，但彼此间情势已经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他由在朝中书令委身霸府担任属官，虽然也是右丞高位，但也只是一个上传下达的传声筒而已，台府凡涉机要都被排斥在外，具位之员、名不副实。

    可李泰诸亲属们却身在内外剧要，就连他自己也已经拥兵数千、坐镇三防。去年用上的、没用上的那些打击手段，已经再难伤其分毫，甚至可能还要担心对方会否打击报复。

    李泰自没闲情理会长孙绍远感触如何，一边在心里盘算着稍后找找台府里还有没有熟人、找机会给长孙绍远来上一闷棍，一边低头趋行走入直堂中。

    他这里刚刚走进直堂还没来得及作拜，堂上宇文泰已经拍桉怒声道：“几月不见，小子胆气愈壮，究竟因何处觉得我待你不厚？”

    李泰闻言后自是一凛，旋即便有些无奈的暗叹一声，这一惊一乍的打招呼方式就是毛病，若不习惯的话说不定哪天真让他诈出来点真料。

    果然还没等到他开口答话，宇文泰便又笑了起来：“于氏亲翁在你处情面不浅啊，你不归府请问府中可有事付你，便先应下他家傧相之劳！”

    我来问你，你让我替于老二做新郎啊？

    李泰一边腹诽着，一边入前作拜道：“大将军言而无信，前说为臣遮掩主上责问声言，臣才窃喜应声。不意见责难免，臣也想自食前言，又恐见厌两处，礼成之日必盛情款待新妇亲宾、饮食厚奉，绝不为主家惜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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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219 时来缘至

    宇文泰听到这话，神情更显欢乐，指着坐在下席的于谨便大笑道：“大将军自以为得计，邀得良助，却没想到是招惹了一个麻烦吧？这小子巧营善作，可不要把他这话当作戏言，酒食之料若不盛给，我家送亲的宾客可不会轻易离开！”

    于谨闻言后便也捻须笑语道：“正因知道伯山奇趣脱俗，所以才邀来助事。人间物事，唯情是贵，拙息庸才承幸、人妒难免，正该盛情遮丑、以洽众情，岂敢惜物啊！”

    一对亲翁在堂上彼此恭维寒暄，李泰这个局外人便显得有点尴尬。

    又过一会儿，宇文泰才示意他站起身来，上下打量一番，一边示意他入席去坐，一边又微笑道：“几月不见，英气更新，荣华少年，无畏岁时的流转，真是让人羡慕。”

    于谨坐在一旁，瞧见大行台对李泰不加掩饰的欣赏，心意一动，便开口笑道：“李郎应该齿长小儿数年，风采则更倍胜，醒目喜人，必然也是亲长寄望颇深的户里少俊。但今却仍只是茕茕一身，是寄情高傲、不肯屈就，还是旧在东州户里已成婚约、不愿负人？”

    李泰也不记得此身有什么婚情旧约，李渚生等家人们也没有跟他提及，闻言后便回答道：“旧在户里，只是轻狂顽劣、逞强乡里，也常常因损家声倍受亲长斥责，趋义之后才将故态收敛、痛改前非，浅有了几分俗态具呈，未有良缘可负。”

    于谨闻言后便又笑道：“既如此，那你可要洗目观详、见悦勇求了！事中称豪只是孤勇，阴阳济济才是美满。家室和顺则心悦神清，户有贤妇则后顾无忧……”

    “大将军教他这些，可就是多虑了。这小子状似旷达，内里拘束，因他流散相失的家君仍然吉凶未卜，所以才忍情吞声。”

    于谨话还没有讲完，宇文泰便开口打断，神情间略有几分不自然，略作沉吟后才又对李泰说道：“你也不要觉得大将军闲言扰怀，男大须婚、成家立事，这也是仁长者的德言。但既然心有秉持，也不必屈于群情称异。关西虽然人物简约，但也不乏明鉴雅望之类，时来缘至，也未可知。”

    于谨见大行台打断自己的话语，又对李泰这般正色的讲论他的个人问题，顿时便意识到自己这话是说的有点多余了，干笑两声，掩饰过神情中的尴尬。

    李泰自不是什么痴愚之类，当听完宇文泰这番话后，脑海中下意识便浮现出去年那次、跟蔡右一起在宇文家吃完饭后回去路上蔡右跟自己说的那一番话语。

    他当时还以为是蔡右眼馋自己，并对其人一些话感到有点莫名其妙，可是现在看来，他觉得蔡右眼馋自己怕是会错了情，真正眼馋自己的原来另有他人。

    听出了宇文泰的意思后，李泰心里自是感觉暗爽。倒也没有其他乱七八糟的计量，只是窃喜于原来你这个臭黑獭也没能豁免老子的魅力，还是打算给我一口软饭吃的。

    …

    但在这窃喜之后，他心里又有点不爽，什么叫时来缘至？老子现在已经长得人高马大，既有作桉的动机、又有作桉的能力，偶尔还有比较炽热的需求，这还不叫时来？

    至于说见不到自家老子没心情结婚，这也只是一个婉拒别人的借口。他老子只是丢了，不是没了，他总不能因此就终生不娶，那可就更不孝了。

    可现在这话被宇文泰借用来反用做对他的约束，这就让他有点难受了。

    意思是他在宇文泰心里并不属于联姻拉拢的第一序列，你再等等吧，我家小白菜还没抱叶长大呢，下一茬、下一茬可能就轮到你！

    虽然李泰并不把他的感情和人生大事看得多么庄重珍贵，随时都准备拿出来卖个好价钱，等到功成名就再搞爱情也不迟。

    可是当他意识到真被人挑肥拣瘦的掂量权衡、而且还不怎么急于入手的时候，心里多多少少还是感觉自尊受挫，老子爱情出卖了、灵魂出卖了，你特么还怕脏了自己的手？

    不喊句“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当我没脾气是吧？

    虽然喊是不能喊，但李泰心里的确是生出些许抵触与逆反的念头。他心里当然明白，宇文泰出于利弊的考量和局势的权衡，有这样的想法很正常。

    但老子是端碗背锅准备来你家吃软饭的，是听你讲道理的吗？更何况你家闺女那么多，轮到我的时候还能剩几口饭！

    抛开这些杂念不说，真正让李泰感到些许危机感的，是宇文泰就此事情上表现出那种对他手拿把掐、操控他人生的掌控欲。除了你家闺女我不能娶别人了是吧？一直轮不到我我就得一直打光棍？

    虽然说这一会儿内心戏有点多，但李泰是真真切切感受到宇文泰在对他越来越亲近赏识的表象下、所隐藏的那种不容抗拒的强势。

    关系到自身的利益、乃至于前途命运的问题，李泰实在代入不了那种“大行台也不容易、闺女都还小、你再忍一忍、好日子在后头”之类的工奴想法。

    所以说人终究还是得自强，指望别人抬举、裙带施舍，丰衣足食是不用想了，残羹剩菜你吃不吃？

    他将心情稍作收拾，不再计较这些杂思，当宇文泰问起三防城的经营现状时，便认真的对答一番。

    当听到李泰在短短半年时间里便募集了数千人马分守诸处，关键还没有给霸府增加丝毫的钱粮负担，宇文泰脸上又是笑容流露，转又笑问道：“据你所观，若于东夏州增驻两万人马，仍需几年经营？”

    这里所说的两万人马，当然不可能是李泰在诸防城草草招募起来的诸乡团和屯田兵，而是霸府六军这样的精锐武装。

    精锐人马战斗力虽然可观，但养军成本也大，不说甲杖器械的补充，单单人马饮食消耗，就是一个极为惊人的数字，若再遇上高强度的作战，消耗又要加倍。

    …

    宇文泰问出这个问题，显然是今年形势转好，兵力增补顺利，居然生出些许在陕北开辟新战线、兵锋遥指晋阳的想法。

    李泰在沉吟一番后便摇头道：“北州胡荒尚未尽除，民情浅附未定，一旦遭扰必将崩乱。去年高贼兵剿离石、石楼等诸境胡，胡众多逃亡河西，隐于东夏州境内诸野，今冬或仍有躁乱，臣共武安公勤力备之。挺过今冬，来年情势必有好转，但短年之内，州境或可奇兵陡出，仍然未可大军常驻、遥制晋阳。”

    宇文泰听完后便若有所思的点点头，眉眼间倒也没有太大的失望之情，只是又望着李泰叹息道：“贼情凶悍，未必能够了结于一世之内，尔曹少流倒是不患没有立功之地。伯山你于今流虽为后进，于少类却是可称先发，承前启后，责任不浅呢！”

    这话倒是说的实在，李泰如今资望势位当然还比不上这些北镇元勋，但在今世道之内，除了宇文家那支屠龙小分队之外，还真没有后起之秀能压过他一头。不过当下一辈人物成长起来，宇文家的政权也就离死不远了。

    几人又在堂中闲话片刻，期间宇文泰仍没主动讲起拖欠防城的工资，反而问了一下都水行署今年能够输送霸府多少粮帛物资，可见经过年初大手大脚的花销后，眼下霸府财政又有点捉襟见肘了。

    洛水经过一系列的整顿，渠堰碓硙等诸水利工事已经逐渐统合起来，否则单凭乡土中的资物经营，李泰也绝对供养不起近万人的防城部伍。

    李泰心里略作核计，给出了一个谷料二十万石、布帛五万匹的报价，这已经可以比拟得上一个关内大郡一整年的钱粮赋税了。

    三防城事务他还可以遮掩模湖一下，但都水行署公文程式清晰分明，就算李泰借渠盟进行一下左右倒换，大的账目也模湖不得。

    毕竟他之前所提议的考成法推行已经一年有余，于此章程之内再搞什么大动作可是很难瞒得住，倒不如据实以告。

    这也算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但若没有之前这些建策的铺垫，他怕也难以谋取到如今的势位。

    宇文泰听到这个数字，眉眼间也颇露喜色，转又提出另一个要求：“行署粮帛皆折作粮饼供给，冬前输补台府。”

    “若是尽作粮饼，恐怕折耗不低。今秋大稔之态可见，年尾必定谷贱工贵。行署本身役用不足，凡所收得多仰租给，若尽造饼，仍需求力于民家。”

    所谓的民家，自然是李泰自己，但本着公事公办的态度，这个成本还是得说清楚。咱们两家人不说一家话，别人什么价你就什么价。

    宇文泰也没有计较这些细节，闻言后便点头道：“可，今秋诸方谷粟厚输，须得转储一些精料以备有事。都水趁此水利，不应闲在，华州诸屯今秋所收也尽给造饼，折耗公私均担。”

    他当然也知道李泰就是此间最大的军粮供给商，但就算是将其资产事业尽皆充公，总还得交付别人去做、自己是没有时间天天蹲在工坊督造粮饼。

    他也不是没有试过台府自己搞生产，但成本更高不说，效率还更低下。索性就把这事交给李泰，毕竟这小子也挺不容易，也算是对他勤奋于事的一个奖酬。

    但李泰可就不这么看了，自去年的辛威开始，他家军粮订单便络绎不绝，实在不想搭理台府这薄利大单。

    宇文泰分明是在霸占他的生产力，那他也只能趁势涨价、增加那些军头的养军负担，把利澜找补回来。毕竟我都成了霸府认证的供应商，多花点钱你们也得美滋滋。

    只不过霸府增加的这些需求所带来的生产力缺口，关中一时间却是找补不到，看来还得给洛川大寺那些稽胡信众们增加一项磨面夯饼的佛礼活动啊。

    他也不担心这工艺流入稽胡会带来什么恶劣影响，你想大造军粮首先得有那么多粮食，真要离开巢居靠近农耕区活动，老子三防城也不是摆设。不把你裤衩都扒下来，都得是你出门就没穿！

    北朝帝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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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220 御用香泽

    宇文泰家里还在忙着筹备女子出嫁事宜，便也没留李泰吃顿晚饭。

    李泰述事完毕后便告辞离开了台府，眼见天色已经昏暗下来，明天还要去于谨家里商讨请期迎亲事宜，他便也没有再出城返回商原，直往城中宅居而去。

    当来到自家宅门外时，李泰便看到这里聚集了不少人，心中便有些好奇。去年高仲密被解职后便入乡居住，尽管再任司徒也并没有搬回，怎么门前还有这么多人徘徊流连？

    他也是戒备心重，并没有即刻入宅，先着随员们将那些形迹可疑的人从门前驱赶开，才策马直入家门中，望着门仆询问道：“这些人都是什么来路？为何在门户外窥望？”

    门仆也是一脸茫然，摇头道：“之前都没有见过，午后才渐渐聚集过来。当中几个来叩门来问主公、郎君在不在家，但却没有名帖具给，仆等不敢泄露主人行踪，逐也不散……”

    李泰听到这话，眉头便微微皱起，自觉有些古怪，真要是好路数来拜访的，自不会这样藏头露尾。

    不过他这半年多不在华州，也没有机会得罪什么人，莫非是有什么旧怨纠缠？

    “再有来窥者若仍不肯道明来意，直接打逐驱走！”

    既然想不通，李泰也就不再多想，干脆吩咐道。想到他接下来还要在华州居住多日，便着员入乡通知一下高仲密等，顺便再招百十名部曲入城听用。

    交待完这些后，他简单吃了一些厨下匆忙整治的晚饭，然后便解衣登榻入眠。

    第二天一早，李泰还在后院里耍练着马槊，较之去年更显雍容富态的高仲密便匆匆走了进来，脸上还带着一些焦急忧虑：“阿磐，你在外是不是招惹了什么人事纠纷？”

    李泰听到这话也是一脸诧异，立定身形收起马槊皱眉问道：“阿叔怎么这么问？我这数月都在北州，昨日入境后便共于大将军入拜大行台，更无闲暇与人对话。难道乡里遭到了什么骚扰？”

    “骚扰倒也谈不上，只是昨日午后到傍晚，塬上庄外多了许多生人行走，诸多访问乡人，多与阿磐你家情势位有关。我也是入夜才听庄人来告，今早吩咐庄人留意那些生人行踪，便来知会你一声提防小心。”

    高仲密也一脸疑色的说道：“如今的你可不同以往，人事铺张更广，行止牵动人心。或是无心得罪旁人，但也难免邪情妒害，在行在居都要谨慎留意。”

    李泰闻言后便点点头：“明枪易躲、暗箭难防，阿叔放心吧。我家如今也并非任人轻触之类，遭人窥望难免，但谁若有意加害，一旦察发、绝不轻恕！”

    高仲密记挂李泰，城门一开便入城来，早饭都还没来得及吃，李泰晨练完毕，两人便一起回房吃早餐，顺便交流一下内外家计。

    高仲密在居乡里，倒也并非无所事事，循着李泰之前制定的家计路线，一直在打理各类家事，讲到如今家事种种，也忍不住感叹道：“当年仓皇入此、万念俱灰，只道咱们叔侄将要相依为命、苦渡余生，实在想不到区区短年之内，阿磐你就在此乡里兴聚起如此庞大资业势力！…

    东州旧户虽然也称豪乡土，但却是先人几代的辛苦经营，远不及阿磐你于此白手兴家的高明啊！我入乡以来凡所见识，大开眼界之余也是深受阿磐你的鼓舞，虽然比不上你的惊艳才性，但专心为你守望住这份资业还是可以做到的……”

    讲起近来家事，高仲密也并不止于虚辞愧叹，也将他近来的事业经营跟李泰略作讲述。比如说接着前长史念贤的关系，将一些庄园物产奇货销入长安城中诸权贵人家。

    这样的构想，李泰原本也有，只是忙起正事来却无暇兼顾。高仲密主动将此事经营起来，倒也让他免于分心。

    高仲密或许没有白手起家的胆魄能力，但在已有的人事基础上搞关系却还是擅长的。之所以被逼迫西投，除了表面上的香艳秽事之外，也在于高澄看不惯他太过招摇、结党营私。

    人到中年惨遭剧变后，高仲密性格中一些乖戾负面之处大为收敛，之前被夺势位转后又授，也让人意识到大行台并没有完全放弃他，地位反倒因此稳固一些。

    再加上李泰这个霸府新贵的缘故，高仲密如今在朝在野俨然已经具有不小的声势，一些李泰都没想到的事情居然都被他做成了。

    “之前广陵王请念长史引见，希望我家能特制一批玉皂、香泽专供御内。给价倒是不低，但我仍主动降价，只是恳请将诸用物列作御赐臣员的物料之中。不出所料，年中庆典之后，诸物风靡全城，访问者络绎不绝。广陵王再来催购，却已经不是故价了……”

    高仲密讲起他的营销之道，也是颇为自得，奇货自当卖与有钱人，京中高端市场一旦打开，那势头跟抢钱也差不多，利澜远远超过了乡里销货。

    李泰闻言后也是一乐，如今长安朝廷虽然乏甚实权，但却并不意味着穷酸。

    旧年孝武西迁，为了报答和安抚这些主动给他送来法统的元魏宗室和洛阳权贵们，宇文泰可是赠送给了他们大笔的人地资产。

    就拿如今的西魏皇家来说，几乎大半个雍州的钱粮赋税都供给使用，还不算其他州郡心向元魏的方伯豪强们私下的输给捐献。

    虽然越来越沦为傀儡，但却绝对不穷。别管宇文泰台底下搞什么动作，但表面上也要对其尊崇有加，即便霸府财政再为难，也不主动的去打皇帝私库的主意。

    高仲密能这么快把家中产业做成皇商级别，可见这搞关系的本领的确不差。元魏宗室虽然荣华倍享，但也不敢明目张胆的招兵买马，大笔的资产眼瞅着花不出去，李泰也不介意替他们花一花。

    李泰还待跟高仲密讨论一下该要怎样扩大抽取皇家私库，门外打扮得花枝招展的若干凤跟李雅俩小子昂首行来。李雅腰上还悬着一个鹿皮筒套，里面装着他那柄戒尺，以备庄主随时捶打磨练他这块金铁。…

    “昨晚还说共司徒公同行，今早起床，司徒公却已经先走了，幸好阿兄还未出户！”

    若干凤小嘴叭叭抱怨着，凑近来抓起笼蒸的牢丸就往嘴里塞，李雅在李泰面前却不敢这么随便，眼见李泰点头示意才坐下来，一边抓着饭食往嘴里送，一边咧嘴笑道：“庄主，我已经学成了《急就章》！”

    听这小子炫耀总算脱盲了，李泰也欣慰一笑，吩咐他接下来再学《论语》，学成后便交给他自己槊挑万军的绝技。

    “你们两个这样的妖艳装扮，是打算做什么？”

    瞧这两小子披红挂绿、一脸春情的模样，李泰又忍不住好奇道。

    “阿兄竟不知？是了，你刚刚归来，肯定不知。城里将要有喜事，我要去于大将军家里做傧相。阿兄知不知傧相是什么？是要专拣城里英气俊美的少年，帮他作礼的主人家彩衣游行、踏歌迎亲。”

    若干凤怕牢丸汤汁洒在衣服上，居然翘起了兰花指，又作一副顾影自怜状叹息道：“我都不常在城居住，也不知哪处无聊口舌背地宣扬我神采怎样，这就被善于识鉴的于大将军拣选了，我同他家儿郎并不友好，想推却恐伤了情面。”

    李泰瞧他这副炫耀的让人恶寒的嘴脸，顿时觉得给于家做傧相是一件挺丢脸的事情。

    旁边李雅呵呵笑道：“我同于家无亲，但要同我堂兄障车。已经跟达摩阿兄约好，让他从我处过，讨要来的礼物我们两人分享！”

    宇文泰如今已经嫁出了三个女儿，分别是皇帝元宝炬家的太子妃、李远的儿子李基、李弼的儿子李晖，这次的于家老二于翼已经是第四个了。

    元家太子妃是出于政治因素，成婚最早。李远则算得上是宇文泰的头号心腹爪牙，敢抽刀干独孤信的角色，所以彼此儿女尚小时便已经成婚。李弼则是在今年归府后，新年不久跟大行台成了亲家。

    这么一想，李泰心里倒也略有释然，就连若干凤这个花蝴蝶都得排在后边，别说他根本就是不是北镇老干部了。

    不过听到这两小子已经约定好，要趁着人家举行婚礼发笔横财，李泰脸色顿时一沉，皱眉道：“学舍教你们就是这些浮言邪计？主人家雅重赏识，才请你们参礼主持，谁敢在礼中显露不堪，归来必罚！”

    两人见李泰板起脸来说的严肃，忙不迭点头应是，若干凤还小声道：“阿兄你别恼，我们也只是私下的戏笑，怎么可能真的会贪人礼货、给主人家败兴……”

    “我也充当于家傧相，到时迎亲路钱由我统管，你等小子都来我处支取，不准滥给！”

    李泰听到这话后才神情稍缓，先教训了若干凤一句，转又对李雅正色说道：“女家亲属障车拦路，是寓意情深难舍，可不是为了让浪荡少年贪货刁难！到时候，略作表意即可，该当放行时不准强阻！”

    “明白明白，庄主做事才最周全！我跟阿兄全听庄主的，归来咱们三人……”

    李雅稍作咂摸，顿时眉开眼笑，话还没有讲完，便见李泰挑眉瞪来，于是很自觉的解下鹿皮套子抽出戒尺递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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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221 傧相俊美

    城居几天，很快就到了婚礼正日。

    于氏大宅门外，仍是车水马龙，除了那些来访道贺的时流人家，城中过半的无赖闲汉怕也都凑了过来，闹哄哄的讨要赏物赠食。

    于家诚是权势熏人，但这些身无长物的无赖们也是无所畏惧，成群结伴聚集在此，若有豪奴提杖驱赶，索性躺在地上任由打骂，只是不肯离开，笃定于家是不敢在此大喜之时把家门前搞得乌烟瘴气、血流成河。为了避免这些无赖躁闹生事，于家甚至还在街上搭建了许多的食棚，凡所来贺者喊上两句恭维吉祥话，都可以在这里混个饱腹。若再有更加豪胆刁横的，甚至还能讨要一些衣衫旧袍。

    看到这乱糟糟的景象，李泰也不由得一乐，人间事果然环环相扣、互相制约，谁要觉得自己无比强大、百无禁忌，总有能收拾你的。

    于宽带着家奴们费了好半天的劲，才把李泰两人请入宅中。

    前堂多有宾客，于谨的长子于寔在堂招待，当得知李泰入户时，于寔也忙不迭出迎。

    于谨子女众多，长子于寔是早在洛阳时便出生，如今已经是年近三十、正当壮年，在长安担任禁军宿卫督将。但自于翼以下诸子女则就都是在进入关中后才出生，年纪最大的于翼今年才十一岁。

    “今天户中人事繁忙，实在无暇久伴，请李大都督并若干小郎君先去别堂暂歇，自有家人接待。”

    于寔在外站了片刻，又有数名宾客被引入进来，便对李泰抱拳歉然一笑，便又转身急匆匆迎了上去。

    跨院别堂中，已经聚集了不少的人马，编列稍后前往迎亲的队伍。

    于家这一次安排了六名傧相，除了李泰和若干凤之外，还有于宽并一名家将之子，剩下两个分别是尚书令、广平王元赞之子元谦，弘农杨氏杨暄之子杨原，也就是后来的楚公杨素的亲叔叔。

    从这傧相人员的安排，也可以看出于谨在关西人际交往很广阔、很是混得开。

    元魏宗室、关中世族、北镇军门，而李泰也算是能代表关东士族，或许未必有意为之，但整个关中统共这几波政治势力，都在于家的傧相队伍中体现出来。

    两人到来还算早的，其他两名傧相都还没有入宅，便先在别堂闲坐下来。过不多久，便有于氏家奴入堂送来傧相贺服，红色的袴褶、黑色的披袍，帽履佩饰等诸物一应俱全。

    前几日入宅讲论礼节的时候，李泰等几名傧相便由于氏家人量身置备并试穿，这会儿倒也不需要再作试改。

    “我这装扮难道不美吗？”

    若干凤有些不乐意，他今天可是精心打扮一番才入城，自不觉得于家临时准备的袍服能有多好看。但见李泰转眼望来，便也不敢多作絮叨。

    这时候，其他两名傧相也赶过来，年龄都跟李泰相差仿佛。杨暄的儿子杨原态度尚好，彼此认识后还闲聊几句，特别对李泰的都水行署很感兴趣。

    但那广平王世子元谦态度则就稍显倨傲了一些，对李泰还算笑脸以对，但对若干凤则就有点冷漠疏远。

    李泰也是个护短的，见这小子不是个好相处的，除了第一次相见时略给礼待，之后几次见面也懒得与之对话，怎么瞧自家小弟也比这小子顺眼。

    “这小子有点狂啊，阿兄瞧着吧，我已经跟李九要配合着收拾他一番！”

    若干凤自瞧得出广平王世子对他的不待见，心中积忿不小，暗指着元谦对李泰哼哼说道。

    于氏家人又给两名后到的傧相提供了袍服衣装，一直在后堂接受礼教的于翼也走入堂中来，向几位傧相见礼道谢。

    这于老二年纪不大，却是长得唇红齿白、很是俊气一个少年，今天又精心打扮了一番，小正太瞧着就更加亮眼。

    宇文泰自己长得不咋滴地，挑女婿的时候还对样貌要求挺高。若干凤这小子不比于老二小多少，结婚的时间却大大落后于他这连襟，除了父辈权势考量，大概也是颜值上不占优势吧。

    既然新郎官儿都准备好了，几个傧相也都各自起身转去侧室更换衣袍。

    李泰手脚利索，最先换完行出，舒展着手脚适应这身新袍，于宽也从别室行出，瞧见李泰后便忍不住感叹道：“大都督平日里英姿俊挺、神采飞扬，尚可狡辩是巧饰不及、故而见逊。但今服类相同，仍是高下立判，让人羞于共行啊！”

    几名傧相陆续换衣行出，可当站在李泰身边时，神情多多少少都有些不自在。男儿于世自是勇健当先，但也并不是说勇健不能兼而俊美，谁又乐意去做旁人俊美无俦的背景板？

    “于家造此袍服，我瞧是在羞没我们、夸显阿兄！一样的物材，凸显出的自然只能是人材。早知道阿兄也要参与，我就不来献丑了……”

    若干凤拉扯着身上袍服、想要显得更挺拔几分，转头瞧瞧李泰，又是一脸丧气的小声说道。

    此时也已经过了午后好一会儿，一众人在于家浅食一顿加餐，等到家奴们于街上开辟出一条道路，然后便各自上马，簇拥着新郎官于老二行出门去。

    只是在傧相队列的时候又发生点小问题，于家原本安排的是主家于宽与身份最尊贵的广平王世子各自排头，但那元谦说什么不肯当先，更不乐与李泰同列，只得让李泰跟于宽各自领行队伍。

    迎亲的队伍一上街，街面上顿时喧闹起来，各种叫闹喝彩声不绝于耳。队伍两侧于氏家奴持杖夹道，街面上虽然热闹非凡，队伍前进倒也顺利。

    只街面上一些起哄叫闹声有些刺耳，不乏闲人凑趣，指着队伍中的李泰便大声喊叫：“这位傧相郎君好神采，可要当心去了女家被抢作新人拉配！”

    这样的胡话，李泰自不敢去瞎回应，只端正身姿、目不斜视、充耳不闻，第一次感觉颜值太高也是一种负担啊。

    今日乃是大行台家中大喜，整个台府也都放假一天，并给迎亲队伍开辟出一条专门的通道，以供直入大行台家居后园。

    女家负责导引的是宇文护，策马迎面行来，指着李泰便大笑道：“于大将军百密一疏，错在不该将伯山你安置此位。我在府中迎待，看客议论只言伯山、却不讲余者啊！”

    李泰听到这话后也有些尴尬，连连抱拳告饶，他虽然平时也挺爱出风头，但现在也实在不是合适的场合。

    台府中同样贺客众多，对这迎亲队伍夹道相迎。

    大行台宇文泰威望如何自不必多说，大将军于谨如今也可称得上是霸府之内一人之下，两家联姻自然是一桩大事。

    虽然台府所制备的礼格与年初太尉李弼家相等，但实际到场的贺客却比年初多了许多，就连独孤信这种镇边大将都亲自归来祝贺，太子元钦也代表皇帝早早便来到华州台府，给了联姻两家十足的面子。

    普通的贺客们于台府道路两侧夹道欢迎，朝廷与台府高官们则临高观礼，随着迎亲队伍行入进来，垂首望去、第一眼看到的便是傧相中排头而行、醒目至极的李泰。

    “风采以论，关西虽然少流不乏，但却无能出此少年右者！哪怕旧都人物荟萃，这李伯山也无愧洛下翘楚之誉！宣景公一脉，复兴于此啊……”

    广陵王元欣站在望楼上向下张望，指着队伍中的李泰便对旁边并立的高仲密笑语道：“司徒公你共此少年虽不同宗，但却是共居一户、情义深长的恩长。我听说近来频有时流入户采访，司徒公自为掌眼，可有人家能入识鉴？”

    高仲密听到这话后也是笑容灿烂，之前还因此慌张了一阵，过后随着时流各家正式登门造访、告明来意，才知道是虚惊一场。

    他自将李泰作子侄看待，眼见户中儿郎如此招人欣赏，当然也是乐不可支，听到广陵王这话，只摆手笑语道：“儿郎自有见识，不需别者指点。我终究不是他血缘至亲，也不敢逾越指配。只要他情怀愉悦，我这里只待捐物使力！”

    围聚在高仲密身边的权贵时流不在少数，听他这么说，便又不乏人凑近过来细问李泰心意趣味。

    也并不是时流不够矜持，养女恨嫁，实在是这人选太过优秀，无可挑剔。成或不成暂且两说，但若连试都不试，错过后再想起来总是一桩遗憾。

    望楼上众人七嘴八舌的询问议论，好好一场台府权臣之间的联姻婚礼，一时间竟仿佛便成了陇西李氏的相亲咨询会。

    不只高仲密，就连站在望楼另一边的崔谦和卢柔身边，也都聚集了不少时流，让不想过于招摇、喧宾夺主的两人一时间也颇感局促不安，只在心里暗恼这个表弟实在太招人。

    伴随着欢快的鼓乐声，迎亲的队伍终于抵达了霸府后园的正堂前，各处观礼的宾客们也都纷纷向此聚集过来，受此欢乐氛围感染，一个个脸上都洋溢着笑容。

    趁着于宽登堂念诵迎亲告书之际，李泰向队伍中略退两步，这迎亲一路走来，他虽然不是正主于老二，却也被看客议论声搞出一脑门子的细汗，那于老二瞧他的眼神都有点怪异，也实在不敢再上前去出什么风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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请假

RT，年初家里母亲突发脑出血，植物人状态维持几个月，今天去世了，请个假，很抱歉。下月初恢复正常更新，还剩几章存稿陆续发下，保证大家投资不失败。。。祝大家身体健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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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222 如愿受困

    迎亲队伍抵达的时候，距离黄昏还有一段时间，他们当然也不能即刻接了新娘子便走，还是得完成一些礼程，催妆请行等程序是免不了的。

    堂中女家主持礼事的是宇文导，朝中也专遣司礼官员于此督导引正。但北镇婚俗毕竟还有别于汉礼，内外一片欢声笑语，虽不至于放浪形骸，对礼官的喊话约束也都不甚在意。

    人群中有一身影最是繁忙，那就是一身鲜亮锦袍的赵贵，在礼堂内外出出入入，神情严肃对着内外群众颐指气使，各种闲杂事情不断交待督促。瞧那忙碌不已的样子，搞不清楚状况的怕是要以为他才是某方主家。

    “堂中行礼还需短时，诸傧相郎君行来辛苦，且去别堂稍作休息。”

    大概实在找不到需要自己交代的事情，赵贵又将视线望向几名傧相，一脸殷勤热情的展臂招呼道，甚至都给了李泰一个笑脸，大有一种人逢喜事精神爽、百无禁忌的大度气态。

    其他几名傧相还在犹豫这么做是否合礼，但李泰看赵贵这做作姿态就气不打一处来。

    这老小子当然不是闲的有劲没处使，分明是在借此拼命向群众暗示、炫耀显摆下一个入此来迎亲的，就得是他家了。

    但李泰再怎么不爽也只是无能狂怒，人家确实是有这样的资格，懒得再看赵贵那副小人得志的嘴脸、又不比自己小人得志时更好看，索性直入别堂坐定下来。

    礼堂内，宇文泰同他大女婿太子元钦高坐上席，瞧着长子宇文毓下堂接待趋行来拜的新婿子于翼，忍不住便感慨道：“往年只当少壮勇行，今见庭中小物已经堪当户内接引之用，才知华年弃我、不复当初啊！”

    席中众人听到这话，连忙各自开口表示大行台仍然年轻，群众们都愿意追从大行台为王业大统继续奋斗上一百年。

    宇文泰揽杯细饮，瞧着那恭敬作礼、举止得体的新婿子也很是满意，当视线落向归席侍立的长子宇文毓，便又将视线转望向在席的独孤信，脸上笑容更浓。

    他一边指着席侧的儿子，一边对独孤信笑语道：“如愿兄，我如果没记错的话，你家长娘子妙音应该也岁龄不短，旧年还曾居此户中，当年还叹何物小子能荣幸配之。

    趁此良辰，冒昧试问，兄观此物资质如何？若此物能得如愿兄青眼，此间礼成之后，兄也不必急去，两家端庄论事，兄助我将他管教成材，可否？”

    此间在席宾客不乏武川旧好，听到大行台主动向独孤信邀亲，一时间也都笑语附和、拍掌喝彩。

    但独孤信对此提议似乎有点猝不及防，眉头隐隐一蹙，一时间还没想好该作如何回应，但在席的太子元钦却已经先开口笑道：“独喜未为尽欢，大行台是想双喜临门啊！只可惜，此番计想怕是难成。

    河内公风采倾世、国朝翘楚，欲为亲愉者自然不止一人。去年归朝，陛下禁中召见，便访问此事，河内公因言幼时弃养、不舍早别，陛下亦感拙息未足称善、不忍损此伦情。

    转眼贺拔公痛别人间，河内公更感恩故义，舍女奉之，若我没记错的话，眼下尚在礼中？眼下论此，言之犹早啊！”

    随着太子发声，且所言颇有意指，堂中气氛顿时变得有些尴尬。

    当然，最尴尬的还是独孤信，他忙不迭从席中站起身来，向着堂中并作一席但却心思迥异的翁婿两人作礼说道：“小女何幸之有，竟得人间尊者频繁施问！实在羞于自夸，唯更谨慎教养，盼她勤修妇功、端庄德性，不负良朋顾问。太子殿下所言不虚，此女子仍居礼中，不便长言，见谅见谅……”

    宇文泰倒也不以为意，在席中端起酒杯来递给儿子，着其下堂呈献给独孤信，才又笑道：“是我失言，以此表意，如愿兄你不要介怀。与兄前缘深刻，后事更加悠长，是不必急于一时。太子殿下言论中肯，贪乐忘己，此物的确仍欠几分教育，更作教养之后，再呈人前。”

    随着宇文泰发声，这个话题便就此打住。赵贵一脸热情的起身祝酒，打破了尴尬的氛围，堂中再次恢复了欢声笑语。

    特别是之前突然成为焦点的独孤信，这会儿更是有些坐立不安、心乱如麻。

    大行台心思缜密、心怀沟壑，凡所言行必有深意，当然不会因为一时欢乐而忘形。且禁中广有霸府耳目，独孤信自知去年同皇帝陛下一番禁中奏对必然瞒不过大行台。

    之所以在这样一个场合突然讲起联姻事宜，显然也是对独孤信心存威逼。

    去年朝中一场风波，长孙家这种亲勋门户大受打击，霸府对朝廷的掌握变得更加强力。面对这样的好局面，大行台当然是想更进一步的扩大战果，由朝堂延伸到地方。

    陇右一直都是霸府势力影响的薄弱地区，独孤信也并不是需要对大行台命令言听计从的霸府属官，他的态度如何自然也在一定程度上决定了陇右所趋。

    如果说之前类似的纷争还潜伏在事表之下，独孤信尚可在彼此各有隐忍让步的情况下、不失从容的镇守陇右，可现在话题就有点被挑明出来，他是需要表露出一些更加明确的态度，否则就未必还能偏居于陇右。

    今日宴席中珍馐美味不乏，但满腹心事的独孤信却是吃席吃的味同嚼蜡，并觉得这欢声笑语不断的礼堂中十分吵闹，索性便站起身来以发散酒气为由从礼堂中告退出来，站在廊下徐徐吐出一口浊气。

    他视线在堂前庭中一绕，旋即召来一名侍者询问道：“方才在此的诸傧相，怎么不见了？”

    “中山公怜诸少宾迎行辛苦，着员且引别堂休息。”

    侍者闻言后便是一慌，忙不迭入前回答道，心里却泛起了嘀咕，刚才被赵贵一通瞎指挥搞得他们已经有点不知所措，难道这独孤信也要犯毛病？

    独孤信倒是没有再问什么，略作点头后便往那别堂行去。刚刚来到别堂这里，却见到李泰正低头跟在侯莫陈崇身后从堂中行出，他心中略感奇怪，便迈步走上前去。

    李泰本在堂中闲坐饮浆，抬眼见到侯莫陈崇正对他招手示意，心中也觉得有些奇怪，但还是站起身来迎上前去。

    侯莫陈崇将李泰领到别堂一角，望着李泰笑语说道：“李郎你今年势位可是增进不浅啊，大行台都赞伱治贼有术，是一个能驰行胡荒贼境的英雄少年！”

    “实在不敢当彭城公谬赞，若非公等宣威于前，伯山亦不敢轻涉胡荒险地。”

    李泰听到这话后便躬身说道。

    “不是谬赞，前人若能扫尽贼胡，哪还有少进立功扬名之处！知你今日礼职在身，我也不扰你太久，便长话短说，你若能做，便应我一声。”

    侯莫陈崇本就不擅交际，托人办事也是语气干脆：“雕阴境中有一部贼胡渠帅刘康，狡诈奸邪、让人生厌，其部属恰在李郎你防城锋矢之内。我今职事有属，不暇北去，李郎你可否替我讨灭之？”

    李泰听到这里，眉头便微微皱起，并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反问道：“我想请问彭城公，这胡酋刘康究竟是因何见恶彭城公、非得族灭身死……”

    “当中缘由，你也不必多问。你奉命守边，本就职在讨胡。指点一个去处，也是增你功绩。如果觉得所部人马不堪攻坚深剿，我可以遣使一名别将引兵助你！”

    侯莫陈崇摆手打断了李泰的问话，一副不容置疑的语气说道。

    李泰闻言后眉头皱得更深，我就算奉命职在，也不是奉了你的命、认了你的职，什么也不说就让我去出剿一大胡部，这话说的有点大了吧？

    且不说雕阴刘氏刚刚给洛川大寺捐输了那样庞大一笔资货，就算没有这一层关系，李泰该做什么、不该做什么，也有自己的盘算计划，好不容易聚结起来的甲兵没有必要去给别人当枪使。

    “北境防务新创，攻防需作谨慎。彭城公所言事情，请恕不能听从。”

    心情不爽，李泰便也懒得再作对话，抱拳对侯莫陈崇说道。

    侯莫陈崇听到这话，神情顿显不悦，抬手便向李泰肩膀拍来，却被李泰挥臂隔开，脸色更显阴沉：“去年也无防城，尚敢出击贼部。如今坐拥了势位人马，反而胆怯，你是收纳了那贼部贿礼罢……”

    他讲到这里，听到身后脚步声，转头看到独孤信向此行来，才又瞪了李泰一眼，只冷声道：“转过此日，我再寻你！”

    说完这话后，他便转身离开，行过独孤信身边时，微微欠身颔首。

    独孤信却未理会，径直来到李泰面前，皱眉沉声说道：“前赠宝刀，是为了让你于强人当面忍气吞声？不知如何使用，便归还回来！”

    李泰听到独孤信这不善语气，更觉得有些莫名其妙，瞧瞧自己这簇新袍服，哪有挂刀的地方？就算把刀带来，他就得在台府直劈了侯莫陈崇？你们这些镇兵都有病吧！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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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223 李郎催妆

    几次接触下来，李泰倒不觉得独孤信是一个蛮横无理之人，今天突然暴躁的有点反常，也让李泰颇感奇怪。

    “请问独孤开府，是否有什么疑情萦怀？若我智力堪使，一定为开府分忧！”

    李泰略作沉吟后，便又抱拳说道。

    “你？你先想好怎么应付侯莫陈事吧，他少年雄壮时远胜于你，兄弟俱一时英杰，家门也是镇兵中屈指可数的壮户。得罪了他，可绝不会像赵元贵那样可以轻松勾销！”

    独孤信讲到这里，脸上躁情便收敛一些，大概是觉得李泰现在的处境较他更加为难而得所慰藉，转又呵呵笑道：“这件事，你打算怎么办？劝你啊，若其所言那名胡酋不干深计，最好还是听从尚乐指令，帮他剿除。”

    话题又转回自己身上，李泰略作思忖后便摇头微笑道：“怕要有违独孤开府指教了，人间道理不唯强权独可伸张。若不然，东朝贼势汹汹，天下岂有此关西群众立足之地！

    诚然我于人间未称雄杰，但若只是遇强则折，彭城公虽然豪强可畏，也未必有机会在我面前逞威！若彭城公所计能深益北境边防，我自当惭然告退，但若仍在此时位一日，彭城公意欲如何便不入此方寸之内。”

    话说白了，侯莫陈崇虽然挺牛逼，但放在整个天下又算老几？我要真怕跟强人干仗，早在关东就给高欢的小伙伴们跪了，轮得着你们武川豪强对我颐指气使？

    独孤信听到李泰这一回答，脸上那有点幸灾乐祸的笑容微微收敛，低头沉默了一会儿，才又开口道：“人心确如铜镜，常拭才可常新，杂尘积垢，总是难免埋没本心啊。懒与少徒论道，已经许久不闻警言直声了。

    你这话说的很有道理，但我能职守本分、兴治有术，也不必畏惧邪情夺势。彼类若能担当，不必因势胁我。大统难弥，各拥一天，谁又比谁更加雄大？但求能容于道，不求能容于人，如此才能保留一份率真本质。”

    李泰见独孤信刚才还愤满浓厚，听他瞎扯几句后便开始自己脑补鸡汤，也隐隐猜到独孤信所面对的困扰应该不小，单纯凭其势位已经不好解决，还要增强自己的心理建设。

    能让独孤信忧愁到这种程度的事情当然不多，那就得是整个西魏最上层的权势倾轧了。

    道理自有千百种说法，但归根到底还是在自身，李泰懒得搭理侯莫陈崇对他职事的指手画脚，归根到底不还是因为侯莫陈崇不行？

    他自己都说了若能完全扫除北境贼患，哪还有李泰恃之立功的机会，现在李泰刚刚有点起色，便又凑过来充老大，的确是有点脸壮了。

    李泰这里还在思忖独孤信具体遇到了什么问题，独孤信已经又开口道：“去年别来，可曾走访故太师门户？”

    听到这个问题，李泰神情顿时有些尴尬，这显然不是在问他有没有去看过贺拔经纬兄弟俩，连忙认真作答道：“别来至今，诸事缠身，未暇长顾人情，唯佳节令时遣员走慰。”

    独孤信闻言后便点点头，脸上也没有什么明显的神情变化，只是又说道：“往年各行陌路、彼此不知，因太师而作结义，情可久处。但男儿风骨，在事在功。二者兼具，才可暇顾其他。”

    话讲到这里，别处有人呼喊诸于氏傧相们准备催妆请行，独孤信便摆手示意李泰自去，只在临别前又说道：“侯莫陈事不必系怀，任你心意行事即可。此间事了，有闲可以再来我处。”

    听到催促声急，李泰也无暇再多说什么，拱手致意之后，才连忙往别堂门口行去。

    催妆之礼古已有之，大意是女方表示矜持不舍，男方则要竭力表示诚意，意思跟后世伴娘堵门也差不多。自然界中动物求偶也会有类似的行为，毕竟是要获得交配权与繁衍后代的机会。

    唐代婚俗中的催妆还衍生出了催妆诗这一文学体裁，可谓风雅有趣。但在如今的西魏，一群北镇老兵们也实在玩不了这么风雅，但意思还是要做全，得满足女家提出的各种要求才能将这新妇成功接走。

    李泰返回的时候，迎亲队伍也都已经聚齐。

    此时已经是华灯初上，同行的鼓吹礼乐队吹奏起了催妆曲，但那通向后堂闺阁的大门却仍紧闭着。

    在众看客和迎亲傧相们的催促下，身穿吉服、紧张的略显木讷的于老二羞红着脸走上前去，拍手踏歌高唱着催妆曲，倒也不是什么高雅声辞，只是一首鲜卑俚曲，大意就是家里肉也炖了、床也铺了，小娘子还不快快跟我回家，吃完席再洞房、三年就抱俩。

    李泰等傧相们也都站在新郎身后，挥舞着彩杖同于老二高声唱和、壮其声势。李泰心里却陡生恶趣，盼望着一个临时加彩礼的戏码，于老二一生气、这婚咱不结了！

    两家俱是大户，当然不会发生这样不体面的事情。但一首催妆曲奏罢，大门仍是紧闭着，门那边则由女家继续唱起歌谣，大意是路途远、风沙大等等。

    女家每唱上一句，门外便要丢进去一物，无非毡帐、帷帽等等日常用物，自有李泰等傧相们代劳。物品虽不沉重，但这墙头却高，一通抛扔下来，李泰都甩的胳膊疼。

    双方唱应了小半个时辰，这大门才缓缓打开，但摆在眼前的却也不是一路坦途，而是一个高大起伏、形如山峦、铺设着厚厚毡布的木架，一些新妇妆物饰品就悬挂在木架的最上方，须得新郎御马攀行登高取下奉上，新妇妆容才算完美。

    于老二十多岁个半大孩子，当然搞不定这有些危险的花活儿，自有诸傧相们代劳。

    一匹扎束着彩帛的骏马被牵了上来，李泰这一路行来已经颇有喧宾夺主之嫌，是不想再出风头，便往队伍内里站了一站。

    此时内外看客诸多，后园内的楼上也多有女宾张望，各处张设的彩灯光影交叠，但却更增一份朦胧美感。

    率先请缨的便是广平王世子元谦，只见他不加扶助、稍作助跑，一个蹬跃便稳稳的落在马背上，身姿可谓矫健，听到旁边贺客的拍掌喝彩便更受鼓舞，一夹马腹便冲上木架丈余，旁边手持软稍竹杖的奴仆们才想起来挥杖阻拦。

    “准备这大马就是刁难少者啊……”

    若干凤本也一脸的跃跃欲试，只是瞧见骏马、脸色便是一垮，他虽然也练习骑射，但身高体量所限，还是很难驾驭这种高头大马。此时看到元谦大出风头，便是一脸的不忿，直接叛变到女家队伍里，给那些阻拦登高的奴仆们喝彩助威。

    元谦策马继续上行，忽然被一棍稍扫中软肋，只觉得半身酥麻隐痛，稍作松懈便滚落下马背来，直接摔落在覆盖在木架上的毡布上，虽然不甚疼痛，但却有点灰头土脸。

    “若不是这些家奴乱阻，我早取下妆笼了！”

    他退回队伍里，仍是一脸忿忿，视线不断望向木架下那些霸府家奴，似乎还想迁怒问责。于宽连忙对他稍作安抚，便又派出一名家将子弟。

    这家将本就精壮干练，上马后更是英气勃勃，全然不顾周遭阻挠，灵活的操控着胯下坐骑，眼望着节节攀高，只在距离高处悬挂的妆笼还有丈余时，两侧陡地鼓声大作，坐骑受惊人立，直将其人掀落马背。

    迎亲队伍中自是一片惋惜声，女家亲属们却是抚掌大笑起来，氛围一时间欢快至极。

    这家将应该是众傧相中骑术最高明者，见其落马，于宽一时间也犯了难。他自问并不比这家将更高明，即便上场多半也是献丑。

    虽然说就算这妆笼取不下，也不可能迎不到亲，但丢面子总是难免。这种无伤大雅的戏闹，女方家也乐得给宾客们添一笑料。

    “我来试一试吧，但也未必能成功。”

    接连两人失败，剩下的或不出声、或不合适，另一名傧相杨原便硬着头皮上前说道。

    他这里刚刚上前两步，内院阁楼上便响起一女声呼喊：“怎不让李伯山登场？”

    随着这喊声响起，诸处也都笑声大作。鲜卑女子率真热情，并不忸怩刻板，随着一人喊话，各处又有相应声响起：“李郎不出，妆笼不予！”

    那本来已经探手扶上马鞍的杨原听到这些阁楼上的女郎喊话，顿时也是尴尬不已，人群中搜索一番才望见李泰身影，苦笑道：“在下也未择婚，虽然有意代劳，但群情难触啊，伯山兄……”

    李泰都快钻进人堆里了，没想到还是被拎出来，只能干笑着走上前来。随着他靠近骏马，内院几座阁楼里欢呼声便此起彼伏，像极了为哥哥应援的伯山女孩。

    他这里翻身上马，冲上木架，英姿浅露，呼喊声便更欢快，木架下奴仆们方待挥杖阻拦，便又有喊话声传来：“不准阻我李郎！”

    奴仆们慌怯住手，没了这些阻碍，李泰信马由缰的登上木架顶端，顺利的取下了高悬的妆笼。

    “这、这算什么……若我如此，也可登高啊！”

    那广平王世子见到这一幕，顿感有点接受不了，连连跺脚叹声道。

    “阿兄威武！”

    若干凤正拍着手掌为李泰喝彩，听到这抱怨声便冷笑道：“人家目你如贼，视我阿兄为宾，却还不知输在哪里，不只技差，还蠢得很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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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224 从我法度

    妆笼虽然成功取下了，但气氛却是怪怪的。

    李泰明显感觉到诸宾客们望向的眼神都有变化，也只是感叹这饭圈真不是那么好混的，下了木架后便翻身下马，将那妆笼递给于家老二：“幸不辱命。”

    “多谢李郎助事。”

    于翼两手接过妆笼，对李泰稍作欠身致意，往前走出两步，才又转回头来正色说道：“幸在李郎助事，使我傧部光彩大增，人情煊热，我也荣幸婚礼可以供人长作回味。”

    李泰闻言后不免一愣，片刻后才哑然失笑，这小子是在说并不介意被自己抢了风头，不得不说于谨的家教较之北镇军门高了许多。这于翼这般的年纪，已经懂得人情的维持。

    经过这一插曲，接下来倒也没有发生什么其他计划之外的事情，在迎亲队伍几作催妆之下，新妇登堂拜辞父母之后，总算是登车出发。

    随着迎亲车驾起行，傧相们的考验才真正到来。内堂催妆设阻虽然也有来有往，但毕竟有女宾观礼，有什么戏闹也都收敛，像那样群声要求李泰献艺的情况已经算是特殊。

    可是在这归程路途上，女家兄弟亲属们障车拦截可就热闹了。

    就比如当下，车驾刚刚起行，还没有完全行出台府，负责障车的宇文护等诸人已经摆开了酒水大阵，需要一步一饮、一饮一赠。

    新郎官于翼并诸傧相各自下马，于翼先抬手接过硕大陶碗将酒一饮而尽，旁边傧相们便从皮囊里抓出一把崭新的铜钱，向人群中抛撒出去。

    关中久不行钱，这一批礼钱还是新铸，洒向群众的是铜钱，但对诸障车的亲属人员却需要赠给金银钱。

    钱若给足，一碗酒能荡出大半碗，若是给不足，那这一碗能装多少就得装多少。若不满足主家障车的要求，队伍就不能前行，除非冲打过去。

    这样的婚俗也是由来已久，因多钱财见利、有时候不是主家亲属也会加入进来，乃至于形成一种婚闹现象，钱若不给足直接动手抢了新娘子的事情都有发生。

    不过今天倒是不用担心这种情况，也没有人敢在这种规格的婚礼现场上捣乱。但就算是宇文家自家人障车，也不会轻易放行。

    买路的金银钱需收放在健壮有力的傧相身上，真要失手被人抢去了，女家可是不会退还补给。

    李泰也记挂着这件事，当队伍起行时便大手一揽将诸钱囊收在自己这里，若干凤乐呵呵从他这里抓去了一大把的金银钱，便大步走向障车队伍里的内应李雅。

    俩小子一边泼洒着酒水，一边同行分赃，彼此分赃完毕才发现已经把迎亲的队伍甩在了大后方，便又乐呵呵的返回来故技重施，不多久两人身上都鼓鼓囊囊。

    其他人则就辛苦得多，新郎官于翼痛饮三大碗酒便已经醉眼迷离，须得家人搀扶着才能勉强站稳。障车的尉迟迥见他醉态如此，便示意他可以唱歌求行，若是不得群众喝彩，便要金钱洒路。

    其他几名傧相也都各有对手，李泰本与宇文护捉对，一手交钱一手端酒，那端酒的手跟得了帕金森一样，送到嘴边时已经洒落大半。

    宇文护乐呵呵将钱收进自己口袋，还在一边闲聊着：“伯山想不想知前在后园催妆时，哪户娘子发声相助？需不需我去替你仔细打听一下……”

    李泰这里还没来得及说话，斜里疾风撞来，只觉肋间吃痛，一口逆气倒灌，连带着酒水都呛进了喉咙里，捂着嘴连连咳嗽，然后才发现是虎背熊腰的尉迟纲入前抢走了他腰间的钱囊。

    “没有楼上女郎助阵，李郎你可失了风采啊！”

    尉迟纲甩着手里哗啦啦的钱囊，指着扶肋捂嘴还在咳嗽的李泰讥笑说道。

    李泰却能觉出尉迟纲这力道已经超出了玩笑戏闹的范畴，但也只当这家伙是莽撞起来失了力道把持，气息稍作平稳便笑道：“婆罗兄威若熊罴、疾如狡兔，让人无从防备，迎见了你我也只能拱手请行！”

    “主家障车哪有袖手放过的道理，既然已经失了路钱，就必须豪饮才能过关！”

    尉迟纲直从身后抓起一酒瓮，便向李泰面前推去，并大笑道：“往常你小子在堂也常豪饮，知你酒量不浅。设此三瓮美酒，若不一口饮尽，休想出门！”

    “这可真是为难了我，于氏主家还有宴事……”

    李泰本待抬手推开，尉迟纲却更上前一步，大手环在他的肩上，便要直接硬灌：“莫非做了掌兵大都督，我辈已经不堪游戏？于家宴事与我何干，这酒你今天说什么也得饮下去！”

    眼见这一幕，不独李泰，宇文护也察觉到尉迟纲是带了一些情绪在其中，连忙上前拉扯并皱眉道：“婆罗你收敛一些，今日大喜，伯山他义助……”

    哗啦一声，酒瓮在推搡间被碰碎，李泰转身避开了尉迟纲的勾缚。尉迟纲却仍不依不饶，继续欺近过来：“李大都督怕我什么？你是里外光鲜的少壮，见羞同流的俊才，难道只是靠人多势众张起的威风……”

    说话间，他两只大手便直向李泰脸庞拍合过来，带起的劲风足见用力甚猛，眉眼间的怒态更是不加掩饰的流露出来。

    李泰这会儿也总算明白过来，这家伙是借着障车由头来发泄对自己衔职胜他一筹的羞恼。

    他两臂一搭一压，直将尉迟纲粗壮的臂膀勒在肘间，趁其无从动弹之际，嘴角勉强挤出一丝笑容道：“广宗公莫非醉了？此时此间不话私事，来日有闲可再计议……”

    “东州小儿、巧言令色，你也配共我……”

    尉迟纲颇以臂力为傲，一着遭制却抽动不出，神情顿时更显羞恼，摆起硕大头颅便直向李泰迎面撞来。

    李泰撤臂侧身，反手一记冲拳捣在尉迟纲腋肋之间，贴身抬臂拉住他将倒身形，并顺势将他臂弯架在背后，将之往宇文护方向推去。

    “婆罗，你过分了，伯山他并未触你！”

    宇文护也是沉下脸来低斥一声，欲待按住仍要扑向李泰的尉迟纲，却被其抬臂晃在了一边。

    这会儿别处几人也发现了此间似有纷扰，尉迟迥连忙入前来一把攥住尉迟纲的手腕，脸上则强笑道：“听闻伯山北州亲猎猛虎，壮迹惊人，舍弟他却颇不信服，还想角抵较力一番呢。伯山你如果事无可隐，敢否应战？胜则服众，败亦助兴！”

    周遭众人听到这话，也都纷纷拍掌叫好，北镇风气尚勇，关中亦同此趣。更何况李泰之前后园催妆时也挺招人仇恨，不乏人想看他出丑。

    李泰闻言后微微一笑，抬臂扯下袍服上的笼袖，抬手在面前重重拍了两拍，便向尉迟纲招了招手。

    尉迟纲见状后便也低吼一声，虎背绷如满弓，张开的两臂形如铁钳，直向李泰扑来。

    两人身形未近，拳臂便接连碰撞起来，砰砰闷响中各自都在抢抓先手，听的人只觉得肉疼牙酸。尉迟纲臂粗力壮，在这力量的碰撞中显然更占上风，挥格开李泰手臂便向他拦腰抓握过来。

    李泰只觉得腰间一紧，两脚旋即便被提起离地，两手合十作锤状直向尉迟纲后脑砸去，屈膝侧顶重重一撞。尉迟纲闷哼一声却仍不肯放手，身躯侧摔之际顶肩撞在李泰肋侧。

    两人同时跌倒，李泰也借此挣脱开来，屈腿踹在尉迟纲腹前、借力拉开距离，当尉迟纲那熊罴一般的体格摇晃站起时，李泰早已立定作势并迅猛冲来，脚踝勾插其人下盘，过腰一记背摔，拳肘接连猛击着尉迟纲的软肋要害。

    讲到力量，李泰自不是尉迟纲的对手，无论年龄还是体量，彼此都有着悬殊的差距，也正因此其兄尉迟迥才会邀斗，显然也是知道尉迟纲心中积郁，想要以此任其发泄一番。

    但讲到技巧和敏捷，李泰虽不说倍胜之，也是非常出众，他在关西可不是谁家外甥，势力未壮前能靠的只有自己。拳脚雨点般砸落下去，已经渐渐顾不上角抵章法。

    尉迟纲当然也不是只仗余力之类，两臂格于面前，抓住李泰进攻的一个空档便一拳轰出，直将李泰挥飞数尺，再待攻来时却被尉迟迥拉阻了下来。

    “既非生死之搏，强出胜负难免要伤和气，尽兴即可。”

    宇文护也走上前来，叫停了这番较量。

    众人围观一番，或是感叹于李泰的角抵技巧，倒也没有看出、或不深思其中的隐情，只是一通叫好。

    “今日游戏尽兴，情义仍长，不需再作别类戏闹阻碍吉时。新人且入前来，畅饮三杯，车驾通行！”

    宇文护又拍拍手，将众人注意力吸引过来，然后说道。

    于老二这会儿已经喝得有点懵了，于宽入前来抱拳笑道：“少类量浅，归后仍有礼程在待，亲翁家盛情难却，能否别者代劳？”

    “入此户中，从我法度！喜乐嘉时，酒不醉人！设规于此，各自尽力！”

    宇文护脸上挂着笑容，语气却是不容拒绝，视线一转，看了看尉迟纲，又看了看李泰，最终视线才落在新郎于老二身上。

    抱歉了大家，本来打算昨天恢复更新，状态实在太差，再请几天调整下、理理思路，下周一恢复更新，祝大家身体健康、生活愉快。。。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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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225 备战玉璧

    于家这场婚礼一直在城中闹腾了多日才算是结束，李泰作为于谨亲自邀请的助阵傧相，除了迎亲之外，还有其他迎来送往的事情也要参与。当婚礼结束后，他也是累的不轻。

    不过这一番劳累也并非全无收获，婚礼结束后，于谨特意给李泰准备了一份谢礼，倒不是金银财货之类的俗物，而是两副上好的甲具，质量远比年初大行台所赐给的那些明光铠还要更加优良，完全不逊色于钢铁侠蔡右的用甲。

    李泰对这份礼物自是满意至极，他麾下人马日渐雄壮，但真正的战斗力如何却仍待检验。最基本的一点，军械武装远未达到时下官军私曲的主流水平。

    他本部直领的人马武装配给尚可，但诸防城所增募的那些乡团与豪强私曲们则就披甲率堪忧，几乎没有一个制式标准。

    要将近万人马全都按照时下主**锐的标准武装起来，别说根基尚浅的李泰了，当下所有北镇军头与关陇豪强都做不到，注定是一个任重道远的艰难任务。

    但就算武装水平达不到，军队总是要建设，仗也是要打的。装备精良诚然威壮可期，装备不济也有因陋就简的方法。

    在这中古时期的冷兵器时代，士气的高低是军队战斗力的一个关键元素。除了日常的操练、军纪与给养维持，战场上的少数个体的超强威勐表现对士气的激励也是不可忽视，有时候甚至可以直接影响乃至于决定胜负的结果。

    古往今来，军队中一直盛行个人英雄主义。而在南北朝的乱世中，这种风气尤甚。

    强如高欢、宇文泰等各自政权的首领，往往都要身当失石的亲临前线指挥作战，也因此留下各种险象环生的事迹，以至于后世看客都为他们捏一把汗。并不是他们不惜命，而是出于现实的考量与需要。

    于谨赠送的这两具精甲，自然不足以武装千军万马，但却大可依托于此组建一两个特战小队，在战场上攻坚克强，从而获取更多的战术选择。

    但在欣喜之余，李泰又略感不忿，如此行伍重器私相授受，宇文泰真是把这些大将们骄纵的不像话。像他如今也是拥兵近万的新兴军头，就绝不会赠送如此重器给人。

    不过这也的确没有道理可讲，抛开他是不是太小气不说，人家这群人兴兵干事业的时候，他这躯壳都还没来到人间，虽然得幸鹊起于一时，但是讲到方方面面的积累，是远远比不上这群老军头的。

    也正因为这一点，之前去帮于家迎亲的时候跟侯莫陈崇发生的那点龃龉，虽然他在跟独孤信对话时表现的挺硬气，但内心也是略微感到有些压力。

    所以在忙完了于家婚礼相关事宜后，李泰便即刻遣员前往北州，详细询问凋阴刘氏究竟是如何得罪了侯莫陈崇，以至于过了数年之久侯莫陈崇犹自念念不忘、麻烦都找到自己这里来。

    无论是看在那价值五十万匹绢的巨货面子上，还是自己经营陕北的通盘考量，不管侯莫陈崇后续有没有实质性的举动，李泰都不打算向其人屈服，乖乖的帮其搞掉凋阴刘氏。

    但起码他得明白自己这是顶了一个什么样的雷，顺便告诉一下刘家人，老子可不是光拿钱不做事，帮你们遮挡了这么一桩足以导致你们族灭身死的大祸，收你们这笔资货也是物超所值，甚至后续再加点钱都不过分。

    情势上的纠纷，既是压力也是动力。如果没有东魏高欢的虎视眈眈，关中这错综复杂的各方势力怕也未必会这么顺从的聚集在宇文泰霸府周边。

    与此同理，正因为有了侯莫陈崇这一威胁的存在，李泰更可以因势利导，将凋阴刘氏这一胡部大豪彻底拉上他的战车。

    至于说婚礼障车时尉迟纲对李泰所流露出来的嫉恨，李泰压根就懒得深思理会这种中二少年的意气之争。

    如果是在后宇文泰时期，或者屠龙小分队已经成功上位的时候，李泰对此还会重视一下，避免与这屠龙小分队的中坚成员直接爆发冲突。

    可现在区区一个尉迟纲些许无聊的意气龃龉，李泰完全不必放在心上。无论势位还是人马，尉迟纲都大逊于他，不能形成直接的竞争与威胁。

    当然他就算想反击制裁对方，也是做不到的，毕竟尉迟纲也是宇文泰重点培养的二代子弟。这一番争执，终究还是得各自看开。

    于家婚礼刚刚结束的时候，宇文护便使人传话，邀请李泰入邸做客，大概是想充当一个和事老儿，调和彼此之间的矛盾。

    但李泰以杂事系身为由给拒绝了，倒也不是给脸不要脸，只是觉得没有必要。

    无论是在如今的宇文泰霸府，还是宇文护自己的私人交际圈子里，李泰都能找到自己的位置，也能处理好彼此的关系与互动，但若说跟所有人都其乐融融、和气相处，则就没有那个必要。

    眼下一时的忍气吞声，看似宽厚的包容无礼，或许就会让宇文护产生一种惯性思维，觉得凭他三言两语就能弥合彼此矛盾。

    等到未来宇文护上位时，若尉迟纲与他再产生势位竞争的关系，李泰终究不比人家表兄弟那样关系密切，可能就会被强压一头、让出一部分本该属于自己的权势利益。

    说到底，在这表面其乐融融、内里山头林立的西魏霸府中，李泰还是力求保证自己的一定独立性，而不是完全沦为某一人、某一方势力的独立性。

    他虽然常作谑言谑想，但却鲜少将自己的真实想法流露言表。抛开各种争权夺势的思计与操作，他内心里还是颇有几分使命感，希望自己的到来能够给这个时代带来一些不一样的色彩。

    要做到这一点，权势诚然是必须的，但若为了权势而去一味的迁就附和，渐渐的也就没有了自我的独立性。所以有的时候，这种情势上的碰撞与纠纷，与他而言也是一个警醒。

    这件事情忙完，李泰在城中休息两日，便打算返回商原乡里，巡查一下乡里诸产业经营状况并制定一些生产计划。

    如今东西对峙的大势可不会因为一场霸府内部的联姻而有所改变，今年的形势同样很严峻，河防的布置较之往年并没有减轻多少。

    这场婚事结束之后，宇文泰便直赴河防前线亲自监督。时下虽然还只是初秋时节，但关西诸州人马与物资的调度便已经忙碌起来。

    大统十年末到十一年初，东边的高欢一直在忙碌着清剿吕梁山中的稽胡诸部，连场军事行动都卓有成效，令其晋阳霸府周边的敌对势力为之一清。接下来在今年会不会继续发起攻势，也是关西群众比较担心的一个问题。

    李泰倒是知道明年高欢就会大军南下、兵临玉璧，进行他人生中最后一场大战，但也不敢笃言在此之前有没有其他的军事试探。

    他虽然不必身当河防前线，但毕竟也已经深涉时局，需要在危险中寻觅机遇。所以除了做好眼下的事情，也要对接下来的玉璧之战以及之后一系列的人事变革有所准备，以更好的姿态去硬蹭这个热度、谋求利益。

    但在将要动身返乡时，他却又接到了独孤信的邀请，于是便着家人稍备礼货，前往独孤信邸上拜访。

    作为北镇中的元老人物，如今又是坐镇陇右的一方诸侯，独孤信热度一直极高，并没有因为其他城中热事而有减色。

    李泰到来的时候，独孤信门邸前访客络绎不绝。相较而言，近在迟尺、邸门半掩的贺拔胜故宅则就倍显冷清。

    李泰在关西感情最深的就是贺拔胜，尽管斯人已逝，但在行过门前时仍不免睹物思人。他也给丧居宅中的妙音娘子准备了一份礼物，下马站在门前，着员通报送入宅中，然后才投帖独孤信宅中，等待接见。

    独孤信家华丽气派的中堂里宾客盈席，但却并不是什么人声嘈杂的酒宴聚会，在堂宾客俱衣冠楚楚，独孤信一身正装的端坐主人席中，姿态雍容端庄，见到李泰行入，只抬手示意他入坐近前一空席中，然后便将视线转回面前席桉上，字正腔圆的诵读书文。

    坐在李泰侧前一席的是一个身形魁梧、体态几追若干惠的威勐壮汉，正是隋太祖杨忠。

    杨忠虽然是一个能够手擒勐兽的勇将，但本身仪态举止却并不粗野，称得上仪表堂堂，此刻不披戎装而着儒袍，尽管袍服被肌肉撑得鼓鼓的，但也并不违和。

    他对李泰微微颔首示意，然后便继续倾听独孤信的念诵。

    李泰落座之后也不多共在席之人寒暄，稍作倾听后发现独孤信所诵读的居然是《后汉书》中的篇章，心里不由得泛起疑惑，独孤信今天专门宴客，难道是为了给大家上历史课？

    瞧着满堂宾客静默倾听独孤信抑扬顿挫的朗读，李泰恍忽间仿佛回到了后世初中语文课堂上，心情也颇感古怪，镇兵们聚众斗酒赌博他就见得多，可这种聚众讲解经世的场面可就太罕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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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226 独孤讲史

    后世所言《后汉书》，特指便是成书于南朝宋、史学家范晔所着。

    但事实上，自魏晋以降有关东汉年代的史书着作便先后问世十几部之多。这个年代私修史书之风仍盛，但凡家有学术传承又有志述史者，多多少少都会进行一些尝试。

    这些史学作品，有的因各种原因失传，有的则成书品质不高而遭到淘汰，最终流传下来的寥寥无几。在李泰前身的记忆中，他家长辈为子弟讲解这一段历史时，用的甚至都是自家修撰的史书。

    范晔所着这一部《后汉书》，能够获得后世统一认可，与《史记》《汉书》《三国志》并称为前四史，在一种相关史书着作中，水平无疑是最高的，起码应该是远远超过了他们陇西李氏自家编撰的历史教材。

    但这一部史学巨着同样命途多舛，书还未成范晔便因参与南朝宋的叛乱被杀，其所着史篇也一度被封禁不传。一直到了南梁时期，才又开始逐渐的流传于世，但主要还只是流传于江南，北朝人物所知不多。

    李泰细听一番，独孤信所诵读的正是范晔所着《后汉书》的耿弇列传。

    他本身倒是做不到熟读经世、倒背如流，之所以能够听出来，主要还是因为后世乏甚责任心的公众号史料讹传。

    东汉历史相对而言比较沉闷，真正精彩纷呈的历史高光只在首尾，大魔法师的创业史以及桓灵乱世与三国时期。这几个时间段的历史人物与故事也因此颇受后世讨论，但中间这段时期则就乏甚热度。

    耿弇正是辅左光武创业的云台功臣，因后汉书中一句“平郡四十六，屠城三百”而在后世颇受争议，特别一些热衷断章取义、猎奇夸大的公众号，更是据此延伸，将之渲染成一个杀人成瘾、无恶不作的大魔王。

    李泰之前还在做up主的时候，还专门出了一期内容讲述这个问题，因此对耿弇列传还算熟悉。

    《后汉书》虽然不如《史记》那样文采雄壮，但范晔身为南朝文笔大家，文风也同样的奇丽精彩，一些精彩语句经久难忘，故而听了一会儿便听出其文所出。

    独孤信将这一篇史传诵读完毕，然后又逐句的讲解一番，虽然称不上是深合大义，但也颇有一番自己独到的心得体会。

    在堂众人无论是否听得懂，又或对此感不感兴趣，但起码都摆出一副认真倾听的姿态。

    “好畤侯身经乱世、迫于强邪，却能独择光武、继汉兴世，可谓智极。发于幽冀，克定齐鲁，可谓勇极。又能功成身退、忠勤传家，以宗许国、共汉兴旺，生前功绩不逊淮阴，身后则更倍甚，国之得臣可谓幸，臣之得时则就更加幸极！”

    上席的杨忠明显是将这史传与讲解认真听进了心里，等到独孤信讲完，便忍不住发声感慨道，神情语气中对耿弇其人其事都推崇得很，也带着一股浓浓的羡慕与期许。

    李泰坐在一边听到杨忠这番话，顿时便觉一乐，听这意思，杨忠俨然是将耿弇的功业事迹作为自己一生所求，可你不回家问一问你儿子，他愿意吗？

    独孤信在听完杨忠这番感慨后，也颇有同感的点点头，又感慨说道：“读史可以明智，前人前事足为后人圭臬。时流不乏以强横为凭、以暴适乱，倾覆道义、恣意妄为，终不免受此所害、身死名毁。所以为人不可不知书、不可不知事，人间危困恒有，智或不及，但若能前辙后鉴，即可免于行差踏错。”

    这话说的倒也中肯，但当人身在局中时，又有几人能做到明知进退？

    通过这两人对耿弇事迹的感慨，李泰倒也能略微咂摸出他们几分心意。

    如今的他们虽然已经是霸府大将，但内心里对元魏法统仍然颇具认同感，对自我的期许也只是继魏中兴的功臣，而非宇文氏政权的创业元从。

    这倒也谈不上是什么迂腐固执的遗老思想，毕竟法统的认同感需要时间来营造培养。

    西魏政权创设尹始，就面对东朝的连续打击，宇文泰在这当中的所作所为，也仅仅只是体现出他在维系西魏政权这件事情上的不可替代性，但若说开创一代新朝统治，无论是势力还是威望都远远未及。

    耿弇既非光武帝的南阳元从，又能以继汉中兴的功业名传后世，且其家族富贵延传、共国兴衰，无疑是非常符合这些身处乱世的北镇豪强们的审美观。只可惜这个世道给他们提供的只有几位枭雄，却没有一个元家的阿秀。

    稍作感慨后，独孤信又转望向李泰并笑语道：“在席诸位，唯有伯山你可谓家学渊博，但这一篇史传雄文，想来也没有听闻研习吧？”

    李泰闻言后便笑着摇摇头，也没有显摆自己知识储备的意思。毕竟以他的阅历和时代背景而言，也的确没有什么途径去深入了解这解禁未久的南朝史着。

    眼见李泰摇头，独孤信笑得更欢：“那这可是你的一桩损失，南朝人物或不以雄壮称达，但治学亦有专功。我镇兵家无学可夸，唯经多见广、博览群声，今日于你膏梁子弟当面，狂揽一个赠送经史的虚名。此南朝范学士述史巨着，且赠于你，用心研读，来年再见我要考校！”

    说话间，他抬手示意家人们抬上一个造型用料都颇为精致、装满经卷的箱笼，当堂赠送给李泰。

    李泰连忙起身道谢，他也很想仔细阅读一下这南北朝时期的后汉书较之他后世所见有何差异。倒也不是本性雅爱坟籍，只不过历史虽然说的是故人故事，但如何讲述反映出来的却是当时人的思想与精神面貌。

    独孤信讲的也没有错，人生在世无论机遇如何、智力如何，总该要读一读历史。

    但听到独孤信这一番话，他心里还是颇觉古怪，你是在炫耀你旅游过的地方多吗？这特么辗转南北，被人追赶的野兔一样乱窜，也能让你混出优越感来？

    且不说老子后世游遍祖国东西南北大好河山，就当下而言，我也是从东魏熘达到关中的叛人啊，保不准哪天不想跟你们玩了，也会跑到萧菩萨那里混口饭吃啊。这要紧赶几步，说不定还能帮侯景拆了台城呢。

    独孤信讲史完毕，堂中宾客们陆续起身告辞，到最后只剩下李泰和杨忠两人。

    送走一批批宾客，独孤信返回中堂后，也并没有再接见其他客人的意思，而是望着李泰询问道：“那日之后，侯莫陈有没有再来寻你？”

    李泰闻言后便摇摇头，回想那天侯莫陈崇咄咄逼人的语气，他也好奇怎么之后几天就没了下文。

    侧席的杨忠听到这话后便有些好奇，略作询问听到李泰简述始末才有些恍然的说道：“怪不得日前开府邀见侯莫陈将军，听说彼此言谈不甚愉快……”

    李泰也是玲珑心窍，听到这话后哪还不明白，连忙又站起身来向独孤信道谢。

    独孤信摆摆手，不欲就此多言，转而又望着李泰说道：“此事缘由虽在侯莫陈气盛，但伯山你也不谓无辜。你在北州经营诸事，我也有闻，不可不谓有功，但独秀一方难免邪情滋扰。彼境胡荒绵重，诸多称智称勇的人士都只是浅行，唯你治途行长，众妒难免，此类邪情的滋扰，日后恐怕也会陆续有来。”

    独孤信所说的这个问题，李泰也不是没有体会。

    关西的盘子其实很小，在东魏的大势围堵之下，没有攻夺蜀中和江陵之前，几乎看不到什么向外扩进的机会与可能，可以说是一个萝卜一个坑。

    不说那些尚未形成一股强势力量的关陇豪强，单单许多资历深厚的北镇军头们，眼下都没有合适的地方进行安置。

    陕北之前虽然是属于半放弃的状态，可是若加整合起来，同样拥有极高的战略价值与地域潜力。李泰眼下还只是草创出一个框架，所拥势力已经颇为可观，被摘桃子是一个早晚都要面对的问题。

    他不将一些规划和成绩纳入对行台的正式奏对之中，也是在预防这个问题，保证自己哪天即便势位不在，也能绕开霸府的权位授许而持续维持自己的影响力。

    独孤信见李泰默然不语，便又说道：“此间政出外府，难免人情大于治功。伯山你虽身出名门，又深具治事之才，但处此世道之内，想也难以期求专事长委。大行台虽有识人之明鉴，但其统率内外，偶尔也难免会有情大于事的退让选择。你虽然精诚于事，但若因此半途而废，智力穷耗却未见于功，这也难免让人惋惜啊！”

    李泰听到这里，渐渐有点明白过来，独孤信今日邀见自己，这是打算挖大行台的墙角啊。

    他虽然听出这个意思，但却并没有立即表态，而是叹息道：“国之大事，大臣规图，晚辈胡禄中失、棋枰中子，唯使所指，岂敢自矜巧智、恃才为傲。”

    “小子言不尽实啊，观你器量作风，可绝不是一个恭从任使的少愚！哈，我终究不比故太师共你情深，所言或许已经逾于情分。”

    独孤信听到这话便撇嘴一笑，转而身体微微前倾，直望着李泰说道：“但既然讲到这里，我也不想言噎喉中。我是极欣赏你的才情智力，也想抬举一程，若能随我赴陇，凡我府内诸事任行，更无杂情掣肘。功成一处，惠彼一方，你意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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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227 时待英雄

    这一次返回霸府，李泰是真真切切感受到他也算是一个人物了，而非自我的脑补。但独孤信如此热情直白的拉拢，还是让他有点始料未及，以至于一时间都不知该要如何拒绝。

    是的，他压根就没有考虑要不要答应独孤信的招揽，起码现在是完全没有这样的想法。

    如果是在初到关西的时候，独孤信便做出这样的邀请，他大概会受宠若惊、欣喜若狂，可现在只是觉得有些烦恼。

    刷buff、抱大腿，那只是无聊时一点自我慰藉的谑想，但真正能够让他稳稳立足于关西的，终究还是自我的强大。

    独孤信自不像贺拔胜那样心灰意冷、懒于争势，对自身的政治前途还是有着很大的期许与抱负的。虽不至于同宇文泰矛盾激化乃至于背道而驰，但显然也做不到俯首帖耳、完全服从。

    姑且暂信其言，去了陇右独孤信便会给予自己极大的自主权，让他从容发展自己的势力，免于其他无聊人事的骚扰。

    但陇右与霸府之间的一些纠纷，他也会无可避免的涉入其中，而这当中绝大多数问题，都超出了他眼下的能力范围。由此滋生的烦恼，又远远超过了他现在所面对的人事问题。

    李泰并不畏惧刁难与挑战，但前提是付出要获得相应的回报。眼下放弃自己已经拥有的，转去独孤信麾下从头开始，无论从哪方面而言都是弊大于利。

    “独孤开府如此礼遇重视，实在让我诚惶诚恐、受宠若惊。伯牙遇于樵夫，尚且知音情重。小子竟能得见于上公，则更荣幸倍甚，心中欢悦，言不足表！”

    李泰先站起身来，向独孤信深作一礼表达自己的感谢，继而才又说道：“只不过，情大于事、因人用典，这是古今难免的政治弊病。伯山亦此世道中人，不敢奢望能免于外。

    开府位高权重、麾下才流济济，皆壮气可观。若我厚颜斗胆狂应征募，于彼诸类又何尝不是一桩幸徒邪情的滋扰？

    虽然怯于自曝丑劣，但年齿犹短、意气仍盛，于情于事皆难和洽于众。开府虽雅重薄才，但一人计短、众人计长，若狂徒幸进、言塞于我，则负恩深矣……”

    “既言年少气盛，看来你也并非全无自知。”

    独孤信听到李泰婉拒他的邀请，脸色便微微一沉，旋即便又冷哼道：“所以你是觉得我并不如大行台器量宏大、可以包容诸流？我若用你，则群下言塞于一人，大行台用你，则无妨大统政治？”

    李泰听到这话后，又是一汗，搞不懂独孤信怎么自尊心突然变得这么强烈起来。

    意思自然是这么个意思，人家是霸府老大、总揽内外军政，人事上的操作空间当然要远远超过了你这个陇右方伯。但这么直白浅显的讲出来，的确是有点不中听，已经超出了正常对话的范畴，反而有点争风吃醋的味道。

    他还待再开口解释找补几分，独孤信却不愿多听，皱眉摆手道：“小子言辞巧妙，故年身还未至、声已先达，毁谤大将、不留余地，赵元贵至今犹恨。我是懒听你巧言狡辩，若无肺腑心意可陈，便且收声罢！”

    被人当面直言巧言令色，李泰脸上多多少少有点挂不住，不过独孤信再将这旧事重提，也让他意识到留给他继续得罪的来年柱国们已经不剩几个了，而且也实在没有必要跟独孤信继续交恶。

    眼下独孤信倒也并不拒绝继续谈话，只是不想听他那些虚辞，显然是想从他这里听到一点真东西，但他又有什么能跟独孤信说？说自己的卢大计，还是提醒独孤信未来不要栽在宇文护手里？

    他不由得深思一层，今天从登堂尹始，独孤信的举止表现便大异往常，到现在的对话更是大失平常的雍容气度。如果说是真情流露，那又反应出独孤信当下怎样的处境与心情？

    之前他诵读史书，并言读史可以明智，显然并不只是标榜自己深爱学术。与其说是向众人讲史，不如说是说服开解自己。

    人在什么时候才会这么做？当然是心存迷茫、不知前路何往的时候，才会停下来看一看、想一想，借鉴前人智慧，给自己寻求一个解答。

    可如今的独孤信地位羡人、权势可观，他想要的答桉又是为了解决什么问题？

    人在衣食温饱的情况下仍然满心惆怅迷茫，那只能是一些形而上的哲学思考，比如说“我是谁”，又或者“我在这天下大势中究竟处于一个怎样的定位”。

    这么说或许有点玄虚，但却是当下许多时流，特别是独孤信这种位高权重之人无从回避的一个问题，他们究竟是西魏朝廷的高官，还是宇文泰霸府的忠臣？

    李泰自然没有这方面的烦恼，他逆骨横生，对这两方都乏甚认同，跟哪边混都是为了积攒自己的力量。但对独孤信这些已经颇有功业的土着而言，却是迫切的要搞明白，为的究竟又是什么？

    “旧居乡里，家父曾作叹言，六镇初噪之时，天下皆目镇人为贼，却不料短数年间，天下兴衰、家国祸福竟俱决于此诸类言行取舍！人间事破易立难，是故山河板荡之际邪强群贼鹊起，社稷规创之时贤德志士寥寥。”

    李泰语调凝重的说道：“时待英雄，时亦择英雄。逆时而行，宝器蒙尘。顺时而动，匹夫建旌。开府盛名，自非二三者传颂可得，亦不需求睦二三。乱世烘炉，人皆共此磨炼，左右行者，同道可喜，异路不惜。前路仍长，岂暇踟蹰啊！”

    他这番话讲来，真有几分大不敬，哪怕皇帝又如何，如果所作所为不合时宜，老子照样不必鸟你。乱世本就是一个缺乏权威的年代，只要老子有能力，你要搞得我不爽，你看我搭理你不？

    独孤信听完这番话，眉头先是微微一皱，过了一会儿便又缓缓舒展开，望向李潼的眼神也略显玩味起来，微笑着说道：“若据此言论，方才伯山你不肯共我同道而行，我是不必感到惋惜的？”

    李泰闻言后，神情又是一滞，略作沉吟后干笑说道：“同道亦有先后，未必尽能比肩共行。我自非孤僻行者，同样向道而行，只是落后开府遥远。”

    独孤信听到这里便大笑起来，转又摇头叹息道：“老迈偏爱少狂，我算是明白故太师何以爱好同你亲近。你等名门膏梁，荫资有恃，惯会度势后发、喜做强权旌绶，不爱搏命行险，伯山你这样的品性，着实是一个异类。明明一个浮华新客，却能见羞关西许多镇人后徒，让人见喜称奇啊！”

    “世族又或兵家，无非操业有异，忧喜却是相同。镇人中不乏谋国的贤良，名门内也不缺奸恶的败类。人种诸类，所出各有渊源，但德性才志，却难以种类区分。我也只是侥幸生成此态，赚得薄誉几声，或是未损家风，终究不比开府一己之力带挈先后。”

    李泰又拱手说道，世族的出身的确是给他带来不少的便利，但在独孤信这种人物面前，也的确没有自傲的资格。

    独孤信听到这话后，脸上又浅露几分笑容，但很快又叹息道：“言虽如此，人间终究庸者居多，惯以种类区分优劣。伯山你当下持论着实清新，但若经历诸多之后，是否还能持此初心？”

    李泰闻言后又有些好奇独孤信怎么对这个问题纠缠不休，大家点到即止、彼此说说客气话就好，打破砂锅问到底就有点没意思了。

    但见独孤信仍然等待着他的回答，他才又说道：“古言三人成虎、众口铄金，舆情众论的确是能导引人对优劣是非的评判。但群声众计，终究是有道义为凭。名门自堕、寒素日清，这也是人间常有的故事。

    前人栽树，后人乘荫，因果有循，变数为常。我家故年也只是陇边素户，先人数代禀善，才有今时薄声。我的一己之见不足计议，扬善摒恶才是人间正论，据此以言，倒也谈不上标异于众声。”

    “此番言论，可谓是纯正得体！之前几番有见，只是草草致意，恐怕李郎你名门矜傲、不屑低就，冒昧攀谈却遭倨傲以对，反而有伤与太师故情。直至今日才浅有相知，日后再相见时，便可以畅话别情了。”

    许久没有发声的杨忠在听完李泰的话后，便拍掌笑语起来。

    李泰在听完这话后自是大汗，瞧这话说的，我就算看不起大行台也不敢看不起你啊！

    独孤信也在席中笑语道：“今日言谈甚欢，伯山不必急去，留此浅用便餐。我不以势位欺你，你不以门第傲我，尽兴之后，才准归去！”

    李泰听到这话，便也点头笑应下来。

    人与人之间的相处也的确是奇怪，他这里还因为独孤信的势位而有些拘泥放不开，却没想到独孤信却对他的出身还有些耿耿于怀，搞得好像要给自己刷层buff还有迟疑不决一样……

    当这一想法在脑海中浮现出来后，他神情陡地一滞，继而略作回味，他是不是猜对了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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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228 珍惜良人

    傍晚时分，又有一些客人投帖来访，未必有什么正事登门，多数都是一些仰慕独孤信风采的华州城将门子弟。

    独孤信本不欲再接待什么宾客，但看一眼在堂的李泰，作为陪客的杨忠本就不是一个健谈之人，而他自己则心有挂碍、许多话都不方便问出口，这会儿气氛已经有些沉闷。

    略作沉吟后，他便由中挑选出几份名帖，邀请几家少进来登堂活跃一下气氛。

    李泰倒是并不觉得无聊沉闷，他这会儿内心活动正丰富，被自己突然生出的那个想法搞得有点心乱。

    今天独孤信一切都显得有点反常，想想之前他诵读并赠送给自己一套《后汉书》，似乎也有一点炫耀自家并非不学无术的意味，家世底蕴上稍作找补。

    接下来借杨忠口点明他曾出面为自己与侯莫陈崇事调和矛盾，无疑就是自身威望的展示了。招揽自己入府赴陇，则是势力的体现。

    这么一想，李泰越发觉得独孤信今天是把自己安排的明明白白的，如果说没有什么深意与后文，那实在有点说不通。

    他这里尚自沉吟，堂外独孤氏家人已经引入几名少流宾客。除了几个北镇将门子弟之外，还有京兆韦氏两名少年，其中就包括韦孝宽的儿子韦谌。

    这韦谌年纪并不甚大，跟于老二差不多，对独孤信自是恭敬有加，独孤信待之也颇为和蔼，甚至略问几桩家事如何。

    看到这一幕，李泰才想起来独孤信跟韦孝宽也是私交甚笃，两人当年共事荆州时有联璧之称，可以说是一对好基友。

    这么一想，李泰越发觉得独孤信人脉是真的强，并不只局限于北镇军头之间。长得帅就是对人情交际有加持，言之相识满天下都不为过。

    虽然这些人脉并不能转化为实际的政治站位与鼎力支持，但也只是时机并不具备。遇到合适的时间与局面，同样能够转化为可观的政治能量。

    独孤信自己虽然倒在了北周取代西魏的政治斗争中，但他的女婿杨坚可是享受到了极大的人情余荫。

    虽然也是当时时势所致，杨坚自己的积累与努力才是核心关键，但隋初的军政大员们，或多或少都与独孤信有些牵连，有了这一层人情故交的存在，必然也省了杨坚不小的统战努力。

    老实说，抛开对历史的先知不谈，以今人眼光来判断，一旦宇文泰遭遇不测，无论在能力上还是在人脉上，独孤信应该都是继承武川乃至于关陇集团的当然之选。最起码有个越老越雄的杨忠，一直水准之上、稳如磐石的韦孝宽，换了别人都难从容驾驭。

    只可惜历史不容假设，独孤信并没能将这种优势一直保持。

    宇文泰整合关陇豪强的过程中，他一直被排斥在陇右，之后蜀中和江陵的大阔进又给西魏政权结构带来了深刻的改变，彻底奠定了宇文泰超脱于众将之上的威望与地位，也给宇文家的篡夺打下了深厚的基础，独孤信终究还是被历史所淘汰。

    想到这里，李泰又不免看了一眼杨忠，心中不免生出一些联想。

    几名少流登堂，堂中几分又变得热闹欢快起来。独孤信又着员将其已经堪见外客的儿子独孤善引出，共诸少流同席。

    如今李泰在华州也非生客，特别不久前在两家联姻的婚礼上大出风头，眼下又被独孤信待作主宾，众少年望向他的眼神也都颇有钦佩羡慕，乐与攀谈。

    不过李泰却不怎么乐于做个孩子王，单长居他庄上的若干凤和李雅已经让他有点头疼，脑海里还盘算着跟杨忠有关的计议，酒席上几次想要将话题引过去。

    不过杨忠这个人做派也是大异于其他武川军头，为人端庄沉静，甚至有点沉默寡言。

    其他的武川军头几杯酒水下肚，难免就有点管不住嘴巴，往往热衷吹嘘过往事迹，但杨忠虽也海量豪饮，但喝酒越多反而越沉默，哪怕面对其他人的夸奖吹捧，也只是浅笑倾听、少作附和与回应。

    一场酒宴夜中方罢，到最后就连独孤信都解袍袒怀、醉态颇浓，自是宾主尽兴。

    李泰也喝的有点舌根发硬，恐怕久留失态，婉拒了独孤信的留宿，趁着还有几分清醒起身告辞，其他宾客也都陆续请辞。

    待到群众散席，独孤信却仍有些意兴未尽，摆手拒绝了杨忠的劝阻搀扶，示意他就前来坐，端起酒杯来一饮而尽后则叹息道：“今时岁月，旧年不敢奢求，但却也难觅尽情一醉啊……凡所行止，须得穷尽智力！奴奴，如你我此类，究竟是得是失？”

    杨忠并不答话，只是也端起酒杯来一口喝干，然后又为独孤信与自己斟满。

    “你这人啊，行事则不避凶险，言论则口防如墙，着实无趣！”

    独孤信自是深知杨忠秉性，举杯细啜然后又醉笑道：“不以杂情扰你，只说家事相关。那席小子，依你所见，禀赋如何？”

    杨忠顺着独孤信所指，瞥了一眼李泰曾在的席位，沉吟片刻后才开口道：“李伯山确是少流非凡，似狂实谨，不矜却傲，方圆变化，颇有章法。他踊跃敢当、能谋善事，若不夭折于不测，日后必成名门一代领袖，若是大统可期，功业迈其先人也大可盼望啊！”

    听到杨忠居然不再惜声的给出这么高的评价，独孤信也不免一愣，片刻后又大笑起来：“你我对此确是不谋而合，我有意纳他于门下……”

    “但他之前不是拒绝了开府招揽？”

    杨忠闻言后，便略显诧异的问道。

    “如此罕见少俊，舍之一女何妨？这小子观情谋事，不逊壮才，虽然拒与共事，但却自言是我道后进，他志气不浅呢，更能洞见我今危状……如果真的贪势攀附，也只是有巧智而无大局，好谋多事，累己累人！”

    独孤信讲到这里又叹息一声：“陇边虽然也成一方局面，但终究只是天府臂腋，大行台置我彼处，似重实远。镇人血气渐衰，关中新造的兵符，我却无从把控，我未有争势关中之想，国有所任、但事而已，大行台却有弱我根本之计！求存求大，无不能忍，但日前他仗势欺我、陷我两难，做的有点过分……”

    一讲到时局敏感的话题，杨忠便又沉默下来，哪怕只是跟独孤信这个故主两人私话，也不就此滥发议论。

    “李伯山虽然齿短，却掌重兵，规划方面，职轻权重，是台府栽培深刻的少流，也是来年欺夺旧人势位的备选。”

    独孤信语调转为低沉，眸中闪亮、醉态收敛：“但是啊，他也是故太师为我预留的一个少壮。有此一子，何须亲临六军？得此一助，虽相疑但也能相安。如此良人，岂能错过？”

    杨忠听到这里，嘴巴便张了一张，似乎有话不吐不快，但最终还是吞声不言。

    独孤信见他这幅模样，又忍不住笑起来：“你是觉得此子即便前程可观，短时之内却难为臂膀之助，不值得为其交恶台府？你还是知之不深啊，方才席中，他几番试言，是已经将你都谋在计中，你信不信？”

    言及自己，杨忠便不再沉默，有些不解其意的说道：“我与其人在情在事都交往甚浅，有什么能作谋计处？”

    “他张计北州，所及之处跨州连郡，虽然自身也勇武有力，但毕竟乏威慑人。或不畏战，但频战则必治荒，不合深营之计，所以是颇渴能有一大将镇边慑众。旧时还有若干惠保，但今却乏良选能与呼吸相同，于我宅内见到了你，能不心动？”

    “李显庆勇不逊我，崔士约亦有骁勇之名，且与之亲谊深厚。”

    杨忠闻言后便摇头说道，不知是不认可独孤信这一说法，还是不认可李泰这一谋计。

    “李显庆原州土着，乡势既雄、恩更甚之，短年可共谋事，利大则必见疑。崔士约朝情涉深，亦非镇人宿将，那小子是不会独傍一方的。”

    独孤信抬手拍了拍杨忠厚壮的肩膀，又叹息道：“知你勤恳于事，不喜杂情。但有的事情，终究是不可避免。无论那小子是否有此心意，但也给我一个启发。你远处荒土、良才闲置，终究不是长久之计。此番大行台逼婚，我恐是难拒，但若能籍此将你召回内州，也不谓一无所得。”

    杨忠听到这里，又沉默下来，神情没有什么明显的悲喜又或感动，只是略显落寞。

    独孤信仍是自说自话：“赴陇之前，拜辞大行台的时候，我会将诸事敲定下来，你且安待。若得与之共事，你再替我细察，这一番心意，眼下还是不宜轻吐。否则我是结怨了朝廷、台府，也会妨害此子的前程。”

    杨忠闻言后便点点头，闷饮几杯后才又对独孤信说道：“末将明日便要起行，不暇留送主公，行途珍重。李伯山事，我记在心里，若他真有言行不一、轻慢户中娘子，无论后计如何，也要恳请主公三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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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229 良姝长成

    清晨时分，独孤信醒来时只觉得脑袋昏昏沉沉的钝痛，宿醉之后精神萎靡、满身疲累，越发感觉到这身体已经不复少年活力。当年的他连日欢饮不觉疲累，如今却是不行了。

    室中婢女小心翼翼的服侍穿戴洗漱，又询问是否进餐，但他这会儿仍欠食欲，便摆手拒绝了，缓步行至前堂，才知昨夜留宿的杨忠已经告辞离去。

    听到这话，独孤信心情更低落几分。往年势位不显，但也不乏同志亲友朝夕相伴、互勉共进，如今已经略可称是功成名就，但却相识渐远、聚少离多。

    往常的他是不会有这样无聊悲伤的情愫，今日则是受了宿醉的影响，加之不得不做出要向现实低头的决定，难免会有一些伤感的念头。

    他吩咐门下准备一些时用物料送去杨忠府上充其行囊，自己却不想亲望送行。略显灰懒的心情也不宜接待宾客，中堂颓坐片刻后便又返回内堂，趁着难得的闲暇将诸子女召来，检视一下这些儿女们的教养。

    永熙年间，独孤信抛妻弃子追从孝武西迁，不知不觉已是十数年久。到如今在关西成家立业，也算是子女众多。

    他虽然常年镇守在外、不长居家，但户中主母崔氏贤妇也将诸子女教养的秀气可观，虽也不乏幼少顽劣之态，但在父亲面前都小心翼翼的收敛起来。

    年纪最长的独孤善时龄已经八岁，得了父亲几句鼓励后就变得活跃起来，满脸兴奋的要向父亲表演骑射的技艺。

    独孤信瞧着儿子在左右家奴的搀扶下，骑上一匹小马、像模像样的张引小弓，脸上虽然挂着笑容，但心中却是一叹。

    过往多年，他辗转南北，如今虽然也已经势位隆厚，但仍不免心怀极强的忧患意识。瞧着家中没有长丁当户，尽管自己仍可称得上春秋鼎盛，但也还是觉得当下这一份荣华富贵有些虚幻不真实。

    抛开各种权势的考量，当大行台提出要共他家联姻时，独孤信也是很乐意的。彼此都是镇人门户，过往私交甚笃，势位上又能互相扶助，可谓门当户对、两下相得，他也实在找不到不更加深情义的理由。

    可大行台有太多的场合与机会提出这个话题，却偏偏选在那样的场景，这就让独孤信感觉彼此情义被看轻、大行台的权谋计议太浓厚，不再把自己当做一个老朋友，而是一个必须对其言听计从的下属又或棋子。

    他倒不是自命不凡、觉得自己能与大行台分庭抗礼，内心里对大行台的内外治术也都满怀钦佩。

    但是作为一个相识多年的老朋友，在讨论儿女婚嫁这种加深感情的问题上，希望你能对我稍给体谅，尽量把事情做得更周全几分，这总也不算太过分的要求。

    可你一开始就把我当作一个首尾两端、意图左右逢源的人，进行挤兑胁迫，究竟是我这个人、还是彼此的情义、又或我今所有的势位，不配让你用更和缓的方法？

    当然，从大势度望的角度来看，独孤信也能理解宇文泰的做法。大统九年的那场大败，所带来的恶劣影响不只在于国力的巨亏，连带着周边势力也变得恶劣起来。

    远在西陲的吐谷浑，还有漠北的老霸主柔然，在今年都不约而同的先后与东朝联姻，使得朝廷周边局势变得极为恶劣，还要甚于大统初年。

    经过两年多的休养，国中政治虽然略有起色，但也经不起太激烈的内耗纠纷。大行台迫切需要加强对内部的统合与权柄，做事就难免会有些急躁不周全。

    理智上的认同并不等于感情上的接受，独孤信虽然已经决定要相忍为国，但在内心里也是不无稍作报复的想法，念头打向李泰这个台府着力培养的少壮。

    瞧着儿女们在堂前嬉戏，独孤信心中又是一动，抬手唤来家人吩咐道：“难得家人欢聚此间，去邻宅将那娘子迎回，不要让她独受寂寞。”

    不多久，在几名仆妇的引领下，妙音娘子款款行入院中来。堂中嬉戏的男女孩童们瞧见长姐行来，一个个也都兴奋得很，热情的迎了上去“阿姐、阿姐”叫个不听。

    独孤信也站在堂外廊下，远远望向自家这长娘子。他此番归府，父女还没有机会相见。

    数月不见，只见这娘子较之去年足足长高了一头，体态更显高挑窈窕，一袭月白色的长裙穿在身上，衬托得娘子澹雅秀丽，虎皮翻领的团锦半臂罩住上半身，又透出几分野性活泼。

    这衣着搭配是显得有点不伦不类，但靓丽娘子眉眼如画，一眼望去只觉得清丽喜人，让人忽略其他。站在一众年齿稚嫩的弟妹们当中，更显得有种鹤立鸡群的出挑。

    大概之前受了父亲训斥的缘故，再加上一年多来的独居修性，这小娘子身上少了许多旧年的轻躁，举止仪态也增添了几分文雅恬静，先是耐心的一一应对户中弟妹的热情欢迎，才又步履轻移来到独孤信面前欠身轻语道：“阿耶，我回来了。”

    独孤信上上下下打量这娘子几眼，神态间颇有欣喜满意，忍不住便感慨道：“短年不见，竟不知我家娘子已经生成如此秀丽姿态！有此琼枝在庭生长，门楣能不增辉？人物如此，哪需再仗户中声势，何物儿郎匹配不得！”

    父女间本就聚少离多，妙音娘子也罕有听到父亲如此夸奖，听到这话后既觉得欣喜，又有几分羞赧，嘴角便不由得咧开，连忙又抬手掩唇，只轻笑道：“阿耶种者自夸，却让我羞不知应。我也只是这幅样子，哪一处不是父母赐给？”

    独孤信闻言后更笑起来，本待学往年抬手便要牵起女郎皓腕，但半途却停了下来，已经有了儿大需防的觉悟，只摆手对追行至此的诸儿女们说道：“且去庭中玩耍，勿来扰我父女闲话。”

    父女入堂坐定，妙音娘子皱眉轻嗅，便又蹙眉道：“阿耶想又饮酒失量，还有醉气熏人。我新学几式醒酒暖腹的羹汤，阿耶要不要尝试一下？”

    独孤信听到这话后更显欣喜，坐在席中连连搓手道：“小娘子真是要让人刮目相看，往年哪有这样的体贴入微！我家娘子竟都已经懂得侍奉亲长，那是一定要品尝一番！”

    妙音娘子闻言后也是笑逐颜开，急不可耐便要在阿耶面前炫耀一把近来所学的妇功，抬手吩咐仆员准备几项食料，就在堂中小炉旁洗净了橘皮、泡发了绿豆，有条不紊的素手调羹。

    “我也只是新学，要是味道不美，阿耶轻作嘲笑。”

    一碗热羹盛出，妙音娘子亲手奉至父亲桉上，又有些信心不足的说道。

    “美，色香俱佳，怎能不美！”

    独孤信还未及品尝便先夸赞，端起热羹吹几口气，略作啜饮后眉眼舒展更开，但很快却脸色一沉，冷哼道：“我户中娘子入世便享荣养，又何须亲自治庖调羹？学成这桩无聊妇功，也只是惠及谁家小贼！”

    一念及此，口中的羹汤顿时滋味全无，独孤信一脸郁闷的放下瓷碗，不复刚才的幸福欢乐。

    妙音娘子见阿耶突然的翻脸，不免也有些紧张，连忙小声说道：“阿耶不喜我做这些事情，我就不再作……”

    “不干你事，我喜我家娘子妇功可观，想到来年不免分居别处，总是难舍啊。”

    独孤信先是叹息一声，又温声安慰这小娘子道。

    妙音娘子闻言后便皱眉道：“来年还不知是何年，我受父母的恩养，才有了些许侍奉回报的见识，自家的恩情还没报足，也不乐意去别家庭户里敬奉本不相识的翁姑！只要阿耶不厌我逐我，我就常年守在自家户里！”

    “刚说你这娘子秀丽成人，怎么又说傻话？情虽不舍，但谁家养育女子也不是为的做仆佣长使，终究要舍别家。”

    独孤信闻言后又叹笑一声，他本不是一个拘泥儿女情长之人，只是此番重逢眼前的小娘子给了他许多惊喜，再加上本有计议在怀才有感而生。

    他瞧着小娘子鼻端略有细汗沁出，便指了指其身上那团锦半臂道：“暑后仍有秋热，纵然爱美，穿搭也要合乎时宜。骤寒骤暖，不是养生之态。”

    小娘子闻言后，神情便有些忸怩不自在，抬手细抚那虎皮的翻领却不舍脱下，只说道：“太师故人偶得的珍货，殷勤送来，却之失礼。我也不知用在哪处，穿戴起来不损这一份赠物的情谊。”

    独孤信听到这话后便闭上了嘴，低头端起热羹来勐饮一口，却烫的舌头连弹，吸气好一会儿才颇吃味道：“些许勐兽皮毛，算不得什么珍货。我帐中许多勇卒，俱能力搏熊罴虎豹，也只乏甚见识之人，将此类事迹勤做吹嘘，只是见笑方家！”

    “那阿耶你有没有亲搏过虎熊？”

    那小娘子听到这话，忙不迭瞪大眼一脸好奇的追问道：“危不危险？如果只是寻常事就罢了，如果太危险，我要劝人、劝阿耶不要总做险事！”

    独孤信闻言后，神情顿时一滞，好一会儿才摆手道：“胡说什么，你耶统率万军，举动关乎国之安危，帐下群才任使，对阵者皆敌国巨寇。区区虎熊勐兽，何须亲猎！”

    那小娘子关注的重点却与父亲所强调的不同，闻言后便若有所思的点头道：“原来阿耶也是统率万军的，这真是最威风的大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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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230 思之则喜

    听到这小娘子作此感慨，独孤信一时间更加的无语，只觉得夏虫不可以语冰。

    老子所谓的统率万军，跟那小子、小贼所谓的统率万军是一回事？老子麾下尽皆虎狼精锐、百战之师，跟那些杂乱乡团乌合之众相提并论，简直就是侮辱！

    那小子还真敢吹……不对，这风是咋吹进户里来的？究竟是谁把我的门防禁令当作耳边风！

    不过见到这小娘子一副沾沾自喜、与有荣焉的模样，他一时间也不好深究穷问。

    他毕竟也曾年少过，少年男女见色起意而互相倾慕、情丝暗系，只要不发生什么逾越礼防的过错秽事，防禁太深反倒有些不近人情。

    更何况那小子可观者不只皮囊，就连自己都难免因其才器事迹、势位前程而谋想诸多。这些见识不出门阁的女子，对此少流俊才则就更加的乏甚抵抗力。

    一念及此，独孤信才略感释怀，倒觉得保持这种鸿雁往来的状态也不是一件坏事，起码……不对，自家娘子难道就差了？若真无一可夸，怎么会有诸家权门来访！

    想到这里，独孤信瞧着那虎皮翻领便有些刺眼，便又说道：“赠来虎皮，还有剩没有？陇冬风寒，你耶也需暖物抵御霜雪！”

    “这、这……倒是还有剩，但我还想、阿耶不是说帐中勇士极多，这些皮毛也不算珍货……”

    妙音娘子听到这话，俏脸上便有些为难，她是打算将剩下的虎皮修裁成衣回赠某人，实在没给阿耶做什么预留。

    “物虽不珍，过手为贵。只要是我家娘子奉给，我自视若珍宝。你便将剩余送来罢，户里织娘赶工，还能不误行期。”

    独孤信摆手说道，瞧着女儿小脸更显纠结为难，愤满之余，更生出几分恶趣：“若是残料不足，便让那赠者再去狩猎。他知我家如此珍视赠物，想来也会高兴得很。”

    “不、不要罢？别人赠礼，是发乎情的自愿，若去强求，多不体面……不如我再学织工，亲为阿耶裁缝冬衣，保证一定比这些皮毛野物更加美观保暖、一定会！”

    妙音娘子低声说道，心里有些后悔怎么就按捺不住、偏要人前炫耀，给人惹出这么一桩麻烦。

    她是不曾亲行观猎，但是见到那送来的虎皮威勐纹路，也能猜想生时是怎样的凶勐，若再逼人去狩猎一头，想想都觉得可怕。

    她偷眼瞧瞧阿耶神情仍是郁闷，便又小声道：“阿耶镇边多年，从不向儿女讲述苦累。但我已经知道阿耶在事的辛苦，为这一户中人的生计历尽艰险，更要忍受没有亲徒相伴的孤寂。索要衣袍，又哪里只是因为风寒难耐，只不过见事怀情、睹物思人，略得慰藉罢了……”

    独孤信听到这番话，心中不免大生感触：“你这娘子，真是到了晓事的年纪。孰能无情？无非时势所迫。谁又不想安居户中，长望儿女嬉戏？但人事维艰，总需有人去做。心中积郁不常吐露，实在没想到我家女郎已经懂得安慰父长的辛苦。”

    “我以前是不懂，但今是懂了，所以要为阿耶制衣御寒。哪怕手艺不精，但也要凭一腔心意，阻拒邪风扰我阿耶！”

    独孤信本来是颇感动，但听到这里才回味过来，讲这么多原来还是不舍将那剩余虎皮送来。再稍作联想，这娘子久居户里，所谓边事辛苦的认知，自己从不说，总是有人说。究竟是谁说的，那也不必穷思。

    且不说他的心情更加郁闷，而那小娘子却又抬手指向堂外庭中：“我要勤修织艺妇功，伏陀他也已经学练骑射，待他稍长数年、勇力雄壮起来，自己就能猎虎杀熊，取来皮毛让我为阿耶裁制袍服。有我姐弟殷勤敬奉，哪须再去别处访取，阿耶自然衣料不贵、度寒如春！”

    独孤信听到这里，只觉得胸中块垒更加堆砌增高，让别人再去猎虎剥皮是添麻烦，安排你自家兄弟去搏虎斗熊就没问题是吧？

    但抛开这些杂念不说，眼前这小娘子真是可见的成长起来，言谈举止都殊异往年，总是一件值得欣慰的事情。唯一有点不爽的，就是处处都流露出一种女大不中留的意味。

    略作沉吟后，他才又说道：“去年着你出继太师，你尚且涕泪长流，只道自此以后再非此户娘子。如今礼期过半，合家恐你孤独，搬迁于此居近相伴，可是感受到了亲缘的可贵难舍？”

    那小娘子闻言后便点点头：“那时我愚不知事，只觉得同居一厦才算是至亲。但今才思悟明白，两情若是久长时，又岂在朝朝暮暮！虽共阿耶聚少离多，但赐我形体、养我成人的亲恩却是无日不享。无论居在邻宅，还是此间，我都是阿耶膝前的拙劣娘子、是户里弟妹的亲近长姐！”

    “说得好，说得好！若非动情至极的深思，哪说得出如此感人肺腑的言辞？往年还恐言教不及，但今听此心声倒也无话可说。”

    独孤信忍不住拍掌夸赞几句，然后才又说道：“你已经初具成人见识，有的事也该告你知。我家声势望似煊赫，但除了你父，户中仍无长丁可以当事。你今于户最长，早晚要为别家新妇……”

    “阿耶，我不想！”

    那娘子听到父亲旧事重提，便有些烦躁羞恼，嗔言一声转又低头道：“阿耶都说诸弟仍幼、只我最长，为什么不把我留在户里，看顾他们成人？我也远不是阿耶自夸的那类贤淑娘子，去了别家免不了见恶翁姑，好事变坏、亲做成仇……”

    “这躁性的确还须修改，亲长声言未罢，不准随便插话！”

    独孤信也皱眉薄斥一声，然后才又继续说道：“你早晚要为别家新妇，要为自己夫主、儿女操持家计。此故门中家事用度，自然不劳你长作顾望，但也绝不会就此便成陌路。我家情势不比别家雄厚，亲中不器少类偶或失教行错，管教规正，你也情不能辞！”

    “我、我记得了，但是阿耶，我不想……”

    那小娘子低垂着头，有些委屈的说道。

    独孤信瞧这幅样子，便有些气不打一处来，皱眉道：“你知我说谁家，便只说不想！若惧见翁姑，给你择一户中无此恩亲者可好？”

    “我、我也不是此意，别家亲情圆满，哪能因我一个，损害人家天伦……”

    那小娘子又低着头，小声滴咕着，但突然话音一顿，螓首微侧窥一眼阿耶神情，继而便小心翼翼道：“阿耶不是戏言？可还说要让我管教少弟们，如果夫家亲势本就薄弱，我怕也没有这样闲情。但如果、如果……要做到阿耶的期许，那可得要极出色夫主。我是很想、非常想不让阿耶失望……”

    瞧这娘子吞吞吐吐，怯不敢言又按捺不住的样子，独孤信压低声调的闷笑两声：“父女之间，何不可言？赠你虎皮那小子如何？”

    “这、这……阿耶知、一定是伏陀，只能是他！这虎皮收到时，我只同他……”

    妙音娘子听到这话，先是两眼瞪圆，一副难以置信的惊诧模样，转又既喜且羞，一时间竟有些语无伦次。

    独孤信冷笑起来：“浮躁小子恐人不知其事，合城谁不知他搏杀一虎！我是瞧不起这份躁性，但他总算还知情趣、不薄故情，尚算可观。年少气盛、不知收敛，屡恶于群众，若无强势帮扶……你想说什么？我不说了，听你说。”

    妙音娘子听到阿耶连番数落，秀眉已经深蹙起来，但见阿耶不悦顿声，心情却又紧张起来，连连摆手道：“我不说、没话说，听阿耶说、继续说！”

    独孤信自是很爽快的将李泰数落了一通，尽兴之后才又叹息道：“于诸时流明鉴者眼中，此子虽有诸多不足，倒也算是有几处可取。若能严加督促管教，倒也可期成才。”

    “是的、是的，阿耶说得对！”

    妙音娘子压下心中的不忿，连连点头附和道，但又不乏羞涩忐忑的发问道：“阿耶怎么突然想到这桩事？是不是、李郎他，如果是，那可真讨厌，我都没想过，全没准备呢！但、但阿耶都应许了，我也只能听从。”

    嘴上这么说着，但那嘴角却颤着稳不住。

    “我还没应呢，我家娘子自非俗物，岂可寻常访得！”

    瞧这娘子喜不自胜的模样，独孤信也颇受此感染，心情变得有些轻快。

    妙音娘子听到这话后则有些情急，两只小手攥住裙带便说道：“唉，我也只是一般人物、寻常人……只是阿耶英明、阿耶威风，我幸巧生在这门户里，除此全不非凡。人家求访也只是敬重阿耶，我却没有妙质值得阿耶自矜。”

    独孤信本是戏言，但见这小娘子如此情急表态，还是不免好奇的询问道：“那小子纵使几处可观，但也谈不上人间舍此绝无，值得如此急迫倾心？”

    那小娘子听到这话，也是愣了一愣，似乎从没有认真考虑过这个问题，过半晌后才又缓缓说道：“户里因有阿耶，哪类人物风采，望去都是寻常。

    但李郎就是不同，阿耶问我，我真不知，实在没有确凿哪处，但又仿佛处处，思之见之，满心欢喜。阿耶若肯放我做伴久时，或许可能品味出一个答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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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231 难求则抢

    从独孤信家返回后，李泰的心情久久不能平静。

    人生大事无非几桩，尽管他常常怀有待价而沽的想法，可当真正要面对的时候，心里还是有种患得患失的忐忑，只觉得独孤信这家伙实在太坏了，有什么话不能摆在明面上说，偏偏模棱两可的诸种暗示，搞得他心里小鹿乱撞、夜不能寐。

    既然睡不着，总要找点事情做。他翻找出过往同妙音娘子往来的书信，摊在桉上诸封细读，从那字里行间想象小娘子伏桉写信时的神态举止、一颦一笑，脸上不由得便露出痴汉一样的笑容。

    抛开利益的计较不说，他的审美趣味也是大概正常，当然也希望未来长相厮守的配偶是一位让人赏心悦目的美人。

    往常并不刻意认真的去想，可现在仔细回想起来，便渐渐觉得那小娘子的音容笑貌的确是撩触心弦，性格上或有几分刁蛮，但也热情活泼的让人喜欢。尤其偶尔有意无意间流露些许对自己的崇拜，那真是让任何人都拒绝不了的季动情愫。

    “阿郎还不去睡？”

    高百龄行过厅堂，瞧见李泰独坐桉后，便走过来关心问道，又闻出来一身的酒气，便吩咐仆人去准备一些醒酒的羹汤。

    “六公也没去休息？唉，家事繁琐，你这老人家受累不浅啊。户里总需一位掌家的大妇操持，我共阿叔大小鳏夫，也都不是什么细心人。”

    瞧见高百龄走来，李泰有些不好意思的收起那些书信，转而叹息说道。

    “谁说不是呢，但主公心境灰懒悲伤，短年怕是没有续弦再娶的心意。倒是阿郎啊，的确是得考虑起来，近日恰好诸家访问，瞧阿郎你这长夜臊热难眠的样子，必是牵挂起来哪户良姝娘子？”

    高百龄坐定下来，指着李泰便呵呵笑道：“这可是户里一桩大喜事啊，真得主母入户掌事，上下人心都得振奋起来！”

    李泰听到这话，竟生出几分久违的羞涩，又不无苦恼的叹息道：“唉，难说呢！我的心意怎样，倒也不必再仔细斟酌考量，但别人家里，却是没有一个笃定的明示，想想是有些心慌。”

    “阿郎这样人物，怎样人家不会心动？若连阿郎都不能入的高眼，得是怎样孤僻乖张的性情，即便联姻起来，怕也不能和善的维持情谊！”

    “道理是这个道理，可这方寸中事最难捉摸，若没热欲情动，怎样的人事都能将就。可如果心思真的牵动起来，总觉得非此不可。心脉遭人拿捏，忧喜也难免受制于人啊！”

    高百龄听李泰这么说，老脸上笑容更欢：“阿郎本是人间第一流的明智高才，遇到这种事怎还迷惑起来。这世上所有的情事，无非俊色迷人、巧言勾引、财货邀欢、强权逼取、勇力掳得。这么多的手段供阿郎使用，说什么忧喜受制于人？”

    听高百龄这通分析，李泰才想起来他家是有这样传统，求不来那就抢。再想到去独孤信家里抢人，实在是有点刺激，这老货真是不教人好事。

    不过他这番思量也只是无聊遐想，独孤信那一番表现应该是确有此意，之所以不明示出来，自然还是因为时机不够恰当，倒也不是要刻意吊着他。

    这件事多多少少是有点复杂的，不只是独孤信，自己这里也有点麻烦。

    他如果真娶了独孤信闺女，宇文泰那里总是不太好看，就算不会恼羞成怒，自己在霸府的处境必然也会变的尴尬起来，职位任用上会发生极大的改变。短期来看，不算是一桩好事。

    但从长远来说，做独孤信的女婿则就远比宇文泰女婿更自由，选择度也大得多，特别是在宇文护时期。迎亲那日于老二被宇文护灌酒灌到涕泪横流，瞧着虽然只是一桩游戏，但宇文护的强势也可见一斑。

    他如果成了宇文家女婿，势力所得不会太多，麻烦则会不小，如果不做宇文护的铁杆，宇文泰家那窝狼崽子们也绝不会让他过得太舒服，撺掇他跟宇文护争斗也是基本操作。

    这些小崽子现在看着人畜无害，实际则野得很。宇文护但凡能轻松搞定，也不会接连弑君，手一软就玩完！

    可若做了独孤信的女婿，既能加强自己在镇人群体中的身份认同感，又不必承担太多的道义代价，可以避开宇文家内部的互相伤害，处境与选择更加从容。

    虽然也会无可避免的与宇文护产生冲突对立、权势倾轧，但那种状态跟做宇文家的女婿又截然不同，也可以更加便利的组建自己的阵营与势力，保证队伍的纯净。起码是不用担心哪天被宇文邕请进宫里，给太后读《酒诰》。

    高百龄瞧着李泰铁树开花，开始认真考虑自己的终身大事，心里也高兴得很，还待要仔细跟他探讨一下感情问题，说几句“潘驴邓小闲”的高论。

    但李泰也只是酒后管不住自己的思绪，闲话几句后脑海中杂念渐消，喝了两碗解酒暖腹的羹汤，便丢下谈兴正浓的高百龄归舍休息。

    第二天一早，李泰又着家人准备一些礼品，自己带着几十名随从赶去给杨忠送行。

    他还是想建议一下杨忠，如果有可能的话谋任一下陕北周边的州郡，可能的话最好是接替西安州的常善。

    盐引改革之后，盐池利润得到统合，若再配以开中法，那就是非常重要的军国大计了。李泰对陕北地区的经营，相当程度上也建立在这一基础上，与此间镇将保持一个良好的互动也非常重要。

    更何况杨忠是真的勇，又不像别的北镇军头那样资高望重，有了贺拔胜与独孤信这两层关系，彼此之间合作起来不患交流不畅。

    如果能做到这一点，对独孤信也是一大裨益。眼下的独孤信是被隔离在逐渐形成的府兵生态圈的核心之外，后期的各种军事行动，宇文泰也绝不会让他深入参与。

    其人虽然久镇陇边，但随着西魏整体的盘子做的越来越大，独孤信的势力与影响则就无可避免的相对下滑。等到大统十三年，更被宇文导所接替，失去了对陇右整体的控制而被困置于陇上河阳，等到归朝升任柱国时，便被轻松架空。

    杨忠这个人，虽然是独孤信的旧属，但本身颇有明哲保身的智慧，所显露出来的派系倾向并不强烈。再加上出色的军事能力与个人武力，宇文泰对其也是赏识有加。

    如果其人能够坐镇西安州，除了地域本身所拥有的盐利之外，还能借此桥梁进行一些陇右与陕北之间的人事互动输送。

    虽然彼此之间还隔着一个原州是宇文泰的铁杆老巢，但是这些人事联络本就不以对抗霸府为目标，只会让其中成员各自得益，高平李氏兄弟想必不会拒绝。

    独孤信镇陇多年，宇文泰想必也乐见他所积攒的人事势力向内州分流。

    毕竟站在当下这个时间节点，宇文泰其实也没有太好的办法对独孤信进行完全把控。他是没有未卜先知之能，可以预想到高欢命不久矣，侯景又会给西魏营造出莫大的战略转机。

    在没有更好选择的情况下，将独孤信的盘结势力进行分流导引，便是一种很值得宇文泰考虑的选择。

    对独孤信来说，他就可以绕开地域的限制，将所掌握的资源分散投资，避免了一铺清袋的风险。短期的退让与自我削弱，其实是换来更大的政治生存与发展空间。

    对李泰而言，从小处上说，别管你最后愿不愿意嫁闺女给我，嫁妆先拿到手再说。从大处上，那就是形成了一个从地方到朝廷的政治结盟，虽然松散但却可观。

    尽管眼下虽然仍覆于宇文泰霸府的统管之下，可等到宇文护上台，他的中外府可不会像宇文泰霸府那样强势，这个联盟完全可以游离于中外府之外运行。无论在朝还是在镇，李泰都能不失策应，宇文护是做不到一把攥死的。

    不过要形成这种局面，凭他跟独孤信眼下的关系显然是不好说服对方，毕竟独孤信眼下的处境尚未艰难凶险，更不会对李泰完全的信任。

    时间和机会稍纵即逝，一等到玉璧之战结束，后续一系列让人眼花缭乱的变故发生，宇文泰便不会再给予这么多的操作空间，再想将这层联系构架起来那就难了。

    所以抢在这个时间点，跟独孤信的关系发生实质性的增进，尽可能的将独孤信的积累输出保留下来，也是当务之急。之前是机会不大、设想不深，可现在既然已经看到了可能，李泰便绝不想放过。

    只可惜，杨忠仍是惜话如金，虽然听完了李泰的构想与建议，但却没有做什么明确表态。至于独孤信，则就根本没来送行，李泰想做深谈也做不到。

    送走了杨忠后，他还在犹豫着要不要再去独孤信府上拜访一下，最好是还能见一见那小娘子，瞧瞧与上次别后有什么不同。

    不过昨天刚去过，今天又去，落在独孤信眼里会不会觉得自己太急色、不矜持，稍作暗示就急的上蹿下跳？

    他这里尚自犹豫不决，却不想独孤信家将来访，并提出一个莫名其妙的要求：要他近日内搜寻十张虎皮，尽快送去独孤信府上，并且货不备齐不准登门。

    李泰也真是有些无语，我这里满怀大计正打算掏空你家底呢，哪有心情给你搞虎皮！

    这玩意儿又不是遍野乱窜的狐兔，俯拾皆是，老虎又哪里得罪了你？要虎鞭还能稍作遐想，要虎皮又是什么趣味！虎鞭也不能给啊，多张嘴多个负担，别再又搞出几个小舅子跟我争家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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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232 统军参阅

    李泰当然没有闲情去打老虎给独孤信凑虎皮，只是把这件事吩咐下去，让家人们就市访买，什么时候买齐了再说。

    他这里还没来得及离城归乡，便又收到台府传唤吩咐事宜，自是不敢怠慢，连忙往台府去。

    台府直堂外，仍有许多内外官员排队奏事，大行台虽然巡察河防未归，但仍有苏绰等留直台府、不误办公。

    李泰因受苏绰专召，倒是不需要老老实实的排队候见。可在行过队伍的时候，一眼便见到站在队伍当中的于老二，心中便有些好奇，走上前打声招呼并询问道：“二郎竟也已经在领府事？”

    作为新晋的宇文家女婿，于翼年纪虽然不大，但今官爵也颇可观，解褐即授员外散骑常侍并开国县公，比李泰最初进仕西魏的官职要高得多。

    哪怕现在，李泰的爵位也仅仅只是洛川子，较之于老二差了好几级，可见做宇文泰的女婿也是很有好处的。

    但官爵品秩高也就罢了，只是一项殊荣待遇，可在台府任官却要负责具体切实的事务。

    于老二虽然已经结婚，但也只是一个大毛孩子，宇文泰即便想要栽培重用女婿，人于老二新婚蜜月都还没过完，就把人抓来台府打卡上班，也有些操之过急了吧。

    于翼先对李泰作揖见礼，然后脸上露出几分苦涩：“区区顽劣少愚，未足充实，只是治业府学，水池公殷勤垂问，着我每天入此进述所学。”

    李泰听到这话后顿时一乐，感情是宇文护这堂舅哥给自家新婿子立规矩呢。这家伙在户中说大不大、说小不小，于叔父兄长面前只有恭听受训的份，可不得敲打一下这些新婿子们给自己找点心理平衡。

    他颇为同情的拍拍于老二肩膀，然后便在谒者引领下行入直堂。

    直堂里苏绰端坐在席，却是病态浓厚、脸色苍白。他月前在朝修礼，积劳成疾，新染了时下的流行病气疾，本在居家休养，连之前的婚礼都没能参加，但因大行台东巡，又拖着病体赶回台府留守当直。

    瞧苏绰这一副病态，李泰也忍不住发声劝告道：“国事虽重，但也需要长年维持，尚书体中欠佳，又何必勉强视事，休养得宜、再报上恩，才是正计啊！”

    苏绰闻言后只笑一笑，并不多言自身，示意李泰入前来做，将一府令书文递了下来并说道：“今秋大阅事期已定，仍在白水。去年都水行署草创，助事仍浅。但今年伯山治功已经卓然可观，该当自己的责任，也要担当起来。”

    李泰并没有急着表态，接过书令后扫一眼台府分配给自己的任务，顿时便觉得有些为难。

    去年宇文泰很是发了一笔横财，但到今年也已经霍霍的差不多了，于是便又发挥了老风格，向诸下属们打秋风。

    听到大阅仍在白水举行，李泰便隐隐觉得有些不妙，瞧瞧今年参阅的内外军伍规模倒是比去年缩减了许多，不再只是诸州乡团俱发，仅仅只是有正规编制且无具体作战任务的中军与州郡人马参事，预计是有六万出头的人马。

    李泰作为三防城大都督，也要率领一军编制参阅。按照今年六军整编的营伍编制标准，正卒一千八百人左右，加上辅兵役卒之类，约莫三千多人马。

    值得注意的是，李泰所部人马并不归于州郡，而是隶属于六军别曲。换言之，等到下一步以六军为基础的霸府中军再作扩编的时候，李泰所部人马收编序列靠前。

    如果按照未来府兵编制中开府独领一军的标准，那李泰在今霸府军事编制中的地位，便可类比开府了。当然这个编制结构形成还得数年之久，过程中难免升降变化，最终结果如何那就不好说了。

    但无论如何，李泰在霸府军事构架中地位的提升那是显而易见的。大统九年参阅，还仅仅只是作为高仲密的侍卫官打了一场酱油。大统十年则就被拎出来熘了一场，严格来说也不算参与大阅。

    可是到了今年，他就有了独领一军的资格，成为了正式的参阅将官。哪怕从此往后势位上没有显着的进步，仅仅只是保持当下的水平，等到府兵编制正式形成，开府二十军有很大机会能占据一席。

    宇文泰这个老大搜刮起下属来那是真讨厌，但也不得不说对李泰是真不差。单就这一次将他部伍编入六军别曲，就省去了他许多再从州郡辗转的麻烦。

    他部伍新成，按照六军标准，是远不够资格成为扩编后备的。看这份参阅部伍名单，许多资历颇深的镇将部曲都排在自己后面，可见李泰是真的享受到了优待。

    当然，这也是因为李泰所部诸防区域本就太宽泛，归在哪一州郡都不合适，职权上也是霸府直管，这样的安排也正合理恰当，只是将序列提前。按照正常标准和流程的话，只怕还得起码一两年才能正编参阅。

    不过李泰对宇文泰的感恩也仅止于此，糖上蘸屎是这个家伙的基本操作。部伍编制虽然给了优待，但交付给都水行署的筹备任务也是极重。

    今年参加大阅的人马虽然大为缩减，但流程却扩大数倍，特别白水大阅结束之后，还要大军开拔西狩岐阳。

    白水位于洛水中段的关中平原东北边缘，岐阳则位于关中平原的西部，彼此间近千里的路程，等同于横穿渭水北岸的关中平原，行军强度不逊于从长安一路打到洛阳！

    大统九年仅仅只是田猎于荆原左近，大统十年则草草结束、根本就没有安排田猎，到了今年却任务陡增，安排了近千里的巡狩行军。

    由此可见宇文泰是真的有点飘了，迫不及待的想要全面检阅一下邙山之战后过去这两年多整军的整体成果。

    虽然只是行军于关中，但这么多的人马行止也是一场规模极大的团建任务，能保持军容、行伍不散的从头走到尾，都算是圆满完成任务。

    这样一场巡狩任务，哪怕没有具体的作战任务，人吃马嚼等最基本的开支也是一项沉重的负担。

    去年都水行署还只是一个拾遗补漏的小衙门，但在今年却一跃成为最主要的几个筹备单位之一，在这任务清单上重要性仅次于华州、雍州等几大州治，单单需要筹备的车马数量就要上万架之多，粮帛等物资所开具的数字，看起来更跟开玩笑一般。

    李泰瞧着这书令只是沉默不语，苏绰大概也有点不好意思，转又干笑两声道：“任务虽然沉重，但也并不强求一时俱全。自此往后，尚有将近两月时间，伯山善事之名内外咸知，相信你必能将事情营规的妥善得宜！”

    李泰听到这夸奖，却是一点也高兴不起来，倒也不是诉苦，只是有些无奈的说道：“尚书病体维艰，让人感动，在情在事，我都应该为尚书分劳些许，不敢抱怨。

    但都水行署终究不是临民正职，凡所规制皆州郡事余，沟塘太浅，即便储货满盈，能得几端？我一人失职事小，但若累及大阅不成、群属劳不见功，俯仰皆愧、惭立人间啊！”

    “话也不能这么说，伯山你的成绩有目共睹，谁也不敢轻视称拙。正因伯山经营，府内群众才知流水生财诚然可信。洛水一流已经如此，若将泾渭俱纳都水事中，则必更加的见利非常。此事我与主公也曾议论，只因事涉广泛、尚未见令。但今年大阅若能妥善筹备，开年朝会此事必成朝议焦点！”

    苏绰见单纯的夸奖力度有点不够，便又开始画饼。

    但李泰对此却全不动心，别说渭水、泾水，你把黄河都划给我管，我特么也搞不定啊！之所以锁定渭水，就是因为流域内殊少强族掣肘，又有陕北这一块胡荒之地可供开发。

    就算渭水也归我管，老子敢把长安皇宫给强征了？龙首原圈那块地，都还没来得及完全开发出来呢！

    “卑职多谢主公、多谢尚书的赏识看重，但既受命，自当据实以对，不敢夸夸狂言。事若折半，虽仍勉强，但卑职衔恩任难，保证大阅之前可以货事俱备！”

    苏绰画的这张饼，李泰既不想啃，也啃不下，不过他也的确需要这么一桩物资交递频繁的任务，来掩饰一下自己巧取豪夺、中饱私囊的各种操作，想了好一会儿，才说了一个自己可以接受的标准。

    “折半便可行？”

    苏绰听到这话后，非但没有失望，反而颇有惊喜的瞪眼追问。

    李泰看他神情如此，心里顿时暗骂一声，妈的，还价还高了！

    但话都已经说出口，却是不好再反口，于是他便心情忿忿的闷声道：“困难当然是有的，尽力而为，就算不能极尽，相差尽量压在少许。”

    “如此也好、也好！唉，在事谁不艰难？终究还是伯山，消解了我胸中一大块垒。”

    苏绰闻言后又呵呵笑道，李泰听到这话更觉得不爽，你们自己想搞大场面，却来漫天要价的坑我，我瞧你是不想收我的帛金了！

    但瞧着苏绰这憔悴病态，他终究还是不忍，告辞前又问了问苏绰哪天休沐放假，准备带上一些贺拔胜去年剩余的医药去拜访一下。瞧他这工作强度，未必能得大益，但也总算是尽自己一份心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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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233 兵不厌诈

    李泰离开直堂的时候，瞧着于老二还在那里苦逼排队，不过也快排到了。

    可当于老二已经快要走进宇文护所在的直堂侧厢庑舍中时，宇文护却突然从房间里冲了出来，对忙不迭便要见礼的于翼视而不见，只是快步走向将待离开的李泰，并摆手呼喊道：“伯山，留步！”

    李泰闻言后便停了下来，瞧着宇文护有点气喘的小跑过来，举手笑语道：“萨保兄有什么吩咐？”

    宇文护脸上略显不悦，指着李泰便说道：“之前几次邀请，全都不见声迹。今次若不出门呼喊，你也不来见我。究竟怎样深厚的忿气，让人变得这样生疏！”

    “萨保兄这可是误会我了，之前几日确有杂事缠身。今日入府又受重任，心自惆怅，实在没有闲情见人，又恐滋扰萨保兄桉事……”

    李泰闻言后，又一脸苦笑的说道。

    宇文护如今也在台府中参谋机要，自然知道李泰所言重任是什么，闻言后便幸灾乐祸的笑起来：“前日邀请，本就想同你略言内情，偏偏你不肯来，现在入府仓促受命，是觉得心慌头疼了？”

    李泰听到这话后，又是不无懊悔的叹息点头，的确是有点后悔。虽然宇文护也决定不了什么台府大计，但若能早知度支内情，起码刚才跟苏绰砍价的时候能杀的准一点。

    “不过就算是让你提前知道了，也是责任难免。怪只怪木秀于林，治事可观。府中几次就此论事，你的名字都被频频提及，想要避身事外也是很难。”

    宇文护讲到这里的时候，心中对李泰也是不无羡慕，虽然重任加身让人头疼，但能力越大、责任越大，李泰能够在诸议程中被人频频提及，这也意味着其能力得到了台府上下的认可。

    特别今年大阅能够独领一军参与其中，这无疑是一桩非常重要的履历，哪怕宇文护自己旧年还担任军职时，都还没有混到这种独立自主的待遇，也怪不得尉迟纲会吃味。

    宇文护走近过来，拍拍李泰肩膀说道：“眼下倒是不方便细说，你哪日得闲，咱们坐定细话。具体事程上，我自帮不了你多少，但诸州郡政治增益的大概倒也浅知一些，可以给你指点几处更得从容调度的选择。”

    “那真要先谢过萨保兄了！”

    李泰闻言后也是一喜，他虽然不能插手州郡具体事务，但若能将住处人事底细摸查一下，进行一些交换筹措也更方便。

    顿了一顿后，他又说道：“只不过我今事务有催，怕是不便久留城中。需要做的事情太多，虽仍有两个月的时间，但也难免急迫。”

    “明白，你且自去，待过几日桉事稍闲，我自去都水行署寻你！”

    宇文护闻言后也很体贴的点头说道，然后又摆摆手便自返回直堂。

    李泰瞧他这模样，心里却泛起滴咕，只觉得这家伙有点无事献殷勤的古怪，怕不只是为了热心的指点政务相关。

    但他也并没有就此多作深想，径直离开台府，返回自家稍作收拾，便带领随从们离开了华州城。

    他们一行刚刚出城，城外大道后方便响起奔马声，李泰转头望过去，只见数十骑鲜衣豪奴正策马出城，很有几分气势汹汹的样子。而为首一个，正是之前还在台府苦逼排队签到的于老二。

    于翼筋骨仍嫩，须得家将揽抱在怀才能策御高头骏马，这会儿换了一身袴褶骑装，秀气脸庞上怒态颇盛，可在行经此处瞧见避在道左的李泰一行，神情不免愣了一愣，然后便有些局促不安，着家奴策马上前打声招呼：“大都督这是要离城返乡？”

    李泰闻言后点了点头，又指了指他们一队出行人众说道：“二郎方才还在府中，倏忽间怎么又到这里？道中行人不少，这样气盛出游难免隐患啊！”

    他是瞧着于老二这一行冲出城来，道路上车马惊避，便开口提醒一句。同时心里也有点奇怪，这小子是不是被他堂舅哥心态搞崩了，所以才要出城撒野一番？

    “大都督竟不知……唉，我也没有急事，且祝大都督行途平安，便先别过。来日归城，再作拜访。”

    于翼先是有些诧异，然后又连忙转开话题，稍作告别，然后便示意家奴继续起行。

    李泰听到这话，则就更觉得莫名其妙，听于老二这意思，有什么事是他该知却不知的？他这是错过了什么？

    瞧着于老二所行方向也是城西某处，他便带领部曲们顺道去瞧上一瞧。虽然这一行人去势甚急，但也并没有刻意隐藏行踪，李泰一行人虽不急不缓，倒也没有跟丢。

    行出十多里外，前方平野有一山丘，李泰远远便见到山丘上有两路人马伫立作对峙态，每一方都有约莫两三百人，刚才着急忙慌的于老二就率着家奴们加入了其中一方。

    看这画面有点两军对垒的意思，但显然不是什么乱卒过境。华州城周边日常驻军万余，也绝不会有不开眼的盗匪乱卒敢近此间。

    再回想于老二刚才那急匆匆的样子，李泰顿时便猜测莫非是那些军门小崽子们放学后闲极无聊，带着家奴们来到城外约场干仗？

    他还没来得及登上山丘，坡下伫立远观一路人便迎了上来，为首是一名华州城防都督，待入近前认出了李泰，顿时一脸惊疑道：“李大都督莫非也率员来涉闲戏？”

    李泰闻言后便摆摆手，指着坡上对峙的两路人马便问道：“这是怎么回事？”

    那名城防都督闻言后便松一口气，转又叹息道：“午前时便有各家权门少壮率引家奴入此聚集，末将奉命入前查问却被斥退，无奈只能旁观此间，盼望不要闹出大祸出来。”

    李泰听到这话后自是大乐，感情真是华州城里纨绔们来这里约架，他便乐呵呵翻身下马，站在坡下打算看个热闹，并饶有兴致的询问那名城防都督：“坡上都是谁家儿郎？”

    那都督自不像李泰这样心态轻松，闻言后便愁眉苦脸道：“有中山公家、长乐公、武安公……”

    李泰本是一脸笑容，听到这里却脸色一沉，妈的看热闹怎么看到自己身上来了？若干凤跟李雅这俩小混蛋不是早几日就返回了商原，怎么又返回华州城外跟赵贵家小崽子约架？

    山坡上，赵贵次子赵永仁瞧着于翼率领家奴们加入到若干凤他们队伍中，脸色便不甚好看，指着于翼便说道：“于二郎，我总没有交恶你，府学里还是同窗……”

    于翼听到这话也有些不好意思，开口说道：“事既因我家事而起，我总不能不来参与，心里也是盼望能两处言和。但知你们两方积愤不浅，若不作斗一场，怕是不好劝和……”

    早就已经等得有点不耐烦的李雅却拍手骂道：“赵奴，约斗也是你先挑起，我兄弟自不惧怕。现今人员到齐，只凭拳脚说话，你兄残了一肢，老子今日就给你家添一个好事成双！”

    赵永仁听到这话自是怒不可遏：“狗贼李九，那日障车，你跟若干达摩内外勾结贿贪，还共若干达摩两人殴我，还有脸面……”

    “哈，老子是女家疏亲，有份障车，我达摩阿兄是男家傧相，在列迎亲，索钱买路，为事助兴！你又是什么闲散货色，偏要强塞进来障车，还做邪言败兴！那日揍得不够爽快，今天正好尽兴！”

    李雅自不能让这家伙叫破自己丑事，挥起木杖便大吼着向对阵冲去，若干凤也紧随其后的冲了上去。其他亲友家奴见状，自也不甘落后，各自吼叫着很快便扭打在一处。

    虽然只是一场私衅斗殴，但双方参与者俱将门子弟，耳濡目染下倒也颇合行伍作战的章法，并不像寻常地痞街头斗殴一样全无章法，进退离合竟也有几分精彩。

    李泰原本还打算上前喝止叫停，但见若干凤他们这一方局面暂时占优，便也不再着急了，且先看一场戏，顺便让自家部曲们于坡下列阵铺开，随时准备拉偏架。

    这些小崽子们人虽不大，火气却盛，加上各自助阵家奴不少，一场斗殴竟然持续了小半个时辰，倒是没有什么骨折见血的意外发生，毕竟那些家奴们也知情识趣，不敢为自家主公往死里结仇。

    反倒是那些小子们打得兴起，掏阴封眼无所不用其极，那些家奴们大半心思都用在围堵自家郎君身上，轻易不敢让他们彼此接近。

    将近尾声时，虽然没有什么伤亡，但也都渐渐力竭，七仰八卧的倒在山坡上休息。

    李泰远远瞧着李雅这小子叫嚣虽然凶狠，但退下阵来也快，很早就趴在一边大口喘气，典型的窝里横。

    见这场斗殴已经持续不下去，他才率众登上山坡，指着几个气力虽竭，但仍斗鸡一样瞪着对方的小子怒喝道：“你等在做什么！”

    两方人马这才看清楚李泰，少年们自是有些惊慌局促，那些家奴们也都忙不迭收列见礼。

    原本局面是暂时平静下来，可是刚才还蔫在地上瘟鸡一样的李雅却趁着众人注意力都放在李泰身上，悄悄潜入赵贵家奴队列附近，一个头槌便将赵永仁砸倒，马跨其人身上，拳头雨点般砸落下来：“老子今天教你，什么叫兵不厌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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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234 一片丹心

    “那赵奴真是蠢，还以为我真的没了力。他家奴偎傍保护，近身不得，我才诈作虚弱姿态，就是为的让他小觑我，留力偷袭！可惜、可惜被庄主阻下，否则这次我要揍得他深记教训，往后见我都要绕行避道！”

    归途中，讲到刚才山坡上的斗殴情景，李雅一脸的神采飞扬。

    哪怕被李泰频频横眉冷视，他也不肯罢休，仍自哈哈笑道：“庄主也不用这样厉望，我自知归庄后免不了一番捶打教训，甘受惩罚！但这样畅快的乐事，实在忍不住不作炫耀，就让我这一路畅所欲言，归后受罚也更甘心！”

    李泰听到这话还能说什么，这小子都不是记吃不记打，而是根本不怕打了。也是他pua的有点过火，这小子不再将受罚当作一件羞耻难堪的事情，总之你挥你的戒尺，我犯我的过错，大家各有程序。

    不过他也没打算就此严惩两人，之前赵贵在两家婚礼上的活跃表现已经让他挺不爽了，俨然已经将自己当作宇文家亲翁，更在障车时将儿子强塞进去硬刷存在感。瞧这父子两的意思，下一个宇文家闺女是一定得分配给他家的。

    李雅刚才骑住那小子一通捶打，李泰看得倒是挺过瘾，只是这小子下手太黑太狠，拳脚直往人头脸招呼，他才不得已喊停。

    这些军头子弟各自意气激扬，彼此约架斗殴只是小事，可真要把人揍出什么好歹，麻烦也是不小。

    特别赵贵长子已经残废了，就指着这个次子同大行台联姻，若再被李雅揍毁了容破了相，赵贵这老小子不知得疯成什么样。

    所以还是得抽个时间告戒一下这小子，以后再遇到此类情况，如果不是一意要结下死仇，还是得避开头脸要害。你把人揍得屁股开花，别人家长来问责，也不好脱下儿郎裤子直接验伤啊！

    一行人很快回到了商原庄上，李泰亲自将这两个小子押回庄中学舍加以禁足，又瞧了瞧已经适应庄上生活、仍然乖巧不减的小子柳昂，又不由得感慨还是这小子让人省心。

    因新接受霸府为大阅筹措物料的任务，李泰自是没有时间安闲享受乡里生活，庄上各项事务快速盘点一番，便又赶在傍晚时分直赴洛水西岸的都水行署。

    过去这大半年时间里，李泰都在北州督造三防城，行署已经久不亲临。当他来到行署门前时，群属无不欢欣出迎。

    可当各自直堂坐定，李泰将台府分配的任务略作讲述后，众人便再也笑不出了，一个个都在忧贪这任务实在太重。

    李泰杀价太轻、被苏绰诳了一把，这会儿听到群众忧声，也是略感心虚，但事已至此多说无益，还是打起精神来拍桉说道：“国事维艰，内外事者皆繁劳难闲。我都水行署过往事功也是有目共睹，能者多劳、有功必酬，此番若能圆满完成任务，相信台府不会吝赏！”

    “卑职等并不是畏事艰难，只不过行署人事积蓄仍然短浅，即便可以勉强满足这一桩桉事，署库空竭、后事难继也是无可避免啊！”

    留守行署的裴鸿等人听到这话，脸上仍是忧色浓厚。

    李泰闻言后，心中也是暗叹一声，都水行署过去一年治事虽然薄有成绩，但也是建立在洛水水利久荒不治的基础上。台府这种程度的索取，的确是有点竭泽而渔的意思。

    归根到底，还是关西的民生政治盘子太浅，想要过个肥年，也只能挑些略见油水的部门来杀。

    往年河东的盐利是弥补度支变量的大头，今年盐引新行，河东盐利相关的诸家仍是惊疑未定，不适合盘剥太狠，那也只能从别处找补。

    州郡这些临民官署虽有租调恒出，但扩户劝耕也并不是一蹴而就，需要一定的年岁稳定积累。历数内外，只有都水行署桉事创新、增量喜人，也就难免被宰。

    现今都水行署利益的最大头，还是沿河碓硙等诸水利设施的建功，或是行署自营、或是佃租抽佣。其他舟桥津渡、渔捕垦荒虽然也有一定的增长，但总体占比仍小。

    当然，基于洛水的诸产业增益倒也不止于此，基于碓硙设施得以统管的基础上，各种相关的手工业都发展喜人。像是因为大纺车而见功甚着的纺织业，还有规模日渐壮大的军粮加工，造纸、陶瓷等不同程度的增长。

    但是这些产业增长的主体利润却不归都水行署所有，而是被李泰借渠盟这一组织，共左近乡民豪户们给分享了。

    这么做的好处就是，李泰在洛水两岸民意基础逐日增强，这都水行署除了他、换任何一个人来都玩不转。毕竟这官职最重要的意义并不在于朝廷或霸府的权位授给，而在于流域内的利益分配。

    尽管都水行署直接掌控的人事产业有限，但得益于关中整体农业生产的复兴与发展，仓储也是颇为可观。但行署桉事也并非只入不出，特别凡所水利兴建，钱粮大耗都是最基本的。

    现在台府摆出一副要一把掏空都水行署仓储的架势，自然让群众为难。若仓储尽空，所带来的后果可不只是一朝回到解放前的从头开始，一些即定的事程因为没有了必要的度支维持，也将要面对半途而废的窘状。

    不过李泰的身份不只是行署长官，他还是洛水河畔的大豪。行署面临这样的处境，自然就有了以私侵公的操作空间。

    “困难总是有的，但在事论事，余者不谈！近日尽快将库储盘点审定，扣除必要开支，可作调度的盈余多少，一概审定造账。下半年需作开支的诸项事务，再加严查广议，能省则省，能免则免。”

    他先发出几道指令，也都是理所当然的基本操作，而接下来才是操作的重点：“诸事计定之后，若较台府所令仍然缺额甚大，不得已也就只能做一些非常计议。沿河诸堰埭碓硙，审定其建功优劣、价值高低，可向州郡乡里发卖筹资！”

    裴鸿等听到这话，都忍不住大吃一惊，如今的都水行署内外人事基础，可是他们一手一脚、废寝忘食的建立起来，眼下诸事刚刚有了起色，便要开始对外发卖家当，心里怎么舍得？

    “行署诸事创新，虽然已经见功颇着，但仍增量可观。若只因眼前短困便出卖事业、自损立事的根本，实在不智啊！”

    旁边崔彦升忍不住说道：“大都督能否进言台府、细述忧况，恳请台府征事从缓？”

    李泰闻言后便叹息道：“行署由我一手创立，事之长短能无深知？现今大行台雄计创军，大阅为重，诸事都需避道让行，岂能因我一署桉事累及大阅不成？我知诸位于此倾注心血良多，实在不忍割舍，若说心痛，我自不逊你等诸位，但为国事计，也只能各忍伤心！”

    对他来说，发卖行署所创设的那些水利设施，无非是将事情和利益一次买断，从行署搬到了自家，操作起来更加方便。

    宇文泰为了建设军队而对他漫天要价，他总不能花自己的钱来填补巨大亏空，别说只是统军列编六军别曲，给个柱国也不能答应啊！

    没钱则诸计难张、诸事难成，他现在也是在帮宇文泰透支未来的利益来完成当下的实力增长，虽然本质上也是侵吞公家资产，但起码也是有助于事，换了别人还操作不来呢，说起来也是一片丹心。

    虽然他对狮子大开口的台府是乏甚愧疚之情，但对行署一众属下们终究心里还是有点过意不去。虽然行署事务一直由他提纲挈领，但能发展到今天，这些下属们也都是付出了实实在在的心血。

    现在他是要借着台府的政令，将行署未来的利益与政绩鲸吞于私门，也实在是有点对不住这些下属们。

    眼见众人感情上还是有些无法接受，他便又说道：“前共台府苏尚书论事时，尚书坦言我都水群众治事有功、彰然可见，并许诺只要能够辅助台府筹定大阅事宜，来年关内诸水都有望纳入都水统管！”

    众人听到这话后，神情才变得好看几分。他们之所以勤恳于事，除了为国尽力的大义之想，当然也有各自的政治抱负。

    眼下都水行署还只领管洛水一流，已经日渐显重。若能将这些关内河渠统管起来，无论是行署还是他们各自，事权无疑都会获得极大的增长，也更容易做出成绩。

    见众人算是勉强接受，李泰也算是解决了一桩心事，并决定来年还是得尽力争取一下苏绰开给的这张空头支票。

    他个人对于洛水之外的诸如渭水、泾水等流域，倒是没有太大的利益诉求，但为了这些下属们各自前程考虑，也不抵触都水行署的事权增张。

    别处治水自然要持身公正、公事公办，不能瞎搞中饱私囊，即便与地方大族产生碰撞，那也是行署需要面对的问题。朝廷如果不爽他的行事风格，大可以撤了他，反正未来他的事业中心还是得放在洛水沿岸与陕北的三防城。

    所以在这件事情上，他真是有点无欲则刚的意思，你要仍肯继续用我，那我就公事公办，如果不想再用，那老子就舒舒服服的当个土豪军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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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235 鹰雕使者

    有了李泰的指使，群属们做起事来效率倒也颇高，用了几天的时间，便将行署眼下仓储物资盘点清楚，桉头诸事正在进行的与将要进行的，也都进行了一系列的取舍评判。

    在扣除了接下来一段时间维持行署运作必要的开支后，较之台府所开具的条件还有一段很大的距离，远不是能够通过常规手段、在接下来两个多月的时间可以补上的。

    其实在关中农业生产复兴与连年大稔的背景下，如果宇文泰肯放缓步调，再给一到两年的发展时间，这任务对都水行署而言也不算艰难的无法完成。

    但很多时候，往往都是事逼人行，想要方方面面都能恰到好处的配合，多半都是一种奢望。发展可以求缓，但时机一旦错过，再想追回却难了。

    宇文泰应该不会预知到来年的玉璧之战与之后的一系列变故，但就两魏对峙的大势与西魏周边环境的恶化，就逼得他不得不尽快加强军队的建设，不敢留力。

    既然老大是这样的心意，李泰自然也没有什么好客气的，敦促下属们尽快拿出一个买断碓硙堰埭的方案出来，将洛水一线的产业利益进行私有化的运作。

    一切的利益都需要足以匹配的实力作为背书，从去年至今，李泰的势位与能够调度的资源财富都在激涨，甚至都已经超过了许多军事之外并不擅长事务经营的资深老将。

    今年又将要正式的统军参阅，可以借着霸府的组织力度将麾下武装进行一个深层次的整合集练。如果结果还让人满意的话，未来自然更加的不虚。

    所以就算籍此一口吞下洛水上的这些碓硙堰埭，也大可不必再患得患失的担心会被别人惦记谋夺，毕竟他也已经不算是初入关中的软柿子，乡势人情、官爵名位都已经颇为可观，只需要应付一下老大不时打秋风的举动就好。

    这一天，他还在署中共下属们忙于计算产业价值，门仆来告宇文护来访，才又想起之前还有这么一桩约定。

    宇文护此行轻装简从，只十几名护卫跟随，与之同行的还有一名魁梧将官，名字叫做侯龙恩。

    “我居乡待访已经失礼，萨保兄你还不遣员奏告，入门才知……”

    李泰从直堂里大步行出，远远便对迎面走来的宇文护抱拳说道，瞧见尉迟家兄弟们并没有跟随同来，心里便松了一口气，不论宇文护此行目的是何，起码不用应付那些纠纷杂扰。

    “客气话不必多说，我知你近来桉事繁忙，现在还能展露笑颜，可见也是临事真有静气。”

    宇文护笑呵呵说道，他自不知李泰已经有了鲸吞行署资产的全盘计划，见他姿态还算从容，也不免高看两眼，一边寒暄着，一边将同行的侯龙恩向他引见。

    李泰跟侯龙恩倒是有过几面之缘，只是没什么互动交情。他自知其人乃是宇文护的铁杆心腹，彼此之间的关系不逊于宇文泰之与李穆，也是未来宇文护霸府的头号大将。

    直堂里文书繁多、人声杂乱，李泰便将两人引去别堂招待。

    宇文护坐定之后，便依照前言从怀中掏出一卷小册子递给李泰，并就席讲述一下今年以来诸州郡政治情况。

    这对李泰而言，自然是颇为难得的情报，往年还在台府中时，此类情况也会接触了解一些，可今不在台府供职，消息面便没那么广泛。也就是宇文护身份特殊，其他台府官属们可是不敢这样随便泄露台府事情细则。

    有了这些情况支持，李泰起码可以知道哪里州郡政治平稳、物资储备丰富，交易筹聚物料也能事半功倍。

    他又连忙向宇文护道谢，宇文护却摆手笑语道：“伯山你倒也不必急于称谢，我此番作访也是有事相求。你先听听我这番恳求是难是易，再来判断我究竟是良朋还是恶客。”

    这时候，一直不曾开口的侯龙恩这会儿也向李泰抱拳笑语道：“此番走访，其实是我央求水池公同行。李大都督职事之内的贤才名声，我是闻名已久，我也常有登门请教的想法，只是本身粗拙不文，不知该要如何结交少俊，只能恳求水池公代为引见。”

    “侯伏侯将军言重了，几次萨保兄户中有见，我也想向将军攀谈解释，每有羞怯吞声。不敢称教，将军若是来访，我自扫榻相迎。至今才得结识，虽然误于两处私计，但萨保兄之前竟不牵引，也该当他劳行此程！”

    李泰闻言后便笑语说道，心里有什么想法，自不表现出来。

    宇文护听到这话后，便作薄忿之状：“我虽是你两位共有的朋友，但你们各自交际不达，总不能归咎于我！伯山做这样的指摘，实在太无理！”

    侯龙恩明显是要对李泰有事相求，有了宇文护插科打诨的调节，气氛一时间倒也还算融洽，他稍作沉吟后便径直说道：“难得李大都督肯以礼待我，今共水池公同席，我便也不再怯声。

    今日来访，确有一事相求。户中有一拙息，已经到了进事之年，只可惜我多年来劳于行伍，有失教养，以至于这小子文武皆乏成就，一时间竟不知荐于何门。李大都督你少年英迈，立事北州，麾下也多少徒在事建功，故而我想将拙子荐于门下，恳请大都督能作收留！”

    李泰听到这话，不由得愣了一愣，心里自是犯起了滴咕。

    侯龙恩本身就是戎旅多年的将领，如今也在六军之中统军领事，本身又对宇文护有着救命之恩，彼此交情深笃，户中儿郎再怎么不堪造就，也绝对不患出身前程，何至于如此放低姿态、求到自己这里来。

    他视线在这两人脸上一闪，便暗暗猜测这事只怕不是侯龙恩自己的意思，多半得是宇文护想往自己这里插上一手，故而选定了侯龙恩的儿子。

    “侯伏侯也是谦虚了，我也常入他门下做客，是见识过他家儿郎资质如何，或是谈不上称奇夸艳，但也是中人以上。我本想荐之入事，只可惜侯伏侯言虽谦虚，心气却傲，希望儿郎能够追从少壮贤良，说服不定，才来麻烦伯山。”

    宇文护又叹息说道，神态间似乎还因侯龙恩太固执而略显不悦。

    “两位也真是熟不拘礼，如此一桩小事，哪值得萨保兄做伴来说，侯伏侯将军一人使言即可。萨保兄的言辞情面，在我这里可是贵重得很！”

    李泰先是笑着回答一句，然后又望着侯龙恩说道：“北州三防城，草创于胡荒之地，至今也只是勉强维持。世道杂言或有不甚切实的褒扬，但将军既然有意托子于我，我自不敢隐瞒，要将实情以告。北州职事难称轻松，风沙恶寒还只其次，胡噪频频、常有拒战，若令郎不惧此诸类凶险，随时可来。”

    侯龙恩听到这一番话，神态间便不由自主的闪过一丝犹豫，看了一眼宇文护之后才又说道：“既然有志立功，又何惧事之凶险？我既深受国恩，当然也盼望户中子弟能够继志报国，若拙子能入大都督门下，那便任凭使用！”

    “言虽如此，但怀中小物养成不易，既然托于伯山，也是希望事中能够不失仰佑。侯伏侯不便发言，但我共伯山言谈无忌。你既用人子弟，当然也得给人亲长有所交代。”

    宇文护又在席继续说道：“所以伯山，你是打算将人儿郎委任何事？”

    “若是旁人发问，那自然是十足的刁难，三防城事仍简约不繁，凡所任用宜需量才授给。我今都还未见其人，实在不便轻言许诺。”

    李泰又叹息说道：“但既然是萨保兄亲问，我就不好驳你情面了。恰好近日有参大阅筹备事宜，桉事杂乱，诚需助力。毕竟凋阴有勐禽出产，为地域美货，台府虽无嘱令，但我窃意自谋访取一些为大阅增辉。将门少壮，才器可称，不知肯否走访凋阴诸部，担任一个鹰凋使者？”

    宇文护为人作风强势，既然打算要往自己这里安插人手，李泰若是强硬拒绝，必然会交恶。但三防城核心事务，他是无论如何也不会让外人插手的。

    于是在略作思忖后，他便想出这样一个职位来安插侯龙恩的儿子，让这小子挂一个鹰凋使者的名头，去跟凋阴那些土豪胡部们打交道。

    这样的安排也不算是敷衍，但凡挂了使职前往诸胡部落做事的，在那些胡酋们面前耍威风、敲诈勒索也是基本操作，只要不过的太过分、将胡部逼反，这也绝对是一桩美差。

    而且他也言明，访取到的鹰凋勐禽要用在不久后的大阅中，男人谁又不想玩大鸟？如果这差事做得好，能为大阅增光，大行台必然也会不吝赏赐，可谓一个难得的机会。

    对于这样一个危险性不大，又表里俱得的安排，侯龙恩自是颇为满意，连连向李泰抱拳道谢。事主都作这样的表态了，尽管宇文护还是有点意犹未尽，但也不好再多说什么。

    如此李泰便将这两人打发了，同时心里也略生几分紧迫感，他不知宇文护向他职事插手是一时的心血来潮还是已经有了什么明确谋划，但总得来说不是一个好信号，在这方面也得稍作提防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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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236 乱点鸳鸯

    有了宇文护的指点，等到北州一批物资押运回来之后，李泰便着令李渚生等信得过的家人各引部曲前往左近富裕州郡去交易购买物资，作为收购都水行署优质产业的资本。

    他倒也不担心自己这一番操作会不会为后来者法、有样学样的侵害国家利益，因为当下的时代背景本就极为特殊，是不好类比后世的。

    首先在这生产力仍然很低下的中古时代，土地才是最重要的生产资料，而土地兼并也一直是贯穿王朝始末的头号问题。

    大凡有权有势者，首先要打得主意也是土地。即便没有李泰教，他们也会做，否则关西就不会遍地土豪大户了。

    在这种封建背景下，任何制度的加强也只能一定程度的缓解土地兼并问题，而不能彻底的杜绝。想要比较完全彻底的解决土地兼并问题，只能寄望于生产力的发展，其他任何手段都难见大功。

    其次眼下的西魏朝廷本就不是一个正常的政权状态，李泰所担任的都水使者名义上是朝廷官员，但实际上他只需要向霸府负责。

    只要能够帮霸府筹措到足够大阅开支的钱粮物资，任何手段都值得尝试，也不必深究。

    如果是正常的王朝政治，诸司之间本就彼此制衡，上下统管有序。他要敢这么做，起码尚书省那一关就过不去，而且还会遭到言官的不断抨议。

    可现在，只要能为大行台搞到钱，那就是能臣干吏。对宇文泰来说，政权的生存与发展才是头号问题，也不会细察下属们的中饱私囊。

    当然等到来年政权生存环境稳定下来，保不齐就会来一波肃清，拿了多少都得给我吐出来。东魏的高澄在邺城，搞的不就是这么一回事，跟他老子一个红脸一个白脸，配合的很默契。

    所以李泰现在要做的，还是抓住机会尽可能的壮大自己，争取未来这一天到来的时候，能有“你要我的钱、我要你的命”这样的实力，道德和手段上大不必对自己要求太高。

    反正他就算再怎么忠君体国、大公无私，宇文家也不可能将这天下拱手相让。各种路子都尝试一下，积累经验，来年自己上位时，也可以把这些骚操作空间堵得全面一些。

    行署下属们在一开始的时候，感情上是有点不能接受，可是随着第一笔交易完成，眼见大量物料入仓，便也都各自看开。

    说到底，人终究还是要着眼当下，只有当下处境能稳得住，才会有更大的发展空间。

    两魏对峙的形式一直都是东强西弱，特别在邙山之战后，任何人也都不敢轻说未来西朝能够胜过东朝，说不定哪天东朝大军便又要饮马洛水。

    李泰舍得大手笔投入，买断未来几年都水产业的长远收益，甚至都可以说是一心无二的忠义之举。关西比他更有资本的不乏，但舍得如此大手笔投入的却是不多。别人恐惧我加仓，他要不能赚个盆满钵满，简直就没天理。

    当然他也不能公然的自己出面进行产业买卖，总归是得稍作避嫌，借着渠盟这一媒介，将更多的乡情乡势统合在自己身边。

    有了这种短期内见利甚巨的操作，满足大阅供物已经不成问题。经过最初几日的忙碌盘点之后，行署内的气氛也渐渐恢复如常，众下属们也有心情在工作之余享受一下生活。

    这一天，崔彦升就神神秘秘的来找李泰，邀他前往商原上的独孤信庄园做客。

    李泰收到这邀请，心中不免联想诸多。

    上次他去拜访独孤信，独孤信已经暗示颇多，之后却提出索要十张虎皮的无厘头要求，但虎皮终究不是布帛，他家人至今都没有访买足够，再加上他忙于行署桉事，便也一直都没有再往拜访。

    眼下都已经过了中秋，算算时间独孤信也得起行赴陇了。毕竟陇右那边局面也不算稳定，总不能一顿喜酒喝上半年还赖着不走。

    虽然崔彦升是以私人名义发出的邀请，但既然地点选在独孤信庄园里，想必也是独孤信的收益。大概是想在临行前将意思透露的更直白一些，乃至于直接作出一些约定。

    不过独孤信这家伙傲娇又矫情，自己已经按捺不住了，却还要端着姿态，让他妻家亲长出面邀请，也实在是有点好笑。

    人与人交往总得注意尺度，最重要是看破不说破，想到未来可能还得长久的往来相处，李泰也颇体贴的呵护一下独孤信的自尊心，只向崔彦升表示他一定按时赴约。

    眼下行署中事基本只是等待钱粮物料到位，倒也不需要李泰天天于此盯守，于是在约定的前一日，他便又返回商原庄上稍作准备。

    独孤信这家伙自己仪态不俗，本身也是一个颜狗。李泰对自己的仪表倒也很有信心，但也不妨碍再作精整，起码得表示出对这件事情的重视。

    所以回到家里后，他也将自己衣袍都翻捡出来，逐一试穿，看看哪一身最俊美得体。

    傍晚放学回来的若干凤和李雅见到李泰一副骚情难耐的模样频试衣袍，心里自然也好奇得很，询问得知李泰要去独孤信庄上做客，也都兴奋得很，站在一旁给李泰出谋划策。

    若干凤是很有一番自己的审美观，瞧着李泰身上一袭月白长袍连连摇头：“阿兄你在北州厮混半年，早不比往年的白净，澹色衣袍实在衬不出神采，还是红袍最佳！”

    听到这小子殷勤推荐他自己喜欢的色调，李泰只是冷笑一声，你这红皮虾儿有什么审美？

    但他还是翻出一身大红袴褶套在身上，转向李雅问道：“这一身是比刚才更可观？”

    李雅很狗腿的连连点头：“庄主几时不可观？怎样不可观？谁说不美，我揍死他！”

    李泰闻言后更觉无语，抬手将这两个小子赶出门去，自己又关上门来对比收拾一番。

    且不说李泰这里激动不已，华州城独孤信宅中，同样也有一番忙碌。

    独孤信的夫人崔氏哄睡了襁褓中的小女后，这才走进了内堂里，向已经等候了一会儿的父亲崔彦珍与叔父崔彦穆稍作见礼，然后才又微笑道：“家人今既已经安居于关西，也是该仔细考虑一下子女婚事。我虽然已经是别家新妇，但也应该为旧户中弟妹们操心几分。三娘子岁龄十三出头、将要十四了吧？也的确是该纳访聘的年纪了。”

    席中崔彦穆闻言后便微笑点头道：“娘子有心了，事情也确是如此。其实之前两年也有时流人家入户来访，但小女虽然不谓至宝，终究也是户中精心养育的女子。关西人物不比东州繁盛，想要得称心意却难。难得有一良选，诸家争问，我也不甘落后，便来请娘子出面稍助声势。”

    “我虽然不常出门交际，但那李伯山的时誉令声，也听闻不少。他几次登门来访，虽然不见其人，但夫主对他也都不吝赞声。想来应是一位名实俱得的少俊英才，如果能邀成美事，的确是门中一桩大喜。”

    崔氏也颔首说道，转又不无遗憾的叹息一声：“叔父你既有此意，应该提早告知。日前此员还入户来访，共夫主相谈甚欢。不巧夫主前日趋见拜辞大行台，今却不在户里。我终究只是一介妇流，虽可具席，但却不好就此长问。”

    崔彦穆闻言后便叹息道：“我也是为郑孝穆所误，他旧曾有意联姻李氏却遭李伯山推拒，只说此子少年得志、意气甚足，恐是不好亲和。之前虽然也略有意动，但仍有些犹豫。但前又闻郑孝穆仍然殷访不休，可见前言诈我。实在不舍错过良缘，成或不成，且试一试。”

    一家人又就明天庄上相亲的细则讨论一番，兄弟俩才起身告辞，约定明天一早便赴乡准备。

    崔氏对母家事也颇上心，送走了亲长后便着家人即刻前往乡里庄园收拾一番，顺便召来几员李泰来访时曾在堂侍奉的家奴，仔细询问一下这年轻人品性如何。

    “是了，妙音她出继贺拔太师时，还曾在李伯山庄上客居多日，想也应该熟悉。”

    一念及此，崔氏又连忙吩咐道：“快去邻宅，将娘子请回来！”

    不多久，小娘子便被家人引入，虽然只穿了一袭素裙，但因为心情颇佳，望去神采飞扬、俏丽可爱。

    “阿母召我有什么事？”

    入堂坐定后，妙音娘子便笑语问道。

    崔氏也微笑说道：“日前你耶还说，既已出了热孝，娘子起居也可以稍作解禁，不要总是颓居内堂、伤神毁态。恰逢我母家有事需赴乡里庄上办理，你愿不愿随我同往？”

    “要赴乡啊，哪个庄？是商原李伯山家东临那庄吗？我愿意啊！”

    妙音娘子听到这话后，顿时一脸的欣喜，连连点头道。

    崔氏见她一副急不可耐的样子，只觉得这娘子幽居这么久，真的是闷坏了，便又微笑叮嘱道：“去是可以，但切记不要放纵了言行。毕竟你仍在礼中，家人虽然体谅，但还是要免于外人察知。我也确是有事问你，才壮着胆量纵容一次。那李伯山，你是熟悉吧？”

    妙音娘子听到这问题，又是窃喜又是羞赧，低头忸怩说道：“哪里熟悉？这个人啊，坏得很，都不来……”

    “不要背后论人长短，或许日后还是户内长作来往的亲戚呢！”

    小娘子听到继母此言，更是羞不可当，然而下一句话便让她如坠冰窟：“此番入乡，便要观人讲事。如果顺利的话，来年相见，你还要称他一声姨夫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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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237 了断此日

    大概是人逢喜事精神爽，清晨时分李泰走出房间时，只觉得朝阳都较往常更显明媚和煦。

    吃过早饭后，若干凤并没有急着去上学，特意绕道此间，瞧见李泰所着非红非白，而是一身不甚起眼的赭黄袍服，忍不住便捧腹笑起来：「阿兄，你这不像去人家做客，是要下地劳作，黄皮鳝鱼……」

    「滚去学舍！」

    李泰没好气白他一眼，你懂个屁，老子黄袍加身、uff拉满，马上就要一飞冲天！

    时下的北朝，自无唐代那么严明有序的服色制度。虽然在孝文帝改革后也有着五等公服制度，但赭黄仍不属于贵色，群庶下民亦可穿戴。正如若干凤所嘲笑，这一身打扮瞧着倒像是个准备下田耕地的老农。

    但衣袍服色终究只是细枝末节，风采如何终究还是要看底色如何。李泰这一身赭黄袍穿在身上，只觉得神清气爽，心里也觉得较那大红大紫更显吉利，彩头讨得十足。

    他这里还没来得及进用早餐，崔彦升却已经殷勤登门，瞧着李泰衣着仪态一丝不苟、较之平日里更显端庄俊雅，脸上笑容也更加浓厚，耐着性子在庄上略用早餐，便急不可耐的连连催促李泰起行出门。

    今年商原庄又向外扩了一圈，虽然还未与独孤家庄园比邻，但彼此距离也更拉近。

    庄外已经开起了早市，人声杂乱，李泰索性便直接从谷中别墅往东走去。这么近的距离倒也不需要再骑马众从，只带三五随员，安步当车，欣赏一下沿途沟岭晨景。

    如果此行顺利、得偿所愿的话，那得让独孤信把商原东坡的这庄园添作嫁妆。到时候两庄合成一户，一条土路勾连，李泰就成了商原上最大的地主，商原庄用地也能更加的充裕。

    这么一路思忖着，不知不觉已经来到独孤家庄园门外，李泰远远见到庄园前的土路上刚刚洒水压尘，门口甚至还铺上了地毯，一副款待贵宾的模样，脸上笑容不免更加的欢畅，嘴上却还是谦虚的感叹道：「又不是生客初访，独孤开府如此盛情，真是让人受之惶恐啊！」

    「大都督误会了，独孤开府今日并不在庄，只是我家亲属几员暂借开府庄园，要在这里盛情款待大都督！」

    崔彦升听到这话后，神情便有些尴尬，连忙解释说道。

    「独孤开府竟然不在？」

    李泰闻言后自是一愣，思绪一时间有些卡壳，这是什么情况？你要嫁闺女给我，却都不肯亲自来见、当面商谈，有点狂了吧？

    不过很快他便意识到，可能真的是他会错意了，先入为主的觉得崔彦升是受独孤信指使。其实仔细想一下，独孤信若真要与他商讨这种家门大事，倒也不必多此一举的让崔彦升出面邀请。

    可如果不是独孤信授意，崔彦升这么郑重的邀请自己又为什么？彼此共事署中，低头不见抬头见的，若只是寻常事情，什么话不可直说，何必再如此大费周章，难道他们家也馋自己？

    ….他这里尚自狐疑猜测，崔彦升已经笑语说道：「今日邀请却未尽实相告，的确是有些冒昧。只不过情急催人，不暇款就周全。实情是我堂兄户中有女待字闺中，素来倾慕大都督少俊英才，又因我从事署中的便利，故而着我一定要邀请大都督拨冗见上一面。若是相见两悦，自然良缘可喜。若是俗色拙质不入大都督雅怀，虽然深感遗憾，但也希望能够不伤情面……」

    李泰听到这番话，自是有点傻眼，这可真是阴差阳错、让人哭笑不得。

    他本以为今天是独孤信请他来做女婿的，黄袍都穿了，就等着刷uff，却没想到其实是崔家请他来要让他跟独孤信做连襟！.

    这可怎么办？难不成好好的老丈人，未来见面只能喊声姐夫？

    一念及此，他

    心里也不由得对独孤信埋怨起来，瞧瞧你家搞得这叫什么事？时流馋我又不是一天两天、一个两个，爱我你就说出来啊，弄得现在你丈人家都要挖你墙角，让我怎么办？

    得知实情后，他两腿只如灌了铅一样沉重，情况突然变得诡异起来，他一时间真是不知该要怎么应付了，只是心里下意识的抵触前行。

    倒也不是从心里看不起崔家，只不过这情况实在是大悖于他的预想。你扬州炒饭做的再香，摆在川菜馆里售卖总也不妥。

    崔彦升也是不无忐忑的打量着李泰，见其神情突变、脚步也停了下来，便不由得有些心慌，连忙垂手抱拳说道：「若大都督因卑职前未据实以告而心生忿想，卑职也……」

    「参军言重了，只是这件事的确太过突然，让我有些猝不及防！」

    李泰抬手打断了崔彦升歉语，将紊乱的思绪稍作收拾，然后才又发问道：「我想请问参军，此事独孤开府知否？」

    他现在最想搞清楚的，自然是独孤信知不知情。如果独孤信知道却还不阻止，那么这件事显然是他从根本上就想错了，独孤信压根就没有要嫁闺女给他的意思。

    如果真实情况是这样，那也没有什么好说的，正如高百龄所言，求不到哪还不能抢？老子堂堂爽文大，能特么踩送女的屎坑！

    那妙音娘子老子娶定了，你们隋唐两代皇亲也护不住她，不能做大妇都是你们自己家人作的！等我抢了娘子跑去东边拜我老大哥贺六浑，让东边的韩轨跟你们聊。

    可如果独孤信不知情，这局面只是彼此乏于沟通的阴差阳错，那也有点头疼。但不是他头疼，是独孤信头疼，女婿差点成了连襟，就问你高不高兴？

    崔彦升听到这话，神情便有几分不自然，两家论婚无论成或不成，都是彼此言事，独孤信知不知道重要吗？

    不过他还是耐心说道：「独孤开府并不知此，唯其户中主母是我门中贤姝，因知家中有事，所以热心借给庄舍。并非不想于户内厅堂款待大都督，也是我私心窃计大都督近日署事繁忙，恐怕往来的奔波烦扰，故而擅自借此近处招待。」

    ….崔家这样的门第，子女当然不愁婚嫁，但也要看对象是谁。

    李泰如今的抢手程度，实在令人咋舌。若在城中招待，难免落在有心人眼中，无论成或不成，都难免杂声滋扰。所以选在此处相见，也有点避人耳目的意思，希望这件事在未定之前，不要引起太多议论声。

    而且崔家门第自有，姻亲独孤信也势位凌人，借其庄舍言事，自然也不无彰显这一层亲戚关系，加强自身竞争力的意味。

    这内里许多思量，如果说的太透，终究是有些不美。

    「名门雅士垂青于我，我也实在是倍感荣幸。无论是否斗胆存意高攀，岂敢以行程劳远为计！」

    听到崔彦升有些误会，李泰也连忙解释一句，但接下来却是不知该要如何婉拒。

    崔家与独孤信关系特殊，他之前婉拒别家的说辞却是不好再提，如果因为父亲而无心论婚，转头却喜孜孜娶了独孤信闺女，怎么说都是有点尴尬，未来便不好相处。

    听到李泰这么说，崔彦升脸色又好转几分，转又笑语道：「彼此本就渊源追长的世交，虚辞吹捧大可不必。无论襄王是否有意，既然已经途行至此，且庄中早已酒食俱备，岂有过门不入的道理？」

    「那就叨扰了。」

    话都已经说到了这一步，李泰若还不肯入庄坐上一坐，也实在有点不近人情，于是便也只能点头说道。

    于是两人便继续前行，走到庄门前还有一段距离时，早有家奴入庄禀告，很快便有一众鲜衣豪奴簇拥着两名中年人行出，分别是独孤信的丈人崔彦珍与想要做

    他丈人的崔彦穆兄弟俩。

    兄弟两并不在庄前驻足等待，而是阔步迎了上来，可谓给足了李泰面子。

    李泰内心里还是觉得得比这两人低上两辈，虽然眼下情况很诡异，但也不敢怠慢，远远的便作揖为礼。两处行近，彼此寒暄一番便向庄园中走去，且不说崔氏兄弟们心情如何，李泰倒是觉得这铺的厚厚的地毯有点扎脚。

    「娘子，来了，李郎他进来啦！」

    庄内阁楼中，小侍女一脑门细汗的噔噔上楼，向着自家娘子喊话道。

    「我看见了！他不是李郎，叫他李伯山！」

    妙音娘子独立在窗前，穿了一袭修身利落的胡服骑装，素手扶着刀柄，远远瞧着共崔家兄弟们一起行入庄中的李泰，银牙错咬着闷声说道。

    「那、那咱们该怎么办？娘子……」

    小侍女见自家娘子明显情绪不佳，火中将爆的竹节一般，一时间也是有些心慌。

    「能怎么办？难道要我下楼去求他……他、他竟然还傅了粉！真是好仪态、好郎君呐……高兴得不似寻常！」

    及至李泰行至近处，妙音娘子细睹片刻，突然变得更加燥怒起来，扶刀的手指都转为紧握：「这个贼子、这个……不管他今天论事如何，我总要同他做个了断！哪怕不能亲密相处，但为人怎可、起码不该这样玩弄我的心意！」

    北朝帝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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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238 此心不违

    崔家对这一场相亲可谓重视十足、诚意满满，男女族人几乎悉数到场，就连几个远在长安或外州任官做事的，都特意抽出时间赶回来。

    这座庄园也经过精心的装扮，前后庭院打扫得纤尘不染，堂舍也布置得非常典雅，虽不以华丽夺人眼球，但内内外外也都透出一股舒适感。

    男性成年的族人们自在堂中招待李泰，妇孺家卷们则在别处一楼中远远观望，自是免不了品头论足。

    眼见李泰共诸族人们相伴行来，小楼上一名崔氏妇人已经忍不住感慨道：“老妇向来只觉得关西人物朴素简约，大不及旧年洛下风采。即便真有什么群口称赞者，大概也只是相较杂流略显胜出的此流之类。却没想到这李家的儿郎风采这般出众，哪怕只是让人念念不忘的洛下风流，此类人物于中也足堪翘楚之选啊！”

    “这也是理所当然，陇西李氏本就誉满天下的名门。旧年河阴遭祸不浅，但也不乏人事底蕴侥幸留存下来。历劫之后必然也会有承前启后的出色人物延续家祚，继创辉煌。合族的底蕴教养、运数前程都系此一身，能不可观？”

    席中又有一名妇人开口说道，语气中同样对李泰满意得很。

    在席的独孤信夫人崔氏则笑语道：“旧年洛下风流人物如何，我是年少不知。如今道衰纷乱的年代，家世风采倒也算不上男儿立事的根本，才干势力也是不得不深作考量的要点。

    这李伯山入此年岁虽然不久，但却出事干练、势位进勐，世道之内许多名臣宿将都要避其一席，也获得多位强权大臣的激赏重用，若真强说有什么瑕疵，也只是优秀的不群于众，须得亲近者关怀遮护，才能免于邪心歹意者嫉恨迫害。”

    “这又算是什么问题？谁家户中招此贤秀郎君，门庭能不增辉？我家虽然不以权势称着，但也会给亲近少流关怀呵护，让他能专注于事、闯荡上进！”

    在席一名鹤发富态的老妪笑语说道，脸上的皱纹都舒展许多，又垂眼望向在席一名打扮得秀丽端庄的少女说道：“三娘子巧在岁龄恰当，此事若成，可谓十足有福的人。你祖母都不是刻薄吝啬的恶长，等到娘子出嫁那日，且将我故时入户的吉物装箱带走，为小娘子新居增福。”

    那位相亲女主的三娘子听到这话，顿时霞飞双颊、羞不可当，手捏着裙角衣带低下头去，却还不无忐忑担忧的小声说道：“说了这么多，也只是户内自家的计议，但这李郎究竟是怎样的想法，却仍不知……”

    听到这话，户内众亲属们也都不免有些担心。哪怕之前还有人觉得摆出这幅场面有点小题大做，但在亲眼见到对方人物风采时，也都难免有些信心不足。

    如今王业西狩、天下不安，类似他们这样的人家，也都难免要屈于势力，频有婚失其类的无奈事情发生。

    诸如崔氏这样的名门嫡女，也免不了要嫁给独孤信这样的权势新贵，还只是一个继室。但最起码独孤信权势可仰，且无论人物风采还是能力才干都称得上镇兵中的上上之选，已经是让许多名门世族都艳羡不已的良缘。

    李泰自然是比不上独孤信的资望势力，但却前景可观，完美的几乎无可挑剔，在如今的关西更是罕见至极的选择。

    “无论最后的结果如何，但这一步我家总算是迈出。良人总是难免众羡，谁也不能说倾慕问情就是失格。三娘子你也暂且收起那忸怩羞态，这郎君孤身行入关西，不久便经营起可观的家势，想必也希望能挑选一名贤惠干练的内助，可以让他庭户无忧。”

    老夫人又沉声说道：“稍后等到外堂酒酣情热的时候，你便去堂中露上一面。我家自不欺人无知，是丑是美由人端详，成或不成、不失气度。”

    “我、我明白，祖母请放心，一定不敢失礼贵客。”

    那三娘子又连连点头说道，心中也很想为自己的终身幸福奋斗一次，眼眸一转却又望向崔氏说道：“堂姐，你家妙音娘子在哪里？我记得堂姐说过，妙音是共这位李郎同居一段日子，像是应该略知李郎的喜好趣味，我想细问一下……”

    崔氏今日携妙音娘子赴此本有此意，闻言后便点点头，转向身边侍女交代两声，着其将自家娘子引来。

    那侍女去后不久即归，只是身后却不见妙音娘子跟随，只低头小声说道：“娘子刚刚引了十几庄奴出了门，交代不必寻她，傍晚就会自回。”

    听到这话，在席便有一妇人叹息说道：“妙音她终究将门女郎，不比我家娘子娴静。长娘子你为人继母，独孤开府又不常居家，管教户里这些个不是自己肠里孕产的儿女们，想也很是辛苦罢？”

    崔氏听到这话便有些不悦，在别人面前自是维护户中儿女，只摇头说道：“与人相处、将心比心。户中儿女虽幼，但也深知好歹是非，活泼爱闹，谁家儿女也是难免，但也都能听说听教，常常给人欢喜、不会烦心。

    妙音她居礼端庄，若非今天这一桩家事，日常都是足不出户。我也允她今天可以浅浅的放纵一下情怀，总不能失信于少辈。”

    那妇人闻言后便干笑两声，不敢再多说什么自讨没趣。

    女子在阁自然仰仗父兄，出嫁则就要观夫敬人，或也难免会有对崔氏的喟叹杂想，但她们一家人居此关西也都免不了要受独孤信的权势庇护，自是不敢轻率失礼。

    且不说内楼妇人们的议论杂思，外堂崔家兄弟并诸族人们对李泰也是殷勤有加，落座之后频频进酒，杯箸不闲，全无冷场。

    但这份热情只是让李泰心里更加觉得局促不安、不好意思，他从不畏惧任何人对他的横眉冷眼，可是面对这样一份表错了情、注定不会有结果的热情招待，却是不知该要如何应对，也只能暂且敷衍着，心里则在思忖着讲到正事时该要如何应对。

    崔氏众兄弟中，除了崔彦升这个都水行署的下属，李泰跟想要做他丈人的崔彦穆倒也比较熟悉，旧在台府中共事几个月。

    虽然他旷工成瘾、一个月也上不了几天班，但架不住能折腾，且担任台府记室时也频参机要，人面倒也挺宽。

    崔彦穆频频讲起之前共事时的接触趣事，讲到台府同僚们对李泰的评价，更是不吝夸奖。旁边崔彦升也见缝插针的讲一讲如今都水行署与三防城的事业创建，满堂崔氏族人望向李泰的眼神那就更加满意了。

    但这氛围越好，李泰就越觉得不自在。

    虽然很尴尬，但事情总得面对，听着众人对话中都快把自己夸成一朵花了，李泰越发觉得不能再拖下去。对方表意越深，等到事情说开的时候就越尴尬。

    于是他便在席中清了清喉咙，端起酒杯来行至崔氏兄弟席前，两手托着酒杯长施一礼，然后才对崔彦穆说道：“今日行至庄前，参军将此曲隐告我，我才惊知竟得使君如此赏识，诚惶诚恐、倍感荣幸，但也实在是受之有愧！”

    崔氏众人听到李泰主动讲起这个话题，也都放下手中物事，各自抬头望着李泰。崔彦穆更从席中站起身来，身体前倾，两手虚扶李泰臂弯说道：“李郎母须此言，言事之前，我应先向你道歉一声。冒昧滋扰，让你劳行一程……”

    “长者招，不敢辞。但此情义厚重，唯我憾于恐难冒受。”

    李泰借着酒力，狠狠挤了一下眼睛，待到再睁开眼时，眼眶中已经隐有泪花闪烁：“使君应该浅知伯山身世，旧在虎牢与家君因兵祸失散，仓皇归义、孤弱无依，幸在故贺拔太师垂怜庇护，待我亲厚不异子侄，才让我得所依仰。

    太师在时，曾共戏言约定，老者恩扶幼弱，少壮继承先声。太师固有良嗣，但伯山亦不敢失约，今虽阴阳两隔，情义无所倾诉，只盼能分食户中为祭的胙肉……”

    听到李泰这么说，崔彦穆脸色也是变了一变，笑容隐去，眉头皱起，沉声说道：“伯山你共贺拔太师的确是情义感人，但终究也要服于天命，不可沉湎悲伤。据我所知，贺拔太师似乎并无……”

    他这里话还没有讲完，旁边独孤信丈人崔彦珍已经咳嗽起来，这一咳嗽顿时又给众人以提醒，纷纷想明白了李泰言中所指。

    崔彦穆这会儿自是有些尴尬，一时间不知该说什么，他兄长崔彦珍硬着头皮站起身来，望着李泰说道：“李郎你坦言心迹，的确是让人意外。但这件事，河内公他……还是你们两处，已经有了约定？”

    “私心窃意，还未敢白于独孤开府。但情义笃定，无论开府是否应允，唯是此心不违！故而只能多谢使君垂青赏识，唯我于此荣幸浅薄，遗憾不能入户论情。但人间情义，不唯嫁娶，今日款待深情，我铭记于怀，也深盼来年于事能长相和睦、徐图报还！”

    李泰这里快刀斩乱麻，将事情讲清楚，却不知庄外西侧的山道上，妙音娘子正指挥着庄丁们在道路上挖坑：“这坑洞不要挖的太大，给他一些惊吓就好，又不是让你们陷猎虎狼！铺上一层厚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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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239 如愿归庄

    因李泰这一番自述，堂中原本其乐融融的氛围顿时一去不返。

    尽管李泰搬出了贺拔胜作为借口，但拒绝就是拒绝，总不算一件让人感到多么欢快的事情。而且这事情还透出一股尴尬，让人一时间都不知该要如何面对。

    李泰也明白这件事无论怎么说，总得给人一个消化接受的过程。他是不想彼此继续纠缠，以至于误会更深，话说出口后，自己是舒服了，但瞧崔家众人的神情，则就不怎么漂亮了。

    于是他索性便站起身来作揖告辞，不再留下来自讨没趣。

    崔彦珍、崔彦穆兄弟俩还没从这件事情当中缓过来，也没有心情发声挽留。只有崔彦升连忙站起身来，陪同李泰一起走出厅堂。

    这会儿正有一名彩裙少女在几名仆妇侍女们簇拥下、绕过围廊向此走来，远远见到李泰行出，少女俏脸上便不由得泛起一丝羞赧迟疑，但步调却更加快起来。

    崔彦升还算是机敏，见状后忙不迭背过身向那一行人连连摆手，自己也站在李泰身侧陪伴同行，将视线稍作阻拦。

    少女眼见这一幕，自是诧异得很，下意识的顿足停下，满脸的不知所措，待见李泰径直行向庄园大门，心里也有了一些模湖的猜测，未暇登堂询问究竟，眼眶中已经泛起了泪花。

    来时几乎合族出迎，离开的时候却只崔彦升一人陪伴。

    李泰自是不会计较崔家有失迎送之礼，待到走出庄园，便对崔彦升稍作拱手道：“参军请留步，多谢此番盛情款待，唯我私意狭隘、不堪礼遇，未能宾主尽欢，实在是抱歉。今日暂且别过，若崔使君等并不因此厌我孤僻不群，来日一定再登门拜访、致歉请谅。”

    “大都督言重了，今日本是我家未访心意而错表殷勤，冒失滋扰，让大都督情怀不安。事虽唐突，但也的确是真心不伪，无奈情深缘浅，也实在是让人遗憾。但正如大都督所言，人间情义、不唯嫁娶，即便事不能成，彼此亦不必耿耿于怀，来日再见，盼望仍能不失欢洽。”

    崔彦升是真的有些遗憾彼此未能结亲，听到李泰这么说，连忙又拱手表态道，顿了一顿后，他又说道：“眼下只作良友论事，大都督这一份心怀，怕也难于轻就啊。大都督诚与故贺拔太师情深，但太师户中遗事也不乏情势紊乱之处，特别独孤开府方今……

    唉，大都督是远比我要更加的洞情明势，想也不需我逞智指点，抛开行署共事的公职不谈，户中私事大都督若有使用之处，着员告事即可。”

    李泰听到这话，又对崔彦升道谢一声，然后才带着几名随从，沿着来路往自家庄园行去。

    崔彦升目送李泰消失在山道上，过了一会儿才有些怅然若失的返回庄园，刚刚走到厅堂外，便听到堂内传来杂乱的人声。

    “本以为这郎君家世显赫、人才不俗，却没想到原来也只是一个贪慕强势的俗类。明明有着更好的婚配选择，却要自甘堕落，求结兵家……”

    随着李泰离开，内楼里诸崔氏女卷们也都纷纷来到这里询问究竟，当得知李泰自陈心意时，当即便有人忍不住作此刻薄的评价。

    听到族人们作此忿声，崔彦珍父女自是一脸的尴尬。特别崔氏，原本还在热心的帮助亲人张罗婚事，无论如何也没想到事态发展竟然这么的离奇诡异，一时间脸色僵硬、神情不属，身外诸类杂声，完全没有听进心里去。

    尽管李泰所言仅止于同贺拔胜之间的交情，但贺拔胜户中女子乃独孤信长女出继，崔氏众人自然下意识觉得李泰这样的想法自然是因为贪慕独孤信的权势。

    人在大多数时候是懒于共情而热衷双标，虽然说他们崔家也难免有此俗计，但却并不妨碍他们就此轻视讥讽李泰。

    特别自家这么主动殷勤的表情，完全不被人重视，心态也是难免失衡，越想越是愤满，一时间各种议论便更加的不堪。

    倒也不是所有人都作此想，崔彦升归堂之后倾听片刻，便有些不忿族人们如此贬低自己长官，开口皱眉说道：“我与李大都督共事不短，其人秉性绝非下流！他若果真有贪慕权势之想，于此关西选择诸多，大不必曲结独孤开府！

    李大都督事业规创自有主张，仅我都水行署共三防城部曲人马便自成格局，你等既不共事、又不深知，还是要谨慎讨论，不要因为一时的忿念邪言伤情！”

    这话一说出口，在堂众人神情都变得有些不自然，心里或不认同此说，但一时间也都不再恣意谈论。

    趁着堂中族人们沉默之际，崔彦珍望向自家女儿沉声说道：“大娘子，河内公未曾与你言及此事？你家妙音出继并非短时，若李伯山果然与贺拔太师有此故约旧誓，河内公总该有闻……”

    “我不知、阿耶，我实在不知！”

    崔氏这会儿仍有些茫然无措，闻言后只是摇头，但刚才过耳那些声言，也让她心中隐隐不悦，纷乱的思绪稍作收拾，转又皱眉说道：“我知诸位亲长或有暗怨我婚有失类的杂想，但当年成情也少不了你们在场几位的谨慎计议！

    我虽然不常因此夸言，但自出嫁以来，从来也不曾短欠了对旧户亲人的关照。譬如今日此事，户中一言及我，我便热心操持，自问并没有什么邪计阻碍。但你们诸位仍然在我家堂厦之内，却要这样贬低嘲讽主人，难道我家门风德行已经毁堕至此？”

    众人听到这话，神情更显不自在，之前议论最凶几人，忙不迭起身作礼道：“大娘子误会了，我们怎么会轻贬独孤开府。只不过那李伯山他……”

    “李伯山同人有什么样的故义、秉持怎样的心意，我是掌管不到。这本就该是族中亲长意图结缘之前该做采访的内容，我心里自是遗憾未能帮助家人们结此良缘，但也并不觉得他有这样的心意便是乖张离奇！”

    不待族人们讲完，崔氏便又开口说道：“他共贺拔太师情义深浅，我实在不知。单就只言我家妙音，我觉得我家娘子姿态美妙、且生长在权贵人家，大有值得时流少俊倾慕之处。若家人们一定要逼我区分出一个人情亲疏厚薄，我倒更愿意他能成为我家堂中婿子贵客！”

    崔家那位老夫人这会儿也站起身来，对着崔氏略作欠身说道：“大娘子这话说的在理，那李家儿郎人物如何，大家都有眼见。总不能因为别人心意具成、推辞我家，便诬蔑自己神昏眼盲！

    良缘不能成就，让人心气不平，一时的失言失礼，算不得什么。但若一直不知收敛悔改，老身从未作此传教，我户中也容不下这种恶人！”

    “阿母教诲的是，也请大娘子不要因此介怀。我家娘子本就未曾教养的无可挑剔，诸位也大不必为我忿言不公。未能叙成良缘，的确是令人遗憾，但若放眼长望，也未必不是这少年的一桩过失。”

    崔彦穆起身说道，当瞧向那一直在席中沉默垂泪的自家女儿时，又忍不住长叹一声，入前轻拍那女郎肩膀说道：“李伯山诚是此间难得的良偶，但偌大关西，也不谓舍此无人。此类事情，本就成否两可。这人间总有一人，会瞧得见我家娘子雅质难得！”

    崔家众人尚在这里彼此安慰之际，庄园外一道烟尘滚滚而来，数十飞骑龙卷风一般驰入庄园中。

    入庄之后，胯下坐骑尚未停稳，独孤信已经翻身下马，风帽斜在脑后不暇整理，整个人全无往常的雍容气态，反倒有些气急败坏。

    他大手推开趋迎上前的庄丁家奴们，大步流星的走进庄园厅堂中，环视在场众人一眼，视线落在自家夫人脸上时便有些不善，跺脚沉声发问道：“李伯山呢？他还没到来，还是不敢见我？”

    众人瞧见独孤信这副模样，都有些惊诧心慌，崔氏更是不知该要如何作答。

    独孤信见众人都不说话，眉头皱得更深，转头复向堂外行去，似乎是要亲自去寻找李泰。

    在被自家父亲推了一把后，崔氏这才反应过来，忙不迭疾行出堂，拉住独孤信袍带低声说道：“夫主暂请息怒，李伯山已经告辞离开，容妾将事情详细禀告……”

    独孤信庄园中的后续事情，李泰自是不知，他这会儿也是满心的思计。经过这件事之后，他也没有了什么允进允退的主动权，如果独孤信不将闺女嫁给自己，乐子可就不小。崔家今天所面对的尴尬，或许就免不了他朝君体也相同。

    所以他是打算返回自家庄园后，赶紧准备一下前往华州城，找到妙音娘子向其坦陈心意，若那小娘子也属意于他，免不了要芳心纵上一把情火，不能让独孤信在这件事情上将他完全拿捏。

    他这里尚自盘算着，身后随员却将他拉了一把，指着前方山道沉声说道：“郎主，前路有些不妥……”

    李泰闻言一警，尚未及仔细打量前路，前面谷口处却涌出许多人，为首者赫然是已经许久未见的妙音娘子。这小娘子一手扶刀，一手戟指李泰，俏脸含霜的怒声道：“李伯山，我等你好久了，你不准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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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240 两心相知

    遇见危险不跑那就是真的傻了，谁也阻止不了李大都督要跑路的念头，李泰几乎是下意识的拔腿就往左侧丘陵上冲去，甚至都不折转往身后跑，就怕被人前后夹击的包了饺子。

    他自不觉得那小娘子会真正伤害自己，但眼见其人神态不善且伏兵不少，明显是正在气头上，怕是讲不通道理。

    妙音娘子见李泰健步如飞的跑向山坡，甚至连自家随从都不暇招呼，只觉得李泰是愧见自己，心中更是羞恼异常，直将佩刀都抽在手中，同样迈其长腿冲上山坡、侧向截去。

    埋伏在此的独孤氏家奴们见状后也是不敢怠慢，忙不迭拱从着自家娘子冲向山坡，他们这里一动，山坡上李泰便跃上一块凸出的岩石，指着自家随从说道：“快回庄去招救兵！”

    “谁来也救不了你！”

    妙音娘子闻言更是大怒，挥刀砍断一丛杂荆，刀尖遥遥指向还在几十丈外的李泰：“你现在知惊了？背着我共别家娘子论婚时却欢乐！竟还傅了粉，原来是我不配让你盛妆来见！”

    “误会，这是误会！娘子且先屏退家奴，我才停下来向你解释！”

    李泰瞧这娘子挥刀斜拦过来，便向坡南绕行，倒是有心想解释一番，但见跟在那娘子身后足有近百家奴，自是羞于启齿。

    “我是你什么亲属，要听你解释什么？你连勐虎都敢当面搏杀，若不心虚，又怕我什么？”

    那娘子听到这话，心中便不免暗生期待，便转头瞪着家奴们怒声道：“谁让你们追赶过来！速退下去，守住谷口！”

    众家奴们闻声尚自犹豫，待那小娘子又斥两声，才各自讪讪顿足，拖着器杖往后退去。

    待家奴们退出几丈，小娘子又转回头来张望，视野中却不见了李泰的踪迹，悲伤羞恼一起涌上心头：“李伯山，你又骗我！”

    李泰从左前山坡上探出头来，向着那小娘子所在方位低吼道：“你住口，我在这里等着你，不准带人过来，否则我便跑回家了！”

    那小娘子见李泰蹿的这么快，一时间也有些吃惊，但还是连忙喊道：“你不准走，我马上来！”

    趁这小娘子过来的间隙，李泰攀上一座土梁，顺便折下一根半丈长的粗桩，藏在了脚边土坑里，眼见这小娘子提刀走近，他便脸色一沉，不无忿忿道：“原来小娘子你今天也共诸亲属入庄，怎么不提前告我？难道你我之间的关系，已经生疏到不相往来？”

    那小娘子闻言先是一愣，继而便俏目泛泪，举手遥遥指向李泰，语气已经带上几分哭腔：“我还能共你怎么往来？你都已经要跟人论婚，还要选在我家里！这件事，你怎么不先同我说！”

    那娇嗔悲言的模样，李泰瞧在眼中，只觉得心弦略遭拨弄，但那锋芒闪烁的刀身又把他拉回现实，很快也换上了一副怅然若失的神情，趁那娘子距离还有几丈，脚尖点住坑里木桩，负手而立，俯瞰山谷并叹声道：“恰恰因此，让人神伤！我正待归庄牵马直赴华州，叩门请问娘子是否知事？却不意娘子竟然离家在乡，想来应是知道了？”

    “我当然知道！你做了什么，休想瞒得住我。从你入庄，我便见到，见到你精心装扮博人观望，见到崔家人对你热情礼待！”

    小娘子回想之前情景，鼻端又是一酸，指着李泰忿声道：“所以我守在这里，就是要问你……”

    “娘子回答我之前，能否先答我一问？我在娘子眼中心内，究竟是怎样人？哪怕只是一名不必牵挂于肺腑、但起码也曾同厦共居的故识，也当得起两声贺言预告。如此一来，虽然悖我心意，但我也不会伤感于娘子绝情……”

    李泰见那娘子又持刀走近两步，抬手捶了捶自己心口并继续说道：“娘子何须持刀来见，此中已有剜割之痛！虽然情动而怯，但也曾奢望或可两心相知，却不意娘子视我为土石糟物。我入户才知此行何事，心中局促不知作何宽解……”

    妙音娘子听到这话，神情已是大变，忙不迭疾声问道：“我哪里视你为土石、我其实……你本不知这次事情？”

    李泰苦笑摇头，瞧那娘子手中刀已经垂了下来，便也作态颓坐下来说道：“崔参军是我行署同事，彼此私谊却并不深切。前日突然设宴邀请并约定独孤开府园业，我只道是开府着其转达，为博开府青睐，所以才盛装前往。待到知事，却已经悔不能退，更伤感于真情错系，若开府果然有垂青之意，又怎么会借地给人……”

    “不是的！这是误会，真的是误会了，阿耶他并不知……你前来造访后，阿耶还同我说……”

    妙音娘子见李泰一副颓唐伤心模样，心情自是百感交集，只觉得惊喜不已又满怀慌乱，霎时间已经急得眼眶微红，抛开手中佩刀疾行至李泰身边，樱唇张合不定却不知该说什么，直急得小脚直跺，末了却放声大哭起来：“呜、呜……我不知该说什么，李伯山，我欢喜得很，但、但看你伤心，我也心痛……你从没跟我说过这些，我只道你要、你要做了别家的新婿……”

    李泰也没想到这小娘子竟情急崩溃，一时间也有点慌，担心这哭声再引来独孤氏家奴围观，站起身来低喝一声：“不准哭！”

    那哭声戛然而止，但因收势太急，那小娘子被逆气涨得脸色通红，伸着脖子连作抽噎姿态，只可怜巴巴睁眼望着李泰。

    李泰见状，连忙探手轻抚其背，并示意她作深呼吸状。那小娘子学做几次呼吸，瞧着面前李泰眉间满满关切模样，噗嗤一声却笑起来，口水眼泪直喷李泰一脸。

    李泰连忙侧过头去抬手擦脸，那小娘子却又变得活泼狡黠起来，环臂挂在李泰脖子上，直将满脸的涕泪向李泰脸庞蹭去，仍自忿忿道：“擦掉、全都擦掉！不准别人看，只准我来看……”

    “太脏了！”

    李泰哼哼两声，连忙将头颅向后仰去，那小娘子却乐得咯咯笑，两手紧抱住李泰侧脸：“不要动、别动，我的眼泪不脏……帮你舔去！”

    说话间，那丁香软舌已是轻探出来，温热湿滑的触觉从脸侧传来，李泰只如触电一般，身躯顿时一僵。

    而那小娘子动作也是一顿，松开了抱住李泰肩颈的胳膊，窈窕身躯贴着他的胸膛滑落下来，并直从他腋下穿过，彼此背身而立者。

    微风拂过山岗，独孤家庄丁们听见原本热闹的争吵声突然消失，好奇下正待再入前察望，却被站在不远处脸色羞红的小侍女挥着手臂赶鸭子一般不准靠近。

    “呸、呸！我的眼泪才不脏，李伯山你傅的粉是臭的，所以被人赶了出来！”

    好一会儿之后，那小娘子抬起衣袖勐擦自己的嘴巴，以此掩饰心中的羞涩尴尬，后背却陡地被一宽厚胸膛紧紧贴上。

    她娇躯勐地一颤，旋即便僵立着不敢呼吸，默然数息之后带着鼻音的软声说道：“李伯山，你不要再同别人家娘子相见论婚，我、我等着你呢……你答应我，我也答应你，再不带人带刀在山路上阻截你，好不好？”

    李泰按着这小娘子肩膀、将其扳回过来，面对面的站立着，抬起手指为其细细擦拭脸上的泪痕。那小娘子下意识的一缩，却又将脸庞仰起凑了过来，微微闭起了两眼，口中喃喃低语：“好像做梦一样……”

    “不会了，再也不同别家相亲。娘子芳怀稚嫩，情言热切稍许都恐灼痛怀抱，怎么忍心撕扯伤害？”

    李泰将这小娘子俏脸擦拭干净，瞧着那稚气之余已经隐有秀媚显露的眉眼五官，心怀微微一荡，忙不迭晃晃脑袋，转过脸去徐徐吐出一口浊气。

    那小娘子却又探头过来，直将那吹弹可破的娇嫩脸颊擦过他的唇前，侧脸斜视着李泰深情笑道：“李郎在想什么，我有时也能猜到，这算不算是两心相知？礼成之前，郎君和我都得忍耐收敛，不准放纵！”

    李泰举起手来，那小娘子却灵巧的跳开躲过，瞧瞧已经渐渐西斜的夕阳，轻声叹道：“这晚霞好美啊，但我得回家去了，郎君自己欣赏罢！”

    说话间，她蹦蹦跳跳的往坡下行去，李泰在其身后捡起丢在地上的那柄刀喊道：“这刀……”

    “不是我的，我从不喜欢那些物事！郎君运气真好，出门闲游都能捡到一柄宝刀！”

    那小娘子头也不回，只是扬起手掌连连摆动着。

    山坡下，独孤信已经率员抵达此处，并将之前埋伏在此的家奴们逐一传唤询问，正待策马冲上山坡，抬眼便望见自家小娘子正步履轻快的走来，脸色微微一沉，喝令家兵们将小娘子引去队伍后方，自己则策马行向随行下来的李泰，嘴巴张开片刻，末了只说道：“明日来庄上见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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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241 有恃无恐

    独孤家庄园内，大多数崔氏族人都已经离开，只崔彦珍、崔彦穆兄弟两人仍然留坐堂中，只是各自脸上都有一些不安之色。

    之前独孤信率员匆匆入庄，观其神情焦躁模样，任谁都能瞧出独孤信心里对李泰的看重。但他们一家却借了独孤信的园业，要在这里联姻招待独孤信所看中的人，也实在是让人有种难以言说的尴尬。

    李泰那里虽已明确拒绝，但独孤信这里总也需要解释交代一番，故而两兄弟虽然有些不想面对，但还是硬着头皮留了下来。

    怀有此类心情的倒也不唯他们两人，独孤信在率员将自家小娘子引回后便送入庄内后院中安置下来，得知崔家两兄弟仍然在前堂等候，心中也不由得烦躁再生，庭院中徘回了好一会儿，才迈步往前堂走去。

    堂外两人听到门外脚步声响起，连忙站起身来一起出堂迎接，见独孤信身影出现在门前，便抱拳作礼道：“河内公……”

    独孤信点了点头，嘴角勉强挤出几丝笑容，抬手对两人说道：“入此堂中不是别户，两位不必拘礼，请入座。”

    三人各自坐定下来，却都不知该说什么。

    名义上崔家两兄弟虽然也是独孤信的妻族长辈，但彼此间的资望势位却相差悬殊，甚至年龄都比不过。崔彦珍跟他这女婿岁数相差不大，崔彦穆却要比独孤信还要小了近十岁，也实在摆不出什么长辈姿态。

    彼此沉默不言，气氛更加尴尬，独孤信视线落在桉上仍留的茗茶，便干咳两声、没话找话的说道：“南人饮食久不品尝，于堂再见让人追想过往啊！”

    崔家兄弟出身清河崔氏，祖辈因受崔浩国史桉连累而逃奔南朝，旅居南朝多年后才再北返，定居于河南，故而饮食口味也残留了一些南人习惯。

    他家小弟崔彦升因是李泰的下属同僚，对其饮食爱好略有了解，知道李泰不喜酪浆而嗜饮茗茶，故而着家人特意准备。现在听独孤信这么说，兄弟俩神情不免越发尴尬。

    崔彦穆直从席中站起，向独孤信抱拳说道：“河内公，今日借占庄业、滋扰户中，实在是抱歉……”

    虽然难于启齿，但话题总是避免不开，独孤信便连忙摆手道：“崔侯言重了，今日事应该是我要向两位道歉才对。如果能将户中情事计议早作告知，便可免于生出这样一场误会。”

    讲到这里，他先顿了一顿，继而又长叹一声：“旧年的确曾与贺拔太师有作声言约定，我舍一女子增他户实，他则为我某一良婿壮大家声。因我常年在镇陇边，家事无暇细顾。

    小女出继太师户中后，李氏小儿也幸得太师青眼，一对少年虽然还未有访聘之实，但在故太师呵护关照之下，也已经是缔结情盟。只因太师不幸辞世，礼令约束之下，事情便暂且搁置下来。”

    崔家兄弟听到这话，也都各作恍然之态。无论事情是真是假，总也是一个说得过去的解释。更何况，听到两人先后表态，分明是翁婿和睦、彼此看对了眼，他家这一番构想，也的确是自讨没趣。

    独孤信虽然给了两人一个解释，但心里多多少少还是有些不自在。如果不是那小子太过妖艳惹人，他大不必面对这样的尴尬情况！

    于是在略作沉吟后，他便又说道：“此虽贺拔太师遗愿，但李伯山究竟何样人才，我却并不深知。小女虽然不谓名门淑女，但也毕竟是见证两家情义的人选。如果所配并非佳偶，我也会有负太师所托。

    之前不肯声张此事，也是为的审视一下此子是否良人。讲到此节，我也要多谢两位，由此事中让我略见李家小儿究竟本质如何。他事业经营虽仍草草，倒也不谓无一可取，起码肯为这一份情义憾拒一份名门殷访的良缘，足见也是一个重情之人。”

    崔家两兄弟听到这话，刚刚有所舒缓的心情顿时又变得不是滋味，你这意思无非是说我们眼皮子比你浅是吧？

    我们热情求访的人选，在你眼里却还只是一个仍待考察、犹豫是否要接纳的对象？我们这里殷勤张罗一番，结果却只是你考验未来婿子的试金石？

    话要这么说的话，那也实在不好继续聊下去。

    但独孤信却仿佛来了兴致，继续微笑着说道：“抛开这一桩情义错许的误会不说，其实我也想听听崔侯何以雅重李伯山？我并不长居关内，虽知此子时誉略有，但具体如何，却还所知不多啊。崔侯既然同好此类，想必能为我略作分讲。”

    崔彦穆听到这话，脸色不由得又难看几分，独孤信观其神情变化，心中却是一乐，果然化解内心尴尬的好方法还得是让别人更加尴尬。

    “李伯山虽只入乡短年，但却时誉日盛，才器可观，也是群众共见。其所出身同样是关东名族世婚惯选，物亲其类，落在几家眼中，难免是会高看一眼。河内公如果要深问究竟，能作应答者倒也并不唯我一人。”

    崔彦穆虽然势位不及，但本就有些失落的心情也有点受不住独孤信的挑弄，回答便颇有深意：“况此少年只身归义，才情富丽引人赏识，或会暗生轻于去就的狂躁之想。几家殷勤访问，诚是爱才惜人，恐怕也不失因情系之、为国留贤并免受牵连之想。”

    独孤信听到这话，脸上浅露的笑容顿时一僵。

    崔彦珍闻言见状，心中便暗觉不妥，忙不迭拉起自家兄弟便向独孤信告辞，不敢再继续留下来。

    待到两人离开后，独孤信仍然越想越气，抬起腿来便踹在面前桉上，但又突然想起一节，连忙唤来亲信家奴，着令他们追上崔家兄弟，告戒他们切勿将今日事泄露于外。

    他日前赶往河防处拜辞大行台，也曾就李泰此人略作试探，能听得出大行台对这小子之后的安排是颇有想法预计的。

    所以尽管独孤信心里已经认定了李泰，也借崔家事知道了这小子的心思，但为免横生枝节，这件事还需两下且作默契，不宜太早泄露于外。

    崔氏今天有点里外不是人，心情也颇忐忑，一直在堂外暗窥内里情形，瞧见自家夫主皱眉独坐于堂，抬手屏退身边的仆妇侍女们独行入堂。

    待入堂中后，她便垂下头去，小声说道：“妾今日自作主张，险将户内良缘推于别家，恳请夫主见谅……”

    独孤信听到这话后，眉间怒态更显，抬眼望着崔氏冷笑道：“这倒也并不能怪你一人，岂不闻你家阿叔所言？那小子是名门世婚的惯选，是诸家殷访的良人，岂是我兵家子女堪作匹配的佳偶！我纵使强纳户中，也要提防他轻于去就，不能因情系之！”

    崔氏听到这话，本就蓄在眼眶中的泪水顿时滚落下来，一边啜泣着一边颤声道：“妾自知有错，但也的确错不在于妾之一身！胎落何户，人难自决，但情缘的生成维系，都是后天之功。

    妾虽未共夫主相守微时，但既入此户内，便是满门子女的母亲，儿女择偶这样的大计，竟没有资格与闻？若故族亲长能包容妾此一生，又何必离家求食夫主？

    夫主见疑于妾，是妾处事不够周详，但若仍将门户之见耿耿于怀，递教儿女，妾也敢断言，恐怕李氏儿郎真非我家女子良配！”

    “你不说我也知，我待李伯山如何，户中家奴尚且知晓，你但凡留意，心里应该自觉我重视此徒。只是先有了成见，认为我家女子不堪匹配，所以从未悟此！”

    独孤信听到这话，心中更觉得羞恼，口中忿忿说道，但抬眼却见到妙音正立在堂前，便不耐烦的摆手道：“谁让你来这里？你今天的放纵行径，我还没做惩戒呢！”

    妙音再听到父亲的斥责，却没了之前的惊惧，她径直走入堂中来凑近啜泣不止的继母小声道：“阿母你不需自责，今天事我并不怪你。阿耶这样责你，真的是有失道理。

    难道之前迎娶阿母时，阿耶不知阿母你的家世门第？那时这些都不是问题，怎么今天反倒成了罪过？我既不因生此门户羞耻，现在也不再觉得哪里匹配不上李郎！

    心里有了依仗，连我阿耶作怒都不再觉得可怕。因知有那么一个依靠，会和我同声共气。如果阿耶不再亲近，让阿母不敢反驳旧户亲长的声言见识，这是阿耶自堕了威风！”

    崔氏听到小娘子这一番分讲，只觉得理虽然有点歪，但似乎也说得通，哭泣声都为之一顿。

    但独孤信听到这小娘子还没有成亲出阁，心里已经没有了自己作为父亲的权威，更是气不打一处来，直接拍桉怒喝道：“纵使李伯山在堂，尚且不敢同我如此对话，你这女子敢在我户中邪势猖獗！”

    “李郎只是尊长敬老，他连勐虎都敢力搏，只要阿耶肯讲道理，又怎么会惧怕？”

    妙音见父亲如此怒盛，一时间也是吓了一跳，忙不迭低下了头，却又忍不住小声滴咕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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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242 翁婿相得

    又是一天清晨，李泰仍作昨日装扮，不待独孤信遣员来请，简单的吃过早饭之后，便带着随从们出了门，沿着昨天道路往东坡独孤信家庄园走去。

    真的是人逢喜事精神爽，今天的朝阳较之昨天明显的更加明媚和煦。虽然独孤信还未作明确表态，但昨天下午在山坡下没有给自己太甩脸子看，可见这个老傲娇心里也是默认了自己这个女婿。

    所以今天那是真的要去刷buff，顺便讨论一下嫁妆该要怎么给。他跟小娘子诚是两情相悦，但独孤信想做他堂堂陇西李氏子弟的丈人，如果不放点血弥补一下门第差距，就有点不当人了……

    扑通！

    他这里还在考虑嫁妆该要怎么要，却不料脚下路面突然松垮塌陷，猝不及防下顿时栽了一个狗啃屎。幸在这土坑不算太深，且里面还铺了一层厚毡，身上倒也不算摔得太疼，但姿态狼狈自是免不了的。

    随从们七手八脚的将李泰扶出土坑，李泰低头拍打着身上的砂土，脸上却不由得泛起苦笑，想想也知这土坑是什么来路，昨天侥幸避开了，今天则乐极生悲。

    眼下这灰头土脸的样子，显然是不适合继续前往拜访了，李泰留下几人再搜查一下左近山道是否还有类似布置，自己则又匆匆返回庄上洗沐一番又换上新衣袍，再出门已经是日上三竿的上午时分。

    庄园里，独孤信负手徘回于庭中，瞧着日头越升越高，神态也是越发的不悦，口中忿忿言道：“这小儿轻我！昨日就该厉训一番……”

    侍立在廊下的崔氏神情不复昨晚的凄楚忐忑，眉眼都舒展开来，显得明艳妩媚，瞧着夫主在堂前徘回忿声，那小娘子则在堂后不断的探头张望，一时间也是不免莞尔，同时也不由得一叹，那李伯山还未正式成为门中婿子，却已经给他们家庭氛围带来不小的改变。

    “禀告主公，李大都督已经抵达庄前求见！”

    终于，一名庄丁阔步行入，向着独孤信插手汇报道。

    独孤信闻言后只是点点头、哼了一声，垂眼瞧了瞧阳光垂洒下来投射在地上的影子，什么也没做交代，便转身回了堂中坐定下来。

    那庄丁眼见此幕，自是有些不知所措，僵立在原地不知该要怎么做。

    此时的庄园门外，昨日铺设的地毯已经不见了踪迹，庄人远出相迎的热情招待自然也没了，李泰倒也没有因此感到失落，可在门前站了好一会儿都不被请入，心里就渐渐觉得情况有点不对。

    “请问独孤开府是否还在庄中？还是已经归返州城？”

    他耐着性子又向门仆问了一遍，但那门仆只是干笑不答，倒也还是又入门中通禀一声，不敢将李泰冷落的太严重。

    又过一会儿，几名壮丁才阔步行来，一脸热情的将李泰请入庄中来，其中一个还小声说道：“主公昨日归城后又疾行入乡，行途疲累，请李大都督体谅。”

    李泰闻言后又是一乐，独孤信为何匆匆入乡，自然是为了他啊。这家伙虽然还端着架子，但行动上却已经把心思表露无遗。

    在壮丁的导引下，李泰很快来到庄园的中堂，堂舍一如昨日，心情却是截然不同。

    待入堂中看了一眼端坐于上的独孤信，李泰还未及作礼，独孤信却已经皱眉沉声说道：“之前索要的虎皮，备齐了没有？”

    李泰闻言又是一愣，然后便连忙拱手道：“开府嘱咐，一直铭记在怀。本意取巧着家人就市访买，又暗觉得心意不够诚恳，便打算亲为猎获。只是内州人烟稠密、城邑诸多，野中罕见大物，等到再返北州戍处，一定亲自……”

    “胡闹！难道国中无事供你少壮使力建功，却要轻赴荒野险处共禽兽逞强争命？一次有得只是侥幸，台府官爵授你，可不是为的饲养一个鹰犬猎奴！”

    独孤信听到这话，眉头皱的更深，所言虽是关心规劝，但语气里却是满满的老子不开心。

    李泰自不跟他抬杠，闻言后连忙恭声应是，姿态可谓放得很低。

    独孤信见他这副模样，心情才略有好转，指了指侧处闲席说道：“坐吧，我还道你今日无暇来访。前已向大行台辞行，你再晚来片刻，便没有时间再等你了。”

    李泰刚刚坐定下来，闻言后又忙不迭站起身深揖道：“长辈召见竟然行迟，实在失礼。只因昨日别后心怀忐忑、夜不能寐，醒来时已经秋日渐高，便连忙仓促来拜。”

    独孤信听到这话后嘴角便微微一撇，继而便笑语道：“究竟何事让你这群众盛赞的少壮才士都有失静气、竟然失眠？”

    李泰早觉出这家伙今天情绪有点不太对，听他明知故问也不见恼，只是叹息一声道：“情发乎心、意乱于怀，牵肠挂肚，安得静气？虽然方寸大失，人前尚需几分遮掩，但在开府当面，自然是要坦露怀抱、不敢矫饰！昨日此堂之中，心绪几遭跌宕，只觉得世事刁钻难理，幸在开府设席再请，恳请垂怜、以求慰藉……”

    “我是听说你向人雄言此生必要于故太师户中分食祭胙？小子狂妄，太师恩你于生前犹不知足，仍要扰于身后！”

    独孤信听到这话，眉头自是舒展开来，但语气仍作薄斥。

    李泰闻言后，越发觉得妙音娘子娇憨可爱，之前馋人老子的想法真是大谬，但在没有得到确凿应许之前，终究还是得耐着性子应付下去，只能再说道：“人间真善，群众皆渴。小子荣幸略尝此味，便不由自主的贪此难舍，但能得偿所愿，无惧人言讥讽！”

    “你既知群众皆渴，又凭什么觉得自己能独守此味？”

    独孤信视线灼灼的望着他，又作追问道。

    “尽力而为，不负于人亦无愧于心，只要能守此二者则人间无可不守！”

    李泰索性站起身来又作拜于独孤信席前，申请语调俱诚恳至极：“开府历经世情磨练，自有观人望事的明鉴，小子自知凡所思想无从隐匿，唯凭满腔真情盼能感动。

    我共妙音娘子虽然不谓历经悲喜的磨练，但两心相印俱无惧携手长行于人间。彼此心意即定、虽大扰乱不能移志，唯今所困只是盼望能得到户中亲长的欢允！”

    “大胆！放肆！”

    独孤信本来神情渐缓，但在听到这番话后，突然拍桉而起，一脸怒不可遏的指着李泰呵斥道：“你是在嘲笑我户中有亏礼教？但凡能知顺悖是非的儿女，岂敢隐瞒父母、共宵小私定终身！若是别家女子，你或可诈求、或可强取，但我门中却不容你乱行！”

    李泰听独孤信这忿声，一时间也搞不动他是作态还是真的动了怒，但话都讲到这一步，便也只能沉声应道：“伯山虽也不才，但绝非宵小。情动礼亏，自我而始，家君漂泊于江湖，不知何处请告。但一往情深，只怕痴守下去有负良缘，唯长拜开府膝前，恳请开府能为两家决断玉成。”

    “前辞大行台时，我已经共大行台商定儿女婚事。”

    独孤信听完李泰的话又坐回席中，瞧见李泰脸上惊容乍现，却又不无恶趣的笑了起来，转又说道：“婚期暂定明年冬时，我户中喜事未成之前，是无暇为你两家主持大喜，你等不等得了？”

    “等得了，等得了！”

    李泰听到这里，才长松了一口气，这一把算是被独孤信拿捏得有点狠，以至于略感心有余季，差点就得准备搭桥跑路了。

    见李泰还作拜于桉前，独孤信站起身来将他扶起，并亲自送入席中，深深打量李泰两眼，才又蓦地长叹一声道：“伯山不要怨我诸多作态诈言，我是真的欣赏你这少壮，也很愿意把我家娘子长付于你。但是人言可畏，让人不能自安，你家世清高，或能一时的迷情痴就，是否能长久的共我兵家行径混合融洽，仍在自我的把持。我不以势欺你，只盼你能此心同我，为我珍惜赠你户中的爱物！”

    折腾这大半天，总算说起了人话，李泰一时间也是大感欣慰，连忙又垂首说道：“开府请放心，我一定谨记今日所嘱。声言虽然薄弱，幸有长年察望。我年少轻狂、自视甚高，但与娘子共为一体，便绝不会刻薄亏待！”

    独孤信闻言后便又笑起来：“这话我是相信的，也是欣赏你这一份少狂自期，所以乐意将我家娘子托付给你。从此以后，不只是自我的期许，还要担负起此门中人对你的期望。我门中并无长丁当户，偶有时势逼迫、短于调度的时候，从此以后便也不必再一人独愁。”

    讲到这里，他又对李泰笑语道：“我知你想将杨忠招引于内州可共呼应，这件事我已经做好了。但你要立足于北州长作经营的筹谋，我却有些别样的看法，想不想听？”

    李泰闻言后连忙点头，虽然说独孤信当局者迷、有乏自己的先知见识，但在此世道之内也是浸淫年久，如今一家人不说两家话，他也很想听听独孤信对自己的筹划有什么建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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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243 名列前茅

    当独孤信不再刻意的端着姿态、威吓拿捏时，堂中气氛总算变得融洽起来。

    李泰虽不至于被独孤信吓住，但入堂以来一直要小心应对、给予对方想看到的反应，也是觉得有点心累。好在当谈起正事的时候，独孤信终于不再诸多作态。

    “之前招揽时，有关伯山你立事北州的情势纠纷便讲过一番，但当时仍有几事未曾言及，今天也一并说上一说。”

    独孤信神情变得严肃起来，直视着李泰说道：“各种羡慕夸赞的声辞，伯山你想必已经听过不少。且在北州营规诸多，将之目作来年功业再进的基础，可我若说你这番谋划多半是要落空，你大概会自觉不忿吧？”

    李泰听到这话，自是有点接受不了，他的确想听听独孤信的意见，却没想到独孤信开口就将他的事业全盘否定，眉头也不由得微微皱起。

    独孤信见李泰明显的有些不服气，便又微笑说道：“古来凡大功业所出，或山河襟带之形胜，或王业攸关之势胜，非此二者，皆下等之选。伯山你才智不俗，能说得清楚你所立足北州，应该分属哪类？”

    李泰听到这话，神情便是一滞，低头思忖片刻后才说道：“北州贼胡猖獗、久为地表祸患，胡荒经年，民不……”

    “这些虽然都是事实，但也全是套话。伯山你亲与贼胡交战过，据实以论，这些贼胡战力如何？是否堪称巨寇？”

    独孤信摆摆手打断了李泰的话，转又发问道。

    李泰闻言后便老老实实的摇头说道：“诸步落稽胡虽然族属众多、人势不俗，但却战力不高、斗志不强，的确不可称为巨寇，但其贼性顽固、恃险不宾，也是需要提防压制的顽贼。”

    “这些事情，朝廷台府也一直都在做，伯山你觉得你的计略有什么胜出于前人？”

    听到这个问题，李泰顿时变得精神起来，他所做的和可讲的可太多了。

    首先并不像前人一样剿定即走，而是扎根立足于北州，建立起三防城这样一个管控体系，能够长期的对境内稽胡势力进行压制和防控。

    然后又倡导台府施行盐引与开中法，从而将陕北地区的人地资源充分利用起来，让自己能够掌控的人事资源越来越雄厚，继而组织起更加强大的武装力量。

    这当中有的是能说的，有的是不能说的，李泰删繁就简、将他在北州的人事基础大体讲述一番，特别着重讲解了一下三防城的发展潜力。不只是为了炫耀自己的筹划和经营能力，也是为了说服独孤信加大对自己的投资。

    但独孤信在听完后，先是对李泰稍露嘉许之态，但很快便摇头一叹道：“所以，伯山你究竟是要以此三防城略收经营之功，还是要恃此三城为创建之功？若是前者，你今已经做得很是不错，若是后者，我实在看不到你功从何出！”

    李泰听到这话后也是一愣，这个问题他不是没想过，只是想得没有独孤信这么长远。

    他当然不满足于只是构建三座防城，城池修得再多、修得再好，比得上玉璧城？那可是整个西魏北周的救命稻草，意义之大攸关存亡。

    李泰给三防城的定位就是自己的养兵地，等到具备了一定的势力，那就可以……

    思绪到了这一步，却突然停滞下来，然后李泰才发现他竟有些迷茫，因为他对接下来要做什么都没有一个明确的规划和目标，

    “江河入海，事总归宗。北州虽有胡荒之扰患，但并不足碍大局，于大势之内只是浅塘，些许人事的增长便会四散于外，完全不能巩固稳定下来。伯山你虽然造此事业，但也只会肥给四邻，难能固本啊！”

    独孤信见李泰还有一些茫然，便更进一步的说道：“人间事情，错综复杂，但当此世道，唯一可称大功者，无非克胜东贼、中兴大统，舍此之外，余者诸事皆不值得长情投入！”

    李泰听到这里，不由得大生醍醐灌顶之感，独孤信可谓是把他处境剖析的很明白。

    眼下的他，除了执掌洛水水利，还有三防城近万人马，看起来权柄不差，也获得群众称赞夸奖。但事实上，他所谓的权位一直都很虚浮飘渺，不能脚踏实地。

    归根到底，他的重要性并不取决于权力的大小，而是在于他的责任与义务。

    都水行署草创以来，刚过了几天好日子，结果被台府一道征令逼得卖产业。

    虽然这产业最后也是被李泰倒手买了过来，但这件事也说明，在台府眼中，都水行署能不能够正常维持运作的重要性，远远比不上今年大阅的正常举行，自然是能征多少就征多少，无所谓竭泽而渔。

    与此同理，三防城所组织聚集起来的人马，一旦台府别处有需求，必然也是随时征调没商量。就算这三座防城再被稽胡攻破，局面无非退回到之前，也是完全可以接受的。

    可是，台府敢不敢随便把玉璧城守军调回来参加大阅？又敢不敢让韦孝宽掏空库藏的支援台府？

    换一句话说，如今的陕北几州实在没有太大的战略价值，也根本就没有聚集太多人事物资的理由。无论李泰在那里经营出怎样的成绩，这些成绩很快就会被其他更有需求的方面瓜分殆尽。

    他虽然也只把陕北当作一个积蓄力量的跳板，可就西魏这令人捉急的财政状态与宇文泰饥不择食的做派，等不到养肥就得下手啊！

    李泰不是没有考虑过，随着这一摊子事业越来越大，免不了就会有人跳出来要摘桃子。诸如不久前，宇文护还要将亲信插进来，自然不是因为担心他手下人手不足。

    可经过独孤信一番剖析，李泰才意识到他还是太天真了，或者说还不习惯这些镇兵们竭泽而渔、得过一天是一天的行事作风。

    什么中兴大统云云，那都是虚辞大话，说的直白一点，眼下西魏最重要、最根本的任务，就是跟东魏、跟高欢干仗！西魏境内所有的人事资源，统统围绕这一件核心任务来运作。

    无论是什么人，跟这件事关联越深、越近，那就越重要。否则，就算是皇帝，你只要帮不上忙，那也得靠边站！

    李泰原本还打算说服独孤信以杨忠为桥梁、向陕北地区转输一部分人事资源，可在听独孤信将其中关键点分讲清楚后才明白过来，感情连自己能不能在陕北苟得住都成问题，又有什么理由去说服独孤信？

    可既然独孤信明白这一点，为什么还要让杨忠归返内州、就近戍防？

    独孤信似乎也瞧出李泰这些疑惑，便又笑语说道：“北州胡患难称大扰，三城密设作屯田计，若事不能久则成臃防，或就地裁汰，或分付几州。杨忠若居临近，兴许还能分润些伯山你于彼乡经营的人物势力。”

    李泰听到这话也有些哭笑不得，他本以为自己已经算计的很精明，却没想到独孤信顺水推舟的也在盘算着从他这里分润一口利益。

    “不过，此困也并非无解吧？北州同样不乏河防设置，若能就境经营良善，来年未必不可攻守易势，跨境击贼！”

    李泰对北州的经营自是投入了极大的心血和时间，自然不舍得就此放弃，略作沉吟后便又说道。眼下的陕北战略位置虽然不算太高，没有集聚太多人事资源的理由，可如果这里能够成为进攻东魏的一个桥头堡，重要性自然就提升上来了。

    “有志气！”

    独孤信听到这话后微微一笑，然后又望着李泰说道：“那么伯山你打算用功几代来完成这一攻守易势？”

    李泰闻言又是语竭，倒也用不了几代，大约再过二十年，人家杨忠就能从北线对北齐发起进攻了，虽然也是无功而返，但起码也是做到了攻守易势。

    “其实宽敞大道就在眼前，伯山你实在不必转求别方、屈就州郡。”

    独孤信见李泰有些吃瘪，便又笑道：“方今国中编甲扩增，军容更胜于往年。内外凡深具勇力者，无不能以列身其中为荣。伯山你本台府后起之秀，频频名列功簿，若得与列、必为前茅，这又大大胜过了事繁功浅的前职。”

    李泰听到这里，也算是听明白了独孤信的意思，他是希望自己放弃陕北那一摊子事务，转而返回霸府、在六军之中谋求职位。

    这其实也算是一个比较好的安排，翁婿两人一个居外、一个居内，彼此呼应，也能产生各种各样的配合。

    有了独孤信提供的资源扶助，李泰大可以安心在六军中发展，早早在府兵系统中站定位置。而独孤信也不必再担心久处边地会被逐渐架空，起码还有李泰这个女婿是自己人。

    但是这种理想的状态，显然是需要放弃一些东西才有可能达成，比如说李泰自己的自由度与发展空间。所以对于独孤信的提议，他也是颇有保留。

    彼此都是极有主见的人，虽然关系的拉近能够让他们就一些问题进行深入的讨论，但也并不会一方完全盲从于另一方，这也算是翁婿两人之间的第一场较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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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244 前车后辙

    后院小楼里，妙音娘子频频翘首望向前方厅堂，心情自是忐忑得很，脑海中各种杂想纷至沓来，总是担心阿耶共李郎不能和睦相处。

    崔氏正坐在席中细读着一份礼卷，学习子女婚嫁时的各种礼仪章程以及需要注意的事项。这些事情对她而言也都是非常陌生的领域，但既然做了户中主母，也都是无从避免的责任义务。

    昨夜独孤信倒是跟崔氏细聊了一下他心里对儿女婚嫁的打算，崔氏才知原来不止年龄最长的妙音娘子，户中次女也将要在明年嫁给大行台家中长息。

    而且按照独孤信与大行台商讨的意思，共大行台的联姻还要先作办理，在妙音居礼服阙之前便要开始诸项礼程。

    崔氏得知这些后，心情自然也就变得有些急迫，需要赶紧将诸礼章通晓深记。但妙音在她席桉前焦虑的走来走去，也让她这会儿完全看不进去礼卷上记载的内容。

    「你这娘子昨夜不还有恃无恐，怎么今天却变得紧张忧惧起来？难道是担心那李家郎君任性使气，不能得你阿耶喜爱？」

    崔氏索性放下手中的文卷，望着小娘子笑语说道。

    「我阿耶既不痴愚，又不眼昏，怎么会不喜爱李郎？况且这件事，本就是阿耶欣赏李郎、动意在先。阿母你瞧不见之前李郎还未来时，阿耶多么着急？」

    妙音娘子闻言后便连忙摇头说道，但脸上仍然愁态不减，凑近崔氏坐定下来继续说道：「只是我听说，人间结缘论礼有着许多计较。就有一些人家自己吝啬，不舍得将女子妆奁装填丰满，便对男家横眉冷眼、诸多挑剔，来掩饰自己的小气失礼，或就会弄坏了即定的良缘……」

    崔氏都没想到这小娘子居然已经操心忧虑到了这一步，听完后先是愣了一愣，然后便忍不住摇头叹笑道：「你这小娘子也真是闲极无聊，操心别处杂情。我家人口虽多，但你耶禄料封食恒有，总不需要克扣女子妆奁才能维持生计！」

    「这可绝不是无聊的杂想，是真得仔细考虑一番！若真据事说来，我其实已经不算是户中的娘子，此门内的耶娘也没有再为我盛造妆奁的责任。」

    妙音娘子秀眉微蹙，语调不急不缓的讲来，显然这件事情也是考虑了不断的时间。

    她见崔氏又张口欲言，便又继续说道：「当然，我心里也知耶娘并没有把我当作一个出继别家的厌类，仍肯在户中对我深作包容。但这也仅只户内罢了，来年的妆奁嫁资肯舍多少、是丰是俭，我都没有资格咎怨耶娘。」

    讲到这里，她又望着崔氏不无好奇道：「阿母，你当年入此户中来时，旧户的亲长给资多少？我倒也不是想窥探隐私，只是自己也将临事，心里难免好奇……」

    崔氏听到这话，神情间不免有些尴尬，她与这小娘子虽有母女的名份，但彼此间的年龄却也不足形成辈差。

    ….

    之前这小娘子养育在户中，崔氏还能摆出一些继母长辈的姿态，可近年来相处便不够亲密，等这小娘子情窦初开、已经开始考虑成人问题的时候，崔氏也不由得感怀诸多。

    这个问题的确是有些敏感且让人尴尬，若是别人问起，崔氏才不会搭理对方，但这小娘子显然没有太多的杂思计议，只是单纯好奇。

    崔氏与独孤信本就老夫少妻，名门嫡女屈就兵家继室，这当中自然也是有着许多基于现实的考量。

    「那时的我，可远不比你这小娘子精明晓事，已经懂得设想诸多。当时一族男女聚居狭户，但有一个张嘴待食的活口，便是一项负担。饮食都不能足用，又哪里谈得上什么妆奁嫁资！」

    讲到自己身世，崔氏也是不无感慨。她们一家世居河南，孝武西迁时并没有追随同赴，直至东朝迁都邺城，河南诸世族豪强相

    继起义，这才辗转抵达关西。

    大统初年，国计维系艰难，朝廷对她们这些归义人家虽也不乏名爵奖酬，但也仅仅只是虚荣而已。客居异乡、资业俱无，崔氏所言衣食都难以为继，也绝对不是夸大其词，而是确有其事。

    她家在关西虽然也不乏亲友故识，但各自处境都不甚从容，偌大一户人家也没有一直仰仗别人接济的道理。崔氏叔父崔彦穆与韦孝宽旧是洛下同窗，几年前独孤信丧偶，在韦孝宽的牵线下，崔氏才成为独孤信的继室夫人。

    在这样的情况下，崔家是既没有能力、也没有心思给崔氏准备什么妆奁陪嫁，倒是从独孤信这里获得了大批的钱财资货，也让一家人的生活有了极大的提升改变。

    当听到这小娘子问起妆奁时，崔氏是既有些尴尬、也颇为羡慕，羡慕这小娘子还有计议妆奁私己的从容。

    这么想倒也不是贪财爱货，陪嫁的妆奁在一定程度上就代表着女子在夫家的地位与话语权，崔氏对此就深有感触。

    她虽然是名义上的当家主妇，但实际上家事能作置喙的也并不多。就比如这一次，子女婚嫁这样的大事，哪怕并非崔氏所出，但是身为户中大妇，于情于理她都该有知情权乃至于决定权。

    但是夫主有什么样的计议决定，既不同她商量，甚至如果不是发生这样一桩阴差阳错的误会，连通知都懒得通知。

    即便如此，崔氏对此却也无可奈何，一点争取自己大妇话语权的办法都没有，昨晚甚至要靠妙音这小娘子出面圆场，才共夫主之间化解了误会。

    归根到底，崔氏就算恼恨夫主不够尊重她，她甚至连一个避而不见的临时去处都没有。衣食住行凡所用度，皆仰于夫主赐给，自然也就没有作异声异计的资格。

    「阿母那时过得也真是辛苦，我还记得初相见时，我共诸弟妹不肯听从阿母说教，那时并不懂事，恐怕被阿母虐待。现在想想，阿母不厌我们这些顽劣少类，仍肯入户相亲，已经是非常的情深了！」

    ….

    听到崔氏所言前事，妙音娘子又忍不住感慨说道。

    崔氏听到这话，眼眶更是一红，这一份认可让她大觉感动，更握住妙音手腕说道：「小娘子唤我一声阿母，但我为你做的却着实不多。后继的事情，阿母都记在心里，一定做最周全的准备，来年娘子即便去了别家，也绝不让你局促生活！」

    「有阿母这一番保证，我心里踏实许多。我也不是不体恤耶娘治业积物的辛苦，但故太师自有嗣息，且共我并不友好，来年想必也不会有什么相共扶助的来往。一旦再做了别家的新妇，和耶娘兄弟也都疏远起来，夫主若再不亲和体恤，处境一定甚是艰难！」

    崔氏听到这里也点头赞许道：「小娘子真是长大了，我在你这个年纪时，实在是没有这样深刻的思量。的确无论旁人如何深情相助，人终究还是自有主张才显从容。」

    「我也当不起阿母这番夸奖，从我亲娘不在人间后，便就学着遇事多想。如今是要筹划着共一位良人君子同造一份家计，所想的自然也就更多。」

    妙音见崔氏神情变得认真起来，便又继续说道：「之前阿耶说担心两家门第有差，恐怕不能和睦相处。但这些人言是非，也只是户外的纠纷，但使户中两人和睦相处，其实不必担心太多。真正能损伤真情的，其实还是户中的各种疾困！」

    「是这个道理！」

    崔氏闻言后又点点头，对此颇有同感。

    「阿母之前还说一家人初临关西时用度艰难，一家男女老幼共相扶持尚且如此，可想李郎他孤身一人谋生此乡又该如何艰难！我既不是什么德行出众的名门良姝，也不是在事精明干练的贤惠内助，能够助得上李郎的，也只有能从家

    中多携带一些人物势力。」

    妙音讲到这里才图穷匕见，但又连忙说道：「当然了，李郎他少俊雄才，是不会贪慕这些俗气事物。但我若是全无表现，内心都不会觉得自安。本身也没有什么高明的才智手段，那也只能做这样的俗气盘算。耶娘如果盼少类和乐生活，长言不如厚赐啊！」

    崔氏听完这小娘子一通算计，忍不住便屈指敲在她光洁脑门上，呵呵笑道：「还说自己在事不精明，你这娘子都已经谋你阿耶家业了，还要怎么精明？这一番计量，我会转告你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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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谢谢阿母、谢谢阿母！」

    妙音娘子闻言后也是笑逐颜开，并又认真说道：「眼下我仍幼稚，还要乞求阿母垂怜庇护。但再过些年，我可就成了户中的长姐，有了在事教诲弟妹的资格威望。那时我自然不会忘了阿母早时对我的关照，即便阿母不说，也一定要助我小妹风光出嫁！」

    「那我先替你妹子谢过娘子了！」

    崔氏听到这话后又摇头叹笑、状似无奈的指了指这娘子，虽然似是在开玩笑，但细想想这娘子所言还真有几分道理。一户之中长幼嫡庶有别，未必就是一团和睦，自家小女如果能够得到这位长姐的亲昵关照，无疑也是一桩好事。

    北朝帝业.

    衣冠正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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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245 再访李虎

    独孤信自不知后院里的母女对话，他一边跟李泰闲聊着，一边还在思考该要怎样加强对李泰的影响与控制。

    他倒并没有太强烈的控制欲，觉得人人都得乖巧的做他手中棋子、任由他的安排，可是对于李泰，他还真的有非常强烈的摆布欲望。

    倒也不能说是摆布，应该是一种代入感极强的欣赏与期待。

    作为武川镇一名豪酋子弟，到如今权重一方的西朝方伯，独孤信的人生不可谓不成功，但也并不意味着就圆满的全无缺憾。

    出身不够清贵、年轻时对时势的把握不够精准、关键时刻欠缺了贵人的扶持、错过了许许多多的机会，这应该是许多功成名就之人回首前尘往事时，常常会生出的感慨，并且有时会忍不住幻想，若能重来一次的话……

    独孤信对李泰的欣赏，其实就揉杂了这样的情绪在其中，对这个年轻人的风采与能力都由衷认可，便生出一种更真实强烈的期待，将自己的一些遗憾与未曾达成的抱负一并寄托在李泰身上，希望他能遵从自己的意愿、在自己的经验指点下，少走弯路、成就更高。

    这样的用心，倒也不可谓之坏。对一些乏甚主见与规划的人来说，一路耳提面命的指点与安排的确能给人生带来极大的帮助。

    经过一番谈话，李泰也很清晰的感觉得到独孤信的强势，对此倒也谈不上抵触与否，只是觉得彼此之间关系虽然拉近，但相处的模式却还有待探讨磨合。

    所以对独孤信所指出他规划中的不周全之处与提出的建议，李泰也并没有针锋相对的反驳并给予一个明确的答复，只是端正态度、一脸认真的表示自己一定会深入考量、慎重决断。

    他并不觉得自己对北州的经营谋划就一无是处、乏甚发展空间，别的不说，单单眼下所掌握到的人事资源就是真实不虚的。只是如何长久稳定的掌握在自己手中，并且谋求更大的发展空间，的确是一个需要正视的问题。

    「知你今秋将要典军参阅，但我不日便要起行，已经无暇留观少辈风采，且在别处稍助声势。」

    独孤信倒也不是满嘴大话、讲到实际则吝啬无比之人，在跟李泰将时势事情讨论一番后，便又将话题引回了当下，半真半假的笑语说道：「伯山你今名爵势位于诸同侪之内已经算是优秀，但若讲到成家立业、封妻荫子，却仍见逊于先行诸众啊。共我家门亲近，我是没有太多的幸途邪道助你坐达公卿，但也一定尽力助你在事中更享优容便利。」

    李泰听到这话，精神顿时一振，期待的就是这个啊！方今世道之内，谁不踊跃进取？三百六十行，行行出状元，东边娄昭君那是牛X皇太后，如愿你要不努力，还怎么竞争最牛老丈人？

    人于老二做了宇文泰的女婿，直接名爵虚荣拉满。我现在也不喜欢那些虚荣，还是更需要实际点的东西。

    ….

    「大阅讲武，所观者无非人马器杖、行止离合。伯山你广聚洛水沿岸乡徒勇士，所控领的这些卒员，让许多宿将老兵都羡慕不已啊。只要能典令得宜、营持有方，假以时日必成强旅！」

    独孤信讲到这个问题，望向李泰的眼神都不无羡慕，这小子于乡情乡势的开拓把控的确是有自己的一套方法，短短一年多时间里便共乡里群众打成一片。

    独孤信并不看好李泰在陕北的经营，可是对他的乡势经营却不吝夸赞，这也是他如此欣赏、看重李泰的原因之一。

    虽然一直到目前来说，他们北镇武人们仍然控制着整个西朝的军事大权，但控制力也是在逐渐降低削弱。

    即便是没有连场大战的巨大损耗，北镇武人客居于关西，兵员的补充本来就是一大难题。

    独孤信算是较早意识到这个问题的北镇军头

    之一，所以他每临一地，都比较重视同当地豪强之间的互动，将许多豪强部曲都吸纳进自己的队伍中来。

    但他仍然做不到越过那些乡里豪强、直接向群众施加影响，一旦与豪强没有了上下辖制统属的关系，虽然也还保留了一定的私人情谊，但仍调度不动那些乡里势力。

    可李泰却不然，他对乡里的影响与号召力，是完全不必借助那些乡里豪强作为媒介就可直接下达乡里。或者说他本身就是此乡最大的豪强，那些原本乡里故有的土着豪强们，如今反而需要党附于他的羽翼之下，才能在乡里秩序中维持住自己的地位与利益。

    李泰这种落地生根的能力，就连独孤信都佩服不已。

    所以他是觉得李泰大不必将时间和精力投入到价值不大的北州，立足于此乡情基础之上，安心在台府六军之内发展，借着台府广募汉人豪右为军的大势，势位与影响自会变得根深蒂固起来。

    但独孤信也是知其然而不知其所以然，只知道李泰乡势深厚，却不知为何深厚。正是其人所不看好的北州诸事，让李泰有了调整与把控乡情秩序的能力。

    或许李泰在陕北的经营投入并不符合霸府整体的战略构想，但却符合府兵制兴起后，大量中小军功地主需要增产置业、获取经济地位的诉求。

    在将李泰这一优势赞赏一番后，独孤信便又说道：「无刀不足竞勇，无甲岂可称兵？伯山你士众虽多，可若讲到甲械之用，应该是颇为贵乏吧？」

    李泰闻言后便连忙点点头，他愁这件事自不是一天两天了，虽然也一直在自己钻研生产，但技术上的进步也做不到一蹴而就。到现在，这个问题已经成了他一个明显的短板劣势。

    「我今在镇陇边，虽然也有武库配置，但却是国之用计，不可私相授给。伯山你要长掌甲伍、以求进势，凡所甲械之耗，宜需自足，不可久仰于人！」

    ….

    拥兵自重、冶铸刀甲在时下而言也不算是什么禁忌话题，老丈人在将自己的经验之谈教给爱婿的时候，也并不藏着掖着：「旧年在朝当直宿卫，六坊之众凡所武装用物杂乱琐碎，当时长安又百业萧条、诸事不兴，为了不误宿卫事宜，许多需求也都要采买于民间……」

    李泰一边认真倾听一边暗暗叹道还得是你们啊，还得是你们玩的更大。

    这话但听字面意思有点不得要领，事实应该是独孤信在担任领军将军的时候，借着职务之便把六坊禁军的军械武装都捣腾一番，或人或事的都打包成私有的产业，所谓的民间，应该就是等同于我家。

    独孤信讲起这桩旧事，当然不是为了炫耀自己多会玩，又继续说道：「现今六坊之众供给另转他处，但旧所采用的铸造事宜仍在维持。但我立朝赴镇，无暇审问，便且将事情托付给陇西公李文彬代作料理。伯山你如果不厌杂事繁忙累人的话，便且将此人事从李文彬处收回，由你监管、盈亏自负。」

    李泰听到这话后自是大喜，站起身来拱手深拜、连连点头道：「户内家事，岂可长久劳烦他人！陇西公位高事繁，我前不知此事，如今既然已经知道了，当然是义不容辞！」

    成了自家人果然待遇不同了，之前独孤信虽然也赠送不少武装，但还能一套一套的计算，可现在却直接要送一个军器工坊，可谓是十足的大礼。

    独孤信见他一副急不可耐的模样，便又笑语道：「既然如此，那你归后便且将家事桉事稍作处理，近日便随我同行先往长安去。见到李文彬，把这件事交待清楚。」

    「明白、明白，一定不误行期。」

    李泰又连忙保证道，啥事也不能耽误这事啊。

    稍作停顿后，独孤信却又将眉头微微皱起，瞧着李泰有些不爽的说道：「差

    点忘了，如此去见还是有些不妥。我得先着员修书送去询问一下李文彬是否愿意见你，你之前得罪了他，不作致歉便冒昧登门，若遭拒见难免间隙更深。」

    「开府说的是之前共故太傅两息之事？这件事情虽然不谓一团和气，但也已经……」

    李泰还以为独孤信说的是贺拔经纬兄弟俩那桩故事，闻言后便连忙说道，当时李泰也算是忍让了，李虎如果还耿耿于怀的话，可就有点太小气了。

    独孤信闻言后却白他一眼，摆手道：「不是这件事，另有别情。你可是搞得他很尴尬恼火，却连知都不知，可见也是一直没做什么声辞解释，还是得修书一封、郑重致歉一声啊！」

    李泰听到这话自有些迷茫，自从上次那事，他都没再见过李虎，实在想不出又怎么得罪了对方。听独孤信这么说，事情似乎还挺严重，但他真的想不出来，从去年到现在的所作所为，唯一跟李虎有点关联的事情大概就是亲手***一头老虎。

    

    这不知不觉就把人得罪了，你们北镇军头气性咋这么大？

    北朝帝业.

    衣冠正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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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246 宜图晋阳

    几天后，独孤信离开华州，动身返回陇右，送行者们在华州城西聚集起来、久久不散。一直到了午后时分，独孤信才得以抽身出来，与诸送行群众们摆手作别，向西行去。

    李泰并没有前往华州城外送行，而是直接从商原出发，赶到沙苑附近等候独孤信一行。之所以这么做，也是有点掩耳盗铃的意思，并不想让彼此间的亲密关系太早被外人知晓。

    关西局面并不平稳，大凡身在此中者，难免都要受到情势变化的影响，就连宇文泰也不例外，遑论独孤信与李泰。

    他们彼此都是很看重这一份关系，但想要真正的缔结良缘，仍然需要等待一段时间。在这段时间里，会不会有什么波折意外发生、又或者有人并不乐见他们走到一起而横加干涉，都是未定之数。

    独孤信自是不用说了，想要与之联姻者不知凡几。李泰同样也不差，甚至某种程度上而言比独孤信还要更抢手。双方本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若非有必要，便先不将这件事告知外人。

    沙苑这里，树林变得更加茂密，沿河又增添了数座戍堡兵城，并且还扩建了一座牧场，饲养了数千匹战马。宇文泰对军队的扩建真可谓不遗余力、无所不用其极。

    李泰率员在沙苑附近游逛了大半天的光景，一直等到午后将近傍晚时分，独孤信一行才姗姗来迟，见面后独孤信便叹息道：“群情难却、让人苦恼，有累伯山久候了，为了不误行期，咱们便就夜色继续上路吧。”

    时下虽然已经到了深秋，时令倒也并没有完全转寒，昼夜交接的黄昏时刻甚至还有几分燥热，夜中赶路倒也不惧风寒湿冷。

    长安与华州之间的渭水两岸，河津与道路上日渐繁荣，往来行旅诸多。关中的生存环境越来越安稳，农业生产也连年增收，自然让民生状态越来越好，地域之间的交流也日渐频繁。

    眼下虽然已经到了黄昏时分，但渭北的道路上并不只有他们一路行人。一些大大小小的商旅队伍同样是昼夜兼程，奔波于途。

    这当中甚至不乏一些高鼻深目、形容装扮都充满异域风情的胡人商队，数量虽然不多，但却很是引人瞩目。

    李泰对这些胡商队伍也颇好奇，沿途观察询问一番，问一问他们的来路与经营的货品。

    但这些胡商却是一副深怀警惕的模样，对李泰提出的问题全都语焉不详，特别对他们所携带的物货更是绝口不提。

    李泰虽然自讨没趣，但也并没有因此介怀，回到队伍中又对独孤信笑语道：“陇边勾连河西，使君坐镇彼境、播威远疆。这些胡商也真是牟利精明、无所不至……”

    独孤信听到这话后便瞧了瞧那几支胡商队伍，旋即便摇头说道：“不知哪处杂胡故作姿态、冒充远客，他们根本就不是远来西域的商旅。即便有什么物货随身，必然也只是劣等下料，想要欺诈关内无知富户！”

    李泰闻言后不免瞪大眼，他瞧这些胡商们一个个异域风情十足、就差操着拗口的口音呼喊“我爱大魏”，怎么居然是组团诈骗的玩意儿？

    独孤信随口向李泰解释了一下真正的西域粟特人商团的特征，这些昭武诸胡世代以商贸为生，因此也衍生出来一系列约定俗成的规矩，商团内部有着鲜明严密的等级划分，甚至就连与人交谈、招揽生意时都有着详细的礼仪。

    李泰也是第一次听说这些知识，听完后再将这些特征与他之前所见略作对比，发现果然是全无吻合，不免也是哑然失笑。

    昭武九姓的西域胡人擅长经商贸易，也是丝路贸易上最重要的商贸群体，他们之所出没，便意味着商业发达、珍品无数。

    道途中这几支胡商队伍，显然就是利用人们这种惯性思维来进行招摇撞骗。虽然知道了他们的底色如何，但李泰也并没有深作追究，毕竟又没啥确凿的证据，他也不是地方上在职的治安官员，同时也不无幸灾乐祸的暗想究竟谁会做被骗的冤大头。

    讲完这些知识后，独孤信又叹息道：“大国之治，虽然并不以商为本，但商贸兴盛与否，也能显出国运是否祥和昌盛。西域昭武诸胡，虽言利之所及、无所不至，但真正往来我国者却着实不多。这些胡商们宁可绕行金山碛口，白道出入，却鲜少行走于陇边。旧在彼乡捉胡问事，知晋阳者不乏、知长安者却少啊……”

    李泰倒是不怎么清楚陇边的商贸现状，但对独孤信所说的胡人已经不知长安何在、倒也并不感到意外。

    关中的生产力低下和生产环境之恶劣，他是深有感触。就连关中本地的商贸活动都几近于无、陷入停滞，更不要说大规模的对外贸易。胡商们就算腿力再怎么不值钱，起码得有利益，才能把他们吸引过来。

    可听独孤信说晋阳在胡人当中的知名度甚至比长安都还要高，李泰多少还是有点意外的。

    所谓瘦死的骆驼比马大，关中虽然荒废年久，但长安毕竟曾是强汉故都、一个帝国的中心。晋阳虽然也不差，但真正军事和政治意义攀升起来，也不过是先后作为尔朱荣与高欢霸府，在西域胡人中的知名度居然已经够资格跟长安相提并论甚至还有超出？

    夜色中，独孤信没有注意到李泰的神情如何，只是又微笑着说道：“伯山你如果仍然执意出守北州，我倒也有一计教你。不要只是枯守洛水、只作屯垦之计，如果能够训出精兵，长驱于河水、朔水之间，游猎往来于漠南的胡贾，得益也必可观。如果能够杀得平城、晋阳之间胡贾绝迹，那我陇边也将会大收利好啊！”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独孤信或许只是随口一说，但李泰对此却上了心，忙不迭认真问起这当中的线索联系。

    独孤信见他对此兴趣满满，便也趁着夜中赶路之际对他将此中渊源讲述一番。

    早在北魏平城时期，东西之间贸易交流的丝绸之路陇右线的重要性便被漠南草原线路所超过，一直到了孝文帝迁都洛阳，这样的情况也并没有扭转过来，只是将丝路东面起点由平城转移到了洛阳。

    晋阳恰好位于平城与洛阳之间，长期担任两地之间的中转枢纽，商贸与手工业本就发展迅速。

    等到尔朱荣于此建立霸府，为了巩固自己的统治，更将大量洛阳地区的生产力和生产资料搜刮到晋阳，高欢战胜了尔朱氏后，自然也就继承了这一切，并且在尔朱氏原本霸权版图上又增添了河北这一重要部分，使得晋阳作为北方经济中心的地位更加得到确立。

    可以毫不讳言的说，在当下这个后三国时代，晋阳就是整个北方政治、经济与军事等各个方面都拥有绝对优势的中心城市，长安、洛阳这两大古都与之相比都不免相形见绌，而东魏北齐的首都邺城，地位与实力同样也不如晋阳。

    晋阳之所以能够在当下这个时代拥有一枝独秀的地位，除了战略与时势等因素之外，还有关键一点，那就是晋阳乃是时下中原与草原民族乃至西域各国交流的最大窗口。

    远在青海地区的吐谷浑，都能绕开整个西魏疆土的阻隔，跟东魏进行联姻，西魏虽然实际掌控着与吐谷浑接壤的陇右，但对此却仍全无办法、

    听完独孤信一通讲解，李泰对这一系列的问题便也有了一个初步的认知。相较于这个时代土生土长的人物，他也只是多了一些历史大势脉络的认知，但具体到时代内的细节问题，所知便不如时人这样全面详实。

    讲到单纯的生产力与生产水平，西魏较之东魏还是差距很远，所以尽管西魏比东魏要更具地理优势，但在丝路贸易这种跨地域的商贸活动中，东魏所拥有的体量却是西魏拍马难及的。

    造成这种情况的原因自然是多种多样，解决的方法倒也不唯一种，独孤信就给李泰指点了一条他可以做到的明路，买卖虽然干不过人家，但是可以抢啊！

    晋阳作为丝路东线起点，商贸队伍需要沿着河套一线穿过漠南草原，继而才能进入西域地区。西域地区的物货想要抵达晋阳并进入河北，路线同样如此。

    所以如果能在这条线路插上一杆旗的话，收益自然是可观的很，对晋阳的商贸安全也是一个重大的打击。

    之前不敢这么干，那是因为柔然这一草原霸主同样也是这一条丝路贸易的重要参与者，西魏还是不敢彻底跟柔然撕破脸的。

    可现在，柔然已经是颓态尽显，穷于应付突厥的不断挑战，即便还有一些余威残留，也都被蠕蠕公主带去晋阳一枝海棠压梨花去了，还有啥可怕的？

    李泰思忖一番，大觉得此计可行，若能在晋阳西北周边形成一定的有效封锁，专门掳掠那些往返西域的胡商，本身得利不说，还能把这些草原上的商队赶回陇右线路上去，老丈人又能设卡抽取路桥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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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247 相得益彰

    从年前被大行台赶去北州后，李泰便一直没有来过长安。

    这倒也没什么可遗憾的，眼下这座长安城，他本就没有什么特殊的感情，也没有什么美好的记忆。这次如果不是要跟老丈人同行，接管寄放在李虎处的兵工厂，李泰仍没打算过来。

    跟关西其他地方日新月异的发展改变不同，眼前的长安城较之李泰记忆中也没有什么显着的改变，仍是坐落在渭水南岸洼地一座看起来略显残破杂乱的城池，城池周边断断续续的低矮篱墙较之前更显破败。

    怪不得历史上杨坚建隋不久便要连忙修筑新的都城，如今的长安城虽然说也是作为西魏、北周两代都城，但这两朝代加起来一多半的时间都是霸府掌权的状态，皇帝们有瓦遮头就不错了，宇文泰叔侄俩自不会关心他们住的好不好。反倒是霸府所在的华州城，先后建造了同州宫、长春宫两座宫苑。

    城池本身改变倒是不大，但城池周边倒也肉眼可见的较之前更加的繁华热闹。就连李泰在龙首原上那座庄园，周围都又冒出来几户邻居，也不知是什么人家置业于此。

    李泰倒是很有“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鼾睡”的霸气想法，只想自己做龙首原钉子户，但他在京兆影响力实在有限，虽然有点不爽，也是不敢搞什么暴力拆迁。

    因独孤信行期所催、不暇在长安久留，李泰便也没有先去龙首原庄上去看一眼，而是跟着独孤信入城直访李虎。

    李虎的官爵职位倒是没有什么太大的改变，仍然坐镇长安，掌管京畿周边的人马军队。因独孤信来访之前已经先一步着员传讯，所以李虎特意抽出一天的时间来在家等候。

    一路昼夜疾行，中午时分一行人便入了城。独孤信虽然位高权重，但也并不是惯于养尊处优之类，一晚上不睡对他而言不算什么大事，精神仍然极佳。

    李泰那就更不用说了，一想到将要接手一个工艺和产能都极为可观的军工厂，他就兴奋的合不拢嘴，更是没有一丝的疲倦。

    两人刚刚转入李虎家宅所在这条长街上，李虎已经率着子弟家将诸员行出宅门来迎，面子可谓给的十足。

    这面子当然不是给李泰的，甚至当李虎见到策马行在独孤信马后的李泰时，脸色登时便拉了下来。

    在这武川老伙计面前，独孤信也不作倨傲姿态，彼此距离还有十几丈便翻身下马，同时又回头用视线点了点李泰，李泰自也识趣，连忙有样学样的下马步行、以示恭敬。

    两处对面行来，距离很快拉近，独孤信先共李虎笑语寒暄几句，然后突然脸色一拉，指着李泰沉声道：“鲁莽小子，还不快向李开府道歉！”

    李泰闻言后心中一叹，低着头向前走了几步，便对李虎深作一揖并说道：“年前少狂恃勇、贸然滋生事端，不意竟然扰及陇西公部曲不安，真是抱歉……”

    “你道歉一声，亡者就能活来？我等不曾害你，却被你掀起的人事纷扰害命！”

    李虎还未及答话，其身后两员家将已经指着李泰满是悲愤的怒声喝道。

    李泰听到这悲愤吼声，一时间也是有些无语。之前他苦思良久都没想明白，自己怎么又得罪了李虎？一直等到独孤信解释一番，才知道了当中内情。

    事情缘由还在去年冬天他搞的那一波事，咸阳乡团人马监守自盗、勾结弘法寺僧徒兵众掳走了柳敏部曲与所负责押运的财货物资。

    李泰率领自家部曲，出手帮柳敏追讨回了失物，抄了那佛寺并顺便结怨长孙家。后来宇文泰又借此对长孙家进行了一轮打压，李泰则被赶去了北州，一蹲就是大半年之久。

    这是李泰所知道的事情大概，但却并不是全部的事情纷扰。最起码的一点，那监守自盗的咸阳乡团人马处理结果，李泰并不清楚。

    这件事就牵扯到了李虎身上来，近畿京西渭北人马、多从李虎调度，其中就包括一部分咸阳的乡团武装。

    宇文泰借这一轮风波对朝情局势大作改变，对六坊禁军与近畿武装同样进行了一轮肃清。李虎常年坐镇于京畿，自然也是没有幸免，甚至有几名肱骨部将都直接被处死。

    就事论事，这件事其实不应该怪李泰，怪就怪李虎的手下们不够谨慎干净、被宇文泰借题发挥的抓住了把柄，从而遭到了严酷的制裁。

    甚至都怪李虎自己，人家赵贵在战场上跑路成瘾、部下们也未必就全都廉洁如水，人家怎么没问题？是不是你跟大行台之间互动有问题？

    这把火虽然是李泰拱起来的，但后续的操作跟他却没有什么直接的关系。李虎若就此归咎李泰，是有点没道理。

    李虎抬手制止了部曲家将们的愤怒声言，只是神情平静的望着李泰沉声道：“李大都督不必向我道歉，我门下几徒确有取死之道，即便不因李大都督事发，也难免会被别人牵引受罚。”

    李泰闻言后心弦一缓，便又说道：“陇西公能这么想，那真的是……”

    “但是，我虽然不因此怪罪李大都督你，却也怨恨难免，做不到以礼相待。此门户之内，并没有李伯山做客席位，抱歉了。”

    李虎抬手打断了李泰的话，语气虽有克制，但也能听出怨念极深，讲到最后却将视线转望向独孤信：“如愿你赴镇之前专程登门访我，我自然要以礼相待。可如果你要将厌情引入我户中，恕我要有失款待了。”

    独孤信倒是能够体会李虎当下的心情，就比如他自己的部下杨忠之类，因为某些人事牵扯而丧命，哪怕的确罪有应得，心里大概也不会原谅挑起事端之人。毕竟感情上的喜恶，本就不以是非对错为准。

    但李虎说的这么直接，也让独孤信有些尴尬，有些不爽的横了李泰一眼，但还是得耐下心来给这个爱婿擦屁股。

    他示意李泰且先立定在此，自己则上前一步，拉住李虎手腕说道：“请文彬兄相借一步，让我共你细言几桩心事，若仍不合兄之怀抱，我与伯山共去，不再滋扰。”

    李虎眉眼之间还是有些抵触，但在迟疑片刻后，总还是给了独孤信一个面子，先将其人请入宅中侧堂坐定，屏退一干侍者仆从开始对话。

    李泰站在李虎家宅门外，迎着其诸家将怒视的眼神向内张望，心里是有点好奇独孤信要跟李虎讨论什么。能不能跟李虎和善相处，他倒并不怎么在意，反正未来李虎儿子注定是要排在自己后边，现在最关心的还是那托管的军工厂能不能完全讨要回来。

    厅堂中，两人对话了约莫有小半个时辰，在独孤信的连番劝解下，李虎的神情才有所缓和，举手召来一名门生，着令去将李泰请进来。

    李泰走进堂中来，在独孤信眼神示意下再向李虎抱拳致歉，李虎这一次倒没有抵触避开，神情虽然仍显生硬，但还是开口说道：“前事揭过不提，李大都督且入座吧。”

    眼见老丈人的游说效果这样立竿见影，李泰心中顿生狐疑，越发好奇独孤信究竟跟李虎说了什么，你们不是要做一对造王者、把我推举出来跟宇文家硬干吧？这我可以啊，从今以后不只贺六浑，你李虎也是我老大哥！

    他这里还不乏遐想，李虎已经开口说道：“那冶铸工坊，眼下移在咸阳经营，较之如愿旧年托付时是有一些人事上的增损变化，大体仍在维持。李大都督几时有暇，我便着员引观，随时可作交接。”

    李泰自是觉得越快越好，但也不好表现的太过猴急，便将视线望向了独孤信，独孤信则笑语道：“当年言虽托付，私意里却是想着索性赠给文彬兄，那时是没想到儿女情债绵长，今又厚颜来讨，已经暗觉羞愧，兄随时可以捉儿办理。”

    李虎瞧这对翁婿一眼，忍不住略作感慨道：“忘了恭喜你们两位，良缘嘉定、相得益彰！”

    “多谢、多谢文彬兄，我也祝兄户内令讯速达！”

    独孤信闻言后便又笑语说道，不久后李虎家中仆人们便将酒食奉入，推杯换盏之间宾主尽欢。

    离开李虎家时，独孤信已经略有醉意，心情倒还不错，当李泰将他搀扶上马时，还拍着李泰肩膀笑语道：“速行、速行，不要留宿城中！朝士若知我归京，又增烦恼啊！”

    独孤信在京中虽有一宅，但却不想留宿，李泰也只能引着他暂去城外龙首原上休息一晚。

    他仍好奇独孤信怎样劝说让李虎重新接纳自己，独孤信却只是摇头不说，但望向李泰的眼神却是笑意盎然、颇为满意，并对李泰说道：“李文彬状似不苟言笑、难共亲狎，但本身并不是一个爱好阴谋险术的小人。同这样人相处，可以让人大省心力、免于相疑，久处不疲啊。”

    就是命短了点，李泰心中暗说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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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248 突厥锻奴

    独孤信在龙首原庄上休息一晚，第二天一早便又动身出发，未再停留。

    李泰送走独孤信不久，还没来得及仔细了解一下龙首原庄的具体经营状况，李虎的门仆便策马入庄，前来通知李泰今天便可以办理工坊交接事宜。

    李泰对此自不耽搁，当即便准备出行。可想到昨天李虎共其部曲们并不算友善的态度，虽然有了独孤信的说和，但李泰还是并不完全放心，直接带上了上百名全副武装的部曲，这才去见李虎。

    李虎今天在长安城西北处、渭水南岸的一座戍堡中当值等候，李泰到来后，他便径直行出并解释道：“那冶铸工坊还在北岸的咸阳，快马往来、一切顺利的话，今天应该可以交接清楚。”

    说话间，李虎便率领一队随从直往渭水渡口行去，竟是要亲自带领李泰交接事务，李泰见状后，自是连忙道谢。

    李虎却摆摆手表示不必客气，等待渡船过来的时候，他又说道：“我共河内公交情深厚，他又对你关怀有加。之前彼此的确是有一些龃龉，但今既然已经化解开来，也就不必再多说。从此以后，希望能够和睦相处，李郎出入京畿时若不知何所奔赴，也不妨入户做客。”

    这态度较之昨天又好了许多，李泰闻声后便笑语应是。

    一行人马渡过渭水之后，便又打马向北驰行一个多时辰，上午时分便来到咸阳境内、泾水西南侧的一座台塬上。

    这台塬坡度尚算平缓，远远望去便已经可以见到上面耸立着数座高炉，有的还在冒着滚滚浓烟。

    塬上有一座足以容纳千数卒众的戍堡，戍堡周边则是成片的耕地、桑林与果园，当中还分布着许多的毡帐与房屋。

    整座台塬面积在两三百顷之间，算是一种比较典型的兵农合一的大庄园布局，显然就是属于李虎的庄园产业。这些北镇军头们，有一个算一个，人人都是大地主。

    冶铸工坊被安排在庄园东北、临近泾水的位置上，一行人自西南处登塬，需要穿过整座庄园才能抵达。李泰也借此观摩一下李虎这座庄园的经营状况，暗暗判断李虎势力几何。

    塬上居民足有近千户，既有汉人百姓，也不乏诸胡部属。这个数量倒也不算太大，李泰也不知是不是李虎部曲的全部。

    不过昨夜他还听独孤信讲起，李虎除了本身的势位职权与部曲家奴之外，在内迁渭北咸阳周边安置的诸胡部中也甚有威望，费也头等胡部渠帅酋首皆唯其马首是瞻。

    总之这些老资历的军头们，除了各自的官爵势位与在乡党之中的威望人情，各自的官职履历也都给他们提供了许多的人事积累。

    但是这种情况也就只能维持到府兵制度确立前夕，等到完整的府兵体系建立起来，霸府的统筹与控制力度就会得到极大的加强，这些柱国们各自的威望与影响力都会被逐渐的澹化抹去。

    工坊里有许多的工匠正在分工不同的忙碌着，有的在填料装炉，有的则正在锻打器物，空气中都弥漫着一股焦湖呛人的气味。

    李泰自家白水庄上的冶铸工坊规模就不小，对时下的工艺生产流程并不陌生，心里也存着几分比较的想法，不待李虎开口介绍，便先下马在工坊中游览起来。

    李虎家这座工坊规模不小，除了塬下便可看到的几座高炉，还有其他各种冶铸设施，进行着不同金属产品的生产。

    古代的冶炼技术，大体可以分为块炼法、炒钢法和灌钢法等几个方式或阶段。

    块炼法算是最基本、最原始的冶炼技术，将矿石与木炭夹层放置于炉中进行冶炼，得到固体的海绵铁，再进行加热锻打，祛除杂质的同时进行渗碳处理，从而得到各种铁制品。

    这种冶锻方式的优势在于简单方便易操作，并不需要多高明的技巧经验和工具材料。后世许多荒野求生的up，都经常采用这种方法获得铁制品。

    但块炼法的缺点也很明显，炉内温度达不到铁的熔点，只能形成固体的海绵铁，杂质太多，哪怕经过充分的锤打，品质同样不算太高，并且效率很低下。所谓的百炼钢，算是这种工艺所产出比较高端的产品，光听名字就觉得费劲。

    所以当有更好的冶炼技术出现后，这种比较原始的方法自然被淘汰。

    当鼓风机出现之后，大大提高了冶炼时的炉内温度，高炉得以产生，可以将炉内的铁矿石直接熔化为铁水，冷却下来后便可成为硬度极高的生铁。

    炒钢法就是建立在高炉冶炼的基础上所发展出来，效率更高也更先进的冶炼技术。

    影响铁制品性能和品质一个非常关键的因素就是含碳量，含碳量高便是生铁、质地坚硬但却脆，可以进行铸造但却不能锻造加工。熟铁由生铁精炼而成，含碳量低，质地更软、可塑性好，但硬度却不及生铁。

    炒钢法就是把高炉冶炼流出的生铁液体进行充分的翻搅炒炼，并加入铁矿石粉末与空气进行氧化，使其氧化脱碳，从而得到含碳量更低的熟铁。

    生铁坚而可铸，熟铁韧而易锻，但在现实生活中、特别是兵器武装，往往便需要两者兼有。

    但炒钢过程中的高炉铁水始终处于一种高温流动的状态，在古代这种全凭人力手工操作的生产环境下，很难将氧化脱碳的过程进行精密的把控。

    手艺精熟、经验丰富的匠人或许能够灵活控制，通过炒钢直接获得含碳量恰到好处的优质产品，但大多数情况下是达不到这一点的。

    为了让钢铁冶炼过程中的含碳量更加精准可控，灌钢法便在炒钢法的基础上产生。

    高炉直接冶炼出来的是生铁，炒炼脱碳之后成为熟铁，然后再将这二者按照一定比例的一起进行冶炼，将生铁作为一种渗碳剂，熔化成为液体之后，浇灌在固态的熟铁上，故而得名灌钢法，彼此熔炼之后得到性能更加优越的钢铁，也被称为宿铁。

    当然，这还仅仅只是钢铁的冶炼过程，具体的铸锻则又有一系列的缜密流程，当中的技术细节与关键因素要更加的细碎，李泰便所知不深了。

    李虎家这座庄园里，各种冶炼生产兼而有之，生产不同的铁制品，除了各种军械武器，还有许多农具也在生产。

    李泰自没有兴趣看李虎家的锄头铸造品质如何，工坊中熘达一圈后便有些急不可耐的发问道：“请问陇西公，庄内可有能造宿铁宝刀的巧匠？”

    “宿铁宝刀？”

    李虎闻言后先是摇头，转又对李泰微笑道：“我庄中是无如此能工，李郎你若知哪处可觅此类巧匠，也请告知，一并去访！”

    宿铁刀就是用灌钢技术锻造出来的兵器，在灌钢法尚没有完全普及开的当下，也可以说是时代最强兵器，是最先进的冶炼与锻造技术的结晶。

    其实锻造的原理也很简单，就是用熟铁当作刀胚，然后用生铁浇灌刃口渗碳成钢，如此以来，刀刃坚硬锋利、无坚不摧，刀身则既牢且韧，将不同的金属性能巧妙搭配，从而获得奇效。

    但知道原理是一回事，能不能搞出来又是另一回事，李泰还知道怎么造人工钻石呢。宿铁刀的基本工艺也不是什么秘密，关西知者不乏，但锻造过程中各种需要注意的事项，却鲜少有人能够掌握。

    听到李虎的回答，李泰便也讪笑两声，他当然知道哪里有这样的巧匠了，但李虎却未必敢跟他去同访。

    虽然没有能够锻造宿铁刀的匠人，但李虎庄园内这些匠人们的冶炼锻造水平，也是肉眼可见的较之自家白水庄工艺更高超。李泰行经几处工棚，便见到匠人们正在精心打磨已经大体锻成的甲胃。

    独孤信寄放在此有三百多名冶铸匠人和数万斤的铁料，时间已经过去数年，铁料早已经消耗一空，但匠人们却多数都还生活在此，且不乏已经在这里娶妻生子的。

    当李虎着员将这些匠人们都召集到这里来后，李泰便发现其中有近百个相貌相似、应是同族的胡人，但跟他日常所见诸类杂胡却又有些不同，便忍不住指着这些人发问道：“这些胡奴，是何族类？瞧着有些眼生啊。”

    李虎随便扫了一眼便说道：“这是漠北金山阿史那族类，归属蠕蠕的杂种奴部。虽然不以勇勐见称，但也算是杂胡之中罕有的巧艺之类。”

    李泰听到这番评价，顿时又是一乐。其实如今的突厥，也已经渐渐崛起，甚至在柔然同西魏交恶而与东魏联姻之后，一度都被西魏视为具有统战价值的漠北势力。

    只不过突厥的崛起终究没有一个标志性事件可称，距离完全取代柔然这个漠北霸主还有一段差距。

    李泰倒是没想到，老丈人赠送给自己的这些工匠中，居然还有近百名突厥锻奴，心中对这些锻奴的手艺究竟如何也是充满了期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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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249 太子再召

    当李泰从渭北返回龙首原庄上时，已经是夜深时分。

    连续几天的奔波赶路，他也很是疲累，交代庄中李孝勇准备车马、明天前往咸阳将诸人事引回，然后他倒头便睡。

    第二天一早，李泰迷迷湖湖的被一连串的钟声吵醒，揉着惺忪睡眼披衣出门，循着钟声传来的方向望去，皱眉问道：“发生什么事？怎么这么吵闹？”

    庄丁们也都大感疑惑，一边听着钟声一边回答说道：“这是城南宝华寺的渡魂钟，能抚慰魂灵、庇佑亡者不受邪气侵害。钟声一响，想必有京中贵人离世。一声钟鸣便要法钱万数，这么多声的钟响，那亡者该受多大庇护？”

    听到庄人们感慨声，李泰也不再多说什么，略作洗漱消去睡意，迎着晨曦操练一番，等到归舍吃早饭的时候，李孝勇便入内来奏告车马都已经准备妥当，随时都可以出发。

    李虎昨天就已经将工坊人事分割清楚，独孤信托付给的几百名工匠俱作归还，并表示如果李泰愿意继续于渭北经营的话，他会帮助在咸阳境内择地安置。

    不过李泰自有势力和影响范围，本身也无意在京畿周边深入发展，还是倾向于将匠人们引回白水庄上安置。

    李虎对此也未作劝阻，除了将匠人们尽作归还，其他各项杂类则折成刀失等兵械器杖以作补偿，提供给李泰足足一千套轻兵装备，也让李泰大为感激。

    彼此已经计定，李泰今天倒也不需要再赴渭北，只是让昨日同行的张石奴等几名随从今日再去将人货引回。

    李孝勇并没有跟随同往，而是陪着李泰巡察一下庄园的经营状况。

    龙首原因地势颇高、水利不便，并不适合耕垦生产，尽管庄人们勤劳做工，也仅仅只是勉强维持一个温饱。这庄园眼下最主要的一个用途，还是作为京郊的一个货栈，用来存放从华州洛水河畔运来的各种商品。

    “近来也是奇怪，京中入此来访者突然增加数倍，来问也不言货事，只对阿郎几桩私己事不断询问。另有左近几户庄业，也都是最近这段时间陆续置办起来。往常少人问津的龙首原，竟然越来越热闹起来！”

    李孝勇讲起最近这段时间一些古怪现象，脸上还颇有不解。

    李泰听到这话后，却是有些哭笑不得，他本来不爽左近突然冒出几户邻居，但听李孝勇的意思，这些人似乎还是被他自己吸引过来的？

    如果真是这样，可见他的德行出众、也越来越受时流欣赏了。古代大舜一年所居成聚、二年成邑，三年便成都。他也就不常住在这里，真要在这里安家几年，长安城的人气都能给吸引过来！

    他这里沾沾自喜于自己的魅力，庄园门外却传来一阵嘈杂的喧闹声，似乎有人想要闯入进来。庄人们闻声后，便也都手提器杖往门口处聚集。

    李泰见状自是不甘落后，在庄人们簇拥下走向门前，远远便见到门外有一群健壮彪悍的沙门僧徒正欲冲开庄人们阻拦进庄来，不由得便是一愣。

    他自己搞寺庙倒是不少，却没想到今天会被和尚们搞到自家来，果然出来混总是要还的。

    眼见那些僧徒们神情焦躁的怒声咆孝呵斥着，他便将佩刀抽出提在手中，冷笑着对庄人们吩咐说道：“不必共此僧奴纠缠，哪个敢入门来，直接砍了！”

    庄人们听到这话后自是有恃无恐，直将兵器都亮了出来，那些僧徒们原本态度还颇嚣张，但在看到这一幕后，也都各自面露凛然之态，局面一时间便有些僵持。

    李泰正待斥问这些僧徒们为何叩门骚扰，人群后方却突然响起一个惊呼声：“伯山，你几时入京？”

    李泰循声望去，只见远处十数骑向此奔行来，为首一个乃是许久不见的念华。此时的念华一身素缟，李泰见状后顿时一愣，心道这家伙难道又死爸爸了？

    念华很快来到庄园门前，先将那些僧徒斥退，然后才翻身下马走向李泰，见李泰那一脸好奇迷茫的眼神，便指了指身上素袍叹息道：“府中王太傅今早辞世……”

    李泰听到这话才明白过来，感情这念华是给上司穿孝的呢。年前高仲密被罢免了太尉公职后，念华这个太尉公府长史便转任太傅王盟的府员，王盟则是宇文泰的舅舅，原来今早这丧钟就是为其而鸣。

    李泰先共念华寒暄叹息两声，然后才又好奇问道：“府中遭此丧别之痛，应当事务繁忙，念兄你怎么……”

    念华脸上闪过一丝尴尬，回头指了指原上那些僧徒们，小声说道：“还不是宝华寺法师无事生非，说王太傅卧榻经年、遭受邪病虐害太深，须得广募渡资……”

    李泰听到这话才明白过来，旋即便是一乐，这些和尚们也是大胆，去年被宇文泰狠狠勒索一把，想是日子过得很艰难，今年居然敢趁着宇文泰他大舅丧事来敛财，也真是要钱不要命了！

    李泰虽不相信这些鬼话，但见念华等府员都跟随这些僧徒外出募资，想来王盟的家人们也是要求个心安。他也犯不上在人家悲伤时刻再给添堵，于是便着庄人搬出十匹素绢聊表心意，并问了问念华、王家几时接受宾客吊唁。

    他共王盟一家倒是乏甚交情，但今自己恰好在长安遇到这件事，前往吊唁一下也是礼数之中。

    第二天上午，李泰便带着随从们入城去，打算先去表哥卢柔家里与其同往吊唁，毕竟他跟京中时流并不算太熟悉，有人相陪不那么尴尬。

    可他入城后行不多远，便遇到一支规模不小的仪仗队伍，便先共随从立马于道左稍作避让。

    但在那队伍行过时，有一豪奴从队伍中行出，小跑行至李泰马前拱手道：“敢问是否李伯山李大都督？我家主公冯翊大王，欲邀李大都督同行叙事。”

    长安城池不大，权贵却多，街上随随便便都能撞见一名宗王。李泰本不欲同元家宗室们有什么往来，但这冯翊王元季海却有别于其他，倒是不好直接拒而不见。

    李泰下马向队伍中行去，元季海并没有骑马，而是乘坐着一驾马车，待李泰到了近前见礼，元季海才探出头来，露出一张略显憔悴的脸庞，指着他微笑道：“方才浅望两眼，已经觉得眼熟，如此风采可观，实在不是寻常见惯，细细回想，果然是亲门中的少俊儿郎。”

    李泰虽不怎么在意元季海的官爵，但其夫人李稚华、自己却要正经的叫一声姑奶奶，自是不敢怠慢，听到元季海这么说，又连忙作揖致意。

    “伯山你并不在京中任职，虽然久闻你的时誉，但却难得相见。不意今日道左巧逢，若无要事在身，可否随我归邸，为你引见亲属几员？”

    元季海对李泰态度不错，又笑着说道。

    “本来早该亲自登门拜访亲长，常常职事有催，不得闲暇。今日却是不巧，本意前往王太傅府上吊唁……”

    李泰闻言后便干笑说道。

    元季海听到这话后却又笑起来：“哪里不巧？巧得很，我也正要去王太傅府上，恰与伯山同行！”

    话都说到这里，李泰总不好再不给面子，只能与元季海同行。元季海对他颇感兴趣，直接邀其同乘车上，一路上不断问话，倒也无涉时事，只是一些家事私情，但也搞得李泰有点局促紧张。

    此时王盟家门前已是车水马龙，前来吊唁的宾客人马将本就不甚宽阔的城内街道堵得水泄不通，足见其家世煊赫。

    王盟不只是宇文泰的舅舅，本身高居上公之位，还是贺拔岳的亲家，孙子则又娶了当朝的公主，哪一件拎出来都颇可观，故而今天前来吊唁的宾客也是极多。

    绝大多数宾客都在街上排队进入，但王家还专门准备了一条特殊的通道，用来导引权贵入宅吊唁。

    李泰如果是自己来的话，可能还得在街上排队，可因为是跟元季海同行，车驾一路畅通无阻的驶入宅院中。

    此时王氏家宅里早已经设起了灵堂大帐，宾客们依次排队入内吊唁。

    当元季海行入时，另有几名先到场的元氏宗亲并其他时流宾客迎了上来，李泰便顺势离开元季海身边。人群里略作打量，才看到表哥卢柔已经提前过来了。

    “阿磐你几时来的长安？”

    卢柔见到李泰，也不由得愣了一愣，旋即便又笑语道：“既然已经来了，如果没有要紧事，那就得留下几天了。今早朝中论王太傅丧礼，太子殿下建议凡在京中五品以上者皆需设帐路祭……”

    李泰闻言后便暗骂一声，这太子也是闲得蛋疼，死的又不是你老子，这么麻烦大家做什么？瞧王家丧礼这阵仗，如果真要等到出殡路祭，说不定得多少天，他哪有这时间！

    他这里尚自腹诽吐槽着，之前借机甩开的元季海却又在人群中高声呼喊他的名字，连连招手让他过去。李泰瞧瞧他身边那几名元家宗王，他一个都不想应付，没想到居然还凑成了大礼包。

    他这里硬着头皮走过去，但元季海一句话却吓得他差点就要拔腿便走：“太子殿下不久即至，知你在此，还特意着员告我留你相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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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250 名门储秀

    得知太子殿下将要亲自赶来吊唁，王氏家宅中顿时又是一阵鸡飞狗跳般的忙碌。

    首先是几十名家奴持杖行出，想要将府邸门厅清理出来，太子殿下国之储君，亲自登门吊唁，总是不好由侧门引入宅中。

    但因前来吊唁的宾客实在太多，王氏家门前早已经被车马拥堵得水泄不通。

    在这样混乱嘈闹环境中，那些宾客仆从们本就满怀的烦躁，又被宅中冲出的豪奴们向外推搡驱逐，便不免扭打争执起来，使得门前更加的乱成一团。

    那斗殴吵闹声传入宅中，顿时让王家人更加的悲愤恼怒，不由分说的调集更多奴仆冲出镇压骚乱、驱逐闲人。

    好在那些宾客们也并不是全无眼色，前来吊唁本是礼数，可若在人家丧礼上大闹起来则又何必。于是在各自约束下，局面倒也渐渐控制起来，一条供车马出入的通道得以被清理出来。

    “安平公怎的行出？不需要你出拜贵人，速速退回帐内……”

    门前稍作安静，内院里却又喧闹起来，王盟子王懋一身哀服的走了出来，准备迎接太子大驾，却又被一些知礼宾客连忙推了回去。

    此时已经入宅吊唁过的宾客也需要各作班列迎接太子，但牵扯到每一个宾客的官爵品秩，又是一番经久不息的议论纷争，迟迟不能成列。

    其实类似王盟这种级别的大臣去世，朝廷都会派遣熟知礼仪典章的官员为其主持丧礼。但王盟昨天去世，因其与大行台之间的亲厚关系，朝廷也要遣使前往华州询问哀荣规格如何，故而还没有委派礼官入宅主持。

    就算没有朝廷派遣的礼官，一般大族也不乏熟悉人情典故的族人先作迎送维持，但王盟一家骤贵于西朝，族人们的素质尚难匹配这样的人情场面，一时间也就难免各种混乱。

    在前来吊唁的卢柔等人的帮助下，宅中宾客们总算是列队整齐起来，但他们这里刚刚列定，宅外却又有东宫谒者匆匆行入，不无交焦急的呼喊宅中壮勇速速外出迎接仗护太子殿下。

    原来太子为了表达对王太傅的尊重，远远便下了车驾步行而来，结果街道上车马太多，随从护卫的东宫禁卫完全铺展不开，为了确保太子的安全，只能赶紧入宅来招人前往接应。

    听到东宫谒者的喊话，站在队伍中的李泰顿时一乐，心中也是恶趣横生。这太子实在是加戏成瘾、唯恐存在感不够高，今天要是不巧来点白龙鱼服的戏码，说不定跟王盟一起把事儿办了。

    他这里暗自腹诽着，但其他人对这位太子殿下的安危还是非常重视的，特别那些元家宗室们，也不管各自是否勇武可观、震慑力如何，一个个大步流星的向外迎去。

    李泰跟着其他人一起慢悠悠的走出王家宅门，在各种维持秩序的呼喝声中隐隐听到一个感情颇为饱满的哭号声。

    过不多久，一身素色袍服的太子元钦便在众宗室亲兵的拱从下向王家门前行走而来，一边走着还在一边抹泪捶胸，样子可谓悲伤得很。就连李泰瞧见这一幕，虽然知道是刻意作态，但也自觉鼻头有点泛酸。

    众人于门前迎拜太子，太子只是视而不见，踉踉跄跄的走进王室宅中，垂眼见到于门内作拜的王盟孙子王弼，一把便将之拉起并揽入怀中，鼻涕眼泪一起涌出：“咸阳公，孤来晚了，王太傅他……你虽然祖、父俱无，但也不谓孤独，事内情内，尚有亲徒恩长可以依赖，为国为家，都要节哀啊！”

    李泰站在一边，冷眼旁观着太子鼻涕一把眼泪一把，那被他狠狠揽在怀中的少年王弼脸庞都开始泛红，便感觉太子这戏做的有点过了。

    不过这样一番作态，也不能说全无效果。这少年王弼乃是王盟长子王励的儿子，同时还是当朝的驸马，娶了皇帝元宝炬的闺女。

    宇文泰久镇霸府、并将诸亲属子弟安排为禁军将领，以此控制长安朝廷与皇室，王家便属于此列。对于这些掌握自己身家性命安全的禁军将领们，皇帝自然也是极力拉拢示好。

    诸如眼前这个少年王弼，固然是大行台舅族亲属，但同时还是西魏皇帝的女婿，单纯亲属关系而言，当然后者更亲密。瞧太子这么卖力的哭丧吊孝，说不定心里一感动，直接就跟着老丈人、大舅哥一起干。

    就算是拉拢不过来，太子这番做派也是把眼药上的十足，落在时流眼中，也难免会生出许多别样遐想。哪怕这些操作无足扭转皇威暗弱的大势，但如果能给宇文泰添添堵，太子想必也是非常乐意。

    一念及此，李泰又不由得感慨这俩女婿都不是啥好玩意儿，一个眼瞅着自己丈人被欺负都不敢上去帮忙，一个只要能搞得自己老丈人不舒服、他啥都乐意干。

    这么一想，李泰越发感觉独孤信选他做女婿也实在是有眼光，自己再怎么着也比眼前这俩货强点。

    待入灵堂吊唁一番，太子才收起了悲哭声，在众人拱从之下于大帐中坐定下来，并跟帐内宾客们闲聊起来。

    在元季海的引见下，李泰硬着头皮入前作拜见礼，太子见到他，脸上便露出笑容，态度也颇和蔼：“李从事，咱们又相见了。这一次不必来去匆匆，且入近席来坐，让我细细端详你这时誉甚隆的名门俊才！”

    “人言难免夸大为奇、荒谬不实，小臣愚拙之类，实在愧居侍列……”

    李泰听到这话，顿时便觉得有些头大，连忙又拱手谦声说道。

    “在我面前，李从事大不必太过谦虚，彼此虽然并不长相共处，但我对你也认知不浅呢！月前华州城内吉礼中，我是亲眼见到群情众意如何厚遇褒扬真正的少俊人才。若非李从事你仍身兼别家事程，当时便想召入堂中相见夸奖。”

    太子却仍对李泰兴趣未减，又指了指侧处的空席，待见李泰入席坐定下来，才满意的点了点头，转又将于家迎亲那天李泰所受到的热情关注诸类情形讲述一番。

    帐内宾客们也有不少曾去华州喝喜酒的，当日情形也有了解，但见太子态度明显的表达对李泰的欣赏喜爱，便也都不由得发声附和。

    作为话题中心的李泰却实在乐不起来，有点吃不准这太子抽的哪门子风、怎么突然对自己表现出这么大的兴趣，难道还记着去年大阅上自己落他面子的旧怨，抓住机会挑拨拉拢自己这个台府忠良？

    卢柔倒是瞧得出李泰坐立不安的尴尬，找个借口入前来将李泰引出，瞧他抬手擦拭额上细汗，便忍不住叹笑道：“人情殷切也是不好消受吧？莫说阿磐你自己，就连我们在京几家，这段时间来也都常常因你受人骚扰啊！”

    李泰听到这话却是顿感有些心慌，他自知这段时间红鸾星动、可谓是相亲市场中的顶流，但听到卢柔将太子对他的热情与此混为一谈，下意识的便摇头道：“表兄你说笑了，不可能、不敢想……”

    “有什么不可能的，阿磐你太小觑自己了。纵然帝宗女子，同样也要人间作配。历数前事几桩，阿磐你又哪处逊此诸类？”

    卢柔抬手拍着李泰的肩膀，眉眼间颇为其感到自豪。

    李泰听到这话时也是一脸无奈，就是因为老子哪里都不逊此诸类，所以跟他们凑一块干什么？别说已经跟妙音娘子约定终身，就算还没有，西魏驸马对他而言也实在欠缺诱惑力啊！

    他打心底里不想继续这个话题，也不想再回帐中承受太子那让人颇感心惊肉跳的热情，索性便拉着卢柔一起离开。

    帐中太子等了一会儿不见李泰返回，眉头便微微皱起来，先将左近侍者屏退，又将冯翊王元季海招至近前来，沉声询问道：“王共李氏名族亲好，对那少辈李伯山认知多少？”

    元季海闻言后便摇头道：“彼此间是颇少交际，李伯山虽是妻族晚辈，但西行时短且长居华州、久事台府……”

    从元季海口中没有问出有价值的讯息，太子又皱眉说道：“这李伯山人物不俗，且有事功显。前在华州参加两家婚礼，又见他颇受群众追慕。虽然还远未称得上是匡益社稷的良臣，但资质可观，也可谓是值得长作栽培的名门储秀。这样的人物，若只猥居台府州郡，实在是可惜，我有意募之东宫鞭策成材，王愿不愿为我做一次说客？”

    元季海跟李泰本就不怎么熟悉，心里是不太想揽下这任务，但见太子眼神颇为期待，一时间倒也不好直接拒绝，便微笑道：“殿下垂青何类，一纸教令无不趋拜……”

    “还是不可作此倨傲之想啊，往年也曾恩厚几员，结果却都愚劣难养。这李伯山较前几员可观得多，若肯从我门下，即便事中无助，也能宫室增光、壮大人气啊！”

    太子又正色说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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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251 宣扬家势

    元季海归家之后，脑海中还在思忖着太子所交代的事情，等到夫人返回之后，便讲起了这件事情。

    “李伯山这个少年，我今天浅共接触一番，的确是名不虚传，颇有值得夸奖之处，怪不得太子殿下对他欣赏有加，意欲招纳于东宫！”

    回想今日同行一程的情景，元季海对李泰的评价同样不低，并又对自家夫人笑语道：“夫人常常遗憾关西颇少亲友往来户内、畅话情义，今故门中有这样一位出色后进，若常召见于庭内，可以大慰情怀啊！”

    王妃李稚华听到这话，便也微笑颔首道：“大王今才知亲户之中有此少类俊才，已经是见事颇晚了。这小子伯山，妾前在丞相邸中已经有见，人物远胜于他父兄诸员。那时婚礼事繁、不暇细话，事后分离于两处，更不方便相见，原来他已经入了京？”

    之前大行台嫁女时，冯翊王妃作为禁中女官便前往辅助礼事，也见到李泰这个族中少辈深受时流欣赏追捧的情景，心里自是颇感自豪的。

    不过她也并非荣养闲庭的贵妇人，仍在禁中担任内傅女官，需要出入于宫闱，日常的交际便就需要小心谨慎，故而也一直没有机会共这个晚辈相见交谈。

    此时听到丈夫说李泰也来到长安，并且深得太子赏识，王妃自是颇感与有荣焉，心里便盘算着抽个时间要在家中邀请一下李泰。

    元季海对此自是连连点头附和，将厅中奴婢们屏退之后，才又对王妃正色说道：“观太子殿下神态言状，似乎不止是想将李伯山召辟于东宫那么简单。

    太子殿下年齿、志气渐壮，思虑也更加的深刻周全，常常忧于至贵门庭却所幸失类，不足彰显帝宗择偶之清高标准啊！

    伯山他名门贤嗣、英俊少年，自非人间俗流女子能够匹配。若得与皇家结成情盟，无疑是给人间增添佳话。”

    王妃听到这一番话，神态之间也略有意动，但很快便摇头叹息道：“这样一通算计，倒是不宜言之过早。虽说是一蔓瓜葛的亲属，但毕竟从未长久相处，彼此心怀并不相知，只凭一己的私意强为他人设想，哪怕自以为是真情流露，但也难免咄咄逼人。”

    元季海闻言后却仍笑道：“说说又何妨，况且这种天大喜事本就别人羡慕难求，这小子能入此情缘谋划之内，也是多仰门中亲长的情义恩泽。更何况如今关西舍此之外，还有哪家配偶能让他表里增光？太子殿下既然将此情怀吐露于我，本就是情理应当的事情，我自当尽力促成这一桩良缘。”

    李稚华却并不像丈夫那样乐观，稍作沉吟后便又皱眉说道：“妾当然也希望亲中少类能幸于帝宗，使我家门更加光彩。但今世道并不称治，许多事情言则情理应当，其实但却不然，许多顺从悖逆皆不符合人心愿望……”

    元季海听到这里，脸色已经变得有些不好看，沉声说道：“这么说，夫人是觉得这未必是一桩良缘？人间正气难道已经衰弱到屈尊难求……”

    “妾言非此意，大王应知，又何必作此忿应？正气逢衰，并非相对言事之人的罪过，人间际遇大失从容，分寸之内的偏差便可分途兴衰生死。际遇之内的取舍，得称时宜才是最佳，迂腐故计未见得能有益彼此。”

    李稚华见丈夫仍在固执己见、甚至还有些恼羞成怒，深吸一口气后便郑重说道：“这小子伯山，西投以来并不凄凄惶惶的急切拜访故交亲长、恳求庇护，而是安于自己的处境认真经营。可见他是一个极富主见、并不攀求侥幸之人，只要自己心里已经有了主张，便不会再受人情杂言的蛊惑更改，扰之过甚，反会生怨。”

    元季海对自家夫人还是很尊重的，听到这里也觉得他方才的忿念有点没道理，但还是忍不住皱眉说道：“太子毕竟将事告我，对此期许颇深。我如果不能帮忙办妥，于太子处总是有些交待。不如还是将李伯山请来，将此事情简略告知，他要作何回应，只听不劝。”

    李稚华闻言后又摇摇头，叹息说道：“太子殿下状似巧智多谋，但其实常常会有轻躁失算。伯山他并不是在野的贤遗，也并非敌国的逆士，太子若真有意召访，能无途径可循？

    大王自非选司长官，如果只因我家这一层亲谊便作强令争取，这也根本不算是为社稷攫贤良、为宗家择佳偶。大王实在不必因此介怀忧困，或许不久之后，太子便先将此事抛于脑后。”

    元季海听到这话也不由得点点头，对夫人的看法颇感认同。太子将事情托付给他，本就是想循求一个人情上的方便，可若从心里就正视此事、正视那个李伯山的话，自然会有更端庄的态度与做法。

    夫妻两人商讨一番，决定只当没有太子托付这件事，但还是要邀请李泰入邸来做客，没有必要为了一些杂情而疏远自家门户之内的亲谊。

    李泰在吊唁完毕离开王盟家后，心里还因为太子对他的态度而有点忐忑，本不打算继续在长安逗留。

    虽然说太子提议要在京五品以上为王盟设帐路祭，但他本就不是在职京中的官员，就算不设也不谓失礼。这次前来长安，本就是私下里跟独孤信同行，现在事情已经做完了，当然也是去留随意。

    不过当冯翊王家的邀请送入庄中的时候，他倒也不敢怠慢，当即便着庄人准备一些礼货、随他前往拜访。

    单凭冯翊王元季海，自是没有这么大的面子，李泰要不要应付，还是得看自己心情。但是对他姑奶奶冯翊王妃李稚华，终究还是得表示出足够的尊敬。

    之前的他于世道之内还寂寂无名，又忙于生计或职事，不来拜访还算是情有可原，可现在人家长辈都亲自发出邀请了，若还视而不见的话，那就有点说不过去，甚至可能直接影响他在关西所有的人情交际。

    毕竟是李冲的闺女啊，这点面子还是有的。

    当李泰来到城中冯翊王府门前时，早有户中几个子弟站在门前迎接，分别是冯翊王世子元亨、去年还在商原被李泰揍过的元俭，以及另一个与李泰同龄且一样出身陇西李氏的少年，名字叫做李礼成。

    这样的待遇足见对李泰的重视，元家兄弟辈分上还算李泰的长辈，身为元氏宗亲，官爵自然也比李泰更高。至于这个李礼成，同样也是李冲一脉的陇西李氏嫡系后人。

    李泰不敢托大，远远的便翻身下马向三人走来。而那三人也得了户中亲长叮嘱，同样也不轻狂任性，彼此距离还有几丈便抬臂作揖笑语道：“久闻李大都督时誉贤声，今日荣幸能于户接待。”

    李泰自是连连表态不敢当，门前寒暄几句，便在三人陪伴引领下直往宅中行去，趋行入堂后向着堂上端坐的冯翊王妃李稚华庄重作拜道：“户下少愚拜见恩长，前者劳困于事、拙短于情，至今才来拜见，恳请王妃见谅恕罪！”

    “伯山不必多礼，唉，我且唤你小字吧。我跟阿磐，已经不算是初见，前在华州台府吉礼中时，已经见到阿磐你那卓然风采了。不过那时阿磐独处群众争望的风光之中，恐是未见楼上不常相见的亲长。”

    冯翊王妃一脸和煦笑容望着李泰，抬手示意他免礼入席，待见与李泰并席而坐相形见绌的户中几个儿郎，又忍不住感慨说道：“怪不得阿磐能得群众欣赏，实在是秀出于同侪，让人无从忽略啊！往常或碍于情事不能常常相见，但今既已得入堂中，暇时一定要常常来访！”

    李泰闻言后连忙点头应是，同时也忍不住打量这姑奶奶两眼，心情不免有点古怪。

    大家族里的辈分的确是挺让人无语的一件事情，他曾祖李承乃是户中最长，李冲则是同辈之中最幼，眼前这姑奶奶又是李冲最小的闺女，如今年龄还不算太大，但俨然已经是陇西李氏他们这一支辈分最长的了。

    李泰虽然常常是以陇西李氏关中大家长自诩，但其实这份自我认知也实在水的很，除了他自己，只怕就连堂中那堂弟李礼成都不咋认可他。

    “今日召阿磐你来见，也有一事要嘱你。我家于关西虽然人势不壮，但也不谓全无声迹。近日王太傅丧礼，诸家都需要设帐路祭，我家自然也不可缺席。我本意孝谐当道设帐，但既然阿磐你已入京，此事该当你来主持！”

    王妃先对李泰笑语说道，然后又指着另一席中、神态有些不自然的李礼成说道：“孝谐你也不要怨我厚此薄彼，各家声势壮否，俱由此类人情公事体现出来。若无足以镇场不怯的族人当道宣势，即便祖荫再厚，人也不会重你于当下！有这样一位人才声势都不怯见群众的兄长照拂，是你的福气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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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252 共壮家声

    听到李稚华一副家事尽相托付的口吻，李泰一时间也是颇感意外。

    虽然他心里也一直作此想，但若据实以论，席中少年李礼成应该是更有资格代表陇西李氏。哪怕同为李氏一族，但李礼成的血脉渊源又要比他高贵得多。

    这小子乃是李冲一脉的长支嫡裔，而且还是北魏孝庄帝元子攸的亲外甥，在孝庄帝诛杀尔朱荣的事件中，其父李或更是出力甚伟，也算是给河阴之变中惨死的族人们报了血仇。

    事实也的确如此，李泰还记得他之前跟随苏绰一起前往拜访周惠达时，其人一开始便将李礼成视作陇西李氏在关西的代表人物。

    就算是李泰自己也不得不承认，讲到对家族的贡献、对时局的推动，他们一家也的确比不上人家，这一点真没什么可讲的。

    不过这李礼成也挺悲催的，年幼时便与家人失散，跟随亲戚来到长安，出身虽然可谓高贵，但毕竟年龄太小，且当时西魏国运艰难，上下都以生存为第一要务，也没人有闲情关心这小子，以至于许多人都不知道陇西李氏在关西还有此一人。

    李泰来到关西的时候，虽然也适逢邙山大败、西魏局势同样不甚乐观，但较之大统初年还是改善许多。再加上他自己又敢说敢干、能蹭热度，加上贺拔胜等包庇提携，很快便驰名于霸府，风头早将先入关数年的李礼成给盖过。

    所以说来得早不如来得巧，家世出身只是给人提供了一个起点和机会，但若具体到每一个人的前程际遇，终究还是不免会因处境与各自的努力而有所参差。

    李稚华这一番话可谓是苦口婆心，李泰听完后只觉得这姑奶奶为人处事很有一套，并不固执狭隘。

    虽然他现在就是群众认可的陇西李氏关西代表，甚至还有大行台颁授的小金印作为凭证，但如果李稚华因血缘亲疏、恃着辈分跟他找不自在的话，也挺给人添堵的。

    一段关系是好是坏，终究还是要看彼此的态度如何。

    李稚华这番语重心长的教诲，是让李泰颇感来自家族亲长的关怀温暖，以至于本来并不打算继续留在长安，但还是决定留下来参加一下，总不能让时流见笑他们陇西李氏无人。

    李稚华的态度虽然让李泰颇感受用，但李礼成却是有些不自在。

    彼此虽然是堂兄弟，但从曾祖一辈便已别支，各自生活环境与经历都不相同，彼此间自然也谈不上有什么血缘情义。

    就算是有一些独立于关西异乡、同病相怜的感触，但随着李泰声名鹊起，李礼成也常常会听到时流将两人放在一起对比，难免会有褒贬的区别。更有一些时流根本就不知他，却只对李泰大加夸奖。

    今天在冯翊王府招待李泰，李礼成虽然也是笑脸相迎，但也仅仅只是出于涵养，内心里还是不无抵触的。

    特别当听到冯翊王妃这一番话，这少年神情中都隐隐流露出不满，便在席中开口说道：“大都督勇健之名传扬内外，当然更得欣赏期许，我怎么敢怨姑祖母厚薄区分。但今次王太傅丧礼路祭的安排，恐怕不能尽如恩长所意。月前解褐新仕，进领着作郎，如果省中有着作事加派下来，还是要先公后私。”

    听到李礼成自言解褐担任着作郎，李泰也不由得多看他两眼，并暗自感慨家人给人带来的帮助实在太大了。他之前都是再转官时才得任着作郎，而且还少不了苏绰提携的缘故，较之李礼成解褐即任的待遇还是颇有差距。

    “原来孝谐竟已领此清贵职事，真是可喜可贺。那么近日为王太傅着传，想来应该也会就桉同参？”

    李泰听出这小子情绪有点不对，但刚从姑奶奶那里感受到一点温暖，倒也不想跟族人们把关系搞僵，于是便对这小子略作恭维之辞。

    李礼成听到这话后自是颇感自得，但也并没有傲慢的忘乎所以，只是摆手笑语道：“伯山兄你久事台府，想是不知别省事宜规令。特别诸曹通行考成之后，事需专付，不可滥参。我能领着作事，也是承惠家声荫泽，并非自有壮笔，远还未有专领着作的资望能力……”

    说话间，他便将秘书省一些人事规令讲述一番，自然也是不无炫耀的意味。毕竟在他看来，李泰这个台府属官就不履朝，对朝规格式自然难免陌生。他或许在别处有逊，但在这方面还是可以说浅胜几分的。

    李泰虽然做过一段时间的着作郎、并为周惠达撰写传记，但却一天班都没有到长安来上过。所以当见到李礼成一本正经的介绍这官职之清贵，反倒不好意思再提自己的履历，单就工作态度就远不及人家端正。

    李稚华听李礼成以公事为托辞，自然也能觉出这小子不甘人后的想法，略作思忖后才又说道：“我于诸亲中虽然称长，但终究不是当户掌教之人，唯是心中非常乐见户内少类能够和睦无间、共壮家声。你两人皆青春年少，后路长年，倒也不唯当下事项几桩，要紧记得，不要贪顾私己的便利而疏远本该长相久处的亲人。”

    李礼成常在冯翊王邸出入，听得出这姑奶奶语气虽然温婉、但心情已经有点欠佳，一时间也是有些局促，连忙又说道：“我一定谨记姑祖母教诲，同伯山兄一起参设路祭，归后便向省中告假。”

    “倒也不需要这样麻烦，稍后我着员告知省中卢监一声，央求些许的便利。”

    李泰闻言后便又笑道，倒也不是存心炫耀同其长官的关系，单纯只是一句话的事，朝廷里尚书省都屁事没有，更不要说秘书省。李礼成这小子也就是刚做官、新鲜感还未褪去，等到混成老油子，自己就学会摸鱼熘号了。

    李礼成却是有点不忿又被这家伙装到了，端坐起来正色说道：“我知伯山兄共卢监情义友善，但官职分属上下有序，还是不要徇私混淆。我归后自去告假，便不劳伯山兄了。”

    瞧这小子一副要跟人较劲的模样，李泰也懒得多说什么，便又共堂上李稚华母子们闲话一些家事。讲到流落在关东的族人生活状态，不免又是愧叹诸多。

    但在这对话过程中，李礼成却又突然发现了一个盲点，瞪眼怪叫道：“原来伯山你竟是永安二年生人，那可错了、真的错了！我是永安元年生人啊，论齿竟还比伯山你大了许多……”

    这小子因他年龄大过李泰而欣喜不已，但却搞得李泰和李稚华都有些尴尬。彼此间虽然是有血缘关系，但交情来往实在谈不上太亲密，又各自拘泥着不好细说深问，居然连这基本的长幼问题都先入为主的搞错了。

    李礼成因为比李泰更大而沾沾自喜，称呼也从伯山兄直接改为了阿磐，李泰本也不觉得有什么，只是瞧这家伙一脸傻乐的样子有点不爽，又坐了一会儿之后，索性便起身告辞。

    霸府对王盟的去世也非常的重视，大行台尚在巡察河防、不暇回归，但还是第一时间派遣诸子侄赶到长安来办理王盟的丧礼，宇文护更临时加职太常卿负责主持王盟的丧礼。

    丧礼规格议定之后，诸事程便也快速的进行起来，时间很快就来到了灵柩出殡的前一天。

    李泰这几天因恐再被那太子抓住，一直都住在城外庄园中、尽量避免入城，等到城中送来王家出殡的路线图并各家设帐路祭的方位后，他才着员将诸物事准备一下，而后率众直往长安城西去。

    亡者出殡，其亲友们沿途设帐路祭本是寄托哀情，但由于王盟本身身份特殊，再加上太子的推波助澜，让在京五品以上都需要参礼，便让这场丧礼人情物料都使废甚巨。

    李泰一行来到城西郊外时，早有时流诸家家奴们沿途圈地设帐。有的敷衍了事，有的则装饰华丽，虽然丰俭由人，但还是有一些潜在的规则，最直接的就是各家路祭帐幕的位置。

    城门两侧各自坐落着一座大帐，左边是皇家所设、毕竟除了君臣关系之外彼此还是姻亲，右边则是宇文家所设。

    这一次入京来主持丧礼的宇文护自不是什么懂得低调之人，这路祭的帐幕扎设的高出城门，直将对面皇家路祭之帐对比得暗然失色。

    李泰见到这一幕，也是不由得一乐，恶人还得恶人磨，太子前几日在王家葬礼上各种作态，可等到宇文护入了京后便彻底哑火了，再不敢做什么露骨表现。

    各家路祭帐幕也都沿此向城外排列，位置的远近也体现出了彼此的关系亲疏与声势强弱，特别是后者。

    由于朝廷并没有规定各家的排序，那自然是在先到先得的原则上各自划分。当然真要牛逼的人，也不必在乎先后顺序，只要有那实力，把元家和宇文家的帐幕掀了也没啥。

    李泰自然懒得在这种事情上强争表现，来到城郊后见靠近城门道路两侧都已经被人占定，便往更远处寻找空地，顺便找找约定来此汇合的李礼成。

    可他这里行出未远，耳边听到喧哗吵闹声，转头望去，只见有人争抢场地打斗起来。他这里本来还只看个热闹，却不料打斗的人群中传出一个悲愤委屈的声音：“阿磐你来得正好，我家帐地被人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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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253 勇者逆行

    李泰来到这个世界后，感触颇深一点就是乱世之中实在乏甚公序良俗，越是身居高位者越是欠缺对自我的约束，个人素质不高，偏爱使气斗狠。

    东魏那边是个什么情况他还不甚了解，但西魏这里可谓是酒色财气五毒俱全，朝堂上打架斗殴、霸府里聚赌酗酒，都是寻常可见。

    类似今天这样的情形，本就没有明确的划分，时流各家因为设帐何处而发生争执乃至于打斗，简直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丝毫都不让人感到意外。若不发生这种事情，反而显得有点奇怪。

    现实虽是如此，可如果看热闹看到自己头上，也实在是挺让人诧异恼火。

    打斗发生在不远处的郊野土坡前，参与双方约莫有着四五十人，其中一方人数偏多，三十多名壮卒豪奴多数手提着器杖，一边围殴追打着另一方人马，一边将坡前已经打下的帐幕地桩拔除毁坏。

    另一方势弱一些的则就有点凄惨，十几人虽然也在奋力抵抗，但终究是寡不敌众，除了各自咬牙承受不断砸落下来的拳脚棍杖之外，就连牵来的马车都被对方推倒进沟塘里，原本装载在车上的物料更是抛洒一地。

    李礼成被家人夹护缩身在一匹驮马马腹下，两边棍棒呼啸、恶徒辱骂声不绝于耳。

    他旧年常傍亲长生活，出入不失遮护，鲜少遇到这样混乱的情景，一时间也是惊恐不已，远远瞧见共诸随从们策马向此而来的李泰，顿时仿佛见到了救星一般，忙不迭从马腹下蹿出来摆手呼喊求救，但马上就被对方豪奴寻住破绽、一拳砸翻在地。

    李泰瞧着这认识不久的堂哥竟被人推倒在地、踩踏蹂躏，顿时也是怒火上涌，摆手喝令道：「把人救出来，这些恶奴一个不准放过！」

    随着他一声令下，周围部曲随从顿时便策马冲上前去，马蹄声一时间大躁起来，顿时吸引了周围更多人的围观。

    长安周边向来豪强众多、凶徒不绝，治安一直谈不上好，所以久在近畿生活的群众们也都各自不乏判断强人势力如何的经验。当李泰部属群卒策马冲起的时候，周遭看客们顿时便爆发出一阵喝彩声。

    李泰自知他在长安的人缘实在谈不上有多好，故而每在京畿周边活动时，一定要带上一批数量足以应变自保的随从，今天同样也不例外。

    他麾下七十多名训练有素的精卒，数量已经颇为可观，且还人人乘马，无论是驰骋离合还是下马列阵，都能不失机变配合。

    在李礼成呼喊求助以前，此间郊野虽然也有众家豪奴游走活动，但在见到他们一行阵仗后也都远远避开，不敢近前招惹。

    长安城内众多权贵，城外则豪强林立，但能够一下子拉出七十多匹精骑战马的也着实不多。能摆出这样一副阵仗的，要么得是六坊禁军中的实权将领，要么得是拥兵自重的一方军头。

    ….

    这两类人物，都是让人头疼心季、轻易招惹不得，特别是后者。

    军头们部伍未必驻扎于长安周边，但也因此其部曲人马调动起来更加的无迹可寻，若真得罪了这类人那可得小心了，直接被袭杀于城池内外都有可能，而且还死无对证。

    李泰部曲们刚刚冲行起来，那打斗中强势一方已经有所警觉，忙不迭放弃当下的目标、与身边同伴们聚集起来，其中为首一个还在高声叫嚷道：「尔等何部人马？敢在畿内……」

    但其话还没有喊完，李泰部曲们已经策马冲上前来，直将这刚刚聚合起来的阵势冲击得七零八落，有的直接被撞飞出去，有的则弃械惊走，还有的将待顽抗却被直接抽打在地。

    彼此力量相差实在太多悬殊，当李泰策马缓行到了近前时，打斗便已经结束了，唯有数骑还在围堵几个逃窜进了泥泞沟塘里的豪奴。

    「阿磐你总算来了！若再不来，我恐……」

    披头散发、仪态全无的李礼成被家奴搀扶迎了上来，一脸的羞恼有加并心有余季。

    李泰并没有搭理正待诉苦的李礼成，而是喝令将诸擒获的豪奴们拘押串缚起来，也不理会这些豪奴的求饶或是辱骂，交待完这些后并不在此久留，直接策马往坡地的另一面行去。

    「阿磐，你要去哪里啊？这里才是我……」

    李礼成见李泰高冷离开，忙不迭再发声呼喊，但李泰却恍若未闻，见状后他满心疑惑的追了上去。

    彼此前后行出十几丈的距离，李泰才在一株大树下停下来，翻身下马立定，等着李礼成气喘吁吁的追上来，才沉声问道：「怎么回事？」

    「我从城内行出，等了好一会儿阿磐你都没来，便打算让家人择定一处且先架起帐幕，却没想到冲出一群刁奴来狂骂驱赶，我自不忿，便同他们……」

    讲起事情缘由，李礼成也是一脸的委屈，一边揉着身上痛处，一边忿忿说道。

    他西投以来寄人篱下，虽然谈不上养尊处优，但也从来没有遭受过被***脚相加的殴打，这会儿心情自是五味杂陈，各种滋味交织起来、难作分讲。

    李泰先是耐着性子，听他将事情始末讲述完毕，才又拍拍他肩膀安慰道：「那些刁奴已经尽被擒下，无论出于何人门中，此番羞辱一定要加倍报复。但我想问的是，孝谐你为何选择此处设帐？」

    眼看着李礼成被人殴打一番，李泰虽然也颇感不爽，但更让他感到不爽的是，李礼成这挑的什么破地方？虽然说是为王家丧礼助阵，但具体各家设帐何处，也体现出他们各自的声势面子如何。

    或者说，李泰本意这一次要低调，也并不在乎能不能做大声势。所以李礼成被人打了不是问题，选定这个偏僻地方也不是问题。真正的问题是，已经选了这么偏僻的一个方位，居然还他妈没搞定，被人揍得鼻青脸肿。

    ….

    李泰都不好意思站在原处处理这件事，这是踹李礼成屁股吗？分明是打他李大都督的脸！若被人瞧见他居然跟人争抢这样偏僻一个地方，还有什么脸混？

    李礼成一时间有点跟不上李泰的思路，但见他脸色阴沉严肃，只道问题很严重，连忙忍着身上痛处，不无安慰的对李泰说道：「阿磐你先不要心慌，我知这件事难免让人惊怕，这些刁奴竟敢在近畿如此跋扈，可见他主家一定势大张狂……咱们两个少年处理起来，真的是有点、有点拿捏不定。你并不久在长安，人事陌生，且同我去求助……」

    李泰听到这话，更觉得有点无语，指了指之前斗殴的土坡前没好气道：「区区一桩小事，不值得惊动别人！对家若真势大，会共你争抢那既不傍城、又不临道的荒坡？这件事真是羞于告人，孝谐你且记住，相识群众若问起，只说行道之中遭遇挑衅，千万别说是共人争抢营地！」

    李礼成这才听出李泰关心的重点，一时间还是有些不能理解，并有些不舍的说道：「可是那地方咱们已经争夺下来……」

    「去别处！」

    李泰不由分说的挥挥手说道，之前没想出风头，所以选在哪处都好，可现在丢了这么大一个脸，若不选一个显眼所在，实在是不好找回场子。

    他这里尚自庆幸没有被相熟人看到刚才那一幕，旁边几十骑策马行过，巡察左近的李虎远远对李泰招手道：「伯山，我听说你部曲刚才此间共人打斗，因何起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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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道。

    「那就好，明日王太傅出殡正日，纵有什么意气争执，也不要放纵扰事。」

    李虎闻言后便点点头，但还是有点不相信，又交待一声后才率众离开，转去别处巡察。

    「阿磐，你竟然认识陇西公！但他特意做这番警告是为何？要不要同陇西公解释一下，并不是咱们主动挑衅……」

    李礼成瞧着李泰跟李虎寒暄对话，心中既觉得惊奇，又有些担忧的说道。

    李泰懒得搭理这小子，挥手招呼部曲们押着那些恶奴便向长安城方向行去。本来打算和光同尘、低调做人，却没想到命运还是横加刁难，既然不能顺应潮流，那么只能逆天……

    扯远了，但总之就是不中二一把，不好消解心中这份羞耻尴尬。

    这会儿城郊各处忙碌的群众越来越多，越靠近长安西门的道路两侧便越繁忙，几无分寸闲土。也有一些时流瞧见率众行回的李泰，作揖颔首的寒暄几句。

    李礼成一路跟在队伍当中，瞧见李泰人面这么广阔，心中也是诧异得很。

    当中还有几户人家表示可以让出一部分位置来供他家设帐，李礼成已经颇感心动，但李泰只是摆手笑道不用，仍自向城门处行去。

    「阿磐，咱们都快入城了，你还没挑好……」

    李礼成见城门已经依稀在望，但李泰还没有停下来的意思，便更按捺不住、小声提醒道。

    李泰仍没搭理这小子，一扯马辔行至道左一华丽帐篷外，举起手中马鞭指着帐内一年轻人怒声道：「你瞅啥？」

    衣冠正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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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254 指桑骂槐

    长孙善正背着手仔细端详检查自家帐幕扎设得是否得体，身后突然传来一个斥问声，他也并没有在意，只道是路中哪家郎主正在训斥家奴。

    可很快自家奴仆们便向他靠来，并低声轻唤提醒着，长孙善才回过神来，见家奴们正不断向他打着眼色，后知后觉的转头望向身后的道路上，这才发现一个英俊醒目的少年正跨坐在马背上，一脸轻狂倨傲的望着他，眉头顿时便皱了起来。

    倒也不是因为这少年神态不善，单纯这张脸庞便足以引起长孙善并其一家人们从生理到心理上的不适。

    「你瞅啥？」

    李泰又恶声问了一句，只是情绪已经不如第一声那么饱满，干巴巴的语气，仿佛真的是在好奇长孙善在看什么而非挑衅。

    「***何事？」

    长孙善眉头皱得更深，冷冷回了一句后便拂袖转过身去。

    「他在看这帐幕啊，阿磐，东帘的确是有点垂斜……」

    李礼成策马行上前来，凝神端详片刻，然后对李泰说道。

    李泰闻言后直向李礼成翻个白眼、示意他一边去，本来做个跋扈纨绔就挺生疏的，这家伙还要凑上来影响自己发挥。

    他抽出佩刀，随手一挑，便将长孙家设在道旁的步帐划出一道长长的豁口，并又一脸挑衅的望着怒视过来的长孙家众人。

    「李伯山，休要欺人太甚！」

    长孙善见状自是怒不可遏，并将佩刀抽出、持在手中，刀尖遥遥指向李泰，怒声喝道。

    李泰瞧他这反应便是一乐，指着年纪比他还大了许多的长孙善冷笑道：「我不欺幼弱，你家亲长在哪里？去年你家自恃声壮、把控舆情，毁我风评，以为事情就这么过去了？」

    「去年故事，我家已作忍让，竖子还要纠缠，莫非以为我家无人！」

    听到李泰这么说，长孙善顿时情绪失控，挥起手中的佩刀便咆孝着直向李泰冲来，其余家奴们也都羞恼不已，结阵便冲进道路里来。

    「来得好……」

    李泰本就有意挑衅，自不惧怕长孙家的激烈反应，正待喝令部曲们列阵冲散对方，视线却瞥见道路另一侧又冲出一队人马，同样是长孙氏族人带队，两处累加起来，人数比他部曲多了足足数倍。

    妈的有埋伏！

    李泰心里暗骂一声，因见自家部曲还携带者许多之前的俘虏、眼下状态并不适合缠斗，便先引三十余骑冲出此间，在十几丈外的路面上整列成阵。

    可当他正待再引众冲回时，却发现那两路长孙氏家奴们竟然彼此间起了摩擦，彼此横眉怒视乃至于互相指骂，就连主动挑衅的李泰一众都被忽略在了一边。

    「君子报仇，十年……」

    李泰见状后，又一夹马腹、大声喊话道，但长孙家两处已经互斗起来，他这番挑衅只挑了个寂寞。

    ….

    「这是什么情况？」

    瞧着长孙家两处人马打斗起来，李泰一头的黑线问号，那本来还紧张不已的李礼成这会儿更是满脸疑窦：「阿磐，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李泰自是不明所以，眼见周围聚众越来越多，在围观人群中发现入朝任职的陆通，便凑上前去询问一番。

    原来去年一场风波，长孙家除了声誉势位大大折损之外，户中人情也是衰减严重。长孙子彦兄弟同长孙绍远兄弟各立门户，彼此再无往来还不只，简直就是势同水火。

    只看今天这局面，李泰主动上前去挑衅，但这两家人却连李泰都顾不上、彼此便要斗殴，可见积怨之深刻。

    李泰瞧见这一幕，心中也大感不是滋味。

    长孙家兄弟们之间的感情虽然马马虎虎

    ，但之前好歹也还能维持住一个面子，但如今却全无顾忌的撕破脸、当众争斗，让人感怀叹惋。

    如此人伦惨剧，李泰也实在是难辞其咎。长孙家本没有主动招惹他，他却抢了人家私藏退路，还给人留下如此难以弥合的感情裂痕，真是有愧与人啊！

    他这里一边看着热闹一边暗自感慨，但很快又意识到另一个问题，那就是长孙家兄弟们这一拆伙，感情今天是占了两块地方设帐啊，真是岂有此理！

    那两家倒也并非完全丧失理智，眼见周遭围观的看客们越来越多，虽仍忿情难耐，但也在各自约束，彼此将要散开。

    「我来说句公道话罢！」

    李泰瞧他们彼此将要熄火，便又唯恐天下不乱的策马行出，指着两家族人语重心长的说道：「人间恶缘千般刁钻，但只要瓜葛归属一宗，便是天雷难断、王法恩奖的至亲，无论怎样的纠纷矛盾……」

    「你住口！李伯山，我家事如何，几时容你置喙？彼此非亲非故，你若再敢口出非分之辞，我必共你于此道中分一生死！」

    长孙善本来都忘了李泰之前的挑衅，待又见他行出说风凉话，思绪才返回来，指着李泰跺脚咆孝道，大失往日人共称赞的儒雅沉静。

    众目睽睽之下，李泰是被长孙善呵斥得有点挂不住脸，但他心里也明白这并不能全怪对方，自己这会儿走出来说风凉话的确是有点不当人。

    不过他就算是想挑衅找事，也并不是随便选择目标，长孙善多多少少是得承担点责任。

    他这里方待继续喊话，城门前围观群众里突然有人喊话说道：「李大都督且慢，请问你所部属押引的是谁家卒士？罪犯何事？」

    李泰都快忘了这件事，循声望去，却见问话者乃是尉迟迥。

    那些原本尚算安分的俘虏们听到尉迟迥注意到他们并作发问，顿时喜出望外，纷纷喊话道：「驸马救命、驸马救命……某等俱为六坊军卒，遭到这悍将使卒欺压虐害！」

    此处正在长安城门近前，看客中本就不乏六坊军众，之前注意力还只在彼此争斗的长孙氏族人身上，可当尉迟迥发声喝问后，群众注意力自然落在李泰并其部曲身上，再听到那些俘虏们作此呼喊，自是群情激愤，直将李泰并其部曲都隐隐围堵起来。

    ….

    李泰瞧这一幕一时间也暗道不妙，有些不爽的横了尉迟迥一眼，这家伙久掌禁军，想必是认出了自己部下拘押者来历，所以作此喊话，故意给自己添堵。

    【讲真，最近一直用@

    意儿！

    至于尉迟迥的旁观使坏，李泰倒是没想到，但也不会放过这家伙，转又指着他说道：「我着员拘押这些卒员，自有缘由，也会自向有司陈禀。尉迟驸马当道纠缠阻问，是要为何情势遮掩！」

    衣冠正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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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255 伯山勿惊

    生而为人，总得有点拿得出手的绝活，才能在世道中更好的生活下去。

    李泰长相俊美、智勇双全，性格还亦庄亦谐，虽然各方面都很优秀，但在这些方面也并不是完全没有竞争者。可唯独有一点，于此世道之内是完全没人能比得上他，那就是打心底里不将元魏政权法统当一回事。

    无论高欢还是宇文泰，包括痛骂“狗脚朕”的高澄，他们或老谋深算、或张扬跋扈，但内心里还是认可元魏法统，并且做梦都想取而代之。

    李泰则压根就不指望从元家手中接过号令天下的符命神器，而且也能确定元魏法统是真的没救了，所以心中对此是殊乏敬畏。

    但这也并不妨碍他将此当作一个攻击别人的把柄，长孙善身为东宫属官，结果却品德低劣，连门户之内的手足至亲都不能团结，当道纷争，让人笑掉大牙，由此可见东宫吏治实在是败坏不堪！

    尉迟迥身为元魏驸马外戚，非但不肯直接面对东宫风气败坏的事实并勇于劝谏规正，反而要漫言其他、岔开话题，妄图将这群众俱见的丑劣画面遮掩下来，真是可笑！

    尉迟迥听到李泰作此质问，脸色顿时间也变得阴郁尴尬起来，忙不迭皱眉沉声说道：“当道见事、心疑则问，我又需要为什么情势遮掩？李伯山你就事言事，不要杂言其他！”

    “我这里正是在就事言事啊，尉迟驸马以为我是在说什么？我共驸马在朝俱为食禄之臣，在户驸马幸得君恩垂给、非我能及。一户手足裂成两帐，我今当道见此妖情、不平则鸣，驸马难道不见？不该仗义直言于事？你瞎吗？怎么就哑了！”

    既然已经开口挑事，李泰就没有再作留力的道理，抬手指着脸色已经极为难看的尉迟迥继续斥骂道：“东宫选员失宜、风气败坏，你不做纠察劝导，区区数员六坊军卒罪犯何事，你却穷问不休。难道在你眼中，这几名六坊下卒罪行深重、竟比东宫失于辅左还要更加的危害社稷？”

    “我、我没有，你一派胡言！住口……”

    尉迟迥实在没想到李泰的言辞反击竟然这样凌厉，一时间完全不知该要作何回应，脸色都气得有些煞白，下意识的便要着令随从部曲们冲上前去教训李泰一番。

    李泰却仍意犹未尽，早在于老二婚礼上便被这兄弟俩搞的憋了一肚子火，这会儿自然要发泄出来：“笼圈中的禽兽，饲养年余已经懂得该要亲谁。驸马既见东宫官左衰德悖义，还不尽快奏告陛下、丞相，严审东宫是否还有败类包藏，却只着眼于枝节，简直不知所谓，罔顾君父期许、一味浪逞私威！

    我若不明事理，遭你恫吓吞声，不敢再将是非讲透，此间事还有白于内外、告于天下之时？你在为什么情势遮掩，还来问我？若是来年蚁穴决堤、隐患作大，该罪何人！”

    话讲到这里，已经是非常严重的指摘，就连周遭那些看客们神情都变得异常的严肃，收起了看热闹的轻松心情，有的甚至都瞧瞧离开，实在是听得有点心惊肉跳。

    陆通原本是想留下来关照一下李泰，毕竟都是霸府一脉的属官且自家兄弟还在李泰下属做事，总不好眼瞅着这小子被长安群众欺生。

    可在看了一番之后，陆通一时间也有些无语，这状况发展下来哪里是群众欺生，简直就是霸府来砸场。

    李泰一番喊话下来，虽然颇有恣意夸大，但却抓住了两个重点：长孙家兄弟反目、手足相残，然后长孙善是太子的东宫亲信。

    只要抓住这两点，那可作引申发挥的地方可就大多了，这分明是直接针对太子啊。

    陆通瞧着李泰一脸理直气壮的表情，心中都有些拿不准，眼前这一幕究竟是这小子自作主张的狐假虎威，还是得到了大行台的授意，要借此机会肃清一下东宫人事，对近年来渐渐活跃起来的太子稍作制裁？

    陆通自是大行台真正的心腹属臣，凡所思计都是站在台府的立场上，尽管心里还有点不确定，但见李泰都把气氛铺垫到了这一步，自然也没有袖手旁观的道理。

    可当他将要入前插话表态的时候，视线就扫到被李泰连番训斥逼问得脸色涨红的尉迟迥时，心中不免又有些为难。

    陆通当然不相信尉迟迥是在有意要为东宫遮掩什么丑劣事迹，其人虽然是当朝驸马，但真正情利相关的还是在大行台，大行台对其也是一直欣赏有加并着力栽培。

    眼下两人针锋相对、尉迟迥被李泰挤兑得下不来台，显然是因为彼此之间有矛盾，这就让人有点不好表态。

    于是在略作沉吟后，陆通抬手唤来一名随员，着其速往长安城中寻找通知于此主持事务的宇文护，自己则留在这里观望局势发展，既不能做过这个压制东宫一系的机会，当然也不能让尉迟迥跟李泰先干起来，否则好好的长孙家笑话可就要演变成台府内部的闹剧了。

    且不说在场众人各自心情与感想如何，一直跟在李泰身后的李礼成这会儿是有点发懵，心情紧张之余，甚至都搞不清楚自己怎么就沦落到这种处境里来？他们是来做什么的？

    这会儿，周围的看客已经散去了许多，但因为此地本就临近城门，仍然不乏出入的行人。有一些新来的搞不清楚状况，便不免向左右询问，甚至还有认识李礼成的人向他喊话。

    李礼成对此类呼喊全都充耳不闻、全无回应，倒不是倨傲或羞怯，而是隐隐感觉自己似乎正身处一桩不小的麻烦中，担心连累那些亲朋好友们。

    尽管心里紧张得很，他也没离开李泰身边，只是拉下风帽来稍稍遮挡一下脸庞，并凑近李泰小声道：“阿磐，若真打斗起来，你也不用分心顾我，我也是有……”

    他这里话还没有讲完，局面又发生了新的变化，其中一处长孙家的帐幕中突然又涌出许多人，当中一个身着黑色袴褶的中年人，身形虽然谈不上多么高大雄壮，但缓步行来一身气度同样引人关注。

    此人正是长孙子彦，本是上党王长孙稚的嫡长子、却被长孙绍远取代了嗣位。

    当长孙子彦行出帐幕时，周围人声都为之一敛，那些看客们也不敢在长孙子彦面前轻狂失礼。

    李泰瞧见长孙子彦行出，不免也是微微一愣，倒不是慑于这家伙刮骨疗伤的威名。时下以勇勐着称的武将不少，可李泰在亲手猎过一头勐虎后，只觉得大家都在一个水平线上，能哔哔就别动手，我也怕失手打死你们。

    他是真没想到长孙子彦在这里，刚才吵闹那么欢不露面、是打定主意唾面自干？现在怎么又出来了，是嫌不够丢脸？

    他索性翻身下马，迎着长孙子彦行前两步，抱拳说道：“不知高平公在此，失礼失礼。”

    “知我在此你就不会失礼？你对我家失礼之事只此一桩？往年不知李伯山是何物类，如今想忘却难呐！”

    长孙子彦凝望着李泰，近乎咬牙切齿的凝声说道。

    他对李泰自有足够怨恨的理由，去年李泰在北境山寺中所抄掠的本就是他储存彼处的家私，而之后引发一系列的喧哗风波，到最后受伤最深的又是他。

    如今的他势位既无，家底也变得微薄起来，长孙绍远兄弟们对他的各种指责羞辱更是让他焦头烂额，而这一切都是拜李泰所赐。如今对面而立，若还能保持涵养气度，那真就见了鬼了！

    李泰听到长孙子彦这副口吻，不由得低头干笑一声，但很快又连忙收敛笑脸，再作抱拳道：“前事尚有余暇可作长叙，但今眼下当前，有一件事我要请问高平公，户中亲长铺卧当帐而坐，岂有杂幼顽劣别处张设人情的道理？

    高平公若觉得我这番指摘没有道理，我自闭口不言，但若觉得我所言乃是人间正义，那我将亲自帮助高平公拆除那一邪帐，不让此等门秽久曝人前！”

    他是觉得长孙子彦没有主动现身、自取其辱的道理，多半是有一番自己的盘算，所以干脆直接当面搞这离间计：这件事不怪你这个老家伙，全是你那不懂事的侄子的错！

    长孙子彦听到这话后，脸庞上的肌肉略作抽搐，眼神中也是不无犹豫抵触之色，可当视线扫见侄子长孙善并诸家奴后，还是将牙关一咬，对李泰重重的点头说道：“李伯山不愧名门少俊，论情论事公允恰当。既然不能再相共守护一份情面，那我也不惧言家门丑劣。若是宇文丞相召见垂询，也绝无可隐！”

    听到长孙子彦这么说，李泰不由得暗叹一声，这长孙子彦得受了多大委屈，抓住机会就要顺杆上的对大行台表现姿态。

    正在这时候，城门处马蹄声雷动，一身戎装、披挂整齐的宇文护率领甲卒们自城中冲出，先共陆通远远颔首示意，然后又指着李泰大声道：“伯山勿惊，我已至此，凡所忠义之声，你且畅所欲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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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256 真心错付

    “阿磐，啊、不……伯、伯山，这样真的好？会不会、会不会有什么后患？”

    城门外围观的人群已经散开，站在原本属于长孙绍远家、如今却归属于他们的帐幕中，李礼成一脸的忐忑不安，望向李泰的眼神也不再像之前那样轻松随意，带着一股敬畏与忌惮。

    李泰闻言后只是呵呵一笑，一边吩咐着随从们将自家拉来的物料将这帐幕内外再作一番装点，一边转头对李礼成说道：“能有什么后患？咱们又不是强取硬夺，只不过是恰好站在了正直道义里，所以才显得有些强势，人莫能阻。人应该为自己的过错感到羞耻，而不是怨恨指正他们的人，若仍不知改正，下次要承受的可不只是言语的指责！”

    “还、还有下次？”

    李礼成听到这话后，顿时便忍不住的瞪大双眼。单单眼前这一次，他在将事情经过细想一番后，心里都是越来越后怕。

    他幼遭离乱，倒也谈不上少不更事，心中同样不乏出身所带来的自矜傲气，但今日所见李泰所作所为，仍然大大超出了他过往的认知，甚至都想象不到，人居然还能嚣张跋扈到这种程度！

    李礼成倒是不清楚李泰同长孙家过往的纠纷恩怨，从他视角所见到今天的事情经过，就是李泰不满他之前选定的设帐地点，故而更往城门附近寻找，因见到长孙家占据两处地点，所以便借题发挥、小题大做，对长孙家一通羞辱指摘。

    结果就是长孙家在李泰面前全无平日的名门底气，非但没能针锋相对的予以有效反击，反而还颇有忍让。但即便如此，仍然没有得到善待，水池公宇文护率领京中甲卒出城，直将长孙善等几名曾相争斗的长孙家族人抓捕，又把长孙家已经扎设好的路祭帐幕转赠划归给他们。

    这一套流程进行下来，实在是让李礼成这个定居长安数年之久的人都大跌眼镜：什么时候堂堂长孙家竟然已经如此落魄，被人如此拿捏还要唾面自干！

    但无论李礼成是否能够接受，事实就摆在这里，他也算是第一次深刻领略到李泰这个同族堂弟怎样的性格与做派，怎么说呢，或许谈不上凶狠残暴，但也绝对是锋芒毕露。

    这一次的纠纷都还没有彻底揭过去，已经开始在念叨下一次，不只言语指责，难不成还打算伤人害命？

    同这样的人相处起来，难免是让人倍感压力，李礼成之前因为年龄浅胜而略得几分的优越感、这会儿便荡然无存，更担心若将李泰触怒的话，会不会自己也要遭受刚才长孙家那种待遇？

    李泰倒是没有注意到李礼成的小心思，在这帐幕内外游走一番，心里还算满意，并又对李礼成说道：“孝谐你来察望一下，瞧瞧还有什么不妥的地方，尽量今天就让人做好。”

    “没、没有了，一切都依伯山你的意思，我是没有什么意见！”

    只是随口一句询问，听在李礼成耳中却似有惊雷之声，忙不迭摇头摆手的表态说道。

    李泰见他这副模样，才意识到小伙儿是被吓得不轻，着员搬来两张胡床，示意李礼成同他共坐下来，笑着问道：“孝谐是觉得我今日事做的有些不妥？”

    李礼成闻言后又连忙摇头，但见李泰神情仍然和蔼，这才迟疑着小声说道：“伯山你做得很好，总不像我一般无能，选在偏僻地境还被人殴打驱逐……但是我、可能我并不像伯山你这样风骨强势，总觉得同人相处，最好还是稍留情面，彼此若无化解不开的仇怨，大不必为了一时的意气结怨更深。”

    李泰听到这话后便笑起来，看来这家伙倒是有点少年老成，并不像一般少年那样莽撞轻狂。

    在如今的关西，李礼成算是跟他血缘最为亲近的同族亲属，避免不了长久往来、维持关系，李泰也不希望他是一个骄狂放纵、短视愚蠢的猪队友。

    但听李礼成的意思，在其眼中自己似乎就是这样的一个形象。

    人的生活阅历不同、性格习惯不同，如果再没有什么利益互动，更加不好找到感情上的契合点，这大概就是所谓的知己难寻。想要彻底的折服一个人，从来也不是一件简单的事情。

    “孝谐你言之有理，与人为善的确是人际交往中的当然要计。动辄结怨，久必遭噬。但敏于情势、合乎时宜，同样也是谋生人间的根本智慧。人间正气逢衰，如果没有卫道殉情的决绝，那就更应当明白什么才是真正值得仰仗，才不至于飘若浮萍、全无筋骨的苟延残喘。”

    李泰望着李礼成说道：“声势未壮之前，除此一身的骨血，你我并没有优于时流的禀赋。宗族亲长遗泽虽厚，但若子孙尽皆浪荡不器，终究也有耗尽的一天。所以你我要紧记得，未能凭力壮大家声之前，每一分余荫的折耗都需要竭力去避免，绝不浪使祖荫、折后辈之福！”

    彼此关系无从回避，在公在私李礼成都是一个值得李泰亲近栽培的人选，所以他下意识的便用上了教诲的语气，告戒李礼成谨慎言行、不要辱没家声：若家族荫泽都被你浪费了，老子还用啥！

    “这个道理我当然懂，所以我一直力求上进，待人接物、三思而行，不敢因为年少就放纵自己。虽然并不如伯山你时名渐扬，但是也……”

    李礼成闻言后便回答说道，又恐李泰羞恼，讲到一半便停顿下来。

    李泰拍拍他肩膀笑语说道：“家势想要维持长久，无非开源节流。孝谐你谨慎自守，是我所不能及的。但我的勇于进取，也让你力不能追。”

    “这也确实，我实在没想到伯山你西来未久，便已经共时流许多势位之选亲密往来，就连水池公都要发兵助你……”

    李礼成也明白如今霸府强势，对李泰于霸府享有的人脉很是羡慕，并在心里将之当作李泰的底气来源。

    “彼此相处不久，孝谐你不知我处还有很多，水池公也不是为了助我。方今关西各种错杂的情势较量，是大大值得人去深作咂摸。我今所享有的情势从容，可不只是共人友善相处分润来的。”

    因若干凤和李雅的缘故，李泰深知想要折服少年，道理灌输远不及形象塑造，当听到李礼成对他的认识还是有些偏差，他便抬手召来一名随从吩咐道：“去对面高平公帐中通告一声，今日出行匆忙，人马用物都缺，请他暂支一些吃食饲料略作补助。”

    李礼成听到这话，更加瞪大眼，只觉得李泰真是狂的没边了，刚刚将人家啪啪打脸，转头又去借取人马食材，长孙子彦若连这都肯答应，那胸怀得比天空还要广袤！

    他这里尚自滴咕，前往借物的随从已经返回，后方跟着两架马车，一车人吃的酒食，一车马吃的草料。

    瞧着李礼成一脸的瞠目结舌，李泰又笑着拍拍他肩膀，未作更多解释，见长孙子彦着员送来的食物这么丰富，也不由得感慨其心情之急迫。

    傍晚时分，宇文护去而复返，这一次并没有再携带众多人马以壮声势，但神态较之前喜乐更多，入帐之后便对李泰频作抱拳颔首，待将闲杂人等屏退之后，才终于忍耐不住，压低语调的笑语道：“伯山你今次真是又立一功啊，捉事这样精准，让人佩服！”

    两人都是霸府心腹，彼此间又熟不拘礼，对于这个问题也没有什么不方便说的，宇文护先对李泰夸赞一番，然后又感叹道：“太子近年意气横生、常有忿态溢于言表，府中不乏论者忧虑恐是东宫配左失宜，以至于情势渐有失调，长此以往恐非善态啊！或有督察审辨之意，只是一直无从下手，只怕有违众意，更增指摘……”

    太子越来越不着调，别说宇文泰叔侄，就连李泰对此都深有感触。

    如今西魏的政权格局，就连皇帝和朝廷都被彻底架空，更不要说区区一个太子。但无论霸府再怎么强势，总也是借了人家名头才构建起朝廷、霸府这样的两元政治结构。

    太子手中虽然全无实权，但这样一番乱搞下来，也会增加许多的人事变数可能。他自己都未必明白自己该做什么、所作所为又会引发怎样的后果，只是爱折腾，到最后也的确不出意外的把自己折腾死了。

    幸在这样的两元店刺客倒也不唯西魏独有，东魏的高澄其实也差不多，各自的行为都属于这种两元政治状态下的不稳定因素，只不过一个是皇室傀儡，一个是霸府二代。

    平常爱折腾没什么，可若是真搞到政治体制本身开始运转自纠，死的有逻辑还算是幸运的，死的无厘头那就真是人狂天收。

    听宇文护的语气，感情他们一家也是苦这个爱折腾的女婿久矣，眼下好不容易抓住一个合适的由头，必然是要对东宫官左们进行一番清洗彻查。

    想到东宫接下来将要遭受的人事动荡，李泰又不由得一叹，这太子没事撩拨自己做什么，他可是一朵带刺的玫瑰，野性得很。爱上一匹的卢，你的家里却没有草原，怪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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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257 社稷为重

    在王盟出殡这一天，宇文泰总算及时的从河防前线赶回长安、得以参加王盟的丧礼，而朝廷也特意为此罢朝三日，令其哀荣更加盛大。

    当送葬队伍自城中缓缓行出，正在帐中准备路祭礼仪的李泰抬眼就见到大行台仪驾首当其冲，而之前表现很是殷勤活跃的太子则只能副车于后，在队伍中难再独领风骚。

    宇文泰并没有骑马，而是一身缟素的颓坐于牛车上，神态悲伤，眉眼间也难掩疲惫之色。

    抛开宇文家同王家非同寻常的情义不说，宇文泰这个人向来也对惠而不费且能收买人心的事情做得很到位。之前太子在王家门前悲切哭丧，大概也是沿袭他丈人做派。

    这翁婿两人都是颇有收买人心的需求，只不过相对于太子的单调生涩，宇文泰要更加的多样且圆滑。如果说有什么共同的特点，那就是都口惠而实不至。

    太子是真的没有什么可拿得出手的东西来收买人心，宇文泰则是穷且小气，一对穷酸。

    李泰正在帐幕中思绪杂涌，送葬的队伍行至他家帐前停了一停，有人匆忙入前将路祭的酒食收拾进食盒中，牛车上的宇文泰则趁这间隙对李泰招了招手，示意他上前去。

    李泰见状忙不迭趋行上前，待至牛车旁边瞧见宇文泰模样有些憔悴，便又连忙躬身作礼道：“生死有命、修短天定，王太傅历尽人间滋味，如今辞世也不谓痛夭，大行台请为国节哀啊……”

    “几时来的长安？署中案事有没有耽误？”

    宇文泰并没有搭理李泰的彩虹屁，而是凝望着他皱眉说道。

    李泰听到这话，心中自是不爽得很，这家伙真是死认钱，给他大舅送殡路上还不忘向自己催缴钱粮物资，搞得老子好像一门心思要赖账一样。

    他这里虽然腹诽不已，但也不好直言是跟老丈人独孤信过来讨要寄放在李虎处的军工产业，于是便避重就轻的说道：“大行台请放心，日前苏尚书面授机宜，臣也深知事情紧要，一定不会耽误大阅事程。”

    宇文泰听到这话后才点了点头，脸上露出满意的笑容，语气也变得和善许多，抬手指了指车后的送葬队伍说道：“王太傅国之元勋、吾宗恩长，你且随送一程，也算是尽礼。”

    李泰闻言后下意识便想拒绝，他跟王家又没什么亲戚，再怎么闲得慌也没有帮非亲非故之人发丧送殡的道理啊。

    但宇文泰既已开口，很快便又随从侍者送来袍服，李泰见是帐内规制而非亲属衣服，这才退在一边快速穿戴起来，加入宇文泰的仪仗队伍中随队而行。

    这一幕恰巧落在后车中的太子元钦眼中，本就不怎么好看的脸色顿时变得更加阴冷起来，重重一拳捶在了车厢上，口中恨恨说道：“这趋炎附势、持心不正的竖子，真是名门败类，丢尽了他家亲长遗留的德行荫泽！”….但眼下的太子也只有无能狂怒的份，昨天得知宇文护竟然敢擅自抓捕他东宫亲信的消息时，倒是还有胆量遣使前往讨要，可等到今早大行台归京，他心中便惶恐滋生，甚至都不敢再提此事。

    到现在了解到事情原委之后，气愤长孙氏家风不正之余，太子更是深恨李泰这个将事情攀扯到东宫身上的小子，原本的欣赏与招揽念头尽数化作对李泰的忿恨，当见到李泰加入到大行台帐内队伍中时，心中的羞恼恨意顿时加倍。

    但眼下的他也只有无能狂怒的份，本身便没有什么权力去制裁李泰这个台府属官，而今又因长孙善的缘故搞得整个东宫都人心惶惶，现在满怀想法都是在思忖该要怎么补救才能尽量避免牵连与波及，更加没有心情去考虑其他。

    王盟的丧礼结束之后，宇文泰并没有即刻离开长安，而是亲自入宫参见皇帝陛下，彼此会谈了整整一天的时间，到了傍晚时分才返回长安城中的丞相府中。

    此时的丞相府内，数名台府亲信聚集堂中，得知宇文泰归府，纷纷起身相迎，观其神态间喜色盎然，心中便知此行入宫参见皇帝的结果应该是不错，便又各自入前道喜。

    宇文泰满脸笑容的走入堂中，先是示意众人各自坐定，然后便又不无感慨的说道：“近年来东宫风气越发轻躁，舆情也为此常有讽议。今日共陛下论及此节，陛下也是自言深有同感，原本寄望太子才志渐长、自我纠正，但却没想到东宫官佐德行已经衰败至斯，实在是让人震惊心痛啊……”

    他言中意思很沉重，但语调中却透出一股按捺不住的欢快，足见心中对于东宫也是积怨日久，只是一直苦于没有合适的借口下手，现今机会终于来了，那真是由心底里都倍感舒爽。

    他先是指着陆通说道：“今日奏告陛下，请以仲明入领太子詹事，自此以后东宫人事俱付予仲明，请你一定要不辞辛劳，为邦国、为宗家勤恳辅佐储君，勿使德运有衰！”

    陆通听到这话，顿时一脸惊讶，没想到这件事情落到自己头上。太子詹事之于东宫，职权和地位就等同于朝廷中的尚书令，“詹”本就作“省”之解，是整个东宫的大管家。

    若是一般人担任此职，未必就是什么美差，因为要夹在朝廷与霸府之间，作为储君的官佐，职权不大却又位置敏感，分分钟都有可能卷入到激烈的政治倾轧中。就比如在陆通之前的太子詹事，想必不会只是革职那么简单。

    但陆通自然没有这样的顾虑，他本就是大行台的心腹亲信，本身又属于南朝归义过来，对朝廷、或者说对如今的皇室，实在乏甚超出理智之外的认同与崇敬。

    他若是担任太子詹事，一切人事自然都是要唯大行台意愿为准，不会站在太子立场考虑。….就连太子詹事这个最重要的东宫官职都被一举拿下，怪不得大行台会这样的高兴，无论太子在东宫有什么样的人事积累，也都可以借此机会将之一扫而空！

    “仲明你上任之后，一定要彻查东宫官佐是否德才堪履其职。尤其诸如长孙善等恃于亲勋而窃居官位者，发现一个、查处一个。彼类若只贪图禄料虚荣，大有别处可以安置，只是不需误我家国传承！”

    宇文泰讲完这一桩任命后，又神情严肃的对陆通说道。

    陆通闻言后连忙点头，心中自然明白大行台这是划下了一个肃清东宫人事的方针，首先就要将宗室勋贵之中心意叵测的东宫属官统统罢黜。

    他虽然也对太子乏甚敬意，但总不好直接表态一定遵从大行台指示、将你家女婿心腹爪牙扫除一空、让其成为真正的孤家寡人，于是便又感慨说道：“东宫人事积弊，诚非一时。虽如主上所言，舆情时论讽议不断，但真正敢于直谏其事而无作隐晦如李伯山者，实在是罕见啊！”

    宇文泰听到这话，眉眼之间喜色更加浓厚，同样感慨说道：“李伯山的才志抱负，的确不因年齿而有短浅，他是真正忧心大计、忠于社稷之人啊！人间行者不乏，若非情怀深刻，又怎么会浅观一斑便能洞见大患？

    关西虽不以人物称，但智谋资望胜此少年者不乏，为何唯他能勇于查发此事？无非是持心更加端正，不会被那些不合时宜的愚情杂计遮蔽见识，真正懂得社稷为重！”

    宇文泰这一番话讲出口，不独对李泰的欣赏夸奖溢于言表、给予极高的评价，也是将一直积存在心中的愤懑稍作吐露。

    他为西朝政权的生存可谓是殚精竭虑、竭尽所能，但世道之内仍然不乏居心叵测者，只觉得他是因人成事，若无君王推心置腹、全无保留的授给权柄，他也维持不了当下的局面，认为他的存在并非无可取代。

    太子之所以常常搞得他烦躁不已又无可奈何，就是因为时流持此心意者不乏。

    更有一些偏执愚忠之人，根本不考虑如今情势的当务之急，一味的尊崇帝室、叫嚣着归政朝廷，不管这是不是真正的出路，只是以此来标榜自己的品德高尚。

    身为一个霸府权臣，哪怕享有怎样崇高的权柄威望，但其内心都是孤独的。因为他今所拥有的一切，本就是非分的占有、并非世俗的常态，一着不慎便有可能一切成空。

    所以宇文泰不只需要能够切实帮得上手的下属，同时也需要有人对他发自内心的认可与肯定。在他看来，李泰勇于揭发攻讦太子属官失德的行为，就是不执迷于虚妄的君臣名分，懂得世道未来何在。

    说完这话后，宇文泰仍有些意犹未尽的叹息道：“关西群众，或屈于时势、或因循私故而受我统摄，伯山他本非此间生徒，才力也足任东西使用，却能趋义勇献于我，若论心意之诚，也是名列前茅啊！”

    这话就说的有点双标了，大家也都是无怨无悔的跟随你这么多年，怎么到最后落了一个青梅不及天降？别人是屈势徇私才受你驱使，那李伯山不是在邙山被东军追赶的狗一样逃窜入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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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258 取舍之道

    虽然是有点失态失言，但在场无论是谁都能瞧得出，大行台对李泰那真是欣赏到了极点。

    若李泰在场，大行台作此表态还有些收买人心的嫌疑，可现在人根本就不在场，那大行台这番表态就可谓是真诚而不作伪了，当然也不排除给在场众人以警醒暗示的可能。

    眼见夜色渐深，宇文泰也并未留下众人彻夜长谈，招待过一顿便餐之后便让他们各自归去，只留下宇文护等几员户中亲近子弟。

    待到其他行台属员离开，一直低头静坐在席位中的尉迟迥直从席中站起身来，行至宇文泰席桉前，还未及开口发声，眼泪便先涌了出来。

    宇文泰本来心情颇佳、脸上笑意盎然，但在见到这一幕之后，脸色陡地沉了下来，嘴里冷哼一声，直将手中的酒杯都掷在了地上。

    仍然坐在席中的宇文护等几人眼见到这一幕，也都纷纷惊立起来，垂首立定不敢发声。

    跪在地上的尉迟迥更加的悲愤凄楚，语调哽咽道：“若阿舅真以为李伯山之前对我的指摘所言属实、而非诬蔑，无论怎样的惩罚，我都甘愿领受……”

    宇文泰听到这话，眉头顿时皱得更深，宇文护等人见状后也更觉惊慌，各自入前叩拜为尉迟迥求情。

    宇文泰有些不耐烦的抬手拍桉，打断众人声言，然后才冷哼说道：“你等各自愚不自知，便以为我也一样如此？人心险恶确有，但你们这些小物胸中纵有几丛荆棘，能够超出我的见识？做错了事没什么，但若连错在哪里都不自知，怎能不让人失望！”

    说话间，他从席中站起身走下堂来，行至尉迟迥身前站定，居高临下的垂首望着这个外甥，语气中不满更甚：“我真后悔将你置于朝中，沾染了太多邪情俗计的污染，年齿空长、甚至都不如往年的识度深刻。我今再问你一句，知不知自己错在哪里？”

    尉迟迥默然半晌，才语调低沉的说道：“那日城外我不该发声扰事，但、但李伯山他也实在是言辞荒诞，全部给人稍留情面，竟以邪言诬我……”

    “伯山他难道讲错了？他日前所为之计谋，本该是你等在京人员的职责。但你等在长安昏昏度日，全然不觉何处可作牵引发挥，可见用心是如何的粗疏，只是一味的恃着台府声威恫吓群情，却不肯用心去导引、去调和，不懂得将祸患消于未发。”

    宇文泰讲到这里，语气也变得凌厉起来，直接弯腰扣住尉迟迥肩膀将他提了起来，凝声说道：“贼情邪计之所以渐有张扬，也在于你等在京之众失职放纵，以至于贼性壮大！你以为自己智谋可以弥合两家情义失洽之处？人情或可相忍，名位如何分配？一时的碍于情面、恐伤和气，只是一步步将人推入孝武后尘。”

    “我、我真没有……阿舅，我怎么敢作此想？生人至今，难道还不懂得情义根本之所在？若非阿舅抚育失怙少类，兄弟几难成人，又哪敢奢望机缘得宠人间……”

    尉迟迥听到这里，自是惊慌不已，额头上冷汗直沁，刚才心里或还因为被李泰污蔑冤枉而有些羞恼委屈，但在听到宇文泰的斥责后，才意识到这舅父是真的动怒了。

    “这些俗话也不用多说，为人亲长、抚育少类本就义不容辞。更何况你们也都禀赋不差，近年来家势内外的维系，已经仰仗少辈才力许多，言及此节，让人欣慰。”

    宇文泰讲到这里，语气复又转为语重心长，拍抚着尉迟迥后背叹息道：“人生世间，智力有限但纷扰无穷。有的事情并不可谓错，也的确应该做，但如果确实力有未逮，便需懂得取舍之道，明白何者该守、何者该弃。你的人情纠纷远比户中其他几个更加复杂，也就应该更加明白取舍避趋！”

    “我一定谨记阿舅的教诲，绝不再有取舍失当的杂计！”

    尉迟迥连忙又垂首说道，心情也变得极为复杂。

    身为宇文泰的外甥，尉迟迥在大局立场上当然把持得住，但是当朝驸马的这个身份，对他也并非全无影响。正如宇文泰所言，他内心里是希望朝廷与霸府之间的相处更加和睦，矛盾不要太过尖锐外露。

    他是宇文泰安排在朝中的眼线之一，太子近年来的言行越发大胆和放肆，他们这些在京眼线也的确难辞其咎。就尉迟迥自己来说，为了避免生出更多纠纷波折，他便将一些自觉得无碍大局的太子出格言行给隐瞒纵容下来，倒也不可谓完全的无辜。

    “如果明白这个道理，那就更没有理由怨恨伯山对你的言语指责。那时他首要谋计，便是论定东宫亲信的失德劣行，除此之外皆是末计。你既见事，不作帮助也就罢了，竟还引发别事牵扯，搅乱视听。伯山如果不能将你压制下来，如何确保群众心念声言受他引导？”

    宇文泰讲到这里，又指着尉迟迥连连摇头道：“我不知你两人有什么纠纷私怨，但在这件事情上，伯山要比你更加的知道轻重、取舍有度。他机敏少类，能不知疏不间亲的人情道理？但是为了言定事情，仍不畏惧将你得罪。

    他本不是长安居民，一个过路的行客，所做的事情也是为你们这些京中事员修补过失错漏。论事你是应当要感激他，但你非但没有这样的觉悟，耿耿于怀的只是想恢复自己的清白，且心中对伯山应该也是充满怨念吧？”

    宇文泰之前的一番教训，尉迟迥也大体能够想通并且接受，可在听到这里的时候，心情顿时又变得复杂抵触起来。

    李伯山当着长安群众的面对他大加诬蔑甚至是辱骂，他非但不能生气，还得对李伯山表示感谢？

    这番话如果不是出自宇文泰之口，他怕要忍不住直接破口大骂了，但即便是宇文泰说出来，他心中思绪转上多少道弯，也是想不明白此言究竟逻辑何在。

    但许多事情重要的不在于他能不能理解，而在于接不接受。

    宇文泰接着又说道：“今日禁中议事，陛下欲赐小兴墨缞，但被我拒绝了。方今天下虽然不谓承平，但绝情损义的权宜之举也不可滥施。况且宿卫之事本就关乎社稷安危，他若因伤情恍忽而在事疏忽，那就悔之晚矣了。”

    小兴就是王盟儿子王懋的小字，墨缞则就是指的黑色丧服。在家居丧要着白色丧服，若遇征戎大事不能服丧于始终，便需要着黑色丧服，因此墨缞从事也引申为夺情。

    西魏建立以来便征战频繁，墨缞从事简直就成了一个常态，鲜少有人能够服丧终制。皇帝要赐王懋以墨缞，也算是一个惯例，但宇文泰却代替王懋拒绝，就有点不寻常了。

    王懋如今官居右卫将军并兼领太子左卫率，是重要的禁军将领，待在这个位置上自然也有要为台府监视禁中的意味在其中。

    这样的耳目之任自然是需要心腹之选，一般不会替换，如果要作替换的话，那就说明应该是出了问题，而且问题可能还不小。

    宇文泰并没有深言其中的缘由，而是又对尉迟迥继续说道：“眼下台府军机繁忙，也无闲力任使于京中宿卫。本来薄居罗应是接替小兴最适合的人选，但你如今这样的心态，我反倒不敢将你推任此职，恐怕误你啊！”

    尉迟迥听到这里，神情既喜且惊，忙不迭俯身跪拜在地上沉声说道：“我知阿舅担心什么，之前我在事中的确是没有极尽周全，滋生一些隐患仰于别人修补。

    阿舅今日教训，句句如警钟鸣雷，让我感悟良多、幡然醒悟，不敢夸言自此以后全无过错，但一定尽心竭力，不让亲长再失望所用非人！明日我便往拜李伯山，向他真诚道谢……”

    宇文泰闻言后这才满意的点点头，并又说道：“让你向伯山道谢，并不是为的折堕你的志气，只是无谓因一时的意气而结怨一个需要常年相处的仇敌。人的秉**量不同，相处起来难免争执碰撞。

    伯山他年少量狭、才高气盛，同他争执未必能胜，反而会损害维系不易的情谊。之前的事于你也是一桩教训，临事应对已经有欠机敏，之后若再耿耿于怀、更失度量，那于此事中究竟得到了什么？

    萨保本也不是一个度量宏大的人，但他懂得与人相处时的取补之道，如今阅历智慧都大有增长。譬如此次，若非他及时赶到镇住情势，你跟伯山还不知会闹成怎样！”

    宇文护听到叔叔言及自己，忙不迭打起精神，只是听完这一番评价后心里还是有点茫然，一时间搞不清楚这究竟是在夸自己还是在骂自己。

    但听叔叔的语气，即便并不尽是夸奖，也绝不是在训斥，他便露齿一笑道：“阿叔既然委我入京主持事宜，我当然要尽我所能的加以担当。稍后我共薄居罗往见伯山，一定要让他两人冰释前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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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259 宠眷日厚

    「你要跟我同返华州？」

    李礼成一大早便带着一队车马随从来到龙首原庄上，并向李泰道明来意，李泰在听完后顿时一脸诧异，咱们认识时间不长吧，你咋还赖上我了？

    「是，我要跟伯山你同去华州，希望伯山你能收留！」

    李礼成原本还有些羞赧，但很快就转为一脸的真诚，并不无伤感的说道：「少时追从几户亲长入关，虽然也不失关照，但也难免寄人篱下的凄楚失意。往年就算想自立门户，也恐独木难支，年龄又小、资产又薄，若诸事全凭施舍，更加的见笑于人、折损门风。幸好现在遇到了伯山，总算有了相互依靠的人选……」

    李泰听李礼成说的可怜，不免也陪着心酸一把，但瞧瞧其随从男女士伍近百、拉着家当的牛马车驾便有十几具，实在跟他自言寄人篱下的寒酸失意差别颇大。

    这样一份人事家当，或不可谓之巨室豪富，但也远远超过了李泰之前初到长安时。哪怕是加上高仲密，他们共同的家当也远逊于李礼成这个寄人篱下的小可怜虫，甚至李泰还要被迫借贷过活。

    李礼成顺着李泰的视线打量过去，这一次神态真的变得伤感有加，眼眶微红的说道：「姑母在时，怜我一人孤苦无依、恐是难活，于是便督促郑氏表兄等为我置办一份资业。

    但几年前姑母辞世，表兄等也各有职事繁忙，我总不好久在户中叨扰惹厌，好在不久前受到亲旧故义的举荐，得以解褐入仕，有了一点自立的资本……」

    如人饮水冷暖自知，李礼成也跟李泰一样，家人们都留在东州，唯独自己流落到了关西。李礼成来的时候，又比李泰小得多，无论亲旧故人照顾的再怎么体贴，想也不如真正的家人融洽，心里自是难免孤独。

    李泰跟李礼成之间倒也谈不上多亲近的血缘关系，但按照时下的宗族观念而言，他们就是真正的一家人。尽管是踏在五服的门槛上，但他们仍然共享一个郡望家世所带来的荫泽，并且有义务维系这一家声。

    因有这样的一层联系，哪怕感情上李泰跟卢柔等表哥们更亲近，但在社会关系中，还是同李礼成有着更加相同的利害取舍。

    尽管如此，李礼成就这么拖着家当来投靠自己，还是让李泰感觉有些突然。隔段时间凑在一起吃喝聊天还倒罢了，可若是一起居住生活，总要考虑到各自的生活习惯与性格磨合问题。

    「孝谐你要入户同居，我当然欢迎至极。但华州乡里终究不比长安繁华都邑，加之家事繁杂，是绝不能比你于此间的荣养清雅。」

    李泰想了想后便直接说道：「其实你今在朝已有任职，虽然不谓剧要显重，但也毕竟清贵可观，足以保证悠闲从容。偶或有感思念，便来乡里相见，我也一定盛情款待……」….

    李礼成听到这一番话，脸色顿时一垮，哭丧着脸望着李泰，想怨又不敢怨的样子说道：「伯山你所说的这些，我当然也有考虑。若在之前，或许确实如你所言。但从那日之后……

    我不是埋怨伯山你为我结怨人间，但我之所以得此选授，也的确多仰冯翊大王进言于太子殿下，太子殿下对我也颇礼遇，还曾说待我秩满便将我募入东宫，伯山你觉得我现在还有机会吗？」

    李泰听到这里，连忙转过脸去咳嗽两声，将自己的尴尬掩饰过去，同时心里觉得李礼成你这小子也不行啊，那东宫是啥好地方、你还硬要往里边凑？看来也是年轻时遭到了捶打，后来才那么识趣。

    不过这事倒也不怪李礼成，他最初的人际关系并不是自己能够决定的，日常能够接触到的多数都是这一类人，只有阅历和资本提升上来了，才能拓展更多的人脉。

    正如李泰自己，若非入关尹始便接连受到若干惠、贺拔胜等武川大老的关照，

    恐怕也不会在霸府里混得这么顺利。

    所以说人生是个怎么样的开局，影响真的很大，如果出生就在那种资源高度聚合的小圈子里，哪怕是一头猪，也绝对是最俊俏可口、肉质紧嫩的。

    听到居然是因为自己败坏了李礼成的仕途前程，尽管这前程并不怎么美妙，李泰还是感到有点不好意思。

    他略作沉吟后便又说道：「如果只是因为这些杂情的困扰，孝谐你不得已才作此计，倒也不必如此。我虽然不常入朝叩见，但在台省之内也有二三相识，虽然不能决断什么社稷大计，但若只是关照孝谐你不受滋扰还是能做到的。」

    他这么说倒也并不是吹牛，不说在朝的表哥们，台府中一些入朝任职者多数也能搭上几句话，又不是让他们对李礼成大开绿灯，稍作关照的情面那是足够的。

    「伯山你这么说，真是让我羞惭得无地自容。回想初见时，我还以拥握此间情势的长安土着自居，却原来无论在情在势都远远不如伯山！」

    李礼成一脸羞赧的摆手说道：「我想跟随伯山你同赴华州，倒也不是畏惧了京中的杂情滋扰，只想在少壮志高、渴望建功的年岁里不要虚度光阴。

    我来此之前，已经走问采访许多时流故旧，才总算知道伯山你竟是世道之内如此勇壮的后起之秀！老实说，你今所拥有的势位声誉，我连想都不敢想，更不敢奢望能够做到。

    只是觉得伯山你今势力铺张开来，总得需要真正的亲信族员为你分掌一些杂情庶务，我虽然不如伯山你器量雄壮，但在你的梁架之下涂刷粉饰还是能做到的。」

    李泰听到李礼成这一番自白，望向其人的眼神都渐渐变得正式起来，待其说完之后才忍不住发问道：「这一番话语，是孝谐你自己思索得来，还是另有别人分讲？」….

    「伯山你不相信是我自己的真心？跟你相比，我的确是有一些痴愚短视，但也只是限于年齿见识。可若讲到度情观事的思谋，我也是不乏的。毕竟幼稚之年便要整日思考该要如何取悦亲近、才不会被人抛弃他乡……」

    李礼成讲到这里便吸一口气，不愿再就此深讲下去，只是又说道：「总之，只要伯山你肯收留我，凡有什么因我器量交付的事情，我一定尽力办妥。

    日前见你在城外同人斗势夺胜，我至今都不能思悟透彻，只是觉得凭伯山你的才情气概，一定能更加壮大家声。我虽然没有惊艳人间的才能，但也希望能在伯山的指点下，将一身的志力捐在此中。」

    「孝谐你太谦虚了！」

    李泰拍着李礼成的肩膀笑语道：「起码你的眼光很好！既然你已经想清楚了，我也确实需要亲信才力掌管内外事情。事情或许繁杂不名，但当此世道之内，一身才力与其捐用不道，的确是不如报效宗族。哪怕身不能享，子孙也能因此得福！」

    「如果可能的话，我是觉得自己享一享福也未尝不可。所以以后伯山你再遇事时，能不能稍作收敛谋定？太过惊乍，让人不安啊……」

    李礼成想起那日长安城外的情景，仍不免心有余季。他至今仍然有些想不明白，究竟是怎样的人，才能在那么短时间内得罪那么多势位不俗之人，偏偏所有人还对其无可奈何？虽然不明白，但却觉得很厉害。

    【讲真，最近一直用@

    。换了之前，他不想立刻相见的人，要么只能生硬的拒绝，要么只能硬着头皮相见，门中却没有足够资格代替自己招待客人的人选，总不能天天拉着高仲密一起行止出入。

    之所以拒不相见，也是拿不准这三人来意。之前他在长安城外得罪尉迟迥不可谓不狠，如果对方是带着宇文护等人前来挑衅报复，在这长安地界中，李泰能做的应对选择实在不多。

    最聪明的做法还得是趁着宇文泰还没离开，找机会拜见一下，先看看宇文泰对此态度如何，再考虑该以怎样的态度面对他外甥。

    他是觉得这一次帮宇文泰敲打了一下太子，虽然不算是一桩大功，但也足以让宇文泰身心舒畅，如果还要追究他众目睽睽之下羞辱诬蔑尉迟迥的事情，那宇文泰真是有点不懂事了。

    既然你们一家这么亲，那老子还能说啥？就得赶在年关前后埋伏在渭水两岸，逮到你家外甥就给剃头！

    他倒没考虑过三人登门是要向自己道歉的可能，实在是宇文家二代目屠龙小分队的印象太深入人心，根本就没想过自己有一天在宇文泰那里所得的宠卷能胜过这些外甥！.

    衣冠正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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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260 宜早防之

    「这李伯山得势之后，真是越发的狂妄了！」

    在从龙首原返回长安的途中，尉迟纲忿忿说道。他之前便同李泰有些不愉快，今次随同兄长主动来访却不得见，心情自然更加的不爽。

    可在见到同行两人都是不无郁闷的表情，他又乐起来，冷笑道：「之前我这么说的时候，兄等怕还觉得是我自己狭隘嫉妒，今天你们一样遭此倨傲对待，总算是有了同我一样的体会吧？」

    尉迟迥今天本就不是出于自愿的道谢修好，只是沉默不语，眉头则皱得更深。

    「今天来访，本就没有提前告知。即便错过，也不能断言是主人避不肯见。」

    宇文护今天只是来做一个和事佬，即便没做成，心态也仍然还算平和，并又指着尉迟纲说道：「况且，大家同府做事，今天不见，也总有相见的时候。倒是婆罗你这样的想法，本就不是要跟人友善相处的心境，即便见了面，必也难免争执，不如暂且不见。」

    尉迟纲听到这话，顿时一脸的不悦道：「表兄你这么说，可就真的有欠公允了。只我一人的心怀刁邪，那李伯山就是纯正善良的君子？他之前的行事做派如何且不必说，单就这一次，借着台府的声威挑衅旧怨人家，自觉得不能震慑群情，便又攀诬……」

    「婆罗你住口！」

    尉迟迥连忙开口打断了尉迟纲的忿言，不准他再继续说下去。

    但宇文护也听出尉迟纲言中未尽的意思，脸色陡地一沉，直接勒住坐骑缰绳，转行到道左偏僻之处，才指着尉迟纲一脸不客气的说道：「说人就说人，说事就说事。如果不能将诸人事都洞见分明，你就收声！若将口舌放纵成了祸根，谁也搭救不了你！」

    尉迟纲见宇文护说的严重，一时间不免也有些尴尬紧张，满脸讪讪之色。

    旁边尉迟迥则打着圆场说道：「萨保兄，你知婆罗他没有别的意思。一起长大成人，各自心肠是什么样的底色，彼此能不清楚？若连咱们之间都不能畅所欲言，每天要忌事吞声，那人间还有什么情义值得珍重？」

    「正是因为知道他没有心机城府，就算是偶有失言也未必能自己觉悟出来，可若被别有怀抱的女干徒所趁，能牵引出来的事端不知会有多大！」

    宇文护仍是一脸严肃，索性翻身下来，示意两人同他站在一处，又着亲兵在周围警戒，这才板着脸继续沉声说道：「你们可知，这一次阿叔为什么不许咱们表叔墨缞从事？」

    两人闻言后都摇了摇头，对此既有满满的好奇，又不乏忐忑的猜想。

    「此事要紧记得，千万不要传扬于外。阿叔他近来的积愤怒火，多半由此而生。」

    宇文护压低了声调缓缓说道：「太傅疾甚卧榻之日，陛下数幸其宅探访慰问。表叔因此常于户中叹言，人生在世，福乐适宜则可，尤忌过犹不及，方今所有已是幸极，再作贪求则就难免狂妄自伤……」

    尉迟家兄弟俩听到这话，脸色也都先后变得凝重起来，尉迟迥还未及发话，城府稍浅一筹的尉迟纲已经冷哼说道：「表叔这么说是什么意思？什么叫做过犹不及？偏他知足知乐，旁人都是狂妄自伤！

    若非阿舅他壮辅社稷，带挈亲族几家荣耀显贵，他耶区区一个镇兵老奴，值得皇帝陛下连番慰问？他今志得意满，便希望人情永守此态，却不自思量论才力、论功勋，他有什么资格替旁人决断行止！」

    相对于尉迟纲单纯的不忿，尉迟迥则就要更多想了一层，沉吟片刻后才若有所思的点头说道：「听表兄你讲到这些，我才明白阿舅昨夜为何对我尤显苛刻。

    表叔他有这样的心迹倒也并不意外，本身就没有超越寻常的志向和才能，拥有当下的处境已经是诸方带挈的侥幸，知足为赢，是不

    敢再有更加雄大的图谋抱负。但他将这样的心思急切的表露于外，中情见貌、实在是心机短浅，若再不共他割划设防，恐怕真要为其所累！」

    人的性格各不相同，想法也都千奇百怪。有的人欲壑难填、有的人知足常乐，单独比较其实没有绝对的好坏之分，还是要综合自己的出境地位来看待。

    尉迟家兄弟俩先后对王懋这个表叔加以批判，倒也不是因为王懋的性格保守谨慎，而是因为你当下所有既不是你自己奋斗得来。该要继续前进还是就此止步，你也没有决定的资格。

    有这样的想法已经是非常危险了，却还要将之表达出来，这在动辄就会家破人亡、身死族灭的政治斗争中，无疑就是一个让人不能放心的天坑。

    王懋如今的心态已经不与大行台和其他的亲属们同步了，虽然还不至于即刻走到对立面去，但只要锤头挥得好，没有墙角挖不倒。

    他这里已经成为一个人情软肋，自然会受到更多的关照，本身又不是一个意志坚定的人，什么时候会被策反成为一个反噬的毒牙可真不好说，特别又待在禁军大将这个敏感的位置上。

    须知尔朱荣当年也从不觉得他一手扶立起来的傀儡孝庄帝居然敢、并且成功的将他反杀，高欢也没想到孝武帝一言不合就提桶跑路、用生命给自己培养出一个一生之敌。

    宇文护在将事情告诉这兄弟俩之后，也忍不住长叹一声道：「是啊，人情的刁钻真是让人无从防禁。贼在当面，尚可杀之，贼在心中，为之奈何？阿叔知此之后，心中的愤懑也实在不知该要作何宣泄。若连如此至亲的党徒都已经不可信任，人间还有什么才高志士可以担当共襄大事的手足心腹？」

    「这件事，表兄你应该早早告诉我啊！阿舅昨日对我诸多言语敲打，我还只道他因宠信李伯山而厌我触犯其亲信，应答起来恐怕是未能深合心意……」

    尉迟迥在稍作咂摸之后，又不无懊恼的说道：「表叔他志力庸俗、心气懒惰，才会执迷于眼前的虚妄荣华。但我自知人间何者才值得长作依仰，岂会因为区区一女子妨害大计！」

    宇文护闻言后便笑语道：「放宽心，阿叔若是疑你，怎么还会安排你接掌表叔之前的势位？但有一事也必须得承认，那就是李伯山他真的深在阿叔肺腑之内，讲到户内的情义，虽还不及咱们亲近。可若讲到事中的相知，却已经不是咱们可及的了。」

    「难道他还能比苏令绰更得见重？」

    听到宇文护讲起李泰在大行台心目中的地位如此重要，尉迟纲便有些不忿的冷哼道。

    「苏令绰，怎么说呢……唉，他今病体愈重，恐怕是难得长年。阿叔也因此甚为忧虑，本想恤顾慎用他的残年余力，希望他能调养延年。但今台府之内能匡持大局者，除了苏令绰之外，也实在是没有另一个合适的继选。」

    宇文护讲到这里也颇吃味道：「阿叔也是因此才对李伯山更作重视，他今资望事迹虽仍远远不及苏令绰，但历事内外也都有功可夸。特别之前规划章制为诸司准则，执行日久、更见便利，阿叔也常常叹此、感之愈深。

    这一次他勇为台府进计、逼慑邪情，更是深得阿叔心意，表现较之一些庸劣亲徒更加值得信赖。所以这段时间里奉劝你们，切勿共李伯山做什么意气之争。你们所较量的可不是区区一个李伯山，而是在挑衅阿叔将要倚为肱骨的心腹计议！」

    尉迟纲听到这话，脸色已是不由得一寒，按捺不住的开口说道：「表兄你这么说，也是夸大了吧？不说内外有别的职令，咱们总还是亲附多年的少徒，难道还要处处受这晚来的后进制约？」

    宇文护还没来得及说什么，尉迟迥已经嘿然一笑：「你怎么就知李伯山会一直的情疏于户外？阿舅若真大有对他栽

    培重用的想法，自然会将他收纳于户中。」

    「阿兄你是说……」

    尉迟纲听到这话，脸色陡地一变，继而便拍膝说道：「那可就真的遭了，之前还没有什么亲恩瓜葛，这小子已经如此难以压制。若真成了户中婿子，还不得此生都要看他脸色行事……」

    尉迟迥神情也变得严肃起来，拉住宇文护正色说道：「表兄，这件事你肯定能见端倪。知你同李伯山还算友善，但这交情可不会一直不变，特别当亲疏有了差异后，可不会再以表兄你的心意为准则！

    姑且不论李伯山其人才力的高低，单单他的出身便让人不敢小觑。他可不像户中早添的其他几位婿子缺乏世道之内的声援策应，今天庄中招待咱们那位李礼成，便是他宗家血亲，更不要说朝廷内外瓜葛之属。

    他一旦入此户中，可未必会继续在意同表兄你的故义，当然要任用自己的亲信党徒才更得力。凭他家于世道之内的声望，凭他那深沉巧妙的心机，绝不需要太久，此门中便再也没有咱们的立足之地！趁其尚未侧身于内，宜早防之啊！」

    宇文护原本还有几分事不关己的淡定从容，毕竟跟李泰交恶的并不是他，可是在听到尉迟迥这一番话后，眉头顿时便也深皱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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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261 同门相亲

    九月初，大行台起驾返回华州，为下月便要举行的今秋大阅再作准备。

    在长安蹲了一段时间的李泰自然也随驾同返，之前从李虎处接收来的工匠、器械等人事，他已经先着员从渭北引去白水安置下来，自己则率百数随从、跟着霸府大队浩浩荡荡往华州行去。

    行途中宇文护再来见他，将之前的目的讲述一番，李泰才知道原来是他误会了，同时心里也有些诧异尉迟家兄弟俩怎么肯向他低头道歉？

    不过这件事真正的原因是什么，对他而言也不重要。无论尉迟家兄弟俩对他友善还是敌视，也都无损他自身的势位与发展。

    别说现在掌权的还是宇文泰，就算是屠龙小分队已经上位，宇文护也不可能一味的跟这俩表弟同仇敌忾，除此之外再不正视和倚仗其他的政治势力。

    李泰如今即便称不上已经超过了这几个狼崽子，但在跟独孤信缔结了更加亲密的关系之后，无论是在台面上还是在私底下的势力与潜力，也并不比这几个霸府二代差上多少，既不怕明面上的冲突，背地里下刀子的话，他们可能还不如自己思路开阔。

    不过面子上他还是连连向宇文护道歉，只说自己那天真的有事不方便，并表示抽个时间一定要大家凑在一起聚一聚、将误会说开。

    这本来只是一套敷衍客气的说辞，没想到宇文护却当了真，连连点头表示应该这么做，并满脸热情的表示这件事交给他来安排，甚至连日期和地点都给一并敲定下来。

    无事献殷勤，非女干即盗。虽然李泰想不到宇文泰有什么图谋自己的理由和动机，但这么热情的态度必然是有问题的。

    于是他便也并不把话说死，只是微笑道：「今秋大阅渐近，都水行署筹备事忙，之前主上还叮嘱我切勿荒废案事。归后案头必也会有许多积事，几时能够了结则未可定，所以……」

    「伯山你忠勤于事自然是让人钦佩，但若偶得闲暇也应该为自己考虑一下。」

    宇文护见李泰回答的模棱两可、并不确定，便又皱眉说道：「我也实不相瞒，所说这一场聚会不只是为了勾销你们两下的纠纷，还有更重要的意图。伯山你若仍因事繁推脱，可就太伤想要共你友善久处的人心了！」

    李泰听到这话，心中便是一突，隐隐有了些不妙的猜测，有些紧张的追问道：「萨保兄能否先作告知，究竟是什么更重要的意图？」

    「这也没什么好隐瞒的，于你也是一桩喜事。伯山你今年岁龄几许？」

    听到这似曾相识的问话，李泰心中顿时翻腾起来，这一次从陕北返回真是有点邪乎了，怎么大家都对他的私人问题这么关心？

    别人家中有适龄待婚的女子也就罢了，可你宇文护不会也想做我丈人吧？萨保兄，玩笑可不带这么开的！

    宇文护自不知李泰眼下心中的嘀咕，只是继续说道：「还记得之前初见时，伯山你还是猎场中人单势薄的公府闲佐，转眼间已经是声名鹊起于世的少壮贤良。际遇翻转之迅猛，让人惊叹。但唯有一点不美，那就是仍然情事无所依附、孑然一身的寂寞飘零……」

    宇文护那里还在铺垫气氛，李泰心中已经是思绪飞转。

    他倒是可以基本排除宇文护要当自己丈人的可能，虽然这家伙也有个闺女，但那满月酒自己还吃过呢，即便年龄不是问题，李泰都得担心自己家里准备的奶娘会不会让新娘子呛奶。

    最大的可能，还得是宇文护也如之前的蔡祐一样，是受宇文泰的使派来探听自己的心意。

    这可实在有点不好回答，他跟独孤家的婚约暂时不宜公之于众，又不好把宇文泰吊着胃口养成备胎。这事就特么挺意外，挺让人捉急，之前李泰怎么算都觉得就算宇文泰有这心思，自己

    也还得往后排，怎么现在编号还提前了呢？

    「说起这件事，也是我们这些亲友的失职。伯山你若只是寻常人等，早婚晚婚概有自愿。但今供职于内外，势位权柄也都让人羡妒，却没有家室张设于关西，难免就会遭受邪情谤议指摘，甚至于诬蔑你仍暗存去留未定的心迹……」

    李泰听到这话，顿时又觉得有些头疼，这特么的南北朝乱世就是没有道理啊，大龄剩男居然是有罪的，感情老子如果再不找个人结婚，就是一个随时准备提桶跑路的的潜在卖国贼？

    宇文护自觉得意思已经铺垫的差不多，这才又拍着李泰的肩膀，一副老大哥的口吻笑语说道：「知伯山你于此乡情势生疏，一时之间未必能选到得称心意的良姝为伴。恰巧之前府中婚礼时你为于氏傧相，许多宾客都欣赏你的出众风采，此番入京便有许多亲友人家相见埋怨，怨我不肯将如此良友向他们引见……」

    李泰本来还在头疼思忖该要如何应付和婉拒宇文家的求亲，可在听到这里的时候，才听出宇文护的意思似乎跟自己想象中有些出入，连忙抬手打断了他的话，又发问道：「萨保兄你说的亲友人家，究竟是……」

    「这一点伯山你且放心，我知你家名门高第，择偶婚配也是甚重门第，恐怕婚失其类、有污门风，敢向你引见的自然也都是世道名门，且一定是熟知根底的人家。」

    宇文护摆手示意李泰稍安勿躁，转又一脸微笑的说道：「我妻族安昌王一脉，于宗室诸家之中也可称壮支，门德崇厚，且族中不乏适龄于伯山的的待字女子。当然，我为你两家说此情事也算是越俎代庖了，你两家本就不是全无牵连，必也相知颇深。」

    李泰听到这里的时候，心中顿时有如万马奔腾，瞪眼仔细打量着宇文护，想要看清楚他究竟是在开玩笑，还是在说真的。

    宇文护也被李泰瞧得有些不好意思，别过脸去干笑道：「我也是从伯山这个年纪行来，是能明白你的心情。担心自己不够优秀而不能得宠，又恐人误会自己只是一个沉迷私情欢愉的俗类而怯论此事。所以也不需要伯山你说的如何直白，只需心意浅露，我自助你。说起来，我也是很希望能与伯山你结成这样一桩相亲于同门的情谊呢！」

    人在心虚的时候做什么表情，往往会更用力，皮肤褶皱的很明显但更深层的肌肉却僵硬的不受牵动，恰如眼下宇文护这副皮笑肉不笑的表情。

    宇文护这模样显然不是因为第一次做媒人太紧张，李泰也在暗暗思索这家伙搞这些究竟是真的想跟自己做连襟、还是有其他目的？

    这件事宇文泰应该是不知的，就算他没有招揽自己做女婿的心思，也没有必要这么八卦的推给元家做女婿。

    如果是宇文护的主张，李泰下意识就想到一个可能，那就是这家伙心里已经对自己有点不放心，觉得自己绝不会像于老二等按时打卡的女婿一样任由其人摆布，故而并不想自己跟宇文家关系太亲密。

    这么想或许有点把宇文护看得太腹黑了，但一时间李泰也想不到更多可能。

    除非他是觉得七拐八拐的辈分上比自己低上一辈有点不爽，因为宇文护所言这个安昌王名为元子均，其夫人即就是宇文护的岳母便是崔谦他们的姊妹，李泰是要叫一声表姐。

    故而宇文护前言他来说亲是越俎代庖，李泰也自知宇文护是个什么性格，之前相处时压根不提这层关系，没想到今天宇文护自己说起。

    他这里尚自思忖该要如何回应，宇文护已经又摆手说道：「今天就先说到这里，总之伯山你记得，身边是有不少亲友为你考虑诸多。待到返回华州、事情备妥之后，我再着员告你一声，你可一定要过来！」

    说完这话后，宇文护便直接拨马离开此间。

    一直跟在后方瞧着两人亲密交谈的李礼成这会儿也策马赶了上来，对李泰笑语道：「看来水池公跟伯山你真的是交情不浅啊，京中许多人家都说这水池公可不是一个好相处之人，难得居然肯给伯山青眼！」

    李泰闻言后只是轻笑一声，转又打量着李礼成说道：「孝谐你久居长安，京中人情杂事应该听说不少，有没有听说过哪家、特别是宗室几家想要共我论婚的？」

    李礼成听到这话后，脸色顿时一黑，很不想谈论这个话题，只是闷声道：「你是要炫耀、要羞辱我吗？就算别人家想共你亲近，怎么会在我面前讲这些！」

    李泰当然没有这样的意思，却不知怎么就伤害了李礼成的自尊心，以至于回程一路上都不怎么搭理他。

    大队人马渡过洛水之后，因李礼成并非霸府属官，李泰便让一部分随从先令他前往商原庄上安顿下来，自己则随仪驾同返华州城中。

    大行台归府之后，李泰只觉得后续应该没有自己什么事了，便准备返回乡里查看一下调度物资的情况。但他这里都离开了华州城，又被台府谒者着急忙慌的召了回去。

    宇文泰再把李泰召回府中，倒不是为了继续催讨物资，而是要给他加担子：「知道你行署案事繁忙，但大阅之前府中也是急缺才用。除了前所筹募的物料之外，甲杖器械的检点，你也一并领管起来！」

    说话间，他不客气的将一份任命书随手抛给了李泰，李泰忙不迭两手接过，展开一看发现是他以前官兼领台府铠曹参军，心里顿时一乐，这是安排耗子守粮仓，你是不打算好好过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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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262 铠曹参军

    在接受这一任命前，李泰还是不失谨慎的试探询问这一安排是要就此将他召回台府还是临时的安排，得知乃是后者，心里才稍稍松了一口气。

    老实说在外边野惯了、享受到拥兵一方的快感后，台府中的职位哪怕再怎么重要，对李泰而言吸引力都不算太大。临时客串体验一把还好说，可若放下陕北一摊子权柄事务，返回来霸府机关坐衙，就有点接受不了。

    这一趟去长安吊丧吃席，回来后宇文泰的桉头也积事颇多，没有时间跟李泰交代太多，颁下任命之后便摆手示意他且退去并即刻履新。

    李泰也是颇有救火队员的觉悟，眼见宇文泰已经继续埋首于桉牍，便也不再多说什么，当即便告退行出。

    铠曹参军顾名思义就是掌管人马铠甲军械的官职，于霸府中也算得上是职权颇重。特别如今六军整编扩建，加上大阅举行的前夕，铠曹事务自然更加的繁忙紧要。

    为了显摆自己台府老资历，李泰本来还打算拒绝谒者引路、自己便往铠曹官署去，但很快就被铠曹已经换了办公地点，于是便乖乖的让人引路前往。

    去年大行台发了一笔横财，将台府和华州城都扩建一番，但台府内的建筑格局和使用并没有因此变得宽松起来，反而变得更局促拥挤。

    这是因为宇文泰将更多原本属于朝廷的权力归总于台府，自然也要划分相应的办公地点并招募人员。如此一来，台府的办公环境反倒较之前更加拥挤，有些不甚重要的曹司甚至干脆直接联署办公，不同的人员事务混杂于一处，显得更加杂乱。

    铠曹新的办公地点并不位于台府之中，而是在华州城外一座新造的兵城之中。一些台府下属军事相关的曹司，也多设立于此，包括如今六军主将李弼与若干惠的太尉与司空府，也都在此城中。

    李泰新官上任，还要尽快将曹属人事梳理清楚，自是无暇前往拜会若干惠，在谒者带领下，入城后便直往官署行去。

    可是他们一行还没有来得及进入官署，便听到城墙内传出各种嘈杂声，官署门前站立着几十名身强力壮的军卒，望去便不似善类，一脸警惕的打量着向此行来的李泰等人。

    那名还负责引路的谒者还未及走入官署门前便被推搡得连连后退，那些伫立门前的军卒们冷笑道：“今日署中不暇办公，有什么事转天再来！”

    “你等是铠曹下属，还是别曹的人马？”

    李泰瞧这些人态度有些嚣张，便抬手指了指其中一名兵长模样军卒沉声问道。

    那兵长瞧着李泰仪态气度都不寻常，一时间也不敢怠慢，叉手回答道：“某等外兵曹属众，跟随上官入此做事。外兵曹事务若不了结，此间没有时间处理别的事情。郎君若是等得起，不妨改日再来。”

    李泰听到这回答，再见这些军卒们堵着官署大门不让人出入的模样，不由得感叹这铠曹混得有点惨啊，难道这就是宇文泰派他来此的原因？

    “我倒是等得起，但尔等未必等得起。”

    李泰也懒得同这些军卒计较，着员将自己任命书向这些人稍作展示并说道：“新得大行台授命领事铠曹，你等且先退后让行，待我入堂才好办理你等事务。”

    那些军卒们虽然认不清任命书上的字，但在听到李泰所言后也都不免有些尴尬，之前回话那名兵长又连忙欠身道：“原来郎君竟是此曹新任参军，真是失礼……”

    李泰懒得再同这些人寒暄，待他们让出通道后便共谒者、随从们直入署中。

    入署之后才发现那画面更加的凌乱，廊下群众垂首而立，堂前许多办公的席桉器物都被抛了出来，杂乱的洒在地上。乍一望去，哪里是一个霸府曹属办公场所该有的样子，仿佛刚刚被人打劫了一般。

    一个身着袴褶戎袍的年轻人正站在堂中，叉着腰一脸怒气的训斥垂头丧气的铠曹属下们，待听到外间传来的动静，顿时一脸不耐烦的转头望来怒声道：“谁准你们……李、李伯，原来是李大都督，李大都督入此是有什么事情？”

    这是一个胡人青年，李泰瞧着有些眼熟，但一时间却想不起来其人身份，便也没有第一时间理会对方，而是望向那些志气不高的铠曹下属们说道：“署内今日谁人直堂？”

    “是、是我，卑职见过李大都督。”

    堂中阴影里行出一名中年人，匆匆行至李泰面前垂手抱拳道：“卑职铠曹参军皇甫璠，请问李大都督有何嘱令？”

    “其他属众呢？偌大一个铠曹，只有眼前这些事员？”

    铠曹自非霸府闲司，管仓、养护、修缮、督造等等官吏与工匠们加起来起码都有千余众，这还是之前李泰所了解的规模，眼下人事规模必然更大。

    “署中领事还有一位梁荣梁参军，日前惊堕下马，不得已归家休养……”

    这参军皇甫璠话还没有讲完，之前在堂中逞威风的年轻人已经忍不住笑语道：“皇甫参军言不尽实啊，那梁参军真的只是惊堕下马？看来我也要为皇甫参军安排一场堕马，否则恐怕也难在近日将甲械支领出来。”

    说话间，这年轻人又对李泰笑语道：“李大都督入此想是也为了大阅事支取甲械，但这些铠曹贼徒们奸猾吝啬，总是各种声辞推诿拖延，若是不加惩治，他们只会觉得你仁弱可欺！”

    “你是谁？”

    李泰又仔细打量这年轻人两眼，猜想门前那些军卒们应该是随其而来，虽然他还没有来得及表明新的身份与来意，但就这样被人指着和尚骂秃驴还是有些不爽，便皱眉问道。

    年轻人闻言后先是一愣，片刻后才有些尴尬的叉手道：“末将名尹娄穆，旧是大行台帐内子都督，大都督记室府中时曾具席桉下，如今新领外兵参军。”

    李泰听到对方自我介绍后，这才略有一些印象，但见被这年轻人尹娄穆搞得乱七八糟的直堂，便又忍不住皱起了眉头说道：“少进新事，难免勤于所职、急于建功。但就算是这样，也不该滋扰别人桉事，夸显自己的威风。”

    这尹娄穆瞧着年纪不算太大，但履历已经颇为可观，先是担任宇文泰亲兵兵长，如今更任职霸府外兵参军，也可以称得上是少年得志，怪不得敢在别人曹属直堂发狂。

    瞧瞧这铠曹参军皇甫璠一脸的苦瓜相，彼此间根本不是一个精气神啊，气场上就被人压得死死的。

    不过讲到少年得志，除了几个成功靠父干的家伙，李泰还没有服过谁，教训起对方来，也是毫无心理压力。

    那尹娄穆听到这话后，眉头便微微皱起，但还没来得及开口反驳，其留在官署门外的下属便匆匆行入稍作耳语，于是他脸色顿时一变。

    “李大都督竟然领直铠曹，真是、恭喜恭喜……”

    面对李泰这个新任的铠曹参军，这尹娄穆便不敢再像之前那样张扬跋扈，再瞧瞧被自己搞的狼藉不堪的厅堂，头颅更低垂几分，连忙解释说道：“卑职平日也绝非强恶欺人之类，愿与同僚和气共事。但实在是之前的铠曹官吏做事有欠章法，本该月前付给的甲杖……”

    “我新领职，桉事还很陌生，了解之后再共细论，请尹娄参军暂且归署等候走使通知。”

    李泰也自知铠曹人事肯定是混乱不堪，否则不至于被人欺凌如此，但他也没有必要为之前的事情追究，只是想赶紧打发走无关人等，先将署中人事梳理一番。

    “明白、明白，大都督向来都有才干之称，既然入署领事，卑职等相关受困的群众也都可放心，这便告辞等候消息，不敢再扰大都督桉前。”

    尹娄穆听到李泰并无追究他的意思，便也连忙点头说道，之前狂态彻底收敛起来。正因担任过大行台的帐内兵长，他更深知这位李大都督在大行台心目中地位不同寻常，且本身势位前途也已经极为出众，实在没有加以得罪的必要。

    眼见尹娄穆带着几名随从便往堂外走去，李泰又抬手说道：“慢着，留下一些随从打扫一下直堂内外，傍晚送些酒食过来，帮我给诸事员加餐。”

    “一定一定，大都督请放心！”

    尹娄穆闻言后又连忙抱拳应声说道，心里已经在盘算着稍后下班找几个相熟同僚，吹嘘一下自己今天带人把李伯山直堂给砸了，想想那些人的惊诧表情，顿时便满满的恶趣，只是在临走之前又仔细询问一下李泰口味如何、需要几时送餐过来。

    待这些外兵曹人马离开之后，铠曹群众们这才纷纷上前来向李泰这个新长官见礼，瞧瞧这些人一副心有余季又一脸庆幸的模样，李泰便有些不爽，这真是他带过的最没有胆量勇气的一届下属！

    将熊熊一窝，他视线首先转向那个同为参军的皇甫璠，还没来得及开口，皇甫璠已经扑通一声跪在地上顿首道：“请大都督恕罪、请大都督恕罪……”

    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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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263 穷司难事

    眼见皇甫璠凄凄惶惶的顿首乞饶，李泰不免有些诧异。

    抛开各自别的官爵不说，在这铠曹内部两人都是一般大的参军，哪怕对方将事情做得一塌糊涂，自己也没有惩罚对方的权力，这家伙怎么姿态放得这么低？

    待听到皇甫璠支支吾吾的讲起所谓的罪过是什么，李泰才想起原来这家伙之前得罪过自己，还是在去年大阅时候。

    这件事当时的确是搞得他挺不爽，但既然已经过去了这么久，李泰也不打算再作追究，眼下最重要的还是赶紧搞清楚铠曹内部人事怎么败坏成这个样子？

    「前事暂且不论，但今铠曹案事详情如何，请皇甫参军仔细道来，切勿隐瞒！」

    待到伊娄穆留下的军卒们将直堂打扫完毕，李泰便当仁不让的端坐堂上，将仍自一脸忐忑的皇甫璠并其他几个重要属官一并召入堂中来沉声说道。

    「一定一定，卑职等绝对不敢隐瞒……」

    皇甫璠连忙表态说道，并连忙着员将案事相关的计簿整理呈送上来，这些计簿足足摆满了几大箱笼，审定判为剧要的事则便占了将近一半。

    李泰看到这一幕，眉头顿时一皱。

    虽然他已经很久不在台府办公，但今台府诸曹行政流程也都遵循他所创设的考成法，诸曹事务分为剧要闲杂四个等级，剧要事务都是有着极为严格的时间规定，规定时间内不能完成，就是非常严重的渎职。

    现在单单李泰眼见到的剧要之事便有上百项之多，统统亟待办理，但见在堂群众的神情，似乎对此已经是不以为意。

    李泰先自冷哼一声，抓起一份计簿便浏览起来，发现事情倒也并不复杂，无非是在限定时间内将一定数量的铠甲器械发付某军，这也算是铠曹的基本事务之一。

    生产、保养、修复、收储、拨付各类铠甲军械，便是铠曹工作的主要内容。李泰随手挑选几份计簿，内容也多与此有关，牵涉到的军械数量虽然不小，但事情本身并不复杂。

    然而正因如此，李泰也越发恼怒，如果因为事情复杂棘手而积存下来还倒罢了，可明明很简单的事情却挤压了这么多，怪不得那外兵参军伊娄穆要在此间直堂大动肝火，若李泰自己所负责的事情被如此拖延，他得把这直堂都给拆了！

    眼见李泰眉头皱得更深，皇甫璠等便暗道不妙，连忙将另一个箱笼中的计簿翻拣出来呈上，并又连忙解释道：「卑职等不敢贻误职事，案事之所以挤压严重，是有别的原因……」

    李泰一边听着他的解释，一边打开计簿，这一看不打紧，脸色顿时变得更加难看起来：「年初开始，武库中就没有了存物？」

    「是，大都督没有看错。年初六军整扩，甲械频支，武库所储本就不称丰厚，很快便被支取一空。过往这段时间，全凭夏阳等诸冶新造以及内外诸军盈缺补调稍作维持。但今大阅在即，诸军所需尽皆告急……」

    皇甫璠一脸苦涩的说道，所谓巧妇难为无米之炊，户中女子做不好饭食都要遭到翁姑丈夫的嫌弃训斥，他们这些军需系统的台府属员们需要打交道的多是骄兵悍将，事情不能做好会受到怎样的待遇可想而知。

    像是今天伊娄穆率众打上门来的事情，近日已经发生许多次，跟其他真的敢下死手的悍将相比，伊娄穆仅仅只是打砸一些席案陈设，已经算是手段柔和了。

    另一名铠曹参军梁荣，虽然说是坐骑惊厥、堕马受伤，但其实就是被屡屡催讨甲械而一直没有得到的六军将士们敲了闷棍。这些骄兵悍将才不理会铠曹武库有没有东西，总之见不到老子们的甲械，就是你们的问题，

    妈的，又被坑了！

    李泰在了解到这些情况后，心中暗骂不已，就知道宇文泰没有这么好

    心，安排他这个大硕鼠来守米仓，原来这特么仓库早空了，让他过来顶雷、给人出气呢！

    心中虽然腹诽不已，但既然已经接手了这个烂摊子，总不能什么都不做就拍拍屁股离开。他倒是想这么干，宇文泰却未必会答应。

    于是他便又一边翻阅着那些让人头疼不已的计簿，一边仔细询问一下官署中的人事细节，脑海中将各个线索汇总起来，渐渐勾勒出铠曹事务日渐败坏的一个大概趋势。

    西魏政权一直都是以军统政的先军政治，因此凡所军事相关的事情都颇受重视、优先级别很高，隶属于大行台府的铠曹自然也不例外。

    最初铠曹所管理的，还仅仅只是大行台帐内亲兵的甲械武装，职权和经手的人事都很有限。但在几场大战、特别是沙苑之战后，西魏军队战获丰厚，自然也需要管理和消化这些战利品，铠曹便因此人事职权壮大起来。

    铠曹人事最为庞大是大统八年前后，六军初步建成，凡所军械武装俱仰铠曹筹给。这一时期的铠曹，在霸府内外掌管着数千士伍奴工，往往都需要苏绰那种级别的霸府要员兼领。

    但是风光之后就是落寞，这么多的人事集中于一曹，难免效率低下、事情混乱，铠曹的一些职权便被逐渐的剥离出去。

    到如今铠曹已经不再负责生产甲械武装，仅仅负责现役军械武装的调配、报损核计等诸文墨事情，并有一个几百名精工巧匠所组成的工坊，专门用来修复配给高级将领的精良甲械。

    西魏的各种储备本就马马虎虎，之前还能勉强维持，主要还是进行流动分配。除了一些负责具体作战与驻防任务的军队配给之外，其他军队器械使用都有一个期限，到时返回再由铠曹拨付别的人马使用。

    可是眼下大阅在即，诸军都需要精心装备以搏求一个优秀表现，于是便直接就把铠曹挤兑爆仓。

    李泰翻阅着铠曹内部所记载的军械武装资料，这可以说是宇文泰霸府的核心家底情况，他也是第一次接触到这些资料，看完后只能说是很寒酸，怪不得宇文泰平日里都是一副抠抠搜搜的模样。

    但就铠甲一类，铠曹记录在籍的各类铠甲有五万具稍稍出头。这个数字单看倒也挺可观，但其中将近一半并不是金属甲，金属甲中半身甲又超过了全身甲的数量，若再具体到人马具甲的精兵武装，尚且不足千具。

    而且，这些全都是字面上的数据，只能说明霸府曾经某短时间拥有过这些战甲武装，但眼下到底还有没有，并不能确定。

    因为战甲在使用过程中就会有磨损折耗丢失等各种情况发生，如果是霸府直属的中军人马在使用的军械，折损情况还能汇总于铠曹。

    但分散在诸公开府麾下的军械增损情况，则就不由台府铠曹统一记录，换言之你就算把这些铠甲全都扒下来武装给自己的亲信部曲，台府也是管不到的。

    就像之前大行台赐给李泰的那十具明光铠，讲明只是暂用，但李泰很遗憾的表示早不知丢哪去了，这还是你想起来追问的情况下的答复，你要忘了提，老子更懒得说。并且趁着这次做铠曹参军的便利，直接把这十具甲的出入记录给勾掉！

    李泰脑海中模拟了一下中饱私囊的情况，推己及人，顿时觉得国运堪忧，铠曹在册的这几万具甲究竟还有多少可真是不好说。

    当然，大家就算是把这些甲搞入私户，主要也是为的跟东魏干仗，但对负责管理调配这些甲具的铠曹来说就会挺麻烦。

    铠甲增加主要有三个途径，其一就是各种官造冶铸工坊的生产，其二就是战争缴获，其三就是民间的捐献。除了第一种增加方式还算比较稳定，其他两种都波动甚大。

    现在铠曹所面对的问题是，武库储藏基本没有，诸军武装缺口

    甚大，如果没有一个大的增量转机出现，大阅之前付给诸军足够的铠甲军械几乎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宇文泰任命李泰为铠曹参军时，倒也没有规定他必须完成任务，想来也知道家底太薄，他只要尽力而为就好。

    李泰又问起堂内群众可有什么建议改变这一情况，无论操作性是高是低，起码能给自己一定的启发。

    但众人听到这问题只是摇头，倒是皇甫璠不无庆幸的说道：「李大都督乃世道之内时誉颇著的少壮名人，如今领掌铠曹案事，起码卑职等不必再担心受人羞辱责难……」

    李泰闻言后便翻个白眼，感情老子过来就是为了给你们撑腰镇场、不让你们再挨揍的？

    且不说老子的面子也很有限，若只一味束手无策的啥也不干，我也不好浑水摸鱼的中饱私囊啊。

    眼下铠曹虽然穷酸的难受，但起码还有一个工坊的巧匠可以进行高质量的甲具修复加工，老子明光铠也需要人打磨，贼不走空是一个志气少年的基本素质！

    他这里尚自沉吟该要怎么做，官署外又响起一个粗豪暴躁的吼叫声：「铠曹的贼种们，几时付给老子铠甲器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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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264 限时特售

    随着这吼叫声传来，堂内几人连忙将书案上重要文卷收存起来，堂外群众则纷纷聚集于门外，给堂中整理籍簿争取时间，这一连串的行为不知已经做过多少次，熟练的让人心疼。

    不多久，便有十几人冲至直堂门前，为首一个向堂内瞧了一瞧，原本怒气冲冲的表情顿时转为几分惊喜：「李大都督几时入城？难道也为所部催讨甲械？」

    李泰站起身来，一头黑线的望着若干章，耐着性子闷声答道：「新得大行台授命领掌铠曹案事，你等入此有事言事，何必咆哮辱骂！」

    若干章听到这话也是一脸的尴尬，赶紧躬身叉手、连连道歉：「这真是失礼，某实在不知大都督在此，否则怎敢……」

    李泰也并没有再深作追究，摆手示意若干章入堂来坐，将其他人先作屏退，然后才又说道：「我新领此间事务，还有很多不甚清楚。你部所求甲械数量多少？若真需求非常急迫，我试试能否想办法调济一批。」

    铠曹这里一副烂摊子，短时间内怕都难以梳理清楚。李泰见若干章态度很是急躁，便打算着如果需求量不算太大的话，他便先从自家调使一批甲械暂借使用，恰好之前李虎连人带物的支给一批还没来得及分拨给部曲，他跟若干惠之间也没有太多计较，既然急用那就且先拿去。

    若干章听到这话后便笑起来，一边摇头一边凑近李泰小声道：「大都督误会了，我部人马并不急缺甲械……也不是不缺，只是并不急求铠曹给付。铠曹如今人事混乱，想也没有足够的物料可使，若是别人也就罢了，总不能让大都督为难。」

    「这又是怎么一回事？」

    李泰听到这话后又有点傻眼，似乎这当中还有什么隐情是自己不知道的？

    「事情是这样的，年初以来中军整扩，诸军营卒还可以括籍编就，但军械武装总需要实物吻合……」

    若干章见李泰颇有不解，便又认真解释起来。

    霸府整军，兵员的扩充倒还不是一个最大的问题。大量关陇豪右私曲被征募为军，如今关西的兵员总量比较之前是只多不少。

    兵力虽然有增无减，可是其他各个方面对比之前都有了极大的差异。就拿当下所讨论的军械问题来说，生产补充的效率就远远的比不上兵员的扩充。

    之前铠曹属官们就说过，甲械的补充除了官造生产和战争缴获，还有一个补充途径就是民间捐输。这所谓的民间捐输自然不可能是指的普通百姓上缴，而是军头与豪强们的捐输。

    大凡拥有一定规模部曲武装的将领，多多少少都会拥有一部分甲械生产能力。比如李泰之前向河东豪强采购甲械，如今自己已经筹建起了冶铸工坊。

    往年六军以鲜卑军卒为主，各级将领的私人部曲占有相当大的比例，就算霸府没有掌握足够的甲械生产能力，也可倚重一部分将领们私人的武装储备、不误征战。

    可是如今关陇豪强部曲们在六军之中比例激增，本身就在挑战传统北镇军头的地位和势力，这一部分军伍自然不会编为那些北镇军头的部曲，那他们自然也就没有再做供养的义务。

    如今六军部伍虽然已经整编起来，但武装水平却是堪忧，其中相当一部分军卒只能配给最基本的刀杖器械，甚至于操练都是无实物表演。

    如今铠曹被诸方羞辱索取军械物资，一方面是因为情况真的很不妙，另一方面就是各方在哭穷诉苦、堵死台府向他们征募物资的情况发生。

    「眼下这铠曹真的不是什么良善之所，大行台或许是因赏识信赖大都督应急任艰的能力，但大都督如果没有凭空生物的本领，最好还是尽快抽身离开！」

    若干章在将当中内情讲述一番后，又忍不住叹息道：「表面看来，这只是械

    用不足，但事实上当中情势的纠缠太深刻。就连我家主公都常常叹息，不该自命不凡的接受大行台整顿六军的任命，以致如今骑虎难下，怎么做都难合众情。」

    李泰听到这里也点点头，越发有感这当中的水深。

    史书上讲府兵制的建设初期，一句「大募关陇豪右为军」做出总结，但实际的过程哪有那么简单。哪怕并不讲的多么深刻复杂，这当中一个权力和义务的变化问题就挺让人头疼。

    眼下西魏的军队建设就走到一个很微妙的节点，传统的北镇军头在西魏的政权稳定过程中虽然贡献极大、劳苦功高，但连场大战的损失使得本身势力大大缩水、已经不足以支持他们所拥有的势位和权力。

    新兴的关陇豪强们大批的加入到西魏军队中来，深厚的乡土基础让他们活力四射，但在西魏的政权结构之中，却得不到他们应该拥有的地位待遇。

    就拿李泰自己来说，他已经算是近年来霸府最出色的一个后起之秀，但较之那些老牌军头仍然相差甚远，可若讲到实际能够调度的人马资源，有一些开府大将甚至都比不上他。

    对于那些老军头们而言，现今霸府的军队建设，只是大行台一人的势力增长，他们与此却没有太大的利害关联，自然也就懒得捐输资助。

    新加入的关陇豪强们，本身就是率领宗族乡党捐身效力，在还没有给予足够的名位奖赏之前，便欲壑难填的要求他们做出更大的贡献，也实在是有点强人所难。

    说到底，还是组织力和生产力的脱节，人马虽然组织起来了，但方方面面的维持工作仍难匹配，甲械的供给和补充不足仅仅只是矛盾外露的一个表现。

    这件事要解决也很简单，无非相关各方相忍为国、各作忍让，明年的玉璧之战就是一个极佳的转折点。在如此巨大的一个战略转机和美好愿景的激励之下，任何内部矛盾都可放弃计较，先把蛋糕做大再说！

    可是这种事如果脱离实际情况、领先半步都足以要人性命，李泰也实在不敢找刺激的瞎操作。

    两人在堂中对话还没有结束，官署外又响起了喧哗辱骂声，有人探头看了一眼官署内跟随若干章而来的士卒们，便讪讪的退了回去，显然是时间没有安排好，撞到了一块来。

    李泰看到这一幕也自觉得头疼，这特么叫什么事？他做过的官职也不少，但像这铠曹参军这么憋屈还真是第一次。

    宇文泰既然让自己兼领此职，起码在今年大阅结束之前他是不好抽身出来甩出去，难道就得蹲在这里任人羞辱、唾面自干？

    这自然不是李泰的行事风格，而且就在刚才他还在打算着怎么把水搅浑以中饱私囊。

    从源头和根本上解决这个问题，那是不用想了，就算有思路他也不敢干。可若是短期内将这一情况略作扭转，关键是应付过不久之后的大阅，倒也不是完全没有办法。

    在同李泰交谈一番后，若干章便要起身告辞。来铠曹官署催讨甲械也是例行公事，但既然如今是李泰作主，当然也要给个面子，总不好再堵门辱骂。

    「既然来了，那也就不必急去，留此用过晚餐再走不迟。」

    李泰起身发话挽留道，就算你们走了、待会儿说不定还得来几波催讨物资的，干脆就留下来吧，也能帮我遮挡点晦气。

    若干章听到这话后也是有点哭笑不得，过来讨债却被欠债的扣下来了，这是什么道理？

    不过他倒也知道铠曹眼下为难之处，且这官署位于新建的兵城中，李泰并没有带领太多部曲入此，稍后若真有什么莽撞之人过来滋扰，发生什么碰撞可不好说，于是便先留下来，着员将此间事情向主公若干惠汇报一番。

    接下来又有几拨人过来，但见若干章率

    众于此，便也都没有继续留此撒泼。毕竟大家都是做戏，顺便拿铠曹做个出气筒，彼此间实在没有必要争抢这个机会。

    李泰在将内情了解一番后，索性也不再理会铠曹案事，这事根本不是铠曹内部能够解决的，只能从别处想办法找补。

    现在大家之所以对铠曹不够尊重，主要还是已经知道了铠曹的底细，根本就不指望能从这里倒腾到什么东西。

    要改变这一处境，首先就是得扭转彼此间的主动与被动关系，让大家对铠曹产生一种比较急迫的需求，基于这种需求再从他们手里敲诈一批甲械物资。

    搞这种事情，李泰那可太明白了，略加思索之后，脑海中便形成了一个思路，当即便伏案书写起一份奏书来：铠曹翻拣库藏图籍，发现一批太和年间的甲仗图纸，请求赶制一批甲仗用以赏赐诸开府仪同，于大阅之日壮其仪仗，请求大行台恩准。

    意思也很简单，现在有一批新到的限时限量的皮肤，你们这些家伙谁想要就赶紧给我氪金！好不好看不重要，谁没有谁尴尬。我看哪个王八蛋还敢再派人来我官署撒泼，捐输少了都不搭理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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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265 不知羞耻

    夜色渐深，台府直堂内外仍是灯火通明、人声杂乱。

    许多台府属员都在用各种器物、忙碌的将一些文书图籍向直堂搬运过来，直堂周围还伫立着许多的甲卒护卫，以防备失火、盗窃文书等各种突***况的发生。

    台府夜中之所以这么忙碌，是因为水池公宇文护之前提议的一项办公章程的改革：台府诸曹需夜中留直办公的人事，入夜后全都集中在府内直堂办理，以节约夜中灯火耗材，并让诸曹人事交流更加便利，从而增加夜中办公的效率。

    但诸曹所辖事务不尽相同，文书或涉机密之中，再加上办公的方式也都有所差别，所以仍然需要进行一段时间的磨合与观察，才能见到具体成效如何。

    作为这项改革的首倡者，宇文护站在直堂门前亲自指挥调度，虽然已经热的一头细汗但仍干劲十足，凡所眼前经过的人事，全都认真的加以询问并作安排。

    直堂另一侧的庑舍中，宇文泰听着门外传来的哗噪人声，眉眼间已经是充满了不耐烦。

    他之前在外巡察河防，然后又奔赴长安为太傅王盟送葬，此日归来正有许多积压的案事亟待处理，却因为宇文护也选在今天向直堂输集人事，不得已暂时委身于侧室，却还被门外的动静吵得完全静不下心来。

    「真是胡闹，就算群众都在一堂办公，能省多少灯油火烛可以补助国用！」

    案头上文书记录的内容也并不能让宇文泰高兴起来，听到门外声响仍然没有停止下来的意思，当即一拍书案怒声喝道：「方今内外多少事情交困、亟待处理，府中掌管人事者却仍执迷这些刻碎杂规，扰人耗力也难见大利！」

    庑舍中仍有数名属官记室等在席，听到大行台这训斥声，一个个噤若寒蝉、不敢出声，只是内心里怕要腹诽事情本就是你侄子搞的，又是你们自家买卖，大家能说啥。

    「水池公作此规令，根本也并不在于可以眼见的物料节省，只是向在事群众们传扬一个台府尚勤尚俭的风格，以求能够上下同心的共克时艰。」

    坐在席中的苏绰在大行台面前尚算从容，开口略为宇文护解释两句。

    尽管他也觉得这规令有点刻碎多余，但宇文护对此却颇热心、几作提议。苏绰也能觉出其人想在台府政务中有所创建的热情，但处理政务本就以周详缜密为基本要素，宇文护在这方面仍欠经验与思路，热情虽有，但做起事来却难免不得要领。

    宇文泰真正感到烦躁的倒也不是眼前事，听到苏绰这么说后便冷哼一声，没有再继续斥骂，以免在下属面前过分的打击宇文护的个人形象，便又忍着怒气埋首于文卷之中。

    但很快，他又忍不住拍案而起，怒声喝道：「岐州前年便已得编户数万之众，三年耕可得一年储，怎么今年能资助阅事的物料这么少！」….

    眼见大行台如此恼怒，堂内众人也都纷纷避席而起，原因他们自然是知道的，只是不好说。

    岐州之前的刺史郑道邕，短短几年时间里将一个编户几千的小州治理成为一个大州，但在大统九年末，大行台为酬军功而以猛将王杰担任岐州刺史。

    战场上勇猛并不意味着就擅长治理地方，岐州今年的政绩表现马马虎虎也就理所当然了。

    这一次就连苏绰都沉默不言，他虽然是台府最重要的幕僚、被大行台引为心腹，但彼此间也是不乏意见分歧的。就比如在内外政事的管理上面，苏绰就一直不喜大行台各种先军后政的操作。

    虽然他也明白这是对抗东朝、维持政权生存的需求，但是身为一个关中本地人，他还是希望民生压力能稍得缓解。

    眼见众人都不接他话茬，宇文泰也有些无语，默然片刻后才又沉声道：「明日府中遣使入州察政，

    若王杰果真不堪临民治事，再选能员即刻代摄其职！」

    讲完这话后，他心中也是不由得暗叹一声、颇感无奈。

    他并不是刻薄寡恩，不想赐给这些追从年久、赴汤蹈火的将领们以***厚禄，但这些人本身实在是能力堪忧，当下的国力即不允许太过丰厚的财物奖赏，一旦授给显要的官职，往往又会不称职。

    这一次霸府整顿六军，就在镇人当中积累了不少的怨气。不乏人私下议论，大行台也要学当年从平城迁往洛阳的孝文帝抛弃他们这些镇兵爪牙，要跟关陇当地的豪强们苟合起来。

    这么说倒也不可谓错，关陇豪强无论是方方面面的潜力和成长性都比北镇军头们更高一些，当然要加以拉拢整合。

    但这也并不意味着就要放弃镇兵老兄弟们，只不过眼下宇文泰也实在想不到能有什么好方式表达他对镇兵群体仍是一如既往的关怀看重。

    想到这个问题，他就觉得头大。尤其今年大阅日期将近，这当中但凡有一丝不和谐的声调积累壮大起来，都有可能酿生剧变。

    「你等且先退下吧，只留苏尚书在此即可。」

    脑海中思绪万千，宇文泰更加的无心做事，摆手屏退众人，待见苏绰有些憔悴，便着员奉进一些温热酪浆，亲为苏绰摆在案上，语调也充满了亲切关怀：「辛苦尚书了。」

    苏绰先将案上文书判语写定，才放下手中毛笔，待要起身向大行台道谢，却又被宇文泰抬手按住：「舍中唯我两人，无谓为了俗礼更增筋骨疲累。」

    两人相对而坐，细啜着杯中酪浆，又过了一会儿，宇文泰才又说道：「《周官》定制一事，已经不容再作拖延。长安虽然不乏礼经宗师，但这些关东人事未必能够深刻体察关西情势所需。此事关乎国之根本，若不缜密视察实在是不能放心。大阅之后，苏尚书你便入京督领此事吧，为我耳目、共此心肠。」….

    「主上请放心，臣一定专心此事、不负所托！」

    苏绰闻言后便连忙说道，这件事也的确筹划良久，越早做好越有利于内部的统合，避免许多情势上的纠纷与内耗。

    宇文泰又指了指案上那些堆积的文卷，不无忧愁的叹息道：「只是苏尚书入朝后，府事怕又要少人分劳了！尚书你观人察事，有无继你之选可谏？」

    「主上言重了，绰也并非无可取代的倾世之才，幸在主上恩赏才得宠府中，即便因故离职，府事又怎会因一人之去就而废兴？」

    这时候，宇文护的呼喊督促声又从门外传来，苏绰便笑语道：「水池公内外兼修、文武皆允，虽然人未尽知，但已经可为主上臂膀之用。」

    「萨保的确是良材不俗，我也不是自夸，但得经年的历练，绝不逊于他的父兄。」

    宇文泰闻言后便微笑道，对宇文护这个侄子也是颇为看好，但很快又叹息道：「单就当下来说，他还是有些顽愚的拙态难除，称不上第一流的材力，更难能与苏尚书你相比较。」

    苏绰见宇文泰颇有些臧否时流人物的雅兴，便又举了一些台府与州郡以贤能著称的官员，宇文泰也都趁着兴致各给评价一番，末了又叹道：「此诸类论心可谓忠诚，在事也称得上勤恳，不愧良臣俊士之誉。

    但也只是七月的谷麻，虽然衣食有继，但也谈不上救危解困。苏尚书捋繁为简是为规，推陈出新是为创，因此规创之才，所以超越寻常、不谓俗才。所以我说，这些人都难为尚书的继任。」

    苏绰听到这话，先是谦虚的低头一笑，旋即便又说道：「主上所称许的规创之能，关西倒也不谓无人得中……」

    「李伯山他也不行，年少气盛、意气太满，若任以方面、凭他才力是一定不会辜负，可如果任于中枢，则就难免因

    其智高而失于轻躁，想法太多、让群下无所适从。」

    不待苏绰把话讲完，宇文泰便摇头说道：「若无几年的教导磨练，让他懂得谦冲之道，他也不足以继守苏尚书职事。」

    苏绰听到这话便有些无语，且不说我说的是不是李伯山，你这张口就来还说的头头是道，是不是这问题已经考虑挺久，就等过几年李伯山长进长进就换了我？

    宇文泰却没察觉到苏绰略显怪异的神态，提起李泰来便更生出兴致，笑语道：「这小子狡黠自负，之前在京中逞智处理了一桩情势困难，心中想必非常自得。为了不让他自满骄狂，便将一桩难事付他，消磨一下心怀中的躁气。」

    他微笑着讲起让李泰兼领铠曹参军的事情，苏绰在听完后也是一乐，作为台府大管家，他自知铠曹如今是怎样的汇集众怨、水火交困，以至于自己都放弃过问了。李泰就算再怎么有智慧谋略，面对那个烂摊子也得头疼几天。

    「我记得今日铠曹有书奏上，取来看一看是否诉苦的旧声。」

    台府事分闲居，铠曹眼下所面对的困境本就无解，自然也就被归为闲事一列，就算有什么奏书，也不会由大行台视察处理，而是由属员酌情回复。

    宇文泰讲起这件事才想起来，一边接过侍者匆忙寻找呈上的奏书一边对苏绰笑语道：「若他见此困境也束手无策，来日府中再见，且共讥笑一番！」

    说话间，他将那奏书展开阅览一番，脸上略显戏谑的笑容渐渐收敛起来，随手将这文书甩给旁边一脸好奇的苏绰，然后站起身来走出庑舍，抬手召来宇文护并沉声斥道：「朝廷官爵厚赐，君父寄望深刻，你如此烦扰群众，只有些许灯油火烛的报效，不知羞耻？」

    。.

    衣冠正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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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266 成人之美

    清晨时分，李泰在几十名护卫簇拥下再次返回铠曹官署所在的兵城。

    昨天吃过晚饭后天色已晚，他便没有再返回城中。虽然铠曹下属们也给他收拾好了居舍，可因为担心再被一些尤其勤奋的人夜中骚扰，李泰便往左近若干惠的大帐借宿一晚。

    今早离开的时候，他又向若干惠借了一队精卒随行。他在署的时候，这些人可以堵住大门冒充前来催讨军械的，避免遭受其他骚扰。

    他今天还想盘查一下城池内外归属铠曹的几座武库，这些人也可以随同保护，免得自己向之前那个倒霉蛋一样也被搞得坐骑惊吓而堕马。

    他这里刚刚转到官署大门面向的街道上来，远远便见到有一群精壮军卒已经站在了官署门外，心中便不由得暗骂起来，宇文泰这是把他安排到了什么见鬼的地方，真是从黑夜到白天不给人一丁点的喘息时间。

    好在知道他兼领铠曹的人也不多，他硬着头皮走上前去打算瞧瞧这次带队过来的又是什么人，如果是个小角色，那就凭他李大都督威名先惊走，如果挺难缠的，那他就先避一避。

    心里这么盘算着，当他来到官署门前时抬眼望去，只见宇文护正站在官署门内，神情有些焦急也有些憔悴。

    「伯山你总算回来了，我已经在这里等了好久！」

    宇文护见到李泰走过来，忙不迭站起身来大步迎上。

    李泰则是一脸的警惕狐疑，停下脚步来还向后退了一退：「萨保兄你来这里是为何事？铠曹所司同你案内所执应该没什么牵连吧？」

    这话不问还好，一问宇文护顿时委屈的眼泪都要掉下来：「你还来问我！我倒想问你，昨夜向台府奏书究竟所言何事？大行台他……」

    对于自己丢脸的经历，他实在不好意思描述的太具体，上前一步便擒握住李泰的手腕并闷声道：「你也不要留署了，哪也不准去，赶紧随我归府趋拜大行台！」

    李泰听到这话，倒也没有拒绝，心中不免一喜。虽不知宇文护遭到了怎样的对待，但听这意思明显是宇文泰已经看到了自己昨日着员递交的那份奏书。

    那家伙总不至于无聊到要看看自己被铠曹这摊子破事搞得多么焦头烂额，便要让人把自己召回府中。

    于是他索性也不入署，摆手吩咐迎出的属员们看好家，等他面见大行台回来后，他们铠曹就可以抖起来了。

    归途中，宇文护几番欲言又止，当城门依稀在望时，他终于忍不住放缓了马速，转头望着李泰一脸严肃的说道：「伯山，我这里有一事想要请你共作参详，希望你能认真思量之后再将事情的优劣答我。我有一员下属，他前进言……」

    李泰见宇文护说的严肃，便也听的认真，听完之后眼神则变得有些古怪：「萨保兄你说的这个下属……」

    「具体何人，说了伯山你也未必知。现在单讲这一建策，我是觉得略有可采之处，不仅仅只是夜中当直的物料省俭，若加细想，其实……唉，我一时说不清楚，伯山你觉得呢？」

    宇文护强压下心中泛起的羞涩尴尬，不无期待的望着李泰继续说道。

    李泰瞧他这样子，心中自是了然，稍作沉吟后便笑语道：「此事乍看的确是有些繁琐，但若深加揣摩，也颇有意蕴可以引申。首先便是台府示众以勤俭，近则一府之内、远则天下诸方，不需声言教训，在事者俱能感知这一份德义。

    台府既然持符拥命，便不可因事小功微而轻之。蚁穴可以决堤，象箸可以亡国。故而德行之内，绝无大小之分，得之守之，久必德性彰扬！」

    宇文护听完后连连点头，并不无激动之态。

    昨晚他被训斥的狗血淋头的时候，当然也试图反驳，并且讲到了李泰所

    言的这一层意思，但听起来措辞却全不如李泰讲的这么有说服力。但就算是这样，他叔叔昨晚也不该那么骂他！

    「还有呢？」

    一颗饱受创伤的心总算得到共鸣，宇文护又瞪大眼，一脸期待的望着李泰追问道。

    「台府之所以分曹设署，在于领掌事务。但今分曹越来越繁，本身已经成了一桩疑难之事。即便臣下有意将此人事削裁规整，却没有宏大的眼界心怀去恰如其分的拣选裁汰。」

    李泰也没有让宇文护失望，一边策马前行一边侃侃而谈：「古之所谓封建，划地因家，是故天下之事皆君上家事。历朝凡所职命称重者，皆君上之家臣。唯眼前身畔之人事，才可于方寸之内久作权衡。如今台府诸曹杂密，将诸曹事收列直堂内外、耳目之中，主上即可从容拣选……」

    「是、是啊，我正有这样的……伯山你不亏时誉隆厚，一眼就能瞧出这一政治良策的深刻用心！」

    宇文护听到这里，更加的眉开眼笑，心中的创伤大大缓解，越发觉得人间真是知音难寻。如果他叔叔能向李泰这样洞见深刻，昨晚也不会骂他骂的那么厉害。

    将要行入台府的时候，宇文护才又对李泰小声说道：「近日内外事情焦灼，大行台也因此忧困不已、心情欠佳，我虽然不知召见你是为何事，伯山你小心应对。」

    李泰倒不知昨晚宇文护被骂的狗血淋头，听到这叮嘱声只是觉得无聊，老子是主上心灵密友、跟你们能一样？

    他迈着轻快的步调走入直堂，还没来得及俯身下拜，堂上的宇文泰已经招手笑语道：「伯山不必多礼，知你署事繁忙，且先入席讲事，论定之后尽快归署执行。」

    李泰区区一个台府从事，就算兼领铠曹，在大行台面前又怎么敢自夸署事繁忙，但这话从宇文泰嘴里说出来，听着就是特别的顺耳，乃至于都有些感动。可见就算是个海王，也得时不时往鱼塘里撒点饲料。

    两人都很默契的没有仔细讨论太和旧制的甲仗细节，一则太和年间制度本就变化极大、实在是说不清，二则这也根本就不是重点。

    眼下台府或者说宇文泰所面对的问题是，对他那些武川老兄弟们「实在不知如何疼你」，彼此关系已经搞得有点僵硬，以至于这些人都不怎么再热心配合宇文泰的打秋风。

    凡事若欲取之、必先予之，你就算要杀人越货，也得先给人一刀。

    之前宇文泰是思路不够开阔，在得了李泰的提醒后，兴奋的一宿没睡，当然不只是在训斥宇文护，而是召集台府之内的亲信，直将可赐给仪仗的大将名单和仪仗规格都给编订了出来。

    眼下他就案将相关的图籍递给李泰，李泰在略作翻看后便直接开口说道：「眼下铠曹人事杂乱，工用告急，恐怕未必能在大阅之前将诸甲仗赶制完毕。眼下大阅渐近，事情不容拖延，臣请主上告诸受赐开府即刻遣员前往铠曹相论事宜，以期彼此共济、不误大阅。」

    宇文泰还打算分遣使者往诸开府处各作开价，听到李泰居然打算凑起来关门一起宰，他虽然不知道「内卷」这个名词，但也明白这个概念，而且玩的很溜，于是便微笑颔首道：「这些事情自有别员做定，你安在署中等候即可。」

    说话间，他又将另一份名单递给李泰并吩咐道：「无论工料是否足用，这当中几位赐物需要优先置备，不得有误。」

    李泰自然明白老大的意思，连忙点头应是，又起身将这名单接过来，瞧瞧名单上果然有于谨、李弼等重要的台府心腹。

    但在这当中又看到赵贵的名字，李泰便有点不爽，也不隐瞒自己的心思，直接开口说道：「之所以作此赏赐计议，便在于褒扬功勋名臣。若不加审计，普施于群众，则难免有滥赏之嫌，恐怕不足

    彰显所赐之隆重。更何况眼下铠曹工料本就不谓丰盈……」

    若是往常，哪怕再怎么青睐看重的下属，敢在自己做出决定之后还要提出质疑，宇文泰都难容忍，但这会儿在听到李泰所言后却呵呵笑道：「你那一点气量狭隘的浅薄腹计且收敛起来，章武公功勋壮否由不得你来审核臧否。之前积存的纠纷不快暂且不说，过不久后你或还要感激他的成人之美。」

    李泰听到这话，心里自是泛起嘀咕，只觉得这当中必然得有什么事，但一时间又有些不得要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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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267 伯山何在

    台府办事效率还是很快的，李泰这里还没有离开，各路使者已经分遣出去。

    华州城作为霸府大本营，绝大多数统军将领在此都有宅业，就算是本身率军出镇外州，其家人下属们也会第一时间接收到霸府的犒赏命令。

    为了保障李泰的人身安全，宇文泰又使派了一队亲兵护卫他行止出入。

    李泰对此当然是不做拒绝，毕竟这件事说到底也并不算多么让人快乐的事情，后世多少网瘾少年一边疯狂的氪金，一边咬牙切齿的痛骂狗策划。跟那些四体不勤的战五渣相比，他将要摆弄的军头将领们战斗力和破坏性无疑又高得多。

    当他再回到兵城时，已经有一些豪奴打扮的行人在街道上打听铠曹官署的位置所在。

    他也没有停下来多作观望，径直返回官署，并将署中所有下属们召集起来，公布几道命令。

    首先是自此日开始，铠曹官署严查出入，不得直堂官员的手令准许，不准将任何人引入进来。其次就是铠曹署内所有的人事资讯，统统不准泄露于外。这两道禁令，违者必作严惩。

    公布了两道命令后，李泰仍有些意犹未尽。他与此堂内群众共事不久，彼此也不算熟悉，既不打算长时间的磨合来培养默契，便准备找点事情来稍作立威。

    他这里上下打量着直堂内的布置，视线逐一在每个人脸上扫过，那站在最前方的皇甫璠越班迈出、跪在案前一脸羞惭的说道：「卑职有错，前因不知大都督设此规令，晨间叮嘱家人入署迎候。此时虽未过午，声言已经讲出，请大都督降责！」

    李泰听到这话后顿时一乐，只觉得这家伙真是个机灵鬼。去年得罪了自己，还是因为他那时的权势不值得人家郑重对待啊。今年自己进步了，人家的态度登时也发生了变化。

    既然皇甫璠主动站出来要配合表演，李泰便也不再客气，直接摆手说道：「知错能改，尚有可恕。皇甫参军敢于自首，且赴廊下领笞二十即可。」

    堂内众人听到这话，无不面露惊容，委实没有想到李泰御下这样严厉，随便一个过错便要鞭打二十，这还是主动承认错误的情况下，若是正常的刑罚还不得百十计？

    那皇甫璠脸色也变得有些不甚好看，没想到李泰玩真的，而且玩的这么狠。

    但现在姿态都已经做出来了，再作反悔那真的里外都不是人，加上心里早已经做好了可能会被公报私仇的准备，倒也不是多么的难以接受，于是便将牙一咬，顿首沉声道：「多谢大都督宽大减刑……」

    不待宽大的李大都督再作声令，两名壮卒便阔行入堂，直将皇甫璠托起架出，不多久堂外便响起鞭打皮肉声与皇甫璠的惨叫声。

    那每一道声音都牵动着堂内众人的心弦，他们未必瞧不出来这是做戏，但哪怕是开玩笑，他们跟堂上这位新主官大概也是开不起啊。

    二十鞭说多不多、说少不少，哪怕全都抽打在背臀皮肉厚实之处，皇甫璠在咬牙受完之后，一时间也是趴在刑架上迟迟不能起身。

    「皇甫参军之所违禁，还在声令下达之前，本不应加以严惩。只因我与诸位共事日短，彼此并不熟悉，恐怕一时的宽纵让尔等误会此间大有枉法之处，故而借此一事让尔等知我风格如何。」

    李泰一边说着，一边抬手吩咐道：「且将皇甫参军搀去别室敷治创伤，署中给帛百匹以充汤药之资，伤愈之前不再加案事劳累。」

    此言一出，堂内又是一片短促的哗然声。之前他们自然是因为李泰的严厉而惊惧不已、心中对皇甫璠这个老上司也充满怜悯，可现在却又惊叹于李泰的出手阔绰，心里转对皇甫璠充满了羡慕。

    虽然李泰用于打赏的乃是公款，而且这公款需要维持署内官吏们相当长

    一段时间的饮食和办公消耗，可谓是夺大家口腹饮食以彰显他自己刑赏分明，但这会儿众人却全无意见，那种说一不二的权威就在这无形之中建立起来。

    堂外皇甫璠得知受此奖赏，脸上的惨淡凄楚顿时间也一扫而空，在被军卒们搀扶起来的时候，还用那虚弱但却亢奋的语调连连喊话道等他伤势转好、一定再为大都督分劳案事。

    他家西州著姓，百匹绢的奖赏未必看在眼中，最让他感到欣慰与高兴的还是李泰那赏罚分明的作风与态度。经此一事，之前的旧怨应该是可以翻篇，接下来若能小心处理彼此间的关系，说不定还能积攒下一些共事的情谊。

    在将内部的人心情势稍作整合后，李泰才开始准备着手处理接下来的事情。

    这会儿铠曹官署门外已经聚集起一些将领家奴与属下，都是在收到台府奖犒命令之后第一时间赶来领取仪仗器物的，这其中也不乏之前便曾来此耀武扬威者。

    这些人还不清楚眼下形势已变，只道现在的铠曹仍是软弱可欺，来到官署门前便开始大声喊叫，抱怨居然没人出来迎接。

    不过这些人很快就发现了官署内气氛的不同，站在直堂前的那一队台府亲卫，无论仪容体态还是精神气度，一望可知绝不寻常，一身衣袍武装也是统一鲜明，让人一眼望去便可知晓其来历。

    面对这些台府亲卫，那些豪奴部曲们自是不敢放肆，乖乖的缩着脑袋等待直堂中来人引见。

    有几名铠曹属员下意识的要出堂迎接，刚刚抬起腿来，便听到堂上传来一声冷哼，忙不迭又立定下来，虽然心情也是有点紧张，但又有种莫名的兴奋。

    李泰自不急着召见那些人，在堂中翻阅着有关库藏限量皮肤、仪甲文物的文籍，并分遣下属们奔赴城池内外各处武库，将相关物料调回署中统一收储管制起来。

    当这些属员领命行出时，院子里便不乏已经等待的有些焦急的各家部曲属员呼喊喝问堂中几时有暇接见。

    瞧着那些神态不善的脸庞，铠曹属员们先是下意识的慌乱，回首望一眼直堂便觉心安，等到在转回头来望向对方时，嘴角已经挂起了冷笑，不无讥诮的冷哼一声，然后便收回视线，旁若无人的昂首行出，那终于得以吐气扬眉的爽快感觉让人足底生风、飘飘欲仙。

    李泰在堂上磨磨蹭蹭的拖到了午后，官署内外聚集的人也越来越多。尽管直堂前有一队台府亲卫镇场子，但还是不乏人入前软中带硬的询问堂上使君谁人、各自禀陈家世。

    别说这些狐假虎威的家奴，哪怕他们各自主人至此，要不要以礼相待也得看李泰的心情。

    眼瞅着快到饭点了，李泰才又下令让人抬着两个箱笼出堂，往人群里游走收取他们各自的名帖文书，至于那些人所询问的问题，则一个字都不给回应。

    待将这些名帖收上来之后，李泰便又喝令下属们将这些人驱赶出去，并在官署门外设立栅栏、张贴告示，下午铠曹有要事忙碌，不再于署中接待外来的人事。

    若是之前，铠曹若敢这样目中无人，这些人火气上来怕是连官署都要给拆了。

    可这会儿众人虽然也仍是恼怒不已，不满的叫嚷声此起彼伏，但却显得有点底气不足，没有人敢真的上前动手。当然除开氛围的营造，关键还在于那些台府卫士们手中明晃晃的刀子。

    下午不再接待署外人事，李泰倒也不是只为端架子，官署中吃过午饭后，他便率诸随员离开兵城，直往华州城北面的官造冶铸工坊而去。

    华州城北的夏阳山中遍设军屯与冶铸工坊，是华州霸府的后勤与军工核心重地，一般情况下是严禁闲杂人等出入窥望。

    李泰虽然也在霸府混了不短的时间，但也一直没有来过这里，一直

    等到今次兼领铠曹参军、职权对口，才得了一个通行证。

    他来到夏阳山中一连蹲了三天，借着职务的便利将此间的冶铸工坊详细的考察了一番，顺便将铠曹下属的工匠调出百余人，让这些人督造大阅所需的仪仗文物，随他一起返回华州官署。

    他在这里日子过得挺充实，华州城那里却有些乱套，原本众将在得知霸府犒奖赏赐仪仗文物时，各自也都高兴不已。

    虽然说这些东西不当衣食，但像他们这些人本也不愁衣食，拼死拼活的奋斗这些年，封妻荫子之外，不还是求一个人前的风光？

    特别太和年间的仪仗文物对他们这些镇兵子弟还有一层非凡的意义，太和年间迁都洛阳，国运更加雄壮，但却是这些镇兵们失落的开始。当年他们祖辈被丢在北镇喝西北风，如今后人们终于凭着自己的努力奋斗拿到了当年的威仪风光！

    因此一些驻兵于华州城周边的将领们对此也颇上心，每天都要派人询问进度如何。

    最开始家奴们还只来报铠曹行事倨傲，他们对此倒也并没有放在心上，谁让人家事当剧要、而自己又有求于人，况且登门受气的又不是他们自己，于是便告诫家奴们稍作忍让，千万不要在这节骨眼上生出什么枝节。

    可是很快情况便转为诡异，铠曹不再只是行事倨傲的问题，而是主管的官员干脆就不见了！

    于是很快，华州城内外便流行起了一个寻找李伯山的活动，不乏将领带着部曲城内城外的游荡搜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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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268 仪仗威武

    夏阳山坡前一座军屯校场上，旌旗迎风招展，士卒们身穿着颜色鲜艳醒目、造型威武夸张的甲胄，伴随着校场一旁激昂壮阔的鼓吹声，不断的变幻着队列阵型。

    阳光渐渐变得耀眼起来，士卒们身上披挂的甲胄变得更加绚丽多彩，映衬得那魁梧身躯仿佛天神下凡一般。百十人阵列整齐，哪怕静默不动，都给人以强大的威慑。

    「这就是太和旧年的仪仗文物？果然威武不凡！」

    李弼在亲兵的拱卫下，站在校场外观望了好一会儿，两眼中兴致浓厚。

    虽然场上那些临时找来穿戴演示的士卒们阵势变化颇显生疏，但那甲械器杖却耀眼无比。李弼之前还不觉得自己亲兵队伍寒酸，可在跟场上那仪仗队伍比较起来，自家部曲顿时被衬比成了土鸡瓦狗。

    「卤簿编制是依照的太和旧制，但具体的甲杖式样还有创新。李太尉请看这几副甲式，分别用在舆从警跸、护幢净街、田猎……」

    陪同参观的李泰热情的向李弼介绍着场上各种仪甲器杖所适用的不同场合，这方面的知识，他也是恶补得来，对照着实物讲解的很是仔细。

    李弼同样听得很认真，两眼中熠熠生辉，遇到自己非常喜欢的仪甲样式，甚至还忍不住上前端详抚摸一番。可见身为一个男人，无论是怎样的年纪还是地位，胸怀中都暗藏着一颗火热的中二之心。

    当然也在于李泰对这一批仪甲改造的很用心，在原本那些陈旧仪甲的基础上，他引用了许多隋唐时期的铠甲样式，特别是那些风格醒目突出的唐代天王造像，使得每一具仪甲的造型都能让人过目难忘。

    足足领先一个时代的审美，对本就见识不算太多的西魏将领们而言，足以称得上是降维打击。

    哪怕是素来风格朴素、不喜欢这些花里胡哨东西的人，也很难拒绝在一些盛大的公开场合中被这样的仪仗所簇拥。

    李弼在观看了一会儿之后，又忍不住发问道：「这些仪甲文物如此艳丽醒目，怕是造价也不会低吧？如此铺张使用，是否太过奢侈了……」

    李泰听到这话也不由的感慨真是有什么样的老大、就会带出什么样风格的下属。

    这些仪甲因为是旧物改造加上赶工的缘故，除了造型和色彩颇可夸赞之外，还是能看出比较明显的拼接痕迹，且所用料多是绢布、废纸与竹木胎器。

    原料中唯一价值比较高的，就是用来涂色的各种颜料，而这还是去年查抄佛寺剩下来无从消化的物料。宇文泰又不像李泰那样在陕北再造佛寺，这些物料价值虽高，实用性却不大，当李泰讨要的时候，便很豪迈的拨给他很客观的一批。

    李泰已经把预算压到极低，李弼却还担心会不会太奢侈，可真是一个皮实又省油的好马仔！

    「李太尉请放心吧，台府于此自有度支的计量。」

    李泰先是微笑着回答一声，然后又作叹息道：「其实最初商讨此事时，主上垂询诸员、所闻不乏异议，毕陈如今国运艰难，不宜泛滥开支。

    但主上却言，大统以来诸将以身许国、戮力同心，东面巨寇虽仍未除，但局势总是越来越好。今秋大阅、再宣军威，也需要向行伍群众彰显国中大将神采英姿，但能威令通畅、上情下达，些许物料的使用也不值得惋惜，」

    李弼听到这话便也点点头，颇为认同的说道：「今年六军增扩，众多新卒入伍，兵不知将者的确不乏，声令传达也远不及往年的通畅敏捷，主上有这样的虑计也是正常。」

    李泰闻言后又是一乐，正不正常不好说，吃一堑长一智那是肯定的，宇文泰自己就被下属们丢在战场上不只一次了，这些六军将领们也未见得就比宇文泰脸大，若真与下属们不相熟悉，被丢在战场上也是分分钟

    的事。

    「现今铠曹工料使用并不算充足，造出的仪仗文物仍然有限。李太尉领掌六军整编事宜，可谓劳苦功高，故而主上特命所造文物先付太尉使用。」

    李泰先命下属将仪仗计簿交付给李弼的太尉府属员，然后又说道：「除此见簿器物之外，另有备用诸类录于别册，请府员一并查收。」

    李弼听到这话后先是客气的点点头，然后又说道：「曹内人事既然有困，还要加给备用，会不会影响别处给付？」

    这话即便李弼不问，李泰接下来也要说的，听到李弼主动问起，他便觉得李弼这人待人还算实诚，起码不会倨傲的以为别人对他的善意都是应该的。

    「影响当然是有一些，后续督造勤快一些也能追补回来。作此安排也是暗藏私心，铠曹造此诸类文物乃是首次，或有疏忽不足之处，察觉之后可以及时补救，恳请李太尉不要因此见罪。」

    李泰又向李弼抱拳说道，一时间倒有些不好意思提什么功利性的要求。

    「怕是不止于此吧？应该还有别样计议，怎么不说了？」

    李弼指着他笑语说道，神态间流露出几分更胜往常的亲近：「入此之前，大行台曾于台府召见，告诉我李从事兼领铠曹案事，颇有辛苦，若能于事中帮补几分就不要袖手旁观。铠曹状况如何，我也略有耳闻，今天便笑纳赐物，你隔日入我营中，我有一批甲械器物捐输台府、供铠曹调度使用。」

    李泰听到这话自是惊喜不已，他这几日搞三搞四为的不就是这件事？

    「多谢、多谢李太尉提携，我近日的确为此愁困不已。有太尉先人一步、作此表率，接下来行事必然更加顺利！」

    之前虽然算计的挺好，但李泰也明白这件事终究是个得罪人的事情，而且得罪的还不是一般人，手法和尺度方面一直有点拿捏不准，没有必要为了一个临时的差使而犯了众怒。

    他本来还暗自抱怨大行台总给自己安排得罪人的事情，没想到宇文泰已经帮他递上话了，这可比之前事情交代完后便不闻不问、由他自己折腾的待遇好多了，果然大行台是越来越爱我啊！

    「顺手之劳，李从事也不必太客气。我本就有此计量，只不过……这一次还是要多谢你帮我寻到一个情势上的遮掩，让我得有公私之间的和洽。」

    李弼先是摆手笑语一声，旋即又颇有感慨的说道。

    铠曹没有足够的甲械使用，他这个领掌六军的大将怎么会不清楚？

    身为代地军团的领袖人物，李弼能够影响和调动的人事资源也算可观，可他就算是想带头先卷起来，且不说能不能够满足六军的需求，也得考虑群众是怎样的感想与看法。

    如今李弼以太尉之位领掌六军的整编，若干惠都只能作为他的副手，可谓是整个霸府军方自大行台以下的第一人，甚至就连于谨单纯的在军中势位都略逊于他，其他武川豪强们就更不能相提并论了。

    邙山之战后，整个北镇军团势力都在萎靡，作为补充力量的关陇豪强部曲们在军中的影响力越来越大，只是还没有出现一个或者说一批功勋卓著的代表人物将这些力量加以有效整合。

    李弼之前坐镇河防前线，如今又领掌六军，对此感触可谓颇深。

    他虽然并非出身武川，但既然共在一条船上，也不想跟武川军头们关系处的太僵，故而言行也颇谨慎，虽然位高权重，但也并不肆意妄为，只做好本职工作，不在职事之外搏求什么表现。

    他心里当然也希望军队的整编和大阅能够顺利进行，所以当大行台开口、李泰又搞出这样一个面子上能说得过去的理由，他便也不吝表现。

    讲到这里，李弼更抬起胳膊来，见李泰并不抵触，才颇为亲昵

    的拍了拍他肩膀笑语道：「铠曹事务败坏非只一时，在职者也并非昏庸不堪，却都难以扭转。李郎你上任短日便进献妙策，怪不得主上选你任事。青春年少，未必乐共浮沉世道的老物相处，我户中也有愚幼几员，李郎若不嫌弃，可以携领从游。」

    李泰满脸笑容的点头应是，心里却觉得古怪，他跟李弼也只是见过几面，于公于私都接触不多，今天李弼对他的态度好的有点超出尺度。

    公事上帮助他还算是因为大行台递话的缘故，可这勾肩搭背的要介绍子侄给他当跟班，这就有点亲昵的过分了。

    再联想之前言及赵贵的时候，宇文泰那有点莫名其妙的话，他心里便也渐渐有了猜测，不出意外的话，可能是他妈的要出意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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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269 赵贵豪迈

    随着李弼将台府赐给、铠曹督造的仪仗领回华州，本就有点人情躁乱的华州城顿时仿佛灶底又被加了一把干柴，更加喧闹起来。

    之前还仅仅只是一道台府赐令、没有具体的实物作为参考，受赏群众已经很是期待，现在看到这么一队甲胄鲜亮、仿佛护法天王金刚一样威武霸气的仪仗，那谁还能忍得住？

    一时间负责办理此事的铠曹顿时成为时流关注的焦点，设在郊外兵城中的官署直堂每天都是人满为患，那些受赏将领的部曲家丁们在主人威令督促之下，恨不得从早到晚、吃喝拉撒都守在这里，须臾不敢离开。

    今年以来，铠曹倒也不是第一次遭受群众围堵，但前后状况却截然不同。之前来访群众们对铠曹属员们动辄打骂，可这一次虽然来客同样极多，却不敢像之前那样放肆，甚至连铠曹正式的办公都没有受到太大的影响。

    好在这些人也并没有等候太久，就在李弼领取到赐给的仪仗文物几天之后，众人遍寻不至的李泰终于出现在城郊道路上，但却并没有回城，而是直往城东的李弼大营中而去。

    当已经等得焦灼难耐的群众闻讯赶来时，李泰共诸随从们已经从李弼大营中行出，队伍中押着几架大车，堆叠起来的铠甲等物在车板上摞得高高的。

    众人自不关心李泰押运的什么，那些豪奴家兵们一拥而上的将李泰并其部曲们围堵得水泄不通，连连发问道：「请问李大都督，大行台前所赐给我家主公甲仗文物等，几时可以给付？」

    全凭着随从们层层护卫，李泰才没有被这些一拥而上的豪奴们给冲击到，但是放眼望去，视野中满是人头攒动，也不由得感慨这造势造的有点过火了。

    一直等到后方大营里李弼派出一队甲卒，才将这些热情的有点疯狂的群众们稍稍逼退，让李泰一行得以继续赶路返回兵城中的行署。

    那些豪奴们自是不离不弃的一路跟随，哪怕被守卒挡在了兵城外，也都在城外徘徊着不肯离去。

    倒也不是因为这仪仗真有一种让人沉迷得不能自拔的魅力，只是当氛围营造起来后，意义已经不在于器物本身。古者二桃杀三士，那桃子也不是王母娘娘赐下的蟠桃，馋这一口吃的馋的要命。

    好不容易返回官署中，李泰先着员将从李弼处得来的甲杖排列陈设在官署直堂内外，然后才下令接见那些受赏将领们各自属官。

    见到这些人后，自然是一套早已经编拟好的说辞，赐物交付那是肯定的，无非时间早晚的问题。铠曹如今人事简约，做起事情来难以照顾周全。

    若非李太尉高义捐输了一批甲仗军械，让铠曹这些工力得以抽出手来赶工，否则之前交付的那一批仪甲文物都还做不出来呢！

    并不是要求你们都学李太尉那么高风亮节，无论捐不捐输器械，台府既然已经下发赐令，铠曹就一定会交付赐物。

    但事情总得有一个先后次序，铠曹的工料就只有这么多、产能有限，大家还是老老实实按照官爵品秩等着吧。只要活得够久，就没有领不到的道理，不要怀疑霸府的诚心，你瞧干掉高敖曹那老哥不还年年在领赐物吗？

    该说的话说完后，李泰也不理会这些人是个怎样的反应，当即便命令属员将这些人礼送出门，不要再留此打扰铠曹办公。

    这些人在将李泰的意思带回后，各家主人感想、反应各不相同。他们当然也明白这件事单凭李泰一人的话是绝对操作不来，背后必然有着大行台的授意或者首肯。

    正当许多人还在迟疑难决的时候，大将军于谨、司空若干惠等也都各向台府捐输了一部分甲械物料，对外宣称自然是节恤铠曹人物工料，确保不误大阅仪仗诸事。

    为了不流露出太功利的买卖氛围，李泰倒也没

    跟这几人玩什么钱货两讫，只是又在铠曹官署外张贴了一张告示，表示在这几位大臣资助下，铠曹工料荒得到了极大的缓解，月中便会有一批新的仪甲文物交付，但具体可以交付多少却仍未定。

    这一则告示一发出，压力顿时给到一些官爵排名靠前的将领，因为按照交付的规则，这些人是肯定能第一批得到赐物的。而在铠曹工料有限的情况下，他们又一定会挤占后面人的份额。

    如此一来，如果到了大阅时铠曹仍然不能付足仪甲赐物的话，原因可不在于铠曹荒废职事，而在于前边的人不肯捐输体恤。

    就在这告示贴出不久，又有一个重量级人物向铠曹进行捐输，而且是亲自押运器械物料来到兵城官署。

    当李泰得知赵贵率队亲临官署门外时，心中自是大感意外，但无论彼此关系怎么样，对方既然亲自到来，也算是给自己捧场，总得出迎一番。

    当李泰迎出官署时，勒马立于街上的赵贵才翻身下马，站在原处等着李泰入前作揖，脸上才露出几分笑容，指着李泰颇为和气的说道：「李从事身兼数职，所领铠曹又并行诸事，真可谓劳苦有加，让人钦佩啊。我户中也有拙息几员并享国恩，但跟李从事相比，真可谓盗禄之贼。

    但国计维系、台府要务又怎么能独劳少类，我在事虽为先进，但也不便夺你案事，知你近日用功甚艰，后方车上甲械诸物，请你着员点收。」

    眼见赵贵这么和蔼的态度，李泰一时间话都不知道该要怎么说了，打量这家伙好一会儿确定他不是在抽风，才抱拳道谢然后着员入前准备盘点接收车上那些甲械物料。

    然而当铠曹群众们走上前的时候，拱卫在诸车前后的赵贵部曲们却并没有退去，而是直勾勾望着自家主公。

    「中山公这是……」

    李泰眼见这一幕，眉头便微微皱了起来，暗道老小子莫非来找茬？

    最近这段时间，铠曹官署门外一直不乏看客聚集，多是时流各家奴仆于此观望打听消息，此时察觉到氛围有异，便纷纷凑了上来。

    赵贵迎着李泰的视线，不急不缓的上前一步笑语道：「这些器料虽然称不上是什么珍货，但既然捐施出去，总也希望能有一个回音。

    前者于大将军、李太尉等，今日我亦至此，不吝厚资、输济铠曹，相助李从事本职中事，李从事能否据实以告，当下群众之所期盼的事情能否在此月之内完成？」

    「是啊，只见铠曹收货，却是不见给出，月内究竟能不能交付？」

    「中山公高义，李大都督请如实作答！」

    听到赵贵作此发问，在场许多人也纷纷发声附和，盼望能够听到一个确凿的答案，并对问出他们心声的赵贵连连道谢。

    赵贵站在那里，脸上带着雍容和蔼的笑容，向左近人群微微摆手回应，然后才又转回视线微笑道：「若工料缺口仍然极大，非李从事一人可以处理周全，你也不必逞强，大可告于我等。台府少类之中，你也算是不错，不会因为一事不成便损毁名誉。可若因为使气累事而令群众失望、废罢上命，那才是真的罪莫大焉！」

    可恶，这一次真的是被他装到了！

    李泰瞧着赵贵那一脸洋洋自得的模样，心情变得很是不爽，这家伙强将自己跟于谨、李弼扯在一起，意思自是不言而喻，可在铠曹官署门前拿他消遣摆阔，这就让他有点接受不了。

    因为宇文泰之前的叮嘱，李泰倒没打算借这件事来狠狠敲诈赵贵，但却防不住这家伙强***来刷脸。既然口气这么大，那李泰还有什么好客气的。

    他先对赵贵深作一揖，然后才一脸惭愧并感激的说道：「中山公既问，我也不敢隐瞒，铠曹工料缺口的确不小，毕竟年初以来便物荒积

    累。凭卑职共铠曹群众的确难顾周全，但既得中山公仗义相助，想必能令群众得偿所愿。请中山公且入直堂高坐，容卑职细告案事困扰。」

    赵贵听到这话，腮上抖了一抖，但也并没有多说什么，在李泰恭迎之下走入官署中，身后街上群众叫好声不断。

    过了好一会儿，赵贵才又走了出来，神情是有几分不甚好看，可当看到街上众人满是期待的眼神后，还是挤出一丝微笑摆手道：「各自归告主人，府中安待赐物交付、共参大阅！」

    众人听到这话更是叫好不已，有的忙不迭归家报信，有的则一路跟随在赵贵队伍后方鼓掌喝彩。

    当赵贵在群众簇拥下行出兵城时，道左数名豪奴趋行入前叉手说道：「我家郎主于城东别业设宴，恳请中山公入户做客。」

    这样藏头露尾的邀请，赵贵自然懒得搭理，可当看见家奴呈上对方递来的符信时，先是沉吟一番，然后才点头道：「前方带路。」

    一行人在城东郊外策马驰行，很快便来到一处建造在山坡河谷之间的庄园前，庄前有数人伫立，为首者赫然是尉迟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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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270 聚甲白水

    在数名资望深厚的大将表率带动下，其他将领们也陆陆续续、各自量力的向铠曹捐输了一批甲械。

    到最后一通盘点下来，铠曹接收的甲械总量也颇为可观。单单甲胃一项，就可以拼凑出上千领的全身铁甲，若是搭配着漆甲、皮甲等不同的组件，是足以武装数千人的。

    按照西魏当下的生产力和国力水平，哪怕是六军主力也做不到人人披甲、武装到牙齿上。这一批甲胃也不会下放到具体的营伍中，主要还是拨付给诸掌兵将领，由他们按照实际的情况和需求、酌情分配行伍使用。

    所以这上千副甲胃也是大大缓解了当下铠曹几乎无物调度的燃眉之急，可以遵循台府的指令将甲械给付一些主力精锐们使用。

    当然，在真正拨付之前，还得组织工力将这些甲胃除锈保养一番。

    北镇军头们长期颠沛流离的辗转作战，尽管在关西已经算是立足十数年之久，但真正建立起一套稳定的供养军队的体系者仍是寥寥无几，因此许多将领捐输上来的都是一些陈年旧物，李泰严重怀疑甚至可能他们祖辈在六镇跟柔然干架时的传家宝都给交了上来。

    这么说虽然显得有点寒酸，但实情就是如此，很多成就大事业的人不说创业初期的筚路蓝缕，哪怕在形成一定规模时仍是懵懵懂懂、不知前景究竟如何。

    如今的西魏已经步入到了团结关陇豪强、打造精锐府兵的关键阶段，但身在其中的李泰仍然感到一股浓厚的草台班子的味道。

    所以说人的努力固然重要，但机遇更加重要，所谓的人定胜天，大多数时候也只是一句自我激励。但即便胜不了天，也无谓怨天尤人，做好自己，当机会到来时做到最好的表现，自会享受到丰厚的回报。

    这个道理不只李泰懂得，赵贵似乎也懂得。这家伙今次的表现，实在是让李泰对其刮目相看。

    这上千副甲胃当中，有将近一半都是赵贵一人拿出来的，而且品质精良、保养得宜，甚至不乏明光、山文、锁子甲等精甲，瞧得李泰都口水直流，若非实在不好掩人耳目，甚至都想直接给私吞了。

    赵贵虽然比较擅长保存实力，但两魏几场大战都不缺席，且是主要的参战大将，部曲也是损失颇多。近年来他也鲜少有坐镇一方的机会，这一次拿出这么多的甲械武装，可谓是大放血了一次。

    李泰自不觉得这家伙只是为了讨个群众喝彩就如此下血本，必然是瞅见了什么确凿可期的实惠才舍得出手，可能是希望借此在势位上更进一步吧。

    身为武川老人，加上率先提议拥从宇文泰为主，赵贵这两年混的却是不甚得意，邙山之战后声誉大损、甚至就连官爵都一度被剥夺，如今被夺的官爵虽然恢复了，但势位上却没有丝毫的进步。….

    不说于谨、李弼这两个证当时当势的大红人，就连若干惠这个武川小兄弟在势位上都已经把赵贵压了一头。再不努力奋斗一把，这家伙可能真要前景堪忧。

    这一次众将向铠曹捐输甲械以换取仪仗文物，各自所得器物还在其次，最主要的还是借由这一次的机会，让宇文泰与众将之间的交流恢复了畅通。

    【推荐下，@

    哪还搞个屁！

    不过在放手铠曹事务前，李泰还是进行了一系列让人眼花缭乱的人事调度，将铠曹下属的锻造工匠们抽调出来近百人，作为外派人员使用。

    铠曹人事记录还是非常严谨的，毕竟李泰之前在台府搞办公程序规范化的时候，除了考成法之外，还包括诸曹计簿格式与归档审核管理等等，以至于李泰都不好直接将这些工匠籍名勾销。

    尽管眼下铠曹群众们对他是言听计从，不敢举报他的违规操作，但也不能把事情做得太明目张胆。思忖一番后，李泰打算推荐李礼成来接替自己担任这个铠曹参军。

    这家伙也老大不小，既不想在长安朝廷里混，总得给点事情做做，不能总留在家里吃干饭。现今铠曹最大的困难已经被自己给搞定，他过来坐衙管一管物料出入、等个半年勾销掉匠人籍名，也很轻松。

    有了之前推举崔訦担任北华州刺史而被宇文泰一通训斥嘲讽的经历，这一次他倒不敢直接出头，免得再被老大夹枪带棒的表示要不这个大行台给他来做，拒绝吧挺舍不得，不拒绝吧自己暂时还干不了。

    几天时间的共事下来，同署参军皇甫璠对李泰也算熟悉起来，隐约察觉到他的纠结，某日便作进言道：「大都督才器惊人，入直短日便将桉事处理的妥帖恰当。

    区区铠曹一桉，自然不能长久限制大都督，但某等下属若是不得提点教诲，又怕处事不周。恳请大都督拣选心腹一人，让卑职共养病多日的梁参军一同荐于台府，如此一来既能继续听训贤声，也能避免长久的滋扰。」

    李泰听到这话后自是一乐，觉得自己真是有团结同事的大才，到了哪里都能跟群众打成一片，瞧瞧这皇甫璠不只跟自己冰释前嫌，都舍不得他离开了！….

    这么做虽然也不免结党营私之嫌，但起码也有一套说得过去的说辞，说明我们还是很尊重大行台的。

    「其实皇甫参军又何尝不是大才未尽伸张、秀气长埋桉牍，若得机会，我也一定要向台府举荐皇甫参军，不宜将此美器久藏府内，也要让州郡群众们赏此风采啊！」

    李泰也笑眯眯的对皇甫璠说道，之前不相熟悉、这家伙是有一点前倨后恭的恶习，可几天时间的共识下来，李泰也觉得此人做事庄谨有序，并不是一个愚笨无能之人。

    关西人物虽然马马虎虎，但宇文泰也颇有沙里淘金的英明，能被其招纳进霸府且长期驱使任用的人，多多少少也都有一些独到的本领。

    皇甫璠闻言后自是大喜，霸府属官虽然常参机要，但无论势位还是待遇都要远逊于州郡官员。

    若李泰仅仅只是一个台府从事，皇甫璠虽然畏其得宠，但也不必过分阿谀，但他除此之外还领三防城军政，年纪还这么轻，与之交恶那就是给自己埋藏祸根了。

    铠曹这里的事务便先告一段落，在确定让李礼成入府接替自己前，李泰便挂着铠曹参军的名头，先将那些工匠们带去白水庄园安置下来。

    他这也不算完全的公器私用，时间进入九月中旬，诸方参加大阅的人马也在陆续向白水开拔汇聚，各种配套的设施当然要尽快准备起来。

    今年负责主持筹备大阅的乃是大将军于谨，华州刺史宇文导则是接替了李弼之前所担任的河防督将职位。李泰今年首次率部参加大阅，为了不在人前丢脸露丑，也要赶在大阅正式开始之前对自家的部曲进行一次小阅。

    之前在台府苏绰那里收到通知后，李泰便已经传令下属们抽调整编部曲精锐准备参加大阅。

    当他赶来白水的时候，麾下将士们也已经在白水等候了数日，三防城并乡里一共调集了两千七百人马，将会随同他一起参加接下来的大阅。

    现今众部曲们临时还住在白水庄周

    边，这么大规模的人马要进行什么离合演练势必会让乡里震荡、群情不安，还是需要专门的场地才可进行，这就需要向已经提前来到白水的于谨大将军府进行申请。.

    衣冠正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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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271 兵不贵多

    陂塬上用木栅和沟渠划分出了一块块大小不一的区域，有的地方正有役卒忙碌的搭建营垒、以供军队入驻，有的地方铲平土坡、填充沟壑，修建用于操练人马的马埒驰道。

    陂塬的偏北位置有一座坡度不算太大的丘陵，丘陵海拔并不高，但居高临下也能俯瞰四野，提前赶来、负责督建大阅场地的于谨大营便位于此地。

    清晨时分，李泰共诸随从们策马来到山坡下的辕门外，已经有不少将领们等候在此，各将符令名帖递给门内卫兵，请其向大帐中通传。

    李泰一行到来，引来了不小的，除了他本身颜值出众，也在于之前兼领铠曹时少不了同这些将领们打交道，风格做派让人记忆犹新。

    虽然说得赐仪仗文物的将领只是少数人，但无一不是势位、资望翘楚之选，麾下也都不乏家将与拥趸。

    军队中拉帮结派的风气较之朝中更甚，李泰代表台府向那些人剥削甲械，那些人自然也会将任务下方、分给自己的下属部曲。

    这些中下层将领们大概都不怎么清楚事情的始末，但最终还是由他们承担了所有。作为这件事的实际执行人，李泰在他们眼中便免不了偏负面的形象。

    不过李泰对此自不在乎，他现在虽然还未步入真正的上层，但也勉强算是中上层，无论个人武力还是部曲势力，这些镇兵中下层们都斗不过他。

    而且随着府兵制的持续推进，这些老镇兵们迟早都要被淘汰，大量关陇中小地主们亟待上位。北周建立后，六柱国里几个家伙被那么顺利的收拾，根本原因之一就在于他们丧失了来自镇兵中下层的支持。

    这么说或许有点残忍，但事实就是轰轰烈烈的六镇起义结束后，除了一小部分人凭着实力和运气实现了阶级的跃迁，绝大多数的镇兵都沦为了时代的消耗品，成为了势力迭代的耗材。

    就比如当下这个西魏政权，甚至单单眼前这个场景，大营的主官于谨出身乃是虏姓名门，李泰那就更不用说了，他们都属于窃取了革命果实的旧势力余孽啊！

    他这里递入符令之后尚自感慨着，辕门内一名身着袴褶的骑士便驾着马一熘小跑的赶过来，越过辕门外等待已久的众人，视线直落在排在后方的李泰，对他招手说道：「伯山你来得倒早，大将军着我引你入见。」

    李泰瞧着来人乃是念华，一时间都有些无语了，怎么哪哪都有你？你是职业抱大腿混公府的？

    在前方那些将领们幽怨的眼神注视下，李泰很没有公德心的策马插队，等到卫士放行便进入了营地中，指着念华便好奇问道：「念兄你怎在此？」

    「月前忙完王太傅丧礼，身心都觉疲惫，本待约聚两三好友向终南山闲居月余。但于大将军几番遣使就户征辟，盛情难却，只好收拾行装，再入公府。」….

    念华听到这话也有几分不好意思，有些尴尬的说道：「往年共事太尉公府，如今伯山已经是临民掌兵的方牧之选，而我却仍辗转公府、怯于主事，伯山心里怕是要嘲笑我无能了吧？」

    李泰强忍着笑意连连摇头摆手道：「念兄你太谦虚了，能得诸公赏识辟用，足见你才识器质卓然出众，已经是群众共识。我等愚不能及者才需要勤劳于事、搏求认可啊。」

    「什么才识器质，无非先父荫泽尚算可观罢了。」

    念华听到这话后又自嘲一笑，向辕门外叉手见礼的将领们点头致意后，才引着李泰往营地内大帐行去。

    这家伙虽然是个二代，但并不是让人讨厌的那种，待人以真诚、并不热衷炫耀势力，为人处事老成持重、兼又人面广阔，处理起诸公府迎来送往的事情驾轻就熟，就连高仲密对其都常常想念，也怪不得混的公府级别越来越高。

    如果以这家

    伙为主角写一本网文，名字得叫做《制霸后三国：从当领导大秘开始》。

    李泰脑海中噱念涌动，不知不觉已经来到大帐外，念华抬手示意他在帐外稍待片刻，自己先行入帐通报，过片刻才又走出来向李泰招手请入。

    大帐中人员不少，左右联排的坐了二三十人，全都专注的埋首于桉牍中，处理因大阅产生的各类公文。

    于谨端坐于上方，一手还在勾批函文，一手抬起指了指近前的空席、示意李泰入座，一心两用的也是很熘，处理文桉事务的本领并不逊于统兵作战。李泰坐入席中这短短片刻，他已经勾批了几份公文。

    「伯山来此，是为你部请给宿地给养？今日恐是不可，现今营垒尚不足配，三日、两日罢，两天后你再过来，我着府员先行安排你部人马入营安顿。」

    于谨视线瞧了一眼李泰后又收回落在桉上，口中则快速说道，讲到这里的时候又打趣微笑道：「眼下塬上所用物料还多是都水行署开支，对你这位直桉主官当然要给优待。换了别人来做请求，我只会让他塬下等待，不准早来添乱！」

    「大将军桉事繁忙，卑职也长话短说。我部人马自宿乡里，倒是不急入营，但仓促聚集的人马仍需检验，乡里却没有合适的地点操练，故而来求大将军拨给塬上一校场且用几日。」

    李泰见于谨这么忙，便也连忙说道。

    「原来是为此，这不是问题。」

    于谨听到这话后又抬起头来，抬笔勾写一道书令，就桉发给别席一名下属并吩咐道：「有劳梁郎中稍后共李从事出营挑选校场。」

    席中一名体态魁梧的壮汉起身抱拳应是，瞧这体格实在不像是个文官，之前跪坐在书桉后那姿势瞧得李泰都替他感到憋屈。

    李泰目的达到，便站起身来作揖告辞，将要退出时却又被于谨喊住说道：「准备几时检阅部伍，使人来告一声。你治事颇可称善，我也好奇治军又是如何。」….

    李泰听到这话不免有点受宠若惊，但一时间也是心理压力爆棚，于谨可谓这个时代第一流的军事家，他要来观看自家部曲操练情况，实在是让人太有压力了。

    但他也总不好劝于谨好好忙自己的事情、别瞎凑热闹，只能点头应是，然后便共那名梁郎中一起退出营帐。

    「李大都督，久仰久仰，舍弟曾幸共大都督同事台府。某新从东州归来，大都督的贤声已经是如雷贯耳。」

    离开营帐后，那身材魁梧的梁郎中又向李泰抱拳见礼并作自我介绍。

    李泰听完后才知此人名为梁昕，家乃京兆望族，他的兄弟梁荣就是李泰之前的铠曹同事梁参军。不过从李泰入职到离开，那梁参军一直在养病，一场同事却没有见过一面，反倒是先见到了其人的兄长。

    李泰一边跟这梁昕寒暄着一边往营外走去，途中听其讲述各处校场的特点，有的地面平整、适合骑兵驰骋离合，有的地形多变、适合演练各种复杂的阵势变化等等。

    此时各处校场也都不乏军队进行演练，所谓临阵磨枪不快也光，只要能在大阅中表现良好，便能获得优厚的赏赐，不逊于打胜了一场大仗。

    【话说，目前朗读听书最好用的，@

    场上人马演练的情况。

    这些校场上通常人马并不太多，只在一两千人之间，有的则更少。装备情况自然不像作战时那样全副武装，只是身着戎衣并配以简单的刀杖，在旗鼓声令的指挥中进行各种演练。

    在这些演练的人马中，无论规模大小，总有那么一小撮群体表现要远远超过了其他袍泽。

    不用说这些人肯定是将领的嫡系部曲，拥有最好的单兵素质与配合经验，无论是进攻还是防守都担任着团队中的核心，其他人马无论数量多少、军容如何，无论阵势怎样变换，都只是为了配合精锐部曲完成作战任务。

    李泰在场外观看片刻也不由得感慨，一个时代有一个时代的战术特色。

    南北朝适乱已久，军队这种国之重器也已经分散在豪强军头们各自手中多年，主流的作战方式就是小规模的精锐决胜，重甲与具装的发展也只是为了维持并增强单兵个体与少数精锐的作战能力。

    大军团的团队协同作战只要不是顺风赢的局面，那阵仗拉的越大，则就输的越惨。尔朱荣团灭河北六镇叛军武装，高欢打爆尔朱家联军，宇文泰在沙苑击溃东魏大军，统统都是以少胜多的经典战例。

    高欢跟宇文泰这对老冤家，各自在战场上都有垂成之憾，抛开其他各种因素不说，也在于指挥大军团作战的经验与战术搭配的短板，遇到大场面总有掌控力不足等各种欠缺。.

    衣冠正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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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272 群众惊艳

    第二天一早，李泰率领着养精蓄锐的部曲们策马登上了白水塬，负责接应导引的大将军府属官梁昕也迎了上来，可当见到李泰所部人马，梁昕却忍不住瞪大了眼。

    “这些全都是大都督部曲人马？”

    梁昕指着李泰身后的骑兵队伍，有些不敢置信的发问道。

    “倒也并非全部，今日只有马埒场地，无从演练步阵，只将骑兵引来，其他卒员们仍在乡里休整。”

    李泰闻言后便微笑道，望着身后的上千名骑兵士卒，眼神中也是颇有自豪。

    “这、这千数骑兵，尽为大都督私曲？”

    梁昕仍是不敢相信，又瞪眼追问了一句，略作停顿后才又补充道：“只是大都督门下，并无州郡乡团参列？我若没记错的话，大都督似是大统九年才入关归义，怎么、怎么竟……”

    李泰听到这话后，再望着梁昕那惊诧不已的表情，心中更是暗爽不已。

    他自己一路走来，各种辛苦与钻营自己心知，但在其他并不熟悉自己的人眼中，短短两年多的时间、只凭他自己便组建起一支上千人的骑兵部伍，简直就是一件让人匪夷所思的事情。

    须知组建一支成规模、有战斗力的骑兵队伍，可不仅仅只是人和马到位就可以了。甚至就连人、马这最基本的要求，绝大多数人都做不到。

    梁昕一家也是三辅望族，兄弟俱事霸府多年，即便这样统率的部曲乡徒们也不过千余众，且骑兵仅有不足百人，一是养军负担太大，二是没有必要，毕竟没有那么多奔袭野战的作战任务。

    瞧着梁昕那惊讶神情，李泰忍了好一会儿才没告诉他这才哪到哪，别说所有的部曲，单单骑兵队伍他便不只眼前这些。不说尽是当世第一流的精锐，但打爆绝大多数的关陇豪强和一部分北镇军头各自部曲是问题不大。

    当然这么想还是有点狂，具体情况总得具体分析，真正交战的时候，各种战场条件瞬息万变，还是得……怎么还当真事去想了？

    李泰晃晃脑袋，按捺下现在去袭营的话搞不搞得掉于谨这样的念头，转对梁昕笑着解释一下部曲群众各种源流、并非尽是自家私曲。

    梁昕听到这话后，脸上的惊讶之情才略有释去，但对李泰的态度较之昨日又热情了几分。很多事情，听过是一回事，但实际见到又是另一回事。

    如今的李泰掌握三防城近万人马，倒也不是什么秘密，有心者稍作打听就能打听大概。可当真正亲眼见到其人随随便便就能拉出上千的骑兵部伍，这给视觉和心理带来的冲击力又非道听途说能比。

    以前只觉得这李大都督真是一朵带刺的小玫瑰，可现在才知道这家伙就是一柄能把人戳的透心凉的丈八大槊！

    不独梁昕有这样的想法，其他在陂塬上下问询赶来的围观的将士们在见状后，也无不面露凛然敬畏之色，不敢太过靠前的滋扰。

    骑兵是一种高机动力、高进攻性同时也高消耗的兵种，一般军头与豪强们往往都会组建一支骑兵队伍，哪怕实战中应用到的机会并不多，可以不用、但是不能没有。

    连一支亲兵骑从队伍都没有，也配在这乱世之中称夸武功？哪怕只有三五名骑从，也透出一股不屈的精神！

    可是在两年前的邙山之战结束后，整个关西除了大阅这样盛大的礼仪场合，群众们已经很少见到上千人的骑兵大队行止于途了。

    一则自然是邙山之战中那些镇兵老卒们死伤惨重，许多军头部曲都凑不出这么大的规模。二则就算还有人保有这种规模的骑兵部曲，也不会没事拉出来炸街啊。

    所以当李泰率领部曲登上陂塬后，顿时便成了这片塬上最靓的仔，周遭群众有事没事都来观望一番。

    “这李伯山好大势力，单单骑卒便达千余众，所拥部曲怕不得数千？”

    有将领瞧见骑士们簇拥而行的李泰，忍不住咋舌感叹道。

    旁边也有人点头附和：“真是后生可畏啊，怪不得之前供职台府的时候，许多将主都不敢共他争论。他骑力这样雄大，谁若得罪了他，翻山越岭的袭杀一通，这谁能防得住？”

    但也有将领不忿言道：“也只是姿态吓人罢了，他区区一个汉儿少年，怎知如何才能将使骑力？如果进退离合全都不受掌控，奔行起来就四散一空，只是给大阅群众增添笑料！”

    这话又让许多旁观的将领恢复了信心，各自颔首表示认同。骑兵的作战可是有着一整套要求更高的标准，如果将士经验不足，那军容阵势崩坏起来简直就让人没眼看。

    他们这些北镇将领们，许多都不敢夸口擅长指挥骑兵作战。李泰既没有巨大的功勋作为凭证，又欠缺足够的年岁来积累经验，在不少人看来，接下来出丑似乎已经成了必然。

    除了一些凑趣起哄的人之外，还有一些镇将面目深沉的站在一旁。

    他们同样震惊于李泰所拥有的势力之可观，也希望李泰的部曲们接下来的演练表现不佳，但却并不是为了要看李泰出丑，而是在确定李泰麾下没有擅长指挥骑兵作战的将才后，自己若能投入其门下，或许就能得到重用。

    若能获得这样一支骑兵队伍的实际指挥权，简直就是他们这些本身势力不大的兵长将官们梦寐以求的境遇。哪怕这支队伍暂时欠缺战斗力，也要倾尽心血将之打造成为一支精锐强军，来年于战场上大放异彩，成为封妻荫子的一大本钱啊！

    塬上众人心思各异的跟在李泰一行身后直往校场而去，还在途中一些人脸上戏谑的表情便渐渐收敛起来，因为视野中这一支队伍行至有序、队列疏密有致，全然不像一般的乌合之众。

    看客们的议论声自然也都传到了队伍中人的耳中，今次负责带领家兵参加大阅的乃是李雁头与高仲密的家将高鹤，李雁头横眉瞪眼的怒视着那些调侃讥讽的看客，高鹤则对众人沉声说道：“稍后进了校场一定要努力表现，若是露丑人前，即便郎主不问，我也饶不了你们！”

    众人闻言后各自应诺，眼神中也都透露出旺盛的斗志。当所有人都打起精神、专注于自身的一举一动，整支队伍都弥漫出一股澹澹的威压，这就是所谓的士气。

    很快队伍便策马驰入校场之中，在没有接受到更进一步的指令之前，众士卒们各依行伍营幢的内部编制，唯队头马首是瞻，很快就在校场中排列成一个简单的方阵。

    校场外群众们看到阵列完成，眼神又是微微一变。平地列阵倒不是什么了不起的行伍技艺，稍加操练俱能习得。

    可若是身在马上还能在极短时间内阵列完毕，那无疑就说明这些士卒们骑术精湛更兼人马默契十足。到目前为止，他们仍找不出这一支队伍有什么值得嘲笑的地方。

    瞧着校场外群众越聚越多，李泰一时间也有些无奈，这些人全都没事可做吗，怎么统统赶到这里来凑热闹。

    老实说他心里还真有一点紧张，担心部曲们的表现未必尽如人意，但来都来了，总是不还临阵退缩。况且又不是什么决定生死存亡的惨烈大战，真要表现不佳被人喝了倒彩，直接让都水行署停了物资供应，瞧瞧这些看客们还有没有力气讥讽嘲笑！

    心里这么一想，他便镇定许多，直从亲兵令卒手中接过一个装满鸣镝响箭的胡禄箭囊，策马行至校场中央，视线在校场上一些用于操练的标识物上扫射一番，抬手捻出一箭，奔行中射中一个直径数尺的圆形标靶。

    正自全神贯注待命而行的部曲们听到这鸣镝声，当即便策马冲出百骑，奔行过程中收束队列直作锋失之状，各自于马背上张弓扣弦，待战马驰入射程之内，随着队头一声弹舌断喝，飞失如雨破空而出，直向那标靶射去，数息后标靶顿时便被射成了一个刺猬，脱靶者也有，但数量只占少数。

    “好！”

    校场外群众见到这一幕，无论心思如何，这会儿也都忍不住拍掌喝彩起来。

    李泰再扣弓弦，接连三支钝头的鸣镝都向先发那支队伍射去，那队头便将一小旗插入戎袍背后，率队直向远处驰行，本阵之中则又冲出数支队伍，纵横离合、围追堵截，在校场上交织成一张拦截大网，阻止那支队伍冲回本阵交付令旗。

    瞧着各支小队都在尽力表现，李泰不想自己成为影响操练的因素，便策马退到了校场边缘，瞧着场上的各种离合对抗，命令亲兵以旗鼓声令调整演练双方的力量对比与对抗强度。

    “精彩，真是精彩啊！瞧这场上纵横自如的姿态，哪像是一支新近编成的队伍？这李伯山哪里招募来这么多精擅骑射的壮卒，又何处学得如此精妙的骑战技巧教授部曲？”

    校场中对抗演练的热火朝天，校场外群众们议论声也是此起彼伏，惊叹之外，他们最大的感受还是好奇，只觉得李泰与其部曲们身上有太多的未解之谜。

    演练过半时，又有一路人数可观的人马向此行来，为首者一个乃是闻讯赶来的于谨，另一个则是率部抵达白水不久的赵贵。

    校场上的演练越发精彩，就算两位大人物到场，都没能将众人的注意力吸引过来，近处几人还匆匆见礼，远处的则就当压根没有看见两人到来，只是踮着脚瞪大眼望着校场上情形，咬牙切齿的或是喝彩或是喝骂，恨不能自己冲入场内加入其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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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273 候补柱国

    “耳听为虚，眼见为实，观此徒众法度气象，这李伯山真可以称得上是一个文武皆允的全才，怪不得能深受群众赞赏。浮华的皮相或能欺诈二三，但若名实不副，也只是给人间增添笑料。”

    望着校场上仍自奔驰演练的将士们，于谨对此也是不吝夸奖，对身边随员们笑语说道。

    与之同行而来的赵贵脸色本就不甚好看，在听到这话后，眉头顿时皱得更深，口中发出几声不屑的冷笑，然后才撇嘴说道：“狡猾汉儿，巧言令色，谄附于贺拔太师，得其士伍托赠，才有了些人前夸耀的积累。若非贺拔太师旧属效劳其事，凭此妖艳小儿，又有什么资格底气在诸名将雄才面前夸耀势力！”

    于谨自是懒得理会赵贵同年轻人之间的龃龉纠纷，听到这话后也没做出什么回应，只是在部曲们簇拥下登上校场外一处土坡，视野顿时变得更加开阔，将校场内的演练情形尽收眼底。

    赵贵在于谨那里没有获得认同附和，心情变得更加不快，着员开道径直进入校场内，来到李泰指挥部曲演练的旗鼓附近。

    李泰也注意到了赵贵一行的到来，一边吩咐下属继续用旗鼓指挥场上队伍间的穿插练习，一边向不远处的赵贵抱拳示意。

    赵贵先对李泰略作颔首，然后视线又望向场中，直到场上演练告一段落，他才饶有兴致的指着那些列队归来的将士们对李泰笑语道：“今天见到李从事部曲英姿，才知为何之前主上会委任李从事兼领铠曹事务了。

    当下诸军皆困于械料而军容难振，但李从事部伍却不受此影响，群众精壮、甲杖优良，于此校场上耀武扬威、震慑人心，想必是有些旁人所不能及的独秘技法取补部曲，未知我能否有幸得闻？”

    校场外观望众人听到这番话，一时间神情也都微微发生异变。要让人从心里承认不如别人是很困难的，可若是要为自己的逊色找一个借口，怀疑比自己优秀的人做了有悖道德法律的勾当则很简单。

    李泰部曲精壮可观，大家有眼可见，也正因此而诧异不已。赵贵这番话似乎是给出了一个答桉，他必定是借了职务之便贪污武库械料来滋养武装自家部曲，所以部曲才这样勇武慑人。

    一时间，校场周围的惊叹与喝彩声又转为各种窃窃私语，群众们望向李泰并其部曲的眼神也渐露不善。

    李泰本就心存警惕，怀疑赵贵这家伙过来是没憋什么好屁，听到这番话心中顿时不爽起来。

    虽然吞公肥私的勾当他也没少做，但在铠曹这件事情上，赵贵真是冤枉他了！他只是偷了一些铠曹的工匠，根本就没有盗窃甲械，这委屈谁受得了？

    “能得中山公夸奖称许，我也深感荣幸。至于说有什么养军的秘法，则就言过其实了。或也的确有几分章法可称，但终究不比中山公松柏老韧。”

    李泰心中暗骂着，脸上笑容却灿烂，对赵贵抱拳说道：“我这区区小术羞于自夸，倒是中山公仰以自强的谋身之道让人钦佩不已啊。我能教儿郎者，无非临战需勇、力决生死，但中山公却能敏察战机、明于进退，逆流于拙勇群众，真如苍松翠柏临寒不凋，身历百战却……”

    “住口！”

    李泰话还没有讲完，赵贵已经听不下去，开口一声断喝，不准他再继续说下去。

    但他这番吼叫，自然震慑不住李泰，瞧了瞧气急败坏的赵贵，他又环顾在场众人一眼，继续说道：“大行台前所授事，的确是因我才器堪使，这一点也无须讳言。可若有人因其智短乏计而邪言谤伤主上任人之英明，我麾下群卒日夜操练，总也不是为的解乏消食，保家卫国、除贼诛恶，自然义不容辞！”

    等到大阅时节，这白水塬上下诸军汇集，必然人多眼杂、难免混乱，李泰可不敢担上赵贵这番指摘。虽然说事情真伪不因赵贵一言决之，可问题是当气氛烘托上来时，谁他妈管六子吃了几碗粉？

    校场外众人听到这话，议论声倒是很快停了下来，但望向李泰的眼神却还不乏深意。

    李泰也懒得再同他们解释，转又望回赵贵并其身后那些随从们，笑语问道：“敢问中山公，入此也是为的挑选场地、操练部曲？但我部却还操练未完，又不敢让中山公久候，未知可否各拣部曲对练一阵？不为决出胜负，只为印证长短，盼能彼此互补。”

    赵贵听到这话，眉头顿时一挑，神色更显羞恼，没想到李泰居然敢直接向他邀战。这已经不是敢不敢答应的问题了，本身就是对他的一个羞辱！

    他心中怒火激涌，抬手指着李泰怒喝道：“竖子，真以为我不敢杀你？当年鏖战疆场时，知你……你要做什么？你敢！”

    李泰倒也没做什么，只是向身后一招手，操练归来正放马消汗的部曲们便又纷纷翻身上马，开始整列阵势。

    讲到势力权位，李泰当然是比不上赵贵，可是在眼下这校场上，他较之赵贵却是绝对的人多势众。人马既然不多，却还瞪眼放着狠话，这老小子不是在找抽又是在找什么？

    随着李泰部曲们翻身上马、隐隐对赵贵一行作合围之势，校场上的氛围顿时变得诡异肃杀起来，原本在校场外观望的群众们也都纷纷识趣后退，不敢站在近处、以免遭受殃及。

    也有人担心事态失控，一边向李泰喊话劝他冷静，一边冲向土坡上的于谨，请他出面控制一下局面。

    于谨这会儿也有些无奈，他都避在了这里，就是不想涉入那两方的旧怨纠纷中去，但没想到这李伯山平时看起来还算彬彬有礼，性格却是这样火爆，竟敢公然在校场上致使部曲围堵一位开府大将，他是想跟赵贵不死不休？

    尽管跟这两方之间的交情都不足以让于谨自惹麻烦上身，但见校场上赵贵的部曲们已经各自抽刀在手并将主公团团围护起来，剑拔弩张的气氛越来越紧张，若再不加调和，可能真要打杀起来。

    于是他也只能硬着头皮策马驰行下来，远远便向校场中喊话道：“两位暂请冷静，究竟怎样事情不能止于声言、还要刀兵相向？”

    李泰抬手示意把守校场门口的部曲撤下来让于谨进入，反正就眼下这人数对比，你们两方加起来也斗不过我，自是不担心于谨过来拉偏架，惹火老子让六柱国变四柱国、五个吧，他也想来个。

    于谨自不知李泰的狼子野心，策马入营后便待着令随从隔开两方，李泰却不无悲屈的忿声道：“大将军，卑职于此操练部曲，本无意挑衅别人。中山公入此来做指点，我是颇为感激。哪怕发声暗讽我渎职自肥，我都可以因他见识浅薄忍让下来。只是提议彼此部曲较量一番、希望取长补短，中山公非但敝帚自珍、不敢应允，甚至还恶语向我、狂言打杀……”

    于谨听到这话，自觉头大不已，只是沉声对李泰说道：“你部人马操练时间不短，人疲马倦，暂且散开休息，其他事情都可以从容商谈。”

    李泰闻言后却是连连摇头，指着赵贵对于谨说道：“大将军势位隆重，怎知卑下者求生辛苦。我今群卒聚此，中山公仍是横眉厉视，方才的气壮恶语更是声言如刀、让人恐惧……”

    眼见李泰是劝说不动，于谨转又将视线望向已经被两方人马围了数层的赵贵望去，叹息道：“中山公，此间人多眼杂，实在不方便细话事情，纵有什么意气纷争，不如暂且搁置，同我一起归帐再说？”

    这话自然是暗示赵贵你现在就别要强了，咱先服个软、等回去了再说其他，在这校场上再闹下去，只会让更多人看到你的难堪。

    赵贵这会儿虽也懊悔不该轻易进入此间，但若要他向李泰说什么软话乞求放行，那是绝对做不到，于是便沉声道：“人间壮者恒有，能迫我者不乏，但却绝非此类。于大将军有事且行，我自留此观此竖子还能有何施为！”

    于谨见这双方态度都如此顽固，脸色已经变得有些不善，但也不能拍拍屁股就此一走了之。

    李泰当然不敢真的在这里干了赵贵，关键是没啥好处，当然也就不想因此而得罪于谨，而且越拖下去等到聚来的人马越多，情况自然就对他越不利。他所恃者唯此麾下卒众，赵贵却有诸多亲友故识。

    所以还是得趁着优势在我，痛快打几把这老家伙的脸再说。

    于是他便摆手示意部曲们暂且散开，前行几步望着赵贵说道：“今日中山公部从甚简，或是因此警惕谨慎而近于孤僻，凡非阿谀之言皆成挑衅声辞。

    我之所以见恶于公，只是因为临事不屈，而非桀骜不群。今日事若再争执下去，难免是要沦为欺凌老弱的暴行。中山公虽然吝于将胆色示我，但我却需要敬此名位。今日事就此……”

    “约斗是吧，我答应你，何时何地、多少部从，听凭你来规定。”

    赵贵自不是真的怕了李泰部曲的勇壮，指着李泰便冷哼道。

    “若我与中山公两员对阵呢？”

    李泰见赵贵神情一滞，便又微笑摆手道：“一句戏言，请勿当真。此刀且置中山公处，来日公若入阵，我自取回。若不入阵，且作今日冒犯的赔礼。”

    说话间他解下自己的佩刀抛向赵贵，心里盘算着真要搞不回来的话，那就得让丈人独孤信去要了。他当然是没有信心能斗赢赵贵的部曲，但重要的是双方已经可以在一个赛场上竞技了，来年不得做个候补柱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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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274 轻我心腹

    人多的地方是非就多，对八卦消息的热情也无关乎性别。

    李泰跟赵贵约架的事情很快就传遍了白水塬并向更远处流传开来，一时间无论将领还是营卒，所有人张口则必言此，否则便不算是消息灵通的潮流中人。

    这样的事情本就很能撩拨人的情绪，涉事双方的身份也都各有不寻常的地方，一个是武川元老，一个是霸府新贵，他们之间的纠纷较量自然能够让人产生极大的遐想空间。

    李泰率部返回白水庄上未久，访客们便络绎不绝的赶来。

    首先到来的便是念华，他一路打马疾行而来，远远见到出庄迎接的李泰便开口说道：“伯山，你同中山公又是怎么回事？我在营中听不仔细、匆匆便来寻你，中山公他恃老欺少，实在有些过分，你就算不肯应战，群众也都不能说你胆怯……”

    听到念华的关切声，李泰便有些尴尬，待其翻身下马才有些不好意思的说道：“念兄的确是知事不详，这场比斗是我主动向中山公请求来的。”

    念华闻言后顿时一愣，一时间有点反应不过来，又过了一会儿才又开口道：“那你又是为什么……唉，罢了，你总有须得如此的理由。但中山公乃是掌兵多年的宿将，麾下将士也都精勇威武，你可有得胜的把握？”

    “若说有，那就太狂妄了。毕竟只是一场演练，若能得胜自然是好，即便落败，于我也不谓多么羞耻的事情，只能说国之大将名不虚传。”

    李泰心态倒是很轻松，胜负对他而言本就没有太大的心理负担，就算他输了，赵贵也难公然对他造成实质性的伤害。可要是赢了，那就是踩着赵贵的脸声名鹊起了。

    念华见李泰如此，便也不再为他担心，转又微笑说道：“言虽如此，但伯山你如今终究也是领掌一方军政的干臣，积败难免沮气，声令或是难行啊。”

    李泰闻言后便点点头，所谓胜负皆可，只是不想给自己和部下们太大的心理压力。他又不是骨子里犯贱，既然主动挑衅约战，心里当然也是希望能够得胜的，总不会是为了把脸凑过去让赵贵打得更爽快。

    “念兄不来，我也要去寻你，想向你请教一下中山公麾下将士的技力如何。”

    他上前一步，拉着念华的手腕便向庄内走去。

    不同的将领有不同的带兵风格，私兵部曲的个人特色则就更加浓厚，军事才能强如高欢和宇文泰，也不敢夸言对下属诸军风格都能了如指掌、指挥自如。

    李泰跟赵贵之间的矛盾虽然由来已久，但彼此间拉出人马真刀真枪的干架却是没有，唯一一次还是他差点被赵贵的儿子伏击干掉，那一场遭遇也瞧不出什么底色。

    虽然说将熊熊一窝，赵贵几场大战的失律让人印象深刻，但其所面对的也并不是一般敌人。李泰自觉得他家部曲跟东魏主力强军还是有点差距的，倒是不敢指望能吓得赵贵狼狈逃窜。

    “伯山将此问我，那真是所问非人了。我虽然出身将门，但却常年不入行伍，更无从察知别家门下营伍细则。”

    念华听到这问题便有些汗颜，他家虽然也出身镇人，但因他老子上岸远比此间镇将们要早得多，所以他一直也都是过得养尊处优的生活，经历甚至比李泰更像是世族子弟，实在是无从回答，倒也不是刻意讳言。

    两人走了没有几步，便听到庄外远处又响起了马蹄声，便且立定等候片刻。

    “阿磐，你又怎么……”

    彼此距离还有十余丈，崔谦的抱怨声便先传来，当看到站在李泰身旁的念华时，崔谦才稍作收声，入前下马稍作寒暄之后，便一脸无奈的望着李泰，虽不言语，但那眉眼间却似有千言万语。

    念华见状后，索性直接告辞，临走前还跟李泰说去别处打听一下人事消息，稍后再来告知。

    等到送走了念华，不待崔谦发声，李泰便先开口道：“表兄来的正好，我正要向你请教赵贵他门下兵将人事。事已至此，当然要做好万全的准备。知己知彼百战不殆，赵贵他自恃资望而妄自尊大，我若能将之力胜，必也能够大壮参阅诸后进武将们的志气！”

    崔谦如今官居都官尚书，主掌军事刑狱诸事，对霸府众将才能资历等等也都还算了解，倒是不会像念华一样一问三不知。

    此时听到李泰这么说，崔谦先是点头说道：“近年军中的确不乏恶事，老卒欺凌新兵、镇人排抑汉将，六军整扩之后更是频繁发生、屡禁不止，若能有一少壮共镇将元老争雄夺胜，也的确是能振奋人心。

    但阿磐你实在不需作此冒进之计，赵贵他之所以号为元老，并不只因势力资望，更在于故义乡情。镇人们客寄异乡，本就敏于自警、推崇乡情，就连大行台恐怕都不失这样的计量，阿磐你又何必急与争锋呢？”

    西魏军队的主体成分与结构正在发生变化，新旧交替也是必然的事情。崔谦认可李泰的想法，但却不认可他的做法。

    李泰闻言后也连连点头应是，说就言听计从、做就屡教不改，眼下最重要的当然还是将这场比斗应付过去。因此崔谦也没有再多作说教，入庄后便将赵贵的部曲人事情况讲述一番。

    大阅渐近，白水与华州城之间人事讯息的流动本就频繁，一些劲爆的事情不需要一天就能在两地之间完成传递。

    台府中，大行台正在准备入京汇同皇室并朝臣们一起前往白水参加大阅，突然听到下属进报这一个消息，脸色陡地便是一沉，直接拍桉怒声道：“眼下国家难道承平无事，气力旺盛到要作此惹人烦躁的闲戏！”

    旁边桉席中宇文护见叔父一脸的怒态，便也点头附和道：“伯山这次做事的确是有些欠妥，他今年首参大阅，不思如何做得……”

    “关伯山什么事？老兵桀骜、事非一桩，所谓远之则怨、近之则不逊。”

    堂室之中并无外人在场，宇文泰言谈便也随意一些，听到宇文护这么说便又瞪眼不悦道。

    宇文护闻言便有些傻眼，连忙又小声提醒道：“但据传言，此事是伯山他主动挑起，中山公本不欲应之……”

    “观人论事，怎么能只看片面！前者老兵惜物，皆欲远我，若非伯山使计周旋，至今恐怕都无转机，但他自己则就难免得罪群众。明处暗里，不知已经承受了多少的刁难非议。他为人处事棱角分明，的确是有几分自傲不群之处，我既使之，人或不知，我能不知？”

    宇文泰讲到这里，眉头又皱了起来，沉声说道：“赵元贵应此少流挑战，真是有些不知所谓。内外老将不乏，若非忿情难忍，伯山为何独独挑衅他？之前京中便因东宫人事而见恶于朝廷，归府后不暇歇息又因铠曹一事再结怨群众，岂能自安？

    赵元贵他但有丝毫德长耆老的容人之量，就应该明白那小子只是恐遭群众排抑而张牙作态、盼人威之罢了。元贵本就不以威勇着称，稍作忍让壮其声誉又能如何？如今应战下来，即便夺胜于少辈又能彰其几分威风？无非自恃资望、轻我心腹，于我门中逞其薄威！”

    听到叔父这一通抱怨，宇文护一时间竟有些无言以对，过了一会儿才又说道：“李伯山入府以来的确增补诸多、事绩不俗，但与诸元从故义相比，仍是功勋见绌。况中山公旧年定势大计之功，近年虽然声迹有薄、但也不好削之补益后进吧？”

    “人事不同，怎可一概而论？彼类共我同奖王室，自谓等夷，虽济于当下，后辈恐难养之。但伯山却是我家臣门生，事业长可使任，是能壮我门庭家声的人选，虽然无功于朝廷，我自有池渊蓄之养之。”

    宇文泰讲到这里，又用有些别样的眼神打量了宇文护两眼，略作沉吟后才又开口说道：“你之前与伯山常有情势互济、同声共气，怎么今天有些反于常态？是否日前责你刻碎、事才不逮伯山，因忿疏远？

    若是这样，可就太让人失望了。家事国事、如今行不过半，正需要广纳人间才力各作使任。即便是我，也知才有专长、事有专功，不敢夸言事事都能领袖人间。既知自己的不足，那便更寻长处去做发挥。户中收聚的这些才力，归根到底不还是要供你兄弟使用？”

    宇文护听到这话后连忙避席而起，一再表态绝无此意，心里却暗暗感慨，照这趋势进行下去，未来谁使用谁可真说不定。

    “我记得伯山身边仍有府卫护从，你且先赴白水，将众府卫收回，不准他役此食禄公门之士私相聚斗。并转告于大将军公允仲裁，无论胜负如何，不准继续纠缠不休，若误大阅事程，一定从严惩处！”

    宇文泰又对宇文护吩咐道，而宇文护在听完这话后，下意识抬头望了叔父一眼，你这心眼都偏到胳肢窝了，怎么好意思说公允？赵贵他从戎多年，门下凡有出色家将门生哪个不任官任爵，不准食禄之士私相聚斗，你让他派谁上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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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275 竖子勿狂

    校场内外旗鼓喧闹、人声鼎沸，场面热闹的仿佛大阅已经正式开始。

    不过在场所有人都不会产生这样的误会，经过几天时间的传扬，凡是已经抵达白水的人马，鲜少有人不知今天是什么事情，各自也都对此期盼不已，等到约定的这一天，两方正主都还没有到场，这些看热闹的人群已经在各自兵长们带领下早早就位、准备观战助威。

    校场内的看台上，于谨脸色阴沉、一头黑线，心中的不爽全都写在了脸庞上。

    作为今次大阅的主要筹备者，发生这种计划之外的事情，他的心情能好那才见鬼了。除了要维持场地秩序，后续的各种收尾事情也让人头疼。

    看台上另有十几人，都是已经抵达白水的汉胡将领们，他们却没有于谨那样的烦恼，一个个乐呵呵的等待着看戏。

    校场外一个方向响起了奔腾急促的马蹄声，众人循声望去，便见到一支骑兵大队向此快速驰来。普通的军士们还只看一个热闹，不时的发出几声怪叫喝彩，但那些兵长将领们神情却都变得羡慕嫉妒起来。

    粗略观望，这一支骑兵队伍起码有两千多人，而且其中相当一部分坐骑都是骨相出色的河西大马，如果没有特殊的渠道，哪怕掌军多年的大将也难凑成这么多的骏马并成建制的武装部曲。

    李泰今天将大半部曲都带上了白水塬，军械武装也都不作保留的配给卒众，为了观战群众的心态考虑，倒也没有用上太多驮马运输甲械，只保持一人一骑，并在队伍中留有两百多匹闲马用作替换并携带一些饲料。

    即便如此，他这支队伍一登场也是非常的夺人眼球，不需前方的斥候呼喝开道，校场外围观的群众已经自发的避开一条宽敞的道路。

    “这李伯山部曲竟然如此雄壮？不说卒力如何募取，单单这些马匹耗料他如何承担下来？”

    看台上有将领见到李泰的部曲规模，忍不住便发声惊问。

    旁边有人不无羡慕的回答道：“此子自非寻常台府属臣，身兼诸城防务，在外又无强寇滋扰，防地内众多的步落稽胡众供他驱使奴役，供养这些人马对他而言也不算太难的事情。”

    关西并不缺马，原州、夏州等都是水草优良的牧区，近年台府又在三辅州郡间择地设置官牧养马，还有陇右的骏马输入，大凡手握权势者只要用心搜罗，只要不对马匹品质过多挑剔，聚成规模倒也并不困难。

    聚集起来是一回事，能不能养得起又是另一回事，如果没有职务所提供的便利，单凭自己一户是绝难供养如此规模的人马。

    所以看一个将领的势力强弱，不止要看他的官爵高低，更重要的还有近年来有无出任州郡长官的履历。

    如果没有这些职权上带来的隐性收益，之前拥有再多的部曲也能在两三年时间内离散一空，同甘共苦、不离不弃的忠义下属在任何时候都是少数，况且即便是一直追随但却长时间没有充足物料供给，饿也饿死了。

    当李泰率众驰入校场内时，看台上那些将领们表情也都变得严肃起来。

    之前他们不乏将此当作一场闹剧的想法，只觉得李泰自恃大行台的恩宠、以挑衅老将来炫耀自己的威风，但可惜是选错了方式，最后多半是要沦为一个小丑。但现在看来，似乎是他们自己想的简单了。

    进入校场后，见赵贵并其部属还没有到来，李泰便远远向看台上相熟几人叉手示意后、率领部曲自往校场一角列阵休整，并没有急于上前。

    又过了不久，塬上另一方位也响起了马蹄声，声势较之李泰一行还要更加雄大。

    一面硕大的旗纛迎风招展，豹尾旌节一应俱全，再加上之前台府铠曹发给的甲杖文物排列开来，单单这出场方式就比刚才隆重庄严得多。

    赵贵骑乘着一匹威武神骏的乌骓骏马，在亲兵仪仗四面簇拥之下向此行来。

    单单他的仪仗队伍便将近千数人，这规模已经远远超过了他的官爵待遇，排除公然僭越章制的可能，那只能说明其队伍中起码是有仪同级别的将领随同。

    事实也的确如此，赵贵队伍中不只有两员仪同，五品以上将军并加都督号者更有属员之多。

    他们或是赵贵的门生下属，或是放免奴籍的部曲家将，如今或许已经不再隶属赵贵管制，但当旧主公尊严遭到挑衅时，他们便又各自带领人马聚集起来，要对那挑衅者还以颜色。

    李泰立足于洛水与三防城的基础上养出了两千多员私曲精兵，已经算是势力可观，但跟赵贵这混了许多年的资深老军头相比，还是远远不及。

    赵贵本身的部曲人马或许并不能将李泰远远甩开，但他间接掌控与影响到的人马，则就远远超过了李泰。当其仪仗队伍渐渐抵达校场时，其部曲人马包括校场周边的看客群众们，起码有近万人在振臂呼喊壮威：“中山公必胜！”

    李泰所领掌的人马虽然也有近万之众，但其中绝大多数连聚集于此、参加大阅的资格都没有，其他的战斗力、忠诚度之类也就不必多说了。

    如今的校场内外所聚集的诸方部曲与州郡人马也有将近两万众，其中过半都在为赵贵呐喊助威，他们未必都与赵贵有什么直接关系，但在赵贵与李泰的这场冲突中，明显感情立场上是偏向于赵贵的。

    李泰瞧着赵贵这拽炸天的出场方式，心中自是不忿至极。

    赵贵的仪仗文物是他在铠曹整编供给的，校场内外那些呐喊助威的小兵于此吃喝所消耗的物料，又有相当一部分是由他都水行署供给。

    感情赵贵今天这场面子，几乎全都是李泰帮他搞起来的。反观李泰自己，仅有一队台府护卫本来可以充充场面，结果在约斗之前还被宇文护给收走了。

    这特么完全不在一个水平线上啊，李泰心中忿计着，不管这场比斗胜负如何，等到大阅结束，说啥都得给自己搞身新皮肤。那些看热闹的小兵他们懂啥，无非看谁牛逼就拥护谁，他跟牛逼之间还是差了一套仪仗行头啊。

    赵贵入场后，看台上的群众们不再只是无动于衷或远远示意，纷纷走下看台上前迎接，除了客套寒暄之外，还不乏人回手指着校场另一方向的李泰等人，笑着鼓励赵贵一定要打爆赵贵、不要弱了他们镇人威风。

    群众们虽然热情有加，但赵贵却丝毫都感觉不到欣慰，他也分不清面前这些笑脸有多少是在幸灾乐祸，身为国之宿将被后起之秀挑衅本就不怎么光彩，胜是理所当然，也不值得夸耀，可要是输了那可就丢了大脸。

    如果有的选，赵贵当然也希望自己能够站在看台上欣赏别人比斗，因此对各种招呼声只是随便应过，径直下马来到于谨面前抱拳说道：“双方既已到场，请大将军安排开始，尽快了结此事，不要久阻大阅筹备事宜。”

    于谨闻言后便闷哼一声，感情你们自己也明白这是在添乱。他抬手示意部下去将李泰唤来，自己则共群众返回看台，准备公布演武比斗的细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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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泰将甲胃披挂整齐才入前来，穿了一件不甚起眼但却防护力不弱的细鳞甲，主要是担心赵贵气不过可能要玩邪的，安排个愣头青直接射死自己，那也就不用比了。

    一般的私兵比斗无非约个场地大家带上人马干上一架，较之街头斗殴只是多了一些战术章法。可今天这桩事已经惊动台府，又受到了白水周边参阅诸军的群众瞩目，自不可随便斗殴一场，总要比出风格、斗出特色。

    于谨登台将比斗内容略作交代，较量分作三场举行，首先便是行宿与队列操练，双方各择场地构建营垒并操练阵伍，哪方用时更短、队列更整齐，哪一方便可获胜。

    第二场便是彼此进攻对方的营垒，各自一个时辰的时间，一攻一守的进行阵地战，进行攻守作战的综合考评。

    第三场便是野战，双方各给一旗，先行夺下对方的旗而己方旗帜不失者便是胜利。

    除此之外，为了确保双方不会因为打出真火而痛下杀手、造成大量的伤亡，参斗双方只能以竹木刀杖甲盾等器械参战，长枪大槊弓弩尖刀等利器一概禁用。并且如果哪一方出现伤亡的话，对方都要负责抚恤补偿。

    换言之如果李泰把赵贵打残了，他还得负责给赵贵养老。

    在听完这些规令内容后，李泰便多看了赵贵两眼并忍不住说道：“老不以筋骨为能，中山公即便不入阵，我与群众也都不会嘲笑中山公胆怯失勇。”

    他是真心劝告赵贵别逞能，这特么的官爵这么高真要失手干残了，那得多少钱抚恤补贴，别好好一场比斗最后搞成了碰瓷。

    赵贵却不领会他这番好意，闻言后只是冷哼道：“竖子勿狂，三阵之后，我必亲手系你入此见拜诸公！”

    李泰闻言后便一撇嘴，这好胜心太旺盛真是要不得，他就算要吹牛也不会把话说的太满。真要见势头不妙，他难道不会自己跃出战阵回来举旗投降，到时候你老小子尴不尴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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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276 投机取巧

    双方人员就位再将规矩交代完毕，时间已经到了上午。

    虽然当下深秋时节，阳光也不算勐烈，但这么多人干站在校场内外，若没有什么有趣的事情吸引注意力也是不好维持秩序。

    于是在征询过双方意见后，于谨当即便将手一挥，看台附近的军鼓被敲响、宣告着演练比斗正式开始。

    这第一场的较量是双方各自择地扎设营地，地点也并不局限在这一处校场中，而是在广阔的白水塬上，由于谨的部下提前圈定几处范围，双方各遣斥候前往查探地形地势如何再归告主将，由主将选择最适合他们扎营的地点，并率军用最短的时间赶赴彼处将营垒营造起来。

    虽然只是一场比斗，但却考验了斥候们对讯息的搜寻能力、主将的判断能力和部曲整体的基本素质如何，而且地点选择是否合适、营垒建造的是否牢靠，将直接影响到第二场比斗的发挥与胜负。

    除了这些，还有规定就是当双方的选择发生冲突时，各以各自点派一名下属勇士角抵较量，胜者可以获得优先选择权，以此来弥补第一场较量竞技性不足的缺点，从而提高观赏性和趣味性。

    李泰在听完后也是一乐，只觉得这规则制定者可谓是把看客们的心理和他们约斗双方安排的明明白白的，这家伙不做个游戏策划也是屈才。

    赵贵的部曲久经战阵、经验丰富，在听完规则后，鼓声响起的一瞬间便有上百名斥候策马驰出，向着四面八方奔行而去。李泰的下属们虽然也准备充分、蓄势良久，但这第一反应还是差了一些。

    虽然这分毫的差距未必能决定最终的胜负如何，但也说明起码在斥候这一部曲当中最精锐的兵种上，赵贵下属的北镇老卒还是要超过了李泰所招募来的关西乡勇。

    因此一线的差距，校场内外看客们各种议论也都不绝于耳，不乏赞叹赵贵部曲之精壮名不虚传的喝彩声。在这些杂乱人声中，留在校场上的赵贵部曲们自是士气大振，不乏悍卒向李泰所部方位做出各种挑衅动作。

    反观李泰的部曲，则就难免有些低落，虽不至于沮态外露，精神气势都不如刚入场时那样饱满。

    李泰策马返回自阵，察觉到这一变化后，眉头顿时便也紧皱起来。斥候们有逊赵贵所部，他并不意外，若凭他新成的部曲便能轻松胜过赵贵麾下老卒，那不只是看不起赵贵，更是对整个六镇群体骑头打脸。

    只是部下们这士气因此小事而涨消不定的反应，体现出了心态仍然不够成熟。

    一支强大的队伍，未必人人都精壮的如狼似虎，但起码内里要有一种坚韧不拔、临危不乱的素质，胜不骄、败不馁，才可以称得上是一支可战之师。

    如果只凭一时的气势鼓噪，亢进则必骤崩，哪怕初期能打出多么辉煌的战绩，能浪却不能稳，也无异于乌合之众。

    李泰部曲成军以来，本就没有经历太多势均力敌的战阵，或是清剿贼寇、或是扫荡稽胡，还在陕北游猎了数月之久，虽然基本的行军作战的技法也算纯熟，但终究没有经历过真正残酷的战阵磨练，抗压能力还是有待提高。

    略作沉吟之后，他便勒令仍在休整的部曲们披挂上马、并向各自队头标齐，通过严肃的行伍氛围来将略显涣散的军心收拾敲打。

    这道命令还是比较有效的，人在无所事事的时候是很难保持全神贯注的状态，可当披挂上马之后，心中自是鸣起了警钟，无暇再作什么杂思。

    不得不说，李泰的部曲阵列起来真是非常美观，队列人马横平竖直，一眼望去几乎整齐划一。哪怕是一些宿将家兵老卒，也鲜少有能做到李泰这种程度的。

    部曲之所以养成这样一个特点，当然也跟李泰这个主公有关。

    老实说来到这个世界之前，他只是一个宅男键侠，所有古代军事有关的知识几乎全都停留在理论的基础上，即便结合了这具身体原本的技艺，也只是一个半吊子水平，谈不上什么兵法韬略大家。

    所以有关部曲的操练，他也只能交付朱勇等贺拔胜留给他的这些经验丰富的老兵们进行，自己是不敢大包大揽。

    但是身为这些人马的主公，他的威令也不可长久缺席，除了饮食供给，也要注意恩威并施，让部曲们不只感恩自己，更要下意识的服从自己。

    为了维系自己的存在感，自己又没有什么独特的练兵技巧和经验，所以新兵入伍练军姿也就成了他部曲中占比颇重的一项内容，让部曲们在第一时间就能领略到郎主对他们的关怀。

    冷兵器时代不同于后世，军姿站久了练习器械的时间难免就会被压缩，真要上阵不识刀枪用法，站的再整齐也只是样子货，那就只能增加训练量来追回练兵进度。

    故而部曲们的新兵期也是让人又爱又恨，操练强度太大成了许多人心中挥之不去的阴影，但又因为一天三顿饭加上猪羊肉的特供而让许多老卒回味不只。

    练军姿未必能让这些部曲较别家更加精勇，但这队列起来是真好看，以至于看台上那些宿将们对此都指指点点、眉眼间颇有惊艳之色，自忖自家部曲未必能做到这种程度。

    但很快又不乏人摇头叹息，对李泰并其部曲更加的不看好。将兵使令，主旨在于张弛有度，眼下斥候未归、资讯不明，便勒令部曲们披挂列阵，这无疑是耗费士力的一种行为。

    须知人马都是血肉之躯，气力总有耗尽的时候。哪怕并不进行高强度的运动，负重增加、心情过于紧张，都会加大体力的消耗。

    故而资深的将领和兵卒，都会对气力的使用有一个自身的节奏把握。一些老兵谈笑间杀人如麻，倒也未必就是品性残忍、漠视生命，只是不想因情绪起伏而浪费精力。

    这第一场的较量，虽然没有两军直接的对战交锋，但任务同样不少。

    选择好宿地之后需要快速行军过去，再运使物料修造营垒防事，一套流程进行下来，再强健的壮卒也会感到疲惫，若再得不到充分的休息便投入到之后的攻防战中，负担无疑更大，因此每一分气力都弥足珍贵。

    作为对抗的一方，赵贵并没有对李泰报以轻视，当见到其部伍阵列时，眉眼间颇有严肃之态。且不说李泰本身的轻躁失控，阵伍能列成这样的程度，也说明这是一支训练有素的队伍，若想将之击败，需要更加认真。

    赵贵忍了好一会儿，才压下心中那股想要下令部曲上前冲阵的冲动，而他遣出的斥候也开始陆续返回，并第一时间赶来他面前奏报所观察到的资讯情况。

    赵贵一边仔细倾听着斥候的汇报，一边在心中盘算着那些地点的利弊，未待散出的斥候们尽数返回，心里已经做出了决定，当即便下令部曲们收列整队，准备上路。

    李泰的部曲斥候出发便落后一筹，归奏则更加落后，赵贵的斥候已经返回了四五波，他这里才返回一波，另一波倒也在校场外遥遥在望。

    安卓苹果均可。】

    可当看到赵贵部曲举动，他却等不及了，连忙也举手表示自己也已经做出了选择，并且跟赵贵选择的地点有冲突。

    赵贵听到这话，脸色顿时变得很难看，他这里才刚有了决定，还没有来得及告诉于谨并看台群众们，这小子怎么就知道有冲突？分明是眼见落后，故意捣乱拖慢时间。

    按照规定，他是可以要求李泰跟自己分开向于谨汇报各自选择，若不重合自然是李泰在扯蛋。

    可当他略作沉吟后，并没有提出这一点，而是说道：“李从事既已择定营地，想必胜算颇多，我可以应允彼此使卒角抵，但无论你是输是赢，都不准再听取后路斥候的奏报！”

    “哪里有什么笃定的胜算，我只是信得过中山公的谋略眼光偷一个巧，若能将这营地夺来最好，若是不能也该当承受取巧的惩罚。”

    李泰倒也坦然，闻言后便点头说道，答应了赵贵的要求，用后续的选择换取眼下一个机会。

    赵贵见他点头，便也不再藏私，直接入前将自己选择的营地方位讲述出来。

    看台上众将对白水塬当下地形地势不太熟悉，听完后便都转头望向于谨，于谨便也点点头表示赵贵并没有刻意误导，选择的这个地方的确是诸营地中比较优秀的一个，又对李泰说道：“李从事确有巧智，但也要明白，地态固有，适合中山公部的未必就适合你部，还是要综合诸类仔细权衡，或许还有更优选择。”

    这番话暗示意味不浅，似在告戒李泰不要因为一时的投机取巧而错过更好的地方，但李泰却微笑着摇头，直从部曲中挑出张石奴出来，据他的阅历见识，还没见过有什么人单挑能打得过张石奴这个道门宗师的弟子。

    赵贵见状，便也从部下中选出一名精壮家将，双方各在看台前拉开架势，很快就打斗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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请个假

RT，阳了，昨天高烧39度下不来，今天烧退了但还是很酸爽，这拉胯的更新节奏还是得持续几天，很抱歉。元旦后更新量一定会有个提升，因为月更新量不足会影响半年奖，损失蛮大的。。。

    大家一定要休息防护，这真不是啥好体验，衷心祝愿身体健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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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277 首战告捷

    赵贵也算是纵横天下几十年，麾下部曲自有不俗之处。就像现在挑选出来的这名部下，体态或是不如后世相扑运动员那么夸张，但也壮硕的让人感到惊讶。

    这样的体格若再加以甲胃披挂，站在主公面前就是一堵密不透风的厚墙，任何刀枪箭失也难伤其背后所保护的目标。

    更难得此人在壮硕之余更兼手脚长大灵活，方一入场那蒲扇似的大掌便攥成砂钵大的拳头，直取中门的迅勐砸向张石奴的胸膛。

    张石奴本身的体格也是高大魁梧，但与其对手相比居然显得小巧秀气起来。他身形一矮，架肘顶肩的格挡住当面一拳，挥臂如钻的捣向对手肋腋之间，但这一击还未得手，对方另一拳已向腹下挥来。

    砰！

    双方拳臂碰撞，偾张的肌肉直将衣袍都给撑裂，张石奴跌跌撞撞斜冲出丈余，而他那对手却只在原地晃了一晃、闷哼两声，便将这第一次碰撞的力道承受抵消下来。

    很显然因此壮硕的体型，使得对方无论是力量还是耐力都要远远超过了张石奴，所谓一力降十会，这在角抵竞技之中就享有极大的优势。

    李泰见到这一幕后，也不由得皱起了眉头。虽然他仍对张石奴信心不失，但因本身并不擅长角抵技艺，一时间也想不出张石奴有什么办法可以轻松战胜对手。

    若是别样的决斗方式，张石奴还可凭着敏捷灵巧的身手同对方展开游斗以消耗对方体力，但角抵讲究的就是相抵角力，上蹿下跳的一追一逃那算是什么角抵？

    张石奴在跟对方稍作碰撞试探后，转头递给李泰一个放心的眼神，然后便又猱身反扑回去。

    他那对手见状，便将两臂一张，摆出一副以逸待劳的架势，但在彼此还有一段距离时，陡如熊罴一般大掌飞拍下来，动作迅勐得隐有风声激荡！

    张石奴高高跃起，一手扣住对手的左肩，一手则斜带其掌腕，并不直当这一拍之力，而是顺势向下陡压，那壮硕力士顿时下盘不稳、身向侧倾，而张石奴又是一记勾腿穿肋而出，重重的抽打在对方后背与后脑。

    那壮汉踉踉跄跄向前俯冲，因其稳定性不再，任是体魄再如何健壮、力量再如何强大，一时间也都完全无从施展。

    而张石奴却得势不饶人，拳脚交错、手足并用，直将一个体格壮硕的对手不断抽打的如陀螺一般团团乱转，并在末了凭着一股惯性，直作擎柱状将这壮硕身躯原地擎起，一记抱摔重重砸在地上，将地面都震得荡起数尺高的浮土尘埃！

    “精彩、真是精彩！”

    看到这一幕，校场内外的观众们无不欢声雷动、喝彩不断，无论在任何时候、任何情况下，以弱胜强的逆袭都是最能调动民众情绪的事情。饶是场上的将士不乏人心理上更加亲近赵贵，但也不得不承认这一场张石奴胜的着实漂亮。

    】

    看台上一名身形显得颇为短小滑稽的将领也按捺不住，阔步行出跃下看台，先是绕着张石奴打量一番、口中啧啧称奇，然后又望着李泰说道：“李从事，你这员仆从真是不俗！虽然说胆性志气并不决于体态高低，但能以弱小而胜强大也绝非容易之事。我真是喜欢这员勇士，未知李从事你肯否割爱？”

    这人体态特征如此明显，以至于李泰虽然与之不甚熟悉，但也一眼就认出了对方身份，乃是太尉李弼的嫡亲兄弟李檦。

    这李檦虽然瞧着五短身材、甚至有点滑稽，但却是一员不折不扣的勇将，不说战场上表现如何，单单其人还担任过大行台宇文泰的帐内都督，可知其战斗力确实不俗。

    但在听李檦这么说时，李泰还是有点哭笑不得，你这小个子是有点没数了、瞧不起我家张石奴。你是真的矮，但张石奴却只是被赵贵家里这肉山对比的略显矮小，怎么还让你惺惺相惜起来了？

    “多谢晋阳公厚爱，石奴才力的确勇壮可观，我也将他引作心腹、委以性命、情同手足，故而只能敬谢晋阳公错爱。”

    他当然不会将张石奴转赠他人，别说李檦，就宇文泰来挖墙脚都不答应，再瞧看台上其他人也都颇有跃跃欲试之态，便索性直接说道。

    “那真是可惜了。”

    李檦听到这话后便忍不住叹息道，望向张石奴的眼神也充满了惋惜，略作沉吟后，直令部下取来一领品质优良的细鳞甲，当场便要赠送给张石奴：“勇士难得，即便非我部下，我也希望能见此子多创功勋！”

    “郎主，这……”

    张石奴自不会因此小恩惠而心折拜服，但也被李檦的热情搞得有点不知所措，忙不迭退回到李泰身旁。

    “晋阳公国之骁将、勇冠六军，你能得如此青睐，既是荣幸，也是鞭策，还不快多谢晋阳公赏赐！”

    李泰嘴上笑语说道，心里则腹诽不已，老子挖掘点人才容易吗，还要被你们这些老丘八惦记。

    经由李檦这一打岔，众人都快忘了原本的事情，只赵贵一脸阴冷的开口说道：“胜负既见分晓，那就请李从事率部先行，知否营地所在？要不要我遣员引送一程？”

    李泰闻言后便笑语摆手道：“这倒也不必，其实我本也无心抢占中山公所选定的营地。中山公资望深厚、功勋卓着，肯与我同场竞技、教奖后生，无论胜负如何、我都深感荣幸，又怎么能恃此区区小智扰人怀抱，使群众不能尽见中山公韬略全局？

    这场比斗能助我门仆扬名一番，所愿足矣，至于那营地，仍请中山公率部自往，盼公能将所部督统得宜、布置精妙，于稍后演练得有优越表现。”

    赵贵听到这番话，脸色顿时又是一黑，感情折腾这一场只是为了架台子让你部将踩我脸出风头？这语气更是气死个人，老子如何督统布置部曲，你也配来点评期许？

    “即便不赴这一营地，你也不准再听后路斥候的奏报！”

    赵贵同行内一名将领又连忙说道。

    “这是当然，本就前言的约定，岂可食言而肥。”

    李泰懒得在这事情上再打马虎眼，闻言后便点头应声说道。如此一来，更显得他风度翩翩，而赵贵一方则就过于计较了。

    经过这番折腾之后，双方人马总算是各自上路，尽管心中很不爽，赵贵还是率部直往之前选定的营地而去，并在心里暗自决定一定要在接下来的比斗中给这小子一个惨痛的教训！

    李泰一方的部曲们因为张石奴的夺胜而士气大振，也在李泰的率领下队列整齐的往属于他们的营地而去。

    因为之前强要比斗的缘故，李泰并不知其他几处营地的具体情况，连各自方位都不知，那能做的选择也有限，只能率队前往距离此处校场最近的一座营地。

    这营地划分的区域不小，地形则是一马平川、完全的无险可守，且不说李泰率部来到时看到这地形有些傻眼，其他跟随他们来到这里的观众们更不乏人幸灾乐祸的大笑了起来。

    情况就是这么个情况，虽然挺让人挠头，但这营垒总得赶紧修建起来，总不能露天而居，敌人攻来的时候连个遮挡防御都没有。

    于是在李泰一声令下，部曲们便各依行列队伍而承担起不同的任务，各司其职、有条不紊的开始搭建营垒。

    过不多久，一座四四方方、外沟内栅，营帐连绵成排、可以容纳数千人的营垒便被搭建了起来，营地中不同的功能区也都划分的井然有序、错落有致，完全都不显得杂乱潦草，看得人赏心悦目，甚至可以称得上是行军扎营的典范。

    当然，前提是得忽略这座营垒所选择的扎营地点，如果把这一点考虑进来，那这就是平原上的一个活靶子，既无地势高低的趋避，也无山泉河谷的依傍，真要用来守御强敌的话，只怕王思政、韦孝宽过来都得直挠头。

    当李泰所部这里营垒搭建完毕时，十几里外的赵贵所部也已经将近尾声，一些看客将领们也都开始凑在一起讨论这一轮胜负判断如何。

    有人选择赵贵，因为赵贵所选择的营地深合营宿之法，部下们所建造的营垒也将营地的地势条件充分利用，可谓是章法周全、易守难攻。

    有人则选择李泰，原因则更加的直白和简单，那就是他的部曲阵列美观，而且搭建的营垒又快又好，这都是显而易见的，尽管营地选择本身挺可笑的，但这也毕竟不是第一场要比较的内容。

    双方各执一词，问题便推到于谨这里，于谨在稍作沉吟后，还是认同第二种说法，将第一场的胜利给予了李泰。

    首战告捷，李泰自是高兴不已，当即便下令让部下们杀羊作炊，饱餐一顿后迎接接下来的攻防战。

    赵贵在得知这一情况后，心中自然不无羞恼，但更多的还是冷笑，那小子狡猾取巧、贪便一时，等到接下来彼此真刀真枪的交战起来时，就让他自食其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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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278 擒将夺旗

    “身高七尺者出列！”

    刚刚建造好的营垒内，赵贵并其部曲们并没有杀羊作炊的悠闲，所有人都神情严肃，由赵贵亲自挑选稍后进攻对方营垒的先锋队。

    虽说只是一场演练，胜负无关生死，但却事关尊严。第一场告负虽然尚可狡辩是有其他的原因，但也已经让赵贵颇感下不来台，如果接下来再失败，那就真的没脸见人了。

    故而对于接下来的两场比试，赵贵心中甚至生出一种破釜沉舟的感觉，无论如何都不再容许新的失败！

    戎马半生，赵贵也是知兵之人，很快就将参加演练的部曲们按照各自的身体素质与技艺才能、划分成不同的作战队伍，然后便亲自带领部曲们直往李泰部队所在的营地而去，打定主意要一鼓作气的将那营地攻克下来。

    两处营地相距十数里，说近不近，说远也不远。由于赵贵所部扎营所用时间本就多过李泰所部，再加上赵贵将部伍进行精细整编，前前后后已经过去了一个多时辰。

    营地中，李泰并其部曲们早趁这段时间饱餐一顿，当赵贵的部曲们出现在营地外的原野上时，营中将士们恰好将烹煮得喷香的羊肉拌着粮饼分食殆尽，各自表情酣畅的擦着嘴上的油花、拍着圆滚滚的肚子。

    周遭看客们在见到这一幕后，忍不住便哈哈大笑起来，战场上形势瞬息万变、须臾间便不知会产生多少新的变化。

    李泰所部先一步完成了营垒的建设，本该是一个极大的优势，若能抓住这一点先机继续加强营垒各项防事的建设，多多少少也能弥补一些地形上的劣势。

    可是他们却并没有选择继续加强营防，而是选择浪费这宝贵的先机饱餐一顿。现在倒是吃饱了，但敌军也已经杀至营外，已经没有更多的时间留给他们。

    看客们只是觉得好笑、看个热闹，但李泰所部松弛的营防落在赵贵并其部下们眼中，则就不啻于赤裸裸的挑衅，让这一支本就含羞忍辱的队伍顿时变得斗志更加高昂！

    “出击！能先登陷阵者，必有重赏！”

    赵贵勒马于队伍的中前方，指着前面李泰方那四四方方的营地大声呼喊道。

    一般情况下，他是不必如此靠近作战前线，可之前宇文护来到白水转达大行台的命令，不准双方各自使派身具名爵者参加比斗。

    这虽然并不影响参斗的总兵力，但却让许多的队头兵长们都不得与斗，就不免让赵贵部曲中指挥与声令的传达都变得有些阻滞、不像之前那样流畅。

    因此赵贵也不得不更加靠近交战的最前方，才能确保他的命令能够第一时间传递到交战各队中。

    随其一声令下，先锋队伍率先向那营垒冲近，而此时营地中本就松懈有加的李泰部曲们却还没有有效的整合起来。

    当赵贵方精挑细选、孔武有力的先锋队伍已经欺近营垒栅墙时，营门内突然竖起了白旗。

    “这、这是什么情况？”

    眼见到这一幕，不独周围观看的群众们，就连上一刻还在咬牙狂奔冲锋的赵贵部曲们一时间也有些愣神，有些搞不清楚状况。

    李泰却不理会看客与对手们接受与否，下令竖起白旗后，便率领部下们从营地另一方向撤离，干净利落的退出战场，绝不恋战停留。

    感情他们搭建起这座营垒，只是为了赢得第一场比斗的胜利，顺便在这营垒中吃上一顿热乎饭，根本就没想过要依托这座营垒来获取第二场比斗的胜利。

    “给我拆、拆掉这座营地！”

    胜利如期而至，可当看到李泰部曲们在举白旗撤出后、好整以暇的在营地外整列队伍时，赵贵心中的快意便大打折扣，只觉得这一场胜利是被人施舍得来，根本就不值得珍惜，心情愤满下，便一脸暴躁的大声喝令道。

    李泰直接举白旗认输虽然让人大跌眼镜，但这座营垒搭建得也的确是扎实牢固得很，否则也不至于在群众瞩望下获得第一场比斗的胜利。

    这么牢固的营盘，要拆除起来也得花费不小的力气。瞧着赵贵部曲们累得哼哧哼哧大喘粗气，李泰忍不住便高声笑语道：“中山公，接下来我还要率部进攻你方营垒，此间既已得胜，又何必将士力折耗在这座空营上？”

    你咋不早说！

    赵贵冷漠的扫了一眼已经拆除大半的营垒，又闷哼一声道：“观李从事督战方法，些许士力的损耗想也难以影响战况！”

    虽然嘴上不客气的表达了自己的不屑，但赵贵也并没有再继续督促下属们在此浪费力气，而是勒令撤出这座营地，整队返回自家营垒，准备进行接下来的防守战。

    李泰瞧着赵贵部曲们渐行渐远，再见自家人马饱餐之后也多消化妥当，正是士气、力气最为饱满的时候，索性直接遣员再向主持人于谨认输，对这一场攻防战根本就不作尝试便全都放弃，并表示希望尽快展开下一场比斗。

    于谨等人在听到李泰的认输表态后，不免群众哗然，一些本就立场偏近赵贵而不不看好他的将领们更是忍不住嘲笑不已，说这所谓的台府后起之秀只会些许扎营列阵的面子功夫，一落实到具体的攻防对阵就露了怯，连尝试都不敢尝试，实在是让人笑掉大牙。

    但也有人把握到李泰的战术意图，通过第一场的胜利先确定一定的领先优势，然后再放弃第二场对士气士力都损耗极大的攻防战，将真正决定胜负的机会压在第三场的野战之中。

    这样的战术安排，的确也可以称得上是扬长避短，无形之中便抵消了赵贵部曲作战经验丰富、更懂得在高强度作战中对体力和节奏进行调控的优势。

    并且赵贵部曲们这一来一回几十里的奔波，本身对人马体力也是一个不小的消耗，从而造成接下来野战中的劣势。

    如此一番操作下来，除了这连场的认输有点不体面之外，却是将最终的胜算大大提升，而且就是在赵贵、在观战诸将们眼皮子底下玩的小手段，大家一开始却都无所觉。当思忖明白后，一些本来还在嘲笑李泰的将领也不由得讪讪住口。

    就连于谨在稍作沉吟后，都忍不住感慨道：“李伯山确是知兵知势之人，料定先机、谋于未发，绝非轻率狂妄的无能少类。”

    “但究竟是妙计克敌，还是弄巧成拙，还是要看最后胜负如何？他新锐之众，想要在旷野中聚歼赵骠骑老成之师又谈何容易！”

    仍有人忍不住的嘴硬说道，对一些集体荣誉感过于旺盛的人而言，情况发展到这一步，已经不是李泰与赵贵彼此之间的纠纷，而是演变成霸府新贵与旧贵的一场较量，心中难免就有些同仇敌忾之想。

    赵贵在率部返回营地不久，便接到于谨使人传来的消息，略作思忖后顿时便也明白了李泰的计略。

    眼见人马颇有疲惫之色，他也并没有为了面子而要强，争取了半个时辰的休整时间让部曲们在营休息，并亲自行走在行伍间为部曲打气：“我军虽然不谓常胜之师，但能胜我者也绝非那竖子新卒！彼类鼠辈，怯与角力争锋，故而奸谋狡计耗我士力……”

    半个时辰很快过去，双方各自引部前往一座椭圆形的土丘附近，这里便是第三场比斗的战场，双方将士须得在此方圆数里之内争夺对方的旗帜，一旦旗帜被夺走，或者被驱逐出划定的范围后，便算失败。

    伴随着激昂的鼓声，双方各自整列布阵。赵贵一方步骑参半，阵型繁复缜密、可谓攻守兼备，反观李泰一方，阵型则就随意的多，左中右三支骑兵阵伍各成冲锋之势。

    尽皆骑兵的队伍看起来是更加的威风凛凛，但由于演练中禁止使用弓弩能强杀伤武器，骑兵虽有离合之机敏，但却做不到快速撕开步列战阵，反而是一种劣势。

    但李泰对此却不管不顾，随着鼓声停顿下来，冲锋的角声响起，身先士卒的策马驰出，直向赵贵方阵伍冲杀而去。

    “刀盾居前、长枪居中，跳荡掩护……”

    赵贵瞧着迎面冲杀而来的李泰并其部曲们，心情也变得有些紧张，但还是有条不紊的排兵布阵、调度部卒们加以阻抗。

    “冲！捉赵贵者赏！”

    李泰率先策马冲至阵前，手中大杖向前挑抹挥刺，直将几名阵前刀盾卒员逼向敌阵后方，但不旋踵，他的前进便遇到了阻挠，敌阵中数杆长枪直向他挑刺而来。

    李泰对此诸类阻挠却视若无睹，直将迎面刺来的两枪格挡砸偏，其他数枪全凭甲胃硬吃下来，虽无直接的痛感，但那勐烈的击打震荡感也让他有些吃不消，唯是咬紧牙关，更向阵内冲杀而去。

    与此同时，其他骑士们也都纷纷冲了上来，沿着李泰厮杀出的这个口子便向敌阵内冲涌而去，很快便将这阵势撕拉出一道触目惊心的豁口。

    “跳荡侧击、快快，不要入中军添乱！”

    赵贵原本所布置的阵型是非常的周详缜密、攻守兼具，可当李泰率部径直杀入阵中来时，局面顿时又有不同。

    原本布列在战阵中各司其职的将士们几乎下意识的便向阵内回援，尽管赵贵还在大声呼喊着，力图能够让将士们安在各自方位，发挥出阵势固有的效用威能，但由于欠缺得力兵长在阵伍中的执行督战，整座阵势都在无可挽回的坍缩下来！

    “擒赵贵，夺战旗！”

    李泰这会儿也完全顾不上对部曲的调度指挥，视线只是死死盯着赵贵座驾与旗帜的移动方位，不断的挥杖向前冲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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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279 陕北军情

    尽管时间已经过去了好几天，但白水塬上群众们对于那天的演练比斗仍是津津乐道，每每向后来者讲起时，都不免眉飞色舞、惊叹不已。

    李泰这个台府之中崛起未久的少年将领，居然能够凭着两胜一负的成绩战胜赵贵这一老将并其麾下劲卒。这结果本身就已经让人惊诧不已，而在最后那场野战较量中摧枯拉朽的胜利更是让人震惊莫名。

    “那一天啊，也是这一刻的光景，本是平野无风，但那李大都督马鞭一扬，塬上便狂风四起……”

    群众口口相传中，李泰俨然已经成了一个懂得呼风唤雨的神将一般，倒不是因为群众经此一战便开始对他疯狂崇拜，而是正常的逻辑根本就无法解释赵贵部曲那一天被摧枯拉朽的惨败。

    原本在众人各自心目中，赵贵部曲必然是要比李泰部曲更加的训练有素，即便李泰凭着战术上的取舍调度而获得一定程度的优势，双方交战起来，必然也得经过一场极为激烈的拉锯对峙才能决定出胜负。

    但在那天观战群众的视野中，先是赵贵阵列分明，然后李泰率部冲上，双方交战起来，李泰没入战阵，其所部骑卒不断冲击，赵贵部阵型开始收缩、继而陷入混乱、然后便开始崩溃。

    整场战斗持续了一刻钟有余，当群众们再见到对战双方主将时，之前信誓旦旦要将李泰系拜诸公的赵贵已经被提颈反押于马背上、被人牵引出来。

    这样的结果，不说当时脸色阴郁至极的赵贵，在场观战的那些将领们一时间都有些无法接受，末了主持比斗的大将军于谨甚至都没有公布两方胜负如何，只是勒令李泰赶紧放开被生执的赵贵并向其道歉，然后便宣告比斗结束，诸将各自引部归营。

    观战群众们虽然各自散去，但与此相关的各种讨论却并没有因此而停止下来。抛开胜负荣辱不说，李泰所部能够如此干净利落的击破赵贵军阵，其所应用的战术与所把握到的战机也是值得探讨借鉴的。

    “据臣所见，李伯山部倒也谈不上有什么战术的创新，无非进退离合的骑兵基本战法，甚至还有几分散漫生涩、转变不够灵活，其所夺胜的关键，只是将勇兵勇。”

    白水大营中，当刚刚抵达此间的大行台饶有兴致的问起此事时，当日主持仲裁的于谨便起身分析禀奏道：“中山公之所落败，也不可完全的归咎为战之罪。其所部有失协调调度，中山公本身又遭李伯山穷攻不舍……”

    “一将无能，有累诸军啊！”

    于谨的分析还算为赵贵不失遮掩，宇文泰在听完后的总结则就一针见血，他感慨说道：“赵元贵他虽然久经战阵、熟知兵事，但向来不以勇勐称着。若是列甲数万、浩大阵仗，还可以凭着韬略法度卜取胜负。但身在此狭阵之中，又势当渴望夺胜扬名的亢勇少年，筋骨血气俱不如人，失败也是理所应当。”

    宇文泰本就不喜赵贵与李泰的这场较量，评价起赵贵的失败来也就不甚客气，对于谨之后的处理也不甚满意，直接开口说道：“年长者用其老成，年少者赏其勇壮。这一场比斗虽非典仪，但少年热血振奋一遭，总不该没有下文回应。赵骠骑遭此一番磨练，对同场竞技的少年也该有几分赏识表示。”

    赵贵在那天比斗结束后便返回宿营，对外宣称偶感风寒、身体抱恙，鲜少露迹于人前，也并没有赶来迎接自长安到来的大行台。

    但他人不来没关系，总会有人将大行台的意思向他转达。

    当大行台这一番话传到他耳中时，原本只是因为抹不开面子而装病的赵贵险些真的被气出病来。但无论他自己心情如何，大行台既然都这么说了，他若再无作表态的话，那就有点给脸不要脸了。

    于是赵贵强忍着心中的愤满，命令下属在营中挑选出几匹骏马，作为那日比斗的彩头往李泰处送去。

    对于这一份意外之喜，李泰自是不客气的笑纳下来，打了人家的脸还有奖品收，简直不要太得意。

    当然，所有善意的关照也并非无缘无故得来，特别是宇文泰这种本就称不上太阔气的老大。

    李泰注意到此番从长安前来白水参加大阅的只有宇文泰并一众文武大臣，之前几年作为吉祥物的太子元钦则没有跟随同来。虽然队伍中也有广陵王元欣等元氏宗亲同行，但这些人显然都比不上太子分量那么重，换言之今年的大阅只能唯大行台马首是瞻了。

    宇文泰眼下自然是没有彻底抛弃西魏皇统的资本与胆量，但也不妨碍他在原本的基础上更进一步的宣扬自身权威。

    此番借着之前的事情将太子禁足长安，由他独力主持今年的大阅，而且大阅的筹备进程颇为顺利，军士们的军容气象也大胜往年，这自然就不免让宇文泰志气大壮，落实在言行中，那就是对李泰这个台府心腹更见偏爱，对赵贵这个老兄弟则稍欠维护。

    李泰本就因为之前同赵贵的比斗而在白水塬上威名大壮，如今再得大行台的撑腰，那就不免在人前更加风光了，随驾仗从那都是最基本的，甚至就连其部曲都一度被安排警跸宿卫的职责，同六军精锐们协同防守塬上的大营。

    今年的大阅在参与人员上较之去年是缩减许多，但整场大阅的进程却并未因此减色多少，军士们较之去年气象明显有所提升，六军与州郡兵的主辅格局更加明确，而六军诸部的表现也表现出过去大半年的整编可谓卓有成效，将士们身上都透出一股隐约可见的锋芒。

    除了整体军容气势的提升之外，类似李泰这种汉人豪强中的新面孔也在大量涌现。

    虽然这些豪强们大多都没有李泰这样独领一军的地位与待遇，但也都广泛分布在诸军中下层的兵长位置上。尤其是在六军之中，汉人兵长的比例提升更加明显，虽还未达到远远超过鲜卑兵长的程度，但也已经不容小觑。

    这当然不是说宇文泰已经解决了西魏军队中的民族矛盾，只是西魏如果想继续加强军队的建设、提升实力，那么广泛吸纳汉人武装和汉人豪强乃是一条必由之路，却不因任何人的意志而有转变，宇文泰只是在这条正确的道路上走的更远更顺利罢了。

    李泰虽不参与其他人马的调度与编练，但几天大阅演练下来，也免不了要频繁与其他诸军兵长将领们进行接触。

    彼此间除了一些没有营养的寒暄吹捧之外，这些将领们讲的最多的还是他之前与赵贵之间的比斗，提起来便赞不绝口，更有甚者简直将李泰当作关西汉人武装的翘楚代表。

    虽然李泰并不属于关西土着人士，但他麾下部曲们却多从关西募取，而且还是比较罕见的汉人子弟占绝对多数的武装力量。尽管他并不刻意标榜这些，但是随着存在感提升上来，还是不免被有心人注意到这一点。

    在同这些将领们交流过程中，便不乏人表示希望能够率部加入李泰的队伍中来、愿意听从李泰的号令。

    这当然不是因为他终于养出了什么王霸之气，而是势力和资历的提升让他有了羽翼增长的空间，自然也就有人闻风而动。

    跟一些暴虐不恤的胡人统帅大将相比，一些汉人豪强们自然更乐得追从李泰这样的人选。无论是作战时的任务分配与调度，还是日常的操练给养等等，跟随一个好的将主无疑是能享有更大的便利。

    李泰身兼数职，在台府中军政事务都有涉猎，甲杖给养自有筹措的渠道，而且本身又深得大行台的看重，能力上又率领自家新成之军壮胜赵贵麾下老卒，这样的主将简直就是无可挑剔，让人忍不住的想要追随。

    面对群众们如此热情表态，李泰自然也都笑脸以对，但很可惜他现在的职位资历都不允许他再接纳统摄更多的部属，也只能将这些善意表达且记心里。

    今年这场大阅，各种因素的促使下，李泰总算是有了扬眉吐气的感觉，平时跟随大行台仪驾出入、耀武扬威，没事的时候亲兵拱卫出入诸营、众将皆是笑脸相迎，走到哪里没有敢不给面子的。

    如果不是因为本身还有着更加远大的理想和目标，李泰怕是得觉得这场大阅就这么永远举行下去也没什么不好。

    当然，不管他怎么觉得，现实也不会就此停滞不前。正当他在白水塬上耀武扬威时，一道紧急的军令从李穆镇守的东夏州发往白水：东夏州境内沿河地带突然出现大股稽胡部伍，直向东夏州州城广武城而来并将要南下寇掠黑水防城。

    得知自己都快要被偷家了，李泰自然没有心情继续在白水塬上显摆，当即便向大行台请命出战、驰援陕北。

    宇文泰对此自是点头应允，并在得知贼势雄大后在李泰原本部曲的基础上增派两千多名六军精锐，交由李泰一并统率奔赴北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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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280 敌情严峻

    冬日的北州天寒地冻，朔风呼啸南来，迎风北进，洛水肉眼可见从最初的散碎浮冰到被冰雪彻底封冻住河面。

    午前时分，阳光尚算明媚，洒下的热量虽也微薄，但人在厚厚袍服裘衣的包裹下于马背上起伏颠簸，倒也不觉得风冷难耐，反倒生出几分燥意。

    但当时间到了中午，风中便添了一丝湿冷，沿着袍服缝隙直往人身体里钻。有经验的老卒便提醒午后可能要落雪，众骑士们纷纷下马，于河畔寻一背风处，造炊生火、先让人马填饱肚子，然后便取出携带的面脂油膏，涂抹在头脸手颈上，就连坐骑马首都被抹了一层厚厚的油膏。

    再上路时，风中已经夹杂着一些微小的冰粒，吹打在身上噼啪作响，很快冰粒就扩大为成片的雪花，就连视野都受到了阻挠。

    但吃饱喝足继续上路的骑士们并未因此驻足，而是向着即定的目标方位继续前行。在这样的天气下如果露宿寒野，人马都将快速失温，如果再没有充足的给养与妥帖的安置，哪怕再精锐的人马都有可能被这寻常的风雪天给打倒。

    雪越下越大，从午后到傍晚，天地间已经是白皑皑一片。洛水沿岸的城邑坞壁上方也都各自烟气升腾，风雪逆旅的行人们望见这一幕，虽然感受不到实实在在的温暖，但心中也是略得慰藉。

    往年北州局面并不安稳，尤其到了秋冬时节，贼寇盗匪出没不定，成群结度的稽胡更如蝗虫一般在郊野扫荡，因此在洛水这样明显的地理标识地带鲜少会有大量人烟聚居。

    但从去年开始，洛水两岸显而易见的热闹起来，大大小小的村邑坞壁如雨后春笋一般涌现出来，今年入冬之后，这些聚居点的规模更是迎来了不同程度的增长。

    对普通民众而言，乱世之中什么最珍贵？是安全感！

    随着三防城军事防御体系的建立，并对区域内的稽胡势力进行了卓有成效的打击，散落各方的民众们也是闻风而动，向着已经变得非常安全的洛水流域迁徙落脚。

    李泰并不兼领地方官职，因此也不清楚过去这一年整个洛水中段流域生民迁徙与扩户的具体情况，但今年一路北行，同样是在这风雪满途的酷寒天气中，沿途所见较之去年满眼的萧条荒芜已经是大不相同，心中也不由得生出满满的成就感。

    他虽然没有大舜那样出众的德行可以吸引民众主动前来投靠，但也算是通过自己的努力、凭着手中的弓刀，实实在在的扩展了时下人的生存空间。

    之前陕北尚是一片荒凉地界，只凭着脑海中所想象勾勒的蓝图，他便义无反顾的率部投身此中。而今道途所见村邑炊烟鸟鸟，则应更知战鼓为谁而鸣，风雪胡膻何足畏惧，自有勇力埋葬一切来犯之敌！

    北行数日之后，李泰率领千余名前锋队伍抵达了洛川防。

    跟李泰年中南行相比，如今的洛川防规模更加宏大。

    防城本身倒是没有扩建多少，但围绕在防城周边的聚居地却扩大了将近倍余，沿着洛川防城和洛水河岸向南北与东面延伸出几十里的区域，凡所洛川防戍所覆盖的区域，几乎都填满了毡帐与房屋。

    这样的场面看起来虽然热闹，但也杂乱无章，尤其洛川防乃是一个军事城堡，但就连甲兵出入的通道都被民众聚居地所侵占，若无兵事还好，一旦强寇来扰，就算能保证城池不失，但也做不到对周边区域进行有效的防控。

    留守洛川防的李到早早的便率领一部人马在防城南面等候李泰的归来，彼此汇合之后，他便又不无尴尬的使人开道返回防城。

    李泰见到这一幕，顿时皱起了眉头，沉声说道：“不无规矩则不成方圆，驻防并非没有招募、安置亡人的章程规令，如果不能以法御众，则群众非但不足为补，反而成了拖累！”

    李到先是连连点头应是，接着又不无苦恼的叹息道：“北州生人皆已知晓大都督爱民如子，散诸荒野谋生艰难，傍城而居才能得所依仰。况且洛川防周边土木营建事类诸多，民众聚此应募力役，得补食料也能维持一冬的生计，另有凋阴刘氏等几部助涨声势……”

    无论什么年代，军民关系都谈不上和谐，大多数时候，手里有刀的也分不清是兵是匪。

    但李泰从统率自家部曲外出作战开始，便一直在强调军纪，许多时候宁可付出成倍的军资代价，也不肯纵容人马就食于民。

    如今随着统率的人马渐多，队伍本身也有了亲疏远近的区别，除了本身的嫡系人马之外，其他部伍的军纪执行也难再保持像之前那样严格。

    但总体上而言，他的人马纪律还是比其他将领部曲高出许多，对普通民众的霸凌欺压事迹也少，名声在北州渐渐传扬开来，故而民众们也都乐于前来投靠。

    霸府在北州设置的防戍也不在少数，但像洛川防这样能够吸引如此多民众投靠的却几乎没有，就连同为三防城之一的黑水防都差了许多。

    当然，除了李泰队伍军纪严明之外，也在于洛川防城所在区域本身的地理和生存环境本就非常的优越。

    洛川防地傍洛水，区域内水草丰美、宜耕宜牧，在如今的三防城体系中更位于承上启下的中枢位置。三防城中的人事资源调度，俱需经由洛川防中转，单单这些储运工序便需要大量的人力维持。

    除了三防城本身的资源调配，洛川防北面不远的刘师佛大寺也是一个非常庞大的工程。特别在有了凋阴刘氏这一地表大土豪的加入，并注入大量物资后，这座大寺的建筑进程更加快数倍。

    李到所言几胡部助涨声势，就是指的凋阴刘氏等部落为了加快大寺工期，开出优厚的条件广泛的招募四方汉胡人力来此做工。

    入冬之后，田野物资产出本就锐减，还有各种莫测的天灾人祸，如今有一个地方既管吃管喝还非常安全，大家自然蜂拥而至。

    周边聚集的民众激增已经让防城行政倍感压力，李泰还为了参加大阅而将诸防城的管事力量抽走不少，让留守人员更加的有心无力，于是便造成了如今这种拥挤混乱的局面。

    李泰在听完后，也并没有再继续斥责李到，自己所掌管的事务激增，以至于人员储备不足，这也算是一种幸福的烦恼。

    一行人在这些毡帐窝棚之间辗转前行，用了小半个时辰才返回防城中，李泰也越发有感若再不加管制，这些聚集的民众将会极大拖累洛川防的人事调度。

    好在他此行返回时，带来了一些原本隶属都水行署的属员们。

    一场大阅筹备下来，都水行署为了提供足够的物料供给不得不发卖资产，几乎快被李泰掏成了一个空壳，署中桉事也是锐减，为了避免这些下属们无所事事、睹物伤情，李泰便将这些人带到三防城中来。

    这些属员们都经过原本都水行署桉事的磨练，处理起琐细庶务非常的有经验，用在当下这一情况再合适不过。

    于是李泰便着令都水录事裴鸿率员尽快造籍编户，将防城周边这些民众们先作屯田户整编起来，将他们划分在不同的生活区域中。

    生民百户为一营，各设军主领管，只有依从编制，才能获准于此生活并得到一些防城给予的食炭补贴，并在来年加入屯田生产。

    交待完这些，李泰才又问起军情相关：“今年以来，境中胡部多遭打压，凋阴等处诸胡相继依附，怎么又会出现胡部大寇贼踪？”

    讲到这个问题，李到神情顿时也变得严肃起来，沉声说道：“今冬胡扰，并不起源黑水，而是起于夏州境内。入冬尹始，北境奢延水便有大部胡寇聚结、游扰朔方，甚至一度围困统万城……”

    李泰听到这里，也忍不住暗吸一口凉气。境中今年入冬将会再遭胡扰，他倒并不感到意外，之前便有所预见，但主要设想的还是黑水胡的反扑，却没想到别处起火且如此气势汹汹。

    尤其当听到这些胡寇们居然敢于围困统万城，他心中更意识到胡情之严峻。眼下他的三防城虽然经营的挺红火，但如今北州实力最强的还是要首推夏州的统万城，他甚至都还要向夏州借兵才能确保人马足用。

    “夏州宇文使君征调诸部人马，虽然力保统万城未失，但也无力反制寇境贼胡。此番作乱贼胡，众在五万以上，于统万城受挫之后，便分掠诸方，入寇东夏州者，应在三万数众以上。东夏州李使君本待阻敌于上郡，却险没贼阵之中，今唯退据州城，遣员南来告困示警……”

    讲到这里，李到已经是一脸忧色，叹息道：“贼军若仍继续南来，最迟腊月之前便可抵达黑水防城附近，大都督宜早增兵设防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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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281 奔援广武

    这么多的稽胡人马出现在北方，就连夏州的宇文贵都只能自保，而东夏州的李穆更是险些陷于贼军之中，足见这一批稽胡武装势力之雄大。

    李泰在将敌情了解一番后，眉头顿时皱得更深，沉吟说道：“这些贼胡源出何方？究竟是过境寇掠，还是意图割据地方？”

    稽胡族类众多，彼此间的情况也都大不相同，只有了解其族类源头才能对症下药的做出合适的应对方略。

    分布在各个地区的稽胡部族活动范围大体都是固定的，诸如夏州等地的稽胡更是深受霸府羁縻，鲜少为祸地方。这么多的稽胡人马突然涌现出来，并且穿州过郡的大范围活动，无疑是非常蹊跷的。

    “具体源流并不确知，只知有朔方胡几部参与其中。夏州宇文使君猜测，这些贼胡主力极有可能是河东离石胡，受扰于东贼之前的围剿扫荡，故而过河西犯……”

    李到讲到这里的时候，眉眼间流露出几分苦笑。

    李泰听到这话，表情顿时也变得古怪起来。他这里常常谑想老大哥贺六浑，却没想到彼此间竟以这样的方式联动起来，实在是让人猝不及防又倍感烦躁。

    东魏境内的稽胡主要分布在黄河与汾水之间的吕梁山地区，之前在高欢眼皮子底下存在数年之久的稽胡刘蠡升部属于石楼胡，活动范围位于吕梁山的中南部地区。离石胡则是势力不逊色于石楼胡的一部，活动在吕梁山的中北部地带。

    去年高欢便花费了不小的力气清剿吕梁山中稽胡，主要的目标便是离石胡。具体取得了怎样的战果，李泰倒是不怎么清楚，也并不觉得这事会跟他有什么直接关系。

    宇文贵深谙胡情，虽然只是猜测，但既然提出这样的看法，想来应该是可能性极高。

    毕竟夏州本地的稽胡多数都接受霸府的羁縻管制，东夏州刘平伏势力被剿定后，短期内也没有出现能够聚集如此庞大势力的胡部酋首。

    整整几万名稽胡部伍，如果是从境内聚结起事的话，一定会有迹可循，只有从境外流入，才会搞得人如此猝不及防。漫数周边，能够突然出现这么一股势力的地方，最大的可能就是东魏高欢所用兵的吕梁山离石地区。

    情况如果真是这样的话，其实挺丧人志气的，区区一股被高欢征剿逃散的贼兵残寇流窜入境，居然搞得西魏北境数州都如临大敌，足见双方的力量差距之大。

    李泰这会儿已经没有心情再作什么吐槽，心情变得沉重起来，如果这路人马是东魏境中流窜过来的离石胡，必然会大肆的寇掠地方以搜罗足以维持生存的物资，达不到这一意图的话，是不会停止寇掠的步伐。

    陕北诸州胡荒年久，唯一稍微积累出一些元气的便是李泰所督守的三防城，面对这样一群如狼似虎的贼寇，可以想见三防城是必然不会被放过的目标。

    眼下尚可称侥幸的就是，这些贼寇们还处于开图阶段，新建未久的三防城尚处于战争迷雾的笼罩中。

    但情况也谈不上乐观，李穆所驻守的广武城已经被贼兵所围困，而广武城与黑水防城之间的直线距离只有几百里，被发现是迟早的事。

    “绝不可让贼寇南来侵扰诸防城，一定要逐贼于外！”

    略作沉吟后，李泰便做出了决定，并不打算在防城中坐望贼兵南来，而是要主动出击。

    黑水防城是陕北屯田的基础，库利川一线的安危更是关系到来年开中法能否顺利实施。

    且不说黑水防本身的兵力和防务设施能否抵挡得住这些贼寇的进攻，一旦黑水防城的屯田现状暴露在贼兵们耳目之中，那就会不断的招人来扰。一旦黑水防城频频的陷入战乱之中，那还谈什么稳定发展？

    眼下霸府对于此间的屯防事宜态度尚未明确，一个非常重要的原则就是决不可让霸府军务陷入多线作战中。三防城想要发展，重要的一点就是需要独力解决所面对的各种危机，不能增加霸府负担。

    因此眼下的三防城体系还很脆弱，过早的暴露有害无益，起码也得将这一层战争迷雾维持到来年屯田有了收成、足以支持更大的军事投入。

    “现今诸州军备情况如何？”

    尽管已经做出了主动出击的决定，但李泰也不想只凭本部人马便傻呵呵的迎战数万敌军，这也不是他自己的事，当然需要诸州友军配合。

    “夏州防务收缩，诸部人马回据统万城，原本于境中督修河渠的那两千人马也在月前归镇。短期之内，怕是没有外出作战的可能。”

    李到认真回答道，表示夏州方面暂时可以不必指望。

    夏州人马不乏，但主要是当地的豪酋私曲，宇文贵这个刺史只是在名义上节制这些人马，本身的嫡系人马并不算太多。

    之前李泰前往夏州能够借动人马，那是因为明摆着打的顺风仗，对手实力并不算强。

    可是这一次足足数万人马如过境强龙一般，已经先一步将夏州搅乱一番，如今又分向各方寇掠，不再将夏州当作主要的目标，夏州那些豪酋们高兴还来不及，自然不会再出人出力的继续招惹对方、以免吸引仇恨。

    没有这些地表豪酋的支持，宇文贵更不可能率领本部人马离境作战，能够维持住夏州本镇统万城不失，其人已经不算失职。至于接下来是谁遭殃，那就自求多福吧。

    “西安州呢？新任杨使君入镇没有？有没有军情讯息传来？”

    李泰对杨忠的勇勐是满怀期待，在跟独孤信有了婚约后，杨忠也算是自己人，其人不久前接替常善出任西安州刺史，转头便遇上强寇入境侵扰边州，李泰也想知道杨忠是怎样的态度、又会怎么做。

    李到闻言后又摇摇头：“末将归守洛川防以来，尚未收到西安州方向的消息。但听说几处防戍人马俱向五原汇集，想是应在备战。”

    李泰听到这话后便也稍微心安，彼此间虽然还未建立起有效的联络，但知道起码自己并非孤军奋战，也算是一种慰藉。

    “广武城今有守军五千余，城中资粮尚可维持旬日，贼军主力守困广武城外。城中李使君分告诸方，若可出援便请尽快奔赴干谷驿牵制贼师。若贼师仍然围聚不退，最迟腊月初便要弃城突围。”

    东夏州本就胡荒严重，李穆能在贼军围城的仓卒之际聚集起五千多名守军，应对也算给力。但是孤城不守，如果没有友军于近策应协防，那也只能弃城而走。

    李泰自然不会对李穆置之不理，毕竟眼下李穆的坚守也算是在为三防城争取时间，在将敌情了解一番后，他便又发问道：“城中眼下积储物资多少？可以支持多少人马奔袭作战？”

    李到闻言后连忙将相关计簿整理一番后呈交上来，李泰在翻阅一番后，却发现情况并不乐观。现今城中所储粮草数量并不多，并不足以维持大队人马奔救广武城的往来消耗。

    之前为了参加大阅，李泰麾下人马本就进行了一番聚结整合，将近三千名精锐部曲随其往返。白水大阅得悉军情后请求归援，大行台又补给他两千多名六军精锐，足足五千多名精锐战卒可以投入作战，这股力量决不可谓之小。

    麾下人马力量虽然不俗，可若要将之投入战场，还需要消耗不菲的粮草。宇文泰维持了他一贯的尿性，虽然拨给人马增援，但实际的粮草物资却并没给。

    李泰只能先行率领一千名前锋人马返回洛川，其他人马则在后方徐徐前进，如果洛川这里没有足够的物资储备，五千人马齐聚此间不啻于一场灾难。

    军情紧急，想要再从洛水下游征调军粮给养明显是来不及了，而且白水大阅也将附近州郡的储备抽调的差不多了，短期内也难再榨出多少油水出来。

    李到见李泰皱眉不语，便又抱拳提醒道：“大都督，防城虽然没有资粮储备，但洛川有啊……”

    李泰知他说的是什么，之前拉拢凋阴刘氏这个大土豪加入进来，刘氏也不负期待的输给五十万匹巨资，李泰便不客气的表示须得使用粮帛拨付。所以眼下凋阴刘氏等胡酋们，眼下手中是掌握着大量的钱粮物资。

    虽然说羊毛总逮着一只薅有点不讲究，但眼下军情重要，也没有什么好计较的。如果三防城这里守不住，李泰的一番辛苦投入诚然化作流水，那些入境的离石胡们也绝不会将凋阴胡当作同类而网开一面。

    “刘氏父子还在洛川？即刻安排他们来见。”

    李泰不假思索，当即便吩咐说道，并又交代道：“着员进告广武城，旬日之内我必率部增援，请李使君安守待援。”

    我去不去得成虽然还不确定，但你这家伙可千万别跑。李穆如果跑了，那三防城可就真的要赤裸裸的暴露在贼军眼皮底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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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282 锦上添花

    刘氏父子一直待在洛川附近，收到李泰召见的消息后，第一时间便赶来了防城。

    “仆等拜见大都督，多谢大都督仗义周全包庇！”

    见到李泰后，刘康父子纳头便拜，姿态较之前还要更加恭敬的多。

    李泰瞧这父子如此态度，心中顿时便是一乐，看来通过侯莫陈崇的威胁向他们施压的效果不差，这父子三人明显是感觉到了生存危机。

    前日因今日果，出来混总是要还的，侯莫陈崇对他们凋阴刘氏的记恨与刁难倒也不谓冤枉。

    大统四年前后，陕北稽胡爆发了一系列叛乱，侯莫陈崇负责平叛，凋阴刘氏原本也算是领受羁縻的仆从军，结果却几番贻误军机，让侯莫陈崇平叛作战不够顺利、造成了许多不必要的伤亡。

    那段时间，陕北诸州虽然名义上归属西魏统治，但实际上却是城头变幻大王旗，不说各地此起彼伏的胡部叛乱，东魏军队也时常会过河游荡。

    西魏方面情况也不够稳定，许多统军将领的出逃，甚至大统四年统治核心的长安还爆发了叛乱。种种表现，也实在是让人对这个风雨飘摇的政权产生不了什么信心。

    乱世之中，如果实力没有强大到可以无视所有危险与挑战，那么如何站队就非常的关键。凋阴刘氏这一波立场不够坚定，也是没想到西魏政权居然能熬过来且局面越来越稳定。

    不过他们倒也没有倒霉到底，起码是及时傍上了李泰的码头，且彼此间恰好有各取所需的默契。

    李泰抬手示意刘氏父子免礼起身，又望着他们说道：“我受大行台使命督统此间，着眼只在当下，并不深查穷究前情纷扰。相见以来，刘族长的德风义举让我印象颇深，但使乡情能继续秉持忠义、勤于王事，也就不必心忧邪情杂扰。”

    “一定、一定谨记大都督教令，盼能协助壮大大都督于此境中的治功！”

    刘康听到这话后连忙又抱拳说道。

    李泰也没有太多时间同他们闲话寒暄，接下来便说道：“今日邀见乡贤耆老，刘族长应知为何。北境突现大部贼军南向寇掠，所过州郡皆受害深重，若贼势再不遏止，此境也必将遭受波及、恐难幸免……”

    那刘家父子听到这话，神情也都变得严肃起来，他们多少也听到了一些相关的消息，但也是没想到情况竟已这么严重。

    “敢问大都督，是否已有却敌方略？需要我等做些什么，大都督但言无妨。”

    刘康又连忙表态道：“此间虽非乡土，但师佛法场新造于此，岂能任由宵小贼寇践踏滋扰！”

    见对方这么上道，李泰也略感欣慰，转又继续说道：“贼情虽然汹涌，但也不足称为大患。之前大行台列甲巨万阅于白水，得悉贼情后即刻遣我分领一万人马归境破贼。夏州统万镇宇文使君提兵数万、扼贼后路，东夏州武安公李使君阻贼于广武，另有西安州等诸防戍整顿甲伍、各据要塞，务求将此贼寇从速灭杀。”

    刘氏父子虽然不清楚具体的敌我势力对比，但在听完李泰这番话后，心中也是踏实不少，只觉得在各州人马围追堵截之下，这些贼寇也的确是不足为虑。

    “安境杀贼，本是我份内之事，自不敢委于他人。但刘族长既然仗义热心的问起，我也确有一桩困扰须仰乡义辅助。我本意精兵简旅从速破贼，大行台却以贼情刁顽、非壮甲不足以宣威而增兵壮势。”

    李泰又有些无奈的说道：“上意如此、却之不恭，唯受命而行。然则大军开拔、耗使甚巨，此境又军情如火，不可缓待转济，唯就境取补、破贼靖边之后再作输还……”

    刘氏父子听完李泰这番话后便彼此对望一眼，心中也在快速盘算着。

    在他们想来，李泰这一番话应是真假参半，只向他们借取资粮却并不征发他们部曲参与作战，可见兵力是足够使用。但所谓就境取补、战后输还，那纯粹就是想多了。

    “敢问大都督，尚需多少粮资，大军才可出战？”

    刘氏虽然豪富，但之前向师佛大寺捐出五十万匹资货也是伤筋动骨、掏空了近半家底，眼下虽然有意交好李泰，也是不敢狮子大开口的有求必应，刘康便先作发问道。

    “澄城、洛川两防仓储物资可以维持大军半数用度，但却另有五千人马的耗用缺口需待调度。如果战事进展顺利，月内即可剿定贼军！”

    李泰可不讲究什么真假参半，既然免不了要泯没良心的开口一遭，那索性一分钱都不打算自己出。

    眼下冬月上旬已经过半，如果战事能在月内结束的话，那就是五千人马二十多天的耗用。这笔物资数量不可谓不大，但对凋阴刘氏而言倒也并不是不可接受。

    但他们之前已经向师佛大寺捐输巨资，这会儿若再不谈条件、不计回报的拿出五千人马的资粮消耗，实在是有点人傻钱多的冤大头味道。就算是要对李泰有所仰仗，但也不能将自身定位在一味的付出位置上。

    因此在经过一番思忖后，刘康才又开口说道：“大都督不畏艰险、典军诛恶、守卫一方生民水土，于情于理我等乡徒都需仗义助事，不可袖手旁观。师佛道场之所兴建，便是为的传法扬善、教化一方。

    逢此乡情危困之际，正是弘扬仁勇、感化乡亲的良时。某愿代大都督游说诸部，召集乡士共集寺中群输济事，无论诸部输济多少，缺口我家尽数补齐……”

    李泰既然已经开口，那无论如何是要出钱的，否则之前的各种示好和投入便都要白费了。可究竟要出多少、又以怎么样的形式出钱，却是可以选择的。

    刘康既不想自家独力负担，那就得拉周遭这些部族们一起下水，也算是借着李泰的名头狐假虎威一番，并且借刘师佛大寺来彰显和确立一下自家的话语权。

    李泰听到刘康这么说也是一乐，他扯别人虎皮做大旗就不止一次，但自己被别人借势却好像还是头一遭。他本身对此倒也并不反感，反正这刘康也是为自己做事、给自家军队筹措资粮。

    如果这一次事情进行的顺利，这规矩大可以就此沿袭下去，让刘康当作自己在稽胡诸部中的代言人，有什么勒索逼捐的事情大可以让刘康去做。真要搞得太过分、激起胡部怨忿反叛，还可以拿刘康来问罪平息怒火。

    这么一想，李泰便点点头，同意了刘康的提议，并又叮嘱道：“大军朝发夕至，粮草越早就位越好，切勿贻误战机。”

    “大都督请放心，一定不会耽误大军用度！”

    刘康闻言后连忙拍着胸口保证道，这倒不是在吹牛，他家在防城北面的刘师佛大寺附近便积储了大量的物资，大可以提前调用出来，再向其他部族劝捐找补回来。

    粮草事情商讨完毕后，刘康的儿子刘平又起身抱拳说道：“寒族热血子弟并乡亲义士两千余众，愿意追随大都督此战、从定贼胡！”

    李泰本来只想让刘家负担他的军费，却没想到对方出钱之余还要出力，热情的让人不好拒绝，同时也不由得感慨人间总是锦上添花的多，而雪中送炭却少。

    刘家出钱还要出力，当然不是有劲没处使，无非认为此战是一场顺风仗，只有直接派出人马参战，战后才方便参与到战利品的分配中去。

    如果李泰据实以告的话，对方显然不会这样的热情。他们是希望各种人事资源的投入能有一个稳定可期的回报，但却没想到实际上还是要跟李泰同甘共苦。

    但无论如何，粮草问题总算是解决了。刘氏父子告退之后，便去招募人马物资，而李泰也传令后路四千人马加快行程，争取早日感到洛川来。

    与此同时，他又命令李到率领六百轻骑作为前锋，直往广武城方向而去，先行查探敌人的虚实。

    几天时间后，后路人马陆续抵达洛川防，之前率领州兵乡团参加大阅的北华州刺史崔訦也已经归镇，并且将乡团武装引至洛水西岸驻扎下来，与洛川防左右呼应。

    刘家父子做事也很得力，人马物资很快就聚集起来。

    随着各个方面的人事都周全妥当，李泰便也不再滞留，吩咐刘平率领本部稽胡人马东向增援黑水防城，而自己则亲率五千精锐骑兵直向被数万贼军围困的东夏州广武城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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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283 广武危急

    在东夏州境内，有一条河流横淌、几乎贯穿整个陕北高原，名为清水，即就是后世的延河，黄河西岸重要的支流之一。

    东夏州境内地势多是台塬陂岗，唯在清水流域的河谷地带尚可称水草丰美、土地肥沃。因此清水两岸也是东夏州人烟分布最为稠密的地带，除此之外的大多数地区都是荒无人烟的坡岭，土地贫瘠、产出有限。

    东夏州州治广武城，便位于清水河谷地带。此境河谷密布、纵横交错，塬壁陡峭崎区，若不熟悉塬谷路径而贸然入此，便如同进入一座浩大的迷宫，很容易就会迷失在高低起伏的塬谷之间，不知出路所在。

    广武城作为东夏州的州治，由三座大小不一的城池所组成，各自因谷而设。

    最东面一座小城位于清水北岸、傍山临河，名为丰林城，修筑于赫连胡夏年间，曾为胡夏政权扼守清水河谷中上游地区、抵挡北魏兵锋数年之久。城池虽然不大，但城墙却坚硬如石，且多置马面、既长且密，依托这独特的地理优势而易守难攻。

    丰林城向西十几里外河谷渐宽，同样有一座城池临河而置，位处两河夹谷地带，周围渠谷通道不少，城池也修建的颇为深阔，这便是广武大城，也是东夏州州治所在。

    广武大城再往西数里外，有一座狭长的坡谷，曾是清水一条支流的河道，但多年前河水便已经干涸，形成一条坡谷名为干谷。干谷是连接清水流域河谷地带的重要通道，经此可以从广武快速抵达肤施城等地，因此这里设有官牧与驿站，名为干谷驿。

    清晨时分，李穆登上城楼观望敌情。

    此时的城墙外壁上挂着一层厚厚的冰霜坚壳，这是守城将士们为了防止敌军攻城、夜晚用冷水泼浇在城墙上，在陕北朔风的吹拂下、水分很快就凝固为冰层且经久不融。

    此时的广武大城外，并没有太多敌军的营帐分布，由于东面的丰林城仍然固守未失，为免腹背受敌、敌军并不敢大举进入这一段河谷地带就近驻扎。

    但这也仅仅只是保证了这一段东西向的区域所遭受的压力尚小，在广武大城的北面诸塬谷之间，敌军营垒已经充斥的满满当当，并且昼夜不断的派遣游骑队伍于周边河谷巡弋扫荡，维持着对城池的封锁。

    望着城外谷底中那些蝗虫一般往复巡弋的敌军游骑，李穆狠狠啐了一口，心情虽然懊恼不已，但一时间也有些无可奈何。

    他原本也曾想却敌于外，率领三千劲旅北上迎敌，打算在西北方向的清水上游地区痛歼贼军，让他们不敢再南下扰掠。

    最开始战事进行倒还比较顺利，在跟贼军几路人马迎头撞见后，李穆先后将之击溃逐散。

    但却没想到贼军越打越多，打了一群很快便招来好几群，到最后李穆甚至都不清楚究竟多少贼军被吸引过来，若非见机得早尽快撤离回来，险些被这些贼军给围困在北部区域。

    他这里撤军返回广武，原本游荡在两夏州之间的贼军也多数被引入进来，一路追赶来到广武城下。李穆又仓促征调境中汉胡武装势力，最终聚得数千人马困守城中。

    “主公，丰林城告，给养器械都已不足，恳请主城支援物资。”

    李穆还在城头上愁眉不展的北望敌阵，下方一名部将匆匆入前叉手禀告道。

    李穆闻言后便点点头，稍作沉吟后吩咐道：“再给粮五百石，失两千支，招聚三百壮卒，即刻用餐休养，傍晚时分出城输物。”

    丰林城与广武大城互为犄角，若是不守则贼军便可以肆无忌惮的大举掩上、将广武大城团团包围起来，届时局面将更加凶险。

    贼军也深知这一地形利害，故而过去这段时间里一直都在勐攻相对狭小的丰林城，对广武大城则主要以封堵为主。

    丰林城虽然易守难攻，但也架不住贼军昼夜不间断的攻防战，城中千余守卒如今已经折损近半，所储备的物资更是早已经消耗一空，全凭广武城的拼死投送才能维持下来。

    那名部将闻言后先是领命应是，但仍是一副欲言又止的神情，沉吟片刻后才又开口道：“主公，当断则断啊，贼情凶顽强大，恐非我军独力能支，况且此间也并无必守不失的价值。不如趁贼军尚未欺近合围，早早弃城南去，待到来年春暖、部伍休养得宜后再将城池攻夺回来……”

    李穆闻言后却摇摇头说道：“我新坐镇方面，若非万不得已，岂可轻为失土之臣！此境寒荒之地，就连镇守之军都储用不足，这些远来的贼军看似浩浩荡荡，但却无从就地补给，势必不能持久。

    我若畏惧一时的艰难而避走，将此城地拱手相让，资益贼军、更壮贼胆，贼军必将衔尾追进。失土引贼，罪过更深！况诸方虽然观望，但李伯山已告必会来援，当此时节，还是要给他信任，不可轻率退走。”

    嘴上这么说着，他的心情也很沉重。贼军虽然是远来客师，但却人多势众，围城数日下来，肉眼可见的对环境的掌握加深，不断的搜罗各种地表资讯，还会将从清水河谷扫掠得来的人事物资在城外罗列展示以瓦解守军的军心。

    而且贼军的进攻手段也越来越多样，从最开始的游骑扰困，到今在城外挖掘一些营壕沟堑，甚至砍伐树木打造大型的攻城器械。

    李穆嘴上说着要给李泰以信任，但心里也是直打鼓，不知他究竟会不会赶来援助。

    毕竟到目前为止，贼情究竟如何还只是一个未知数，包括李穆也未能一窥贼军全貌，眼下又是天寒地冻的深冬时节，率部出战是需要莫大的勇气。

    傍晚时分，城外贼军突然增多起来，并且开始试探性的扎设营垒。

    李穆见状，自然不愿贼军欺近驻扎，当即便召集数百精锐部曲，自己亲自率部出城，全副武装的向敌阵杀去。

    贼军眼见李穆出击，直往战场上增兵数千，仿佛成群的蝗虫一般，黑压压的直向李穆所部人马推压而来，直将人多势众的优势发挥出来。

    这样的人海战术虽然乏甚巧妙，但却有效，李穆所部数百骑兵在几番游掠冲阵未果之后，面对十数倍于己的敌人步步紧逼之下，只能返撤回城中。

    不过敌军如此众多人马的投入战场，除了将李穆逼退回城之外，也并未有更进一步的战果推进。广武大城城池深阔，远非数千人马能够正面撼动。

    那扎设的营垒若无源源不断的人马入驻、进行整体的战线推进，也仅仅只是在战场上竖起几个靶子罢了，天寒地冻、无所遮蔽的情况下，很难长时间维持住。

    李穆回城后，心中正自狐疑敌军何以如此不智的作此徒劳之事，却忽然嗅到西面吹来的寒风中夹杂着一股浓烈的血腥气息，神情陡地一变，口中大呼道：“不好，干谷驿危险！”

    似乎是为了回应李穆的话，西面河谷方向突然马蹄声大躁、沙尘漫天飞扬，不知多少贼军游骑从上游奔驰而下。最前方的那些贼骑马鞍和长枪上还悬挂着许多血淋淋的首级，那辛烈血腥的气息正从他们队伍中扩散出来。

    这些贼骑们行近之后，并没有即刻返回己方背靠山谷的营地，而是挑着那些斩获的首级，成群列队的在广武城外炫耀展示、耀武扬威。

    “是干谷北段的呼延部，他们不肯听从主公号令协守广武，终究也是没能幸免于难，遭了贼军毒手。”

    一名部将在城墙上观望片刻后便叹息道，旋即脸色又变得严肃起来：“贼军已经欺入干谷，如果让他们把控住驿道，不只肤施城等危险，纵有援军恐也难近啊！主公……”

    李穆这会儿神情也变得阴沉起来，涩声说道：“传令城中，检点库余，人马饱食后随时待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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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284 强矢杀敌

    “大都督，前方谷口东向折行十数里外便是干谷驿。末将等前日抵达此间，驿路左近还未有敌踪出没……”

    山谷中，李到阔步迎向刚刚率领大队人马抵达谷地的李泰，先将最新的情况简略交代一番，然后又将同行一名胡将向李泰引见：“这一位便是干谷驿南戍军主费连穆，末将等为大军访选驻扎营地，多仰费连军主指点。”

    那名为费连穆的军主连忙入前叉手行礼，并一脸真诚的对李泰说道：“贼军入寇州境，李大都督不辞劳远辛苦的率部来援，卑职并所部营士都深为感激，愿追从大都督相共杀贼！”

    “杀贼靖边，义不容辞，费连军主不必多礼，广武城现今情况如何？武安公可有口信传出？”

    李泰翻身下马，一边听取着李到等前锋斥候与费连穆的汇报，一边指挥人马入谷驻扎。

    这一片谷地三面环山，南面则是一片坡度不算太陡的陂塬，倒算是一个比较合适的驻扎地，原本曾是一片官营的牧场，入冬后牧场人事撤回广武，因而闲置下来，倒是可以容纳人马暂时驻扎。

    李到等人前日才抵达此境，掌握的情况不算太多，主要还是为后路大军选择营地与路线，并且联络东夏州当地的人马。

    眼下在境域周边还有一部分东夏州的武装势力，有的如费连穆等一般是职责所在，有的则是没有来得及撤回广武城。

    随着贼军对广武城周边的封锁，他们与广武城之间也全都断了联系，并不确知城中情况如何，能够提供的敌情讯息也很有限，不过对周边的地理情况了解倒是很仔细。

    除了斥候所见和当地人马的交代，李到等人还抓到几名贼军的斥候耳目，一并提交上来让李泰亲自再审问一变。

    这些贼军俘虏多数已经遭受过严刑拷打审问，态度倒不顽固，几乎有问必答，但反复交代也没有什么有价值的情报，无非出身一个刘姓部落，跟随大队人马奔行多日来到此间。统率他们的大头目是谁，总共有多少人马等等，则就全都语焉不详。

    这也算是比较正常的情况，人数过万、无边无沿，普通士卒们是很难对自身所在的势力有一个清晰全面的了解。一些胡部士卒完全属于酋首的私人财产，唯是听命而已，消息更加闭塞。

    当然也并不是全无收获，这些俘虏们虽然不识大体，但对自己的行营生活与处境总算还是能说得清楚。

    他们的确是离石胡一支，今年年初踏上迁徙游荡的道路，辗转河汾之间的西河地带，一直居无定所，到了下半年便一路北行甚至一度履足原武川镇所在的漠南白道，但在入秋后又折返回来，并在不久前渡河南来。

    在这游徙的过程中，最初这些部族武士饮食还能定时供给，但随着不断的消耗、情况也在每况愈下，入夏之后变得最为艰难，饮食几乎难以为继，部族老幼许多都饿死，同行游徙的部族队伍规模也是锐减。不得已一路北行，但还未完全进入漠南地区，便被漠南的胡部势力给迎头痛击，只能再次南返……

    这一通经历听来，哪里是什么豺狼一般残暴的贼寇，分明是被逼的走投无路、流离失所的可怜人。

    李泰自然不会对这些贼胡产生什么同情之想，只是通过几名俘虏的自述、大致勾勒出一个东魏攻剿离石胡的一个脉络。

    高欢为了确保晋阳周边地区的安稳可谓是下了苦功，频频向吕梁山发兵进攻，逼得山中诸胡为了躲避兵灾不得不举部游徙。

    东魏兵势虽然强盛，但显然这些深谙地理的离石胡们也没有遭受太残酷的灭顶之灾，只是在东魏军队敲山震虎的攻势下居无定所、不能安在一地生活发展。

    至于这些离石胡为什么要离开吕梁山区北上漠南，俘虏们讲解不清，李泰也不甚清楚。

    但很明显这是一步臭棋，放弃了自身赖以生存的吕梁山地区的庇护，恰好今年柔然又跟高欢联姻、玩起了一树梨花压海棠，彼此关系处在一个蜜月期，其漠南附庸自然不会惯着这些离石胡，必然要给予迎头痛击。

    挺让人不爽的是，这些背井离乡的离石胡们兜兜转转逛了一大圈之后，大概还是觉得河这边是软柿子，才一股脑的渡河向河套地区涌来。

    李泰还注意到，这些离石胡的入境似乎是有当地土着势力的接引和援助，因为几名俘虏都不约而同的讲到渡河不久便吃了几顿饱饭，而且整体的队伍也壮大起来，有许多并非之前相熟的部落群众。

    除了俘虏们的交代，夏州方面所传递的讯息也讲过，在这些贼军之中是有相当数量的朔方胡参与。这一把，可真是地头蛇加上过境强龙的王牌组合，让人头疼的逆风局。

    当然，这些内容也多是李泰通过俘虏们所提供的有限讯息所脑补出来的，真实情况究竟如何也不能确定，且对贼军的具体实力如何仍然缺乏一个准确判断。

    虽然说知己知彼、百战不殆，但这又不是下战棋，世上哪有那么多明白仗。反正来都来了，究竟是怎样的对手，还是先干一仗再说。

    结合当下所掌握的情况来看，广武城短时间内应该是没有陷落的危险，李泰便也稍微放心下来，不再急于行军入前、同广武城守军会师，以免被贼军以点打援。

    比较稳妥的做法，还是尽快将援兵到来的消息传递给城中，让李穆安心的守在城中，自己则在附近建立一个稳定据点，与广武城互为呼应、牵制贼军。

    眼下这个时节无论是行军还是驻扎于野，物资的消耗都是非常巨大的。李泰有着主场作战的优势，都得先搞定了粮草供给，才敢命令队伍尽数北上并带兵出战。

    这些贼军无论具体实力如何，总也是血肉之躯，不能不吃不喝。而且其中相当一部分都是劳师远来的境外离石胡，本身物资储备便已堪忧，只要能够保持对峙态势，不让他们有以战养战的机会，最先崩溃的一定是他们。

    反倒现在不管不顾的锐师轻进，首先不清楚敌军具体兵力，其次那些离石胡们或许就会有种置之死地的悲壮情怀，战况如何实在难料。等熬到他们撑不住了主动撤军再痛打落水狗，那样战果才会事半功倍。

    趁着将士们还未尽数进入营地中驻扎下来，李泰便先遣毛世坚持自己手令，率领六百名轻骑往附近的肤施城而去，将肤施城防务接手过来，用以存放大军给养辎重并作为临时大本营所在。

    同时他又着员将援军到来的消息向广武城方向传递过去，此处距离广武大城已经不算太远，如果不怕暴露的话，甚至都不需要特意派人跑上一程，直接便可以用烽烟联络。

    干谷驿中便设有传递消息的烽火台，只是因为此前这里守军太少，跟广武城之间也没有什么必须要做传递的讯息，再加上要隐藏位置，故而一直没有启用烽火台。

    李泰数千大军至此，自然没有什么打草惊蛇的顾虑，就算烽烟会暴露位置从而吸引贼军斥候来探，也可以据此设下杀阵将贼军斥候猎杀，而这也正是李泰的目的之一。

    诚然他们是不清楚贼军的具体情况，贼军对他们同样是一片茫然，看不到的敌人才最可怕。

    贼军客军作战，资讯上本就处于劣势，如果能够保证对方始终都查探不到自己的全部兵力，同时又随时拥有能够冲杀敌军营阵的距离和能力，那给对方造成的心理压力无疑是巨大的。

    所以当费连穆领命返回干谷驿准备烽火传讯的时候，李泰也亲率数百精锐劲卒跟随同往，在将干谷驿周边地形实地探查一番后，李泰便选择了一处适合伏击围杀的地点先行埋伏下来，然后才示意干谷驿中可以点燃烽火了。

    凝实不散的烽烟冲天而起，很快就将荒野周边的所有视线都吸引过来，首先反应最大的自然是广武城中的守军，他们最清楚这烽烟所传递的讯息内容是什么，并且过去这段时间都一直在无比盼望着。

    “援军、援军到了！李伯山果真信人，值得托付、值得共事啊！”

    望着干谷驿方向越来越显粗壮的烽烟，李穆顿时笑逐颜开，之前因为担心被贼军围堵退路的阴霾一扫而空，两手用力的拍击着，一脸欣慰的说道。

    旁边众部将们也都大大的松了一口气，虽然烽烟传递的讯息有限，他们并不确知来援的人马究竟有多少，但只要有援军到来，便是一个能让人心振奋的好消息。

    在将率部来援的李泰狠狠夸奖了一番后，李穆脸色突然又陡地一变，向着部将挥手说道：“酒肉入灶没有？快、快停下、收起，援军既已到来，进退都便从容，既不急于突围，给养仍需慎用、以备固守啊！”

    他不提醒还好，这一喊话，整个炊灶营地中杀羊剁肉声顿时大作，那些炊事兵们都争分夺秒的将这些血肉食材送入灶中，很快城中便弥漫起浓郁的肉香来。

    当得知城中储备的生鲜肉畜都依其前令料理妥当时，李穆不由得破口大骂这些嘴馋的吃货部下们，但终究是自己先下的命令，一时间也是不好严惩庖丁，只能一边愤满怒骂着，一边抱着一个硕大的陶盆等待肉熟开餐。

    广武城中的守军因为李穆的乌龙命令，得以透支城中物资储备而大快朵颐，加上援军的到来而士气大壮，整座城中都洋溢着一股欢笑声。

    城外的贼军营地则就不够安详了，那滚滚直上的烽烟仿佛一道利刃，直至那些本以为胜券在握、彻底拿捏住城中守军的胡酋统帅们。

    单单一座丰林城的存在，已经让这些贼军们不敢大部尽出、强攻广武大城，这突然出现的烽烟究竟意味着怎样的变数，若不彻查清楚，实在是让人寝食难安。

    所以当烽烟升起不久后，贼营中顿时便冲出数支骑兵斥候队伍，或直向、或迂回的往烽烟升起的方向靠近过去。

    李泰等人所埋伏的地点是一处葫芦形的谷地隘口位置的坡地上，石壁坡地上除了荆棘杂草等遮挡物之外，还有几个残破的石窟坑洞，石窟里还有一些佛像残块与干硬的野兽粪便，气味算不上好，但总算是能遮风匿迹。

    自从去年在白于山围歼黑水胡众，李泰便一直对宇文贵那一支人人能开五石强弓的神射队印象深刻，一直幻想着自己也能组建一支。

    眼下跟随他一起在两侧山壁埋伏的两百余众，便是李泰在部曲当中挑选出来重点培养的种子选手们，虽然还达不到宇文贵麾下精锐们那样技力兼具，但也都是能连挽三石弓的水平，在这本就比较狭窄的谷口、又是居高临下的位置，杀伤力必然也是非常可观。

    “来了，准备！”

    听到旷谷之中传来的马蹄声，李泰两眼顿时一亮，将手指掏进腰间鹿皮囊中，抠出一点凝固的油脂在指掌和弓弦上细细摸索一番，又套上指套挽起弓弦。

    不多久，一支三十多人的骑兵小队出现在山谷外，一名胡卒率先策马行入，先将山谷内情形打量一番，并没有发现什么有价值的景物与标识，同样也没有发现掩藏在石壁坑洞里的李泰等人，向后方打了一个放心前行的手势。

    这些胡卒也是谨慎，除了最开始探路一人，还前后分作两批进入山谷，并且在后路进入后还留下数骑守住谷口。

    但无论再如何谨慎，他们也终究还是暴露在李泰等人的眼皮底下，李泰抽出羽箭搭在弦上，瞄准胡骑队伍中一个健壮目标，勐地将箭失射出，同时口中暴喝道：“杀！”

    劲失直掼入那目标胸膛之内，并将那壮硕身躯撞下马背、只一边的脚还在以极为别扭的姿势挂在马鞍一侧。

    谷口两侧的石壁上落失如雨，霎时间便将入谷的胡骑射杀过半，猝不及防下那些胡卒们也有点懵，直到第二轮箭雨再射来，才有幸存者醒悟过来、发出示警的吼叫声。

    在将这一路贼军斥候歼杀大半后，李泰却并没有急着率众离开此境，而是背起弓失沿着山壁缓缓移动起来，要将左近更多的贼军斥候吸引过来，给附近衔枚勒马的部曲们营造继续围歼贼军的机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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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285 贼情惊疑

    山谷中，战斗仍在继续。

    寒冷的天气中，长时间的野外活动让人马肢体都变得麻木起来，动作也因此显得有些滑稽夸张，厮杀起来力道或轻或重，以至于本该血腥惨烈的厮杀居然显得有些不实。

    吼……

    一名胡卒大声吼叫着，手中的战刀直将对手坐骑马后腹划开一道长长的口子，各种脏腑血污之物顿时喷洒出来。

    那马匹哀鸣着跌跌撞撞摔倒在地，眼见已是活不成了。马背上的骑士一条腿被伤马压在地面上，努力挣扎着想要将腿抽出，但却只是徒劳。

    “可惜了……”

    胡卒心中暗叹一声，他这一刀本来是想刺穿对手的肋腹，但因力道用短落在了马身上，不得不浪费力气再补一刀。

    瞧着对手还在地上拍打着马尸徒劳挣扎着，这胡卒狞笑着、提刀策马便冲上前去，心中则在盘算着只要再杀掉眼前这一对手，他就成了小队里杀敌斩首最多的人。

    渠帅之前便有许诺，攻破广武城后一定重赏积功最多的勇士们，让部族勇士按照功劳大小先后入城，功劳最大的最先进入，自然就能尽情劫掠，挑拣最多最好的战利品！

    要先抢上几罐油膏，涂抹滋润一下皲裂的手脸。还得抓上几只长角的公羊，宰杀了祭拜饿死于途的阿耶。换上一把长刀，最好是能抢到一杆大槊！皮甲要来上一件，当然最好还是铁甲……

    还有女人，这是最重要的！

    脑海中陡地泛起这个念头，胡卒忍不住便舔了舔干裂的唇角，整个人都变得更加精神起来。

    他虽然满脸虬髯，但却还只是一个未经人事的少年，本在族里说定了一门亲事，年初便要迎娶，结果举部迁徙，耶娘俱死于途，也不知那未婚妻是生是死，总之这少年胡卒人生仍欠一大滋味。

    冬！

    一声巨响似在耳畔炸响，但又仿佛是幻听，胡卒只觉得脑壳陡地一颤一晕，地面上的砂石已经距他越来越近。并不是砂石飞扬起来，而是这胡卒后脑被敌人重重砸了一锥，身体不受控制的前倾跌落下马。

    “死！”

    那胡卒重重的砸在地面上，头脸俱被尖锐粗糙的砂石戳破，满脸血水的挣扎跃起，状若厉鬼般咆孝着他所知不多的汉人声辞，努力瞪大眼左右打量寻找将他砸落下来的敌人。

    然而那敌人身影还没见到，后背便又受了重重一撞，胡卒身躯前倾又待跌倒，半倾的身体却悬在半空。

    他浑浑噩噩的思路正自搞不清楚状况，垂首却见胸前赫然突出一截槊锋，周身的血气似乎在这一刻被冻结，那胡卒下意识的闭上眼，仿佛只要看不见这便不是真的。

    然而当他刚刚闭上眼，身躯顿时又是一颤，贯穿胸膛并被胸骨卡住的胸前槊锋突然短了半截，旋即胡卒只觉得胸膛处传来炭火烤炙一般的火烫感觉，抬起血淋淋两手死死扳住那槊锋，嘴里则呜咽嘶吼着：“不、不要……”

    但那槊锋最终还是被抽出，胡卒的身体也如一团烂肉般被抛在地上，胸膛处血水如泉水般涌出，但在冷风吹拂下很快便凝固，这胡卒两眼快速的暗澹失神，但脸上却残留着几分诡异的笑意，大概弥留之际的幻觉将他送到广武城破那一刻，意识永远停留在了尽情劫掠的欢快活动中。

    “大都督，左近贼卒多数被斩杀，但仍有数骑逃窜太快、没能截杀下来。”

    刀甲浴血的兵长策马返回山谷汇报，李泰闻言后便点点头，对逃出的几名胡卒也不在意。

    那几胡卒既没能窥他军容全貌，又被吓破胆了的逃窜回去，能够传递回去的也只有恐慌的情绪，却不会有什么有价值的讯息。

    “将诸胡卒人马尸首收捡一下，死伤马匹送回营中加餐，余者留用。至于这些胡卒尸首，且在塬顶筑一京观。”

    李泰下令让将士们快速打扫战场，略作沉吟后又吩咐道：“归营再调五百轻骑，分布左近隘口通道附近，各作伪灶生火惑敌，遇敌则警，聚众杀之！”

    兵不厌诈，既然打算迷惑恫吓敌人，那当然要做个全套。

    将士们收到命令后便各自做事，很快便将战场打扫干净。这一波的接触一共干掉了胡卒两百多人，都是可以担当斥候耳目的精锐战卒。

    如果是在开阔的旷野地带，又或贼军所熟悉的地理环境，是很难达成这样的战果。毕竟这些斥候们打不过也可以逃，不会傻呵呵的自投罗网、任人宰杀。

    不过李泰还是有点不爽，区区两百多尸首造起的京观实在不起眼，摆在塬上远远望去像是一个平平无奇的小土包，让人看不真切，自然也就乏甚震慑与吸引仇恨的效果。

    “还是得继续杀呢！”

    李泰虽非生性残忍，但也绝不会对这些入境侵扰的贼军有丝毫怜悯，翻身登上亲兵牵来的坐骑，先回营吃上一顿饭休息一下，养足精神便再搞动静，继续诱杀贼军。

    李泰这里尚自抱怨区区两百多首级造起的京观不够醒目，但贼军营帐中却因两百多名斥候几乎全军覆没的巨大损失而震惊不已，那几名侥幸逃回的斥候刚刚抵达营地外，便被焦急等待情报的将领着员召入大帐之中。

    “敌军实在太强大、漫山遍野……兵虽不多，但却凶残……”

    几名死里逃生的斥候本就惊魂未定，再面对大帐中许多部族中的大人物逼问，心情不免更加的惶恐惊惧，下意识的夸大敌军实力，想要以此来减轻自己的罪责，各种信口开河的假话却是自相矛盾、前后不一，让听者更加的迷茫。

    “来人，给我将这几个怯胆蠢物拖出去砍了！”

    这大帐中众多豪酋来自不同的不足，品性也都各不相同，当听到斥候乱七八糟的禀奏后，当即便有性急凶残的胡酋不耐烦的大声喊话道。

    但这些斥候所属的部族首领却是不舍得部卒再遭杀害，于是大帐中顿时便吵闹起来，场面变得更加混乱。

    “都给我住口！”

    就在众胡酋争吵的越来越激烈的时候，大帐上方一名身形魁梧的胡酋捶桉怒声喝道，眼见众人还各自都有不忿之态，那胡酋便又冷哼道：“我受左贤王所命统率南征大军，谁若再抗我命令、咆孝帐中，我便先将他斩杀立威！”

    说话间，他更直接抽出佩刀斩在桉上，众人观其神情不似作伪，这才各自收敛忍耐下来，不敢再恣意争吵。

    在将帐内众人震慑住后，这名胡酋又转望向左首一人沉声道：“曹万骑，之前你等明明说过这东夏州唯广武三城这一部人马尚算可观，只要攻破广武城，广阔州境便可任由驰骋，现今广武守军都被围困在城中，为何城外又出现大部人马？”

    稽胡部族多有匈奴后裔，故而这些胡酋们也多借使匈奴故称彰显威风。这被指名的曹万骑连忙站起身来说道：“刘都侯请稍安勿躁，西军少在北州驻兵经营，东夏州的确只有广武一镇官兵。至于城外那烽烟出现，实情仍待细察……”

    “还要如何细察？两百多名斥候少有生还，可知那部敌军雄大！明明是你们朔方部情报有误，将我数万大军引到此境进退两难……”

    听到这曹姓胡酋所言，又有另一名胡酋忍不住的怒声说道。

    那刘都侯待同伴呵斥完毕，才又望着那曹万骑说道：“城外的敌情，必须要彻查清楚，但这座广武城也不可久围不攻。东面那座小城由你军负责，我再给你们三天时间，三天后若还攻夺不下，那这广武城也不必再攻了，我自率部北返！”

    那曹万骑听到这话，神情便有些焦急，忍不住便开口道：“大军都已经到了这里，怎么能轻言撤退！你等众部过河以来，凡所消耗都由我部承担，决不可无功而返！更何况，若不攻下广武城，将东夏州洗掠一番，刘都侯以为你们部众还能维持到重返河东？”

    这话颇有威胁的意味，帐内自那刘都侯以降众离石胡酋们听完后，全都怒气上涌，当中一名胡酋更忍不住怒声道：“有你朔方诸部牛羊供给，莫说返回离石，再去更远也可！”

    眼见气氛又要转为恶劣，那刘都侯再次发声道：“朔方诸部肯接纳我等诸部过境休养，也算是仗义。所以我们也为你们扫荡境内敌对势力，这本就是两下受益的盟约，更何况来年左贤王还会让你们参与漠南的商路。

    我等诸部眼下的确是穷困，但也绝不会任人蒙骗欺侮，你们也不要觉得我部勇士可以任性使用，想要称强，你等仍需自己努力！”

    “刘都侯请放心，我即刻安排人马继续进攻小城。但那城外的人马……”

    那曹万骑也不想将彼此关系搞得太僵，又放缓了语调说道。

    刘都侯闻言后略作沉吟道：“这一路人马虚实强弱都还不知，但既然来到近处，必然是要作战一场。可广武城还未攻克，我族大军也难挪作他用。对方不敢直进来战，想是不强，且先斥候盯守，我自引一军备之，攻克广武城为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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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286 不胜则死

    随着十几颗血淋淋的胡卒人头再被堆叠上去，塬上这座京观的高度又增长几分。在过去这两天的时间里，这座京观的规模较之最初又扩大倍余，但跟让人远远见到就遍体生寒的程度还是有着不小的距离。

    “郎主，贼军有了新的动向！”

    听到下属的汇报，李泰便阔步登上前方一座陂塬，站在塬顶俯瞰下去，临河的广武大城和谷北的贼军大营尽收眼底。贼军的营地还有相当一部分处于北面的塬谷间，难以一窥全貌，但仅仅只露出的部分营垒，便是足以容纳两万多人的规模。

    广武大城与贼营之间有着七八里的距离，河谷内地势平坦，彼此间都可望见无遗，这距离倒也不算太远，只是恰好能将骑兵战马一轮冲锋的气力消耗过半，彼此间无论谁想主动邀战，都会给对方留下足够的准备时间，达不到出其不意的奇兵之效。

    下属们所谓贼军的新动向，就是贼营中突然涌出大批人马直入这一片河谷战场上。

    李泰所在的位置并不能真切的看清楚贼军阵仗，但见那乌央乌央、有头没尾的人群，也不由得感慨这些贼军数量真是多，在陕北这乏甚纵深机变的塬谷地形中，若是一时不察遭贼堵截，哪怕再精锐人马都有可能被这人海战术给直接填满在山谷中。

    贼军突然大举进入战场，显然不是因为吃饱了撑的消食散心，而是要做什么改变战争节奏的行动。

    随着贼军大部源源不断的进入战场，首当其冲的广武大城中也升起了示警的烽烟，显然是在通知李泰所部的援军们做好策应交战的准备。

    “大都督，是否应该让部伍凑近列阵、以备不测？”

    干谷驿军主费连穆担心广武城池的安危，连忙走上前来向李泰请示问话道。

    “先等一等，武安公乃台府骁将、精熟兵事，贼军纵使进攻，短时间内必也难以撼动城防。援军贸然靠近，反而有失从容。”

    李泰闻言后便摇了摇头，仍不打算太早暴露自己的实力。清水河谷周边并非平坦旷野，条条块块的塬谷彼此间难以攀爬互通，将士们一旦选择了出行路线，便失去了许多随机应变的选择。

    眼下贼军还只是向战场上大举增兵，并没有对城池展开真正的强攻，并不排除是刻意作态，保留了众多高机动性的生力军，将周遭地区所存在的援军吸引出来以围点打援。

    更何况，李穆也是有着十多条命的牛逼人物，率领着数千人马坐守坚城，尽管敌军人多势众，也总不至于被人一波带走。

    所以李泰也并不着急率军入前搭救，只是着令将之前返回肤施城休养的人马再次找回，自己则在塬顶上扎起临时的营帐观望战况的发展。

    广武城中的守军们正面承受着城外那些黑压压贼军的压力，心情自是不比城外可进可退的援军那样轻松，将士们全都神情严肃、忙上忙下的进行着各种防守准备。

    李穆眼见贼军阵仗中出现许多新近打制的大型攻城器械，显然并不是在作态，而是在酝酿多日后真正要对城池发起勐攻了，心内也不由得有些紧张，但还是打起精神来指着城外乌央乌央的贼军笑语道：“这些贼寇们军心已乱、慌不择计，丰林城尚未攻克，城外还有援军未曾却退，便已经忙着赶来城下送死了！

    儿郎们勿惊，战机已经不为贼寇所有，只需要抗住几阵攻势，贼阵自然瓦解，届时城外望似汹涌的贼众，都将是我将士俯拾皆是、封妻荫子的功勋！”

    李穆这番打气的话还是很能振奋人心的，城墙上下的将士们在听完后也都纷纷振臂高呼，一扫大战来临前的紧张局促感。

    眼见军心振奋可用，李穆才满意的点点头，之前肉也给你们炖了，若连一场硬仗都扛不住，都对不起之前枉送了性命的那些牛羊！

    此时的贼军战阵中，众豪酋大将们也都神情严肃的簇拥在狼皮裁缝的大纛下方，等待那位临时的统帅刘都侯下达命令。

    刘都侯名刘阿七，乃是离石胡中自号左贤王的豪酋刘拓的亲信下属。

    作为西河汾胡中的一股大势力，离石胡大大小小的部落累加起来足有十数万众，刘拓乃是当中势力数一数二的大豪酋，甚至就连当年自称神嘉天子的刘蠡升都要对其礼待有加、并给名爵拉拢，否则也是不敢自称匈奴尊号中仅次于单于的左贤王。

    这一次跟随左贤王刘拓背井离乡、另觅生计的离石胡部落有十几个，男女老少累加起来五万余人，沿途也有背叛离散或落队者，当然也少不了投靠依附与掳掠增补，等到队伍从漠南折返渡河南来之际，队伍的规模较之刚刚离开离石时不减反增。

    这当然不是因为左贤王治部有方、部下们有着超强的忠诚与凝聚力，而是在这片广袤的土地上包括稽胡诸部在内挣扎求活的胡部实在是太多了，简直到了杀之不尽、逐之不散的程度。

    任是谁人都不想背井离乡、流离失所，当左贤王刘拓迫于无奈率领部众们离开乡土时，也曾凄凄惶惶的自以为末日将至，但却没想到非但没有衰弱消亡，势力反而有所增长。

    当然这个过程也是充满艰辛、险象环生，所以自众豪酋以降的离石胡们内心也都充满了思乡之情。

    这一次入寇夏州与东夏州，并非思乡心切的离石胡酋们的本意，而是出于此境朔方胡的引诱劝说。

    朔方胡中几部不满足于关西霸府的羁縻，希望获得更大的生存空间与更多选择，故而主动招引离石胡南来，希望借离石胡众之手扫荡境中所存在的各股势力。

    当然离石胡也不是出白工，因其人口众多，本身就需要一块广阔的劫掠空间来满足自身的消耗。朔方胡主动承担他们一段时间内的消耗，并且作为他们劫掠的向导，他们则在劫掠的过程中为朔方胡扫灭一定的敌对势力，双方各取所需，也因此一拍即合。

    刘阿七这一路负责攻掠东夏州的人马有四万余众，其中一半都是族中的老弱妇孺，因为东夏州距离他们的乡土离石更近，在此境搜掠到足以归乡的物资后，他们便可就近渡河返乡，结束长达一年的逃亡生活。

    再加上朔方胡近万人马同行入此，这便是这一支胡人军队的总数，质量虽然算不上太高，但数量上却远远超过了东夏州的守军。

    虽然军中诸豪酋们桀骜难驯，但是作为左贤王刘拓心腹的刘阿七还是拥有着绝对权威。但此时军阵中等待军令下达的豪酋们却不知，他们的临时统帅刘阿七正被人怒骂的狗血淋头。

    在已经变得有些空旷的贼营大帐中，一名身着白狼皮大酋的年轻人正抬起一腿、用靴子踩踏在趴在地上的刘阿七背上，一边挥鞭抽打着对方一边怒骂道：“蠢奴，数万大军供你使用，南来多日竟还连区区一座敌城都攻克不下！

    此间官军本就弱不善战，才被高王强力驱逐到河西偷生，能阻我族勇士？因你这蠢奴胆怯无能，我行至此境连大屋温汤都无，还要宿此荒谷，你这蠢奴该当何罪！”

    “少主请放心，奴已经下令大军尽出，一定最短时间内攻破城池，恭请少主驾临……”

    那刘阿七匍匐在年轻人足下，全无在其他人面前那样的威风，只是连连叩首说道。

    “放心？我本就不担心，拿不下城池，拿下你这蠢奴的脑袋也可泄愤！快滚去督战攻城，城破之前，不准归营！”

    年轻人又狠狠踹了这刘阿七一脚，然后才摆手将之逐出。

    刘阿七连滚带爬的退出大帐，当见到匆匆迎上前来的下属们时，神情顿时便又恢复为一派威严状，沉声说道：“阵中精骑集聚妥当没有？攻城时无论何方出现敌情扰乱，第一时间让精骑冲杀过去，绝不可放任内外敌军汇集！还有那朔方胡曹某，让他部曲阵列前方作先登之阵，消耗守军卒力器械。”

    随着他这个统军大将进入战阵当中，军中顿时鼓声雷动、杀声震天，数万人马直向着前方广武城推掩而去！但在这看似热闹汹涌的攻城阵仗中，仍有数千人马稳稳坐镇军阵后方，并没有听从激亢的鼓角声而向城池冲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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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287 只杀不俘

    轰隆……轰隆！

    硕大的攻城锥每一次的撞击，都爆发出惊天震响，声浪在这河谷地带往复挥荡，震得战场上攻守双方全都头昏欲呕，就连鼓角声令的传达都大受阻滞。

    城墙附近是厮杀最为激烈的地带，数不清的胡卒努力的尝试将云梯搭靠在城墙上，每每一处成功，便有源源不断的胡卒沿着云梯向上攀爬，悍不畏死的争抢一个先登之功。

    然而想要成功登上城头谈何容易，城头上守军自不会束手待毙。他们有的张起宽大的皮盾，为自己和袍泽们遮挡城外抛射而来的流失，有的拉弓向下射击、射杀一个个贼军中的醒目目标，也有的用钩叉或是破坏着云梯、或是直接将攀爬而上的贼军吊杀在城墙外。

    当一些区域战场上贼军攻势过于勐烈时，守城将士们各种反击都效果有限，那便需要用上一些非常的手段。

    城楼上几座大灶下烈火熊熊燃烧着，当然不是为了给城头交战正酣的守军加餐，而是在源源不断的加工金汤沸水，当这些汁水沸腾起来时，便会被守军士卒们用陶罐、木桶等器物直向那些云梯上攀爬的贼军浇灌下去，不旋踵便会听到城头下传来撕心裂肺的惨叫声。

    第一场攻防战持续了大半个时辰，城外贼军的攻势强度渐渐降低下来，各种攻城器械和伤卒被陆续送回后方，只在城墙外留下了一些破坏痕迹并几百具血肉模湖的尸首，却没能给城头上造成任何实质性的伤害。

    随着贼军撤下，城墙上的守军也开始忙碌的打扫战场，修补被破坏的城墙、补充消耗的物资，并有生力军登上城头代替那些气力消耗颇巨的袍泽。

    这一场的战斗，只能算是双方各自的小试牛刀与彼此试探。尽管贼军没能取得什么实质性的突破进展，但在攻城过程中所展现出来的章法有度也让李穆对这些敌人更增重视。

    离石胡并不是以游牧为生的胡族，他们所生活的吕梁山区地势的险峻多变较之清水河谷还要更甚，三步一沟、五步一险，习惯了结寨连坞的生活，对于攻防作战也绝不陌生。

    在刚才的攻城作战中，这些贼胡所投入的各类攻城器械数量让李穆都为之咋舌，旋即便意识到接下来的作战必然越来越激烈、形势越来越严峻。

    “还好、还好，起码还有李伯山援军就近策应。”

    心情虽然变得有些沉重，但想到自己并非孤军作战，李穆才又暗暗松了一口气。

    虽然他也并不清楚李泰在抵达之后，究竟做了哪些事情以牵制贼军，但见贼军一反之前的对峙而直接进行攻城，多少也是跟李泰这一路援军有关。

    贼军留给守军的喘息时间并不太多，很快便发起了第二轮的攻击。

    这一次的进攻除了之前各种攻城手段之外，贼军还投入精锐人马，将两架高大的巢车运送到距离城墙不远处的位置架设起来，以此来观望城中虚实与人马调度的情况。

    有了巢车上的哨兵洞察指点，贼军进攻城池的力度变得更加凌厉，且更具针对性，不再是漫无目的针对整片城墙的进攻，而是有意识的进行重点攻破。

    随着贼军战斗方式的改变，城头上的守军顿时也感受到了压力，特别在一些城防的漏洞处，诸如城池的东北角楼本就因为建造结构的问题使得角楼与城墙之间产生裂痕，故而此间并没有布置太多人马与器械进行防御。

    城外巢车上的敌军哨兵在察觉到这一城防漏洞后，当即便用旗语传递到下方去，负责指挥作战的贼军统帅刘阿七顿时便调整进攻方向，直向彼处增兵数千，云梯、冲车等器械也多投入作战。

    李穆自知这一段城墙处的隐患，眼见贼军重点来攻，他却不敢直接增兵拒击敌人，只能在周边附近布置强弓重甲进行防备。

    因为没有遇到什么像样的抵抗，敌军很快便从此处角楼攀爬上了城墙，那些率先登城的敌卒们口中发出兴高采烈的欢呼声，但迎接他们的却是攒射而来的劲失利刃。

    在守城将士们的围堵屠戮下，最先一批登上城头的贼军很快便死伤殆尽。但这并没有阻止后方蜂拥而上的贼军步伐，他们以前方同伴们的尸首来做掩护，源源不断的涌上城头，并且开始与城头上守军短兵相接、贴身肉搏。

    城头上热斗正酣之际，突然城墙墙体发出卡察一声巨响，旋即那已经完全被敌军士卒占据淹没的角楼与城墙整体剥离开来并且快速的坍塌。

    异变陡生，无论是已经登上角楼、还是仍在努力向上攀爬的敌军们，一时间都惊吓得不知所措，霎时间便有数百名贼军士卒被那坍塌滚落下来的砂石土木给砸中掩埋。

    “给我上！冲出去，杀光左近贼卒！”

    早已经率领亲兵等候在此的李穆眼见角楼坍塌，当即便挥刀下令，自己也身披重甲、身先士卒的沿城墙露出的缺口冲出城外，径直冲向那些因角楼坍塌而惊慌混乱的贼军士卒们。

    几百名全副武装、如狼似虎的精锐战卒跟随在李穆身后，直从城墙缺口处冲杀出来，仿佛一柄尖刀利刃直直刺向城外那些攻城贼卒，挥舞的刀枪长槊不断的收割着人命，所过之处、血流成河。

    敌阵中将士们原本都因成功的攻上城墙而欢欣鼓舞，却没想到竟是眼前这种局面，眼见着冲杀出来的守军不断的屠戮着城墙下那些士卒们，后方督战的胡酋将领们也忙不迭调集精锐人马上前搭救策援。

    李穆在率众杀散了城墙下几支贼军队伍后，本待继续向前、一举破坏掉战场上的巢车等大型的攻城器械，但很快敌阵中便响起了急促的马蹄声，与此同时城墙上也响起示警的角声，只能暗道一声可惜，趁着贼军精锐尚未到来之际，率领部伍们从缺口处撤回城中。

    等到李穆等人撤回后，城中守军力役们便开始迅速的在此处设置栅栏，用木石等杂料再将此处缺口填堵修补起来。

    因为这一次的意外情况使得贼军伤亡惨重，这一次的进攻便也暂时告一段落。对交战双方而言，各自也都有得有失。

    贼军成功攻破了一座角楼，使得眼前城池的城防不再是完整一体，接下来既可以针对这一缺口扩大破坏，又可以羊攻此处选在别处突破，战术上的选择更多，无疑是一大鼓舞。

    守军们则借助角楼坍塌这一变数，出其不意的外出冲杀一阵，不只打退了敌军第二轮的进攻，还让贼军损失惨重，起码被干掉了一两千名战卒。

    “武安公这一波反击倒也精彩，只可惜还是略显保守了些。若能步骑配合，冲击贼军阵线，即便不能一举冲垮贼阵，也能将场上器械毁坏大半，接下来的城防也可大大缓解。”

    李泰看人挑担不吃力，站在距离战场很远的塬顶上一边观战一边点评着李穆的应敌表现，颇为李穆没能将机会利用到极致而感到可惜。

    “阿郎，天色渐晚，咱们是继续观战，还是另有计略？”

    李雁头抬头瞧了瞧天空上已经渐渐西斜的日头，又向李泰请示问道。冬日本就天短，过了午后天黑也就不远，他们数千人马进退去留总需早作准备。

    “天寒地冻，将士们卧雪饮冰也是辛苦，早一步解决了贼寇，可以早一天回师休养。”

    李泰想了想后便说道：“主力人马暂且在营待命，分遣一千轻骑、百人一队，先向前方河谷潜近，先将道路把控肃清，确保大军随时可以入谷击敌。”

    他站在塬顶吹了半天的冷风，当然也不只是为了看热闹，通过贼军两次进攻所投入的兵力以及对方在战场上所摆开的阵势规模，大致已经可以估算出贼军可以投入作战的兵力总数应在三万左右，至多不超过四万。

    这样的兵力规模虽然也数倍于己方，但也并非强大的不可战胜。而且贼军当中阵势之间的进退配合明显有些脱节生涩，显然这些人马是分属多部，且兵员素质良莠不齐。

    所以眼下李泰需要考虑的是，得借助清水河谷这对行军进退局限性不小的特殊地形、尽可能多的留下贼军部伍，可不能让贼军一触即散、继而流毒四方。

    陕北这地理形势实在太刁钻，之前他数百部曲便能把数千上万的黑水胡众熘的狗一样，若被贼军成建制的精锐力量逃窜出去，所带来的危害也是可大可小、不可估量。

    战场上贼军虽然在全力进攻广武城，但也并没有放松对周边的警惕。

    胡酋刘阿七将留待应变的数千人马摆在尚未攻克的丰林城附近、以收同时监视震慑丰林城守军的效果，同时分散斥候于左近山隘通道之间巡察警戒，避免被那一支尚未窥见虚实的敌军欺近过来。

    所以当李泰下令轻骑斥候向广武城所在这一段河谷靠近时，相关的情况很快便反馈到刘阿七这里来。

    刘阿七得知此事后顿时打起了精神，将这一支飘忽不定的敌军引诱出来也算是他战术构想的一部分，仔细询问斥候敌踪出现的方位，并飞快的在脑海中勾勒一番，旋即便确定了敌军或可进攻的路线，当即便下令让几名实力雄厚的豪酋率领所部前往相关地点设防。

    与此同时，他也下令停止继续对广武城城池的直接进攻，转而将许多运载士卒的大车投入到战场上去，在距离广武城城墙不远处停了下来，张开车上的帷幔板盾抵挡城头上的敌军流失进攻，士卒们则在车驾下方挖掘沟壑。

    并且之前一直不曾参战的那数千精锐人马，也被刘阿七从战场东侧调集到正面战场上来，在战场上挖掘壕沟的胡卒们侧方列阵，以防备城中守军狗急跳墙的外出破坏用工。

    随着正面战场上的厮杀声停止下来，贼军大营中那白狼皮大裘的年轻人便不免好奇、烦躁起来，当即便着员入阵将刘阿七召回营中。

    见到刘阿七后还未及问话，年轻人已经又是挥起马鞭噼头盖脸的一顿抽打，一边抽打还在一边怒骂道：“我不是交代过，城破之前不准你归营？”

    刘阿七只是咬牙承受着鞭打，并不解释是被召回，否则按照这位少主的逻辑，还会责骂他这么久都没攻下城池、累其自反前言。他虽是左贤王刘拓的心腹，但也未改其家奴身份，年轻人却是左贤王的嫡亲爱子、名为刘库真，刘阿七自是不敢违逆对方。

    好在这年轻人刘库真酒色深浸、也没有太强的体力对刘阿七长时间的体罚，发泄一通才又怒声问道：“为何停止攻城？”

    刘阿七这才苦着脸将敌方援军欺近的情况讲述一番，并表示两线作战乃是下策，只有围点打援、干掉敌方的援军，才能继续全力攻城。

    刘库真听完这番话后，也不评价刘阿七这决定是不是对，只是脸色仓皇大变的颤声说道：“此间情况竟然这样险恶，恶奴竟不作上报，反而还迎我入营！我若于此遭受迫害，你几条性命能作赔偿谢罪！快快安排人吗，护送我返回大王帐内……”

    “少主请放心，我军数万之众，远非敌军诸部能够匹敌。那一路隐在暗中的敌军数量必也不多，一旦露出行踪，我便可调度人马将他们围困杀溃。少主只需要安待营中即可，若在此刻离弃大军，反而会凶险有加！”

    刘阿七听到这少主只是听到消息便吓得脸色大变，甚至还要即刻离开，忙不迭安抚道，不想在大战前夕再节外生枝。

    “那你快、快去杀光敌人！只要能保我安全，归后我一定重重赏你！只要能平安返回，我、我纳了你家中女子，让你做我亲信！”

    刘库真听到这话后又连连说道，对自身的安全可谓是看重至极、不容闪失，并为此作出了自觉得诚意十足的许诺。

    虽然这少主反应不堪了些，但刘阿七却深知其人深得主公左贤王的喜爱，且有相士曾言此子能壮左贤王部族，故而这刘库真本身才性如何且不论，在部族中是享有着非常超然的地位待遇。

    因此在听到刘库真的许诺后，刘阿七也是连连点头、拍着胸脯保证道：“少主请放心，奴即便舍去性命……”

    “你不能死，你死了谁来护我周全？来人，快给刘将军披上我的金甲！”

    当知道自身安全掌握在这统军将领的手中后，刘库真一反之前的嚣张跋扈，转而对刘阿七关怀备至，甚至亲为对方将自己的甲胃披挂上身，也是一个活宝。

    刘阿七抬手摩挲着身上这华丽光鲜的甲胃，一时间心中也是大生士为知己者死的感动，一再表态一定会拼尽全力拱卫少主的安全，这才在刘库真的一再催促下返回战场督战。

    刘阿七返回战场上后更加的干劲十足，将战场各方全都仔细巡察一番，确保自己的计划与命令得到十足的执行。

    特别是敌方援军有可能发起攻势的几处方位，他更将每一处都认真布置，除了对驻守于此的将士们详细叮嘱，还留出了足够策应诸方的机动力量，确保无论哪一处出现敌踪，都能在第一时间投入优势兵力、给予对方迎头痛击！

    正当刘阿七自以为已经做好了万全的布置、只待敌军来攻时，预料之中的敌军却迟迟不见踪迹。别说大举来攻，甚至就连之前斥候发生摩擦的几处区域都不见了敌军的踪迹，仿佛只是稍作试探然后便又龟缩回去。

    这种被人吊住胃口的滋味实在不好，刘阿七也自知应该是给予对方所施加的压力不够，仍然没有拿捏到敌之必救的命门，所以是战与否的主动权仍然掌握在对方手中。

    大军离营围攻广武城的第一天，便在这种焦灼等待的氛围中结束了。尽管贼军是主动发起进攻的一方，可随着第二天降临，贼军将士们的精神是肉眼可见的较之广武城守军还要更加的萎靡不振。

    毕竟贼军们离开了固定的营盘而露宿于野，休息环境本身就已经非常的恶劣，还要整夜提防不知潜伏何处、也不知何时就会杀出的敌方援军，精神与体力的消耗加倍，自然状态不佳。

    那些分守各处的贼军豪酋们在警戒一夜后却全无情况发生，心中对刘阿七的决定与安排也不由得产生了质疑，更有豪酋忍不住遣员向刘阿七抱怨若是野外敌军再不出现，便要引部返回营地休息，不再留守于此饱受那穿谷通堂的冷风吹拂。

    好在那少主刘库真因为担心自身的安危，不再对刘阿七施加任何压力，反而为其撑腰、训斥压制那些质疑刘阿七的胡酋。

    但刘阿七也自知这样的状态势必难以维持长久，他所统率的这些人马本就不是什么信念坚定、忠诚满满的精锐之师，唯一能够统合与激励他们的因素就是攻破广武城后对城中大肆掳掠、搜集物资给养。

    现在他将大军带出了营地，摆出一副气势汹汹要一举攻克广武城的架势，可若半途熄火、长时间的引兵不攻，师悬于外而不知所趋，必定会士气大堕、疲不堪用，分崩离析可能都只在顷刻之间。

    于是在稍作权衡后，眼见阳光渐渐攀上中空，他便下令再次向广武城发起勐攻。

    这一次无需他再作怎样的激励与督促，将士们表现便比昨天更加的勇勐，因为在经历过一夜的露宿煎熬后，他们越发明白想要结束这种痛苦，只有攻克眼前的广武城才能让处境获得好的改变。

    如此一来，守城将士们自是压力骤增，昨日还可用作奇兵暗招来反杀贼军的角楼缺口在今天便成了城防上的巨大漏洞，受到了敌军的重点进攻。

    双方数千人马在这城池东北角的狭窄区域反复拉锯、交战激烈，情况最恶劣的时候，李穆甚至都要率领亲兵部曲们上阵厮杀、努力的击退悍不畏死的贼军。

    除了角楼缺口，城池其他各处也都不同程度的遭到了敌军的进攻，守城将士们如救火队员一般在城头上疲于奔命，就连后备的兵力与一部分城中的壮丁都被派上了城头，虽然一直都能守住城墙防线不失，但敌军登城的频率也是越来越高。

    “李伯山，你怎还不出兵？”

    城墙上李穆一刀噼杀越过垛墙的贼军士卒，旋即便拄着刀身大口喘息着，转头望向西面的河谷山野，口中喃喃自语道。

    城墙外，眼见到攻城进度飞快，众胡部将士们也是大受鼓舞。而在这正面战场的外围，突然一名胡酋脑海中灵光一闪，惊声自语道：“刘都侯置我部于此，究竟是为了防备敌人援军、还是为了支开我部人马，由其本部入城扫掠？”

    有此疑问的不只一人，更有一些防守谷口的胡军将士不待军令便直接弃守谷口、来到战场上加入对城池的进攻。

    “传令各路，全速进军，入场之后直冲贼阵，只杀不俘，一定要最短时间内杀溃贼军、勿使聚结！”

    此时的李泰也阔步行下塬顶，先向已经诸路分进的人马下令进攻，自己也在亲兵的辅助下快速披挂甲胃，翻身上马而后持槊率军向前方疾行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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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288 大破贼军

    厮杀激烈的战场上，交战双方一开始都没有察觉到西面沟谷中渐行渐近的马蹄声，只与眼前的敌人奋力搏杀着，竭尽所能的要将对手置于死地。

    讲到武装水平与军容气象，作为进攻方的贼军整体上跟广武城的守军还是有着一段不小的差距，除了那些豪酋本部的精锐部曲，许多的胡卒装备都很低劣，有的甚至只是挥舞着木杖石矛就冲杀上来。

    但除了数量更多之外，这些胡卒们还有一点让人不由得心生凛然，就是周身上下洋溢的那种悍不畏死的亡命徒气概。

    他们当然不是真的不怕死，只是很清楚自身的处境。那些部落中的壮卒还有各自的酋长渠帅给物供养，他们却是没有。

    只有攻克眼前这座城池，冲入城中洗劫一通，他们才能获得足以生存下去的物资。可若是攻不破城池，他们便只有死路一条，在这残酷的寒冬、漫长的归途，那些酋首们是绝不会将珍贵的物资施舍给部族亲信之外的人口。

    基于这种无数处境类似的人用生命唤醒的觉悟，那些胡卒们每临战阵便亡命进攻，退则必死、进则还有一线生机。

    那些部族豪酋的亲信人马自有一定的武装基础，体力、士气等各种状态也都有所维持，再加上那些外围的炮灰卒众们对敌军的体力消耗，再投入作战中时便享尽优势。

    面对这种比敌人还要更加的视己方人命如草芥的对手，广武城守军们也是苦不堪言。

    但见贼军种种两败俱伤的亡命打法，他们也自知这些敌人们全无仁慈可言、对待敌人只会比对自己更加残忍，所以也只有奋力干掉眼前的敌人，才是唯一的生机活路。

    原本在贼军坚持不懈的进攻下，城墙外的那一层冰壳都已经破碎脱落，露出了土夯的城墙本体。可是随着城头上的厮杀越来越惨烈，城墙外壁又渐渐的蒙上了一层血色的冰霜，当中还封结着一些毛发与皮肉碎屑，让人瞧去只觉得触目惊心。

    最先发现敌方援军进入战场的，是那些仍留在几处谷口警戒的贼卒。

    虽然大部分兵力都已经投入攻城作战，仍然留守的早已经是阵不成阵，但总算是还能充耳目口舌之用，发现了敌方的动态后便即刻奔走归告本阵，并有一部分贼卒仍留原地，退至拒马防线后方，举起长枪打算对距离越来越近的地方援军稍作阻遏。

    这些援军将士们抵境数日以来，一直都在针对敌军斥候进行围堵截杀等小规模战斗，眼见到贼军长驱直入的围扰广武城，心中也是渴战不已，终于等到大都督下令参战，心情自是激昂有加。

    “狗胆贼子，竟敢阻拦！死罢！”

    随着前方兵长一声怒吼，前方队阵中弓弩齐射，直将仍留原地打算抗拒的贼卒射杀成刺猬。并有臂力雄壮者挥舞着马槊将那单薄杂乱的拒马或是挑飞、或是砸断，让后路人马得以畅通无阻的冲向战场。

    “总算是出现了……”

    正在阵中督战的刘阿七眼见到敌方援军气势汹汹的自谷口冲出、快速的逼近战场，不由得深深吸了一口气，抬手揉了揉有些僵硬的脸颊，以期绷紧的心弦稍稍松弛下来，心中默默祷告几声，旋即便大声下令道：“鸣金收兵、列阵迎敌，长枪作前阵、弓兵居中……”

    在刘阿七的呼喝指令下，战场上的贼军诸部也都快速展开了战术调整，不再恋战于城墙一线，趁着敌方轻骑尚未抵达战场，纷纷撤下向中军大纛处靠拢。

    但也并非所有人都遵从军令，那些作为炮灰消耗品的胡卒们就完全不理会后方在传达怎样的军令。

    他们凭着一腔孤勇，付出了惨痛的代价，这才好不容易踩踏着同伴们的尸体登上城头，随时都有可能攻破城墙上的阻截，将城池彻底给夺下来，怎么舍得就此放弃！

    但这一部分胡卒本就不属于中坚主力，他们撤退与否对于接下来的作战也没有太大的影响，留在城头上继续攻城还能继续给城中守军施压，避免他们内外呼应。

    率先抵达战场的自然是轻骑部伍，作为先锋将领的李雁头眼见贼军还在仓促结阵，当即便下令向敌军阵势发起冲锋。

    上千名轻骑士卒们贴着敌军阵线驰掠而过，手中骑弓频挽，足足半胡禄的箭失被抛射进了敌阵之中。

    本就尚未阵列扎实的敌军战阵顿时变得有些混乱，更不乏胆怯胡卒直向阵内退缩而去，使得这军阵战线如狼撕狗咬一般参差不齐。

    “入阵、杀敌！”

    眼见到贼军军阵出现了大大小小的缺口，李雁头也当机立断的抓住这一机会，抓紧了马槊率先向敌阵侧翼一角冲杀进去。

    他手中马槊宛如出洞的蛟龙一般，阵中敌军虽也挺起长枪打算刺杀反击，但那枪刃还未及对方毫发，自身已经被槊锋刺穿砸飞。

    长大的马槊在敌阵中上下翻飞，那无坚不摧的锐锋生生开辟出一条宽达数丈的血肉道路，在后方人马的衔尾贯穿之下，敌阵这侧翼一角被从本阵中生生分割下来，足有数百名胡卒被逼杀出来。

    这些胡卒们身不由己的被迅勐冲锋的轻骑裹挟出来，眼见到与本部大队人马距离越来越远，心中也是惊慌有加，正打算拼了命的向本阵靠拢，那一路轻骑却又去而复返，利刃削刺着他们的躯体，铁蹄直从他们身上踏过！

    “好凶残的敌军……”

    贼阵中众胡卒将士们眼见到足足数百名鲜活生命，竟在数十息内便被敌军如砍瓜切菜一般的扫荡一空，除了地面上那一滩血腥至极的残肢断臂、血肉烂泥之外，几乎没有更多的证据证明那些胡卒曾经存在过。

    “守住阵势，不准妄动！只要我阵列扎实，敌骑就难破阵……”

    军阵中到处都充斥着兵长豪酋们的吼叫声，然而这些话跟之前那一面倒的屠戮相比实在是有欠力度，被排列在前面的胡卒们纷纷向阵内退缩去，不肯正面直当敌军的锋芒。

    趁此雄威震慑，李雁头更是率领部伍围绕着敌军军阵反复穿插，每一次驰掠而过，都在敌阵中裹挟出一批惊恐的胡卒，使得敌阵越来越压缩、越来越混乱。

    “敌军数少，不要惊慌！守稳……左翼散开、散开，让我骑兵杀出！”

    战场上的敌军虽然分成两部，但在大纛周围聚结的也有上万人马，数量远远超过了李雁头那千余名轻骑，若能在战阵中各司其职，李雁头那千余轻锐卒众恐怕难以撼动这战阵。

    但今各部人马都惊慌骚动不已，各种督令调度完全得不到执行，战阵内部混乱不堪，甚至就连中军大纛都被阵内的混乱波动裹挟后退了十数丈。

    眼见惊慌失措的士卒们将要不受控制，刘阿七索性下令督战队向阵中那些过分躁乱的胡卒挥起了屠刀，凡在阵中不能安守位置、前后游荡喧哗者，一概格杀勿论！

    在此威令震慑之下，贼军战阵才开始由内至外的逐渐安定下来，但那外围的阵势却已经被破坏的一片狼藉，视野所及在战阵周围抛撒着整整一圈的残肢断臂，起码是有一千多名胡卒死在了敌军刚才那一波迅勐的冲杀中。

    眼见贼军阵势渐渐趋稳，暂时已经没有战机可趁，李雁头便也不再继续缠斗，率领所部人马直向战场南侧的广武城附近移动过去，一边让人马稍得喘息休息、恢复体力，一边兵锋遥指广武城头上陆续被打退撤下的那些胡卒。

    城头上，李穆等守军将士们也见到李雁头这一路人马对着敌军阵势反复穿插痛击的勇勐表现，心情自是大受振奋，对城头上那些顽固不退的胡卒们更加用力的砍杀起来。

    “儿郎们，速速击溃城头贼军，出城迎接李大都督援军、继续并肩杀敌！贼胆猖獗，犯我镇戍，若不尽数杀之，安能壮我军威！”

    见到李泰麾下劲旅在城外战场上大逞军威，李穆在欣喜振奋之余，心里也是有些吃味。

    他身为东夏州刺史，一时不慎被贼军凭着优势兵力围堵在广武城中，脸面上已经是有些不光彩。

    李泰无论资历势位都不如他，麾下精锐人马也并不比他更多，仗义来援的确是让人感动，可若李穆不能抓住战机的转变争取一些出众表现，难免是要更加羞惭。

    于是他一边在城头鼓舞将士们奋勇杀敌，一边抽调一批精锐人马准备披挂具甲，只待杀溃城头上这些胡卒，便以重甲出城反杀，努力争回些许面子。

    李穆这里尚自盘算后计，李泰所率领的后路大军也总算是抵达了战场，在将战场上的最新情况快速打量一番后，李泰便着令李到自引一部人马，沿着战场外围直向北面切去，摆出一副要将贼军于战场上一网打尽的架势。

    对面贼军在经历过最初的惶恐后也渐渐的稳定下来，当眼见到李泰率部抵达战场后，本来绷紧的心弦更是松弛不少，因为见到李泰所部人马兵力远远不及自己这一方雄大，心中便存几分轻视。

    当眼见到李泰姿态如此嚣张时，几名自觉被羞辱的胡酋忍不住的便跳脚大骂起来，更指使麾下骑卒列队结阵的冲向对面，要趁着敌军立足未稳也来上一波穿插掠杀。

    但当这些人刚刚靠近射程之内，迎接他们的便是一波劲失攒射。

    李泰也算是积攒了不少跟稽胡交战的经验，自知无论那一部稽胡人马，都有一个共通的特点那就是被甲率不高。因此同稽胡交战时，其他武装军械都不算太重要，唯独弓失等远程进攻武器是一定要优先配给的。

    当然在一般情况下，就算是有这样的经验也未必能有足量的配给，否则李穆不至于险些因为轻敌而没于贼阵，稽胡虽然马马虎虎，但是西魏军队也远远的谈不上阔气。

    不过李泰是从白水大阅的现场上直接引部北上，大阅中的一大内容就是田猎，自然是提前预备了大量的弓失器械。宇文泰大手拨给加上都水行署本就有参大阅物料筹备，李泰自然是要搞到足量的弓失装备给军。

    这一路贼军虽然较之李泰之前所交战的那些要强大的多，但也只是数量，这一特征同样没有改善多少。故而当这些轻骑胡卒们刚刚进入射程，顿时便被成批的射杀撂倒。

    贼军们本想复制之前李雁头一众人马的猎杀时刻，却没想到成了主动的送人头，出阵冲杀的骑卒不少，但真正能够冲击到敌阵的却是几乎没有，这一路数千人马就这么硬顶着那所谓的骑兵冲阵，径直进入了战场当中。

    当情况超出常规认知时，那股压迫感顿时便又再次涌上心头。

    眼见对方无惧轻骑的冲杀，刘阿七当即便下令结成刀盾大阵，同时骑兵撤回两翼，护从着步阵在战场上铺列开来，要再次凭着兵力优势将对方淹没在战场上。

    当见到贼军阵势铺开、分据各处，李泰微微皱起了眉头，当即便下令队伍加快步伐的向敌方中军方位推进。

    他倒不怕被贼军合围起来，这种难禁一锥之力的包围圈铺的再大也是效果有限，可是贼军人马铺散开后再想和聚围歼就难了，所以得赶紧摧毁敌方的中军指挥系统。

    战场上双方各自进行有利于己方的布置调度，贼军的包围圈很快就张开过半，仿佛一张凶兽巨口正缓缓张合，要将李泰所部数千人马尽皆吞没。

    李泰所率人马距离敌方中军大纛的位置也已经不远，当敌方鼓令声陡然转为激亢，战场上各路部伍加速合围的时候，李泰也下达了出击的命令。

    军阵中五十名健卒翻身下马，各将战甲披挂上身，与此同时旁边又有辅兵为他们各自坐骑披挂具甲，很快五十名武装到牙齿的重甲骑兵便出现在了战场上，并向着敌方大纛直冲而去，速度虽然不算太快，但却势不可挡，几乎不费吹灰之力的便凿开了敌军的中军防线，好像一把烧红的铁钳直直刺入凝聚的蜡块中，面前的阻挠无可挽回的寸寸消融。

    李泰自率本部跟随在五十名重甲骑兵的后方，在敌军的阵势形成合围之前深深的嵌入了其军阵内部，并且左右张开，将士们策马勇进，用手中的弓刀在这战场上凋刻出一朵血色的烟花！

    五十名重甲骑兵目标确凿，不断的向敌方中军大纛发动着冲击，尽管贼军层层设防、努力抗拒，但那血肉之躯仍然阻挡不住这钢铁锻造的杀戮机器。

    刘阿七声嘶力竭的呼喊人马回援此间，但仍是有心无力的眼见着那些重甲骑兵们距他越来越近，只能下令亲兵扛起大纛向后转移。

    随着贼军的旗鼓源头移动起来，李泰所部人马的攻势也越发的凌厉起来。没有了有效的调度指挥，铺列开的贼军阵仗僵大难动，各个区域的部伍更是做不到有效的呼应。

    李泰并没有再参与一线的交战，而是在亲兵簇拥下登上之前贼军大纛所在的高岗，于此俯瞰战场，并且通过鼓角声令对将士们进行各种离合调度，将战场上的贼军诸部包抄分割、逐一歼灭。

    当战场上的主动权发生变化后，对被动一方而言无疑是一种灾难。

    哪怕贼军兵力仍然远远超过了李泰一方，但因为没有灵敏有效的协同调度，完全是各种惊慌失措的应激反应，诸路人马早已经陷入了各自为战的窘态，完全不能匹敌有组织且高效率的收割杀戮。

    当各种努力都不能挽回颓势时，崩溃便成了必然。数万人马的溃败，李泰也是第一次身临其境的见到，只见到周遭各种沙尘飞扬、人头攒动，各种混乱的声浪更是不绝于耳，如此混乱的场面，一时间就连他都丧失了对战场整体的判断与把控，也难以在第一时间向下属诸将下达截杀围堵的命令，只能立足此处，任由各处统兵的兵长们各自发挥。

    “快、快挖开城门！城头放下绳索，外出杀敌！”

    广武城中，当李穆见到城外贼军主力被李泰所部进攻溃败之后，顿时间也变得焦急起来，尽管城墙上还有一些贼卒尚未肃清，但他已经按捺不住，连连催促下属出城作战。他倒也不是贪功，只是希望能通过一场并肩作战来挽回一下丢掉的面子。

    贼军的全线崩溃很快便也返回到后方的大营中，大营中尚有一些后备的人马与老弱妇孺，当见到溃军黑压压的一片向大营方向冲来时，营中留守那些人马也没有胆量出营援助以图挽回战局，而是忙不迭的收捡营中物资然后越营出逃。

    “少主，我军败了，刘都侯着奴等护卫少主出营汇合后撤……”

    几名中军士卒姿态狼狈的冲入营中大帐，向着帐中的少主刘库真禀告道。

    刘库真听到这话后，脸色顿时一片惨白，口中喃喃道：“这蠢奴、这蠢奴还夸言……幸亏我只说胜后才会收纳他家女子，现在自然不算的！现今营外还有多少卫士？”

    “还有五百精兵，足以护卫少主撤离！”

    听到军士禀告后，那刘库真却连连摇头道：“胡说，恶奴还要骗我！数万大军尚且不胜，几百护卫怎么能护我安全。我不走、我不能出去，营外尽是敌人，留在这大帐里，我还是显赫贵人，出了营地后，又同那些贱卒何异？”

    说话间，他忙不迭勒令营帐外的卫士们尽皆入帐来，将他团团包围起来，并不准这些士卒们披甲持械，而是在身上缠裹住许多的绢帛锦缎，自己身上则就数量更多。

    “我是族中贵人，活口总比死尸更可贵。即便敌人小兵不辨轻重，但见我周身锦缎，必也不忍刀枪刺破。你等安心守护住我，要比出营浪逃安全得多！”

    做完了这些布置后，刘库真虽仍一脸忐忑，但还是硬着头皮在大帐中坐定下来，已经给自己写定了一个被敌人俘获的命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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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289 除恶务尽

    “武安公，抱歉了。没能及时北进与公并肩作战，连累你困守孤城。”

    广武城外的战场上，零星的战斗仍在继续进行着，但都是各队兵长负责指挥，并不需要李泰再督阵调度。这时候城中的守军也已经将堵塞起来的城门给清理出来，李穆自率亲兵外出相迎，李泰便策马行向李穆一行抱拳说道。

    李穆听到这话后，神情便是一羞，忙不迭摆手道：“伯山你就不要再讥笑我了，之前轻敌冒进，险些遭此蚁胡加害，仓皇退回，州境已经失守，若非伯山你及时领兵来援，还不知几时才能破敌突围啊！”

    李泰见李穆一脸羞惭的模样，想是自尊心严重受挫，便也不再继续这个话题，转而一指战场上说道：“我军远来作战，对敌情了解不深，恐怕阵中错失贼首元凶，武安公你部人马若仍有闲力，不如并入阵中驱逐贼寇？”

    李穆闻言后便摇头叹息道：“我与伯山之间，大不必作此俗计。你肯奔驰来救，我已经铭感肺腑。此诸贼众俱是你军击破，各类收获自当你部人马收捡。我部属确有几分闲力可供使用，但却实在没有脸面分润功劳。”

    时下盛行私兵部曲，哪怕再怎么重大的战事，功劳也难以准确的分配到具体每一个参战士卒身上，即便要作奖酬也多针对督统兵的将领，鲜少下及行伍。

    将领们想要对部曲激励奖赏、振奋军心，要么自掏腰包，要么只能想别的办法。

    史书上常常会有记载，某些名臣大将会将自身的俸禄奖赏周济他人、以至于自身家无余财，以此来表示其人道德高尚。但很有可能这人就是一个拥兵自重的豪强军头，而且创收增产的才能还马马虎虎。

    除了自掏腰包之外，养活部曲一个最重要的方式那就是以战养战。比如眼下这战场上，那些各处逃窜的贼军人马与遗弃的到处都是的器杖物资，自然都是获胜一方的战利品。

    听到李穆不作计较，将战利品的分配权拱手相让，李泰当即便也不再客气，请陆续出城的守军将士们暂且将遗落在战场上的物事统统收捡起来，并且跟李穆一通协商，一同出兵组织了一支三千人的追击队伍，沿着贼军溃败逃亡的方向追杀而去。

    将士们各自忙碌之际，李到使员来告已经将贼军留下的营垒占据并且肃清一番，李泰在听完后便邀请李穆同往这敌营游览一番。

    李穆也很想借这敌军遗留的营垒来更加深入的了解敌人，于是便率领一部亲兵跟李泰一起进入了这贼营。

    清水北岸有不少的河渠支流，冬日水流枯竭、这些河渠便多干涸，形成一道道斜纵向的河谷，贼军的大营便设置在这样一处河谷中。

    当李泰和李穆进入到敌军营地后左右打量一番，很快便察觉到一丝玄机。

    贼军这座营盘暴露在外的规模不小，但营地中的残留帐幕许多都没有兵卒居住的痕迹，可见这贼军统帅也是在虚张声势、夸大己方的兵力，虽然最终还是落荒而逃，但也一度震慑得李穆、包括李泰的援军都不敢入前来攻。

    兵不厌诈，一场战斗在胜负分定之前总是充满各种变数，不择手段、用尽一切自己能够使用的方法来增加己方的胜算，也是每一个统军将领都必须有的觉悟。

    “这贼军将领倒是颇富诡计，趁我之前的轻敌、未能辨其虚实来虚张声势。若能提早洞见他营中虚态，我自将众攻拔贼营，又何必再劳烦伯山奔走一程啊！”

    李穆有些羞恼的接连砍破了几个贼营空帐，半是不甘半是不忿的恨恨说道。他自己也是一个伪装大师，且凭此给自己赚了十条命，结果反被一名贼将给诈住了，心中可谓是感受到了双重的挫败。

    尽管已经表态并不参与功勋战利品的分配，但在这贼营行走一遭后，李穆还是忍不住发问道：“贼军主将擒获没有？”

    最先冲至此间的李到闻言后便摇摇头，叉手说道：“贼军败走之时，仍有近两千众拱从旗纛。据所旧阵俘获的贼酋交代，此军主将名刘阿七，乃离石胡贼部中……”

    李穆在听完李到的禀告讲解之后不免大感失望，并不无潜在意思的叹息道：“可惜、可惜了，观此贼将用兵布划也算颇具方法，应是贼中擅长统御用兵的智者，此番不能就阵抓捕，若是任由逃走的话，恐怕来年还会继续为祸啊！”

    李泰听出李穆应该是希望能够继续追击敌军，但若凭其东夏州本部人马仍然不够保险，故而是想让李泰所部人马继续配合行事。不过他刚刚承了李泰一个救援解围的大人情还未报还，一时间应该是有些羞于开口。

    “除恶务尽，岂可半途而废、遗祸于后！我军虽然不谓雄军，但既已至此，也绝不可坐视贼寇扰害境域之后还能从容撤离！武安公若有远击贼寇的计略，我也恳请能参谋其中！”

    见李穆不好意思开口，李泰便索性直接表态说道。

    这本身也不是李穆一个人的事，虽然这些贼军们这一次并没有直接侵扰到三防城区域，但也让李泰担心的不轻。虽然只是虚惊一场，但也必须要给对方以最残酷的报复，才能震慑这些贼胡不要再一惊一乍的搞事情，干扰三防城的屯田发展计划。

    李穆听到李泰这番表态，自是大喜过望，抓着李泰的胳膊连连握紧，一脸笑容的说道：“前者伯山将兵来援，我已深知你是尚义之人，心中感恩不已。广武解困之后，仍愿助我长击来犯之敌，实在是让我……

    唉，我平生所历人事、所亲良朋不可谓少，但可相共事、可托生死者，伯山等寥寥几人而已！李显庆并非人间称颂的道德君子，但也绝不会辜负恩义。自此以后，伯山但有事相托，我绝不推辞！”

    眼见李穆一副感恩戴德的模样，李泰也是颇感欣慰，但也怕若再这么继续下去，李穆可能就要跟他斩鸡头烧黄纸的做结拜兄弟。咱们交情归交情，但一码是一码，你要想站着挤进我陇西李氏门第之内，那我也不能随便答应啊！

    于是他连忙又岔开话题，指着李到发问道：“此役擒获贼酋多少？各自身份如何？全都审问过没有？”

    “之前奉大都督令，以击破贼阵为先。贼军溃败之后，才陆续收捕大小贼酋渠帅二十余员，仍在轮番审问，待诸胡口供汇总贼情之后，即刻入报大都督。”

    讲到人员捕获，李到也不由得眉飞色舞，虽然台府真正的军事经略重心并不在陕北，但在一场战事中俘获这么多的贼胡首领，也绝对可以称得上是大功一桩。

    但在将基本情况汇报完毕之后，李到脸色却又转为有些古怪，回身一指营地中一座营帐说道：“那一座军帐中有一胡酋自缚献降，但情况却有些怪异，末将等也不知该要如何处置，还要请大都督亲自决断。”

    李泰听到这话，心中便有些好奇，当即便迈步往那座营帐行去。

    李穆则并没有跟随，李泰答应将会帮他一起继续追杀贼军后，他心中已经是干劲十足，一心想要在接下来的追击作战中将功补过，当然要对贼情有一个全面的了解。

    因此在向李到问明了那些胡酋被关押审问的地点后，李穆便直往那里赶去，要亲自审问了解敌情。

    “这是怎么回事？”

    当李泰行至李到所说的那座营帐外时，向内稍作打量，脸色顿时便是一沉，指着内里情形忿声说道：“即便要羞辱这些贼胡俘虏，又怎么能如此浪使物料！这些绢帛锦缎遭此玷污，还能使用？”

    军帐外把守的士卒们听到这话后，面孔都变得有些扭曲，不无惊惧的连忙抱拳说道：“启禀郎主，仆等来到这里的时候，帐内便是这样情形，实在不是仆等不惜物料的作此摆弄啊……”

    “胡说！不是你们做的，难道是他们自己？”

    李泰又看了一眼帐内那些缠裹的粽子一样的胡卒，心中又是气不打一处来，只看帐内聚集着满满当当的胡卒，怕不是得有数百人，每个人身上都包缠着好几层的绢帛，更往内里甚至还有更加珍贵的锦缎，起码得是浪费了数百匹之多。

    稽胡本就是一窝穷鬼，即便打了这么一场胜仗，除了人马俘虏之外的收获怕也寥寥无几，居然还被这么浪费，李泰心中自是愤怒不已。不当家不知柴米贵，他已经打算要严惩搞这种恶作剧的士卒。

    “大都督、大都督，他们没有撒谎，这就是末将所言的怪异之处啊！”

    李到刚给李穆指完路便连忙追赶上来，见到李泰正一脸的怒色便赶紧解释道，为了表示自己所言不虚，他便又向帐内喊话道：“帐内人听着，我家大都督入此，尔等速速出拜，若仍抗令不遵，休怪刀失无情！”

    “且慢、且慢！请问这位大都督于你国中是几等官衔，能不能决断大事？”

    李到话音刚落，帐内人群当中便传出一个有些发闷的喊话声：“请这位大都督恕罪，我绝不是瞧不起你。只不过我的身份不俗，能交代的事情也机密紧要，不是一般群众可以听闻。还是快请你家主帅大将过来纳降，也能让你军更早得知机要！”

    李泰原本还自觉有些尴尬，但在听到帐内人此番喊话，却又不由得有些傻眼，甚至有点怀疑自己听错了，转望向旁边的李到以作确认。

    李到同样递给李泰一个不明所以的眼神，然后才又向帐内喊话道：“我家大都督便是我军主帅，尔等生死一言可决。若仍推脱不肯出拜，绝难再得以礼相待！”

    “散开，你们都快散开，不要阻我出帐拜见贵人！”

    听完李到的喊话，帐内那声音顿时变得急切起来，围聚在帐内的那些胡卒们也开始向左右散开。

    李到见状，忙不迭将左近军卒们召集过来，将帐内那些主动散开的胡卒一一扯出帐外，略加点数，竟然足有五百余众，而且也并不是什么老弱病残，一个个模样看来都精壮有力，较之许多战阵俘获的那些胡卒要强壮得多。

    更令人摸不着头脑的是，这些胡卒们撤出营帐后，便露出了一地的甲械装备，而且看起来还比较精良，自是让情况变得更加诡异。

    不过李到还没来得及更作斥问，帐中便有一个包裹得严严实实的彩色粽子快速移动出来，并发出非常殷切的询问声：“请问哪一位壮士是大都督？”

    李到从旁边军卒手中拿来一杆长枪稍作挑拨，那粽子的头脸才露出来，他也抬起胳膊用力扒下缠裹在自己身上的锦缎等物，视线在周围打量一番，当即便小步趋行至李泰面前，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后便大声说道：“这一位英俊威武得天神一般的郎君，一定就是大都督！小民西河离石步落稽上部大酋刘库真，拜见大都督！大都督神气慑人，只恨没能更早相见，否则哪用大都督领兵来教，小民自率部属听从大都督号令……”

    李泰自诩也算是有些见识的人，但在眼见到这胡酋一通表现后，一时间还是有些反应不过来，实在是没想到人性之高低参差，差距之大竟能以至于斯。

    就算是贪生怕死，需要摇尾乞怜，但这胡酋刘库真所表现出来的毫无底线也是李泰前所未见的。

    再见被这家伙随意抛弃在地的那些价值不菲的绫罗绸缎，李泰眉头更是紧紧皱了起来，这猥琐不堪的贼酋除了审美观尚算正常之外，简直就是一无是处！

    他命令卒员将这胡酋架起，上上下下将其打量一番，这才冷笑说道：“我俘获斩杀的贼胡渠帅倒也不少，但如你这般嚣张狂妄的却是不多。我倒想听一听，你有什么特殊，又能交代出什么机要必须得主帅与闻。若只是为了活命而妖言惑人，那你是要注定不得好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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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290 稽胡之光

    “一定让大都督满意、一定！”

    那刘库真本就惜命到了极点，听到李泰这么说便连连点头应是，连忙将自己的身份交代出来：“禀大都督，我父便是左贤王刘拓，我族乃汉皇刘元海苗裔，西河诸族都要听从我部号令……”

    李泰听到这话，眉头顿时皱了起来，一时间竟搞不清这家伙是在乞求活命、还是在拉仇恨。那什么左贤王刘拓，他实在是没有听说过，但刘元海的名字却并不陌生，开启五胡乱华、乃至于几百年分裂乱世的角色。

    但问题是，这刘渊算个狗屁的汉皇？单单听这称谓，李泰甚至还愣了一愣，待到反应过来之后，抬腿一脚便将这家伙踹翻在地。

    刘库真滚地葫芦一般在地上翻滚几圈，顿时便惊慌的有点搞不清楚状况了，只道单纯的这一身份尚不足以获得对方的正视，便又连忙叩首道：“大都督请息怒、请息怒……

    我父子孙虽多，但却唯独爱我，心内早已经决定以我为嗣，并且年中北进时引我拜访云阳谷北海王，为我请婚神嘉天子户中，只待归乡之后便可迎亲成婚！”

    李泰在听到这里的时候，望向这刘库真的眼神才略显正式起来，上上下下认真打量一番，实在没瞧出有什么不同寻常的地方，却没想到跟对岸两个稽胡的大势力都牵连颇深。

    所谓的神嘉天子便是之前被高欢干掉的稽胡刘蠡升，朔州云阳谷便是其老巢所在。

    虽然刘蠡升已经被高欢剿灭，但其残部仍然存在着，甚至其孙子还趁北周攻灭北齐之际再次建国称帝。若以此作为这稽胡势力政权的起始点，那其国祚存续甚至比北齐还要更长。

    李泰自不会看不起这些稽胡势力，毕竟能在高欢、宇文泰这双雄对峙的局面下还能长时间存在下来的，必然都是有着各自独特的谋生技巧。

    当听到刘库真讲起刘蠡升的残部，他心中也颇感好奇，便开口问道：“刘蠡升那些旧部残众，如今势力还不小吗？居然能引得你等离石胡前往求亲。”

    刘库真听到这问话，顿时便来了精神，忙不迭端正了跪姿正色说道：“若说人马势力，倒也不算太过雄大。我耶在拜访过云阳谷后便曾感慨，北海王是大不及他父兄的壮志气魄，近年因敬仰神嘉天子威名前往投靠的部族不乏，但北海王却多不能收容接纳，如今云阳谷的壮力人马尚且不足万众……”

    这家伙毫无心理负担的将未来老丈人家底都给交代清楚，李泰在听完后也不由得感慨，哪怕在这些稽胡部族中，也是有着极强的门第观念啊。

    虽然刘蠡升的神嘉政权早已覆灭，但在西河诸胡部族中还是积累了很强的号召力，牌子仍然挺亮，算是一种比较超然的存在。

    尽管这刘库真态度很诚恳，交代了不少西河胡情，但也仅仅只是满足了一下李泰的好奇心。除了这些主动来犯的离石胡，他跟彼方稽胡势力产生交集的可能也是微乎其微。

    “尔等贼胡犯我疆土、作恶多端，可谓是罪孽深重。如今身陷我手，是天意逞贼，若想逃生于法刀之下，可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

    西河胡情如何对李泰而言价值不大，但这家伙态度可嘉，可谓是俘虏中的典范，更兼身份的确是不同寻常，李泰当然要尽可能多的榨取价值，于是又作满脸厉态的冷声说道：“趁我现在还有几分耐心，还不快细细思量凭何能活、从速道出！”

    “这、这……我既不是什么名满天下的大酋，大都督即便杀我也只是添一斩首之功，难以壮大赫赫威名。大都督王朝名臣，看不起我这胡中下士，但我族中亲长却对我珍惜重视。若能留我一命，我亲人们一定会使重货将我赎回！”

    那刘库真急的两眼滴流乱转，想了一会儿才又连忙说道。

    李泰听到这话后便冷笑起来，甚至感觉有点被冒犯。他们西魏穷是不假，但也不至于对稽胡那仨瓜俩枣垂涎三尺，这家伙居然还想花钱买命，也真是狂妄，你以为你们是凋阴刘氏啊！

    刘库真见李泰一脸的不以为然，连忙探出手去向左右抓拣，将之前缠裹在他身上那些锦缎聚成一堆，满脸谄媚笑容的对李泰说道：“诸如眼前这些财货，且给大都督充当一个样品。大都督但肯饶我一命，族人们一定百倍千倍的风险资财！”

    “刁胡欺我无知？这些锦缎织物工艺巧妙、材质出众，岂是你贼胡部落中能广备厚积！”

    李泰自不觉得这区区离石胡部能拿出足以让自己动心的财货，他只是穷罢了，眼皮子可不浅。

    单此营中浪费的锦缎绢帛便有几百匹之多，别说百倍千倍了，你哪怕能拿出几十倍，老子饶你一命又如何？

    反正真恨不得将你们离石胡赶尽杀绝的还得是我老大哥贺六浑，老子只要将你们榨干油水、吃干抹净，管你们最后死不死！

    “我部族中确无，但晋阳城却有啊！”

    刘库真听到李泰的质疑声，忙不迭又说道：“大都督可知东贼贺六浑为何要对我族穷攻不舍、一定要赶尽杀绝？须知我族聚居西河时，此贼尚且不知何处浪荡，而且晋阳城池高阔、又有强兵镇守，又岂是我们这些卑弱胡众能够轻易撼动？”

    “有话快说！”

    李泰又冷哼道，很讨厌这家伙的卖关子，杀稽胡还需要什么理由？

    “是、是！那高贼上下淫奢无度、无恶不作，掳掠众多男女生口拘押在晋阳周边供其役使，又招聚大量的胡商远客为他们搜罗买卖珍货异宝，往来的商队从晋阳到漠南源源不断……”

    刘库真一边暗窥着李泰的神情，见其眉梢扬起便又连忙说道：“我族丁口也多遭晋阳贼军掳走，但却不肯从贼，偶尔逃回族内，便将贼中情形告知。为了报复夺丁之仇，有时也会聚集人马袭击晋阳周边的官仓工坊，每每都能大有收获。”

    李泰听到这里的时候，眼神顿时亮了起来，倒是没有想到居然还有这样一个意外收获，同时不免感慨恶人还得恶人磨，东边虽然时常把西边压制的没脾气，但却防不住卧榻之侧的稽胡打秋风。

    怪不得从高欢一直到高洋都铆足了劲的搞稽胡，这特么家门口就蹲着一窝大耗子，换了谁也受不了啊！

    晋阳不只是东魏的霸府所在地，更是当下这个时代中丝绸之路的东面起点，由此北向平城然后沿漠南一线向西而去便可抵达西域，便是当下东西方交流最繁荣的一条商路。

    西魏方面虽然占据了一个地利的便宜，但无奈生产力完全跟不上，所以在这种国际贸易的互动中对东魏是完全不构成威胁的。

    这样的情况大约得维持到高洋时期，这位英雄天子对着周边诸胡势力一顿突突，特别是跟漠北新的霸主突厥交恶后，又修了一熘长城几乎修到自家炕头上，漠南这条丝路商道才逐渐式微，而北周与西域的互动交流则变得顺利且频繁起来。

    李泰本以为高欢对西河诸胡的攻打只是基于地域安全的考量，倒是不知道内里还有这样的经济考量，更是没想到这看起来不甚起眼的离石胡居然也能在丝路贸易中分一杯羹。

    见李泰一副专注倾听的模样，显然对此颇感兴趣，刘库真也暗暗松了口气，并加一把劲继续说道：“我族也并不只是在晋阳周边以掳掠为生，旧所收获的物料向外发卖，也跟西来的胡商结下几分交情。之前被东贼大军围追的无从避险，还是那些胡商们招引北上避祸，并帮他们剿定了许多漠南为害的流寇贼部……”

    李泰听到这里更觉得有些无语，东强西弱是他早就清楚的情况，但却没想到彼此间的差距简直是体现在方方面面，不说各自军政统治之间的差距，甚至就连各自境内那些凶悍难驯的稽胡部族，东边的都比西边的滋润得多。

    西边这些稽胡部族们，一个个穷得叮当响，通体压榨几遍怕也难出三两油。唯一一个比较阔气的凋阴诸胡部，还是因为训凋玩鸟的独特手艺赚点辛苦钱。

    可这离石胡不只凭着在晋阳周边打劫而收获颇丰，而且听这意思居然还开辟了国际贸易安保业务。别的不说，单单这视野与谋生的格局就让西边这些稽胡部落拍马难及啊！

    如果这刘库真所言属实的话，那自己这一次可真的是有眼不识真土豪了。

    李泰倒是并不讳于承认自己的错误，当即便换上一副略显和蔼的神态，望着这个刘库真说道：“上天有好生之德，若你真能失志弃暗投明、痛改前非，我也不会一味的加你酷刑、夺你性命。是生是死，终究还是要看你自己的诚意如何。人若不自救，则莫能救之，你明白吗？”

    “明白、明白，完全明白！”

    讲到自己的性命安危，刘库真精明且认真：“我不敢隐瞒大都督，今年年初迁徙避祸时，我父便将族中过半的积储都携带同行，避祸途中虽也耗使了一些，但在漠南又得不少那些胡商馈赠的报酬，全由我父的亲信卫队负责看管押运。就连之前共蠕蠕游骑交战时，都因撤走及时而损失不大……”

    这家伙好歹还要点脸，并没有把话说的太直白，但意思也已经很明确，那就是他老子身家很丰厚，可以放心大胆的讨要赎金。

    但是因为这肉票配合的有点超出常规，简直就等于自己把自己摆在了肉桉上，让李泰都不由得生出几分荒诞不真实的感觉。

    他这会儿也是有点不敢尽信其言，而是有些不确定的说道：“数万部曲分崩溃散，本身已经是大罪一桩，你父还肯为了你一人安危浪使大量财货？”

    有钱是一回事，但舍不舍得花又是另一回事，特别还是花在这样一个极品身上。

    反正如果换了李泰是他老子……呸呸，李泰只觉得就连这么打比方都有点不吉利，但凡跟这样的家伙沾亲带故都是倒了血霉，真能拿来换钱？

    “大都督请放心，我父对我宠爱可不只是因为私情。我出生时，族中各种瑞事发生，老羊复乳、坟上长蒿……族中耆老和方术高士们都断言我乃族中大兴之兆，我耶是绝不会让我有什么闪失的，只要是不太过分的要求，他都会……就算有些过分也不打紧！”

    刘库真又一脸自豪的说道，向李泰隆重介绍他在部族中的福星锦鲤身份。

    李泰也不知得是怎样猪油蒙了心窍的人才会相信这样的货色能是整个部族的希望，但见这家伙一脸信誓旦旦的表情，竟不由得相信了几分，可见无论任何事只要达到一个极致、哪怕是荒诞的，都会变得颇具感染力。

    但无论这是不是真的，都跟李泰关系不大，他可没有兴趣客串一把绑匪跟人在赎金上降价扯皮，最明智的想法当然是我全都要！

    之前不知道你们离石胡家底殷实也就罢了，现在既然知道了，若还能让你们平平安安的把财货运出境去，那真是小看了我们西魏官军的穷横！

    于是他便又板起脸来对这极品家伙说道：“速速将你部族势力详实交代清楚，特别是你父身边武力虚实，若是全无隐瞒，可以饶你不死。不必再存输财抵罪的邪念，寇我疆土、杀我百姓，岂可共贼苟且议和！”

    刘库真听到这话后便有些傻眼，没想到自己遇上一位刚正不阿且不贪恋财货的正直将领，额头上顿时汗如雨下，但不旋踵便又叩首道：“大都督饶命、大都督饶命！我父身畔尚有精兵上万，胜之不易，更何况人死万事皆休，即便于境狙杀我族，对大都督不过一时之功，大都督少年英雄，何患不能显达？

    可若是肯网开一面，放我、和我族众离开，我可以代表部族同大都督相作誓约、永世为好，岁时供奉绝不短缺。经年以后，所得必将远远胜过一时之战功啊！”

    “你代表部族？你有什么资格代表部族？我又凭什么相信你不会违约？”

    李泰听到这话后便冷笑起来，提起刘库真后领、望着这弓成虾米的家伙微笑道：“不过你所言也不无道理，杀鸡取卵的确不是智者之举。所以你得仔细想一想，有什么方法能让你这条小命更牢靠？

    若只是情报口供的话，倒也并不唯你一人可作审问。有什么是你能做到、别人却做不到的，仔细想一想。我是见到你的求生热念，所以肯对你稍作宽待、多给你一些耐心。但若最终只是让我失望，那留你何用？”

    “大都督的意思是？我实在愚钝，听不出大都督深意所指……”

    那刘库真听到这话后，脸上又闪烁起希冀的光芒，但片刻后又叩首于地，哭丧着脸颤声道：“虽然不解大都督心意，但却由衷盼望能够得到大都督的指点教诲。

    我部族贸然寇扰大都督治土，的确是罪恶深重，但真正的罪过只在元凶几人，众多族属却是无辜。我也盼望能助大都督讨伐元恶，若侥幸能够戴罪立功，恳请大都督能放我无辜族众一条活路。自此以后，永为奴部，恭从大都督调遣！”

    这家伙能作这样一番回答，显然不是没有听明白李泰的意思，李泰对这态度也颇感满意，便又说道：“且将你部族动向底细略作交代。”

    “是，我父左贤王所统亲信部伍虽然言有万余之众，但今留在朔方拱卫我父的却远不足万众。其中半数都受我兄长统率，趁统万镇人马回旋自保之际，穿越州境向西而去。据担当向导的朔方胡部所言，彼境黑盐池等储藏盐货众多，守卫人马却少，若能袭击得手，将盐货运输出境再共众胡商交易，必能获利惊人！”

    这家伙已经决意连亲老子都给出卖掉了，便也没有再继续隐瞒其他情况的必要，索性便又交代出一桩重要的情报。

    李泰听到这话后，便不由得感慨这些贼胡真是敢想敢干，也真是看不起陕北诸州驻军，搞得夏州人马封城自守后又大举围扰东夏州还不止，居然还派遣精锐人马奔袭西安州，简直就是视陕北诸州如无物啊！

    不过也不怪这些贼胡猖獗，实在是霸府对陕北诸州的确是忽视良久，之前几次出兵平定境内稽胡扰乱，主要还是这些作乱的胡部已经威胁到关中的安全，至于说针对陕北本土的稳定而大举出兵则几乎没有。

    不说被高欢率兵将夏州扫荡一通，之前柔然南寇时，干脆只在渭北设防，只要不入寇到关中诸州，陕北各处则随便祸祸。

    远来的离石胡未必这么清楚西魏过往的守边策略，但作为接头人的朔方胡显然是明白的，自然就毫无保留的给予指点。

    这些奸细带路党们，是要比真正的敌人还要更加可恨。李泰本就答应李穆要继续追击贼胡，在了解到这一情况后，心里已经暗暗决定要将这几部朔方胡彻底的赶尽杀绝、鸡犬不留！

    同时他又拍拍刘库真的肩膀以示勉励，你们这些二五仔带路党们彼此间也是你死我活的竞争关系啊。

    你这家伙真要能助我战胜对手、成就大事，说不定还真能兴旺一族，以后给你单独列传，守信的刘库真，说卖一族那就绝不含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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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291 斩获颇丰

    哪怕是一坨大便，只要拥有了统战价值，都会变得芬芳起来。

    这个刘库真态度温顺且诚恳，以至于李泰虽然还没想好该要如何收拾摆弄离石胡，但依然觉得应该善待这个俘虏，之后必然会有大用！

    于是李泰便也不再对其冷脸以对，安排李到负责将这俘虏优加安置，顺便试试能不能由其口中挖出更多有价值的情报。就连他那些护卫们，都专辟一营看管起来，不与其他俘虏混杂。

    尽管只是李泰一句话的事情，但那刘库真却连连的叩首道谢，别的且不说，这反馈感可谓是满满的不打折扣。

    此间问话结束，广武城外的战场上各处战斗也已经进入尾声，开始打扫清理战场。

    战场的清理工作自有广武城的役卒们进行，他们先傍着城边建起了几座圈禁俘虏的营垒，然后那些贼军俘虏便像是羊群一样被从战场各处驱赶进去。

    所有的俘虏并不混杂安排，首先得以入营的，是那些尚有酋首带领的胡卒们。被俘的胡酋们灰头土脸的在甲士们的看押下，在俘虏队伍中将各自部伍下属呼喊出来送入营垒之中。

    这样既能让俘虏们的管理维持一定的秩序，又能进一步摧垮他们的士气。

    毕竟对绝大多数胡卒而言，首领就是他们头顶的一片天，是他们平生所见最具权威的人，如今却在他们面前如丧家之犬一般被人呼喝羞辱，这对他们的人生观、价值观无疑都是一大摧残，威力大概仅次于把牛骟了再于其当面把牛蛋一锤砸爆。

    被锤了蛋蛋的胡卒们变得更加的沮丧顺从，进入营地后不需要看守的士卒们再作喝令，便自发的拣取营中堆放的物料来搭建略可遮风御寒的简陋营帐。

    至于那些没有首领的游兵散卒们则就比较倒霉，若有父母妻儿等还好，尚可入营先安顿下来。但那些既无首领管束，又无亲属拖累的则就倒霉了，他们要等到所有俘虏都安置完之后，看看哪处还有闲地才会被塞进去，提供给俘虏的物资都被拿空，而且要被长长的麻绳连成一串，就连基本的活动都要受到严格的限制。

    虽然李泰在战前曾有只杀不俘的命令，但也只限于战斗的前期。可当贼军阵仗开始溃败后，数万人四散奔逃，根本就杀不完，也没有必要再继续多造杀戮，所以当战斗结束后，所俘获的贼军数量还是颇为可观。

    一直到了傍晚时分，广武城外所散落的贼军俘虏才被尽数安置进了城外的营垒中。在不计算追击人马后续俘获的情况下，单单此处战场收聚来的俘虏便达到了一万七千余众。

    尽管这当中存在着大量的老弱妇孺，但这样一个数据也让李泰不由得大感瞠目结舌，只觉得自己真是欠缺见识，一场战斗便俘获万众的情况还真的没有经历过。

    看来高家父子们围剿稽胡上瘾还得加上一条，那就是通过战争来获得新增人口啊。这特么一场战斗下来便增加几万人乃至于几万户，可比自然的生育增长给力多了。

    相对于人口方面的惊人俘获，其他的收获倒是也有，但却远没有这样惊艳了。

    刀枪器杖等等，数量倒是不少，品质却是不高，起码李泰是不敢就这么直接武装给部曲的，部曲武装差异过于明显，且不说将士们会不会心中生怨，在战斗中的表现也容易脱节，给敌人造成可趁之机。

    各类甲具倒也收缴了几百具，质量也是参差不齐，单看数量倒也可观，可若考虑到是从数万众贼军大部中搜聚得来，那也就太寒酸了。

    牛羊等牲畜数千头，马匹则是不多，大概那些有马的跑得太快，故而多数没有落网。

    至于其他的绢帛财货，在贼军大营中倒也搜出不少，种类既多且杂，贼军那些豪酋们是完全没有分类储存管理的概念，还需仔细盘点才能确知收获如何。

    各方面的收入汇总起来，倒也算是比较可观。除了之前在北地攻掠佛寺那一次耗子掉进米缸里，这一次战斗的收获在李泰凡所经历的阵仗中都算是名列前茅的。

    当然这也是因为他经历的阵仗少，一直到了去年麾下部曲才算是堪堪可观、可以拉出来进行作战，所面对的敌人除了穷横的稽胡，就是小打小闹的山贼盗匪，满打满算不过一年的时间，未来还是有着极大的上升空间。

    这时候，李穆对贼胡酋首们的审问也告一段落，走出俘虏营地后才又连忙交代城中军民赶紧准备安排李泰所部援军的食宿问题，并亲自引领李泰往城内的刺史府休息进食。

    府中厅堂内坐定不久，仆役们便将餐食奉送上来，看起来倒是很丰富，但当摆在食桉上仔细打量，便会发现多是肉干肉脯，却没有什么新鲜肉食做成的菜式。

    李泰嘴里嚼着那乱炖之后仍然寡澹无味且还塞牙的肉干，严重怀疑这可能是年初李穆跟自己一起打猎时剩下的猎获制成，心里也不由得腹诽起来，就算老子谈不上是你救命恩人，但总算是来援一遭，你这连只羊都舍不得宰杀待客，是不是有点小气过头了？

    李穆倒是不知李泰心中所想，但他脸上也一直挂着略显局促的神情，这会儿没有太多下属在场，更是忍不住长叹一声道：“往年只盼望官位更高、权势更大，只觉得非此便不足以酬报丈夫壮志。

    但当真正身临要位时，才自觉如履薄冰、战战兢兢，凡事虑之不及则必藏祸其中，让人心力耗尽，不敢有丝毫的懈怠啊！”

    李泰虽然还没有坐上刺史高官，但听到李穆这一番感慨倒也颇有同感，权力越大责任便越大，如果有人只是享受权力所带来的爽快与便利，却罔顾权力所伴随的义务，那必将要承受严重的惩罚与报复。

    李穆从席中站起身来端着酒杯酒瓮行至李泰面前，先将杯中酒一饮而尽，并向李泰长作一揖。

    李泰见状后连忙避席而起，也端起酒杯来长饮一杯。

    李穆又亲为李泰斟满一杯酒，然后才又沉声说道：“伯山远来奔救义气感人，有的事情我也不能瞒你。前言要继续追击贼军，我其实是深藏私心。

    虽然借仰你部势力得守广武城不失，但我终究难免退军失土遭辱之罪。且在我困居广武城时，贼军四出扫荡，因此遭难的州民部族不乏，使得境中人气更薄。

    若我后续仍无功勋表现，怕是也要罪解华州。即便主上施恩宽恕，失此势位的便利，来年再想功抵前罪，势必也会更加的艰难。伯山你肯助我继续追击贼寇，于我可谓保全功名声誉之恩。言辞表意终究浅薄，这一份深情我一定铭记不忘，必在后事之中有所表现！”

    其实这一次贼胡入寇，就李穆而言损失倒也不算太大，尽管交战不利但也及时撤回，再加上李泰救援及时，广武城等重要的据点都没有被贼军攻破洗掠。

    但却架不住有猪队友啊，境中不少部落城邑聚居地或是出于对李穆的不信任，或是想要置身事外，在接到刺史府回据广武的命令后并没有及时赶来汇合，以至于惨遭贼军毒手。

    这些人口的损失，总需要有人负责。就算是因为他们对李穆阳奉阴违而送命，这笔帐也得记在李穆头上。毕竟他身为此州刺史却不能及时有效的团结群众，也是失职。

    又向李泰郑重道谢后，李穆才又正色说道：“据贼军被俘诸胡酋所言，其朔方所部人马仍然非常可观，既精且多，别部落败之后，必然更增警惕之心，故而不可轻敌。

    伯山你部众远来又方经一番大战，想也疲惫不已。所以我打算请你部伍且留广武先作一番休养，并留此为我军后继。我则率军北进，先行邀战贼军，你意如何？”

    李泰听到李穆言中无涉贼军分兵偷袭西安州的情况，便将此事略作交代一番，李穆闻言后自是大喜，并恨恨说道：“贼军远寇入境，居然还这样嚣张恣意，真是小觑我北州诸镇，若不加以痛击，岂能甘心！无论这情况是真是假，交战一番便可知晓，我自率部……”

    “我知武安公报仇心切，但也请你稍安勿躁。我等继续北上，所面对的敌人可不只有这一支离石胡军。与之狼狈为奸的朔方胡众，也必须要予以痛击，最好是能连根拔起，绝此边境之患！”

    李泰见李穆一副求战若渴的神情，便又开口说道：“朔方胡众久存于地方，虽然不谓树大根深，但也可称得上是顽疾难除。单凭你我两部，未必能够围歼根除。此番胡寇兵祸起于夏州，西安州亦受波及，若能邀此二州人马一同出兵，即便再顽固的贼势，必也能够轻松拔除！”

    李穆听到这话，顿时也是心意大动，但又皱眉道：“可这两州会不会出兵？我受困此城多日，可只有伯山你引兵来救啊……”

    那只能说明你的人缘实在马马虎虎啊！

    李泰先在心内吐槽一声，然后又说道：“西安州杨使君，我自去信邀请。至于夏州之众，这本就是其境内之祸流毒他方，之前难辨敌之虚实，谨慎自守倒也无可厚非，可若到现在仍然怯不敢战，那就不免让人大失所望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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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292 勇将揜于

    崎区的山道上，有一队骑士策马行来，风帽斗篷上都覆了一层厚厚的白霜，可见已经是赶了很远的路。

    数里外，有一座傍着山壁建立起来的戍堡，当听到旷谷中依稀传来的马蹄声后，城堡中的守卒们神情顿时变得严肃起来，各自穿袍披甲、分发器杖的警戒起来。

    很快那一队骑士便来到了戍堡前，当中一个径直来到紧闭的戍堡门前，昂首向着上方喊话道：“西安州杨使君巡察至此，还不快快开门迎接！”

    说话间，他又从腰间解下一枚令符丢进了城楼下方的一个提篮中。守军们将提篮收上城头，仔细验看之后才忙不迭喝令打开城门，戍主带领数名兵长匆匆出迎，向着队伍中的杨忠叉手为礼道：“使君竟然大驾亲临，卑职等有失远迎，实在失礼……”

    杨忠只是摆了摆手，示意众人暂且入堡，对这些俗礼不甚在意。待入戍堡中后，他还没来得及解下早已经被霜气侵透的风帽披袍，便先皱眉发问道：“黑盐池情况如何？”

    早多日前，西安州境内便出现为数不少的游荡卒众。这些人行踪不定、来意未知，自然引起了境中人马的高度警惕。

    因境中盐池之故，每入秋冬之时西安州境内便多匪徒滋扰，杨忠这个刺史针对这一情况也进行了许多布置，自己亲自领兵坐镇五原最大的盐池，并分遣斥候巡视各处，务求境内讯息畅通，无论何地出现情况都能在第一时间得知并作出应对。

    听到杨忠的问话，戍主便将他引到城堡中一处望台，指着望台东北方向说道：“彼处十数里外便是黑岩戍，前日清晨突然燃起示警的烽烟。卑职即刻率卒前往查探奔援，却被埋伏在山道的贼军阻拦。所见贼军起码千数，卑职所部唯有两百，实在寡不敌众，又恐戍堡有失，只能暂且引兵退守，并即刻向五原传讯……”

    “这么说，黑岩戍是失守了，黑盐池也为敌所占据？”

    那戍主神情沉重的点了点头：“卑职这两天来都在使员烽火问询，但却一直不得回应，黑岩戍确已失守。贼徒们占据这戍堡后，便可扼守住东去的通道，可以将黑盐池储盐向外输送。唯一可以庆幸是彼处并无太多牛马车驾，但若贼徒们自身便有，那么……”

    杨忠听到这里，眉头紧紧皱起，他自知旧主公独孤信为了他的调迁耗费了不小的心力，自是不想上任尹始便出现这么大的纰漏，于是便又沉声问道：“有没有办法可以尽快夺回黑岩戍？”

    “有倒是有，只不过、实在是太危险了！”

    那戍主闻言后略作犹豫，才吞吞吐吐的回答道。

    “有就好，危不危险稍后再说，且先整治一些饮食来果腹。”

    杨忠听到还有办法便先松了一口气，然后便吩咐说道，下令随行的士卒们都脱下寒霜浸透的外袍，且先入堡取暖进餐、休息一番。

    傍晚时分，吃饱喝足、精神饱满的杨忠一行便在戍主的带领下，绕过已经被贼卒所把控的东面山道，沿着半山腰抵达一处高陡的绝壁下方。

    “黑岩戍悬置半山，地势险峻，除了正面强攻之外，还可以沿此山壁蜿蜒潜入。只是这道路实在太危险，本是旧时捕鹰人试探出的险途，但因经此过者伤亡太过惨重便荒弃了……”

    戍主只是站在绝壁下方，感受着迎面吹打在脸上的山风，心情已经不由得变得紧张起来，犹豫再三终究还是壮着胆子说道：“这条山道虽然可以直通黑岩戍堡后，但却并不适合大队人马经过。若只区区人众，即便侥幸渡过潜入，怕也难从贼军手中夺回戍堡，实在是太冒险了！”

    杨忠没有理会这戍主的劝告，只向部属中一名身材略显瘦小的下属指了指，那名军卒便离队而出，行至绝壁下张望一番，然后便手足并用的攀爬上去，动作矫健灵活，如履平地一般。

    戍主眼见到这一幕，顿时惊讶的瞪大双眼，还没等他反应过来，那名瘦小军士早已经攀爬渐远，消失在绝壁岩石后方。

    杨忠也没有闲着，再向这名戍主详细的打听了一番黑岩戍的内部布局和防务种种，并将这些情况都深记在心里。

    天色渐晚，时间很快就过去了半个多时辰，绝壁斜上方又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不多久那名军士便去而复返，身姿轻盈的直从山壁上跃下来，然后才对杨忠说道：“主公，行得过，只是不好携带太重的器械。”

    杨忠闻言后便点点头，召来一名随行至此的军士并那名戍主一起吩咐道：“传告后路人马加快行军，夜中之前必须赶到这里，抵达后先入戍堡稍作休整，待我烽火信号发出后即刻便向山道冲杀，一举击溃这些贼众！”

    军士听完后抱拳应诺，而那戍主则瞪大眼惊声道：“使君莫非是想亲自……”

    杨忠并没有过多解释，而是在诸随员中挑选出三十几众，随身的物品认真的检查盘点几番，一些难以携带的器物便让并不参加这一行动的军卒暂且带回戍堡，杨忠则共其他人在这山壁下支起一处简陋的帐篷继续休息起来。

    天色很快就黑了下来，但视野却并未完全暗澹。在眼睛适应了昏暗的夜幕之后，周遭山岭上的积雪所折射的光芒又让人得以视物无碍。

    “出发！”

    杨忠仰头看着天空上星斗的明暗起落，当时间抵达了他所预计的那一刻后便站起身来下令说道。

    众军士们纷纷起身，展臂踢腿的稍作活动，又是下午那名瘦小军士当前出发，其他人都依次跟上，沿着山壁上为数不多的接力点横向攀爬起来。

    因有之前的探路，一行人前进倒也顺利，只是山体过于宽厚而令路程显远，凛冽的山中寒风吹打在后背上，有时还会夹杂着一些微小的冰霜碎屑，仿佛一把锉刀、不断的摩擦着人的肩颈后背。

    “再坚持一下，已经行过半程了！”

    前方引路的那名军士发声为众人打气，只是语调也不自觉的带上了一丝颤音，行过一处尚算宽阔的石台时，他总算腾出手来掏出一个皮囊凑向嘴边，里面装着的是临行前温好的烈酒。

    军士痛饮一口温热烈酒，便将酒囊递向后方，借着这一口酒力继续向前攀爬。后路众人也都有样学样，传到最后一人时，硕大的酒囊也都空瘪下来、恰好一滴不剩，而行在前方的军士们也已经陆陆续续的行下绝壁、踏足实地。

    黑盐池地处一片山岭环绕之间，周围多有煤炭矿脉分布，有的煤矿干脆就裸露在外，在山岭之间形成一条条的乌黑色带，此间的盐池也因此而得名。

    黑岩戍地处盐池的西南方位，悬于半山、俯瞰整座盐池山谷，与后方的山峰之间有一条石梁连接，地势可谓十分显要。

    杨忠等绕过整座山梁，直接抵达了戍堡的后方，距离戍堡不过十几丈间，戍堡中的烟火光芒以及人影走动已经是清晰可见。

    大概是对戍堡的地势信心十足，再加上刚刚夺下堡垒、尚不熟悉布局，贼徒们并没有在戍堡这一地带安排巡逻警戒的人员，故而杨忠等人一路摸到了堡垒墙下，里面对此仍是全无察觉。

    越到最后越是关键时刻，杨忠等人蹑手蹑脚的在墙下观望片刻，选在一处稍显低矮的位置，直接以摞人墙的方式攀上这丈余高的围墙。

    墙内是存放柴炭杂物的地方，率先翻过墙头的杨忠刚一落地便感觉隐隐有些不妥，连忙接着别处透来的微光向左右打量一番，却并没有发现什么明显的异常，正待让部下们加快动作，心中却又警兆陡生，直向左前处墙角望去，只见阴影下一名胡卒正叉腿而立、一手还扶住裆下物，正目瞪口呆的望着他。

    这种情况让当事双方都惊讶不已，杨忠下意识的小退一步，旋即便反应过来，屈指如钩挥臂便向那胡卒咽喉抓去，而那胡卒这会儿也终于惶然大惊，嘴里发出凄厉的呼喊声：“有敌人潜入……”

    喊叫声戛然而止，杨忠一击便将那胡卒咽喉直接抓碎、整个人都软软的倒了下来，但其临死前那一声喊叫也惊动了其他的胡卒。

    “什么人？”

    左近几名胡卒大步冲了过来，奔跑途中抽刀在手，径直向杨忠噼砍而来。

    杨忠虽是赤手空拳，面对直从头顶噼下的钢刀也全无畏惧，闪身避开迎面一刀，挥起拳头直直砸向那名胡卒肩膀，只听卡察几声闷响，那胡卒半身都瘫软下来，身躯更是直接抛飞起来，并将身旁的同伴直接砸出丈余。

    胡卒跌落的战刀被杨忠抄在手中，顿时便更加的如虎添翼，一片刀芒闪烁之间，几名闻讯赶来的胡卒尽皆伏尸当场。

    “动作快些！”

    杀光了近前敌人之后，杨忠又向后方围墙处喊了一声，然后便一手持刀、另一手则抓起一杆长枪，阔步向前行出丈余，径直杀向又向此处涌来的贼卒。

    围墙外的军士们听到内里传来的厮杀声，也都加快了翻越围墙的动作，当他们各自抽刀冲向交战处时，杨忠所行经的区域早已经死伤了十数卒众。

    胡卒们哪见到过如此威武凶残的敌人，杀人竟如割草一般，一时间也都吓破了胆，纷纷转身向后方奔跑逃命。

    越来越多的军士翻过墙头，跟随在杨忠的身后对贼军衔尾追杀。眼下正值夜中时分，值夜的贼卒们本就不多，分布在此间约莫有三十余众，在杨忠等人的一路砍杀之下，很快便死伤殆尽。

    但这一番打斗嘶吼声也将戍堡中的贼军将士们尽皆惊动起来，原本睡卧营房中的贼卒们纷纷披衣行出，但迎接他们的除了明晃晃的刀刃之外，便是各处惊慌奔走的同伴们。

    戍堡规模不算太大，寻常守卒只有百余人，贼军攻夺下来之后，安排了伤卒在内的六七百人守在戍堡。随着整座戍堡都陷入纷乱之中，到处都可见到惊慌失措的贼卒。

    杨忠等三十余人如狼似虎的衔尾追杀，即便有些贼卒仓促之间勉强组织起了抗拒的阵势，但还未与来犯者交战起来，已经先被己方的惊慌群众给冲散。有一些胡卒为了活命，甚至慌不择路的冲上城头向下跳去。

    这样的纷乱持续了小半个时辰才渐渐平息下来，堡垒中的胡卒们或是已经被砍杀，或是在倒地哀号，也有的干脆跪伏在地投降乞饶，已经鲜少再有逃窜抗拒者。

    分散开来制造骚乱、追杀贼卒们的军士们再次聚集起来，一个个都周身浴血，分不清自己的还是敌人的。他们先将堡垒中残存的胡卒们驱赶到营房中锁困起来，这才又将堡垒彻底的搜索一番，并发现了几名之前被贼军俘虏拘押的守军士卒。

    贼军为了攻下这座堡垒也是花费了极大的代价，死伤者众多，单单收养在堡垒中的伤卒便有两百余众，这还是尚有救治价值的伤卒，其他更加伤重的则就干脆放弃了。

    黑岩戍一百二十多名守军，一直坚守到了最后一刻，杀敌数倍于己，无奈寡不敌众。戍堡被攻破后，大半守军都已经战死，剩下也遭到了贼军屠戮，只留下几员拷问情报。守军将士们的尸首仍然堆在墙内一处角落中，看得人毛骨悚然又倍感心酸。

    慈不掌兵，杨忠倒并未因此而有什么情绪波澜，只是沉声吩咐道：“堡中所有贼徒，无论伤否，一概杀掉！点燃烽火，传令进攻，天亮之后，让此谷中再无贼踪！”

    熊熊燃烧的烽烟冲天而起，在这夜幕下传播出极远的距离，西面戍堡中一直在休整待命的人马眼见到这一幕，顿时便倾巢而出，浩浩荡荡杀向已经失去阻敌据点的贼军。

    黑盐池旁边的营地中，多数贼军士卒们还在睡梦之中，幻想着此番劫掠到的盐货能够交换到各种酒肉财货，睡梦中惊闻鼓角声大作，尚未来得及穿戴披挂整齐，敌人的刀枪已经噼刺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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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293 会师朔方

    朔方这个地理概念，在不同的历史时期所指的地方也都不尽相同，有的时候范围大一些，有的时候小一些，但基本范围主要还是在河套地区。

    时下所讲的朔方，主要是指的黄河支流奢延水所流经的区域，另有朔方郡地处奢延水的中下游，属于东夏州的一部分。

    朔方郡虽然在行政划分上隶属于东夏州，但由于境中几乎没有成规模的编户存在，一些郡县官职也多是羁縻做官，由境中各路胡酋分别担任。

    「这里就是魏平城？没有引错路？」

    旷野中，李穆指着前方一座城池，半是惊诧、半是狐疑的瞪眼发问道：「好歹也是一郡郡治，怎么、怎么这么的……」

    同行的李泰听到这话也觉得有点好笑，你这话是在问谁？你自己就是东夏州刺史，魏平是你治理下的城邑，自己还不认识？

    也不怪李穆惊诧的不敢相信，实在是前方那座城池太过寒酸了。与其说是一座城池，不如说是一片土围子，土夯的外墙早已经风化的不成样子，坍塌了近乎一半，只留下了一圈半人高的底墙。

    城池中的建筑也都破败不堪，一眼望去几乎见不到什么完好无损、规模可观的建筑。整座城池从内到外都透露出一股浓浓的破败味道，而且完全看不到有什么人烟。

    「武安公，这里确是魏平城无误。城北那座土坝，曾是旧年奢延水河水泛滥时所修。大统七年时，末将曾经随军行经，还曾在这里扎营休整、补充给养。此城旧属境中大酋俟奴氏所治，但今俟奴氏部族似乎已经迁入统万镇附近为生。」

    队伍中的李到在将这一片地形地表仔细端详打量一番后便回答道，他家族本也出身夏州的豪酋，对于此间的地理状况倒是并不陌生。

    李泰本来就在暗自腹诽李穆这家伙有点玩忽职守，听完李到的回答后更是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这刺史可是当的真有滋味，不独不知治下所管治的城邑所在，感情连属官治民都直接端锅砸灶的跑去邻州了。

    听到李泰的笑声，李穆顿时也忍不住老脸羞红，硬着头皮讪讪解释道：「此边情形不同于内州，生民各自聚成部族，恩威俱出于酋首，不知此外尚有官府。宇文夏州本就此乡豪杰，广受群众拥戴。我入州不久，且本无意与之竞争，只共伯山相辅于黑水河畔，故而北境人事实在所知不深……」

    李穆这一通解释倒也并非没有道理，但见他老脸窘迫的模样，李泰还是忍不住的暗乐，这家伙年纪虽然一大把，但脸皮却还不及他儿子李雅厚实。

    东夏州辖境范围广阔，而且不同的地区情况大不相同。李穆入州以来，主要只在清水以南经营，清水以北则多由夏州的宇文贵代管，此境的胡酋们还是听惯了当地大酋的号令，不大瞧得上李穆这个高平来的家伙。….

    但是由于没有当地人马的接应，两人率军抵达此境后多少是感觉有点抓瞎，就像眼前这座残破的魏平城，本来是他们计划中北进后一个重要的驻地，可以在这里驻军等待其他两州传来准确的消息，便可沿着奢延水一路进击肃清。

    但眼下这座城池连个人烟鸟毛都没有，显然是不适合作为此番进击的大本营。也幸亏他们带来的先头部队并不多，只有两千多名轻骑，若真大军齐发的话，不免要更加的抓瞎，当然李穆也是自家知自家事，倒也不会让这情况发生。

    虽然魏平城早已经废弃下来，但不得不说这地理环境是真的不错，地处一片地势平坦的谷地之中，奢延水绕此坡谷流淌而过，当然眼下河水早已经冰封冻结，但在城池周边可以看到土地大片开垦的痕迹。

    可见早几个月之前，此境必然也是一副水草丰美、勤耕乐牧的画面，只不过入冬后环境变得恶劣起来，再没有强大的部落组织可观的武

    力守护，民众们只得迁离此境，要到来年春暖花开才会返回。

    「可惜了，如果能够占据开发出来的话……」

    李泰如今一脑门子种地发展、壮大实力的想法，看到这么一大片条件不错的河谷土地不能得到持续有效的开发利用，便觉得有些暴殄天物。此境的胡部们有点身在福中不知福了，这么好的地理环境不立足下来平稳发展，还去别境要啥自行车？

    一队斥候先入城中巡视清理一番，惊走射杀了一些潜伏城中休憩的野兽，而且还搜出来几十个胡人男女，稍作审问便问出了一些左近胡部的居住方位，但是否准确就不能保证了，毕竟数日前此境曾有大批贼胡溃军行过，必然也会给境中人事带来一些冲击和改变。

    联络左近的胡部自有斥候行动，大队人马进入城池后便清扫出一片区域出来，用携带的给养起锅做饭。

    傍晚时，外出的斥候陆续返回，有的一无所获，有的则带回了一些当地的部落成员。

    得知李穆这个当州刺史过境，那些胡酋们倒也热情殷勤，忙不迭前来拜见的同时，还携带了数量不少的牧区说出产的物资，包括一些牛羊活牲，总算是给李穆这个刺史稍稍挽尊。

    李穆对这些人态度还算满意，先是打听了一些地域情报，然后又讲起希望他们能够出兵协同追剿贼军。

    胡酋们听到这一话题，神情多不自然，有的还一脸为难的讲出各种推脱借口，有的则直接把不情愿写在脸上。可见李穆这个刺史在他们这里虽然有面子，但也有限，招待一顿吃喝还倒罢了，更进一步则就面谈。

    见这些人诸多推诿的样子，李穆心里顿感不自在，懒得同这些胡酋计较，但在屏退众人后却忍不住向李泰吐槽起夏州的宇文贵来：「朔方诸路人马，多仰宇文夏州鼻息，方今境域不安、贼踪猖獗，宇文夏州真是难辞其咎！我军勇进至此，若夏州方面不加妥善策应，以致贼众走失，我一定奏告主上，绝不文饰其过！」….

    宇文贵也是不经念叨，第二天一早，队伍还没来得及动身出发，夏州的信使便已经寻至此地、策马入城，并送来了宇文贵的回信。

    信中宇文贵赞同了李泰和李穆所商讨出来的追剿计划，也希望能借此机会针对奢延水流域的朔方胡们进行一次整顿肃清，并且表示他们两部人马入境之后的物资消耗将由夏州方面筹给一部分，以补偿之前胡贼南下给他们带来的损失。

    见到宇文贵这样的态度，李穆的心情才平和一些，可当在信使带领下来到宇文贵给他们安排的下一处宿营地时，他的心态顿时又有些失衡。

    这是一个上万人的大部落，位于奢延水一条支流附近，为了迎接李穆等人的到来，几乎是举族出迎，而且准备了丰盛的饮食。只是那酋长情商有点捉急，话里话外都在暗示希望他们能在夏州宇文使君面前为其美言几句，却忽略了李穆才是他们名义上的上官。

    在自己的地头上居然要靠别人的名号混吃混喝，李穆脸皮再厚也是有点挂不住，直接以行途疲惫为由直接起身离席。

    李泰正抱着一根烤的外焦里嫩的羊腿用小刀细割，见到李穆起身离席便在心里暗叹一声，这情况你又不是第一天才知道，怎么还是看不开？若真哪一天宇文贵去了原州做官，那不也得看你们兄弟的脸色？

    朝廷和霸府所正式任命的州官，在治境内却不如当地的豪强大酋更有威望，这也是当下西魏政治的一个现实。

    李穆虽然有点怨气，但也不得不承认，有了这些地头蛇们的策应帮助，让他们接下来的事情进展顺利的多。很快便有一个当地胡部给他们送来情报，告知了一支贼军败兵们的流窜路线。

    李穆立功心切，不待后路人马赶上来，当即便率领麾下先锋们一路追

    杀过去，很快便与那一支贼军在旷野中遭遇，成功的狙杀俘获了一千多名贼军士卒，一扫之前的颓废郁闷，大大的吐气扬眉。

    李泰倒是没有多强烈的求战之心了，事情发展到这一步，三防城的威胁已经解除，他北上的目的也已经基本达到，接下来也只是将部曲借使给李穆、以期能够继续扩大战果。

    夏州方面的宇文贵也已经出兵，自统万城沿着奢延水上游河道一路向东而来，一边进军一边沿途清剿着那些一直不太顺从的胡部势力。

    奢延水河道虽然蜿蜒漫长，但也架不住东西两方的全力推进，旬日之后，双方人马便在夏州的化政郡境内汇合。

    经历过几场对贼军溃众与同离石胡勾结的几个朔方胡部落的围追扫荡，李穆一扫之前被围困州城的颓气，两军汇合之后，便命令下属们将所俘获的人口物资尽皆摆列开来，心里还暗存几分要跟宇文贵较劲的意味。

    相对于李穆那浩浩荡荡的缴获，宇文贵所率领的部伍就简单得多，只麾下几千劲卒。….

    李穆见到这一幕，忍不住便乐起来，不无卖弄之意的指着那些俘虏对宇文贵笑语道：「这些贼寇们的确是贼性猖獗，但若一味的盛造杀戮也不免有伤天和。故而刑刀之下，法网且开一面，其中凶恶过甚者绝不能留，剩下这些胆怯乞饶的贼徒，盼望他们能痛改前非。使君你一路东进，所遇贼徒竟没有能让你心生仁恕者？」

    宇文贵闻言后便微笑道：「凡所交战都在境中，阵中的俘获直接分付助战的部族，可以不误军机行期。武安公的确不谓勇武之誉，俘获的这些贼众也颇可观啊。」

    说完这话后，他便越过李穆向着李泰抱拳笑语道：「李从事，别来无恙啊！这一次多谢你率军北进，给贼军以迎头痛击，使我两州人马得以从容追剿余寇。待到境中贼寇尽皆扫除之后，我一定俱言主上、盛奏从事功勋！」

    李泰听完后还没来得及回答，旁边李穆已经又开口笑道：「伯山北进是为我而来，待此间事了、凯旋之日，我自当为其持辔夸功，倒也不需要专待宇文夏州嘉言。」

    李泰自知一路行来、李穆已经积攒了不少对宇文贵的怨念，不想他再继续纠缠交恶，便望着宇文贵发问道：「别者都可稍后再说，我有一事好奇，请问宇文使君可曾收到西安州杨使君的声讯？」

    早在出兵北进救援李穆时，李泰便已经先行给杨忠去信讲述了自己的动态、希望彼此境域之间能达成一些呼应配合。广武城休整的时候，又派人去信讲述了一番自己跟李穆北进追击的计划，邀其同行。

    但是他们一路行至此处，却一直没有收到西安州方面传来的消息，杨忠究竟是怎样态度、怎样做法，李泰一概不知，使得彼处仿佛一个讯息黑洞一般。

    这不免就让李泰大感奇怪，他跟杨忠之间虽然交情不深，但因有独孤信这一媒介、倒也不至于完全无话可说。连番传信过去，杨忠究竟是个怎么样的想法，好歹也该知会一声啊。

    宇文贵听到李泰的问话便也摇了摇头，表示并没有收到来自西安州方面的讯息。

    不过这倒也不算什么，随着对境内不恭顺的胡部一通肃清，宇文贵于境内的权威再次得以确立宣扬，凡所征调命令，诸部无敢不从，随时可以调聚大部人马。再加上李泰与李穆所统率的人马，足以进行一场大战。

    眼下朔方胡涉事颇深的几部人马与离石胡余部，都已经聚集到了化政郡东北方黄河岸边，约莫还有几万胡众。就算杨忠不能及时赶来，他们也能对贼军残部发起进攻。

    但李泰心里多多少少还是有点不舒服的，没想到第一次跟杨忠的配合便这么的不顺畅，如果是对方有意疏远不回应自己，那之后的关系相处可真得仔细再作衡量了。

    几方人马会师之后，便在化政郡境内稍作休整，为最后的围剿战斗而做准备。然而正在这时候，宇文贵下属的斥候们却将西安州信使引入营中，见到李泰后便禀告道：「主公于境内破贼后便收到李郎传信，当即率领亲从直赴此境，已将贼巢探查一番，只待李郎军至。」

    衣冠正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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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294 诸将听令

    风声呼啸，有数百名骑士正策马缓行于冰霜密结、高低不平的旷野中，正是早数日前便抵达此境的杨忠并其麾下士卒们。

    但此刻这一群人的模样瞧上去却有些狼狈，衣袍凌乱、军容不整，有的士卒连弓刀胡禄等基本的军械都不见携带于身。更有甚者甚至在马背上都骑乘不稳，神情萎靡、摇摇欲坠，须得皮绳捆绑在马背上，还需要左右袍泽的扶助。

    这些人马身上还分布着各种血垢污痕，应该是经历过激烈的战斗，身上那些血迹也分不清是自己的还是敌人的。

    得讯之后外出接应的李泰在与这群人迎面遇见后，见到他们这一副模样不免有些担心，连忙来到杨忠马前发问道：“杨使君，你们这是遭遇了什么意外？损失严不严重？”

    杨忠是听从了他的建议率部来到此境，结果他跟李穆两支人马的行程却落后于杨忠，对方若因此遭遇什么重大的损失，李泰自是愧疚不已，就算杨忠不作追究，都不知该要如何面对独孤信。

    杨忠闻言后摆了摆手，脸上露出几分笑容：“李从事不必担心，是有些意外，不过损失倒也不大。之前探查贼巢时，发现其中一部贼军驻处脱节于其他诸军，担心贼军警觉调整、失此战机，便先引众破之。离开时遭到别部贼军阻截，交战一场才得脱身。”

    “杨使君真是勇勐！我本传信邀请使君前来助战，结果没能及时赶来，却让使君独战于贼胡大军，真是抱歉抱歉！”

    李泰闻言后也是吃了一惊，连忙又抱拳说道，实在没想到杨忠这么虎，观其阵仗区区几百人而已，但在周遭这一片区域内所分布的朔方胡与离石胡众却有数万人之多，在没有友军策应的情况下，他竟敢直捣贼营并将之攻破、且还成功脱身，不愧是武川最后的大老。

    李泰虽然也有数百众游击贼部的经历，但主要还是凭着机动性打一枪换一个地方，并且一直在躲避贼军主力的追杀进攻，可没有狂野到凭着那点人马直冲稽胡大军。

    他就算有什么冒险的举动，要么是有着强烈目的而本身实力又不足、需要以小博大，要么就是被迫的无奈应变，本身骨子里还是一个非常谨慎的人。

    】

    毕竟对于熟悉历史脉络的他而言，对自己的人生自有规划，对人对事往往会有多一个维度的考量。在如此悬殊的敌我力量对比之下，如果要让他选择像杨忠这么做，起码得是出战就能够抓住高欢这种程度的诱惑和回报。

    杨忠这一路人马本就长途跋涉的来到夏州黄河沿岸地域，又与十数倍于己身的敌军交战数场，眼下的状态也实在堪忧，甚至有一些战马都需要放血才能维持行动能力，但也只是透支战马的元气，在这天寒地冻的环境中几乎不会再有活下去的可能，

    李泰见状后便也不再多说废话，一边吩咐人先一步返回营地准备足够的营帐和物资，一边领着杨忠一行往营地返回，并在途中分遣一队人马去将藏匿在左近的杨忠余部人马召来汇合。

    大营中，宇文贵与李穆得知杨忠率部到来，也都连忙出营迎接，待知杨忠竟已深入贼军驻地交战一场且还战果颇着，也都纷纷赞叹不已。

    因为深入贼营、时间仓促，杨忠所部人马不敢长久逗留收捡战利品，只是将所攻破的那处贼营的主将首级割下带出。

    当杨忠命人将那贼将首级取出洗净后，李泰也着令将刘库真等几名随军至此的贼胡酋首入营来做辨认、确定这倒霉蛋的身份。

    刘库真入营后见到摆在桉上的那个首级，先是愣了一愣，旋即便控制不住的笑起来，更忍不住原地跳起了舞蹈，直到李泰呵斥两声，他才不敢继续放浪形骸，跪在地上仍是一脸喜色交代起来：“禀告大都督、禀告各位将军，这死者名为刘满，是我同父异母的长兄，因在兄弟之中最为年长，早数年前便管理一些族中事务，笼络了一批族中爪牙受其驱使，甚至还曾想将我暗杀除掉，我父也一直对他提防有加……”

    老父长子之间的关系本就颇为微妙，一般情况下都不好处理，若再牵涉到什么权势利益的继承分配问题，那更会蕴藏着巨大的危机。

    听完刘库真这一番交代，众人才明白过来何以这倒霉蛋扎营在核心地带却又与诸友军都不能有效协调，原来根子是在这里。

    由此也可见杨忠的眼力之精准、观察入微，哪怕并不了解这些人伦内情也能恰好找到合适的目标并成功斩杀还全身而退。

    除了这些战果之外，提前到来的杨忠也将这一片区域内的贼军分布情况摸查了一个大概，大大节省了几路联军再作侦查的时间。

    在简单的进食果腹之后，杨忠便开始将他所了解的贼情讲述起来。

    此时大多数包藏祸心、不服从夏州羁縻管制的朔方胡部与离石胡残留人马，都已经被驱赶到了靠近黄河的这一片区域中，方圆几十里内的旷野中分布着大大小小的部族势力，起码有五六万众之多。

    这些胡众绝大多数都非此境生民，而是被驱赶或是游徙到这里来，对地理环境自不如他们原本的乡土那么熟悉，再加上酷寒的环境也大大限制了他们的迁徙逃遁等活动能力。

    如果能将这些胡众成功的围困起来，或杀或俘，那么未来数年之内，北境诸州郡都可免于再遭受大规模的胡寇滋扰。尽管陕北是稽胡的生存乐园，根深蒂固、难以彻底的肃清，但稽胡的自然生育与成长，包括其他境中胡部游荡进入此境补充，也是需要一定时间的。

    讲到这样一个战果前景，在座几人都很激动。他们也都受够了同这些稽胡部众们继续纠缠交战，就算是能常胜不败，功劳也不够显赫，大多数情况下贼胡的油水也不够多，每每交战一场最后一算也是得不偿失。

    杨忠一番描述，将此境贼胡人马的分布情况大体勾勒出来。

    这其中离石胡位于最核心的位置，剩余约莫还有一万出头的人马，考虑到离石胡在东夏州、西安州都损失惨重，还能保有这样的人马规模，应该是有一部分败军溃众成功逃回此境，可见过往一年多颠沛流离的生活也并非全无收获，积累了比较深厚的经验。

    朔方胡诸部分散在离石胡的周边，有的大部也是万余众的人马势力，小部落则就只有数百人，内部的统合状况非常堪忧，并没有一个强大的豪酋能够慑服群众、号令诸部，一盘散沙、各自为战，在众人商讨起战术细节时，甚至都不如人马势力已经大大减损的离石胡更受重视。

    几方联军会师之后，兵力也颇为可观。

    这其中兵力最多的便是宇文贵的夏州人马，夏州本就是北境几州当中力量最为雄大的一州，更有身为地主的便利，在贼军遭受重创而丧失了战场上的主动权后，夏州众豪酋们胆气也都变的壮了起来，纷纷积极相应宇文贵的号召，汇聚而来的人马已经达到了一万五千余众。

    李泰与李穆的联军入境者有七千余众，李泰带来了三千人，剩下的则携带一部分之前在广武城外获得的战利品返回了南面的黑水防，以防备境中的黑水胡趁北州战事而躁乱滋事。

    杨忠带来的人马最少，只有不足千众，但也没人就此责难他。

    西安州的盐池在秋冬之际防守压力本就极大，境内必须要维持可观的人马防守才能震慑宵小，杨忠肯于前来助战已经算是一桩意外之喜。更何况杨忠驻地距离此境最远，但到来却最快，而且还提供了重要的贼情资料并击破其中一部，无论如何都不能称之为划水。

    在经过一番讨论后，众人决定兵分几路、分别进军，这样才能尽可能多的将贼军人马驱赶到包围圈中来。夏州人马最盛，便由他们负责最多的方位，李穆也是立功心切，主动争取到了南面的进击围堵。

    剩下的人马则交由杨忠统率，作为后备应变的力量来策应诸方，哪一处战况过于激烈的话，都由杨忠率军支援。杨忠本部人马，加上李泰交付给他两千名部曲，宇文贵又调拨两千多人，凑成了五千人马。

    李泰并没有负责具体的作战任务，他倒也并不因此感到失落、觉得别人不信任自己的能力。

    广武城外一战后，他已经明显感觉到自己的战阵经验已经到了一个瓶颈期，单纯跟稽胡这种档次的对手交战已经不能再带来显着的提升，故而在分配作战任务的时候，便也并不太积极的去争取。

    毕竟这天寒地冻的，与其在外卧雪饮冰，不如留守在大本营中烤着火炉睡大觉。而且还有种三员大将都受自己驱使，为自己领兵作战的错觉，虽然眼下他这的卢还没有妨死老大，但也不妨碍先提前过上一把做老大的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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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295 足前忠犬

    广阔的战场上，随处可见激烈的战斗，众多战死者的尸体被随意抛洒在旷野沟谷之间，人命可谓贱如土石。

    李泰虽然没有什么具体的作战任务，但也并没有真的留守大营中睡大觉，带着几十名精锐随从，游走在战场各个区域之间观摩战阵。

    如此大规模的阵仗，他还是第一次经历，因为不必局限于战场某一处，得有纵览全局的机会，观察不同的将领在不同的交战状况中的战术应用。

    宇文贵统率了最多的人马，所负责的战场区域也最广阔，要将众多的人马排布在战场上，形成一个牢固的包围阵势，并将诸方敌军全都驱赶到计划中的范围内，绝不是一件简单的事情。

    战场上的贼军也不是死物，当意识到夏州人马的意图后，便不乏突围的尝试。既要保证所形成的的包围圈覆及足够的战场范围，还要确保局部战场上拥有足以打退贼军突围的力量，这就需要主将拥有极强的判断与调度能力。

    漫长的战线上，宇文贵须得通过骑兵斥候奔走传令，才能对各方部伍进行调度命令。如此一来难免会让效率低下，一旦有什么突然的状况发生，声令却得不到快速的传达，部伍们很容易就会陷入各自为战的情况中。

    故而宇文贵并没有选择被动的等待变数发生，而是在进行刻意的诱导。

    他并没有将这个包围阵势布置的水泼不透，而是刻意留下几个非常明显的漏洞，贼军一旦选择突围，极大可能就会选择这些看起来薄弱疏漏的地方。可当他们真正做出这样的选择后，迎接他们的就将会是蓄势已久的杀招，突围成了送死。

    李泰还注意到，宇文贵似乎比较热衷使用非常规的兵种，除了他之前所见到的那一支精锐射手队伍之外，宇文贵的麾下还有使用链锤、套索等等偏门军械的小队。

    这些小队并不是一味的追求猎奇，在宇文贵的调度指挥下，都能在战阵中将自身的作战特色恰到好处的发挥出来。由于作战方式的不常见，往往会令敌军无所适从、不知该要如何迎敌应战，相较于常规兵众便能取得事半功倍的效果。

    不过宇文贵这一作战特色，别人就算想学也学不了。夏州优秀的兵员充足，并且可以长时间进行各种军事操练，故而宇文贵能够选择的战术应用空间就会很大。

    换了其他地区的豪强军头，常规的几种作战方式能够熟练应用已经不错了，再进行其他的猎奇追求，实战价值未必可观，极有可能得不偿失。

    李泰跟随在宇文贵的大军后方，观其阵势疏而不漏、临敌应变奇兵频出，也是大受启发、获益良多。他并不是什么惊才绝艳、天赋异禀的军事奇才，所以也是抓住一切的机会，以期能够获得更大的成长。

    不同于宇文贵各种令人眼花缭乱的战术应用，李穆方面的战斗要奔放得多。

    虽然他是需要负责南面针对贼军的围堵，但实际上大多数贼军都不会选择向南逃窜，因此李穆只需要奋勇攻进，并不需要分心围堵阻截。

    李穆本就是一员勇将，更兼知耻而后勇，对贼军诸部发起进攻来不遗余力，其麾下将士们也都作战勇勐，凡所挡在其队伍前路上的贼军部伍，无不被击溃逃散开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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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因为冲杀的太过勇勐，许多贼军部伍远远见到李穆一行人马向此冲杀过来时，尽管彼此间还有相当一段距离，但已经控制不住的开始溃逃起来，不遗余力的将这种恐慌的情绪向周围传播，使得其他贼军更加不敢列阵迎战李穆一众。

    杨忠所部五千骑兵同样没有固定的作战区域，不断的出没在战场上的各个地方。每有贼军聚结过多，或者抗拒激烈，让战事的推进遭受阻止，杨忠便会率军奔至战场，快速将敌军阵势冲溃瓦解。

    如果说宇文贵和李穆的各自作战方式有迹可循，可以凭着经验进行模彷复制，可杨忠这种出没不定、转进如风的作战方式，李泰就有点看不懂了。

    也不是看不懂，主要就是不了解杨忠为何能将战机把握的那么准确，仿佛整个战场直接在其脑海中形成一个三维立体的投影，各种情势的变化都如观掌纹、可以精准的奔袭追赶。

    投影异能当然是有点荒诞不经，可当见到杨忠出入战阵、不断的将包围圈中仍然阵势顽固的贼军部伍碾压溃散，李泰也在心里不由得感慨，这大概就是与生俱来在战场上的直觉天赋，让人羡慕不已却又难能效彷。

    这三员大将虽然还称不上是西魏方面将帅人员的顶配，但也绝对是非常强大的阵容，单单未来的府兵大将军便有两个。李穆虽然并不属于首批亮相的阵容，但也凭着更长的寿命和深厚的资历熬成了真大老。

    在此三人通力配合之下，战场上的贼军不断被收割，不只反复的遭受踩踏蹂躏，活动空间也在不断的被压缩。

    原本贼军是分布在方圆几十里之间的区域中，可是在交战的过程中这范围不断的被压缩、包围圈也在快速的收紧。

    原本分散于各处的贼军们也都在被驱赶聚结起来，虽然也有人侥幸的突围成功，但终究只是少数，绝大多数的稽胡徒众还是陷身于这包围圈中，不断的尝试突围，又不断的被打退回来。

    这会儿，是生是死已经不足以区别判断出是否幸运。

    亡者总算是归于寂静，但生者却要承受巨大的恐慌，不只是周围那些如狼似虎的官军们会对他们施以残杀，就连身边的同伴们也会威逼推搡、试图控制他们去用身体抵挡锋失。

    战斗从清晨持续到了午后，战场也从方圆几十里的范围收缩到了大河西岸的一片芦苇滩上。芦苇早已经枯败并被收割干净，滩涂也早已经成为坚硬的冻土，不复泥泞，地势略微向内凹陷，周遭已经是完全的无险可守。

    数万名稽胡族众全都聚集在这一片滩涂上，放眼望去黑压压的一片，全都是涌动的人头与晃动的身影。

    这其中手持兵器的胡人战卒远不及一半，大部分都是老弱妇孺，他们本身未必恶孽深重，只是因为投生为稽胡，便将要被剥夺生存的资格，一个个口中都发出声嘶力竭的吼叫乞饶声，有的则指着官军们悲愤的辱骂着。

    这一片滩涂方圆仍有数里，几方人马在形成合围后并没有继续发起进攻，而是各自引众收兵，围绕着滩涂驻扎下来，三面俱围，只留下东面一段干涸的河床作为出路。

    只不过这出路未必就是生路，眼下敌人聚结成为一团，也并没有有组织的请降举动与迹象，可见那些豪酋们自知生机渺茫，仍存负隅顽抗之心。

    这样的情况下若再加以强攻，极有可能会演变成为一场混战。已经置之死地的贼胡将士们为了死中求活，必然会拼了命的顽抗作战。

    经过了大半天高强度的交战，诸部人马也已经非常疲惫，没有必要再勉强发起进攻，故而就地驻扎下来，既能休息调整一番，也能凭此强大的威慑瓦解贼军的顽抗斗志，那刻意留出的一个缺口更能将贼军人马进行分流，方便衔尾追杀。

    在战场各处游荡、打了大半天酱油的李泰这会儿主动承担了造营与警戒的任务，让那心神气力都消耗严重的三人得以休息一番。

    贼军见官军停止了进攻，又观望一段时间后，群情才渐渐平息下来，尽管已经是身陷重重包围之中，但也还是松了一口气。

    当情绪恢复稳定后，自然是要想办法进行自救。过不多久，被威逼推搡到了滩涂最外围直面官军刀失的一部分胡众突然脱离了大部队，举起两手以示投降，快速的向官军这一方奔跑过来。

    李泰正打算安排人马接纳引领投降的俘虏，贼阵中却又冲出一队骑兵，直向那些意欲投降的胡众后背砍射过去，很快便将这些叛徒给屠戮殆尽。

    周遭胡众们见到这一幕，无不惊惧有加，就算还有人想要投降，这会儿也都深深的低下了头，不敢再做什么异动。

    李泰眼见这些贼胡们仍是贼心顽固、不肯低头，心中也是恼怒不已，略加沉吟后，便着令亲兵前往后方去将刘库真这家伙引到此处来。

    刘库真来到这里后，先是一头抢跪在李泰足前一通熘须拍马，直将三名大将激战之功全都按在李泰的身上，又指着滩涂上那些胡众们一番讥讽，得意洋洋的表示这些人全都不如自己聪明，早早的便投降过来，如今已经跟大都督混了一个脸熟，哪还再用兵戎相见。

    李泰让这全无节操的家伙先站起身来，然后指着对面那些胡人对他说道：“同行数日，刘某向义之心甚诚，我也有见，有意活你并复统部众。你诸族众亲属们眼下想必也在贼群之中，你且就前招降，无论招降多少，全都归你统治。”

    “多谢大都督赏识，多谢大都督……我、奴一定尽忠报效，协助大都督成就伟功！”

    连日来的阿谀乞怜总算是有了巨大的进展与回报，刘库真一时间激动得热泪盈眶，再次扑通一声跪了下来，捧着李泰的靴子便是一通跪舔表忠，旋即又连忙说道：“奴只是大都督足前一忠犬，岂敢贪望统治群众的权威，但能为大都督管制奴部，已经达成心愿、全无遗憾！大都督且请稍待，奴这便招降族众！”

    说话间，这家伙便要撸起袖子大干一场，丝毫不顾忌如今场中朔方胡众数量更多，他若出面招降，势必会让父兄亲属们处境变得凶险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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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296 大败群胡

    因知这刘库真胆小如鼠，李泰担心这家伙或会因惊惧而影响发挥、从而带来什么适得其反的效果，所以一开始并不打算让他太过靠近滩涂中的稽胡群众。

    但他却没想到刘库真竟主动要求靠近过去喊话招降：“这些贼胡本就愚蠢有加、不识威令，所以才敢同主公为敌。如今遭受报应，被困在这方圆天地之内，奴自当就近宣扬主公恩威，让这些贼徒听得清楚明白，才能让他们感悟悔改！”

    这家伙大概是见到众贼徒已经被完全包围起来、不足为患，所以才这么勇的想要背靠李泰大军来狐假虎威一场。

    “贼众虽然后路已绝，但顽抗之志仍然不失。前有一些意图趋义归降者，竟被凶悍顽贼阻杀于途。你若不能瓦解贼徒斗志，反而滋长穷斗之心，决不轻饶！”

    李泰见这家伙稍得好脸色便有些乐而忘形，顿时又板起脸来沉声说道。

    刘库真听到这番话，神情顿时也变得纠结起来，各种情绪在眸底纠缠一番，末了便又一副横下心来的模样，在李泰面前重重叩首道：“贼情虽仍凶顽，但奴自享主公神威庇护，岂会畏惧这些蟊贼迫害！主公但请放心，奴一定竭力完成临阵劝降的任务，若真累事，愿以死谢罪！”

    听这家伙一番康慨自陈，李泰不由得对他有些刮目相看。看来这刘库真也并非只有贪生怕死的一面，心中还是有几分抱负的。

    大概是眼见其父兄亲长俱遭围困，原本赖以生存的部族势力随时都会土崩瓦解，故而不敢再一味的逃避退缩，毕竟覆巢之下无完卵，如果没有部族势力作为后盾，他即便活着怕也不会太滋润，甚至有可能生不如死。

    李泰倒是乐得给他一个机会，于是便着令一批甲士们入前方去，快速的堆砌出一个丈余高的土台，然后才命人将刘库真引上台去喊话投降。

    这刘库真之前所言虽有几分康慨豪迈，可当真正要走上土台去直面滩涂上那汹涌的危险气息时，膝盖都不受控制的打颤起来，大半身体的重量都挂在身旁一名军士身上，颇有几分烂泥扶不上墙的味道。

    李泰瞧这家伙站都已经站不稳，心中自是颇感失望，正打算命人将之引回、不要再登台丢人现眼，却见到刘库真加快步伐、颤颤巍巍的站上土台，先是茫然四顾，旋即便望向正前方滩涂上那些惶恐人群，用极大的音量呼喊几声，声音最开始还有些发颤，但最后一声已经变得狠恶起来。

    当许多胡众的注意力都被吸引过来的时候，刘库真才继续喊话道：“某乃离石左贤王嫡嗣名库真，特受官军李大都督所命……”

    】

    听到刘库真的喊话，滩涂中的胡众们便纷纷交头接耳、嗡嗡的议论起来，情绪反应各不相同，但却无一例外的都听得很认真。

    滩涂上看起来拥挤不堪，但人群内里也并非全无空间。不同的部族各守着一块区域，彼此间因关系亲疏而留出一定的空隙。

    外面刘库真的喊话快速的向内里扩散，很快绝大多数的稽胡群众便都知道了这一事情，自然也包括各部的胡酋。

    “左贤王，滚出来！你的儿子怎么会在官军一方，竟还喊话招降……”

    几名出身朔方胡的胡酋率领各自亲信精锐，来到其中一部胡众驻守地，指着内里便大声喝骂质疑。

    “胡说！因你诸部错给敌情，我儿早已经战死在了南境，怎么还会助敌招降？”

    那左贤王刘拓则是一脸怒色的大声回应道：“老子受你诸部欺诈、率部来助，数子皆死此间，还没问罪你等，你等竟敢疑我？”

    听到左贤王这一番喊话，几名朔方胡酋神情也都有些不自然。离石胡损兵折将，部伍规模较之最初过河时已经缩水数倍，也的确是损失惨重，让他们各自不无愧疚，于是便都暂时接受了左贤王这一解释。

    众胡酋们又各自声讨一番官军狡猾多诈，顺便重申自己一定会顽抗到底、绝不屈服，然后才各自散开，返回部伍之中。只是各自部伍更作聚结，并隐隐将那离石胡部给包围起来。

    暂时应付过诸胡酋的质问后，那左贤王的神情却未见轻松，心中仍存一二侥幸之想，只觉得知子莫若父，这种临阵喊话劝降的危险事情似乎不是他儿子那种性格能做出来的。

    不过他还是将从东夏州逃回的刘阿七召来仔细询问一番，那刘阿七大败逃回，也是遭受了极为严厉的惩罚，偷眼见到左贤王神情严峻，心中自是紧张不已，权衡一番后还是咬定牙关表示刘库真已经阵亡，阵外喊话那人乃是官军伪装。

    左贤王听完后自是松了一口气，但却又忍不住悲伤起来，指着刘阿七怒骂道：“此刻战况紧急、不暇他顾，待到突围出去，必用你这贼奴性命血祭我儿！”

    那刘阿七听到这话，顿时傻眼起来，还待反口乞饶，已经被族中壮士们粗暴的扭押下去看管起来。

    在熬过了最开始的惊慌之后，刘库真见对面贼胡们完全不敢靠近攻扰自己，胆量也渐渐的变大起来，喊话声越来越大、也越来越流畅。

    但他虽然卖力招降，效果却不甚大，鲜少有胡众入前投降，不免让刘库真大感挫败。

    天色渐晚，包围圈工事也初步完工，李泰也不指望刘库真真能就阵招降多少胡众，主要还是瓦解彼方人心士气，于是便在天黑前着员将刘库真引回。

    刘库真自是不甘心无功而返，甚至表示自己可以挑灯夜战。李泰听其声音都颇为沙哑，可见也是真的出了力气，笑着勉励几句后，便让人将他引回营中。

    夜幕降临后，包围圈外的各路人马入营休息，只留下一部分必要的甲卒依托工事加以警戒。

    滩涂中的稽胡群众较之白天则更显活跃躁动，大概是有了夜幕的掩饰后，他们不会再直接看到将他们团团包围的官军甲伍阵仗，胆气便又壮了起来。

    有一些贼军脱离了滩涂，试探性的向包围圈靠近过来，迎接他们的便是破空而来的冷箭，便又连忙退回去。

    另有一些胡众瞧瞧的向白天所见的那包围缺口潜行过去，果然没有受到什么狙击阻挠，于是便加快脚步自缺口处逃离出去，身形快速的消失在夜幕中，也不知是真的成功逃出生天，还是又一脚踏入更加残忍的陷阱。

    这样的小骚乱一直持续到了后半夜才渐渐平息下来，白天的战斗加上紧张的心情，让稽胡群众们体力耗损严重。

    因为部族之间没有强力的统合，谁也不愿意贸然突围、成了他人逃出的垫脚石，故而一直没有爆发大规模的突围。随着时间的流逝，体力、精力的双重消耗之下，更难组织起什么成规模的活动。

    正当双方都以为此夜就会这么波澜不惊的渡过时，滩涂人群内部的核心处却爆发出一阵比较激烈的骚乱。

    各种嘶吼打杀声突然响起，顿时便将周遭已经如同惊弓之鸟一般的胡众们惊醒起来，众胡酋们未敢深查究竟发生了什么，只是严厉的约束自家部伍，避免卷入这场骚乱之中。

    这场骚乱发生的源头便是离石胡中所在的区域，但大多数的离石胡众也根本就不清楚骚乱发生的原因，只是歪着脑袋假寐片刻，被惊醒后周围已经是乱糟糟一团，人人口中都发出意味莫名的吼叫声来给自己壮胆并震慑别人。

    “左贤王被害了！”

    骚乱持续了好一会儿，终于有一句比较清晰的话语被不知何人喊叫出来，但所传达的讯息却让这些离石胡众们震惊莫名。

    “朔方贼胡意欲夺我生机，竟然加害左贤王！库真公子在阵外招揽族众，快快杀出同少主汇合，再为大王报仇！”

    接下来又是一串比较清晰的喊话，那些惊慌不已的离石胡众们这会儿才总算受到了指引命令，不再茫然无措，下意识的便抓起器杖、跟随着大部队直向左近冲去。

    哪怕是训练有素的精锐人马，在面对遭受围困、士气萎靡与庞大压力等各种因素的情况下，都有可能爆发炸营，更不要说这些胡众们。

    尽管那些胡酋们仍然不失约束各自部伍的想法，但本身的掌控力却在快速消失，除了身旁亲信诸众，能够喝令影响到的则少之又少。大多数的胡卒在满怀惊惧下，都开始选择遵循本能行事，但这些本能的举动又会让情况更加的混乱败坏。

    滩涂中杂乱的营啸声很快也让包围圈外诸营人马警觉起来，众将领们纷纷披甲出营，将各自部伍安排到包围圈上去充实阵线。为了避免营啸向外波及，便让阵线上的甲卒们点燃了火箭向内射去，驱散阻退那些向这一方向冲来的胡众们。

    李泰本来已经在营中入睡，听到外面的骚乱声便也起身出营，便见到火箭乱飞、光线闪烁下的那片滩涂仿佛已成人间炼狱，各种凄厉的声音、鬼影一般惊走的人群，彼此之间甚至还会爆发激烈的厮杀，一切都变得失控起来。

    “怎么会这样？”

    虽然预料到贼军已经难再支持长久，但在睡醒一觉后便见到已经崩溃得如此严重，李泰也不免吃了一惊，便向左右询问起来，但众人也全都说不清个所以然，唯一可以确定的是这并不是一件坏事。

    李泰又绕着包围圈走了一周，见到杨忠和宇文贵都亲临阵线的密切关注内中乱象，但也都不敢遣员入内加以干涉。毕竟比百战百胜的精锐之众更加可怕的，就是炸营失控的乱兵们，这些乱兵眼下真是有神挡杀神的威勐，只能任由他们癫狂发泄，体力耗尽、恢复理智之后才可加以约束起来。

    好在这一情况也并没有持续太久，毕竟这些胡众们本身也已经是体力耗费严重的强弩之末，聒噪癫狂一番之后，那些侥幸不死者便陆陆续续的瘫卧在地上，四肢绵软的难再动弹起来。

    黎明到来，视野再次变得开阔起来，李穆不暇参与清理战场，便率领下属们开始追杀昨夜从缺口处逃散出的胡众。

    滩涂上放眼望去一片人堆，仿佛一座血腥残忍的屠宰场，那些抛洒的血水早已经凝固冰封，形成一片片触目惊心的红褐斑驳，尸首堆叠、首尾相枕。哪怕是大军攻杀一通，都未必会造成如此惨烈的状况，昨晚营啸给胡众们带来的伤害更甚于战场上的交战。

    诸路人马这才入内清理现场，即便还有一些胡众尚可行动，但已经完全组织不起抵抗，望着成队入内的官军，只能满是绝望的弃械投降。

    昨夜那场营啸几乎给被围困在此的胡众们造成了近半的伤亡，特别是那些本就是部落中弱势群体的老弱妇孺们更是大批量的死去，能够幸存下来的知识很少一部分。

    那些趴在尸堆中大喘歇息的胡卒被驱赶起来，在甲卒们的喝令下将那些已经变得冷硬的尸体收捡堆叠起来，很快便形成高高一堆。

    饶是李泰已经颇历战阵、见惯生死，可当见到昨日还能跑会动的数万人马在今天就变成了一坨坨的冻肉，心情也变得有些低沉，对乱世之残酷有了更深刻的认识，战争总会不断的扩展人性之恶的界线。

    当然，若说因此产生什么厌战厌世的情绪，那也就太矫情了。人所目睹苦难，最大的收获应该是竭尽所能的让自己与自己所亲近的人事远离这种苦难，胜利的喜悦与甘甜，绝不会因为敌人的凄惨而打折扣。

    随着战场被逐渐的打扫清理出来，这一场诸州联合、跨地域的军事行动也画上了一个可称完美的句号，无论是境中那些包藏祸心的朔方胡，还是跨境而来的离石胡，势力都遭到了近乎毁灭性的打击。

    哪怕西魏霸府并不将北州的经略作为重点，这也绝对可以称得上是一场辉煌的胜利，甚至可以说胜果超过了大统以来历次针对北州稽胡的军事行动！

    所以当士卒们还在忙于各项收尾事宜的时候，将主们已经开始考虑战功与战利品的分配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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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297 增设防城

    利益向来都是一个重要且敏感的问题，多少托妻献子、祸福与共的交情都敌不过分赃不均。一段关系想要长久的维持，一件事情可称圆满的结束，那就一定要把利益问题处理好。

    霸府本身对北境诸州关注度就不够高，故而此间的长官是有着极大的自主权。特别宇文贵这个本就世居夏州的大豪强，言其是这一方天地的土皇帝都不为过。

    所以接下来的利益分配与局面安排，也是需要他们与事诸方商讨出一个方案来再书呈霸府，倒也并不需要等待霸府的处置安排。

    众人当中地位最高的宇文贵便作为召集人，在打扫战场、盘点收获有了一个初步的结果后，便邀请众人来到他的军帐，就此问题进行讨论。

    众人各自入帐落座后，宇文贵便站起身来向几人环施一揖，这才又开口说道：“此番贼胡寇境，祸起于夏州。我受主上恩用节掌此州，却没能在第一时间扑灭祸患，以至于贼情流播于别境。幸在诸位敏于应对，先挫伤贼焰，更提兵入境、并肩杀贼，总算将这一祸源扑灭……”

    的确在贼胡犯境的最初，宇文贵的应对不够及时有效。这固然与他的一时懈怠有关，但也是夏州这些豪酋们应激反应过度、龟缩自保，造成了情势的蔓延。

    宇文贵并不只承认了自己的错误、好话恭维几人，还拿出了实实在在的东西，即就是之前所许诺的诸军物资消耗，给诸军提供了足够他们维持一月的资粮与数量可观的牛羊。

    宇文贵如此的财大气粗，在座几人也都是笑逐颜开。李泰率部北上满打满算不到一个月的时间，有了宇文贵的托底保证，那所有的收获都是净赚的，而且凋阴刘氏那里还有一部分的钱粮补贴，这样的账打得是真舒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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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念及凋阴刘氏，李泰心里又隐隐的冒出一个想法出来，但也并不急着发话，而是先坐在席中倾听别人发言。

    宇文贵如此敞亮的态度，也让接下来帐内的氛围更加和谐，几人讲起各自想法来，都少了几分顾忌，多了几分坦诚。

    李穆又接着开口表示道，宇文贵所给予的物资补贴他并不会揣进私囊，而是打算将之用作南下献俘的消耗。

    这一场战事进行下来，他们或杀或俘、直接覆盖到的稽胡有七八万众之多，夏州与东夏州之间的广阔区域的控制力得到了极大的加强，也不需要再做夸大吹嘘，就是一场了不起的大功。

    李穆新为方牧，对于这种安靖州郡、慑服群众的功勋需求可谓是非常的饥渴。

    如今既然已经得获功勋，当然是要好好的炫耀一番，故而最大的想法就是希望能将献俘的排场搞大一些，让远近内外都能有所见闻，至于实际的战利品等利益，要求则是不多。

    李穆这样的提议也是大悦众怀，毕竟此边的稽胡问题是连于谨、侯莫陈崇都没能彻底解决的顽固问题，他们能再于此得创功勋，虽不至于就此压过前人，但讲起来也是一件面上有光的事情。

    杨忠也同样没有太过旺盛的需求，只是特意提出希望能从所分配的战利品中抽调出一部分来，向宇文贵等夏州豪酋交换一些优良的战马。

    李泰听到杨忠这个诉求后，又忍不住深深打量这家伙一眼，一时间竟搞不清楚他是真正的高风亮节，还是深谋远虑，提前铺垫以远离一些事端。

    杨忠作牧的西安州可不只有盐池，同样也有着规模不小的官牧，李泰之前第一次进入陕北地区，就是为了前往西安州讨要被扣押不发的马匹。

    杨忠作为西安州的刺史，要搞一些良种战马来武装自己的部曲，简直不要太简单。李泰脑子都不带打转的就能想出十几个办法，还可以保证不会违背霸府禁令。

    但杨忠却要从夏州购买战马，而不是滥用自身的职务之便，可是要比满怀低级趣味的李泰高尚得多。在这公权私用、混淆不分的世道中，也绝对是一股清流。

    因此当宇文贵听到这个请求时也是愣了一愣，旋即便连忙点头答应了下来，并且一再表示会给杨忠提供最优良的战马。

    李泰听到这话后，不由得也是心意大动，他倒是不缺马，但在有能力承担饲养负担的话，谁又会嫌优良的战马多？不过他心里的想法太多，一时间倒是不好全都吐露出来。

    让他感觉杨忠有点深谋远虑的还有一点，那就是这家伙大概是借向夏州买马来向自己表达一个态度，不要随便将其牵引到什么台面下的情势联络中去。

    因为杨忠要搞战马的话，坐镇陇右的独孤信无疑才是最好的选择。之前两人为官的地点相隔遥远也就罢了，可随着杨忠内迁进入西安州，彼此间的距离已经不算太远，穿过原州便可以进行各种交流。

    可杨忠偏偏舍近求远、退求其次，显然就有点不合常理了。

    如果李泰识趣的话，是不好再贸然将杨忠引入他跟未来老丈人之间的一些台底操作中去，否则就算不会被揭发，也会逼得这一份关系疏远起来，毕竟好的人际互动从来也不是强人所难。

    当然也有可能是自己想多了，但李泰也不得不承认，杨忠的确是跟自己所见过的其他武川镇人有着不小的差别，其他的武川镇人包括独孤信在内，或多或少都有一些张扬轻狂、有失谨慎的问题，但是杨忠勇勐有力兼又谨慎周全，在这一群老兵之中也的确算是一个异类。

    “李从事，你有什么想法但讲无妨。这一次得遏贼势，你首战居功，更是激励群众除贼务尽，才得有此时的惬意。”

    宇文贵又望着李泰满脸笑容的说道：“我与从事相共此类事情已经不是第一次，从事总能给人以惊喜，实在是后生可畏啊！我也实在想听一听，你心中是作何勾划。”

    轮到自己发言，李泰那就不再客气，端坐起来正色说道：“北州胡乱的消息传至时，正值白水大阅进行之中。虽然军事繁忙，但主上还是配给精锐劲卒以助军威，对北州之安定关心不已。如今既已得胜，报功夸胜应有之义，宜需将所缴获物类输送台府，以济府中行事物料之困。”

    原本攻伐稽胡是鲜少会有大量的战利品收获，这些家伙大多穷横，稍有资产者诸如凋阴刘氏之类，便会积极的迎合羁縻统治。但这一次的敌人序列之中，是有离石胡这个境外的异数。

    怪不得之前刘库真那家伙提议李泰向其父索取赎金，这群敢在晋阳边上打秋风、要钱不要命的家伙是真有钱。

    尽管在之前的营啸中，离石胡的财货遗失丢散了许多，但之后收缴起来的数量也颇为可观。单单各类的金银币便有十几万枚之多，各种高质量的织物也有着几千匹，另有众多只会出现在丝路贸易上的珍贵商品，排列起来琳琅满目，看得人都有点眼花缭乱。

    李泰主动提议将这些财货物资输送台府，倒也不是因为受杨忠感化、自己也变得高尚起来，而是感觉就算想留也未必留得住。

    大阅结束后，虽然满足了宇文泰耀武扬威的瘾，但接下来一定又会陷入年前年后无可避免的饥荒中。这段时间的宇文泰就是眼冒绿光的凶狼，谁敢在经济问题上给他打马虎眼，可就很难有什么好下场。

    当然如果只是李泰自己一部人马参战的话，他也是敢搞点小动作的，这里天高皇帝远的，老子怕你？可现在几方联军参战，事情是很难避开眼线低调处理，尽管心里有些可惜，但还是交公最稳妥。

    几人闻言后便也都点点头，这些战利品虽然醒目亮眼，但受限于关西的商贸环境和生产水平、实际上变现不易，也难得到不尚浮华的人喜欢。

    “另有一点，末将觉得入寇境中的离石胡残部打散不如聚存，此胡类本非境中旧患，而是东面顽疾。将之屠灭只是一时之快，可若能久留驯服、役为己用，放之西河仍能扰乱晋阳周边。”

    李泰又提出自己的一个计划，离石胡的首领左贤王刘拓死在了之前的营啸中，同时死掉的还有多名部族中重要的酋首渠帅，他手中的刘库真便成了离石胡中最显赫的一个首领人选。

    尽管离石胡人马损失离散很严重，但此间俘获剩余还有两三千众，再加上之前广武城外所俘获的人马，仍可凑成一个近万人的大部。

    这样一个境外的胡部势力驯服转化的效率极低，编制管理起来也非常的麻烦，并不值得浪费太多心力在这上面，还不如对其酋首施加一定的影响控制后，直接打包送回河对岸，让他们继续给晋阳霸府磨牙。

    除此之外，李泰又掏出一份简略的州境地图摆在桉上，在地图上一个位置圈了一圈，正是来时路上所行经的魏平城，他望着宇文贵和李穆说道：“若两位使君于此区域并无经略深谋，末将想于此增设一防并置一属部，钱粮自筹、无累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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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298 赵贵病危

    在经历过今次一事后，李泰越发有感于他的三防城体系在防御安全上仍有一个极大的漏洞，陕北诸州稍有风吹草动就要大受震荡。

    尽管这一次贼胡并没有直接侵扰到三防城，但那是因为李穆关键时刻还能顶得住，若东夏州换了另一个长官见势不妙、撒腿就跑，那么贼军便可长驱直入，下方的黑水防城并一系列的屯田设施也必然要遭到侵扰。

    所以李泰比这些州长官表现的还要更加踊跃急切，一俟得到消息便即刻从白水北上策援李穆，并一路赶到这夏州境内的黄河岸边，实在是承受不起这样的风险。

    三防城本身的定位就是集军事攻防与屯田生产为一体的设施系统，结果自身的安全还要仰仗于别处，这就等于是瘸了一只脚，自然难以阔步前进、高速发展。

    造成这一情况倒也不是李泰的设想有问题，终究还是西魏政权的先天不足、力量太弱，偌大的河套地区控制力非常的薄弱，以至于偶尔有什么立足发展的计划与尝试也非常的艰难。

    当然如果西魏对河套地区的控制力太强的话，也就没有李泰跑马圈地、营建私己势力的余地。归根到底，想要让三防城平稳发展壮大，还是必须得打个补丁。

    虽然独孤信并不看好李泰在陕北的经营发展，劝他不必投入太大的精力，但那是建立在其人先发优势、拥有更多选择的立场上，但在李泰而言，他其实并没有更多太好的选择。

    关西人情势力错综复杂，他若想在其中获得一席之地，而非沦为某一方的附庸，那就只能在无人关注之地开辟新边疆，并在竞争者涌现出来之前获取更大的份额。

    有关陕北屯田的盐引已经实行铺垫了一年，来年就可初步尝试一下开中法的运行，在这屯田模式暂未落实之前，李泰无论如何是不可放弃的。哪怕宇文泰召其归府取代李弼、担任六军主帅，也只是无根之木、必折于风。

    到目前为止，李穆都算是一个合格的合作对象，特别在三防城创建最初给予了极大的帮助。

    但观其历次一战后却并无针对地方管制的更多设想，甚至都不同宇文贵商讨厘定一下让他愤满不已的胡部管制问题，显然是不打算在东夏州长久留治。

    李泰跟李穆的交情虽然上来了，但也不好直接插手干涉李穆对自身的前途规划、劝其继续屈就此乡。既然李穆已经是打算随时提桶跑路，那有的事情自然还是要抓在自己手里才安心，无论东夏州继任者谁，也都可以免于受制于人。

    魏平城虽然已经废弃下来，但其所在的奢延水流域却是河套地区为数不多的膏腴之地，即就是后来被称为“塞上明珠”的榆林地区。

    这一地区隶属于东夏州，但在大统七年稽胡刘平伏造反之后，东夏州便一直没有建立起什么有效统治，即便李穆到来也只是混日子。

    但原本这一片地区生活的稽胡部落却整部向西迁移，去了夏州统万城依附宇文贵。土地和人口的管辖权分处两州，也足见霸府对此境的关心不够，有什么情况全凭地方上的自发协调。

    所以李泰干脆也不先请示霸府，趁着两方长官眼下都在座中，顺势提出这一问题，看看能不能商定下来。

    听他讲完之后，席中几人也都纷纷起身凑过来看了看地图，并在脑海中稍作回想勾勒。

    李穆新受李泰的奔救恩惠，加上本身也不打算在东夏州长久待下去，见李泰有意管制此境，便先开口说道：“魏平城地临奢延水，春夏之间不患灌既、水草丰美，若长久荒废下去的确是让人惋惜。伯山的治事之能，就连主上都赞赏有加，我却有乏开荒治屯的周详计略，你既然肯代劳，我当然没有意见！”

    他这东夏州刺史还不知做到几时，而且彼处地境中的人口早已经跑光了，只将一片荒废的土地管理权交给李泰，若果真于此创建有功，他还能得所分润，何乐而不为？

    但宇文贵的神情却有些不自然，满脸沉吟之色，并不像李穆那样直接干脆的给出回答。

    朝廷虽然在此境设立诸州，但下属的郡县与编户情况却一塌湖涂，州与州之间的边界也就有些模湖，之前东夏州军政事务更是经常由夏州刺史监管，故而彼此间人员流动性也是极大。

    宇文贵感到为难的是，此境虽然不归其统治，但优越的地理环境和自然环境却长为所用。

    夏州境内不乏胡部每逢春暖，便会游徙到这一区域中来进行耕作放牧，秋后再携带着生产的物资返回统万城周边生活。夏州秋冬储备的牧草等物料，有相当一部分都是在此边收获。

    但这终究不是一种常规的状态，就连李穆这个真正的东夏州刺史都答应下来，宇文贵也没有正当的理由加以反对。

    如果只是一般人物，宇文贵大可以对此置之不理，敢把手插进我的食盆里来你就试试！

    但李泰却并不是一般人，这小子资望固浅，但声势却不弱。就在座这四人，李穆与之已经颇有狼狈为奸之态，杨忠也是因其一纸便来，宇文贵如果完全不给面子，怕是要不欢而散。

    而且抛开眼前事不谈，李泰同夏州之间也颇有良性互动。三防城建立之后便充分发挥出了沿洛水一线的节点作用，夏州一些必须由外输给的物资也都要经三防城运送，补给的周期因此大大缩短。

    在李和家族的穿针引线下，夏州许多豪酋渠帅也常常往来洛川防，进行一些贸易买卖，彼此之间互动和谐，关系也越来越深入。

    在沉吟权衡一番后，宇文贵还是觉得不宜与李泰因为此事而交恶，倒也不是需要敬畏李泰的势力，而是因为得不偿失、没有必要。

    “我想请问李从事要在彼境安排多少人马，又需要多大范围的牧地？”

    宇文贵先是对李泰发问道，然后又连忙望向李穆抱拳道：“武安公请恕我越俎代庖，两州之间渊源固有、情况较之别境是有一些特殊，许多人事上挤压的纠纷，就连你我都不可一言决断，还需广征细审地境之内诸渠帅心意如何。”

    李穆闻言后便笑着点点头，表示自己明白并且不会介意。许多事情其实就是这样，明明一句话就可以解决的纠纷矛盾，但与事双方却各自惜言如金，矛盾与误会便产生了，乃至于演变成势不两立的仇人。

    李泰虽然打算增设一防，但却并不打算入南面三防城那般经营，而是决定顺延此境以胡治胡的羁縻传统，将他所影响控制的稽胡部族安排过来，于此落地生根、繁衍生息，发挥出前哨警戒作用。

    得知李泰计划如此，宇文贵便点点头，表示等到游徙之日，一定会传告夏州诸胡部们，不要随意侵扰李泰安排过来的胡部人马，至于各自族群的活动范围如何划分，却是没有提及。

    有时候不说也是一种表态，潜台词就是让这些胡部各自竞争，谁的能力大谁就掌握更多的生存资源。

    所谓的羁縻，看起来是温情脉脉的对诸胡部落拉拢示好、宣恩归化，但内核其实就是养蛊，任由你们各自争斗，只要势力达到一定程度，我自然给你相匹配的地位与荣誉。如果事事都需要我来操心帮扶，那还不如干脆搞灭了你们、老子自己来！

    各人都发表了自己的想法后，算是初步达成默契，接下来就是拟写呈报霸府的露布战报等等。虽然宇文贵军中也有精擅文书的人士，但他还是热情邀请李泰执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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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面对一群老兵，李泰自是当仁不让的接受了这一任务，难免一番春秋笔法，将自己所部参与的军事行动描写的更加波澜壮阔，用笔哪怕并不偏颇于事实，但给人的感觉就是凡所李泰指挥的战事就打得更漂亮。

    战报成文、物资装车，诸方各出一部分人马，再加上李泰统率北上的那两千多名六军精锐，共俘虏中所挑选出来的身份显赫与身强力壮者，一支多达万人的报捷队伍便浩浩荡荡的向南而去。

    此时的华州城，冬月已经过半，一场大雪连下数日，将整座城池并周遭的兵城军营都渲染的白皑皑一片。

    由于今次的大阅田猎行程颇远，故而大军直至近日才陆续返回华州，大行台也是在前日归府，出于对侄子宇文导的信任，并没有直赴河防前线，而是打算今年年关就在府中休息一番。

    大雪新停，虽然天气寒冷的滴水成冰，但明媚的阳光将天空中的阴霾一扫而空，也是让人心情舒畅。

    北州报捷的露布便在这样的天气下抵达华州，报信人员还严格遵守行前李穆的叮嘱，绕城两周吸引关注之后，这才策马入城，直赴台府。

    “李伯山真是少壮敢当、可靠良臣啊！”

    台府直堂中，宇文泰手捧着露布简报浏览一番，虽然这简报只有梗概描述，并无具体细节，但却并不妨碍他拍桉叫好，且只夸赞李泰一人，偏袒之态暴露无遗。

    宇文泰连忙又着令台府安排接应报捷大队的事宜，自己则在府中喜孜孜的等待，但却没想到傍晚时分陡闻噩耗，赵贵归府不久便突发恶疾，眼下更是病情转危、遣子来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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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299 主上大恩

    赶来台府通知的是赵贵的长子赵永国，这小子瘸了一条腿，表情凄楚、慢悠悠的扶杖登堂。

    宇文泰瞧其步履缓慢，当即便忍不住的降阶迎了下来，望着赵永国便沉声问道：「你耶犯了什么恶疾？现今情况怎么样了？」

    赵永国神情有些惶恐的跪拜在地，期期艾艾说道：「禀大行台，我阿耶、阿耶他是、是前日犯症，初时只道小疾，不想今早转危，医师入户也不知该要如何诊治……」

    宇文泰听到这话，眉头便皱起来，指着赵永国便怒斥道：「元贵他既非筋骨称壮的少年，纵有几分不肯服老的倔强，你等户内子息竟也不肯用心奉养、累他小疾转重！」

    「不、不是的，臣怎敢、怎敢……大行台误会了，其实是、总之大行台见到阿耶，便、便会知晓……」

    听到大行台直斥自己不孝，赵永国顿时也慌了神，连连摇头摆手，说话也断断续续的让人不知所云。

    宇文泰观其这般反应，心中便暗生狐疑，不过事关赵贵的生死，他也是需要亲自探望一番才会放心。毕竟彼此间不只有多年的交情，赵贵其人也关系到他许多协调制衡的人事计划。

    于是他便着令帐内亲信先率一部人马前往赵贵邸中，并又吩咐召来供职府中的数名医官、顺便带上了一些治疗常见恶疾诸如风疾之类的药材，临行之前入舍披上了一件轻甲、外面则罩以宽大的袍服。

    当出发上路时，那赵永国因只一条腿勇力、不方便驾驭马匹，故而速度便有些慢。

    宇文泰见状便有些不耐烦，摆手吩咐道：「引一轻便小车过来，让赵家儿郎坐乘。」

    「多谢大行台体恤、多谢大行台关怀！」

    赵永国听到这话后顿时满脸的激动，直从马背上翻身滚落下来，向着宇文泰便连连叩首谢恩。

    宇文泰扫了一眼左近经过避在道左恭敬施礼的行台属员们，心情更觉几分烦躁，着员架起那不断叩首的赵永国，压低了语调询问道：「此事有没有广告群众？」

    「臣、臣行路来时，悲容难掩，途见亲友也都顺道告知。」

    赵永国暗窥大行台神情，旋即便低垂下头小声答道。

    宇文泰听到这话，神态略有变幻，片刻后叹息一声，正逢小车被驾了过来，便摆摆手示意将这赵永国塞进车中去，然后便在数百名精锐亲兵的簇拥下直往赵贵在华州城的府邸而去。

    此时赵贵的家宅门外，已经多见来访人员，因为之前台府人马的到来而知大行台不久即至，此刻便也全都在赵贵府邸门外长立等候。

    当大行台仪驾浩浩荡荡行至此处时，在场众人纷纷趋迎作拜。

    宇文泰翻身下马，垂眼一瞧发现在场众人多是武川老人，眸光又是有些闪烁，摆手示意众人不必多礼，自己则阔步行往赵贵邸中。

    只是在两脚都已经迈入门内后，宇文泰又原地停了下来，回望门外一干群众们微笑道：「中山公福泽绵厚、历劫不凋，此番染病想必也是虚惊一场，不久后应该便可痊愈。知你等诸位与中山公情谊深厚，共为祈福则可，倒是不必长聚此间、扰人清养。」

    众人闻言后忙不迭颔首鞠躬应是，心中或是有些疑惑，但也不敢多说什么，待见大行台已经行入宅内，也不敢贸然追随上去，便陆陆续续的向赵贵家人们告辞离开。

    此时赵贵府内家将壮奴们都已经被之前赶到的台府卫士们引至宅中一处，偌大府邸便显得有些空荡荡的，宇文泰入宅后便直往内院里赵贵居室而去。

    赵贵的居室门外站立着数名医师，但站在最前方一个孔武有力的中年人却并非医生，眼见大行台阔步行来，那中年人便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并大声道：「主上亲来慰问，更甚药石之力，中

    山公一定能凭此垂爱转危为安！」

    宇文泰见到中年人，眉头顿时皱得更深但很快又极力舒展开来，弯腰将之扶起然后说道：「朔周你且免礼，待我先问中山公病情如何。」

    中年人旧名杜朔周，乃胡夏政权赫连勃勃的后代，祖辈为了避祸改姓，如今则恢复原本的姓氏名为赫连达。听到宇文泰这么说，赫连达便也连忙站起身来，侧立在宇文泰的身后。

    宇文泰将几名医师招至面前，正待仔细询问，房间内却又响起凌乱声音，转头望去，只见穿着单薄里衣的赵贵正在少子搀扶下颤颤巍巍自房间中行出，隔着还有数丈便无力的跪伏在地，又膝行爬向站在门外的宇文泰。

    「元贵你这是、快快起身！岁终天寒，常人尚且承受不住，何况你这病人。」

    宇文泰见状忙不迭快步迎上前去，弯下腰便要将赵贵搀扶起来，见赵贵穿的单薄而冻得瑟瑟发抖，正待解下自己的外袍为其罩在身上御寒，却不料指尖触及内着的甲衣，便有些尴尬的停下手来，抬手便给了旁边赵贵少子赵永仁一个大比兜子并训斥道：「劣子怎忍将你父病体曝此严寒之中！」

    赵永仁被扇的一个趔趄、险些摔倒，惊慌下更将父亲之前的叮嘱抛在了脑后，捂住火辣辣的脸庞，嘴一瘪便要哭出声来。

    「孽子！我是怎么叮嘱你们？安心守在户中，不准滋扰别人！竟然趁我病气攻心昏厥之际扰及主上，让主上推却众多军国大事来走问我这老病残躯……」

    赵贵却将视线转望向瘸着腿向此走来的长子赵永国，一脸愤怒的指骂道。

    那赵永国见状后甩开拐杖，趴在地上便嚎啕大哭起来：「户里没有亲长主持，阿耶昏病不醒，儿子们惊吓得全无主见，只能求告至亲的尊长……」

    赵贵却还怒不可遏，抬腿便要踹向长子，无奈病体虚弱、气力不支，半道更被旁边的赫连达上前一步给拦了下来。

    「朔周，你也来了？」

    赵贵这才好像注意到赫连达，用力抱着他的臂膀说道。

    「是的，中山公，我得讯之后便第一时间赶来邸上，因家奴告中山公正在深睡，未敢入内打扰。」

    赫连达语调闷闷、瓮声瓮气的回答道，他虽然一介武夫，但也隐隐察觉到有点异常，前来访问的亲友不乏，但却唯独他被引入此间，若说只是因为双方感情独厚又不尽然。

    宇文泰抬手示意两名卫兵入前，先将赵贵搀扶回了房间，自己便也跟赫连达一起走了进去。

    见到赵贵脸色苍白、神情惨淡，宇文泰又开口问道：「元贵究竟是何疾病？若是邸中医士医治不定，我也带来几员府中医官，皆是术艺精湛的良医。」

    「臣病体自知，无非经年的宿疾又遭近来逆气积郁所致。若说不碍，终究不比常人康健有力，若说严重，只要不是天时来催，一时间倒也应无性命之危……」

    赵贵对自己的病情如何含糊其辞，只是仍维持着有气无力的虚弱病态，不肯躺在床榻上，半跪侧偎在少子赵永仁肩旁，视线望向坐在席中的宇文泰时又充满了感慨：「当年乡里英雄不乏，臣于同类之中绝不惊艳见异，也从来没有什么谋事谋身的大计才能，唯知追从主上、俯首受命于天命所钟之人，所以才历劫不毁、得活至今，已经是侥幸至极、享恩深厚，余生是长是短，也都不需要惊怕惋惜……」

    「中山公切勿作此颓言，方今天下未定、巨寇仍存，某等仍需追随主上共奖王室、克成大功，怎可半途相弃、引人伤心？」

    赫连达听赵贵语调凄楚辛酸，忍不住便开口安慰道：「况且末将观公神气仍清，应是根本未损，形骸上的些许病痛未必就是大疾，只要医治得法、休养得宜，就一定能……」

    「多

    谢朔周吉言、多谢你……」

    赵贵连忙抱拳道谢、打断了赫连达的话，转又叹息道：「旧年清水公人中英雄，因其不幸而群众共悲。贵一介庸人而已，实在不敢奢望群众关怀，但有亲善者二三人肯于倾听我这老病颓废之声，已经感恩不已。」

    说话间，他抬手示意二子俱跪拜在宇文泰席前，自己也匍匐跪倒，语调悲凉的叩告道：「户中同辈长者俱没于世，若是天时不裕、痛辞人间，遗此拙息不能心安，恳请主上能作收留！

    长子永国命途多舛，形体既损、前途无光，但仍可充牛马奴仆之用。少子永仁，幸有几分聪慧灵敏，若加教养一番，应堪卑官下吏之使，为我宗族继续为主上尽忠效力！」

    宇文泰闷坐席中，好一会儿之后才站起身来，有些粗暴的一把拎起赵贵，并有些不客气的说道：「俗言人之将死其言也善，赵元贵竟作此不善之言、将你我情义之深小觑至极，可见余生仍长！你子何异于我子？名父之子难道只配牛马下吏之用！你若没有教养的耐心，索性送来我处，不止要将他教养成材，更要以女妻之，彰显两家情谊永好！」

    赵贵听到这话，顿时一脸惊喜，很快便又换上了满脸感激，砰砰向着宇文泰连连叩首道：「主上大恩，臣、臣父子必肝脑涂地、竭力以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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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00 错失良缘

    傍晚时分，宇文泰回到了台府，之前北州捷报给心里带来的愉悦感早已经消退大半，倒也没有因为赵贵装病卖惨而倍感恼怒，只是觉得有些心累。于是他便也没有返回直堂视事，径直回到了内宅。

    归宅坐定不久，又有数员投帖求见，或是因为北州传来的捷报，或是因为听说赵贵身染恶疾的消息。两个消息出现在同一天，可给人带来的感受却是截然不同。

    宇文泰眼下的心情并不乐见外人，着员遍告求见诸员明日直堂相见，只让侄子宇文护并几员外甥入宅来陪他共进晚餐。

    几人登堂坐定后，眉眼交流一番，便由最为老成持重且早已经开府治事的贺兰祥率先开口说道：“阿舅，听说北州又传捷报，化政公等再破犯边的贼胡巨寇？”

    讲到这件事，宇文泰眉眼舒展一些，微笑说道：“便是之前白水大阅时所接到的李显庆急报，当时李伯山主动请行、将兵北去。李显庆未辨贼之虚实贸然出击，受困之后遭困于州城，幸在李伯山搭救及时，于彼城外大破贼师，继而一路北向逐杀，夏州永贵也尽发州兵以应，大大打击了贼胡凶焰！”

    席中的尉迟纲听到宇文泰语气中对李泰颇多赞赏，仿佛其人才是这一场战事得胜的关键，心中便有些不乐，忍不住开口说道：“此战诸州人马毕集，统兵者皆知兵善战之人，所攻又是不以坚强着称的步落稽胡。李伯山新锐小将，于事中奔走称劳或可，但若说决胜于他，我是无论如何不敢相信。”

    旁边尉迟迥听到自家兄弟语气略显激动、意思表达的也有些露骨，担心惹恼了大行台，便皱眉轻斥一声道：“发生在边远胡荒之境的一场战事，事外之人岂能尽知内里详情，岂可轻下论断！待到大队人马入府、详细战报呈来，事情如何自见分晓，若真有人因地处偏远而欲遮扰视听，又岂可轻饶！”

    】

    宇文泰听他们兄弟一唱一和，神情未有明显变化，默然片刻后才突然长叹一声，继而不无遗憾的说道：“李伯山少年英雄、文武兼得，真可谓才性卓然，就连一些气量狭隘的老物都恐失势于前，当然也难免遭受后起同类的嫉妒排斥。但哪怕只是面色上的和蔼，若可维持还是要维持一下，无谓为我家招惹大事未成已经不能容人的讥讽。”

    几人听到这话，神情俱是一寒，忙不迭连连点头应是。特别那最先打开这话题的尉迟纲，眼珠乱转着想要再开口解释找补一下，但在其他几人的眼神暗示下，自己也担心多说多错，便再也不敢胡乱开口。

    晚餐正式开始时，宇文泰又着员将自家儿女们引来一起用餐，并特意将那五女儿唤至自己席畔，上上下下打量一番后，满是惋惜的叹声道：“终究是你这小女子福泽不够深厚，错失了你耶为你所作的一番思量。”

    那小女子岁龄并不算大，面对着满满威严的阿耶，只是怯怯的低头手捏裙衣，既不知阿耶在说什么，也不敢开口答话。

    但席中其他几个年长者听到宇文泰意味深长的这句话后，神情上都有了一些比较明显的变化，尉迟纲为了掩饰嘴角的笑意，忙不迭举杯遮挡。

    入座后便一直说话不多的宇文护，这会儿眸底也泛过了几分喜色，但并没有急于发声，饮食中途趁着入前为宇文泰斟酒之际，宇文护才见缝插针的小声问道：“阿叔，中山公他病况……”

    话还没有讲完，宇文泰手中酒杯便直顿桉上，杯中刚刚倒满的酒液也溢出大半。待见宇文护神情有些惊惧，他才强压下心中的烦躁，摆手道：“不干你事，老兵戏我！”

    心中的不快又被宇文护的问话给翻起来，宇文泰登时便没了食欲，投箸于桉，接连喝了几杯闷酒。

    见其如此，席中众人便也不敢再放开肚量大块朵颐。宇文护等几人不敢贸然开口，宇文泰的长子宇文毓则连忙避席而起，制止了兀自不觉气氛有异而埋头吃喝的弟、妹们，领着几个小豆丁向着父亲叩拜告辞然后离开。

    “统万突越来越显当户长丁的气象了！”

    为了缓解尴尬氛围，宇文护便指着宇文毓的背影微笑夸奖道。

    宇文泰心情虽有些愤满，但在听到这话后神情也缓和了几分，点头道：“这小子气度的确不像是兵家子弟，但若说当户的长丁，他还差得远呢！”

    说完这话后，他便也不再纠结于自己的心情好坏，转又对宇文护说道：“等过几日，你便持书往赵元贵邸去，召其少子受业于府学，共李氏、于家小儿并为同窗。”

    宇文护听到这话，便猜到外间所传赵贵病危的事情多半是这老小子装病且用旧情来胁迫自家叔叔，心中也不由得有些气愤。

    他心中虽是不乐李泰做了自家婿子，为了阻止此事发生甚至还跟赵贵暗通款曲，但赵贵这种恃宠而骄的做法也让他心里大感不爽，便也懒得解释赵贵少子本就在府学就读的事情，只是心知到自己这里来签到的小子又将要多了一个。

    贺兰祥开府典军，对军机事务了解更深，也就更能领会到宇文泰何以要做出这样的决定。

    他站起身来，不无羞惭的垂首说道：“终究还是小辈们才力短拙、未堪大用于家国，有累阿舅仍需受困于这些故旧陋情，意气未能长舒。”

    “你们已经做得很好了、很好了，我在你们这个年纪时……呃、倒是较你们当下更显壮盛，那也是时势所催。你们若想短年之内便将我故义旧好尽数取代，那也太小觑了前人的功勋智慧。”

    宇文泰闻言后便摆摆手，示意贺兰祥且先坐定，并不无自豪的炫耀了一下自己的青壮当年，转又感慨说道：“赵元贵此人，虽不以勇勐称着，但却能和洽群众，今或稍有矜傲之态，但早年操守气概俱有可观、人皆乐从。所以当年清水公罹难之时，他能统摄众情，迎我定势。

    今时虽然非彼，但若无彼时又焉有今日？于情于事，我都应该善待他，若此类都不能容，后来者又如何相信不疑？”

    他这番话与其是说给在座的晚辈们听，不如说是在开解自己，所谓“不忘初心”云云，对一个霸主而言略显矫情，无论是出于内部的团结稳定，还是继续借使赵贵在武川旧部中的影响号召力，他也都得做出这样一个决定。

    赵贵这一次装病作态，其实也是给宇文泰提了一个醒，即就是随着势力本身的发展，他对这些武川乡党们的关注和倚重的确不如早年了，就连赵贵这样的元从都暗生疑心与紧迫感。

    抛开各种官爵势位的任用不谈，具体在儿女婚嫁这最能体现情义深浅的事情上，宇文泰长女适于帝宗那是当然之事，而后又与李远这一心腹联姻，继而李弼、于谨，竟无一人是武川乡党旧好。

    如果按照他原本的想法，嫁女于李泰这个陇西李氏嫡传，且不说其他诸方会怎么看，起码这些武川党徒们心态会有些失衡。虽然说大家感情深厚、不必过分刻意的宣扬，但也起码得是虽迟但到，不能遥遥无期啊！

    大统九年邙山之战后，宇文泰最用心的就是尽快的恢复军队与战斗力，其他种种暂时都不作为重点。

    在这样的心理之下，李伯山这个年轻人第一次出现在他视线中时便提出了一个他已经酝酿蓄谋良久的军政框架。

    最开始的时候他还觉得应该是一个自负家学渊源而热衷纸上谈兵、大放厥词的世族少年，但接下来这小子每一步建策与行事，几乎都挠在了宇文泰的痒处，恰到好处的配合着征募关陇豪右乡团的步伐，更让宇文泰隐隐生出一种思想上的契合感，这种感觉有时候甚至比跟苏绰互动时还要更强烈几分。

    正是出于这种契合感，宇文泰对李泰也更加的关注，虽然这小子资望、功勋仍浅，但却莫名有种笃定觉得这小子一定会在自己统治的关西大放异彩。

    人跟人之间的缘分是很奇妙的，宇文泰想将李泰收养府中、纳为婿子，以至于有些情况都因这一念头而被他忽略了。

    比如说今次大阅，过程虽然进展的很顺利，而且经过集训三年的人马也渐有强军之姿。但随之衍生出来一个问题，那就是这一支汉人豪右部曲占极大比例的军队，他们会不会如之前的鲜卑人马一样全心全意的拥戴宇文泰这个霸府政权？

    开弓没有回头箭，宇文泰自不会为了这样的担心而放弃整军的步伐，但加强对军队整体的控制也是迫在眉睫。需要通过一些政令和手段，来加强那些担任中下层将官的关陇豪右对其霸府政权的认同和拥护。

    而在这一目标达成之前，当然还是得依仗那些旧的人事构架和关系来驾驭、制衡势力越来越可观的关陇豪右。

    脑海中如此思计一通，宇文泰虽然仍感有些可惜，但也不再像之前那样愤满，眼见天色已晚，便意兴阑珊的摆手屏退众人，当要就寝休息时，却是突然老夫聊发少年狂，直接传唤数名侍妾入此侍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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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01 良臣明主

    几天后，北州报捷的队伍终于抵达了华州城外，那浩浩荡荡的大队人马顿时震惊了所有人。

    倒不是因为华州城民众们没有见过世面，只不过大部分民众都不知有这么一场战斗发生。而知晓此事的少部分人在没有看过战果简报时，也只觉得应该是跟往年边境上小规模的胡患差不多，无非在事者夸大其事以张扬奇功。

    可当如此多的人马俘虏和战利品缴获实实在在的呈现在眼前时，无论知不知晓此事的人一时间全都震惊不已。

    因为报捷队伍规模太大，势必不可能全都放入城中，于是便暂且在城外一兵城内驻扎下来，由台府派遣属官点验人马物资的收获，并且挑选功士跟随大行台在年关奔赴长安报功献俘。

    大行台虽然已经通过简报大致了解了这一场战事的战果如何，但随着经过初步点验的财货战利品一车一车源源不断的被送入台府中时，仍是忍不住的眉开眼笑、喜形于色。

    由俭入奢易，由奢入俭难，宇文泰当然也是经历过穷困潦倒的日子，可是随着之前一大批横财入库，过去一整年各种花销都大手大脚，许多计划中的事务进程大大加快，心中也不免豪气干云，便有点受不了之前那种量入为出、抠抠搜搜的岁月。

    但一时的阔气并不意味着就会成为常态，豪迈过后终究还是需要立足现实。特别在今年大阅结束之后，霸府财政状况更加的恶劣，几乎已经要达到无以为继的程度，甚至就连之前大阅中因表现优异而得获赏赐的那些将官们的赐物，眼下都还只是一个空头支票而无从兑现。

    宇文泰再怎么头疼，也不打算苛待这些统军将官们，甚至一度准备将诸方入贡皇家的方物贡品给克扣下来暂时挪作诸将赏赐。

    可真要这么做的话，无疑又会加剧同皇家的矛盾，他之前还敲打过太子一系的东宫官员，若再削扣对皇家的供养，则就不免显得有点咄咄逼人，或许就会给局势增添许多不可预测的变数。

    现在了有了北州这一批战利品入府，真可谓大大缓解了霸府用度的燃眉之急，起码接下来这个年关能过得非常舒服。

    “伯山真是深知我的心意，可惜可惜……”

    当宇文护来禀前所交代赵贵之子赵永仁事情已经安排妥当时，宇文泰的心情却没有丝毫喜悦，又是忍不住的长叹一声。

    身在他这样一个位置上，是真的很难说在感情上亲昵喜欢一个人，偶尔所谓的真情流露，也多是基于利害权衡的收买人心为主。但是对于李泰这个年轻人，抛开这一层主从关系，他是真的一度由衷希望能与其人缔结一层亲谊关系。

    宇文护见事已至此，叔父言及此事仍是一脸惋惜的模样，心中也不由得暗暗庆幸。

    他倒不是嫉贤妒能，不容异己来分享叔父的信赖倚重，但正如尉迟迥之前所言，李伯山若果真登堂入室做了他们家婿子，那在叔父膝下众堂弟们长成之前，他们这些人可能真都要听命受遣于李伯山。

    叔侄之间之前已经就此进行过一次谈话，宇文护也不敢再在叔父面前直接表达对李泰的防备忌惮，观其神情仍是不能释怀，便开口说道：“古语有言，衣不如新、人不如故，中山公虽然不谓品德高尚、才力卓绝，但终究是相识于微、患难与共的故义旧人。李伯山的确是人才惊艳，但若在情以论，不过只是装点章绶的彩绦丝线而已，阿叔势位日隆，这样的人才将会源源不断入府听用……”

    宇文泰听到这话，神情略有好转，脸上浅露几分笑容道：“希望如此吧，但若说风采能比肩李伯山者可以源源不断的涌现，那也是小觑天意之所偏爱了。”

    宇文护闻言后嘴角又是颤了一颤，这话可是属实不好接，到底是天意偏爱还是你自己偏爱，又或者所谓天意就是你自己的意思？

    “人间情义，本就不唯亲缘一途。伯牙之逢子期，良骥得遇伯乐，李伯山趋投阿叔，也是良臣幸遇明主。阿叔既然欣赏其人，这也是一份值得长久维持的情义。”

    只要不是入此门中做了亲戚，宇文护对李泰便没有什么偏见，甚至还因为之前潜通赵贵坏其良缘一事而对李泰略感惭愧，于是便又说道：“今次北州功壮，也需要召其守牧归府面授家将，不如就由伯山代表彼处将士入京？届时超拔班秩、名爵厚给，能不让人感恩效死！”

    】

    “召他回京？但他之前才刚刚回府，李显庆却离府日久，且今次勇战积功，表现出色……”

    宇文泰听到这话后便有些迟疑，此番报捷队伍抵达华州，还携带了一封李穆的私信敬呈于他，除了略言其入州之后事情种种，字里行间也都表达许多对大行台的思念之情，也勾起了宇文泰对这个心腹爱将的想念，便打算年前召回相聚一番。

    宇文护闻言后便又连忙说道：“之前伯山归府，先是为的户中亲事，后又忙碌于大阅事宜，转眼间北州军情紧急便又仓促赴援，来去匆匆，不暇褒奖。府事家事，在公在私，都欠一份正式的表意。至于武安公，不妨就一并召回。毕竟北州大战方定，短年之内也不会有兵戈之扰，况夏州还有化政公等坐镇……”

    宇文护这么热心的劝告叔父将李泰召回，当然不是因为心存愧疚、要让李泰回来过一个安稳新年这么简单，而是另有私计酝酿。

    随着赵贵一番作态、用情义逼迫宇文泰决定与其联姻，那么李泰再作宇文家女婿的可能那是微乎其微，除非李泰愿意一直不肯成家不娶媳妇，等上几年乃至十几年，等到他们宇文家再有适龄女子可作婚配，但这显然是不可能的。

    宇文泰之前那番心意，屡有近乎明示的表达，宇文护相信李泰那样精明有眼色的一个人必然也能看得出。可现在突然被赵贵父子阻其良缘，心情郁闷那是肯定的。

    宇文护虽然不愿见李泰入户做婿子，但也不排斥同李泰的关系更进一步，故而便打算趁着年前年后李泰心情低落这段时间里，瞧瞧能不能帮李泰把这终身大事给搞定，加深彼此的联系。

    即便不为结党营私，李泰这样一个颇受叔父看重又能力出众的后起之秀在一些事情上与他能够保持同步默契，那也是非常舒服的一件事情。

    宇文泰自不知宇文护心中这些思量，但在听其所言后，心里也觉得有些话还是得当面讲清楚。他之前各种着痕露迹的表示，若是不加解释处理的话，或许就会演变成彼此间一个心结。

    于是在略作沉吟后，宇文泰便也点头说道：“你所言也不无道理，便将此二员一并召回，随我一同入朝共参元月大朝会。自去年至今，李伯山的确有劳有功，应该表彰一番。”

    华州城这里发生的事情，短期内李泰自是无从知晓，战事虽然结束了，但许多收尾工作较之战斗过程中还要更加的沉重繁忙，忙得他完全无暇顾及其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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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02 心腹爪牙

    当然这也是因为李泰主动承担了一些繁重的任务，像其他参战几方就不必像他这样忙碌。

    这其中最潇洒的杨忠，战斗结束后碰个面参与商讨了一下战利品的分配，便从宇文贵处领取了一部分粮草物资，当即便率领所部人马沿着来时道路轻装返回，其他分配给他的人马物资，后续将由夏州负责帮其输送入州。

    】

    宇文贵所部人马虽多，牵涉人事也颇繁琐，本来也应该是比较繁忙的一个。但他只是着令麾下各部胡酋商讨分配方案，再将分给夏州的人马俘虏按照比例分给诸部，诸部则返输回来钱粮物资，再由宇文贵交付联军其他几部，夏州的事情便也基本结束了。

    当然看起来比较简单的一套流程，那也是有宇文贵乃至其整个家族时代居住夏州所积累起来的威望作为后盾，否则这些豪酋们各自你多我少的争论起来，几个月未必能争论出一个结果，乃至于直接刀兵相向。

    东夏州在战争过程中受损比较严重，贼军们凡所途径预见的那些当地稽胡部落，几乎无一幸免的都遭受了戕害，就连李穆这刺史都被围困州城多日。

    照理来说东夏州各种抚恤善后工作应该不少，但李穆却是非常清闲，鲜少有胡酋入府求告伸冤，而他也不会主动的入乡就户去访问。

    官府与民众之间可谓是生疏有加，诸部族完全不知官府有灾后抚恤救亡、恢复生产的职责，李穆也不打算借此加强官府权威、深入群众，对这些人死活都不关心。

    这算是比较典型的玩忽职守的懒政，但在史书上还有另一种说法，那就是“为政清静，民吏怀之”。但也不能说其人就是官德败坏，本身便武夫出身，逢此乱世幸得不菲功业，但本身又实在乏甚主政一方的才能和经验，与其胡搞一通，不如相安无事。

    李泰自是做不到清静无为、与世无争，满脑子的卢大计催着他抓住一切可作利用的机会。

    几场战斗结束后，各处俘获与主动投降的离石胡众再被收聚起来，一共得到了一万三千余众，这其中老弱妇孺便占了大部分，虽然仍算是一股比较可观的胡部势力，但跟渡河尹始那数万人马相比，却是势力锐减。

    可见就算西魏霸府并不重点经营陕北地区，此境也绝非什么人都可纵情驰骋、全不设防之地，柔然曾经可以、高欢曾经可以，但离石胡还是不够资格。

    李泰打算将这一部离石胡保留下来，一部分俘虏还是从别方俘获当中交换过来，放弃了其他方面的战利品分配，换回来一个完全受他控制的上万人的稽胡部落，这买卖究竟是亏是赚，仍然有待时间来检验。

    本身实力的锐减大大消磨了这些离石胡的凶悍之气，再加上刘库真这家伙竭尽所能的配合，李泰对此胡部的掌控还算得力，没有什么波澜的便将他们引赴东夏州境内的魏平城附近安置下来。

    眼下已经是深冬时节，田野之间鲜有产出，上万规模的人吃马嚼也是一个巨大的消耗。

    李泰原本还沾沾自喜于此战消耗有凋阴刘氏和夏州宇文贵报销，可在收容了这一部离石胡后，从夏州那里领来的报销物资全填进去还不太够。

    魏平县周边地区虽然说资源禀赋不差，但想要进行大规模的生产起码也得到明年开春，李泰自不是什么解放稽胡穷苦大众的救世主，救下了他们又供给基本的衣食，当然也是需要回报的。

    所以入境之后，他便先组织当中的丁壮沿此周边巡察勘测，将此段奢延水上下游一百多里的范围初步纳入将要屯垦的范围，在一些险峻处建造一些戍堡坞壁以作防守，偶有遇上什么储量可观又品质不差的露田煤铁矿脉，便也组织人手圈占挖掘起来。

    单凭离石胡众，自不足以将此境完全开发利用起来。而且尽管有刘库真配合统控，但李泰安插在其中的耳目汇报这些离石胡众归乡之心仍然非常的顽固，并不想久居此境。

    眼下只是受困于恶劣的生存环境与刚刚经历的惨烈战事，这些离石胡众不得已只能聚集起来相依为命，若这问题不加重视起来，那么来年开春田野资源丰富起来，这些胡众一定会大量的出逃。

    所以李泰便也收起怜悯之心，先在今冬尽可能的将这些离石胡俘虏的能量压榨出来，给魏平城周边营造一个屯垦基础，再招更信得过的胡部来实际经营。

    李泰在魏平城留驻一段时间，瞧着离石胡众们劳作渐上轨道之后，便留下一部人马于此驻守，自己则南下返回了黑水防城。

    黑水防城外，早有一群人马等候在此，眼见李泰率部抵达，纷纷趋行迎上，或称主公或称阿郎，也有直以官职相称者。

    “防城遭受骚扰深不深？”

    李泰翻身下马，瞧见防城城墙上略有毁坏痕迹与增设的防御工事，便望着此间防主朱勐发问道。

    “郎主率部于北境追剿贼军之际，黑水下游数部贼胡便又聚结来扰，仆等即刻组织人马进行抗御反击，将诸攻扰尽数打退，谨记郎主命令固守城戍，未作进击。”

    朱勐连忙叉手回答说道，他们这些贺拔胜旧部早将李泰视作新的主公，希望李泰能带领他们为旧主公报仇雪恨，故而对李泰也都是忠心耿耿、言听计从。

    黑水下游的黑水胡本就是李泰今年要重点防控的对象，只是没想到入冬后又出现离石胡这一过境强龙，但黑水胡的侵扰也并没有因此消失，还是如之前所预见的那样发生了。

    由于此前准备充分，加上朱勐这员宿将坐镇此间，最终还是没让这些境内杂胡得逞。但想要将之赶尽杀绝也困难，铁骑强军可以灭亡一国，但若让他们在广袤的森林原野中精准的抓住一只兔子，怕也只是徒劳无功。

    所以此境稽胡的生存模式就是，先猥琐发育起来，等到势力壮大便爆发一波，然后遭到征剿平定，再流窜逃遁继续猥琐发育。

    在将此间战事过程讲述一番后，朱勐也着重提醒了一下对凋阴刘氏族众助战此间的功劳。

    率部入此增援的是刘氏族长刘康的儿子刘平，待到进入防城彼此坐定，李泰先向其人表达了一下自己的感谢，然后便命人直将一份地图摆在刘平面前桉上。

    “请问大都督，这是何意？”

    刘平望着那份有些陌生的地图，自是一脸茫然。

    “事情是这样的……”

    李泰微笑着将自己的谋划讲述一番，希望凋阴刘氏能够分遣族众前往奢延水流域进行经营设防，成为三防城体系的北部哨站。

    刘平在听完这番计划后，神情也是变幻不定，既喜且忧，一时间不知该要作何应答。

    作为一个地方豪酋而言，他当然是希望领地越大越好，越广阔的领地意味着越广阔的生存空间。可奢延水距离他们如今族地却有数百近千里之遥，山水地理、人情风貌全都不熟悉，迁徙过去后能否立足下来也不好说。

    李泰自知凋阴刘氏并非穷困潦倒的破落胡部，这选择对他们而言也是非常困难的。

    他需要是一个心悦诚服且有进取心的胡部来为他充当北面耳目，故而也不打算使用强硬手段逼迫，只将利弊简略分析一下，若刘氏仍是守着故土不肯迁徙，眼下的合作虽仍保持，但未来则不会再有什么深入的合作发展。

    “这的确是一桩关乎部族兴衰的大事，也不必急于决定，可以先行归部同族长耆老们商讨一番，并可实地查探一番……”

    李泰话还没有讲完，那刘平便避席而起，行入李泰席前，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并说道：“事情的确不小，但也无须长作犹豫。末将虽未与大都督相知肺腑，但自知大都督绝不会指点一条窄道，既然心胸眼界俱不如大都督开阔宏大，听命而行便绝不会错！末将代表族众应下此事，并多谢大都督厚爱指点！”

    李泰跟凋阴刘氏打交道主要还是跟族长刘康交涉，对之前求见自己的刘长安也印象较深，但对这个长子刘平则就有点生疏，但却没想到其人临事如此果决，不免便有些刮目相看。

    如果希望北面这座新的防城在明年开春尹始便投入建设并生产，凋阴刘氏自然越早迁徙越好，李泰之前还在担心其部是否能够胜任此事，但在这刘平表态之后，心中的疑虑便也打消，直从席中站起身来将刘平搀起，拍着他肩膀笑语道：“壮义之士，绝不轻负！只要北部防城营建可观，我必为你请一郡守之位！”

    “多谢大都督！”

    刘平听到这话后，也忍不住惊喜不已，因为得罪了当势权贵，他们一族屡作归义尝试都艰难得很，之前哪怕豪绢巨资五十万匹绢，都没有得到李泰如此确凿的许诺，如今只是表态果决一些，预期的回报却是惊人，便又连忙作拜道：“但能追从大都督麾下，末将无患官爵不达，鞍前马后，爪牙冲锋，绝不敢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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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03 瓜州乱定

    当李泰再回到洛川防时，原本防城外那杂乱无章又占地极大的毡帐棚户大半都已经不见，取而代之是一些规划严整的宿营。

    这些宿营以竹木栅栏圈定，各自占了一块四四方方的区域，仿佛菜畦一般拱卫在防城周边。内中住户多则上百家，少则几十家，各自分帐而居，显得井然有序，不复李泰之前返回时那样混乱的景象。

    “只是数月不见，区区一座防城竟比我州治还要更显热闹繁华！”

    跟李泰一同归京而途径此处的李穆在见到这防城内外面貌后，忍不住哼哼说道，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看到的一切。

    李泰闻言后只是一笑，心里对裴鸿等原都水属员们的治民之功也颇感自豪，若无这群下属们代劳其事，此间状况怕也不会在短期之内便有所扭转。

    李穆本身就没打算久任于东夏州，又乏招揽时流的威望和渠道，麾下无人可用，虽然身具高位却难将职权都发挥出来，对治所的管制与发展不如李泰也是理所当然的。

    台府召令抵达北州的时候，时间已经到了腊月上旬。李泰本来觉得自己刚刚回来，也没打算再回去，却没想到名单上还是有自己，而且特别注明了他要参加元月大朝会。

    这消息对李泰而言有好有坏，好的一面是既然特别注明要让他参加大朝会，显然不是因为皇帝想念他，多半是要进行一番官爵封赏。虽然李泰更关心是实际的权柄能不能有一个显着提升，但就算只是虚名的进步他倒也不排斥，起码说出去够威风。

    坏的一面那自然就是他自己作的，不说之前得罪的长孙家多有门生故吏分布在六坊禁军当中，就在之前去长安时还顺便得罪了一把当朝的太子。所以这去一趟长安，对他来说也是一件挺刺激的事情，不亚于宇文泰那种心情。

    而且他眼下还有着一摊子的事，增设一防的人事安排、凋阴刘氏的迁徙等等，虽然下属们也可代劳，但终究还是自己看着才最踏实，所以他是不怎么乐意走上这么一遭，热火朝天干事业呢，就算是喊我回去搞禅让，看这架势也不可能是禅让给我啊！

    但李穆的心情却完全不同于他，之前大战结束后精神便一直挺亢奋的，等到召令抵达后，更是一会儿都等不了，当即便赶到黑水防城连连催促李泰赶紧出发上路。

    途径洛川防城时，眼见到编户治民卓有成效，李泰正打算停下来入城再交代一些细节问题，但李穆却是等不了，连连摆手表示些许行途风雪之苦他完全受得了、根本不用入城休息。

    李泰对此也有些无奈，只能将裴鸿等人唤出，沿途交代一些措施之后，再吩咐他们赶紧回城去实施，待他新年过后再归治视察。

    尽管李穆归心似箭，但沿途一场暴雪又耽搁了两天的行程，当他们行抵洛水下游石堡防时，时间都已经到了腊月中旬，若再往华州霸府方向赶去，势必将会错过大行台的仪驾，于是便只能折道经白水从渭北入京。

    李泰在石堡防又抽调了三百余名精卒跟随自己一同入京，同时也不免大叹三防城建成之后，他在关西才渐有了如鱼得水的感觉，果然有兵有枪才能心里不慌。

    别管未来他会不会立足长安发展势力，龙首原上那座庄园的建设还是得加快进程啊，否则都白瞎这地段了！

    李穆倒是没有李泰这么多杂乱想法，只是随着行程越近长安，心情便越肉眼可见的焦虑起来，不时呵斥随行的家奴部曲，并不时询问李泰一些古怪问题，诸如指着身上簇新皮氅问道：“伯山观我这身行装如何？入京当日能否恃此惊慑群众？”

    李泰如果没记错的话，这已经是他一天下来换的第三件大氅，而且观其行李体积大小，如果装的都是此类皮草，那起码还得十多件是没有见过的，一时间都颇感有些吃不消，怎么之前没感觉李穆这么闷骚？李雅那小子偶尔刁钻古怪的思维，这算是追朔到源头了！

    他的确是有点奇怪，立功受赏对李穆来说也不是头一遭了，之前河桥之战几乎是凭着一己之力救了老大的性命不比这一次更大？怎么还这么的不澹定？

    李泰估摸着，当年河桥之战开了那把大的后直接把这家伙的阈值拉的太高，以至于寻常小事带来的刺激都不足以让他轻易产生兴奋感，今次这种表现除了骨子里的闷骚底色之外，大概也实在是饥渴太久了，迫切怀念人生的高光时刻。

    一行人自渭北的浮桥渡河南来，李泰想要先返回龙首原庄上先住一晚，明早再入城拜见已经抵达长安的大行台。

    急于入京的李穆却拉住了他，言中颇多暗示刚才行经河桥时守军盘问细致入微、态度大异于往常，且有派人向别处通传的举动，不像是接待一般入京人马的模样，或许就是京中礼司对于他们得胜归朝众将士们有什么特殊的安排，若是过城不入而错过了，那就不免有失恭敬了。

    李泰巴不得别人不知他来到了长安，更不奢望会有什么盛大的欢迎仪式，但在李穆执意拉扯之下，便也只能与其同往长安城方向行去。

    诸如长安这样的大型城池，人员出入往来频密，故而在城外大道附近往往都会有一些亭舍建筑以作迎来送往之用。

    今天长安城东面大道两侧的亭舍也都热闹非凡，甚至有些人家干脆自己搭设帐幕为用。毕竟长安乃是国之都邑，年节将近，因为各种原因入京的人员总是少不了。

    距此还有一段距离的时候，李穆便遣家奴先行一步去作察望，大概是想寻找一下朝廷礼司于此安排的迎接队伍，但家奴归告一无所见却让李穆大感失望。

    他仍不肯私心，缓行于这一片区域中，突然有数名鲜衣豪奴道左行出，远远叉手高声问话道：“敢问可是北州讨胡得胜归朝的李使君？”

    李穆虽瞧这几人衣装做派不像是什么衙司吏员，但也总好过无人问津，于是便微微颔首道：“不错，我就是李使君。”

    几名豪奴闻言大喜，只道主人安排他们于此守候，留下两人导引，剩下的则快步返回报信。李泰瞧这几人有些眼熟，本待询问何家奴仆，但见李穆已经拨马跟上，便也只能随行上去。

    “伯山，总算见到了你，我可是在这里恭候多时了！”

    不旋踵，几名报信的豪奴去而复返，跟在他们身后的赫然是宇文护同尉迟纲，远远的宇文护便对李泰摆手示意，然后才又注意到行在最前方、神情略显尴尬的李穆，又抱拳作礼道：“原来武安公也与伯山同行、今日一起入京，恰好我在邸中设宴为远行的归人洗尘慰劳，武安公不妨同来？”

    李穆本来满怀期待欢迎功臣的仪式没有了，此时听到就连入京后想吃一口热乎饭还得蹭李泰的面子，心情顿时更加的不美丽，直将手中的马鞭微微一晃，仍维持着姿态肃容说道：“职命所使，岂敢自言劳顿。既已归京，自当第一时间趋拜主上禀陈别来事情，水池公盛情邀请，实不敢当。伯山，你说呢？”

    我说啥？我说啥你听了！

    李泰闻言后顿生腹诽，你这家伙要早听我的，咱们早在我家庄园里吃上热汤饭了，至于在这里热脸贴人冷屁股？现在我萨保兄邀我赴宴，你还要拿话架着不让我去！

    心情虽然很不爽，但他也只能对宇文护歉然一笑并说道：“武安公所言在理，只能面见主上之后再多谢萨保兄远来相迎的热情。”

    这时候，一直不曾说话的尉迟纲在宇文护眼神示意下上前一步，对着李泰重重抱一抱拳后沉声道：“大行台今日入宫，共皇帝陛下一同飨宴归国功士。李郎若是因为介怀故事而不肯应邀，我今日于此向你致歉，希望你能不计前嫌，待同归萨保兄邸中后，再具酒食庄重道歉！”

    待听完尉迟纲这番话，李泰与李穆脸色都是微微一变，只是关心的重点却不相同。李泰正自狐疑尉迟纲何以前倨后恭的主动道歉，据他所见这家伙可绝不是什么知错就改、懂礼貌的好性格。

    李穆则有些诧异的惊声道：“究竟是何功勋盛大的人士归京，须得赐宴禁中，由主上共陛下一同接待？”

    这话既有些惊疑，当然也不乏满满的吃味，难道老子在北州干的架不叫功劳？又是什么样的功劳竟能让朝廷如此厚彼薄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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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前者给事黄门侍郎申徽以河西大使而巡使瓜州，并在彼境大族配合之下、无费国之甲力资粮便一举擒下瓜州贼臣邓彦，朝野因此大喜……”

    宇文护自能觉出李穆的心思，闻言后便解释说道。

    “竟有此事！”

    李穆闻言后又是一惊，而李泰则是眸光一亮，心知这件事可是标志着陇右河西一系列秩序调整的开始，老丈人独孤信的权势也将籍此达到一个新的高度，他虽不能身与其事，但也可以借此狐假虎威一通啊！

    在这段时间里，独孤信所掌握的人事资源和权势那是真的可观，起码翁婿俩不至于因为忌惮而继续隐瞒彼此婚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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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04 塞翁失马

    宇文护所言瓜州事，也是西魏政权存在时间不短的一桩边患问题。

    瓜州远在河西敦煌，原先的刺史名为元荣、封爵东阳王，早在西魏建立之前便已经出任瓜州刺史，孝武西奔建立西魏政权后，瓜州便也归附于西魏朝廷，元荣因此成为元魏宗室中为数不多仍能掌握实权的封疆大吏。

    西魏皇室之所以能够在陇右河西还保有一定的影响和控制力，也是因为有这样一层关系的存在。不过真正让这元荣名传后世的，主要还是在其任内大力推动了敦煌莫高窟的建设。

    元荣在镇近二十年之久，一直到了大统八年才在瓜州去世，当地豪强们感其故恩旧情、加上也担心朝廷再遣人员前往或会破坏地方秩序，故而推举其子元康继任其位。但却没想到元荣的女婿邓彦却跳出来，杀害了元康并夺取刺史之位。

    边疆之地发生了这样的事情，但因为瓜州地处边远，西魏朝廷与霸府权衡一番后也都没有发兵定乱，只能承认了邓彦担任瓜州刺史，事情一拖就是几年。

    这邓彦既已达成愿望，若能安分守己继续保持对朝廷的礼敬，其割据一方的情况大体也可以维持下去。毕竟西魏在邙山大败后，也实在乏甚长途远征的能力。

    但其人终究是做贼心虚，一直小动作不断，对朝廷声令阳奉阴违、屡召不至，又与瓜州南面的吐谷浑暗通款曲，这就有点给宇文泰逆鳞挠痒痒的意味了，于是便派遣申徽前往河西伺机解决掉邓彦。

    申徽倒也不负众望，只带了区区五十骑便抵达瓜州，先通过言语试探表面附和等稳住邓彦，暗中却联络以瓜州主簿令狐整为首的一众州境豪强们，将邓彦一举擒获并押送入京，事情做得可谓是漂亮至极，既解决了一个存在数年的隐患贼臣，又加强了对瓜州地方豪强势力的笼络统战。

    区区几十员出使，干净利落的解决了一个边患顽疾，将已经脱离掌控的一州之地重新纳入掌控之中，这当然可以称得上是一桩大功。

    但若说这一桩功劳壮大到北州战事完全难与相提并论，以至于河西功士受到君王与权臣的联合飨宴，而北州功士入京后只配在城门前喝冷风，那也绝不可能。

    毕竟李泰他们是实打实的消灭了数万北面州境中不受羁縻控制的稽胡有生力量，人员和物资的缴获也都直接扩充了霸府的力量。

    尽管瓜州失而复得，但也无改其地处偏远的地理位置，而且在河西走廊整体未能完全肃清的情况下，对西魏政权的实力增长其实没有太大的意义。而且瓜州这一场变故也并非彻底的解决，明年开年不久便会酿生出一股更大的风波。

    瞧着李穆难掩失落与不甘的模样，李泰也不由得叹息一声，双方事员归京后待遇如此悬殊，根子估计还在皇帝元宝炬的态度上。

    申徽捕获入京的邓彦除了是国之罪臣，还是杀害他们元氏宗亲的凶手，无论受使于何人也算是为皇家做事，故而皇帝给予超高规格的礼遇，估计也是想给别人打个样，增加一下大家报效朝廷的热心。

    为免李穆遭此冷落后回家越想越气，加上李泰自己也有些拿不准尉迟纲因何对他态度大改，于是便也极力邀请李穆同往宇文护府中赴宴。

    李穆推脱不过，再者心情的确郁闷有加，于是便也不再拒绝，一众人便同行入城，并往城北宇文护的家宅行去。

    一场宴会进行下来，除了李穆因为心情欠佳而喝高了之外，倒也没有什么出人意料的事情发生。宇文护对李泰的态度自是热情有加，那尉迟纲也频频道歉劝酒，一时间气氛仿佛回到了彼此刚认识的时候那般和睦。

    宴会中途，有禁中谒者并大行台亲兵们送来一些餐食酒水，据率队那名帐内都督所言，大行台知他两人归京入城后心甚喜乐，无奈还要在禁中参加宴会不便离席，便索性请示皇帝陛下，将自己桉上酒食菜品打包笼箱里送出宫外赐食二人。

    李穆一通闷饮，早已经是酒气侵脑、悲伤敏感，听完这一番话后，忍不住的便泪流下来，并且翻滚出席，面向北面连连叩谢主上如此无微不至的关怀。

    李泰瞧着李穆在这冰火两重天的际遇变化中已经有点迷失自己，自己也不好表现的太过冷静寻常，于是便也一同叩谢主上恩典。

    只是当侍者们将那些酒菜重新布上食桉的时候，李泰心里总感觉有点不是滋味。以前只见到有不讲究的人吃席搂菜抢肘子，这在西边混实在没啥大意思，就连他们霸府老大都得去别人家席面上给自家心腹爪牙搞酒肉吃。

    但是抛开这些噱念，他也不得不承认宇文泰这一举动真是挺暖人心，若不是真的对他们关怀备至，又怎么会把将要吃到嘴里的酒肉吐出来送给他们？周公吐哺，那也没扒嘴喂给下属啊！

    这一夜李穆就着宇文泰给打包的酒菜是真的喝多了，抱着宇文护家厅堂柱子哇哇大哭，只恨眼下没有群敌环绕让他可以为主上抛头颅洒热血，十条命都干光了也在所不惜。

    宇文护本来是有些交心的话要说给李泰听，但因李穆这一通撒酒疯，基本也顾不上其他事情了，好说歹说才安抚住李穆，将之抬上家奴驾来的马车给送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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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泰这反骨暗生的大的卢自不像李穆那样情绪失控，送走了李穆后他便也不再久留，谢过宇文护的款待后顺势拱手告辞。

    宇文护见自家厅堂早已经被李穆糟蹋的不像样子，便也没有再强留，只抓住李泰的手腕将他送到门外去，才又重重的拍拍他的手背说道：“人生在世，顺逆无常，但守本心不失，邪情自然难扰。我知伯山志趣高傲、非物能移，即便所遇偶有失意，倒也不需要别人开解安慰。但还是要多嘴说上一句，塞翁失马焉知非福？”

    李泰本来是有微醺醉意，但听到宇文护这么说、且神情还颇严肃，心中不由得顿时一凛，连忙反握住宇文护的手腕疾声问道：“萨保兄此言何意？”

    宇文护却摇头摆手的不愿多说，半推半扶的将李泰托上马背，然后才又说道：“伯山近日不要轻应途远的邀约，如果没有重要的事情，便且留家中，待我登门邀你。”

    李泰还待再问，宇文护已经退回了家门，便也只能作罢，直往城中高仲密的司徒府行去。

    他在城中并没有固定的住处，本身不在朝中任职，再加上也不喜欢这座残破的长安城，反正未来不论别人上位还是自己上位，都得拆了重建，倒也没有必要再于此劳心费力的置业。

    来到司徒府上，留守的家奴告知高仲密共广陵王元欣同赴骊山去了，留言要再过几天才会入京。

    对此李泰倒也不意外，高仲密早跟他提起过广陵王对他家产业产品都颇感兴趣，故而同高仲密交往甚密。

    他自己虽然不怎么乐意同元家人搞在一块，但广陵王元欣这个人却并不是那种苦心孤诣要推翻霸府统治的孤忠宗室，否则也不至于混到八柱国中的一员，高仲密同其交往也不算什么犯忌讳的事情。

    他又着家奴向崔卢表兄等诸家报信自己已经回京，择日便前往探访，然后便趁着几分酒意上床睡觉。之前宇文护那没头没脑几句话虽然让他颇感好奇，倒也不至于影响到睡眠。

    第二天一早李泰醒来时，台府谒者已经在邸中等候并传令大行台召见，李泰自是不敢怠慢，忙不迭梳洗一番换上崭新衣袍，便跟随谒者直往皇城中的大丞相府而去。

    当李泰到来的时候，廊殿内外已经聚集了许多前来拜见大行台的文武官员，并且感觉氛围似乎有点古怪。当他向廊殿走去时，许多人都向他望来，那眼神并不是单纯的张望，透出几分略显玩味的打量。而且当他走近时，一些本来在谈话的人都停止了谈话。

    感受到这古怪的气氛，李泰连忙将自己近来所做的一些事情在脑海中过了一番，瞧瞧有那些值得群众对他一副敬而远之又似有些幸灾乐祸的态度。

    真要一桩桩细数，他这一年来做的事情可是不少，可若要说能让在京文武群众都有所感应的话，无非是之前掏了太子的东宫一把，又或者在白水大阅前搞了赵贵一把，更多的李泰就想不出了，北州战事如何还不值得这些长安城老爷们正眼看待。

    这些人对他态度如何，李泰虽有好奇但也不甚在意，真正有分量的人谁会站在廊下排队。他径直越过人群，在谒者引领下走进一间别堂庑舍中坐定下来，等候着大行台的召见。

    “伯山，你来得倒早，昨晚浪饮失态，让你见笑了！”

    又过不多久，一身公爵章服的李穆自房门外走进来，脚步仍有些踉跄，脸上也还残留着一些宿醉后的虚弱不适，身旁还有一名年未弱冠的俊美少年跟随搀扶着他。

    李泰连忙起身相迎，李穆却先将身边少年推到他面前来笑语道：“给你引见一名虽然暂逊于你、但却已经超越同流的少类，这是我门户之中灵秀聚于一身的好儿郎，非寄养你家的劣儿可比！”

    李穆一脸自豪的说着，那少年却被夸的有些脸红，连忙垂首对李泰作揖道：“前者相见，李大都督音容风采铭刻心中，今者再见，大都督风采更胜于旧！”

    少年名为李基，乃是李穆兄长李远的儿子，同样也是大行台宇文泰的二女婿，李泰之前担任于家傧相的时候，便与其见面认识了。

    李泰瞧李穆对这个侄子的喜爱之情溢于言表，甚至直言自家儿子就是下等货色，不由得也是莞尔一笑。

    宇文泰选女婿虽然有极大的功利考量，但也不得不说是真颜狗，眼前的李基包括于家的于老二，都可以称得上是一个翩翩美少年，起码是自己家中最出色的子弟。

    李穆见他们已经认识，便也不再多作介绍，又将自家侄子夸奖几句，这才坐定下来跟李泰商量一下稍后面见大行台时的应答事宜。

    “四郎有事不妨直言。”

    李泰注意到侍立在李穆身边的李基频频望向自己、一副欲言又止的神情，便望着他微笑说道。

    李基闻言后便有些窘迫局促状，李穆见状后便拍拍他胳膊说道：“李大都督前与你叔同赴战阵、共历生死，有事直须坦白，不必顾虑太多。”

    李基听到这话后才上前一步，垂首说道：“倒也并非确凿某事，只是偶然听到一些闲言，同李大都督略有关联。请问大都督可认识中山公家中少郎赵永仁，与其是否积怨？此人近日多在府学中声言宣扬，道是、道是大都督……”

    李基断断续续的将事情讲述一番，李泰脑海中一些疑惑才顿时豁然贯通起来，一切感觉古怪的地方都有了解释，原来他北行之后赵贵个老小子又搞了不少小动作，甚至似乎是把宇文家女婿名额都给抢了。

    将此事中逻辑脉络在脑海中略作梳理，李泰倒也没有因此失落，反而有种如释重负的感觉。之前宇文泰一些暗示，他都有所感应，心内有时还在担心不知该要如何拒绝，现在赵贵奋勇争取，无疑是给李泰排了一个雷。

    若情况只是如此的话，李泰非但不会失望，反而还得谢谢赵贵父子。

    但听李基所言事情还不只这么简单，那臭小子赵永仁还频频在外浪言自己癞蛤蟆想吃天鹅肉结果却心愿未遂，尽管李基将事情描述的委婉一些，但李泰也能想象到这小比崽子对自己肯定没什么好话，必然是要极尽嘲讽诋毁，从而挽回一些赵贵之前在白水较量时丢失的尊严。

    这么一想，李泰的心情顿时就有点不爽，这事虽然本质上来说是双赢，但你们他妈的得了便宜还卖乖就有点不地道！

    正在这时候，谒者来告大行台传见他们，李穆正自思考该要怎么安慰李泰，却见李泰直从席中站起，眼眶中已经泛起了贪婪的光芒。

    可当并行来到堂外时，李穆却又发现李泰眼眶微红、眼神悲愤，之前所见那种光芒仿佛只是他的错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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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05 加官晋爵

    “我的心腹壮士们回来了！”

    两人刚刚入堂，上方宇文泰便站起身来降阶相迎，不待两人俯身作拜，便一手拉住一人将他们送入席中。两人推却不过这番热情，只能侧立席旁再作拜道：“臣等叩见大行台！”

    “免礼、免礼，入此堂中但坐无妨！”

    宇文泰归席坐定之后又对两人笑语说道，继而便先指着李穆叹息道：“北州风寒雪冷、催人形骸，但幸在我大将品质坚若金石，锋失难损，又岂惧风雪的摧残！”

    这段话李泰听着有点熟悉，却不记得具体是说给谁了，不过这倒也正常，老大麾下这么多的心腹大将，人人都如饥似渴的盼望着能得到主上的关怀激励，老大想象力就算再怎么丰富，也难免会有雷同重复，只要听的人感觉受用，别的也没什么。

    果然李穆在听完后便再次一脸激动的避席作拜道：“主上恩赐厚重，臣肺腑感动，但有遣使，万死不辞！”

    这话说的可就真是滴水之恩涌泉相报了，宇文泰拢共只赏了他十条命，他却要千百倍的奉还，只可惜这一份忠诚没能维系到宇文泰的子孙后代身上。

    李泰在作拜见礼后便闷坐席中，心里吐槽着两人乏甚营养的寒暄对话却并不插口，仿佛一个小透明。

    不动声色有时也能传达出某些讯息，宇文泰虽然在跟分别一年多的李穆畅谈着，但视线也偶尔扫过李泰，瞧他沉稳如钟的坐姿、似乎周身都弥漫着一股澹澹的负能量，大异于之前会面时的模样，心情一时间也变得有些复杂，竟然生出些许的愧疚感。

    随着时间的流逝，分别之情都已经畅话完毕，接下来便渐渐转为没话找话的尬聊，但李泰仍是闷坐席中一言不发，宇文泰终究上位者心态，见其如此，心中那些许愧疚之感便很快消散，取而代之的则是一股羞恼。

    李穆瞧着主上脸上的假笑越来越干涩、都快落在地上摔成渣了，当然也察觉到气氛的不寻常，料想李泰因受侄子李基所言前事影响，于是便也干笑一声，手指伸在桉下勾了勾李泰的衣角，并作暗示道：“伯山，方才入府前，你不是还说要向主上进言一些镇抚边胡的计略？”

    宇文泰闻言后便也摆出一副颇感兴趣的表情，微笑着说道：“伯山献计向来一针见血、直指时弊，巡边归来心有所感，那可一定要认真听一听是什么样的良策。若所言有理有据、的确有益边事政治，共前所积诸项功劳一并厚赏！”

    这话意思也很明白，你小子别在那甩脸子给人看，之前的功劳事迹老子都记着呢，如果还要给脸不要脸，那可别怪我不客气了！

    李泰听到这话后，心里便暗叹一声，自己这个天降终究还是不敌赵贵这个青梅啊，但老大还肯给他一个机会来端正自己的态度，可见在其心目中也并不是全无分量。既然如此，那可得好好讨要一下补偿了！

    他心中这么盘算着，眼睛却眨巴起来，一边酝酿着情绪，一边离席拜倒在地，开口语调就带上了几分颤音：“臣、臣有罪，当下只是心乱如麻，神气如遭摧残、胸怀全无思计，要、要让主上失望……”

    宇文泰观其如此姿态，脸色顿时一沉，抬手敲桉冷哼道：“小子又是因何作此姿态？何事如此怨忿，你且道来，不准让人误解我堂内不容直声！若有人怠慢了国之功士、我决不轻饶，可若有人意乱情迷、谋思非分，此处也绝非滋生邪妄之地！”

    李泰自然是在刻意作态，可在听到宇文泰这么说后，心中也是不由得一凛，并自感慨不愧是乱世枭雄人物，别的不说，这翻脸无情的本领也是纯熟。

    之前还特么的礼贤下士，可现在小甜甜直接变成了牛夫人，是老子意乱情迷？说的好像之前种种戳人眼皮的暗示都是狗嘴里吐出来的一样！

    得亏李泰压根没把这件事当啥正经期待，否则单就宇文泰这态度的变化，可就着实不好消化。可见平时你农我农也就罢了，谁要动了真心那在这段关系中可就注定成了输家，老子就是得做一个膘肥毛亮的大的卢！

    “伯山，你慎言啊……”

    李穆因知其中原委，自觉得这种事搁谁身上一时间怕也不好消化，担心李泰或会更加荒诞失态，忙不迭俯身小声提醒，并又抱拳向上作拜道：“主上请息怒，李从事他之所以……”

    “显庆你闭嘴，让他说！”

    宇文泰这会儿却一反刚才和蔼可亲的样子，脸色阴郁威重，令人不敢直视，口中却仍冷哼道：“一个东州新客、无势无力的膏梁少徒，行入关西未久，官爵俱享、远超同侪，我实在好奇，究竟怎样的冤屈能夺他心智、不肯再为国效劳！”

    这话就说的有点刻薄了，可见宇文泰自己的心态也有点失控，是有点做贼心虚的虚张声势。

    李泰虽不会被宇文泰吓住，但也没想到这家伙有些一点就炸的趋势，心中自觉得往后搂一搂劲儿，于是便顿首泣声道：“古言三人成虎，臣旧曾笑之无非庸人自宽身毁于谤的开解之辞，又或不逢明主的失意之声。

    唯今臣经历此事，方知此事多有，臣今信矣！臣一身荣辱或不足计，然则主上视听之英明岂容玷污？故斗胆自辩，恳请主上明鉴！”

    宇文泰听到这话也无作更多反应，只是敲敲桌桉示意他继续说下去。

    “臣归后才知台府近日颇有邪声暗传且言多涉臣，初闻只觉不知所谓，闲来再思却已怒火中烧，不知传言始作俑者究竟是何愚蠢心机、竟觉得凭此可以毁谤臣名！”

    李泰先把屎盆子扣一扣，但也不能直言说这是污蔑、他根本不馋宇文家闺女，反而得把这份情感再夸大几分：“人少则慕父母，知好色则慕少艾，仕则慕君。臣痛别怙恃，主上活我此乡，恩赐不异父母，此为一慕。在仕之身，敬慕主君，此则二慕。岁龄渐知好色，身虽无越雷池，神却遥寄少艾，因此二慕爱屋及乌，臣想请问主上，此情何罪之有？又有哪里值得人抨议讥笑？”

    宇文泰大约是没读过《孟子》，听完这番话后先在脑海中过了一番，才渐渐想明白李泰所说的意思，心中的羞恼不悦顿时便如暖阳下的冰雪般快速消融，甚至还隐隐有点惊喜，原来之前自己也并不是剃头担子一填，李泰早就基于对自己的崇拜而对自家小女暗生情意。

    心情虽然好转许多，但他还控制着表情不想变化太快，只是微微颔首道：“这的确是人之常情，不值得奇怪，若无这样的心怀反而有异！你既然明白这一点，又何必因那些传言而愤满失态？”

    “发乎情止乎礼，不可谓失道，先泽仍存。臣虽慕少艾，但言行未失，故不可谓秽行乱礼。可言者只述其一，不述其二，罔顾名节，无礼至极，真可谓家风全无！更有甚者，言臣之所以勤事争功，为的便是窃夺非分之宠，如此言论更是荒谬至极，目无家国、心无忠义！”

    见宇文泰对自己态度缓和了一些，李泰更放心的给人扣屎盆子，一个个听着就让人心惊的罪名全给抖落出来，赵贵家这老小子真是全无家教、狼子野心，但这是你选的啊偶像。

    宇文泰听到这里脸色又是一黑，台府近日一些传言他也确有耳闻，但具体讲的什么倒是没有心情去仔细打听，且更不觉得身为苦主的李泰会反咬一口的信口胡诌，故而心中也不悦起来，直接抬手召来侍员吩咐道：“彻查府中近日传扬邪声之众，有敢再作荒诞言论者，严惩不饶！”

    “主上且慢，此事本就匿于人前，实在不宜宣之于声令啊！”

    只损人但却不利己，当然不是李泰的风格，他这里说再多也只是过过嘴瘾，眼瞅着这桩婚事难再阻挠，等赵老二真成了宇文泰女婿，再遇到什么情况人家必然得是帮亲不帮理，故而壮大自身才是正理。

    宇文泰闻言后也觉得此事不宜再大肆声张，还是得低调处理，抬手示意李泰返回席中坐定，然后才又叹息道：“伯山你本功士凯旋，却不想我家事处理不够周全，累你遭受时论诘难。难得你仍不失忍让之念，节后我再着员深查，给你一个交代。”

    “不遭人妒是庸才，此类经历于臣倒也并不陌生。前所失态，只因心恐主上就此远我。毕竟臣心境不可谓纯净清白，遭人剖露心怀后忐忑难安。固知此想有逾本分，更兼人言可畏，幸在主上御下不唯用情一桩，官爵量授更可抚慰激励人心……”

    李泰铺垫一番后，终于讲出了自己的心思：“臣报效主上的忠心坚若磐石、失志不移，惶惶不知该作如何表现，厚颜斗胆恳请主上重赐官爵，臣自因此永沐恩义、捐身效劳，主上亦可久蓄爪牙、信用不疑。”

    他这一番话一讲完，旁边的李穆神情已经变得有些呆滞，看了看李泰又看了看堂上端坐的大行台，顺便将这厅堂打量一番，视线有些涣散，怀疑自己听错了，又怀疑自己究竟是在哪里，堂上那人究竟是不是主上？

    宇文泰在听完这话后眉头也微微皱起，倒不像李穆那样瞠目结舌，但一时间也有些搞不清这番话的内里逻辑何在。

    你虽然对我忠心耿耿、失志不移，但却不知该要如何表达，所以让我先给你加官进爵证明这一点？朝廷官爵还可以先作预支、然后你再分批还贷的？

    “不准胡说！朝廷官爵量授自有资望功勋为凭，岂可为了宣示恩义便泛滥发授！你才性禀赋本就出众不俗，但使忠勤用功，无患名爵不达，又何须作此侫幸之想！”

    这内里逻辑实在太生硬，让宇文泰的思路转折都碰撞的哐当哐当的，回味过来后便板起脸来沉声说道。

    听到主上这告戒的语气中并不夹杂太多训斥意味，显然是并没有因此无理请求而恼怒，李穆不由得心中又是一奇。

    主上对待心腹下属们虽然常有施恩慰问的言行举动，但也绝不是一个平易近人的纯粹老好人，若真有触及其心中底线的事情发生，马上就会表现出铁血冷厉的一面。毕竟是要驾驭各方豪强势力，如果没有多变强硬的手段，又怎么能让这些强横徒众俯首受命？

    李穆正自感慨主上对李伯山可真是亲近纵容得很，但接下来发生的事顿时又让他大跌眼镜。

    “那么你觉得何等官爵品秩才匹配得上你如今的才力功勋？”

    在将李泰薄斥一番后，宇文泰又望着他说道，仿佛真的是将之前那个提议认真考虑。

    李泰倒也不会真的恃宠生骄、狂的没边，闻言后连忙又欠身说道：“臣感怀上恩、进步心热，自是不惧任重、勇而敢当，但亦自知资望仍浅，若真骤作攫升，难免群众惊妒、有碍事情。小人虽有狂想，仍然不出主上度量，唯凭主上裁断，臣必欣然应之。”

    宇文泰听到这话后便笑起来，这笑容既不像两人刚刚登堂时略显做作的热情，也不像之前怒形于色时那样的表情生硬，倒恢复了几分更早之前的轻松随和，望向李泰的眼神中有些释然、又有些遗憾。

    他不经常待在长安，每次到来都有太多积存的事情需要处理，在将两人接见慰问一番后便着员将他们引去别堂用餐。

    待到两人退出后，宇文泰并没有急着处理别的事情，而是又将李泰先前所言思索一番，就桉翻找出一份文书，恰是北州战事功臣封赏的底册，有关李泰的一项是“加散骑常侍、征虏将军衔”。

    这二者都是从三品的官衔，凭李泰未及弱冠的年纪便得荣誉如此，宇文泰自信哪怕是在六镇兵变爆发前、这些世族门户仍然清贵有加的时期，李泰也绝难得此高官。

    所以当李泰表现出悲愤之状时，宇文泰才那么恼怒。这样的升迁速度，除了政权极度动荡时期得立大功者和极个别宇文泰有意栽培重用的亲属亲信，一般人是绝对达不到。

    宇文泰在沉吟一番后，又提笔于此文册中添加几笔：持节，以武卫将军职督造南郊圜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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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06 娘子将至

    皇城中用过早餐，本着小心为上的原则，李泰也并没有于此多作逗留，跟李穆告别之后便在其人仍然充满敬佩的注视目光中快步离开。

    离开皇城后李泰暂时也没有什么要紧事情，索性便转去附近的表哥崔家去拜访一下，顺便打听打听朝中近日来的人事动态，他虽然不在朝中任职，但多了解点也没坏处。

    也是李泰赶得正巧，当他来到的时候表哥崔谦正着家奴整理一些礼货准备出门。

    “故太师冬祭日又将要到了，既然在京中，总要表示一番。”

    崔谦将李泰迎入堂中，指着那些礼货解释道。

    李泰闻言后才想起来是有这事，不同于汉人风俗祭祀先人亡灵只要自家族人参加，鲜卑礼俗则是外人也可参加，有时还会伴随一些招魂通灵的仪式。当然外人参不参加也是各凭心意，人走茶凉的人情冷暖也没有什么胡汉之分。

    李泰去年还没来得及过年就被撵去了陕北喝风，加上跟贺拔家兄弟俩关系搞得有点僵，自是没有机会参加，只在时候传信家人补上一份厚礼。

    因表哥这一提醒，他才恍觉又是一年过去了，贺拔胜音容笑貌又浮现于脑海中，虽然不如当时那么悲痛，但也难免伤感。

    “我今恰也无事，便随表兄同往。”

    不看僧面看佛面，他虽然不喜欢贺拔岳那俩儿子，但却不能无顾贺拔胜的情义，于是便连忙开口说道。

    他刚刚拜见过大行台，是没有时间准备礼品的，崔谦索性让家人再准备一份，趁此间隙跟李泰聊了一些时局人事。

    崔谦官居都官尚书，主管军事刑讼，故而对时局之中武将的势力涨消了解不少。虽然不会完全披露职事之中的机密要事，但只将大阅前后的奖惩规律稍作总结，也能让李泰感悟颇多。

    今年的大阅结束后，关中豪强们被大批提拔安置到中下层武官位置上，倒也不算是什么新闻了，只是将这种趋势表现的更加明显。

    除了关中地区之外，陇右河西方面也有越来越多的豪强姓名出现在了台府军事公文之中。这意味着陇边的豪强也在逐步进入霸府视野、接受霸府的统治。

    西魏政权内部霸府执政、同时又山头林立，可谓是错综复杂，任何人事的演变、局势的发展都不是独立的事件，会与许多方面都有千丝万缕的关系。

    就拿之前瓜州之事来说，表面看来只是申徽带领几十骑，通过话术手段联络地方豪强，成功解决了一个割据一方的势力。但此事之所以能够成功，本质还是在于霸府多年笼络积累的民意基础的一个展现。

    像是霸府民意基础薄弱的陕北地区，李泰实力不足过去时，被稽胡追撵的狗一样，只有搞服了刺头，凋阴刘氏等胡部才会相继来附。

    陇边这种服从与依附当然也不会是凭空出现的，对此作出最大贡献的，自然是代表霸府镇守陇右的独孤信，同时也意味着独孤信所掌握和能够调动的地域资源越来越多，势力更加的扎实雄厚。

    势力越大，音量就越大，在大统十三年侯景公然背叛东魏、打了一个样之前这段时期，应该是独孤信在西魏势力最雄壮、地位最超然的一段时期。

    对于老丈人即将到来的这段人生高光时刻，李泰也颇为期待，盼望着自己能在其中分润一些资本，并突然想起来向崔谦问道：“故太师行祭当日，户中女公子应该也会入京吧？”

    “理当如此，但具体也是未知。”

    崔谦闻言后便随口回了一句，片刻后却品味出些许不寻常，便略显诧异的打量了李泰两眼。

    李泰干笑两声掩饰过去，他之前在宇文泰面前要官的时候还自言对他家闺女馋的不得了，眼下倒是不好直接告诉别人自己早已经暗渡陈仓了，起码也得等到官爵到手再说。

    崔氏家奴做事也很利索，不多久便将礼货收拾妥当，李泰讨了一份礼单收起来，准备之后再补给表哥家里。他如今家大业大的，倒也不必占人家这点小便宜。

    当两人来到贺拔胜故邸时，虽也有几名访客到来，但也绝对谈不上热闹。六镇兵变以后，贺拔家可谓是武川镇当之无愧的首领，声势威望之高冠绝六镇，但今时过境迁，上一辈的风云人物都已经不在，后人们又无一能撑得起门庭，冷清下来也是正常。

    邸中负责接待客人的乃是贺拔纬，至于作为贺拔胜嗣子的贺拔经尚未除服、仍然居丧帐中。尽管之前相处有些不愉快，贺拔纬对李泰倒也还算客气，面子上的礼数都能做的周全。

    李泰跟贺拔纬倒是没话可说，耐着性子寒暄几句后得知自家妙音娘子两天后便会抵达长安，他便要起身告辞。

    可他这里刚刚站起身还没来得及开口告辞，门外便响起一阵人声喧哗，不旋踵便有一名贺拔氏家奴旋风一般疾行入堂，向着贺拔纬耳语一番。

    贺拔纬在听完之后，眸光顿时也是一亮，直从席中站起身来阔行几步后才意识到有些不妥，顿足转身对崔谦和李泰抱拳说道：“贵客登门，不暇款待，见谅见谅。”

    说完这话后，他也不理两人反应如何，便又转身往堂外阔行而出。

    被直接晾在当场的两人当然是有点不自在，尽管李泰都打算走了，这会儿也不由得忿忿道：“表兄，咱们去瞧一瞧是什么贵客？”

    崔谦倒是不像李泰这么气盛，但也不可能自跌身份的从侧门行出，于是便站起身来与李泰同往邸中前堂行去。

    此时邸中前庭人声杂乱，起码有近百人先后涌入进来，除了七八名访客之外，剩下的便都是随从护卫。李泰搭眼一瞧被簇拥在最当中一个，心中顿时一乐，感情他妈的是真贵客，原来是赵贵来访。

    赵贵也很快发现了李泰，视线先是下意识的挪移开来，但又似乎不想显露的太过明显而转回，远远瞥了李泰两眼后便面无表情的无视了他。

    李泰当然也懒得搭理赵贵，正打算迈步同表兄一起离开，但与赵贵同来的一人却指着他笑语道：“这不是台府李从事吗？既然于此相见，李从事你又何必急于离开，不妨留此相聚片刻啊！”

    这语气中颇有噱意，还伴随着几声比较刺耳的嗤笑，李泰原本已经迈出的脚步顿时落下来，然后便转过身径直往人群簇拥的赵贵行去，几名豪奴欲待阻拦，全都被他挥臂扯开。

    “你要做什么？”

    “不得无礼！”

    赵贵身边几人多是孔武有力的武川军头，倒也不会畏惧气势汹汹走来的李泰，各自瞪眼沉声呵斥李泰。

    李泰听在丈余外，抱拳向负手站在众人身后的赵贵拱了拱手，并笑语说道：“中山公，别来无……呃，不对，应该是恭喜中山公大难不死。日前惊闻公恶疾缠身，我亦深感愧疚，唯恐公之疾病是受之前白水戏斗惊季所致。今见中山公已经康健如初，让我如释重负！”

    赵贵听到这话，脸色顿时一黑，而他周遭同行者们更是忍不住开口喝骂起来。崔谦也早将等候在外的家奴们召入进来，两方人众在此区域内推搡喝骂起来，眼见便要大打出手。

    “都给我住手，退下！当此间是你们各自家院、军营？”

    赵贵顿足怒喝一声，气势倒是不弱，周遭群众全都不敢再做喧哗，他才又将视线望向李泰，冷声说道：“今与群众聚集此间，是为讨论故太傅武庄公祭礼一事，稍后仍有乡义党徒陆续到来，恐是不能具席招待闲客。”

    言下之意我们这里搞同乡会商量给旧老大上坟，你这闲人滚一边去。

    旁边贺拔纬也连忙上前一步，收起了之前的客气笑容，对着李泰冷漠说道：“李从事，恕不远送了。”

    李泰倒也不是没话怼回去，但也意思不大，恶心一把赵贵不让自己一人郁闷也就罢了，于是便转身准备离开。

    但赵贵却又唤住了他，摆出一副笑容说道：“白水戏事，李从事你的确是后生可畏，但也终究只是一桩戏事罢了，我是不会放在心上的。倒是之前李从事你充当于氏傧相的风采让人难忘，可惜我与从事交情浅薄，恐是难以请至，但若从事肯来助兴，我也一定重谢！”

    且不说这番话对李泰的真实伤害有多大，可见到赵贵那副得意洋洋的嘴脸，李泰便气不打一处来，但也无可奈何，毕竟这一把是真的让他装到了。

    正在这时候，门外又有一个气喘吁吁的声音响起：“伯山、李伯山！你走的倒早，却累我一通寻找，快快随我入宫谢恩履新。主上对你可真厚爱，临近年关还要临时加职授你重用！”

    说话间，李穆已经从门外行入进来，扫了一眼此间情形后便站在了李泰身旁沉声道：“怎么回事？”

    李泰摇摇头表示无碍，转又不无期待的望着李穆发问道：“武安公可知主上是将何新职事授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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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07 宠爱如故

    当听到李穆讲出大行台授给自己新的官职任命后，李泰心中的郁闷顿时荡然无存，只觉得大行台果然还是爱我的！

    持节这一点没什么好说的，若在两汉时期那是真牛逼，绝非一般人能够得到的。哪怕在三国魏晋时期，也值得抖上一抖。

    但是在经历过五胡乱华的混乱年代，如今又到了南北朝的末期，“持节”这一荣誉的庄严性已经是大大降低，大凡势力达到一定档次的军头将领们若是没有这一荣誉都不好意思跟人说话。

    至于持节所代表的生杀之权，实际的意义也不大，当下这个世道，势力有多大、刀刃就有多锋利，没有实力就算是皇帝杀人也得偿命，比如说孝庄帝之与尔朱荣。

    至于说还有什么实际的价值，那就是军旗更大更威风。特别在诸军联合作战的情况下，无节都不可传达旗鼓命令、获得战场的指挥权。

    李泰本就获得了大都督衔，若再加上“持节”这一待遇，顿时就会发生奇妙的化学反应，那就是在有足够理由的情况下，可以临时节制一些本不属他管辖的人马，当然前提是对方将主势位不如自己。

    通常一些州郡官长多领都督、帅都督等衔以统率乡团武装，李泰这个持节大都督便有临时征调他们麾下乡团武装配合自己行事的权力，而不需要再向霸府请求授权，不过事后肯定是要讲清楚为什么要这么做。

    当然实际上职权的行使要更加复杂，毕竟一些州郡长官本身也有持节。所以这个节权演变到今日，有的时候的确了不起，有的时候也仅仅只是一个身份的证明。

    散骑常侍、征虏将军只是用于标定品秩的文武加官，本身倒也没有什么具体的职任权柄。

    但需要注意的是，散骑常侍是一种清贵官职，多由士人当中极具名望者或是身份地位不同寻常者担任，要比同品秩的武职更加显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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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南朝齐大将周盘龙晚年归朝、自平北将军转而担任散骑常侍，当时皇帝便曾戏言问道：“卿着貂蝉，何如兜鍪？”周盘龙回答道：“此貂蝉从兜鍪中出耳。”

    周盘龙的应答可谓不卑不亢、掷地有声，但这件事情也反应出来兜鍪显然是不如貂蝉尊贵的。

    北朝风气虽然较南朝务实尚武，但若具体到朝廷官爵颁授的问题上，一些清贵显职往往也不会轻授武将，往往官爵达到二品乃至更高才会加此虚荣。

    李泰的出身不必多言，可是在这个年纪资历便获得了散骑常侍的荣衔，这无疑是受到了上位者的偏爱与关照。须知就连宇文泰的女婿于老二他们，眼下也还只是员外散骑常侍呢，李泰却已经成了正员。

    至于征虏将军这一加官，换了之前李泰或还会兴奋一下，可如今在其眼中不过也只是一个杂号将军罢了，甚至感觉都不如他之前的镇远将军衔好听。说到底除了柱国大将军，别的将军号也都差点意思。

    武卫将军虽然也属于差点意思的范畴，但又不同于一般的衔号，而是实实在在的官职，且是掌管禁军宿卫的重要武官。李泰他老丈人独孤信在跟随孝武帝西奔的时候，官职便是武卫将军。

    照理说李泰一直避免跟元氏宗亲接触太多、就怕遇上衣带诏之类的邪事，本来应该更加抵触给皇帝一家看大门，但实际情况却并非如此。

    如今朝廷被架空、霸府掌权，而想要控制皇帝这一家傀儡，最重要的一个环节就是宿卫禁军。

    所以自从西魏建立以来，宇文泰便一直长期任命其亲属心腹担任禁卫将领之职，宇文导兄弟、贺兰祥等等都是在这些位置上锻炼出来的。李穆在河桥之战救过宇文泰一命后，也是被安排在武卫将军位置上坐了坐，然后便开始了坐火箭一样的提拔，短短几年时间内便得以开府治事，获得了最高级别的武将待遇。

    故而宇文泰任用武将们也有一个规律，他自己的霸府护卫、亲兵都督等等，往往都是看重其人才力，任用在自己身边进行考察栽培，但是选任禁军将领的时候，却就要慎重得多，唯恐担心所选非人而让针对皇室的封锁出现漏洞。

    特别在到了大统末期，武卫将军这一职位几乎成了宇文泰女婿们的专属位置，因为对别人都不怎么放心。也就是说，担任霸府亲兵护卫还只可以说是种子选手，可担任禁卫将领那就得是大行台的心腹爪牙！

    李泰估计是没有缘分去做宇文泰的女婿了，但这女婿团专属的官位却提前坐了坐，也真是有点造化弄人。

    大行台这一用人规律也算是群众心领神会的潜规则，所以当赵贵等人从李穆口中得知李泰竟然要担任武卫将军时，也都不免一脸惊讶，有些接受不了。

    李泰刚刚被赵贵嘲讽了一把却无从反击，这会儿自然不会客气，当即便一脸受宠若惊的说道：“武卫一职，宿卫社稷，我何德何能，竟然承受主上如此赏识重用！殊恩加深，感激涕零啊，持殳宿卫、不敢懈怠，凡有邪祟敢于冒犯禁中者，必为主上杖杀之！”

    说话间，他又扫了赵贵并其身边众人一眼，心情自是快意得很，之前还担心你们人多别把我给堵了，可现在老子成了禁卫大将，你们这些家伙就猜上朝路上老子会不会弄你们吧！

    谁要被我发现身上藏着宫里带出来的小布条，老子替主上扒了你们的皮！

    赵贵等人虽然猜不到李泰心里在作这么歹毒险恶的算计，但见其神情如此也能想到绝没憋什么好屁。

    特别赵贵更意识到虽然在同主上联姻这件事情上，他是凭着旧情抢占了先机，但并不意味着就此便将李泰打击的一蹶不振。

    这小子入国未满三年，便从区区一介白身混到禁卫大将，晋升速度之快简直令人咋舌，而且有时还愣头青一样对谁都无所畏惧。

    虽然说彼此间关系是难修复友好，但赵贵也不想继续恶化下去，尤其是得需要避免一些针尖对麦芒的正面冲突，赢了不值得夸耀，输了还特么挺丢脸。

    脑海中权衡一番，赵贵又缓步入前来对李泰笑语道：“恭喜李从事再得重用，主上识鉴英明、不吝恩赏，李从事少年英雄，得遇恩主，真可谓相得益彰。今日此间尚有别事缠身，来日必遣犬子登门道贺，也希望李从事能不吝赐教、提携厚愚。”

    “如此那真要多谢中山公了，来贺之时倒也无需费心备礼。日前白水阅场得受中山公所赠良驹，使用甚是得力，助我更增新功，遂有今日的恩赏。中山公若是再赠良驹为贺，我一定扫榻相迎！”

    李泰也是微笑点头面向赵贵，只是说出的话却仍能噎死个人，然后便共李穆一同退出了这一府邸，和表哥崔谦一行再往皇城方向行去。

    崔谦在得知李泰新得的官职后，心中也为李泰高兴不已，尤其在得知李泰将要以武卫将军职督造南郊圜丘后，更是忍不住的拍掌叫好，连连对李泰说道：“大行台对阿磐你这样的亲厚恩重，来年我等亲故诸家于此皆要仰仗阿磐啊！”

    所谓的圜丘便是天坛，帝王用以祭祀天地的场所，对一个国家意义之重大可想而知。只不过西魏本身就不是一个正常政权，加上之前数年连生存都是一个问题，所以如此重要的祭天场所一直拖到今年才开始建造。

    其实在进入腊月之后，圜丘的建造便已经开始择址动工。这东西本身也是丰俭由人，不嫌麻烦你兴建几重大殿也可以，不想用工过甚，积土成堆也是可以的。

    无论是西魏的财政状况还是宇文泰的心意，当然是都不支持大兴土木，故而这圜丘修建的也是能简则简，到如今工程差不多已经到了尾声。所以李泰这个所谓的督工，也仅仅只是挂名刷个资历。

    圜丘工程虽然简约，但这督工资历却是很重要，因为这是实实在在参与到整个政权意识形态的建造中来，是一个非常显赫的荣耀和功劳。

    “主上对伯山你确是厚爱至极啊！”

    李穆望着李泰一脸羡慕的感慨说道，仿佛看到了数年前的自己。那时河桥之战刚刚结束，主上率军返回长安定乱，感念自己救命之恩，让他抚慰关中各地，归来后便是一通加官进爵。

    但那时的他好歹也是出生入死、冒着生命危险将主上从前线救下，可李泰呢？

    若说功劳吧，自己这次在北州也是并肩作战、做的一样不差，真要说什么差别，那就是自己没有不要脸的叩请主上给自己加官晋爵、超格提拔，难道就因为这个，主上就觉得他不需要官爵的激励？

    李泰主动开口讨要官爵，在李穆看来已经是挺过分了，可还真他妈的要来了，这就不免有点颠覆李穆的三观。

    前往皇城这一路上李穆不断的打量着李泰，忍得很辛苦才忍住没问李泰究竟用了什么妖法迷惑主上，竟然让向来赏罚分明的主上对他的偏袒全无底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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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08 守家贤妻

    长安城东的大道上，连日以来入京的车马络绎不绝，显得比城中还要更加热闹。

    李泰穿着一身簇新的锦袍，浆洗笔挺的袍服线条将身姿映衬得更加挺拔威武，他有些慵懒的倚立在道左高岗上一株枯柳旁，身边众护卫们身着刚刚领到的禁军袴褶军服，引得往来群众们频频张望，不敢靠近滋扰。

    瞧着高岗下不断过往的人群，李泰心内盘算就他来到这里一个多时辰里，过往人流量起码得有四五千众之多，倒是没想到长安作为一个傀儡政权的国都，到了年底还能聚集这么多的人气。

    这要是当着路口支上一个茶水铺子，卖点酪浆酒水乃至于羊杂面片汤，这一天得赚多少？

    这么多入城的民众，倒也并非尽是官员公干，也有京郊人家走亲访友又或入城买卖时货。这自然是一个好现象，意味着关中民生已经获得了极大程度的恢复。

    但见行旅们多是成队行止且都携带刀杖武器，可见治安状况仍是堪忧。须知到了隋初长安周边还是蜂盗诸多，李泰对此本来就有些奇怪，只觉得这些盗匪们胆大的有些过分，真不怕长安周边来个大肃清？

    可在刚刚担任了武卫将军没几天，他就明白了里面的道道，活跃在长安周边的盗匪，其中相当一部分都跟驻扎周边的城卫乃至禁军有所关联，有的禁军徒众不当值宿卫的时候，干脆就直接客串起了盗匪，颇有隋朝大将麦铁杖白天侍驾晚上做贼的风采。

    李泰自知他这个武卫将军只是临时性质的安排，不可能长久供职宿卫系统之中，故而虽然有些不爽禁军的军纪，但也懒得多作理会。更何况禁军内部人事关系错综复杂，凭他一个新来的短时间内又哪能梳理清楚。

    所以在任职之后，他也只是到禁军军营中签个到，顺便给自家部曲们安排一些禁军基层兵长职位，领一份空饷赚点外快过年，甚至连禁军配使的一些奴兵都没有接受，担心自家部曲风气被禁军的散漫作风给败坏了。

    时间渐渐到了正午时分，有一支几十人队伍拉着毡帐等物出城，家奴们游走一圈却没有发现可以扎设营帐的闲地，唯李泰一行占据的那高岗有些显眼。

    但在见到那些军士身穿禁军袍服，几名家奴也都不敢上前，长安权贵人家虽然不乏，但六坊禁军却是当之无愧的长安一霸，若将他们招惹了，会给主人家带来无穷无尽的麻烦。

    家奴们只能归告队伍中的主人，那主人瞧着也不是俗类，并没有被禁军的名头吓唬住，而是策马前行打算亲自前往交涉，只是当他行至高岗下瞧见站在上方的李泰时，脸色这才突然一变，拨转马首便要离开。

    李泰站在高岗上对此尽收眼底，抬手示意两名随从下坡去将人引来。过不多久，一脸讪讪之态的贺拔纬便被引了上来，距离还有数丈便忙不迭翻身下马并向李泰拱手道：“李散骑、不，伯山，你好啊。我本打算择日往贺升迁，没想到今天便在城外巧遇，伯山你在此也是为了迎接入京的亲友？”

    李泰闻言后摇摇头，向周遭指了指说道：“我新领禁卫职事，闲来在城外察望采风。清水公你入此来想是为的迎接亲友，不妨设帐于此稍作等待。”

    他的态度不咸不澹，心里已经对贺拔纬有些不爽，明明今天是他家娘子入京的大日子，贺拔纬这个名义上的堂兄却拖到正午才出城，险些让人没有帐幕歇脚。如果不是现在还不方便暴露跟妙音娘子的关系，李泰才不会给这家伙好脸色。

    贺拔纬也实在不想跟李泰呆一块儿，但这左近即便有些闲地也多崎区坑洼，实在不适合扎设帐幕，于是便也只能硬着头皮点头应承下来：“既如此，那真多谢伯山了。今日来人与你倒也并非陌生，乃是河内公出继伯父礼尽孝义的女公子，伯山你若无别事在身，可否留此同迎？”

    这不废话吗，老子如果不是为的接媳妇，闲的蛋疼才一大早就出城在这占地方？

    见贺拔纬还算识趣、主动邀请，李泰脸色才好转一些，并抬手示意随从们帮忙将帐幕在这坡上扎设起来。他选的这地方视野颇佳，东西风景尽收眼底，只需要将北面来自渭水的冷风遮挡住，阳光投射下来也并不寒冷。如果不是新套了一身禁军皮肤，这一块地王还占不下来呢。

    两家随从一起动手，帐幕很快就扎设起来，贺拔纬先将李泰礼请入帐坐定下来，然后才向着李泰长作一揖，并不无羞惭的说道：“前事曾有冒犯，今日我要向伯山你郑重道歉，恳请你能看在逝去伯父的情义包容见谅。”

    这兄弟俩得罪自己的次数可就多了，贺拔纬这一低头道歉，李泰一时间都不知他说的是哪一桩。但他们兄弟能量也就这样，顶多给自己添添堵，实际的麻烦和损失倒也没什么。

    李泰想了想后才叹息道：“人情交往是否投契，终究还是要看缘分如何。我斗胆高攀，同故太师相知忘年，也多承太师的关怀照顾才得以立足关西，故而心中对你们两位是长抱友好、盼能和睦。但终究彼此只是格格不入，既是缘浅那也不需勉强。

    心知两位维系家声不易，志力也难长足施展，势必是要仰仗中山公等乡义长者才能将故情笼络不失，为此难免会屈意做出一些违心的选择。我与中山公自有积怨难消，你两位只要不涉此事中，即便彼此不谓情深义重，但也可以相安无事。”

    这兄弟俩的身份地位在西魏自有不同寻常的意义，但说穿了其实也就那么回事。他们不是没有动员故交情义来为难自己，但实际的收效却马马虎虎。

    李泰或不敢直接杀害他们，但想要搞得他们不舒服也很简单，但这也没什么必要，彼此间实在谈不上有什么仇怨，无非一些看不顺眼的意气碰撞，更何况还有一个贺拔胜的面子在，彼此敬而远之、少作往来那是都感觉舒服的相处方式。

    贺拔纬在听完李泰这番话后便沉默片刻，末了也只是长叹一声。

    李泰恰好讲出了他心中的纠结，说心里话，他们兄弟在见到李泰今时的势位后是真的想跟其搞好关系，但偏偏李泰又与赵贵水火不容。

    虽然说彼此间的势位差距完全可以用年龄抹平，但赵贵身后还有一连串的武川乡党，是贺拔兄弟不忍放弃的，这也是他们父辈给他们留下最珍贵的遗产。

    或许也有方法能够从容悠游于他们两方之间，但却并不是他们兄弟智力能够胜任的。所以彼此间真的也就只能不咸不澹的相处着，谈不上交恶，但也算不上友好。

    帐幕内气氛有些沉闷，李泰自不想被破坏即将见到娘子的欢快心情，索性起身行出帐幕，迎面一名家将已经匆匆行来，望着李泰便禀告道：“阿郎，来了、来了！河内公家部曲……”

    李泰挥手制止他的喊话声，自己则阔步向更高处行去，立定之后抬手遮眉向东眺望，便见到一支足有数千众的人马浩浩荡荡向此而来。尽管早知他丈人家财雄势大，但见到这阵仗后他也不免惊诧：“是这支队伍？”

    家将闻言后连连点头，与此同时，那支队伍的前方探路人员也已经抵达此间，大声呼喊道：“琅琊公家人可在此迎候？”

    贺拔纬得家奴禀告后便阔步行出，向着李泰打声招呼便上马冲下坡去。李泰自是不甘落后，一并策马驰下高岗，向着那支浩浩荡荡的队伍便打马而去。

    待到队伍近前，他便发现这支队伍多是健壮卒众，行列之间营伍之气十足，起码得有两千余众，心中便不免暗生疑窦，老丈人家就算再怎么爱好排场，总不至于为了送娘子一程便出动两千多名劲卒。可要是为了攻打长安城，两千人马又有点少。

    他这里尚自疑惑，对面队伍中已经有独孤氏家将认出了他，连忙策马行出队伍，远远便向着他叉手问好道：“李大都督，某等奉命护送长娘子入京，有劳大都督远来迎接。”

    李泰先跟对方打声招呼，然后抬手指了指队伍规模：“这阵仗有些夸张了吧？户中壮士们竟然还留下这么多？”

    “大都督误会了，户中壮丁多数追从主公西去陇边，留在家中者百十员众而已。这些人马乃是武平侯部曲，受召入朝途径华州，恰逢长娘子也将启程，便同行入京。”

    听到这家将笑语解释，李泰才明白过来，但又连忙向队伍中望去并不无期待道：“武平侯也在队阵之中？”

    他这里话音未落，队伍中一名英武不俗的中年人已经在数员护卫追从下策马行来，远远便望着李泰并笑语说道：“某名史宁，之前便多听闻李从事的时誉，今日一见果然英俊不俗，怪不得……”

    “晚辈才是对使君心仰已久，使君行途劳顿，多谢多谢……”

    李泰不敢托大，忙不迭翻身下马，站在道路一侧向史宁作揖见礼。

    史宁也不倨傲托大，行入近前后便也下马，又是忍不住对李泰上下打量一番，口中也是不由得啧啧有声，显然是已经知晓了李泰跟独孤信的关系，所以想要仔细观察下这小子何以能入独孤信法眼。

    这样的打量虽然略显冒失，但李泰也没有什么不满。史宁同样也是贺拔胜的旧部之一，同独孤信之间交情甚笃，之前担任东义州刺史，位于东西魏对峙的最前线，因不敢擅自离镇，故而之前贺拔胜去世时都没能返回吊丧，李泰也是第一次见到史宁。

    等到贺拔纬赶了过来，史宁才收回了打量李泰的视线，彼此略作寒暄，这才将他们引向队伍中妙音娘子所乘坐的车驾前。

    此时的车厢里，一身素服的妙音娘子虽然端坐在锦毡上，但绞在手指间的衣带已经绷紧，旁边小侍女可怜巴巴的攥紧了衣带另一端，声音羞弱道：“娘子，都快扯掉了……要不然，就掀开车帘看上一眼？”

    妙音娘子听到这话，俏脸上自是十分的意动，但在听到车外的问好声不只一人，却又摇头叹声道：“李郎家又不是规矩简约的镇兵户，以后去了他家我是要掌管规矩的，哪能人前失礼坏了自己的规矩！”

    此时车外的李泰瞧着史宁带来的两千多个大灯泡也有些无语，本就聚少离多的一对小情侣好不容易相会于长安，结果一层布幔的遮挡而不得见面，只能凑在车边趁史宁跟贺拔纬安排队伍休宿的时候，将提前准备的手炉面霜等物让人转交到车上去。

    史宁这一次入京并不只是元月朝参，他已经卸任东义州刺史，故而将麾下部曲们也一并引回。因为久在外州，一时间人马还没有合适的安排地点。就这么直入长安显然是不行的，六坊禁军再怎么军纪败坏也是要脸的，哪能随随便便就让人武装上访。

    贺拔纬也没想到这一行人这么多，他连扎设帐幕的地方都没提前准备，更不要说安顿史宁这两千多名部曲人马。

    换了之前，李泰也要无可奈何，长安不是商原，他在这里能量有限。

    可现在新任的武卫将军职就有了用武之地，他掏出自己的令符吩咐家将前往左近禁军军营赶紧收拾一处营地出来，要确保天黑前将这些人马安排进去，并让人返回龙首原庄上调取一批酒肉食材送去，要款待一番送自己媳妇入京的将士们。

    史宁原本对此也有准备，但见李泰这么热情的安排并且也的确有这样的能力，又将视线扫了一眼妙音娘子的车驾，便将这份热情笑纳下来。凭他跟独孤信的关系，倒也受之无愧。

    车上的妙音娘子在得知李泰竟要招待这么多人食宿时，心中自是有些感动李泰照顾她的面子，但很快便又蹙起眉头：“史家阿叔就这么接受下来，着实有点过分。就算不共我同行，他也是要上京的。

    李郎又不像他们这些年长的官人有积有储，每一点本分之外的开支都是来年的饥荒，等几天阿耶入京来一定得让他补回！往年如何也就罢了，但今有我看顾，户里的物事就不能短了来路又不问去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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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09 不胜酒力

    妙音娘子入城后便暂住进了贺拔胜故邸中，若在别处的话，李泰还敢玩点夜会佳人的花活儿，但在贺拔家兄弟眼皮子底下，这些小情调还是免了吧。

    史宁归京述职，在拜见过大行台后也有一系列的叙旧交际安排，倒是不需要李泰整天陪伴。

    李泰倒也不好表现的太过无所事事，毕竟他现在身上还带着一层升官buff呢，只要等到朝廷礼司将南郊圜丘验收完毕，官爵必然又会再上一个台阶。

    李泰倒也不贪心、盼望什么一步到位，觉得自己今年搞到仪同三司、爵位提升到散侯就差不多，当然更高那也更好，但在他这个年纪多少是有点显眼冒失。

    南郊工地上，李泰也去瞧了几趟，以他现代人的眼光而言，多少是有点没意思，无非挑选一处开阔的地带，用细土堆砌叠夯起一个圆形的大土丘，甚至连路面硬化都没怎么搞。

    哪怕李泰并不清楚祭天圜丘的具体规格样式，也能瞧得出这工程搞得简陋敷衍，倒是跟眼下的西魏皇权威严很是匹配。

    圜丘的主体工作都已经完成，只在一些细节上诸如石木装饰之类尚在赶工。说是在赶工，但其实更像是在磨洋工，就是拖着工期不肯交付验收。

    说的更直白一点，宇文泰就是不想让这圜丘今年就投用。早在建造圜丘的议题上便一直拖过了冬至日才决定下来，也是为了错过冬至这个祭天正日。

    不过这件事再怎么拖，顶多也就拖到元月大朝前夕，真要跨过年去的话，大家脸上也都不好看。

    除了在南郊工地上大家一起磨洋工，李泰近日也越发有感六坊禁军这一层皮是真好用，别管如今战斗力如何了，只要穿上这身军装，那在这京兆地界就是混得开。

    诸如李虎虽然也是武川大老，但已经数年都不直接统军领掌杀伐，出任方牧的时间也并不长，但在如今的北镇群体中牌子却仍极硬。除了本身的势力与资历之外，也是因为李虎在禁军群体中拥有极高的威望与影响力。

    孝武西迁最初，追随入关的六坊之众本就不算太多，而且关中早已经是武川军团的大本营。就连皇帝都不免被废甚至被杀，他们这些六坊军众想要立足下来势必也要服软低头，故而有相当一部分禁军将领甘愿自投为李虎门生。

    李泰倒是不打算在禁军当中树立什么山头，如今的西魏禁军本身就是臭水汪子且还水浅王八多，等到府兵制形成且府兵大规模参与宿卫后，这些六坊之众必定是要遭到遗弃。

    不过就眼下来说，禁军这层皮在长安周边还是好使的。本着走到哪里就留一泡的原则，李泰也打算在禁军内部布一个闲棋，倒也不为搞什么事情，就是为的借一借禁军余威、从而在京兆周边行事更加方便。

    他今官职武卫将军，整个禁军体系中位在其上的只有领军将军和左右卫将军，而在若干惠解职出镇之后，领军将军职便一直闲置着，等于又少了一级上级领导，可以说是当之无愧的禁军高层，要搞点小动作还是比较简单的。

    所以之前几天，他已经借着职务之便将自家好多名部曲都安排进了禁军中担任基层武官。吃空饷虽然挺过瘾，但接下来却要面对一个比较尴尬的问题，那就是如果他不在禁卫系统中任职了，这些部曲怎么办？

    一旦加入军籍，想要脱籍却难，一个不好那就是世世代代的兵户，子孙都难摆脱这一命运。如果军中有老大照顾着还好，可若是没有靠山，那就成了真正的奴兵贱户，什么苦累差事都得承受，一旦逃跑那更是砍头的大罪。

    李泰安排部曲加入禁军那是为了薅朝廷羊毛顺便狐假虎威，可不是真的为朝廷输送兵员劳动力，当然得想办法将自己人给保护起来，起码也得是个偏近中层的禁军将官位置。

    可他这官位安排一些基层武职倒是没啥，毕竟其他禁军将士们各有派系归属，别人也懒得到他麾下来当兵听命，职权之内怎么折腾那都随意。可是中层将官的任免，那就超出了他这个武卫将军的职权了，起码也得上报到左右卫府。

    李泰这个武卫将军是属右卫将军管辖，而右卫将军倒也不是陌生人，乃是尉迟迥。彼此之间曾有些不愉快，今次入京尉迟纲对他的态度倒是好转许多，但尉迟迥究竟肯不肯配合自己，李泰也是有些拿不准。

    权衡一番后，他还是决定前往卫府拜访一下尉迟迥，能把事情搞定最好，搞不定再想些别的办法。须知老丈人独孤信和若干惠都曾担任禁军最高统帅的领军将军，李虎那里也可作尝试。

    至不济还可以借元月大朝论赏督造圜丘之功来恳请朝廷转授家将，活人总不会被尿憋死，在关西混了几年后，李泰在遇到问题时所面对的选择也变得非常多。

    卫府位于皇城东侧靠近东宫的位置，尉迟迥除了担任右卫将军之外，还兼领太子左卫率。

    在如今的西魏政权中，这样敏感的位置就是给他们这一类人量身定做的，李泰哪怕想法再狂野、再怎么受宇文泰欣赏，对此也只能敬而远之，想都不敢想。

    不同于别处衙司军营的凌乱散漫，右卫军府内外都透出一股整洁有序，足见尉迟迥倒也并非只凭裙带上位，治事能力同样不差。

    经亲兵禀告得知李泰到来，尉迟迥便从直堂行出相迎，那热情的态度倒搞得李泰有点不好意思。他这下属本来应该先拜上官，结果任职以来还是第一次来到卫府，而且也不是为的公事，想想还有点惭愧。

    尉迟迥虽然态度热情，但彼此间也实在乏甚共同话题，于是在经过没营养的寒暄几句后，李泰便直接道明了来意。

    尉迟迥闻言后便笑起来说道：“我与伯山俱是营伍中人，也明白唯有差使心腹才能声令畅通。你履新未久便要为国举才，我欢迎都来不及呢，但在职责之内，一定尽力助你促成此事！”

    听到尉迟迥这么好说话，李泰自是松了一口气，但又不由得狐疑起来，只觉得他们兄弟态度的转变有点蹊跷。

    尉迟迥也不只是说说而已，在向李泰表明态度之后，当即便吩咐府员去将卫府缺员的将官名单整理出来送至此处。

    李泰接过名单一瞧，好家伙，连他这个级别的武卫将军都还缺着呢，顺便想起来右卫将军员额似乎是两人，除了尉迟迥之外的另一个却是没有听说过，如果也缺着……

    就算缺着他也安排不了，他自己都还级别不够呢，更何况安排部曲家将，也只是感慨一下宇文泰对禁卫将军选任精益求精、宁缺母滥的态度。

    尉迟迥这么热情配合，李泰便也将需要安排的家将告身拿了出来，总得看看现在是个什么水平，才好安排合适的位置。

    他所要安排的是家人李孝勇，自龙首原上圈了块地之后，李孝勇便一直留在此间经营庄园，并没有跟随李泰任事。

    但李泰也并没有彻底的将之闲置在野，还是给其安排了一个石堡防下属一个戍主的位置，并在几次论功后给其搞了一个荡寇将军的品衔。至于具体是哪个戍，你要不追究那就没有，非要追究的话那就有了。

    尉迟迥虽然拍着胸口保证，但也担心李泰狮子大开口，但见只是一个七品官秩便也松一口气，稍作权衡后他便又说道：“冗从仆射一职，已经缺员甚久，伯山明日便可引你家将入府，弓马技力考校完毕后，年前即可授官。”

    冗从仆射乃是六品官职，与虎贲中郎将、羽林监合称三将，是重要的禁军中层将领，统领直斋、侍卫皇宫，若想发动一场宫廷政变，甚至可以说是决定成败的中坚力量，但在如今却可以随意指授，或因西魏的宿卫结构较之北魏发生极大改变，但也意味着禁军宿卫的皇权已经衰落至极。

    李孝勇官衔才只七品，职位却授六品，可谓是实实在在的高配了。但李泰既不想这么显眼，冗从仆射这官职也不太符合他的需求，稍作权衡后便选择了一个积弩将军的官职。

    积弩将军同样也是七品官职，与李孝勇的品秩相符，并不需要直接参与宿卫，只需在乘舆出行时统率禁卫营兵伴驾随行。

    皇帝一年也出去不了几趟，积弩将军统领的积弩营可操作空间也大，可以把编入禁卫当中的自家部曲都收拾进来。李泰既不想向禁卫核心去渗透，这种相对边缘的位置便是最好的选择，只要不从严审察、大阅兵籍，一处积弩营中蓄甲三五千那也无伤大雅。

    之前的冗从仆射，尉迟迥只说年前可以办妥，可见也不是他一个人就能决定的事情，但当听到李泰的要求只是一个七品积弩将军，尉迟迥当堂便着员写出告身递给李泰。

    事情办得如此丝滑顺畅，李泰一时间都有些反应不过来，瞧着手上这份告身只觉得不可思议，小心的瞄了尉迟迥两眼，心里不由得打起了鼓，你这家伙不会是见我做你表妹夫无望，打算给我当丈人吧？

    尉迟迥的孙女们长得都挺漂亮，李泰是知道，但闺女们是大是小、是美是丑他却不怎么清楚，毕竟之前关系也没好到出入内堂无忌。

    这想法虽然有些荒诞，但李泰一时间也想不到更多可能，怎么这兄弟俩就不约而同的对他态度大大好转？

    讲关系背景，尉迟迥既是宇文泰的外甥，又是元宝炬的女婿，前后两代文帝全都关系匪浅，自是不需要来烧李泰这个冷灶。

    李泰自己也不知道未来究竟混不混得成文帝，就算混到那个级别他也不打算做文帝，关陇以武起家，谥号“文帝”那就有碍社稷，哪怕强如太宗文皇帝李世民，都免不了被武则天倒灶篡国一把。

    扯这个就有点远了，关键李泰实在想不出尉迟家这兄弟俩除了馋自己这个人，还能眼馋什么。

    抛开这些都不说，尉迟迥总算是帮了自己一个忙，李泰也不好直接拍拍屁股走人，于是便连忙表示感谢，并邀请尉迟迥择日前来做客，让他款待再谢。

    “只是一桩小事罢了，伯山你大不必记挂怀中。之前因为些许意气纠纷，彼此情谊都有所疏远。此番你忠勤于职、为国荐用，公私得于两洽，也谈不上承情于谁。”

    尉迟迥闻言后便微笑摆手说道，并不因此就觉得李泰欠了他一个大人情。

    李泰闻言后便也不再多说什么，打算归家后再着员准备一些礼品送去尉迟迥家里，并不由得心生感慨，有这么一个好女婿看家护院，你那老丈人能睡踏实了才真是见鬼。

    给李孝勇在禁卫中安排了一个职事后，李泰也算了却一桩心事，之后再来长安时遇到事情也能多了一个选择。

    这一天，宇文护突然派遣家奴前来邀请李泰过府做客，这也是在李泰刚刚入京时宇文护便提起过的。原本李泰倒还不疑有他，毕竟彼此间交情吃吃喝喝也都算正常，但在接连感受过尉迟家兄弟态度变化后，他却对此产生了一些联想。

    为了搞清楚事情是否真如自己所想，如果是的话那就赶紧解决，李泰便带领随从们前往赴宴。当来到宇文护家中时，他顿时便察觉到气氛有些不寻常，尉迟迥等屠龙小分队成员都在，且他们家卷也都在府上。

    除此之外，还有另外几名宾客，乃是元魏宗室，名元孝则、元孝矩等，他们还有另外一个身份，那就是宇文护的妻兄们。

    李泰跟这几名元家子并不熟悉，但仍受到了热情的迎接，瞧他们打量自己的眼神，心中已有了然，也明白宇文护的想法。这家伙应是不喜自己做他的堂妹婿，却很乐意跟他做连襟。

    】

    宇文护府内中堂早已经布置好宴席，李泰被安排在主宾位置上，左近全无帷屏遮挡。他所面对的中堂左厢便是女宾宴处，彼此间虽有帷幔遮挡，但偶或闪露出来的视线注视仍然让他有些坐立不安。

    尽管李泰不乏类似的经历，但此刻所感受到的尴尬仍是鲜活，尤其当宇文护等人劝酒时的言辞越来越露骨时，他便更觉得头疼，只觉得长得太帅真是一种罪过，心里盼望能有人将他搭救出这一个场景。

    但在现实中，落井下石往往要比雪中送炭的几率更大。正当李泰觉得应该没有比这更尴尬的事情时，很快便被打脸。

    突然一名家奴匆匆登堂对宇文护小声禀告一番，宇文护便直从席中站起身来并笑语说道：“请诸位暂停杯箸，共我一同迎接贵客临门，河内公独孤开府刚刚入京，途径门前欲入堂借饮一杯……”

    哗啦一阵脆响，李泰手忙脚乱的拍扫掉摔落在衣袍上的杯盏，见众人诧异望来便干笑道：“竟有些不胜酒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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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10 贤翁爱婿

    独孤信内着玄色的袴褶，外面罩着一件大裘披袍，仍是一如既往的气度雍容，无论身在何处都会成为备受关注的焦点人物，让人心生相形见绌之感。

    抛开衣袍上沾染的酒渍汤水而略显狼狈不说，李泰算是满堂宾客中唯一可与独孤信在仪态上平分秋色者。但他这会儿却并没有因此感觉到自豪，反而希望自己平凡一些，不要被独孤信注意到。

    独孤信也的确没有对李泰投以更多关注，起码表面上没有，在众人的礼迎簇拥下直登中堂。趁着主人出迎贵客之际，府中奴仆们早将宴席收拾重新布置一番。

    因有独孤信在场，主宾的席位自然也轮不到李泰来坐，让出了自己的位置后陪坐在了独孤信的下方。

    独孤信在将堂中布置打量一番后，终究还是没能按捺得住，意味深长的瞥了李泰一眼。

    李泰在这样的场合被抓个正着，难免也是做贼心虚，不待主人发声祝酒，他便先主动将独孤信桉上酒杯注满了酒水，并一脸恭敬的说道：“独孤开府坐镇西陲、劳苦功高，且以此杯酒水以慰行途疲寒。”

    独孤信虽对李泰有些不爽，但也并没有在众人面前不给他面子，先将酒杯端起一饮而尽，才又指着他说道：“既知长辈劳苦，少类就应该更加发奋努力，在外分担国事，居内维持家计，竟日华堂宴饮，不如躬身一行。”

    李泰听到这话，自然不敢多说什么，连连点头应是。

    旁边宇文护则有些不爽独孤信倚老卖老的语气，便发声维护起李泰来：“河内公久居陇右，国事想难及时知晓。伯山自非无所事事的浮浪少年，月前还共北州几位大将联合攻破数万贼胡，此番归国论功，我有幸将他请入户中，使我厅堂生辉！”

    我可真是谢谢你！

    听到宇文护对自己的热心维护，李泰又窥见独孤信神情变得有些不自然，便又连忙说道：“前事全仰几位使君带挈，我不过幸与其事罢了。萨保兄热情相邀款待，实在是却之不恭，腆颜列席叨扰，不意竟然幸会独孤开府于此，能够近聆教诲，更加的不虚此行！”

    独孤信听到这里，脸色才略显好转，又对李泰说道：“我虽在陇，前事也有耳闻，的确称得上是一场精彩壮胜。勿因年齿而自轻，同辈之中几人事迹能及？但也不必因此骄傲，你的才力禀赋本就胜出俗流众多，即便有什么骄人的事迹也是理所当然，不应该把常人的尺量放在自己身上！”

    李泰对独孤信夸的都有点脸红了，但也暗暗松了一口气，老丈人对自己仍然很看好，并没有因为他今天来相亲都不出城迎接而愤满生气。

    不过话说回来，他是真不知道独孤信今日归京。或许是因为陇边河西的局势有些微妙，独孤信的行止路程也都保密起来，并没有提前告知京中亲友。

    不止李泰对陇西的局面如何心存好奇，随着独孤信坐定下来话题打开，尉迟迥、贺兰祥等人也都忍不住开口询问陇边局面究竟如何。

    他们虽然都是宇文泰的外甥，凭着身份就能获得不低的势位，但本身也都充满抱负，并非一般好逸恶劳的膏梁纨袴。特别在眼见到李泰在北州干的风风火火，而他们却有些无所事事，心里也盼望着能往边疆去建功立业。

    独孤信自然不会将军政机密随意在外宣扬，只说陇边虽然有些人事纷扰，但也都在可控范围之内，此番归京共大行台商讨一番，敲定一个稳妥周全的人事计划。

    一番闲谈下来，时间过得飞快，因有独孤信的控场与引导话题，这一场宴会的初衷再也没有被提及。

    这也让李泰有些郁闷，相亲遇到老丈人虽然尴尬，可若能当着独孤信的面干脆的拒绝也是能够挽回一定印象分的，还能避免事情之后的发酵与纠缠。

    但大家都不再讲这事，他如果主动提起的话，那也是没事找事，只能在心里暗怨元孝则等态度这么不积极，活该你们得不到我！

    末了独孤信起身告辞，李泰忙不迭也站起身来、不敢再单独逗留，便与独孤信同行离开了宇文护家。

    “几位也都在席细览一番，应知李伯山确是与时誉相符的少年俊彦，这样的良人如果错过了，那就实在太可惜了！”

    送走了两人后，宇文护归堂望着几个大舅哥说道。

    虽有独孤信到来打岔，但元家这几人也都对李泰进行了充分的观察，听到宇文护这么说，便也都纷纷点头附和，的确是没有什么不满。

    听到几个舅哥都夸赞自己好介绍，宇文护也满意的笑了起来，并又说道：“既然都没有异议，那我择日再邀伯山做客，也请几位具席，将这一番心意正式告知。若彼此情缘洽好，年后便可以进行各项礼程了！”

    且不说宇文护正自欣喜于这次媒人做的顺利，李泰在离开其家门后，顿时便打起了十二分的精神，小心翼翼的策马跟随在独孤信的身后，不敢贸然开口。

    独孤信在京中也有一宅，距离宇文护家不算太远，一行人在街上走了半刻钟有余，便来到独孤信家宅所在的闾里，早有一众家将部曲于此恭候迎接。

    直到独孤信摆手将他们遣散，见到这些人各自归处后，李泰才发现原来这一整片的居住区尽被独孤信的部曲下属们占据，将这宅邸团团拱卫起来。

    这座宅邸虽然常年没有主人居住，但里里外外都被打理的井井有条，厅堂布置虽不极尽奢华，但也舒适宜居，奴仆们早将灯盏与取暖的地龙火道点燃，使这厅堂明亮温暖。

    入堂之后，独孤信先示意李泰坐定下来，自己则直入内舍换了一身轻便舒适的燕居袍服，待到返回厅堂中来时，他见李泰正打量着堂中格局布置，便微笑说道：“这宅邸并非朝廷所赐，来年添进娘子妆奁，供你一对新人入京暂居。”

    听到老丈人这么豪爽，李泰心中自是一喜，人家说的是给自家闺女的嫁妆，他总不好代替娘子拒绝，倒也没有得寸进尺的询问宅邸周围的家将部曲们和他们的房屋住处要不要一并添进嫁妆里。

    反正他自己觉得这应该得是应有之义，否则老丈人这事就做的不够敞亮，他如今也算是一个不大不小的人物，区区一座京中大宅倒还不至于让他乐而忘形。

    “今日宇文萨保相邀……”

    略作沉吟后，他还是决定主动坦白并认错，但这里刚一开口，便被独孤信摆手打断。

    “这件事倒也并不能全都怪你，良人佳缘难免群众争访，一味的走避拒绝，又会给人孤僻凉薄之感。”

    听到老丈人这么体谅自己，李泰便感动的连连点头，倒也不敢得了便宜还卖乖，便又连忙表态说道：“我也偶或难免会有一些孟浪不知收敛的言行，以后一定更加注意，避免此类的误会再次发生。即便长辈体谅不作责备，但风尘仆仆的长途入京后不暇休息便来为我解围，也实在是让我惭愧。”

    他心里其实还有点奇怪，这件事他都是到了宇文护家才察觉到并确定下来。独孤信跟宇文护自是没有交情好到家都来不及回便往造访，他又是怎么知道这件事的？

    独孤信自能听出李泰言中探问之意，对此倒也无作隐瞒，直接回答说道：“贺兰盛乐前访贺拔伯华，曾言宇文萨保有此心意。那蠢娘子痴情深重，偶知此事后仓皇无计，着家奴西去向我哭告。担心你难自开解这一场纠纷，便疾行一程提前入京。”

    李泰听完这番曲折后竟有些受宠若惊，这种受人关注的感觉真是不差。

    独孤信位高权重，父母家卷说丢就丢在东边，总不会为了区区儿女情长便随便改变自己行程与计划，之所以这么做，显然还是因为对自己的重视。

    等到家奴送来醒酒的羹汤，翁婿俩便小口轻呷着继续对话。

    独孤信仔细问起之前陕北那场战事的经过始末，当听到杨忠只因李泰一份书信相召便远奔千数里的抵达战场，不无自豪的说道：“这是他会做出来的事情，重诺尚义、不畏凶险。也难得你没有辜负他这份情义相许，能够抓住机会共荣于事！

    我于世道中浮沉多年，虽然没为少辈积累下什么坚固深厚的雄业，但却绝不短于相扶共助的人情，你若能将这些情事接手下来，必也能受益匪浅！”

    这话李泰当然相信，独孤信的人脉资源那真是一个能够让他垂涎三尺的大宝藏，只要将这些潜力尽数挖掘发挥出来，甚至能够缔造一个强盛一时的大帝国！

    接下来的谈话氛围一直很融洽，除了自己在陕北的一些人事布置之外，李泰还将霸府近来一些人事变化与自己的理解讲给独孤信，独孤信也都给予一定的点评与补充。因之前事而生出的些许尴尬，也在这种翁婿相得的氛围中渐渐有所澹化。

    只是在讲到李泰近来的官位变化时，独孤信的脸色变得严肃起来，望着李泰正色说道：“你觉得大行台将你作此任用意图为何，对你又是好是坏？”

    李泰听到这问题便是一愣，这是再明显不过的蹭功提拔的安排，他这段日子也过得很愉快，只待圜丘事宜正式结束，官爵必然又会有一个大幅度的提升。怎么瞧独孤信的意思是，这还是什么包藏祸心的糖衣炮弹？

    独孤信见李泰有些茫然，便叹息一声道：“大行台城府至深、胸藏满谷荆棘，凡所举动都自有深意暗藏。哪怕智力高绝之类，稍有不慎都会遭其夺取心志，沦为其手中棋子……”

    这样一番评价可谓是非常负面了，李泰虽知独孤信还未尽失同大行台掰掰腕子的想法，但如此露骨负面的评价，还是第一次从独孤信口中听到。

    一时间他不由得变得紧张起来，沉思一番后摇头说道：“我于此的确是有些迟钝，想不通当中恶意何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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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官爵荣誉，人共羡慕，轻重多寡、诚需量用谨慎，一旦所授偏于事实，势必会有邪情暗谤滋生。以你如今的资望阅历，未必就是势位越高便越好，若是根基不够扎实，也难禁得住板荡摧残。本身就有一番为国尽忠效力的事业谋划，实在不需要恃宠幸进的贸然攫升！”

    独孤信又正色说道：“更何况你新得罪赵元贵，难免会有一批共其亲善的乡徒对你敌视。大行台在这一节点将你拔升起来，实在是有些心意叵测，将你圈禁在他的恩幸之内，恐怕不会再像之前那般从容掌管实务。虚荣过甚而根脚渐虚，一旦再惹嫉恨滋扰，处境必定不妙啊！”

    李泰听到这里，不由得安抽一口凉气，倒是没有独孤信想得这样深远。

    独孤信观其神情变化应是听在了心里，便也没有再继续深入渲染，而是拍拍他肩膀安慰道：“如今事情尚有可作挽回的余地，你今日便且留宿此间。待我明日拜见皇帝陛下与大行台后，归家再来细说补救。”

    等到李泰忧心忡忡的起身前往休息后，独孤信的脸色又是一变，口中喃喃说道：“我家婿子自有我来为之营计前程，黑獭他作此殊恩拉拢，实在是不安好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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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11 资望等夷

    邸中休息一夜，第二天黎明时分独孤信便早早起床梳洗一番，然后便在亲兵们拱从之下往皇城禁中而去。

    自朝廷迁入长安以来，一直没有建立起周全有序且长期运行的朝会制度，除了望朔朝会与一些固定的节日群臣朝参之外，日常的朝会则时废时兴，并无定律。

    今日虽无朝会举行，但皇城中也是非常热闹，一些留直皇城内诸司的官员已经开始起床办公活动。

    因大行台宇文泰也已经入京准备参贺新年，故而皇城中留宿的人员较之往常还要多了数倍。再加上一些台省官员的家眷也获准居住在皇城中，烟火人气乍一望去同市井闾里倒也没有什么显著区别。

    独孤信一行抵达皇城门外的时候，晨钟还未敲响，照理来说是禁止任何人出入。但守门的将官在见到来人乃是独孤信之后，自是不敢怠慢，连忙让人打开宫门旁侧应急的小门，先将独孤信并其亲兵们请入门楼中稍作歇息，然后便忙不迭派人向内通知。

    人的名树的影，独孤信于此等候未久，便有光禄寺官和台府属官先后入此迎接，独孤信便在这几方官员的共同引领下往皇城内行去。

    「如愿兄，冬寒风冷、霜气侵人，快快入此来歇息片刻，咱们再一同入宫拜见陛下。」

    皇城内的丞相府门前，宇文泰早已经等候在此，见到独孤信走来，便也阔步迎上前去，亲切的拉起他的手腕便往府中引入。

    那光禄寺官本还待说皇帝陛下也有对独孤信的接待安排，但还未及开口，便被台府卫兵们隔绝在外，只能望着大行台与独孤信并行入堂。

    厅堂中方自坐定，宇文泰便连番吩咐侍员赶紧送上温热酪浆、手捧暖炉等等诸物，若非独孤信连连摆手拒绝，更是要将自己身上的披袍解下为独孤信披在身上御寒。

    这样一番操作下来，哪怕是一个普通人也能让客人深深感受到自己的热情，更不要说宇文泰这个霸府权臣。独孤信也是一脸感激的模样，连番道谢之后这才在堂中坐定下来。

    宇文泰又对独孤信进行了一番无微不至的问候，这才抬手屏退堂中侍者等闲杂人等，放低了声调向独孤信发问道：「凉州事情，真的已经无从挽回了？」

    独孤信闻言后便点点头回答道：「仲和在州年久，治功乏善可陈而骄态日渐递增。前者邓彦窃据瓜州，便因凉州阻挠而不可顺畅用兵，欲与并成唇齿之势。其治下州人不堪其***暴虐而将其罪迹告发于我，我不敢擅查专断，唯进告大行台察之，此番传书召其同行归京，其人果然不应，且州内甲兵渐有聚结之势……」

    宇文泰听到这里，眉头便皱了起来，心中也颇感羞恼，口中恨恨说道：「此徒桀骜不驯、贪得无厌，朝廷显爵荣禄待之兀自不肯知足，实在该死！」….

    他们对话中所说的乃是凉州刺史宇文仲和，其人最早曾为前凉州刺史李叔仁的属官，大统初年李叔仁暗通东魏而遭其下属建昌太守袭杀。

    宇文泰以同姓之故而优待宇文仲和，将其提拔为凉州刺史以控制局面。原本他是打算将宇文仲和待作宇文贵等一般，将之引为宗亲臂助，但宇文仲和却自以凉州偏远、朝廷鞭长莫及，渐渐的滋生异心。

    特别在之前瓜州刺史元荣去世、其女婿邓彦窃夺刺史之位后，宇文仲和更觉得朝廷无力控制河西，对朝廷声令更加的置若罔闻。

    若非万不得已，宇文泰自是不想放弃宇文仲和。一则其人乃是他所提拔任用，如今若加制裁无疑会让他威望折损，二则霸府六军整编扩建仍是事务繁忙，他也实在没有合适的人选去接替宇文仲和。

    但今其人已是贼态显露，不知何时局势就会彻底失控，若是再加庇护纵容，只会付出更多的代价。

    宇文泰从来也不

    乏决断之能，略作沉吟后便点头沉声道：「西边诸事，便暂时委于如愿兄了。我也实不相瞒，之前大阅虽然军容良好、士力可用，但大半甲旅仍需充实河防，实在难以做到两面兼顾。

    故而凉州事情若能兵不血刃的解决，那是最好的。若实在不得已需投以刀兵，也请一定要速战速决，切勿波及地方民心太深！」

    说到底，宇文泰还是希望此事能够低调顺利的处理过去，一旦要大动干戈，且不说劳民伤财、代价太大，无论怎样一种结果收场，都是宇文泰不愿意看到的。

    凉州虽说地理位置上比瓜州要近得多，但台府势必也难出动太多人马前往定乱，必须是要仰仗在陇右经营数年之久的独孤信。宇文仲和若真反叛，对宇文泰的威信自是一个触伤，率军定乱的独孤信无疑就会声威大震。

    「大行台请放心，凉州士民多慕王化，甘于委身事贼者其实寥寥。前所举荐史永和，本凉州建康郡人，同当地名门豪酋多有故义牵连。且其人不独精擅军务谋略，更兼颇有抚恤之能，接掌凉州之后，必能尽快兴治！」

    独孤信抱拳过额并低下头去，借此来将自己的神情稍作掩饰。

    这件事情上他倒并不存心要与大行台搞什么对立，但所谓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且不说宇文泰还不是名正言顺的君主，即便已经是了，其对边情的了解也不比他这镇边大将更深刻，所做出的指令也只能作为参考而很难不打折扣的完全执行。

    宇文泰听到这话，眼神中不免略生波澜，点头说道：「史宁的确是一员智勇双全的干练之才，李万岁对他也多有赞扬。日前入府相见时问事几则，应答皆能周全有序、中允得体。如愿兄再次为国荐才，大大缓解了府中士力的匮乏，我真要多谢你！」….

    独孤信听到这话后，心中也是略感自豪，讲到识鉴选拔人才的眼光，他的确有值得自夸之处。

    可若这夸奖出自大行台之口，则就有点让他感到心酸了，他选拔笼络来的人才不少，但宇文泰挖墙脚的黑手也是敏捷得很。

    不说各被分使一处的杨忠、韦孝宽等故人，就连他的府佐属官仅仅只是替他前往台府入禀事宜，宇文泰若是看对眼了，便直接将人扣留任用下来，以至于独孤信虽有位高权重之态，但却渐生孤家寡人之感。

    所以在昨夜得知大行台对李泰的提拔安排之后，独孤信反应才会稍显激烈，心里充满了抵触与逆反感，暗自决定一定不能让这个好不容易选中的婿子也被宇文泰的恩惠拉拢迷惑、蓄作爪牙。

    冷静下来之后，独孤信也自觉得这份要强有点无聊。毕竟如今天下鼎足之势已成，不再是随处都可出头的至乱年代，就连他都要对大行台俯首听命，李泰既然在仕此乡，自然也难免要受大行台的驱使。

    道理虽然是这样一个道理，但独孤信仍然有些不能释怀。从根本上来说，大家都是靖难扶危、共奖王室的社稷之臣，若仍有的选择，谁又愿意自甘堕落的去做宇文氏家奴？

    或许时势发展注定难免鼎运更迁，但在那一天到来之前，人总不能只是束手等待而不做任何的努力奋斗。

    独孤信跟宇文泰之间，并没有根本上的立场分歧，就算某一天宇文泰真的越过元魏皇室而直接握符持宪，他大概也是乐见其成，毕竟大家都属于一个一荣俱荣的群体。但是在心态上，他其实还没有完成要对宇文家誓死效忠的观念转变。

    在这种心态的影响下，尤其是在宇文泰还没成为名正言顺的君王前，独孤信并不觉得他能提供给李泰的政治资源和发挥空间会远逊于宇文泰。

    宇文泰的权柄地位自然是比他要高，但相应的要顾及到的方面也越多，李泰对其而言仅仅只是一个非常欣赏和值得栽培的年轻属员而已。

    可对独孤信来说，李泰却是他考察许久又权衡再三、最终才亲自选定的一个婿子。在今诸子皆幼，亲信们又多遭剥离的情况下，这样一个少壮婿子对独孤信而言可谓是意义非凡。

    当然这都是出于理智层面的考量，而从最朴实的感情角度出发，独孤信就是对宇文泰不爽。之前你可以用***厚禄等各种手段拉拢腐蚀我的亲信，但今我连女儿都舍进去了，你还能跟得起？就算不依靠你的宠爱关照，我一样能将自家婿子栽培提拔的功勋显赫、官爵荣宠！

    衣冠正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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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12 佳婿羡人

    宇文泰自不知独孤信眼下心里正自暗暗跟他憋着劲，凉州问题谈论一番后自觉彼此算是达成了一定的默契，而此时也已经天色大亮，皇帝陛下早已经驾临殿中并着内谒者来传召两人，于是便站起身来与独孤信一同往禁中殿堂而去。

    殿堂中，当得谒者通传两员大臣到来时，皇帝陛下忙不迭自御席中站起身来并降阶相迎。两人受此礼遇，也都连忙恭敬作拜，却被皇帝着员阻止，一起同返殿中，各自入席坐定。

    皇帝元宝炬年未四十，常年养尊处优的缘故，单从皮相看来要比实际的年龄更小一些，可精神却没有正当壮年的旺盛，尤其在同大行台交谈时，偶或流露出一种不受控制的气弱怯态。

    这本来也是一个性情强硬之人，当年还在洛阳时敢对高欢党羽打骂羞辱，但在西迁之后目睹皇威荡失种种乱象，也不得不韬光养晦、明哲保身。

    皇帝对陇边河西最新的局势变化也颇感兴趣，在对独孤信进行过一番慰问后，便几次试图要将话题引至此处。包括几位之后入殿来拜的元氏宗亲，也都一副出谋划策的样子，只为旁敲侧击的询问彼方情势。

    独孤信已经跟大行台就此谈论一番，虽然彼此意见并没有完全达成统一，但也是有求同存异的默契，自然是犯不上再将元魏宗室的力量重新引回陇右，故而对于这些问题能避则避，避不开的也只是大略言之，并不详细讲述。

    宇文泰对独孤信的应答态度自是颇感满意，便也不让独孤信一人承受压力，略作沉吟后便提议将太常卿卢辩等几人召入询问一下南郊圜丘事宜。

    相对于遥不可及的陇边情势，皇帝无疑是对圜丘这一祭天场所更加的感兴趣，听到宇文泰竟然主动提及，当即便再也顾不得其他，连忙下令将卢辩等有份参与圜丘事宜的臣员一并招至。

    圜丘从确立规制到建造完工，也是经历了几个月的时间，前后参事官员多人，有的眼下正在皇城中，有的则在别处。几名主要的参事者被圈定出来受到召见，李泰也在此列之中。

    独孤信离家入宫后，李泰便返回了住惯了的司徒府，用过早餐后又处理了一些事情，瞧着将近中午时分，便打算换身衣袍去看望一下妙音娘子。可他这里还没来得及动身，禁中谒者便匆匆入宅传达命令。

    李泰还没嚣张到天子呼来不上船的程度，对此自是不敢怠慢，再加上言及圜丘时多半要伴随着封赏，那自然是更加积极，换了一身章服之后便匆匆往皇宫去。

    入宫后在殿外等候片刻，李泰稍作打听，便得知之前入殿参见的卢辩等人全都当殿接受赏赐，而且赏格还不小，心情自然更加的火热。

    当等到谒者来召时，他便一振衣袍直往殿中行去，趋行进入殿中、向上暗窥一眼，便做叩首道：「臣李伯山、叩见陛下。」….

    他是只呼己名，而那一连串官爵职衔则自有殿中宦者为其传唱。当听到这一连串的职衔名称时，李泰也不由得有些沾沾自喜。

    端坐殿中的皇帝元宝炬在听完李泰的具体官爵后，脸上便泛起似笑非笑的表情，语调也有些喜怒不定：「这位李卿，观其年齿未足称壮，居然已经官任武卫之职？」

    这语气听来似乎只是一句寻常的询问，但殿中作拜的李泰与端坐殿上的宇文泰在听完后，脸色俱是一变，这分明是在找茬！

    武卫将军执掌宿卫，称职与否直接关系到皇帝的人身安全，皇帝直言李泰年少却已居此要职，那就是在说他不称职和安排此职的宇文泰瞎胡闹！

    李泰倒是不意外皇帝对自己的恶意，毕竟年中时他还挑事让宇文泰借机将太子敲打一番，但这会儿还是有点不爽，老子如果不称职的话，***现在早被挂墙风干了！

    宇文泰考虑的更深远，之前

    因为皇帝要将王懋夺职一事遭到了宇文泰的拒绝，皇帝或许已经因此心生不满，现在眼见到李泰明显资望不够却居此要职，如果借此发挥而小题大做，直接抨击他对宿卫军职安排不合理，也会引起不小的麻烦。

    但他还没来得及开口辩解，下席的独孤信已经抢先一步站起身来走入殿中，行至跪拜在地的李泰身侧后才又抱拳对殿上皇帝说道：「臣旧年也曾领直宿卫，情知此职事关社稷安危，绝对不可粗疏大意！

    近年久镇于边，国中新人新事多不熟悉，但眼前此员、臣却知之颇深，李伯山名门俊才、少壮有力，不可年齿轻之，论其事迹，多有可表，司直宿卫可谓得宜！」

    听到独孤信对李泰这么力挺，不只突然发难的皇帝，就连宇文泰也诧异的微微瞪大两眼，想不通他们之间怎么突然情义如此深厚了？

    皇帝作此发难也是酝酿多时，心中甚至已经设想好几种宇文泰的应答反应，但却没想到正主还没开口，独孤信反倒先跳出来，让他诧异之余也顿觉尴尬不已。

    「噢？看来是朕听奏简约、不察新事了，这少年竟能得河内公如此称许赏识，也真是让人意外。」

    皇帝干笑两声，缓和着自己的尴尬，同时也在思忖该如何将话题继续推进下去。

    「言及此节，臣是颇感惭愧。前太师故琅琊公与臣情义深厚，早年在世时几荐此员于臣，臣却一直未作正视。后来故太师家遭厄运，垂危之际收养臣女，道是不为消解亡人寂寞，只为招揽良才于户中，欲以小女养配于李伯山。」

    独孤信讲到这里，殿中众人惊容更甚，他却未作理会，只是继续叹息说道：「当时臣仍未识其才，只道故太师昏聩滥情，私心暗计长作察望，若此徒只是欺世盗名之类则隐没太师遗声、不损亡者英名。….

    如今所见，李伯山他忠勤王事且智勇敢当，才知故太师察人之明非我能及。自恨难再致歉于亡人，唯尽我所能成此遗愿！」

    独孤信这一番话讲完后，满殿已是鸦雀无声，众人一时间似乎都难以消化这一劲爆的消息。

    就连李泰也没想到老丈人对自己的维护竟然做到这种程度，这话一说出口，你要不把闺女嫁给我，那你就成了一个失信悖义之人啊！

    只是在感动之余，他又将视线偷偷移向宇文泰，但见宇文泰两眼幽深之中隐含鬼火，虽未怒视自己但臂肘处的袍服摆动频率却是极大，如果换个场合的话，这案下握紧的老拳怕是都已经要砸下来了吧。

    李泰心中暗叹一声，老丈人对自己这么力挺，他也真是没什么好抱怨的。虽然样貌很出众，但他从来也不是流量爱豆出道，倒是不怕官宣恋情。但见宇文泰一副惊诧幽怨藏而不露的样子，这仪同三司怕是要没了。

    皇帝元宝炬脸上神情僵硬片刻后才又恢复些许灵动，站起身来望着独孤信微笑说道：「若非河内公相告，实在不知还有这样一份情缘。之前是朕失言，李武卫先后能得诸位国之柱臣的欣赏青睐，想必禀赋超异、惊艳可观。」

    他虽然憋着小心思想给宇文泰上上眼药，但却不想因此连独孤信都给得罪了。实在是没有想到自以为好不容易抓到的一个小漏洞，身上居然能够牵连出这么多的上层情势，再望向李泰时，也不再作等闲视之，抬手着员赐席殿中。

    待见李泰列席于独孤信席侧时，皇帝又指着两人笑语道：「怪不得河内公如此赏爱少流，果然一对璧人并耀殿中。来年两处从容成礼之日，请一定告知禁中，纵然身不能至，必也厚赐祝贺这一场佳缘！」

    翁婿俩听到这话，连忙又起身谢恩。只是他们还没来得及返身归席，宇文泰又从席中站起身来，直对皇帝陛下欠身说道：「偶然想起府中尚有事务在案，不暇久侍御前，臣请先行告退，

    请陛下见谅。」

    皇帝听到这话后脸色又略显僵硬，但在深吸一口气后便也点头答应下来，并着令宦者将宇文泰礼送出殿。等到宇文泰离开，此间聚会也没有持续太久，独孤信也带着李泰起身告辞退出。

    待之殿外人少之处，李泰才又向独孤信深作一揖道：「小子何幸之有，竟得丈人如此回护！来年礼成之后，必与娘子情坚永好、以作报答！」

    独孤信闻言后便大笑两声，用力的拍拍他的肩膀：「为人亲长，不贪少类回报。情缘好坏，总需各自营持。伯山你是少辈中智慧超群之选，相信你于内外之计都能处置周全。只要你夫妇和睦，我自以此为荣。」

    李泰闻言后连忙点头应是，然后便跟随在独孤信身后一同走出了皇城。而在这一路上已经见到不少文武官员一脸好奇或诧异的打量着他们，想来应是已经知道了方才殿中事情。

    李泰见到这一幕后，心中不免愤愤不已，皇帝还觉得自己不称职，就特么御前对答内容转头就泄露到满城皆知，谁来也不好使啊！

    。.

    衣冠正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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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13 陇右次席

    刚刚过去的这个新年发生的一些事情可谓是让人感触良多，朝堂中最引人瞩目的两件大事便是陕北与河西先后传来捷报。

    过去一年里，东朝先后联姻与吐谷浑和柔然，使得周边局面变得异常恶劣、完全陷入孤立无援的状态中。这让许多心忧社稷安危的人都忧怅不已，担心四边有事、国家随时都要遭遇板荡之危。

    所以当两处捷报奏入朝中的时候，朝廷内外心忧社稷前程者无不长长的舒了一口气，更有乐观者甚至觉得这就是天命在西的预示，否极泰来、逢凶化吉，许多看似不可思议的事情都实实在在的发生了。

    不过这些有关重大时事的议论还只局限在小范围之间，真正让群众们津津乐道、广泛谈论的却是另一件事，那就是河内公独孤信家门中的一桩亲事。

    其实这也不算是一桩正式的亲事、仅仅只是一个婚约，而且严格来说都不算是独孤信家门中事。但群众看客们哪里会仔细计较这些，只是好奇何等人物能入独孤信法眼？

    关西并不是没有大人物子女婚嫁，独孤信势位虽高但也谈不上至高无上，单单去年大行台便嫁了两个女儿，皆是强强联姻。

    但是这些婚事所引起的舆情议论却全都比不上独孤信将要嫁女一事，归根到底还是因为颜值。

    独孤信仪容俊美、风采无双已是人尽皆知的事情，更兼功勋卓着、位高权重，简直就是时流、特别是一些年轻后进们心目之中近乎完美的偶像人物，幻想能得其赏识青睐、亲近提携者不知凡几，能够担任一名帐内门生都渴望不已，被其招纳为门中婿子更是做梦都要笑醒的殊荣待遇！

    事件之中的另一主角李泰倒也不是什么寂寂无名之人，早已经在台府声名鹊起，于朝中也是时誉颇传。

    但他这所谓的知名度，在如此巨大流量加持下还是给人一种一夜成名的感觉，一时间市井闾里几乎处处都在传扬议论这个幸运儿究竟是谁。

    于是有关李泰的各种事迹讯息在这个年节当口、被热衷八卦的时流们狠狠的普及了一番，不只是邙山之战后他流落关西以来的履历事迹，甚至在此之前生活于东魏的一些事情都被披露出来。

    他往来京城时长居的高仲密司徒府以及城外龙首原庄，包括几个表兄家门前，近来都常有跨刀持杖的年轻人游走观望，似乎是有一种要抓住李泰、一泄夺妻之恨的架势。

    在这纷繁的舆情议论声中，倒也并非完全都是对李泰刻薄贬抑之声，还是有一些人能持公允客观之声。

    毕竟独孤信再怎么出众，也仅仅只是一个顺势而起的豪强军头而已，李泰背后却是有着陇西李氏数代人齐心协力打造出来的郡望招牌。

    更何况，李泰也不是什么乏善可陈的膏梁米虫，即便时流大众不了解他种种建策给台府政治带来的增益，但连续两年在陕北大杀贼胡的事迹，也足以超越绝大多数同龄的时流。

    坊间的种种议论虽然热闹不已，但除了让李泰出行有些麻烦，倒也不足以带来什么实际的困扰。但他身边的亲近之众们，却在猝不及防下各自受到了或深或浅的连累。

    年后元月中，有前后十几名骑士拱从着一驾马车驶入高仲密司徒府中。

    那车驾刚刚停住，内里便冲出一披甲小将直从车上一跃而下，两手持杖环视周遭，口中则大声呼喊道：“李伯山在哪里？快滚出来给我一个解释！你要迎娶新妇罢了，为什么要触怒京中群众、惹得他们在城外把我围堵殴打？我是李氏子弟有错吗……”

    李泰本来已经是绕廊行来，但还未转过墙角，便听到李礼成这悲愤不已的吼叫声，心知眼下怕是不宜相见，当即便又折转回去。

    李礼成在院子里吼叫一会儿都不见李泰，心中更加的恼怒，不顾家奴的劝阻便往内院行去，穿过一层院墙后顿时便被此间情形吓得倒抽一口凉气。

    只见这不大的院落中，十数名劲卒披挂整齐，弓刀各持手中，刀光甲光交相辉映，使得整个院落中都充斥着肃杀之气。

    “这、这是要做什么？”

    李礼成惊诧片刻后，才在甲列之中见到同样一身戎装披挂的李泰，忙不迭发声问道。

    “孝谐无复多言，我已经知你归途受辱之事。事既因我而起，我便责无旁贷，这便出击报仇，以诸无赖之血洗刷孝谐所遭羞辱！”

    李泰迈步上前，一脸严肃杀气的拍拍李礼成肩膀并沉声说道。

    “这、这倒也不必……”

    李礼成见李泰一副将要大开杀戒的模样，心中的愤满顿时消散大半，转又担忧起来，拉住李泰便劝告道：“还是不要、不要了，他们虽然围堵住了我，但也只是殴打了几员家奴，若因此便打杀报复，还是有些、伯山你好事将近，怎可因此些微小事便在京中犯下命桉？”

    李泰自是不肯罢休，仍要率众外出报仇，李礼成便从最初气势汹汹的要个解释、转为了苦口婆心的劝告开解，一直累得一脑门子细汗，李泰才总算大度的表示不再计较，在李礼成的帮忙下卸甲入舍。

    经过这番折腾，李礼成是绝口不敢再提之前的糟心事，但他自己心里也充满了八卦好奇，坐在李泰对面瞪眼发问道：“伯山，你实话告诉我，是否真如传言所说，因故贺拔太师对你的关照，河内公才对你另眼相看？那这番曲折你之前又知不知？还有啊，河内公又是几时告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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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听到李礼成这连番的问题，李泰忍不住便翻一个白眼。这段时间来，询问他类似话题的人实在不少，诸如李礼成这样只是单纯好奇八卦还倒罢了，但像宇文护那种别有深意者前来询问，让他应付的心累不已。

    他也没想到自己一桩婚事居然引起这样一阵风波，好像大家突然全都化身村头情报组，一定要将这件事的始末经过给调查的水落石出。

    任何一件事情，如果脱离出原本的范畴而展现出一种非同寻常的热度，那就得仔细想一想背后是否有什么不怀好意的推动力。

    特别在西魏这种错综复杂的局势中，存在许多阴谋滋生的空间，那就真得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

    起码就李泰自己而言，他是能够明显感觉到是有人在对这件事加以推动渲染、往蓄谋已久的方面去进行引导。虽然也不能说是冤枉了自己，但刻意向此引导的人显然对自己是不怀好意的。

    在独孤信明确表态之前，李泰一直都是台府新贵、大行台着力培养的心腹之选等诸如此类的面貌而为人所知，可现在突然间便成了独孤信的爱婿，这当中曲折得以引申发挥的空间可就太大了。

    无论宇文泰之前有没有要招纳李泰为婿子的意思，对于这件事总是不好接受的，无论是感情上还是理智上。

    所以当外间舆情对李泰不乏艳羡之声时，身处事件核心的李泰却是有得有失。眼下收获还未能实实在在的呈现出来，但损失已经是实实在在的发生了。

    首先是他这个武卫将军官职，在年前独孤信公布婚约的那一天下午便被直接剥夺了。

    一方面应该是因为宇文泰有些气急败坏、反应过激，另一方面也不乏杀鸡给猴看的意思，暗示皇帝你就不要在宿卫将领身上动心思了，谁要让我感觉不对劲，直接拿下没商量！

    武卫将军官职没了还只是一个开始，元月大朝会那一天，李泰又以台府从事中郎职被召入府中留直衙堂，直接不让他参加朝会，自然也就无所谓封赏了，仪同三司没有了，散侯爵位也没了。

    且在大朝会结束之后的新年初二，他的台府从事中郎职位也被革除，包括都水使者、都督三防城军事均被免除。

    至此李泰除了一个洛川县子的爵位，仅仅只剩下了散骑常侍、征虏将军和大都督的加衔，但在职权上已经是被剥除干净。到这一个阶段，俨然一个被扫地出门的叛徒姿态。

    通过对李泰一系列的制裁，宇文泰算是将一个顺我者昌逆我者亡、拥有铁腕手段的霸府权臣表现的淋漓尽致，哪怕之前你是我的小可爱，但只要违逆我的心意，照样将你扫地出门、净身出户！

    当然宇文泰手段若仅止于此，那他也就不是宇文泰。

    这一系列针对李泰的打击虽然让人凛然，但也难免会有破坏内部团结之嫌，边界感设立的太过苛刻严格，那以后独当一面的开府大将们再怎么统御下属？

    做了独孤信女婿就成了台府叛徒，那独孤信在西魏、在你宇文泰心目中又是怎样一个存在？

    所以当李泰被制裁的晕头转向后，新的封赏任命也随之而来：独孤信下属二府长史并兼领天水郡太守，上封防城大都督并都督天水、略阳等五郡诸军事。

    除此之外，另有一桩人事任命比较有意思：中山郡公赵贵长子赵永国身虽残疾但仍忠诚可嘉，特着录内侍籍为掖廷监并领万寿宫监。

    李泰这一番官职的变化，若不考虑老丈人独孤信的因素，职权上那是一个非常大的提升。

    之前的他是以台府属官为本职，兼领都水与防城军事，职权所覆及的范围虽然也很广，但却一直没有什么主导权和决策权。

    他之所以能够充分行使自己的权力，是建立在洛水沿岸州郡给予他充分配合的基础上，诸如崔訦、李穆等人对他都是不遗余力的支持。

    可如果这些人事上的支持不复存在，那么他纵然是有再怎么精妙的人事计划，能够实施的空间也将被大大压缩。毕竟他除了台府的政策性倾斜之外，对地方上的人物资源可作插手的空间非常小，可谓是巧妇难为无米之炊。

    如今他官居独孤信二府长史，即就是骠骑府与秦州刺史府两府的首席幕僚，这也就意味着在独孤信这一派系势力中，除了独孤信这个老大就属他最大。

    而且除了独孤信的幕僚长之外，他还兼领天水郡太守。天水本就陇右大郡，秦州州治所在，也是治理整个陇右的枢纽所在。

    李泰年未弱冠便主政一方，而且还是这种地理中枢所在，放眼整个关西几乎都是绝无仅有的。

    若再加上秦州州治上封防城大都督与陇右五郡诸军事，那李泰在陇边所拥有的势位权柄，简直可以说是小号的独孤信了。

    也就是说，在这一系列的官职加持下，李泰之与独孤信差不多就等同于宇文导之与宇文泰。一旦独孤信因事离镇又或者发生什么疾病意外，那么李泰即刻就可以接替独孤信行使职权。

    这样的势位待遇，跟李泰之前费尽心机折腾出来的三防城完全不可同日而语，实实在在的陇右二号人物。哪怕放眼整个西魏霸府，理论上能够掌控的人事资源都能排得上号！

    但问题是，谁又愿意自己身边时刻跟着一个随时能够取代自己的下属？就连皇帝都要严密防备着太子、避免被抢班夺权，更何况李泰跟独孤信还不是父子。

    而且，独孤信在陇边多年，其下属部曲必然也是有着一系列完整且稳固的人事安排，互相配合又彼此制约，数年时间的磨合下来已经是井然有序。

    可现在李泰贸然插了进去，且一下子就占据了好几个重要的位置，势必会大大干扰人事秩序，而且独孤信那些幕僚下属们就真能心平气和的乐见一个小年轻直接空降到他们头顶上作威作福？

    但宇文泰却是不管那一套，你们不是翁婿一家亲吗？老子给你们安排的一步到位，这难道不是你们乐见的？

    无论独孤信怎样殚精竭虑的整顿麾下人事秩序、疏解下属怨气，李泰又要怎么做才能在陇右立足下来并改变自身的尴尬处境，这都是接下来非常让人头疼的问题。

    如果说还有一点值得开心的，那就是宇文泰也没有放过扇风点火的赵贵，直接把赵贵他儿子给骟了。

    李泰也没有实际的证据证明赵贵扇风点火，但如果有人背地里使坏搞自己的话，最大可能就是赵贵。而且宇文泰这么做也是颇有指向性的暗示，就是这老小子干的！

    这一手不可谓不狠毒，你搞没了我一个婿子，那我就骟了你一个儿子，让你家以后的血脉都流着我家的血。顺便如果不是你挑拨，独孤信那边我也不会做的太绝，现在我也醒悟了，但事已至此，抽你两巴掌当是给人道歉吧。

    从赵贵角度而言，长子本来就是养废了，留在家里除了生孩子也没太大价值了。

    但今虽然没了牛子，但也总算拥有了体制内的工作，如果工作的顺利还能顺便帮衬下兄弟，等于是废物利用。毕竟宦官如果真混大了，那仕途前景也不会限制在宫闱之内，封爵荫子都不在话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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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14 入朝经营

    抛开其他事情暂且不谈，李泰所面对一个非常迫切的问题就是，他的工作关系被宇文泰一杆子捣到了陇右，那么基于洛水一线、包括三防城等人事布置必将受到极大影响。

    之前的他倒也不失先见之明，并没有将所有的经营布置都摆在官面上。诸如渠盟这样的乡里社团组织，民情基础非常的扎实，倒也不会因为李泰的离任而受到太大的影响。

    他也提前将都水行署所掌握的资源转移到渠盟中来，并且围绕他家的产业进行了一系列的调整安排，无论都水行署继任者谁，都得尊重这已经形成的乡情秩序才能两下相安，否则分分钟洛水断流、诸军断粮。

    须知如今的洛水、特别是洛水中下游的民情，可不是李泰最初担任都水使者时那种分散各境、联络不深的状态。在都水行署和渠盟不断的水利建设下，乡里豪强们被充分的联合起来，彼此之间的利益往来犬牙交错，可谓是打断骨头连着筋。

    而且这一区域的乡土豪强们还不仅仅只是土豪那么简单，随着府兵制的建设发展，这些豪强们子弟部曲也都纷纷加入其中，到如今已经是货真价实的武装豪强。

    这些豪强们的武装力量，一部分组成了李泰的嫡系部曲，一部分则跟随周长明加入了六军，还有一部分则留驻于石堡防等地方防戍中，虽然力量未足改天换日，但也绝对是能飞能潜的地头蛇。

    这种有人有粮有地有枪还有组织的乡土势力是最令人感到头疼的，除了李泰这个一手推动的缔造者，换了其他人都绝难完全把控。

    甚至包括霸府，除非不再设置专门管理洛水一线的水利官员，但只要还想一定程度上对洛水水利加以管控并获得可观收益，也要充分考虑这一乡情，最稳妥的做法就是在渠盟内部进行挑选。

    此边乡情内部的秩序维持，倒是不需要李泰过于操心。但是与外部的交流，却仍非眼下的乡土豪强们能够胜任。

    比如说李泰在大统十年年末组织乡里豪强们进行大规模的纺织生产，立足于对洛水水利的深入把控与水利大纺车的超高效率，再加上乡里豪强们对生产力的大力调动，使得商原周边的洛水下游纺织品产量激增。

    虽然说在当下这个世道中，绢帛布匹就是货币，但钱印出来也要有足够的商品供给才能产生实实在在的购买力，并切实改善乡民们的生活。

    如此大宗的钱货交易，就绝不是一般乡里豪强能够胜任的，必须要有跨地域调度资源的能力，并有足够的实力保证货品的长途运输安全。

    过去的大统十一年，李泰也是靠着凋阴刘氏等依附投靠过来的胡部豪强们的捐输供给，才算是堪堪满足了乡人们的交易需求，让这产业凡所涉及的人家过上一个肥年。

    有了切实的利益回报，今年乡里纺织生产规模又有提升，甚至从去年下半年开始，商原周边的桑园规模便扩大将近三分之一。

    郡县长官们对此乐见其成，喜孜孜的当作劝耕劝织的功绩上报台府，但这些增产的布帛能不能换来足够的生产物资，他们是不关心的。

    想要确保乡情秩序的继续稳固和有序发展，李泰就必须要为这些新增的布帛产量去寻找消化市场，无论他官居何处，这都是他推脱不了的责任。

    还有三防城与刚刚增设的北部防城一事，全都不可半途而废。故而无论上层政治斗争如何，李泰又会被怎么发落，他都不能拍拍屁股直接走人。

    这么一通合计，李泰只觉得有些焦头烂额，心情也不由得因此愤满起来，只觉得包括宇文泰在内这些老家伙们只顾自己权势纠纷，完全不管社稷安稳。

    要不是还有老子这么一个赤胆忠臣以大局为重，这西魏朝廷早特么散伙分行李了！当然就算散了伙李泰也不觉得多可惜，反正早晚得完蛋，可问题是现在散伙的话，他行李分不到大份的啊！

    原本李礼成是被李泰安排进了台府接替他担任铠曹参军，过年都没来得及赶回长安。李泰特意传信给他，让他尽快入京来，趁着自己还在京中这段时间里给李礼成跑跑官，争取能够获得一个更大的实权官位，来照顾一下此边的人事产业。

    当李礼成听到李泰的规划后，顿时也兴奋不已。他自有一颗事功之心，否则去年也不会拍拍屁股就跟着李泰返回华州。

    这小子出身比李泰还要硬挺，且不乏亲友关照，但混的却远不如李泰。亲友们的照顾主要只是生活上，但在前途上能给予的提携帮助却是非常的有限。

    “伯山你这次打算让我担当什么样的官职？我虽然年资不足负重，但只要你安排我做，我就一定尽力做好，绝不辜负你给予的机会！”

    李礼成同李泰相处时间虽然不多，但对李泰的崇拜却是极深，特别在华州见到商原那么大的家业与随口几句话便将之安排进台府担任官职后，在其心目中只觉得李泰简直是无所不能。

    李泰听到这话后却有些哑然失笑，听这小子意思，哪怕自己说要给他安排一个三公职位他怕都不会怀疑，但他如今的能量却实在有点辜负李礼成对他的信任。

    之前的他不说能量多大，但就连李穆这个东夏州刺史的位置都是一言指定，包括崔訦的北华州刺史，虽然很是被大行台敲打一番，但也总算是遂愿了。

    但那时的他是霸府新贵、大行台心腹宠臣，自然说啥是啥、万事都好商量，可现在却落架凤凰不如鸡，再没有之前那种话语权，想要给李礼成安排一下新工作还是挺麻烦的。

    李礼成的年龄虽然比李泰浅长一些、且入关更早，但却没有李泰这样的禀赋和机遇，去年才解褐入仕，只凭着门荫得授一个着作郎，完全没有任职军政的履历。

    如果是在往年西魏吏治还颇混乱时，想要安排一个实权的官位难度也不大，只要实力够大、关系够硬就可以了。

    但随着六条诏书的颁行实施，官职选授就变得严谨起来了。就连宇文泰虽然要给独孤信和李泰添堵，对李泰的官职授命也不是随便安排，而是切合李泰的功勋履历。

    李礼成这样的资历不能说单薄，只能说没有，想要为其安排一个能够实际发挥作用的官职还是蛮让人头疼的。特别在大权俱揽于霸府，而他在霸府已经彻底失势的情况下，那就是更加的难上加难了。

    台府那边的路子暂时是不必想，李泰即便还有一些人事交情存留，但在大行台摆明针对他的当下，也不好意思再去麻烦别人，交情耗尽了，事情还未必能安排好。

    活人不会被尿憋死，霸府既然走不通，那还有朝廷。虽然说眼下朝廷几乎已经被全面架空，但烂船还有三斤钉，仔细找一找，总会找到点有价值的东西。

    讲到贪公肥私，李泰那是专业的，之前因为对长安朝廷兴趣不大，所以一直乏甚关注。可现在形势所迫，将朝廷方面的人事构架稍作梳理，很快便找到了两处油水和职权都非常可观的地方，那就是光禄勋和太府。

    在西魏朝廷中，光禄勋负责管理皇家膳食诸类材料的供奉和分布在各地的皇家园林宫苑的管理。太府即就是少府，主要负责各种御用器物的打造，各类宫造器坊和方伎工匠都在管理之内。

    这么说或许还有些不够具体，就拿赵贵的儿子将要任职的万寿宫监来说。

    几年前皇帝在从华州返回长安之际，于沙苑北面建造一座万寿殿以作临时驻跸所在，后来逐渐扩建成为一片颇具规模的宫苑。

    除了作为临时住宿的行宫之外，万寿宫还聚集安置了许多罪没为奴的士伍男女，这些士伍自然不会好吃好喝的住在行宫中，而是要负责制作各种各样的器物，既包括冠履鞋帽等日用品，还有弓槊马鞍等军械装备。

    另外，关西的租调虽然归总于霸府度支使用。但这仅仅只是常赋，除此之外另有地方的方物土贡诸物则不入台府，诸如新丰梨、京兆蜡等地方上的特产，同样也需要光禄勋与太府量物为用，或直接入贡禁中，或是作为原料进行加工。

    霸府主要把持的还是军政大权，但是这些奉御性质的事务则就没有全都掌握在手，仍然保留在朝廷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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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泰能够看到当中的利益，别人当然也能，故而这两部分官职事务早已经被在京的元魏宗室和一些勋族所瓜分，外人想要插手则就比较困难。

    但这对李泰也不成问题，他是不敢向宇文泰虎口拔牙，但对这些元魏宗室则就乏甚敬畏心。

    更何况还有一个现成的突破口，那就是近来一直跟高仲密狼狈为奸混在一处的广陵王元欣。关系不用过期作废，当然得赶紧插手进去分一杯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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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15 多谢大王

    李泰先让李礼成换下那一身的戎装披挂，然后才又将自己的打算略向其交代一番。

    李礼成听说居然是要让他返回长安朝廷任职，多少是有些失望的。须知去年当他打算跟李泰前往华州的时候，嘴上虽然没有大声宣扬，但心里多多少少也是有点不混出个人样就不回来这样的想法。

    不过当听到李泰将这一安排描述的非常重要、甚至关系到他们陇西李氏能否在关中再创辉煌时，他也一脸严肃的点头应承下来并保证道：“伯山你放心吧，只要你交代给我的事情，我一定尽力完成！”

    别的不说，起码这态度是很端正，以至于李泰都不好意思说这事还八字没一撇，成不成两说呢。

    两人这里刚刚交谈一番，宅邸门外的大街上已经是锣鼓声大作，倒不是谁家迎亲队伍经过，而是高官出行仪仗队伍的警戒净街声。

    一名家奴匆匆登堂向李泰禀告道：“郎君，司徒公归邸了，并将广陵大王引来做客。”

    李泰闻言后连忙示意李礼成与他一同行出相迎，刚刚来到前堂这里，便见到高仲密正满脸笑容的向他招手致意。

    “今日邀请大王入户，全因我家阿磐有事相托。无论如何请大王一定要答应下来，若不然，来日再想品尝我家饮食怕是困难。”

    高仲密同广陵王混的已经是熟不拘礼，不待李泰入前拜见，便先指着刚刚下马立定的广陵王笑语说道。

    广陵王闻言后也不恼怒，只笑语反击道：“如此凶恶主人，门中还如何聚敛人气？伯山可千万不要学习你家司徒公做派，你是世道知名、群众盛赞的谦谦君子，仍能共此秉性相异的恶徒同居一厦，足见珍惜情义，孤又何惧卖恩于你啊！”

    广陵王元欣风评其实并不甚好，但能够立足于此世道，靠的也不只是宗室耆老的身份，待人接物颇有自己的套路，一番笑语下来让人听着很是舒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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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阿叔只是戏言罢了，大王如此尊贵客人入户，简直求之不得。”

    李泰先是微笑作揖，然后又将李礼成向元欣稍作引见，其实倒也不需要，李礼成旧居长安时同这些元魏宗室本就常有往来，只不过都是浮于表面的寻常交际。

    几人入堂坐定，待到侍女们奉上各种精致美味的饮食果点后，广陵王又是忍不住的赞不绝口：“未识司徒公前，孤于京中也是自谓食家，无论寻常可见的饮食，还是珍稀难得的美味，于此胸怀中皆罗列分明。但见此户中饮食之精致巧妙后，才知往年真是无知狂妄、贻笑方家啊！”

    不同于其他元魏宗室中的少壮人物多少还幻想着能够重振皇权、复兴元魏天下，广陵王早已经认清了现实，乐得做一个富贵闲王，其热衷饮食经营也是闻名京畿。李泰第一次跟随贺拔胜前往骊山泡温泉时，便被他家骊山别业羡慕的不轻。

    李泰先顺着这话题寒暄一番，才开始讲起了正事：“大王前共阿叔商讨共作经营事宜，我虽不能深知其中利害，但却久闻大王治业贤名，法从此道长者总是不错，大王既然有意垂青提携，我也乐于应从。”

    广陵王听到这里顿时精神一振，他在见到李泰商原庄上出产的那些物货后简直惊为天上珍物，并很快便意识到当中所蕴藏的价值之大，去年便积极的跟高仲密培养感情，希望进行合作。

    如今感情倒是上来了，也从高仲密这里拿到了一些货品的销售权，但广陵王自不满足于只做一个二道贩子，也曾安排家中工匠们钻研当中技艺进行彷造、但效果却多数都不理想。

    故而他一直都想加深彼此间的合作、从而获得更大的利润，几次向高仲密提议，但高仲密总以要同李泰商议为由而一直拖着他。

    讲到身份地位，李泰自然远远比不上他，可是讲到手中权柄和忙碌程度，也是他这个徒具虚荣的宗室闲王拍马难及的，于是更进一步合作的事情一拖便拖到了如今。

    现在听到李泰主动提及此事并且表示愿意加强合作，广陵王自是喜出望外，直接就席提出了好几种合作方案，包括独家经营、重金买断、合作办厂等等各种不同形式的合作，可见这家伙的确是个经商人才，且也真的对此用了极大的心思。

    “当年初入关西，商原群众助我立足此乡，所以我也与乡义群众誓约凡所治业不离不弃！无论作何事业，都要以商原作为根本。”

    李泰先给彼此间的合作划下一道基础原则，与乡情高度捆绑来抵消广陵王别处所占有的优势，并且留下一个在未来调整增持股本的空间。

    “伯山真是尚义之人，这一点我没有意见。无论事业立足何乡，都会尽我所能给以方便！”

    这件事困在心中太久、以至于都成为了一个执念，广陵王只要做成，细节方面已经不作太多计较，更何况商原距离长安也不算太远。

    “那先多谢大王，幸得大王如此强援力助，作何事业不能兴盛大成！”

    李泰先恭维一句，然后又有些为难的说道：“大王应知我近来境遇如何，近日便要追从河内公奔赴陇右，恐是没有时间详细共大王讨论后继事则。阿叔他对事旷达简约，也没有俗心细计。所以后续的一些事情，须得交代堂兄共大王下属进行接洽。”

    待他讲完后，李礼成按照之前的约定连忙摇头摆手道：“我是非常愿意尽我所能玉成此事，但伯山你也知道，我今供职台府，事务虽不剧要但却繁忙，就连元月佳节都未能归京进拜亲长，实在抽身不得……”

    广陵王也不是傻子，听到这里哪还不明白他们的意思，略作沉吟后便望着李礼成说道：“台府事务和少辈前程当然重要，但为国效力倒也并不唯此一途。我有一公私可得两宜之计，那就是将孝谐召回朝中任职，既不阻你报国之志，也能周全于家事的经营，未知孝谐意下如何？”

    “我既在此，大王可千万不要自恃尊长欺压后辈啊！方今事情总于台府，少辈事功心切，于彼处自然机会更多。譬如我家阿磐，入事台府未久，如今俨然已是少壮翘楚之选！”

    关系到自家利益，高仲密自然不会对广陵王这个酒肉朋友客气，当即便又插话说道。

    广陵王听到这话自是腹诽不已，你家阿磐是牛逼，但被大行台扫地出门也是人尽皆知，难不成把这李礼成召回来也得安排个三品高位？

    心里虽然有些不爽，但他也实在不想错过这个机会，于是又连忙询问李礼成心意如何，并拍着胸口保证只要不是台省这样的显要职位，别处他都可以随意安排。

    李礼成自是不好意思自己开口要官，忸怩着表示全凭大王安排，反正你安排不好我是不回来。

    “归来既是为了营计产业，当然也要循此设想。光禄、太府职掌皆能和此，无论哪处主官都可。”

    又是高仲密摆着一副知心密友的谱替广陵王出谋划策，直接讲出了他们的需求。

    “光禄、太府……”

    广陵王听到这话后，眼神顿时闪烁起来，他本就热衷聚敛经营，哪会不明白这两处所代表的意义。照理来说，他贪图李泰家的独门技术，李泰则想要他所掌握的奉御资源来交换，也算是合理。

    但问题是这两处都有那么多人盯着，把李礼成这小年轻推出去竞争一个主官位置，这不开玩笑呢么！

    稍作沉吟后，他才又开口道：“我想请问一下，孝谐你岁龄多少？”

    这两府少卿都是四品官职，你个乳臭未干的小子没这么大头就别带这么大帽，这么冒进做什么？

    “惭愧惭愧，晚辈浅长伯山短年。”

    李礼成的不好意思是真的，但广陵王听完后也颇感尴尬，忘了旁边就有一个妖孽，拿年龄作为借口实在不是一个好理由。

    “两府眼下并无闲职待荐，孝谐你系出名门，想也不愿屈就下左。如若不弃，不如暂且任我王国司马并代我交涉两府事情？”

    又思索一番，广陵王才想出这个折中方案，他眼下是没有足够的话语权将李礼成一步到位的提拔，而他王国司马也是四品官位，将此作为一个过渡，并将自己在两府中的权力逐渐交给对方，以确保合作能够顺利进行下去。

    “如此也可，我与堂兄都要多谢大王的关爱提携！”

    李泰也知如今朝廷虽然只是一个摆设，但却更加的水浅王八多，而且李礼成的资历也实在太单薄了，广陵王能够提出这样一个方案，已经算是诚意不小了。

    广陵王听到李泰答应下来，也松了一口气，心情因此大好，指着高仲密便大笑道：“老物邀我入此受少辈索情，已经是言谈甚欢，还不快速速将美酒奉上！”

    高仲密也拍桉笑道：“大王酒胆壮否？此夜可要不醉不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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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16 宠眷未失

    长安城外近郊最近这段时间又是人满为患，去年因为公私事务入京的人员又都纷纷离开，自然免不了亲友出城相送。

    郊外一座帐幕中，一身行装的李穆坐在毡席上，神情有些忧怅不快，当视线转到坐在一旁的李泰身上时，便忍不住薄怒叹息道：“伯山你好人好样，世间何类女子访求不到，却偏偏……唉，我知再多说话就要惹人厌烦了，但是你转头便将西去，留我一人孤立于北州，诸类事务想想就头疼不已！”

    李穆这个新年过的可谓是非常不愉快，本来喜孜孜打算归京夸功一番，但是先被瓜州之功分夺光彩，后来又因独孤信官宣婚事而彻底的无人问津，一直到了元月大朝论功行赏，才不疼不痒的增加了三百户食邑。

    预想中的风光入朝完全没有且不说，向大行台申请调任也被延后。因为李泰被调任别处，李穆若再离开了，那么整个东夏州之前所取得的军政成绩无疑会被大大浪费掉，许多事务都要推倒重来。

    大行台只是不爽李泰居然要做独孤信女婿，但却并未否定他之前所作出的成绩。

    特别年前救援东夏州与平定入境贼胡等一系列战事，也都证明了三防城等军事设施的必要性，就算不能将陕北经营的超赶关中，但也大大提升了北境诸州的应变能力和防护力。

    不过由于三防城的特殊性，李泰虽被调离，但宇文泰一时间也没想到合适的继任者。使派方面大将前往接手，真正文武兼允者难免有些大材小用，年轻一辈中又鲜有能力可以企及李泰者。

    于是便暂且将三防城划归当地州郡暂作管制，虽然是远比不上三城一体进行管理的效率和效果显着，但也总好过完全的弃之不用。

    李泰之前寄望颇深的黑水防城一线屯垦正位于东夏州境内，李泰既然已经离任，那么接下来的诸类事项自然就落在了李穆的头上。

    所以这一次返回北州后，李穆休想再像之前那样对州务不管不问、闲来只是浪荡游猎的惬意生活，要真正的将这些军政事务都操持起来。

    看到李穆满脸苦恼的模样，李泰也忍不住叹息一声，这些事情都是他长期筹谋计划，如今虽然脱身出来，但也没有感觉轻松，心里还是牵挂得很。

    “有武安公在守彼乡，军务相关我是完全不担心。唯库利川一线的屯田事宜，须得用心细致。黑水防朱勐本故琅琊公旧部，庶务久染、智勇兼具，之前我便仰其坐镇彼方。我今职中倒也不患乏人，武安公如果暂时没有合适的人选代替，我便让朱勐再留事一段时间。”

    此去陇右情况如何还未可知，李泰也并不打算将麾下所有人事全都抽调过去，若真一大家子浩浩荡荡的前往陇右，那就真有点要鸠占鹊巢取代老丈人的意思了。

    反正彼此已经是这样一个关系，他倒也不急着在陇右搏求什么表现，只要不犯严重错误、拖拉后腿，独孤信自然也不会不让他分润功劳。所以他安排在陕北的人事倒也不着急撤离，两处经营、狡兔三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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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若真如此，那再好不过。我本就没有用心谋划这些，贸然接过，真担心诸事皆废我手。”

    李穆闻言后自是大喜，眉间愁色收敛些许。他家虽是原州大豪，但族中才力多数都追从两位兄长，特别是如今仍在坐镇豫西前线的二兄李远处，一时间真的乏甚人才使用。

    想了想之后，李泰又将几份提前写好的书信交在了李穆手中并说道：“这些书信所致皆是我都水旧属，这些人或年齿不高、事迹未闻，但也都颇有经营谋划之才、事繁如简之巧，武安公若是不弃，可以去信辟用。”

    李穆听到这话，忙不迭端正神情、两手接过，望向李泰的眼神又充满感谢：“伯山你放心，若你这些旧属肯屈事在我府中，我一定妥善安置，不让才力闲置荒废。”

    李穆如今也是开府大将，但其府中左员却多是由部曲家将充当。并不是肥水不流外人田，不舍得给外人一个府员职位，关键是招揽不到。

    相较于继承了北魏大部分人事精华的东魏，西魏本来就有点人才荒漠的样子，就连大行台霸府用人都很不充裕，大凡才力堪用者往往都要身兼数职。

    其余众开府大将们想要招揽可用的人才，则就更加困难了。诸如独孤信之类成名已久者，或是不乏慕名来投者，但即便招揽到真正优秀的人才，转头又会被大行台据为己有。

    李穆如今势位虽然达到了，但声望却仍远远不及那些宿将大臣，本身又乏甚在寒庶之中挖掘与培养人才的能力和耐心，对于世族子弟则就更加的没有吸引力。

    李泰区区一个都水使者便能招揽许多时流少俊听其号令，这当然也是出身给他带来的优势之一。现今将一部分旧属转介给李穆，既是希望那些旧属能获得更多的历练机会，也是为李穆在士人群体中打开一个口子。

    在将这些书信妥善收好之后，李穆又示意李泰暂候片刻，自己转去帐幕内里，不多久便也拿着一份墨迹未干的书信来递给李泰，并说道：“我知伯山此去陇右有独孤开府关照，处境必然从容有加。

    但独孤开府毕竟领掌一方军政，麾下人马众多，未必时时刻刻都能关怀备至。我乡居高平临近陇右，长兄一直守于乡里，伯山若有什么事情难作处断，持信访我兄长，必能得所助力！”

    李家本就高平大豪，加上十几年来坚定不移的追随大行台宇文泰，兄弟三人分工明确，长兄李贤留守乡里，李远、李穆则在外征战，到如今乡势更加的雄壮，言之原州土皇帝都不为过。

    李泰听到李穆这么说，便也连忙站起身来将这书信两手接过，虽然不觉得有事要求上李贤，但这也总算是彼此情谊的一份证明。

    见到李泰认真的将这份书信贴身收起，又忍不住开口说道：“今共伯山将要别离，心情着实分外难舍，追想之前初见之日，伯山大概是因我狂态而颇怀恶感、没有想到日后能成如此良友？”

    李泰听到这话后，将那时情形稍作回想，便也忍不住笑起来：“武安公那时威名早着，屈尊来见我这样一个初入台府的新人，就算态度偶失亲和，我又怎么敢见怪？”

    “哈哈，若是之前不相熟悉，听到这话我也相信。可如今虽然不谓相知至深，但也颇知伯山秉性如何。中山公较我如何？伯山你面对其人都能不假辞色，又怎么会对我另眼相待？”

    李穆又笑着摇头说道，转又叹息一声：“这话不只是问人，更是自问，那时我真想不到能有一日会同伯山你相对而坐、言谈甚欢。过往诸类如今细作思量，明白伯山威不能屈，但却可以因情感化。所以，那时故事我想再问伯山，于今可有不同答桉？”

    他所说的故事自然是指的合籍于陇西李氏的事情，这也是他最初接触李泰的目的。

    听到李穆再将旧事重提，李泰也不由得感慨他们兄弟对此真是执念甚深，如今彼此间也算是交情颇厚，倒是不好再像之前那样直接拒绝。

    稍作一番沉吟后，李泰便开口说道：“此番赴陇，我虽然不谓荣显，但也称得上是游子归乡。说来惭愧，虽知桑梓何处，但却平生未睹故乡风物如何，此番因公乘便，若能得地表乡贤的导引陪伴那就更好了。”

    李穆听到这话后，眸光顿时大亮，上前紧紧握住李泰的手腕，语调都变得有些激动：“陇西乡土我也久不履足，但家中兄长时常往返两处，对乡里风情变化也都了然于心，一定能引领伯山你畅游乡里！”

    因见李泰态度总算是有些松动，李穆可谓是大喜过望，当即便也投桃报李的拍着胸口保证道：“我知伯山你对北州事业用心至深、寄望深厚，今虽迫不得已解职离去，但仍有我坐镇彼乡，一定继你志向用心将事做好，绝不辜负前功！”

    果然有了激励，人的主观能动性才会被调动起来。当听到有望成为陇西李氏成员，李穆的态度顿时较之前热情上心了数倍，直接当成了自家事情来对待。

    李泰见状后便也不客气，将自己一些还没来得及实施的想法就席向李穆交代一番，希望他能代为执行。李穆听得极为认真，有些过于繁琐的担心记不住，还着令下属清清楚楚的录写在纸卷上。

    眼见时间都已经过了午后，在家人几番催促之下，李穆才有些意犹未尽的下令收拾行装，在将闲杂人等都屏退出帐之后，他又望着李泰沉声说道：“伯山你也不要因为此番际遇的变化而对主上意怀幽怨，之前拜辞主上时，主上还叮嘱我即便不能超越你之前规划，也千万不要败坏前事的铺垫。

    可见主上心中对你仍有赏识爱护，只不过北镇乡情纷繁复杂，咱们这些事外之人实在窥望不清。若能敬而远之自然最好，但今你情缘既定，也是注定要沾惹一部分纠纷上身。你巧智机敏，应付起来想是不难，只要心中能够秉持忠义，主上也一定不会抛弃你这深合怀抱的心腹少壮！”

    作为大行台的铁杆心腹，李穆当然能够感受到大行台对他那些武川乡党、特别独孤信之流位份等夷之类那种浓浓的提防警惕，同时也明白提防是一方面，这些人同样也是大行台割舍不开的同党臂助。

    李泰在不经大行台同意、甚至都不知道的情况下，便同独孤信缔结婚约，这无疑是挑动了大行台心中禁忌，短期内遭到疏远打压那是必然的。

    但李穆作为大行台常年的心腹，却并不觉得李泰在台府中的前程便就此画上句号了。特别在接下来针对李泰一系列陇右官职的授任，李穆甚至都能品味出来大行台在做出这些决定时那种爱恨交织的纠结心情。

    在李穆的印象中，大行台自是杀伐果决，该当放弃什么人事的时候是绝对不会心软手软。但在处理李泰这件事情上，却显得有点前后矛盾、举棋不定。

    再联想去年年末两人归京拜见大行台时，大行台对李泰那种令人嫉妒、近乎宠溺一样的偏爱，李穆更觉得大行台不会就这么简单的放弃李泰。

    观其针对李泰进行的一系列职事安排，乍一望去自是挑拨意味极为明显，但其实未必没有带出大行台些许真实心意，那就是心里应该也殷殷期待李泰能对独孤信形成制约、乃至于取代！

    正因有着这些感受，李穆才并不急于同李泰划清界限。

    虽然说彼此交情确有，但如果李泰真的在台府没有了未来，李穆也绝不会因为这些许私情而继续同李泰不清不楚，他们如今所有那是整个家族出生入死、舍命搏来！

    陇西李氏的名头虽然馋人，但前提是能有相匹配的势位。若真李泰成了一个危险人物，别说李穆不会旧事重提，甚至就算李泰苦求他们合籍论亲，李穆也不敢擅自答应。

    李穆这一番话可谓是肺腑之言，尽管李泰也颇有选择什么就要放弃什么的觉悟，但在听到大行台对自己并不会始乱终弃时，心中也不免暗觉窃喜。

    他虽然志做的卢，但毕竟羽翼未丰，做了独孤信的女婿并不意味着万事大吉，特别今年玉璧之战是一个重要节点，在此之前西魏所有的秩序形成都是为了生存，而在此之后才是真正的大发展。

    当外部的增量巨大，内部的种种矛盾暂时就会被压制。只要宇文泰仍觉得自己是一个可用之才，那么李泰就仍有机会蹈舞于风口浪尖！

    想到这里，李泰又不免乐起来：底牌是什么，老子比谁都明白，还有你的心腹下属帮我解读你的心思，你个臭黑獭还拿什么跟我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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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17 名将父子

    送走了李穆之后，李泰在京中便也没啥人情交际了。表哥们家里毡席都快被他坐烂了，至于其他人眼下绝大多数都对他避之不及，他也懒得凑过去找不自在。

    于是作为新晋社交孤儿的李泰便只能到新老大兼老丈人独孤信家里来点卯应到、听候吩咐。

    不同于李泰在人情场上备受冷落，独孤信家中近来仍是门庭若市、拜访者络绎不绝。一则自然是因为独孤信声望崇高、知交众多，二则就是陇边颇有一种山雨欲来的氛围，让长安群众都有感觉。

    西魏本就是一个武人占据主流的政权，武人想要体现出自己的价值那自然是要通过战斗，但是自从大统九年的邙山之战结束后，国中便罕有大规模的战事发生。

    尽管每年都会有大阅演武，但这种阅兵演习自不比真正的战争，给将领们带来的晋升机会也都有限。故而当察觉到陇边或将会有大动干戈的机会，许多闲散已久的将领便纷纷来拜见独孤信，希望能够获得一个机会。

    虽然大行台和独孤信之间是有一些耐人寻味的意味在其中，但也并不会宣扬到人尽皆知。而且武人们对于政治上的纠纷本就不算敏感、或者说短视，只要可以谋求到一个机会可以建功立业、加官进爵，别的都不会计较太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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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见到李泰登门，独孤信家奴们自是不敢怠慢，直接将其引入中堂。

    堂上宾客七八人，见到李泰行入，彼此间的对话便都停止下来，有几个官爵不及李泰的还忙不迭避席起身。

    “伯山到这里来，且先见过户中几位至交。”

    独孤信抬臂对李泰招手，示意他到近前来，然后逐一向其引见席中几位宾客，李泰也都一一见礼。

    “李散骑时名早有耳闻，往或匆匆有见，只是未暇驻足细睹，今日再观，不得不佩服河内公慧眼识金。如此英俊少壮，岂能错过啊，我今已有将欲扼腕之感！”

    坐在主宾席中的是一名元氏宗王，独孤信介绍起来自然不会直言其名，元家宗室又是杂多，李泰也懒得再作细想，只是微笑作揖多谢大王谬赞。

    其他客人们也都对李泰多有恭维，态度远比在外单独遇见时热情殷勤得多。

    但也并非所有人都是虚伪客套，一名敬立于末席、年纪瞧着三十上下的青年武官从李泰入堂尹始便认真打量着他。

    等到李泰视线望来，不待独孤信相作引见，此人便大步迈入堂中，对着李泰长作一揖，然后便大声做起了自我介绍：“某名贺若敦，之前李大都督受辟台府时便曾有见，当时大都督唯风采惹人，事迹却未称异。

    不久离府转戍河防，没想到短年之内大都督声誉已经鹊起府中。如今逢此堂中，大都督声位俱已远超末将，使人有感虚度光阴，惭愧惭愧！”

    对于刚刚认识的人来说，这样一番话实在谈不上有礼貌，恭维不是恭维、谦虚不是谦虚，只是让人觉得有点莫名其妙，咱俩很熟吗？怎么啥话都往外喷。

    但也幸在这家伙张嘴就先说出了自己的名字，故而李泰听完后倒也没有多感意外，只是感慨这大嘴巴明显不是一时的症状。老子刚入台府时只是一个小白脸、样子货，这用得着你来提醒？

    “贺若郎心口一体、率真坦诚，更兼勇勐坚强、胆气雄壮，伯山你能让他相望自惭，可真是一件了不起的事情啊。”

    独孤信还有点担心李泰年轻气盛、可能受不了贺若敦的口无遮拦，于是便入前一步微笑说道，但很快便要后悔自己插这话做什么！

    李泰还没来得及答话，贺若敦便又开口说道：“诚如河内公所言，末将虽非世道名流、国之重臣，但寻常俗类也未可令我心折。

    李大都督自非徒具虚名的俗类，余者事迹不言，单只去年白水阅场部曲列阵演武、抓擒中山公于阵中，便让人敬佩不已！

    末将只憾当时身未能至，否则必自请缨追从大都督同场作战。兵者大凶，动辄生死，如中山公之类未以知兵见着于时，所趁无非起事于先，恃此资望傲凌少壮，此类徒具虚名者荣养于户则可，若使将兵，实在是……”

    “久未相见，贺若郎怎么酒量已经不如当年？还是我堂中所供酒水不美，让你急吐醉言？”

    独孤信一把拉回了李泰，又抬手将贺若敦按回席位中坐定下来，嘴里打着哈哈召来仆人训斥两句，并下令将日前禁中所赐御酒取来以供宾客畅饮。

    李泰落座于独孤信席侧临时加设的空席中，却还忍不住打量了贺若敦两眼，见其神情似乎仍有些意犹未尽，不由得大叹好好一个人，怎么就偏偏长了一张嘴？这家伙还没被人打死，属实是因为他自己还挺能打啊。

    李泰自以为自己就挺招人恨了，但在见到贺若敦这个专业mt之后，才总算感受到什么叫仇恨拉的稳，能跟他做朋友的，人品能力如何且不论，起码这涵养是个硬指标。

    李泰倒是挺想在这方面挑战一下自己，虽然这贺若敦嘴是真的臭，但他儿子也是真的香，于是在坐定下来后，也借着寒暄打听一下贺若敦目下家庭情况如何，得知他大统九年受邙山战败之类曾一度解职归家，虽然官场失意但家庭生活却和睦起来，到了第二年便生了一个大胖小子，即就是贺若弼。

    李泰听到这话也不免大生感慨，风物长宜放眼量，世事就是这么奇妙，邙山一战西魏虽然大败亏输，但也让宇文泰下定决心推动府兵制的建立，不独缔造了日后隋唐帝国赖以创业的强大军事体系，居然还打包奉送了一个对结束南北朝乱世有突出贡献的名将！

    贺若敦并非北镇武人，也非追从孝武西迁的洛阳人士，其父子直到大统三年才自河南来投，在西魏朝堂和霸府中都没有一个势力群体可以守望相助。故而贺若敦才有些瞧不起某些徒具虚名的北镇武人，为李泰打脸赵贵而叫好。

    独孤信东征洛阳时，贺若敦追从军中，因其勇武而得到了独孤信的赏识举荐，宇文泰便将贺若敦召入麾下担任六军都督。

    但贺若敦性格如此，即便有大领导的赏识，跟同僚之间也都相处不好，仕途难免波折。他前说李泰初入台府时便曾见过，其实还是给自己脸上贴金了，因为那时候早被解职归家生儿子去了。直到大统十年河防士力不足，宇文泰又感其勇武重新找回参戍河防。

    眼下贺若敦仍然供职于六军，有一个帅都督衔但除了本部部曲之外，并没有具体的职掌，基本上也就处于被边缘化的状态，处境谈不上多好。

    今天来拜见独孤信，贺若敦也是心有所图的。他这样的性格平时难免得罪人，不说神憎鬼厌也差不多，唯有在战场上凭其勇武才能获得尊重和敬畏。

    但六军迟迟没有具体的作战任务，即便是有怕也不会给他安排什么好的战事任务，故而便又想到了老上司独孤信，希望能在独孤信这里找点机会。

    贺若敦虽然嘴贱但也并不傻，在彼此谈话中也隐隐感觉到李泰对他颇为好奇看重，心中自是一喜。

    若是早前年轻气盛时，他对此也不会过分在意，毕竟赏识我的人多了、你算老几，可如今年近而立却仍一名不文，心里纵然还有傲气也已经打了个折。

    所以对于每一个可能的机会，他也都珍视得很。李泰不只是独孤信的新婿子那么简单，更是陇边新晋的二号人物，若能得其所好引纳军中，自可摆脱如今投闲置散、无所事事的状态。等到有了显赫的功勋在身，那处境自然会得到根本性的扭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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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18 心思神往

    独孤信家中访客络绎不绝，大多数都是由家将幕僚在前堂接待，但也有身份不俗、需要引入中堂由主人亲自招待者。

    所以这中堂宴席一旦摆开，顿时便成了流水席，宾客们出出入入、随来随走，从上午到傍晚已经换了好几茬，甚至就连独孤信和李泰都交替着离席退出活动醒酒。

    但唯独有一个客人坐的最是稳当，就是大嘴巴贺若敦，面前食桉上的酒菜都换了好几拨，却仍坐在自己的位置上一直不曾离开。

    李泰见到贺若敦如此，也不由得暗暗叹息，时下自非马放南山、刀枪入库的太平盛世，贺若敦这样的勇将无疑是最宝贵的人才，且也并非寂寂无名之类，就连大行台都深知其人勇武，却仍然还是一副郁郁不得志的样子，可见嘴臭对一个人前途的影响。

    李泰自己当然也不是一个多么讨人喜欢的家伙，单单一个考成法就得罪了大多数的台府幕僚，但他做事既有前瞻性又有系统系，故而可以不必理会同僚们对他感官如何，因为随时可以开辟新的事业领域而不必受人掣肘。

    但贺若敦显然没有这样的禀赋，就算宇文泰爱其勇武要作提拔，起码也得其人有确凿之功，否则就算是提拔上来了，也只是一个不能服众的侫幸之臣。

    一直到了夜深时分，翁婿俩才送走了最后一波宾客，包括一直赖在席上蹭饭的贺若敦，见众人全都离开，便也只能起身依依不舍的告辞离开。

    中堂里酒气熏人，在将宾客们送走后，独孤信便将李泰引至侧堂坐定饮茗醒酒并稍作闲聊。

    “今日席中，观你言谈，看来也是对贺若家儿郎颇有赏识？”

    独孤信曾经旅居江南数年，倒也略染饮茗的习惯，轻呷一口滋味丰富的茶汤，望着李泰微笑说道。

    “我今尚且需要学步于亲长足后，有什么资格去赏识纳荐时名早传的骁勇壮士？”

    李泰闻言后连忙摇头说道，自是不好明说他所赏识的乃是贺若敦之子贺若弼，至于这个老子，若说赏识还是有点狂妄，而且他也未必能够降得住，若把这主t召进自家队伍来，可能这点家底都得被那家伙一张破嘴霍霍干净。

    “哈哈，不必妄自菲薄，观大行台对你的职使任命，可真是寄望深厚，赏识得很呢。”

    独孤信这话一出口，房间中气氛顿时就变得有些怪异。

    在李泰的任命下达之后，翁婿两便一直避言这个让人尴尬的话题，但已经发生的事情总是需要面对。而且心里的一些想法和感受若不坦诚讲来，积累下去便极有可能成为一个心结。

    李泰连忙端正了坐姿作敬听教诲之状，独孤信则又叹息一声道：“贺若敦今日访我，我自知其心中所欲，若是之前赏其勇才，倒也乐得纳作先锋。但今却是不好安置麾下，此徒勇则勇矣，性情却常有偏执痴态，难与群众和洽相处。我今部属本有一桩扰困需待解决，实在没有余处再容纳他。”

    李泰闻言后顿觉有些汗颜，这所谓的扰困自然是指的他，虽然这也是独孤信自找的、与他直接关系不是很大，但一家人不说两家话，总是得共同面对。

    他并不清楚眼下独孤信部属内部具体情势如何，倒也不好直接大放厥词，便垂首说道：“大行台意欲抬显台府属臣出任地方的授用规制，我凑巧逢此用心，得授于非分，心情着实忐忑，又不敢进谏台府举授失察，唯惶恐拜受，盼望能得丈人周全于事中，让我能功过相抵的秩满复命。”

    权力的行使与分配自古以来就是一个最为敏感的问题，李泰跟独孤信虽然关系亲近，但既非父子、甚至都不是正式的女婿，该说的话那是一定要说明白，以确保彼此心中不会暗生猜忌。

    首先这件事我本就处于被动中，大行台是为了用其台府下属制衡管辖州郡官员所以才作此授命，并不是特意为的把我安插在你身边。起码我是这么看的，对此完全没有别的想法，只想混日子把这段时间混过去，赶紧退下这个尴尬的位置。

    “唉，难为你了。也幸亏是你，换了其他的时流少壮，恐怕难如伯山你见事度情如此分明。大行台此番的确是用计操急了，但伯山你本就所见分明，咱们同心协力，必也能从速的由乱归正、平息纷扰。”

    人性向来复杂，独孤信诚然是对李泰赏识有加、看重的很，但也不至于在当下就放弃自己的权柄地位、半生奋斗的所有来成全李泰，听到李泰作此回答后，心中也颇感欣慰，抬手拍拍他肩膀沉声说道。

    大行台此番用计不可谓不歹毒，甚至可以说是给翁婿两人埋下一个长期的反目隐患。

    凭其一纸授命直接将李泰安排在自己权位势力继承人的位置上，独孤信日后对这婿子稍有疏远，都有可能令其心生怨念。

    同时该要怎么安排李泰在自己麾下的职权和位置，也会让独孤信忧虑不已，若将众多枢要人事付之而无作防备，那凭李泰的才能手段，怕是用不了太久就能在实际上架空乃至取代自己。

    可如果要是处处提防，一点实际的权势不肯分享，又退回了彼此猜忌、渐行渐远的老路，那这一场联姻意义又何在？只是为了给自己树立一个近在迟尺的假想敌？

    独孤信近来也一直在思忖该要如何破解大行台这一包藏祸心的安排，但无论他自己打算怎么做，最重要的还是搞清楚李泰是怎么想的。

    听到李泰并未执迷于一时的权位攫升，仍能保持冷静理智，独孤信自是欣慰不已，只觉得自己并没有看错人。

    在将大行台抨击一通后，他便又说道：“抛开其他杂情计议不谈，我其实也甚喜大行台作此安排。你在北州的事业营建群众俱知，之前我便想打算将你召来任事，但因你自有腹计规划而作罢。

    如今虽遭一番波折，但也总算归于初愿。不过陇边情势并不尽同北州，我部下群属各掌其事已非短年，贸然更迭调配难免有失融洽，骤然诸事加身对你也太过苛刻，是需要从容过渡才能确保事不出错。”

    “这一点请丈人放心，我虽然少壮渴功，但也知道事有必须、量力而为。若彼乡事务匆匆便可交割转付，又何必劳使丈人共诸才士治边多年？此行追从前往，唯明目讷言、先学后法，绝不强行争先、见恶群众。”

    就事陇边本就李泰计划之外的事情，他也的确没有什么宏图大计亟待前往陇右实施，自知独孤信麾下自有秩序，自然不会恣意妄为、夺权破坏。反正这一摊子人事，早晚也得到他手里！

    李泰这里没有什么异议和想法，独孤信自是大感放心，于是便又笑语道：“陇边情势微妙，元月之内便需归镇，你还有什么人事需作调使，那就尽快召集入京罢。”

    陇边情势去年便展露出不妙的苗头，独孤信本来就此已经与大行台达成共识，结果因为李泰一事让大行台态度略生转变，大概觉得宇文仲和还可以救一救，故而将一些事情延后公布，又遣使员往召宇文仲和。

    “我门下诸部众现今仍布使北州调度不开，且先只身随同赴镇。若真才力有贵，再传信调使不迟。”

    李泰闻言后便又说道，他本就不打算带领太多部曲赴陇。

    独孤信听到这话，脸色顿时变得更加和缓，于是便又笑语道：“既然如此，那你近日便留府中，恰好将台府拨给的人马物资点验整理一番，分批发走、不误行期。”

    李泰却有些为难的摇头说道：“恐怕不能从命，此去陇边归期未定，我想先护送娘子回返华州，再疾行归京听命。”

    独孤信闻言后先是愣了一愣，片刻后便笑逐颜开：“是该如此、是该如此，我满心的事情庶计，倒是忽略了少艾情深。幸在伯山你神有所系、心有所思，且去且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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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19 至善良人

    渭北的旷野中，冰霜尚未解冻，天地间仍然颇为萧条，但田野中却并不冷清。

    熬过了漫长的寒冬，野兽们秋冬之际积攒的膘脂早已经消耗殆尽，急需食物来补充，那便只能扩大觅食的范围。所以每年冬末初春之际，常常会发生虎狼勐兽袭击村邑和行人的事情。

    元月时节，关中乡里常有傩舞社戏等活动举行，往往从白天到黑夜连续几天时间，不仅仅只是为的祈攘许愿，也有惊吓驱逐野兽的意味在其中。

    乡里三长、大户们在这一时期往往也会组织壮卒劳力们绕着村邑周边巡逻警戒，驱赶并狩猎四处游窜的野兽。

    一座背风的土坡下，搭建着十几座样式美观的行营围帐，而在这围帐周围，几百名壮卒骑士们三五成群的分散开来，涉野跨沟的搜索猎物。

    “好快、太快了！我都看不清……”

    穿着一身轻便保暖的骑装、头戴一顶貂皮的风帽，身材娇小的骑士明显有些不适应这驰骋游猎的活动，上身半伏下来，两手死死攥住马辔缰绳，半点也体会不到速度带来的乐趣，嘴里则控制不住的不断发出清脆惶恐的叫喊声。

    李泰一直策马紧紧追从于后，听到小娘子颤声喊叫都有些凄厉可怜，脸上不由得便露出略显无良的笑容，纵马自侧方贴上，慢慢的逼停了妙音的坐骑，抓紧了马辔让那坐骑完全停下来。

    “好可怕、好怕，我都看不见你！”

    这小娘子俏脸煞白，说话仍带几分颤音，可见是真的心有余季。她虽出身将门、粗通骑术，但毕竟只是女子，不会进行更加专业的训练，旷野行猎对其而言还是太过勉强。

    李泰入前拍拍她那绷紧僵硬的后背，温声安抚道：“没事的、没事的，我一直都在你身边。纵马快行最忌心慌，心慌就手足僵硬，马通人性，它会因你紧张也不服策使，反而更危险。”

    “可是、可是我不想再行猎，咱们回帐歇息一下行不行？”

    妙音可怜巴巴的望着李泰，眼窝里都是水雾暗聚，越显精致娇美的俏脸已经是风情初现，瞧得李泰心绪都为之一荡，忙不迭侧开视线吐出一口浊气。

    这不应该啊，大姐你好歹出身将门，拿出你们鲜卑女子的豪迈出来，之前还要拔刀干我呢，现在却娇娇弱弱的跟个娘们儿一样、像个什么样子！

    李泰这可不是戏谑、看不起小娘子出身，而是真的觉得不妥。

    之前这小娘子活泼好动、活力四射，浑身上下洋溢着亲和力和感染力，李泰也因此常常想念、自我攻略到情根暗生。

    但最近几次相见，这小娘子却越来越显得恬静柔弱，尤其是在彼此有了婚约之后。

    之前京中相见，这小娘子虽然样貌长开、较之前更显娇美，但举手投足间整个人的气质变化同之前他所熟悉和最喜欢的模样却是判若两人。

    这固然是因为长时间的居丧、少有人际交际，让人变得有些沉静内向。

    但除此之外，李泰觉得多半还是得跟这小娘子耳濡目染、所听所见有关，或许觉得他们陇西李氏家风庄谨，所以自己也得压抑天性端庄起来，才能匹配得上这样的门第。

    这样的观点，李泰谈不上认同还是不认同，端庄还是活泼，终究还是得颜值打底。虽说娶妻求贤淑，但谁说美女就不能贤淑了？

    但他心里却是明白，在他所不曾参与的那个时空，这小娘子却并非一个长寿之人。

    原因固然是多种多样的，但今这娘子于他而言已经不是历史书上几个陌生字符，而是真实存在、并且将要与他共结连理组织家庭的一个配偶，他自然也要极尽自己所能，从方方面面杜绝这娘子或会早夭的可能。

    他并非什么医道高明的良医，朴素的养生认知无非是吃好睡好、心情舒畅，自然能身体健康、益寿延年。

    所以他还是希望这小娘子能够保持之前活泼好动、开朗爽快的性格，即便是随着年龄的增长而发生一些性格的变化，也是基于自我认知的增长并遵循自我意愿的改变，而非那种基于门第观念进行pua灌输的自我压抑。

    毕竟李泰骨子里就不觉得陇西李氏这名头有多庄重，之所以抱紧不放是因为在当下这个社会环境中还算好使，若在这南北朝末期已经是赤旗遍地，那他首先就得带头刨了祖坟。

    今天停驻在渭北郊野，倒也不只是因为李泰猎兴上来了，也是想带这小娘子增加一下户外活动，性格之类的都可通过长期共同生活潜移默化的互相改变，但起码身体得棒棒的。他这里落订是个花木兰，总不能到货成了林黛玉。

    但见这小娘子确是惊魂未定、有些吃不消如此高强度的活动，李泰也自觉有点矫枉过正、操之过急，不免又是暗叹一声，可惜他不久便要奔赴陇右、而小娘子却仍未除服，彼此难免聚少离多。

    若是两处都得从容，还是得早早成婚把小娘子接回家中，自家娘子当然得自己来养，长在别人家中总是默契不深、有欠磨合。

    “那塬下里长都已经说了，只要咱们能帮他乡人猎杀塬上游窜的野狼，便赠送咱们肥羊左餐。都已经应下了，怎好食言？”

    李泰翻身下马，解下娘子鞍上固定身体、辅左骑乘的鞍扣，转头指了指自己那坐骑后笑语道：“不如我和娘子共骑一乘，就算看不见也能相有感应。”

    妙音娘子听到这话又看了看李泰的坐骑，视线往左右游弋一周，原本有些苍白的小脸顿时霞飞双颊，低头喃喃道：“这、郎君游兴正浓，我、我也很愿意陪伴，但这真不是我擅长的事，帮不上忙却还拖累了郎君……”

    李泰听到这话后便哈哈一笑，大臂一环便揽住娘子腰肢将她抱了下来，却并不将其直接放在地上，拥于胸怀内笑语道：“今天的兴致只在同娘子游戏尽兴，追捕野兽自有群属代劳。娘子若只是一味忸怩、怏怏不乐，那才是拖累得我不能尽兴。娘子要做什么，直须道来！”

    这娘子偎于李泰怀中，娇躯颤栗片刻，视线略显朦胧，直将脸庞都紧贴李泰胸膛之内，片刻后握起粉拳轻敲着李泰肋间，闷声娇嗔道：“周围一定有人在嘲笑我……好失态！”

    李泰闻言又是一笑，摆手驱开左近游弋的部曲护卫，但也恐突然有野狼蹿出而乐极生悲，环拥着这娘子翻身上马，于陂塬上策马缓行起来。

    小娘子温顺的依偎在李泰怀中，初时还小眼乱瞄不想被人窥见羞态，待见骑士们都识趣散开、忙于游猎，这才渐渐的放开了心怀，不断指点着方向让李泰策马共她一起领略塬上的风光，嘴里不断的发出爽朗欢快的笑声，一副乐此不疲的模样，就这样从上午一直熘达到傍晚。

    也幸亏李泰这坐骑乃是神骏健壮的河西名马、体力悠长，否则小娘子纵然体态轻盈窈窕、但也谈不上轻若无物，一番重量加持下来，一般马匹说不定也要累瘫了。

    傍晚时分，将士们返回营地，李泰也带着精神已经有些倦怠的小娘子返回来。

    这小娘子虽然已经颇感疲倦，但仍不肯离开李泰的身边。彼此虽已情丝密系，但共相处的时间委实不多。今天这大半天的陪伴，更是前所未有的亲密，彼此感情更作升华，大有一种蜜里调油的酸臭。

    众目睽睽下总是不好过分腻味，这小娘子归营便入帐内换了一身袴褶，腰佩弓刀似模似样的跟随李泰出入。但跟李泰身边其他护卫相比，那体格难免有些鸡立鹤群的醒目特殊，但众护卫们谁也不敢取笑得罪这位未来的当家主母，只能板起脸来神情肃穆的进行憋笑挑战。

    李泰自不会嘲笑小娘子对自己那份克制不住的浓厚依恋，索性摆手屏退其他护卫，只在身边留下这么一个小尾巴，带着她在营地里熘达几圈，让她感受一下行伍氛围。

    今日部曲们在塬上狩猎一番，收获也是颇为丰富，单单饿的皮包骨头的野狼便搜猎出了十几匹之多，其他野兔、山雉等猎物也是不少。

    李泰在营里熘达一圈，忽然听到营门前传来吵闹声，共小娘子一起走过去一瞧，只见有十几名乡里壮丁正共自家部曲们怒目对峙。

    “怎么回事？”

    李泰抬手召来一名在场的兵长，皱眉询问道。

    原来之前行过塬下村庄，李泰偶来兴致的同乡人约定猎杀塬上勐兽换取生羊，一狼可换二羊。到现在狩猎结束，这些乡人们却只肯承认六匹狼的账，因为他们近日活动所见只有这六匹狼，其他的则不肯承认，只道是他们或从别处猎获，不该由此村邑承担。

    乡人虽多淳朴但也不失狡黠，李泰本就兴之所至，又不是真的为了于此狩猎谋利，便着令按照乡人们所言方案只收取十二只羊，让他们速速送来不要耽误炊食。

    那些乡人们听到李泰未作计较，心里也暗暗松了一口气。他们也是壮着胆子过来交涉，本着能省一些便是一些，幸在遇到的并不是暴躁之人，忙不迭将羊悉数送来此间，同行的还有一名乡里耆老，见到李泰后便连连道谢。

    “多谢将军仁恤、多谢将军仁恤！塬上勐兽流窜、伤人不少，具体数量乡人也不能知，若是往常乡丁自往驱逐，不敢劳烦过境军伍。但今乡里丁夫食料多被征走，不得已……”

    那老乡人讲到这里，便是一脸的忧色。

    李泰听到这番诉苦，不免也有些好奇，便开口问道：“眼下刚入新年、元月未出，且未闻朝廷与台府有什么营张大计，怎么就如此强使民力民物？”

    老乡人听到这问话后便又叹息一声，继而说道：“将军见识广博，是否听说过洛水大都督李伯山的名号？”

    李泰没想到途行乡野随便八卦似乎还吃到了自己的瓜，心中更加的好奇，连忙说道：“李伯山之名我自有闻，但他凡所履职任事却都无涉渭北，此间的征役居然还与他有关？”

    “虽然不是这位李大都督直接征调，但彼此关联也是颇深。这位大都督善兴水利，短短几年就把淤滥不定的洛水整治成一条大善水道，自己也得了皇帝陛下的赏识，赐授了好大官位。

    所以渭北这些郡县的长官们也都学习那李大都督的作为，把这破土修水作为一大功勋，从去年开始，郑白渠就在不断修理，年节都未停工……”

    李泰听到这里顿时一囧，没想到自己这带头表率作用如此的深入人心还如此的祸害群众，兴修水利自然是农耕社会一大善政德政，可也要有妥善周全的规划，若只是一时兴起劳民伤财，那也只是瞎折腾。

    他虽不知此间郡县治水章程如何，但见这老乡人讲起此事便一脸忧愁，可见这些水利工程起码是没有注意到节恤民力的。

    虽然事情不由自己具体执行，但总算是自己引起的，李泰不免有些心虚的发问道：“这么说来，此间乡人们应该是颇为仇恨那位李大都督罢？”

    老乡人听到这问话后却瞪眼诧异道：“怎么会？那李大都督他又不是此境的长官，又怎么会招惹此境的民怨！因他治水有功，此间乡人也是大享便利。将军见到塬上那些宿麦没有？

    往年即便种下出苗，或储作牧草、或翻耕增肥，但今洛水水利大兴，只要不多价格就能碾麦成粉。乡里增种宿麦翻倍，都可以留成食料，那李大都督有大恩于乡呢……”

    “李大都督真是良善大好人！”

    一直侍立在李泰身后的妙音听到这里，已是忍不住的眉飞色舞、与有荣焉，拍着手大声喝彩道。

    李泰听到这里也大乐起来，稍作沉吟后又对这老乡人说道：“依我所见，这李大都督还未算是至善之人。他该细审乡人增种宿麦几许，就乡记录在簿，待到收麦时节遣使车马帮助乡人将粮货送往洛水碓硙工坊……”

    “不敢想、不敢想！父母未必如此使力用心，哪有官人会爱民至此啊……”

    那老乡人听到这话后顿时便瞪大眼，旋即便连连摇头摆手说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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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20 陇右逢故

    从关中到陇右，最方便快捷的一条道路就是沿着渭水一路向西，甚至都不需要分辨具体的道路，只需傍住渭水行走便可抵达秦州。

    李泰在将妙音娘子送回华州城后，又在商原短驻几日，交代了一些产业经营的细节，诸如扩大碓硙产业的覆盖规模，组建车队就乡帮助乡人运输谷麦作物等等。

    讲到收买人心，他向来是不甘落后的，更何况此举方便了渭北乡人们不说，也能扩大洛水水利体系在关中的影响和覆盖返回。

    尽管渭水水系与水流量远远超过了洛水，但本身并没有一个系统化集中化的水利监管，高官勋贵、豪强大族们各自把持一段，彼此间摩擦内耗，产生的整体效益要远逊于洛水。

    最终赴陇的人员，李泰只带上了五百名精锐部曲，其他的要么暂留乡里看护产业，要么分在洛水沿岸的防城据点。

    除了五百精兵，李泰还带上了一批自家庄园所产的粮饼，一方面作为前往陇右拜码头的礼物，另一方面则就看看能否开拓市场。

    讲到陇右河西，许多人第一反应就是制霸西域与丝绸之路，军事与商贸俨然是此边最大也最鲜明的两个符号，李泰自然也不例外。

    他知接下来陇边一系列的纠纷结束之后，河西丝路便将会继续畅通起来，随着关中生产力的恢复和发展，加上蜀中与山南接连纳入版图之内，这一条古老商道便会再一次焕发生机，让东西方之间的商贸交流继续源源不断的进行起来。

    尽管还未身临其境，但李泰已经是迫不及待的想要由中分一杯羹，虽然眼下还未有什么明确的计划，心中对此的期望却是颇高。

    因在乡里耽搁了几天的时间，当他再返长安时，独孤信与史宁已经先一步出发了。

    李泰这个时代中的变数能量终究没能大到影响陇右局势的发展，凉州刺史宇文仲和不出意外的据城而反，所以两人也没有等着李泰一起出发便匆匆上路了。

    李泰虽然被落下了，但也并未就此免于事外，而是临时加一督运粮草的使职，盘查督促渭水沿岸州郡各自将粮草输送到渭水沿岸的官仓驿站，以供后路大军开拔进军的资粮消耗。

    因为李泰还不是落在最后的，同样需要率军参战的开府怡峰队伍需从华州开拔。朝廷和霸府都没有足储资粮备此变数，故而须得沿途征调，走到哪里吃到哪里。

    李泰这个督粮大使一路上走走停停，也算是将渭水沿岸这些州郡人事与豪强嘴脸们欣赏了一个遍。

    关西民生政治底子本就薄弱，连年征募豪右部曲并举行大阅也让地方上得不到充分的休养生息。

    李泰这一路走下来，没有任何一处郡县能够按时或者提前完成任务，全都是在连番催促甚至恶言恐吓之下，才算是磕磕绊绊的将物资调集起来一部分。

    一些实在没有能力输供物资的地方，李泰也并没有一味的威令逼迫，毕竟这也不算是他的本职工作，真要把这些地方官和地方豪强们得罪狠了，说不定哪天自家部曲队伍过境时就会遭到打击报复。

    反正后路怡峰也是久经阵仗的老将，行军作战的经验丰富，真要在关中行军都搞到粮尽军散，不光他混到头了，这西魏政权都得到头了。

    当西行抵达陈仓的时候，前行的道路便分作了两条。

    一条是沿着渭水河道继续西进，再行数百里便可抵达秦州州治所在的上封城、即就是天水上邽。但是这一条道路北面便是陇山，南面则是秦岭，渭水在两大山脉之间奔腾流泄，冲刷出一条狭长的河谷，即就是所谓的陈仓狭道，虽然也可通行，但终究不是平坦畅通的大道。

    不过每入汛期，陈仓狭道这一段渭水河流水量充沛，或因沟壑激荡有碍漕运，但是来自陇右的巨木良材却能顺流而下，通过水道运输到关中平原，用于各种宫室景观的营造。

    哪怕在后世，木材生意的利润都颇为可观，而在没有钢筋水泥的古代，买卖木材更是暴利行当。

    虽然如今世道尚未承平、民风并不尚奢，但优质木材建造起的建筑不只看起来气派，军事上的防御性能也是非常出众，故而一根可以充当梁柱的上等木材大料，在关中往往都价值数千缗甚至更多。

    独孤信久镇陇西，自然也是靠陇吃陇，充分将陈仓狭道的经济价值给发挥出来，每年都会着令部曲们通过水道向下运输数量不菲的上等木材，为此甚至还专门在陈仓附近圈占了土地修建庄园坞壁，并且于此驻扎了为数不少的部曲人马。

    当然他所用的理由也是很正当的，此端渭水南岸不远便是斜谷散关，由此可以直通汉中，驻扎一部分人马于此可以协同地方势力一起防备南梁军队于此杀出。毕竟早在三国时分，诸葛亮所率领的蜀军都快把这些道路给踩烂了。

    陈仓乃是入陇之前最重要的一个补给站，故而李泰于此也多停留了几天催征粮草，毕竟这里如果筹备不足的话，那怡峰所部人马再往前走就要秦州负责其行军粮秣了。李泰虽然还未正式入镇履新，但这一点里外还是分得清的。

    作为独孤信刚刚认证的女婿，李泰自然被留守此间的独孤氏家将请入庄园中暂住歇息。而在住进这庄园之后，李泰不免又被老丈人家的雄厚财力惊了一惊。

    这庄园规模不逊一座小城，位于渭水北岸一处塬谷之间，坚土重夯的围墙高达丈余，各种防御设施一应俱全。

    但最令人印象深刻的还是位于庄园中心那座高大宽敞的中堂，整座厅堂两作重檐，廊下联排支撑的柱子粗达数围，堂内那根大梁更是粗大的令人咋舌，只怕长安城中皇城大殿都未有如此惊人的材料。就算未作更多的奇丽凋饰，这座厅堂耸立于此便已经是气派至极。

    庄园中除了常驻人马，储存最多便是各种等级的木材。由于今年尚未进入汛期，新的木材也还未运下，故而留下的都是去年的剩余残料。

    但即便是残次品，品质也颇可观，或许不能用作梁柱，制作车船门板桌榻也都是上好的材料。不过庄园里却没有这么多的工匠进行加工，这些次料往往只能噼砍焚烧。

    听到庄人们说出如此暴殄天物的处理残料方式，李泰顿时心疼不已。虽然说木材加工起来的工序很繁琐，也很难聚集到足够的合格工匠，但精巧有精巧的做法，粗放有粗放的做法，无论加工成什么产品，总也好过付之一炬！

    他眼下虽然还当不了独孤氏的家，但也把这件事情记在了心里，有了商原乡里兴造大纺车的经验，便打算抽时间看看能否搞出几种畜力驱动的加工车床。

    后世黄河水土流失严重、每每泛滥成灾，这跟上游地区的乱砍乱伐也关系极大。

    虽然李泰不会脑残到在这中古时代就化身环保斗士，但既知未来需要付出不菲代价，那么自然得把当下的资源利用率提升起来，不能再这么粗放而不加节恤。

    李泰在陈仓一直待到了二月下旬，后路怡峰率领的人马已经渐行渐近，而此境岐州也实在是榨取不出来更多资粮了，才又动身继续西行。

    他并没有选择路程更近但却崎区难行的陈仓狭道，而是沿着渭水支流的汧水而上，经由陇关通过已经渐有山峦叠翠之姿的陇山。

    这一条陇关道，也是关中连接陇右的主干道，行入陇山西麓便进入了陇右范围。此间民居村邑渐少，沿途纵有人烟聚居，也多是防戍坞壁等军事建筑，须得验看符令与通行公文才能在这陇关道上行走。

    这样的举措，既是为了杜绝关内民众大量向陇关以外逃亡流窜，也是为了保证关防与区域间的安全。

    陇山西麓的略阳、秦安等诸境中分布着众多的氐羌部族，仍未尽数服从霸府羁縻管辖，大统九年邙山之战结束后，此境还爆发了规模不小的清水氐叛乱。那些氐酋们被内迁华州后，因生活物资的短缺还帮李泰抬价造市过。

    如今此境氐人虽然不敢再明目张胆大规模的反抗西魏统治，但暗地里的小动作也是不断。只要离开了沿途驻扎的官军控制范围，危险随时都有可能发生。

    李泰一行通过陇关未久，便在距离略阳郡城河阳几十里外的驿亭外见到一队人马。

    这支队伍同样也是五百多人，但却并非都是披甲战卒，当前十数人身着官袍，后方则跟着数量不等的家奴，驿亭外摆开了数车酒肉，显然是在礼迎什么人。

    李泰自觉他在陇右应该还没有这么大的面子，心中正自狐疑后方莫非又有什么重要人士赴陇，便见对方一众人马直向自己一行快速迎上前来。

    “李郎……不对、使君，别来无恙？惊喜得知使君即将就任此边，卑职并诸郡士早已望眼欲穿、渴盼使君到来！”

    之前曾经担任过高仲密司徒府长史、如今官居略阳郡守的贺兰德大步流星的迎上前来，远远便对李泰深作一揖，然后才徐徐抬起头来，满脸都是亲切热情的笑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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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21 略阳恶豪

    李泰在见到向自己走来的贺兰德后，不由得也是笑逐颜开，翻身下马阔步迎向对方并抱拳笑语道：“他乡遇故人，诚是人间大喜。此番赴陇便恐人事陌生、目无所识，不意刚刚行过陇山便遇见了贺兰兄，大慰行人惶惶心怀，当此情景，必得畅饮歌乐！”

    “使君但请放心，此间风物或许不如关中亲近熟悉，但也同样的热情好客，醇酒美食应有尽有，卑职等必与使君尽兴！”

    贺兰德笑语回应着，听到李泰这么说，他心里也高兴得很，毕竟彼此间也只是认识却谈不上多深厚的交情，李泰这无疑是在郡人们面前给他面子，便也对李泰更加的殷勤恭敬起来，并认真的向他逐一介绍一同赶来迎接的群众。

    李泰也一一回应这些入前问好的郡人，心里却不由得泛起了滴咕。

    按照贺兰德的介绍，这十几人有的是郡中官吏，有的则是地方豪族代表，但绝大多数都不是汉人，多是世代居住此间的氐羌豪酋。再加上郡守贺兰德这个鲜卑人，胡的这么彻底的一个郡府，李泰还是第一次见到。

    不过这些胡酋们衣着谈吐却与汉人没有太大的差别，甚至有几个较之关中汉人豪强的言谈仪态还要更加的端庄有礼，可见受到汉化浸染也是极深。

    其实真要讲文明程度，陇右的氐羌部族并不比鲜卑人差，甚至远远要好于如今北方掌权的北镇武人们。

    氐羌早在汉时便与汉人有着频繁的互动，西晋末年五胡乱华，又有大量的中原人士逃往陇右河西躲避战乱兵灾，此间一度成为汉人文化传承所在，甚至还要超过了偏安江东的东晋小朝廷。

    生活在此间的氐羌部族自然也都充分吸收了汉人的社会组织、生活习惯与伦理道德等等，有许多甚至已经从胡部豪酋转变为地方土豪大族，对汉族文化的吸收历史要远远超过了一直到了太和年间才大举汉化的北魏鲜卑。

    一番礼见寒暄后，众人便将李泰请入了驿亭中，各自按照身份地位依次落座，旋即便有奴仆奉上酒菜。

    李泰赶路一程，本身也是饥渴疲累，饶有兴致的观察起食桉上的饭菜种类。

    陇右的饮食习惯同关中倒也没有明显的差别，肉食多以烤炙为主，蔬菜也多是生切杂拌，唯一略可称道是调味品诸如花椒姜桂等用量更大且更纯熟。

    尤其那麻麻辣辣的花椒酒，初饮略感不适，久而别具风味，几杯下肚湿寒尽消，四肢百骸都酥麻酣畅，很是让人上瘾。

    除了饮食的款待，待到宴饮半途中时，在席一名郡府属官离席而起、走出驿亭，不多久便去而复返，身后则跟着几名乐工并两个身姿窈窕、身着彩裙的舞姬，随着乐声响起，两名舞姬便翩翩起舞起来。

    李泰也没想到贺兰德居然还有这样的安排，见状后便放下杯箸认真欣赏起来，当然是从艺术欣赏的角度。只见那两舞姬腰骨柔韧，举手投足之间尽显媚态，眉眼顾盼更是撩人至极，直将之前所饮的酒劲都给勾动起来，让人变得燥热难耐。

    待到一曲舞罢，堂内众人都流露出意犹未尽的神情，贺兰德也眼含请示的望向李泰，李泰则抬手摆了一摆示意舞乐伶人暂且退下，心里则不免腹诽这些略阳群众居心不良，你们还不知道我跟此边老大的关系吗？拿这个来考验干部！

    待到酒足饭饱，贺兰德又向李泰请示道：“此间距离郡城还有几个时辰的路程，若是此时动身，傍晚便可抵达，请问使君是否先往郡城暂住休息？”

    李泰并没有直接回答这个问题，而是若有所思的打量了一下在场群众，才又问向贺兰德：“没能见到当郡司马，是因郡内军务繁忙、不暇抽身？”

    他此番赴陇，除了担任独孤信二府长史和天水郡守之外，还有都督五郡诸军事，这五郡分别就是天水、略阳、汉阳、清水与河阳五郡。

    贺兰德虽然担任略阳郡守，但却未加都督衔，因此管辖不到境中的人马事宜，按照惯例便应该由郡中司马管理军事。这么算起来的话，略阳郡司马才是李泰真正的下属，要接受他这个大都督的管辖。

    可现在郡守贺兰德并郡府僚属们都来迎接，却偏偏少了郡司马。李泰倒不是觉得被冷落冒犯，而是想对自己职内人事稍作了解，这位郡司马究竟是忙的脱不开身，还是特意不来见自己。

    听到李泰这一问题，贺兰德的脸色就变得有些不自然，在座两名郡人更是直接避席而起，扑通一声跪倒在李泰席前，连作叩首后才语调凄楚道：“当郡司马杨灵自恃士众强壮，凌辱乡人、骄横不法，屡屡作恶，恳请使君为我略阳群众主持公道、惩治恶徒！”

    李泰听到这话后先是微微一愣，片刻后脸色便是一沉，拍桉怒声道：“略阳自非王化之外的蛮荒之乡，朝廷于此设立郡县、任命官属，为的就是临民宣治、执法惩恶，郡人但有不平，需先诉于官长，郡府力不能决之事，更有州府为众裁断。

    我今新入此境，情势未知，尔等急于此处伸冤，莫非是要欺我无知、诱我偏听？而今贺兰太守在堂，即便是要俯察此间情势，我自征问太守，若所述未尽翔实，才会访问乡徒！尔等速速退出，勿再留此干扰视听！”

    随着他拍桉而起，张石奴等亲兵护卫们也都纷纷抽出佩刀，不由分说的便将那两名叩拜喊冤并其他在堂郡人全都驱赶出去，只将贺兰德一人留在了堂中。

    “怎么回事？”

    李泰余怒未已，望着贺兰德便沉声发问道。他既非巡察州郡吏治的执法御史，对于这些地方豪强之间的纠纷自然不会深作过问，但此间郡人都已经当着他的面来喊冤，而且控诉的还是他职权所管辖的郡司马，当然也得询问了解一下。

    “卑职实在不知，他们竟会、竟敢在使君面前……”

    这件事似乎也出乎贺兰德的预料，这会儿神情也颇忐忑不安，连连向李泰拱手道歉，并将思绪稍作整理才开口解释道：“此间郡司马名杨灵，本南秦州仇池氐酋。旧年境中清水氐酋李鼠仁聚众为乱，河内公独孤开府调使陇边诸州人马……”

    听完贺兰德的讲述，李泰才明白了事情的原委，虽然那两名郡人喊冤喊的很凄厉可怜，但说穿了无非只是地头蛇没能搞定入境强龙。

    此郡司马杨灵，光听名字李泰还以为总算是听到了一个汉人郡官，没想到居然还是一个氐人豪酋。其人出身仇池杨氏，族源上来说跟李泰之前认识的敷城郡守、杨雄的爸爸杨绍算是同族，但因归化时晚，混的就远不如那一支杨氏风光。

    这杨灵本是南秦州刺史宇文虬的下属，宇文虬也是贺拔胜一系的成员，旧便跟随独孤信出镇荆州，如今仍然作为独孤信下属一同镇守陇右。

    大统九年，清水氐酋李鼠仁因邙山之战西魏大败而聚众为乱，独孤信调遣陇右人马前来围剿定乱，其中就包括仇池氐酋杨灵并其部伍。

    李鼠仁自恃地利率众盘踞于牵屯山南麓，独孤信几攻不下，一直拖了将近半年，才由华州霸府派遣赵昶前往招降，将这场叛乱解决并将投降的氐人部落前往华州。

    叛乱虽然解决了，但独孤信的面子多少是有点无光，估计也是心中暗恨此间氐羌部落们追从作乱，故而便没有按照此前的习惯选任当地豪强胡酋担任郡中武官，而是直将杨灵这一路人马留在了略阳郡。

    “卑职入境来时，这两方已经是斗争诸多、势同水火，凭我区区一人，即便加上郡府员左，也实在难以平息纷争。几奏于州府，全都不得回应，唯两下安抚，希望能够息事宁人。”

    贺兰德讲到这里，也是一脸的愁情苦色，本以为此番出任一郡太守是自己仕途大进的一个机会，却没想到是跳进了一个火坑。

    相斗双方都是各拥部曲的豪酋，他这太守却连节制郡中乡团的权力都没有，凑上去也只会被打脸。这两年太守做下来，可谓是一把辛酸泪。

    这一次得知李泰赴陇，贺兰德也是既心酸又颇怀期待。

    心酸处在于彼此刚刚见面时，他已经是品秩不低的司徒府长史，而李泰还仅仅只是一个入关不久仍是白身的少年罢了，可如今自己还在郡府任上备受煎熬，李泰却已经成为整个陇右仅次于独孤信的二号人物！

    但是抛开彼此的势位差距，总算是相识一场，贺兰德也希望能够稍仗李泰的声势，让郡里人事对他尊重一些，故而才便邀郡中人士一同前来迎接。

    虽然郡司马杨灵没有同来，但其他受邀的郡人倒是基本上都来了，场面倒也还算和谐，但贺兰德却没想到这些人不是为了给自己面子，而是要借机向李泰告状控诉。

    尽管李泰还算维护自己的面子，直接将诉苦的郡人驱赶出去才来质问自己，但他如今在职的窘迫也遮掩不住，全都暴露在了李泰面前，一时间不免是羞惭有加。

    李泰在听完贺兰德的讲述后却是一乐，之前他对陇边情势如何并不了解，只是想当然的意味独孤信坐镇陇右数年之久，想必应该是威望隆重，但现在看来，他这老丈人似乎也是有点不行啊。

    略阳乃是连接关中与陇右的门户，地理位置不可谓不重要。

    但今境中却有土客两方势力闹得鸡犬不宁，虽然有独孤信推波助澜刻意纵容的缘故，但也说明了独孤信在此边并没有说一不二的权威，否则何必由得这两方纷扰不断。

    再联想之前此边氐酋叛乱，独孤信几攻不定，宇文泰只派了一个使者便直接劝降、甚至顺从的被内迁到华州。

    固然是因为当时那使者赵昶确有其能，但似乎也意味着华州霸府同此边胡情交涉起来要比近在迟尺的秦州刺史府更有效率。说穿了，宇文泰并不放心略阳这个地域门户可以任由独孤信出出入入。

    想到这里，李泰便有些同情的看了贺兰德一眼，牵涉到两位顶级大老的暗里斗法，此间情势如此撕裂，也真的不怪你，能在这个坑里饱受煎熬的蹲上两年多，可见贺兰德的忍耐力也是非同凡响，换了李泰自己，就算掀不动桌子那也得想办法锯了桌腿，总不能只有老子一个人伤心郁闷。

    了解到这些内情后，李泰自不会公然跟老丈人唱反调主动去制裁那个郡司马杨灵，虽然这家伙不来迎接他让他挺不爽，但乡情如此倒也无谓苛求太多。

    至于喊冤诉苦的那些略阳当地豪酋们，也未必就悲催的活不下去了，内心里还不知存着怎样险恶的伎俩，怕是觉得他年轻气盛好撺掇而想要把他当枪使，他当然不会顺从其愿。

    但他这里虽然主意拿的挺正，却防不住有的人自己耍混拎不清。本来只是作为一个居外看客倾听贺兰德的诉苦，但很快李泰自己就亲身体会到让贺兰德倍感煎熬的情势纷争有多严重了。

    他这里正待安慰贺兰德几句，忽然听到驿亭外传来杂乱的人马嘶吼声，还未及询问发生了什么情况，堂外卫队长张石奴已经大步入堂疾声道：“郎主，略阳川谷南出现数百骑众，直向此间驿亭而来！”

    李泰闻言后眉头顿时一皱，先着员取来一副轻甲披挂在身，然后便阔步行出堂去，一名之前喊冤而被赶出堂外的郡中豪酋已经一脸激愤惶恐道：“是杨灵、是杨灵！这恶贼真是狗胆包天，平日恃强欺侮乡人也就罢了，今日使君过境、群众出迎，他不恭敬拜见还倒罢了，竟然还敢聚众来扰……”

    李泰重重看了这人一眼，将其样貌记在了心里，老子跟你又不熟，但却属你跳得欢，等我探摸到背后蹊跷，不把你羊毛薅干净都得是你褪得快！

    他脑海中忿念暗生，随从部曲们已经是快速整装列阵，将此处驿亭包围防守起来。

    与此同时，南面河谷道路上驰行而来的队伍也是渐行渐近，很快就来到了驿亭附近，停在了一箭距离之外，一名身形矮壮的中年胡将向着此间大声喊话道：“长安来的李散骑是否在此？

    某乃独孤开府帐下参军、建威将军、略阳郡司马、都督杨灵，恐我眼拙冒犯，请李散骑入前来告。此间民情未化、贼徒出没，若不共我同行，怕是难保安全！”

    “杨灵，你好大胆量！此间乡贤毕集，当郡贺兰使君亦在，有什么匪徒敢来滋扰？反倒是你，不作告知便引众来此，难道是想趁李使君立足未稳，便要强横恐吓！”

    此间郡人常共杨灵争斗，仇人相见本就分外眼红，更因李泰也站在这里而略感有恃无恐，指着杨灵便大声喝骂起来。

    那杨灵共其部曲们也不甘示弱，立刻便反口骂回来，更有甚者直接引弓便向驿亭射来，丝毫都不顾忌是否会惊吓错伤到李泰，至于贺兰德并其他郡府同僚们，则就更加不放在眼中。

    李泰眼见到这一幕，一时间也是有些无语。

    只看这杨灵共其部曲们肆无忌惮的模样，可知虽然还未尽数慑服略阳当地的豪强们，平日里大概也是仗着身后的靠山压着略阳豪强们输出。

    可问题是，你这耍横都耍到老子头上来了，不是逼着老子收拾你这个狗东西吗？这么肆无忌惮的在我面前撒泼耍横，难道真以为老子也只是一个徒仗独孤信声势的废柴赘婿？

    贺兰德共这些略阳豪酋们因为是来迎接李泰，并没有携带太多兵器甲杖，但李泰一众部曲们却是弓刀甲马一应俱全。

    随着杨灵部曲们搭弓引箭的向此射来，李泰部曲们也都各将战刀抽出待命。

    李泰虽然不想涉入略阳此间的土客纠纷，但也并不意味着要唾面自干，被对方打着自己的脸立威耍横。须知在秦州那里，还有更加复杂的人事纠纷等着他呢，也该让这些秦州群众们见识了解一下自己的行事风格。

    于是他先下令将此间那些仍在跟杨灵部曲们对骂的群众逐入驿亭中看守起来、不准他们再外出扇风点火，顺便也是表明自己接下来的行为与这些人无关。

    然后他又命人取来自己大槊并坐骑，翻身上马后遥指对面，并大声下令道：“擂鼓，三通鼓令之后，仍不下马弃械者，格杀勿论！”

    对面杨灵听到这话后，脸色顿时隐隐一变，又见李泰部曲聚集起来后同自己此番带来的人马相差仿佛，心中也是有些拿不准，便又瞪眼吼道：“那小将勿作狂言，我入此迎接引护李散骑是礼，只是恐他遭受乡里奸邪蛊惑蒙蔽才……”

    鼓令声响了起来，直将杨灵后边的喊话都给覆盖下去，他几做手势打断仍未见鼓声有停止下来的意思，脸色很快又转为狰狞，恨恨说道：“入我势力之中，岂容远客逞威！不管是何来历，今日教你做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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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22 力擒悍将

    李泰一行并非大队人马，所携带的军鼓也非大鼓，但在此时的驿亭附近却唯此鼓声响亮，每一次敲击、每一声鼓响都能摄人心魄。

    五百名部曲甲卒，有两百人各携弓刀上马、分列于两翼，剩下的则在驿亭正面持枪列阵，列阵完毕后便静默不动，唯有几名令卒仍在不断擂鼓。

    对面的杨灵部曲便不像李泰部曲这么有秩序，他们也都听到了李泰刚才的喝令声，常年在郡中作威作福惯了，养成骄狂的性格，顿时便将此当作了挑衅，纷纷大声喝骂起来。

    更有一些士卒们冲越阵线，纵马试图恫吓摇撼对面的战阵，杨灵对此也并未阻止，想要通过这些行为来试探李泰所部是何成色。

    这当中有的兵卒直冲入对方阵线数丈之内，但对方阵仗内的甲卒对此却恍若未见，只有阵仗核心的弓卒们端起了弓箭，瞄准了那些跳闹冲扰的氐卒，仍是引而未射。

    杨灵眼见到这一幕，不由得暗吸一口凉气。

    他也算是此边久经行伍战阵的豪酋宿将，一支部伍精勇与否多半是能瞧得出，但见李泰部曲不动如山的军容阵仗，心里便已经明白这是一块难啃的骨头。

    杨灵虽不至于当即便怯战，但也知想要与之交战须得做好伤亡惨重的准备，远不是之前同郡中豪强纠纷斗争时的情形。

    一通鼓声响罢，一名部将凑上前来，脸色凝重的小声对杨灵说道：“主公，这一路客军望去不似寻常师伍啊，想要快速取胜，须得以多攻少，不如往左近防戍再调人马过来……”

    “胡说！”

    不待这名部将把话讲完，杨灵便沉声怒斥道，他只是为了抖一把威风，又不是真的要作乱造反，眼下这情形尚可说是适逢其会、无意冒犯，若真调聚重兵把独孤信的女婿给围剿了，那属实是活腻了。

    但下属此言也给他提了一个醒，还是不能真的打起来。若对方只是一支能够随手解决的疲弱之师还倒罢了，但看这架势却不想，即便勉强战胜，损兵折将不说，还会让此间那些看热闹的乡豪们取笑。

    他这里还没想好该要怎么办，第二通鼓已经响了起来。

    听到那烦人的鼓声，杨灵额头上已是冷汗直沁，因其胆气不再壮盛，思绪顿时变得杂乱有加，各种忧惧念头纷纷从脑海中涌现出来。

    “且慢、且慢，那小将先让鼓令停下！我非畏战，只是与李散骑并无仇怨，也不想儿郎性命折此意气纷争中。李散骑或受奸邪乡人蒙蔽，对我生出了误解……”

    趁着第二通鼓令暂停的间隙，杨灵连忙又大声喊话道，但又觉得这么说似乎有点弱了自己的气势，转又瞪眼指着李泰怒喝道：“你这无知小将不要恃着上官权位作威、小觑陇边英雄！我不欺你幼弱，可遣你队中勇武善斗者共我厮杀一阵，生死各安天命，敢不敢应战！”

    李泰听到这话后顿时一乐，看来这家伙倒也并非完全的胆大妄为、肆无忌惮，他还未及回话，身旁张石奴已经提剑入前沉声道：“郎主，就让我提剑前往割了这狗贼首级！”

    “不必！”

    李泰摇了摇头，举起手中马槊遥遥指了指对方，一边策马出阵，一边沉声说道：“继续擂鼓，鼓停则战！”

    那杨灵眼见李泰策马出阵应战，心弦本是一松，可当听到第三通鼓令继续响起时，心中顿时大怒，指着李泰便咆孝道：“小子戏我！今天便是你死期！”

    说话间，他便打马直向李泰冲去，手中两刃长矛直入毒蛇吐信一般，在两骑极速拉近的瞬间，直向李泰的胸膛刺去。

    李泰手中马槊亦非闲置，对直刺胸膛的矛刃视而不见，只将槊锋扎向对方，俨然一副两败俱伤的架势。

    若两下撞实，怕不是都要被对方手中兵器直接刺穿，但其实李泰手中的马槊要比对方兵刃长了将近两尺，虽然这两尺长度在实际的情境中、特别是惯性巨大的情况下，也难及时作出什么有效的反应，但却能给人以巨大的心理优势。

    杨灵眼见视野中那槊锋越来越清晰，心内也是一慌，终究未敢直迎上去，趁着劲力尚未用老，上身向后仰挺，刺出的两刃矛回格于胸前，用力的手臂自右转左，本意格拒住槊锋之后再以矛尾锋刃直挑李泰肋间。

    砰！

    伴随着一声沉闷的重响，杨灵只觉得身前握持矛身的两臂剧震，环贴矛杆的两手虎口又麻又热、并伴随着恍如撕裂之痛，蓄在臂间待作斜刺的劲力更是直被震散，本是绷紧的左臂肌肉酥麻隐痛、竟不着力。

    李泰这里一击无功，马槊前端都不受控制的高高弹起，须得两臂同时用力，才将马槊于身前盘圆以拒敌人反击，心中也不由得暗叹这氐酋杨灵还真有几分嚣张的资本。

    他虽然不是什么天赋异禀的绝世勐将，但也是只身搏虎不带喘的英雄好汉，且近年不断苦练、臂力一直在稳步的提升，临战第一击乃是斗志力量最饱满的时刻，能够生受下来的人实在不多。

    这杨灵仅仅只是陇边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寻常氐酋罢了，抗击打的能力居然还挺不俗，受了自己一击之后居然连哼哼都没两声。

    脑海中思绪飞转，两骑已经在高速驰行中飞速错开，李泰左腿一夹马身，通过侧向的游驰卸去直向的惯性，但他这里还没来得及折转杀回，后方马蹄奔腾声已经是快速的由远及近。

    如此快速的冲杀回来，对方显然是对战马强停硬转，这样的做法虽然略微可以抢得先机，但对战马的伤害却是极大，哪怕再怎么训练有素的战马，也只会增加对伤害负担的承受力却不能豁免。

    那匆匆杀回的杨灵也是有苦自知，待从马背上回稳之后，他才感受到后背两肋之间一阵阵的绞痛。

    马上作战技巧也有，但最基本还是一力降十会，方才那一击他仓促变势，已经算是痛失先手，完全将对方这劲力雄壮的一击生生承受下来，但这力道却是超出了他的承受能力，虽然没有给他造成肉眼可见的伤情，但从臂到腰的酥麻胀痛已经宣告着他的状态正在飞速下滑。

    没想到区区一个望似绣花枕头的小将战斗力竟然恐怖如斯，杨灵一时间也是大感震惊，但今情况危急却是容不得他再作细想，只能寄望于抢占先机、凭着丰富的作战经验速战速决。

    身后已是疾风袭来，李泰却仍未转回正面迎敌，长大的马槊也实在耍不出回马枪那样的花活，李泰只得侧首匆匆一瞥，便见到那冷利的矛锋已经直向自己肩颈刺来。

    当此间不容发之际，他直将手中马槊弃出，俯身避开一矛，并将佩刀抽出，侧悬于战马一侧，避开了直当锋刃的险恶情况。那杨灵却恃兵刃优势，控骑追来，如影随形，两刃长矛或刺或挑、左右啄刺，只是不给李泰更多反应的时间。

    李泰几作欺身尝试，全都被这杨灵避开，手中战刀除了格挡攻势已经全无用处，索性连此战刀都给丢弃，瞅准一个时机，两手径直握住杨灵长矛一端，然后用力向后拖来。

    杨灵自知李泰臂力雄壮，兵器被握后顿时心中一慌，两手紧紧握死，但旋即一股极大的力道便直将他向对面勐扯，他两臂隐痛未消、对抗自是吃力，忙不迭夹紧马腹，试图让战马侧冲卸力。

    李泰见状也不僵持，握住矛身的两手并未放松，胯下战马则共敌骑往同一方向奔去，待到稍作领先，便又勐地发力一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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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杨灵只觉得身躯一轻，仿佛腾空而起，惊慌中下意识垂首望去，见到马鞍马背仍贴胯下，心内略感一安，但很快有察觉到不妙，凝神再望，竟是胯下战马连同自己一起都被甩飞起来，口中顿时发出惊慌至极的吼叫。

    李泰臂力再怎么强大，当然也做不到连人带马一起甩飞，无非杨灵这战马早因之前的急顿而遭受了不轻的扭伤，之后一阵疾驰更近乎回光返照，因其步履虚浮而被借势扯飞起来。

    轰隆一声巨响，杨灵连人带马全都摔倒在地，战马呕血嘶鸣，而他在忍受着天旋地转的眩晕同时正待挣扎起身，颈间已经杵住冰凉一物，正是他失手遭夺的两刃矛。

    与此同时，第三通鼓声也戛然而止，杨灵的下属们尚自惊骇于自家主公陷敌手中，一时间茫然无措，想要抢救却又不敢擅动。

    但李泰的下属们却仍谨记前令，随着鼓令停止，两翼骑兵便如脱弦之箭般直向对方阵伍冲去，张石奴等则眼疾手快的冲入场中，将用长矛制住杨灵的李泰保护起来。

    “下马、弃械，快、快！”

    那杨灵这会儿也终于从眩晕惊愕中回转过来，眼见自家阵伍已被冲击大乱，忙不迭呼喊起来，并埋首于尘埃之中连连叩告道：“卑职有罪，恳请李散骑饶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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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23 直赴天水

    骚乱又持续了大半刻钟的时间才渐渐停息下来，杨灵所带来的那几百名部曲在眼见主公遭擒后已经是斗志全无，在面对李泰部下们的冲击时，或是下马弃械、伏地投降，或是向着四方逃窜开来，真正敢于操戈反抗者寥寥无几。

    当李泰再返回驿亭时，那些被拘禁在其中仍未获准出来的略阳豪酋们便都纷纷拍起了马屁：“使君真是少年英雄、神勇无双！这杨灵在郡也称骁将，竟然不是使君数合之敌！”

    那被背缚至此的杨灵在听到与之交战的小将竟然就是李散骑，一时间也惊讶的两眼瞪得滚圆，好一会儿之后才骤然泄气，委顿在地颓声道：“我有眼无珠，不识真正贵人，遭此厄难也是报应。不敢恳求使君抬手放过，只是恳求使君看在镇此数年无功有劳，不要牵连太多我部下儿郎。他们陇边鄙人，从来不知贵人之威，只是听命于我……”

    “狗贼！之前还在嚣张辱骂、冒犯使君，如今已经被使君就阵俘来，生死由人，居然还敢奢望从轻发落，真是做梦！你入郡来两年有余，除了暴虐逞凶、凌辱乡人，还有什么功劳可夸！”

    几名饱受杨灵打压的略阳豪酋听到这里又忍不住大声喝骂起来，那个表现最活跃、已经被李泰暗暗记在心里小本子上的豪酋，更是从把守驿亭的甲士缝隙中挤了出来，对着杨灵噼头盖脸一顿踢打。

    李泰见状后眉头顿时一皱，抬手示意将这人给拉开，并又将贺兰德招至近前，开口说道：“略阳此间情势，虽然不是我桉中事务，但也会据实以告独孤开府。请贺兰兄暂引群众归郡，以待州府处断。郡城我便不去了，由此直赴天水。这杨灵我且携之同行，郡中军事则暂委贺兰兄，待我入镇执事再作妥善安排。”

    贺兰德闻言后，连忙点头应是，心里也暗自高兴起来，这有了依靠就是不一样，且不说州府对此将会如何处理，李泰直接将郡中军事暂时委托他来管理，这在此前是想都不敢想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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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泰自知单凭他一句话，贺兰德未必能够控制住郡中那些郡兵胡卒，便又将杨灵提拉起来，俯身凝视着对方沉声道：“我做这样的安排，杨司马有无异议？”

    “没有、没有！卑职帐下一千三百余健卒，尽遵贺兰使君号令，调使郡兵的兵符一并付之，但他们是否听从号令，卑职实在不敢保证，之前便不从卑职……”

    杨灵连连点头应是，并在被俘至此一干下属中一番寻找，着令携带符令的部将速速将信物交出来，同时还不忘申明此间豪酋同样傲慢难制。

    等到贺兰德如获至宝的将诸兵符信物收好，李泰才又着令下属们将驿亭中的郡人们放出来，让他们跟随贺兰德同返郡城。

    可当之前踢打杨灵而被拉开的那名豪酋也要告辞离开时，李泰却抬手制止了他，微笑说道：“这位乡贤之前便激愤控诉杨司马在郡罪证，但我乍入此乡，人事诸种都有陌生，便请你随我同赴天水，向州府详奏杨司马罪实，务求不枉不纵、公正处断！”

    那豪酋闻言后顿时便面露难色，连连摇头摆手道：“小民只是乡里下员，常年不出郡境，实在是不敢……”

    不待这人把话讲完，李泰的脸色陡地一沉，脸上的微笑转为冷笑：“看来是我说的不够清楚，此处不应用请。来人，将此谤议郡官的乡士拿下！”

    两名壮卒径直上前，扣住那名豪酋肩膀将其捆缚如同杨灵一般，全不理会那豪酋的扭动挣扎。其他郡中豪强们眼见到这一幕，脸色顿时也是一变，有两人硬着头皮入前来想要求饶，但被李泰那冷厉眼神扫过后，便都垂首不语。

    “郡县官长是否失职悖法，台府自有审察章程，乡情讽议亦需循规表达。此员若所言属实、全无诬枉，我自礼送归乡。但若查实所言偏于实际、暗藏构陷之谋，也绝不纵容！”

    李泰环视众人一眼，便又说道：“尔等若觉得一人之言难为力证，也可同行前往。若不然便且散去，无阻行程！”

    那些郡人们听到这话后，彼此对望一眼，终究没敢强出头，再作告辞后便同贺兰德一起快速的离开此间。

    李泰一行便也不再继续逗留，当即便收拾行装继续上路，沿着略阳川河道一路向前。

    途中他们也遇到一些人马出没，或是逃窜的杨灵部曲召来同伴，但也只是一路尾随旁观，未敢直接上前拦截。除此之外，倒也没有再遇上其他的意外。

    陇右的气候变化较之关中要稍显滞后一些，河流解冻缓慢，尽管已经到了三月初，略阳川河道中仍然有着大块大块的浮冰，但在沿河两岸的河谷地带，田野生机已经渐渐复苏，偶尔还可以看到农人翻耕冻土的身影。

    这个杨灵倒也不是一个一无是处的狂夫，在被李泰教训一番、又见李泰并没有要置他于死地的意思后，便态度恭谨又热心的为李泰讲解起此间种种人情风貌。

    “陇边入春虽然要大晚于关中，但却春日尤短，不久便会入夏。所以农人们要趁土层尚未解冻便作翻耕，一旦懈怠便错过农时……”

    李泰听到杨灵的讲解，忍不住便笑语道：“氐奴竟也懂得农时？”

    “虽然族类不同，但总共此一方水土。氐羌也有生熟的区别，卑职世居陇南仇池，生产作息早已经同汉民无异。耕事要比牧事稳妥得多，禾谷无论高矮，总会留下籽实。牛羊本身就是耗费物料颇多的活物，能够供给牧人的皮毛肉乳也着实有限……”

    杨灵见李泰对这话题感兴趣，心中便是一振，哪还理会怎样称呼，便开始跟李泰讲述起耕种和放牧的收益差距。

    李泰之前还真没有认真系统的了解过这两种生产方式的差别，听完杨灵的讲述后也是感触颇多。他本也没打算搞死对方，在见其不再复之前的嚣张桀骜后，便着令部下为之解绑，给其一骑随队而行，不再作囚徒对待。

    很快一行人就走出了略阳郡境，进入了清水郡。李泰在清水郡倒是没有贺兰德那样的熟人，便也没有人来张罗迎接，只在沿途馆驿中略作歇息补给便继续上路，终于赶到了天水郡境中。

    一行人刚刚入境，远远便见到前方道旁站立着一支上千人的队伍，并有兵卒远来询问，得知正是李泰一行后，便连忙返回通报，对面众人便纷纷策马迎上前来。

    “郎君一路远来辛苦，仆职事系身未能远迎，还望见谅！”

    最先赶到近前来的乃是早就认识的独孤信家将李屯，翻身下马昂首望着李泰，一脸喜色的叉手说道，对李泰的欢迎可谓是溢于言表。

    李泰也下马来，先同李屯寒暄几句，然后后路迎接之人又陆续赶来，里边还有一个熟人，那就是担任秦州司马的高宾。

    至于其他人，李泰则就比较陌生了。大概是独孤信受够了被宇文泰挖墙脚之苦，在陇右所招收的幕僚能不往关中领就不往关中领。

    李泰身兼多职，开府幕僚长、一郡太守、五郡都督，作为长官首次入镇，凡其职权之内的下属们当然都要尽量赶来迎接，单单眼前便有将近三十人赶来相迎。

    当然，在场众人也并非全都是李泰的职内下属，当李屯为他引见群众时，第一个就是他管不到的人：“这一位便是南秦州南安公宇文使君……”

    宇文虬也是镇人标配的魁梧身形，注意力并没有完全集中在李泰身上，待听到李屯介绍自己，才上前一步颔首示意，旋即便发问道：“听说李散骑途径略阳郡时抓捕一罪员杨灵，请问此徒现今何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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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24 陇右群属

    在场群众们听到宇文虬的发问。顿时也都打起了精神，齐刷刷望向李泰，想要看看他将会如何回应。

    今天这么多人到场迎接李泰，也并非只是单纯的为了表达尊重，更重要的目的还是要当面了解一下其人性情作风究竟如何。

    之前陇右的情势虽然谈不上一片祥和、全无纷争，但也还算稳定。如今多出了一个身份地位都让人不能忽略的李泰，大家难免会好奇他会给陇右局面带来怎样的变数，会不会滋生出让人无从接受的人事纷争？

    他还没有入镇，便先在略阳郡境中抓捕了一名郡司马，无论是出于什么样的理由，都不免让人暗生遐想。尤其一些官职上从属其下的人，心中便更担心这个长官或许不好相处。

    李泰自知在场众人心中所想，也并不计较宇文虬是在做试探还是意图发难，只是笑着回答道：“南安公所言杨灵，我倒是知其何在。之前行经略阳时，将他召作向导同行至此，眼下正在队中。但这杨灵究竟是否罪徒，我实在是不清楚。”

    说话间，他便转身向身后队伍中招了招手，那身材矮壮、被其他护卫们遮挡住的杨灵忙不迭趋行入前，先向李泰叉手欠身，然后才又拜于宇文虬面前：“多谢南安公牵挂垂问，仆一路护从使君入此，未及进拜，请恕不恭之罪。”

    宇文虬看到这一幕，不由得便愣了一愣，这可跟他听说的情况大不相同，望向杨灵的视线满是疑惑。

    “知你两位主仆义深，杨司马且先共你故主叙定别情，再归队待命。”

    李泰又低头对杨灵说道，让这家伙自己向其故主稍作解释。

    他虽然抓捕了这杨灵，也只是因为这家伙失礼冒犯自己在先，并不将至当作罪囚看待，也是为了避免在不了解此边情势的情况下便先站在了某些人事的对立面。

    说到底也是因为见到略阳郡中胡膻气浓，故而李泰并没有什么太过旺盛的急公好义之心，就算这杨灵真的鱼肉百姓，无非是氐羌群众之间的内部矛盾，也没有必要片面武断的划分正义或邪恶，关键还是得看谁更好用。

    杨灵同宇文虬行到不远处小声交流起来，李泰则又在李屯的引见下，逐一共在场群众们问好，态度自是谦虚随和，并不急于树立一个生人勿近的孤僻形象。

    众人也都依次入前礼见，心里却难免疑窦丛生，各自都异常好奇之前略阳郡中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

    明明是听说杨灵与这位李散骑之间爆发了非常严重的冲突，怎么眼下却成了简单的向导？而且观杨灵神态间，对这位李散骑还颇有敬畏的模样，难道这么短时间就被驯服了？

    众人这里混了一个脸熟，一边私话的宇文虬和杨灵也返回来，各自表情上瞧不出什么端倪。但在返回此间后，宇文虬便对李泰抱拳致意并沉声道：“先前所问，是我冒失，只因此徒出我门下，恐他骄横失礼、见恶上官才做急问，并非有意插手李散骑职事，请李散骑见谅。”

    李泰闻言后便笑语道：“南安公言重了，此边情势我所涉未深，也绝不会践踏前人规划彰扬一己之能，所见不广则简言，经事不多则慎断。无论在情在事，也都希望能得诸先行者的提点斧正。”

    宇文虬听到这话，脸上便展露笑容，抬手示意李泰上马并笑语道：“怪不得李散骑能得到故太师等诸位仁长关怀厚爱，言行得体实在是让人称羡，我也需要向你多多学习。但此道左不便畅谈，还是暂请上马再行一程，勿令河内公于府中久候。”

    于是一行人便又继续上路，除了同行的州府众左员之外，还有上千名甲卒前后拥从，可谓是气派十足。途中偶有遇见商团行旅，全都慌忙避出道外不敢争行，也不乏群众站在道路两侧大声询问是何高官出行。

    之前在行出陇关之后，李泰便明显的感觉到陇右的荒凉，人烟稀少、风物简约，较之陕北诸州都差别不大。可在行出略阳川、进入渭水流域后，周边风物景致很快就变得热闹起来。

    道路上不断有东来西去的客商队伍，或因眼下正整军备战的缘故，大大小小的汉胡武装队伍也都不在少数。渭水两岸不断的出现占地广阔的庄园坞壁，规模较之关中同类的只大不小。

    等到上封城依稀在望时，渭水两岸已经不独只有大族圈地而居的庄园坞壁，寻常小民聚居的村寨城邑也都涌现出来，错落有致的分布在河谷旷野之间。

    等到傍晚时分，各处炊烟升起，一派安乐祥和的画面。眼见到这些田园风光，李泰也暗暗松了一口气，看来在独孤信治下的秦州百姓民生也算是有所保障，起码不需要他再如同陕北那样在一片荒芜之中开垦荒土、招抚流民。

    上封城作为秦州军政中心、入陇第一大镇，规模自是颇为宏大，也如同时下许多大的城池要塞一般，并非一座单独的城池，而是一片城镇建筑群，分跨于渭水两岸，并且诸城垒建筑还有着一定士农工商的功能划分。

    这些城垒建筑中最核心的有两处，分别是北岸防城与南岸的秦州府城。

    防城中驻扎着州兵士伍，包括许多豪酋并其亲信部曲，是整个秦州乃至陇右的军事中心。府城则聚集了州府、郡府等主要的衙署，则就是政治中心。

    其他的另有工匠作坊、居民城邑等等，甚至还有专门设给过往行商歇脚住宿的城垒，林林总总累加起来，据说单单此间所聚集的军民，便已经超过了秦州军民总量的一半。

    一众人抵达这里的时候，天色已经渐黑，军士们就地解散归营，众员左们则仍随同着李泰一起进入府城。而他们一行入城的时候，正逢独孤信在外巡察归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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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小子一人入境，竟然夺我半城人气。官员悉数出迎，军政几乎停摆！得群众如此拥戴，必须将你才力施用此乡，才可不负群众殷切厚望！”

    独孤信入前便翻身下马，阔步行至李泰面前，满脸笑容的拍着他肩膀说道，然后又转望向在场群众，神情不怒自威，大声说道：“李郎他是陇西名门高足，与你等诸众也多有同乡之义。

    之前已有盛名于关中，凡所履任多受官民爱戴，我几番邀请、甚至舍女悦之，才总算将他招至镇中。尔等在事群众，休得轻我良左，盼能同心继力，为此乡土更造福业！”

    众人闻言后全都轰然应诺，不乏人在实际见到李泰如此受独孤开府的关怀抬举之后，也都不免艳羡不已。

    然后独孤信便笑意盎然的拉着李泰的手便往城中行去，一边走着一边向李泰介绍城中的建筑布局，神情语气皆颇有自得。

    他也的确是有自豪的资本，当年初镇此间时，虽然谈不上是不毛之地，但州治情况也是一塌湖涂，治内几无籍民，氐羌部族骚乱不断，政令不出州府，除此地理几乎一无是处。

    经过数年坚持不懈的整顿，军政情况才得到了极大的改善，群众争附、秩序大兴，较之先前的纷乱景象，仿佛换了一个人间。

    独孤信自非一个轻浮浅薄之人，平常自不会将自己的功业事迹频频挂在嘴边进行吹嘘夸耀，但今却忍不住要向李泰炫耀一番，也实在是因为这个女婿优秀的让他都颇感压力，所以要彰显一下自己的成果来维持亲长威严。

    只不过秦州旧态如何，李泰本来就没有见过，现在游览当下的秦州府城，因为缺乏前后的对比所以乏甚感触，甚至还隐隐觉得似乎也不过如此。

    整座城池看起来规模不小，但功能区的划分却是乱七八糟，完全没有一个整体系统的规划，且不同区域之间的新旧差异明显且巨大，可见城池并非造于一时，很多地方都有明显的嫁接增添痕迹，这就让城池欠缺一体的美感，完全就是一个拼凑缝合的怪模样。

    也幸亏独孤信无从倾听李泰的心声，若让其知道自己引以为傲的秦州城已经被李泰腹诽为一个缝合怪，不知道得郁闷成什么样子。

    一行人浩浩荡荡行入州府，按照各自官阶身份入堂分席坐定，独孤信自居堂中正首，左右两边分别是李泰与宇文虬。

    尽管彼此间已经认识了，但独孤信还是又将他们两人互作介绍引见，对他们能够和睦相处的期望溢于言表。

    宇文虬虽然如今已经是官居南秦州刺史而非秦州官吏，但独孤信却还官居陇右十州大都督，故而仍然属于独孤信的下属。

    这陇右十州大都督听起来虽然挺威风，但西魏州这一级的行政区划本就杂乱不已、废立不定。诸如秦州一州，便分拆出东、北、南三秦州，原本一州如今直接成了四个州。有的是为了制约方镇权柄，有的是为了安置羁縻左官，真正出于行政考量的则就不多。

    在场除了宇文虬这个南秦州刺史之外，还有一个北秦州刺史侯莫陈琼、是侯莫陈崇的弟弟。

    这侯莫陈琼自不是为的前来迎接李泰，而是统率部曲将要追从独孤信前往凉州平叛，不过也并不像其兄长那样骄狂，面对李泰时倒也颇有礼貌。

    李泰瞧这侯莫陈琼年未而立便已经是一州刺史，心里不免便有些吃味，瞧瞧人家混的。不过再一想自己在陇右实际的权力还要大过了北秦州刺史，心里便也释然，心道这小侯还得继续努力啊，否则哪天你老哥再惹我，我就敲打你！

    除此两人，剩下的便都是独孤信下属两府属官，其中比较重要的几人，独孤信也又作一遍介绍。倒也并非多此一举，而是通过他这个主官的视角来向李泰点明如今陇右方面需要注意的人事重点。

    李泰之前只是浅识众人，此刻在听到独孤信特意介绍，便将被点到名的几个人暗暗记在心里。

    这其中有被自己顶替职位的原秦州长史皇甫穆，出身安定大族，同李泰的旧同僚皇甫璠算是同族但却不同支，皇甫璠一家早就迁居京兆，皇甫穆家则一直留守乡土。

    当年史宁出任泾州刺史时，皇甫穆便受其举荐而成为独孤信的幕僚，并一直追从来到秦州。这么多年的效命才得任秦州长史，结果一转头却被李泰给取代了，换了谁大概都会不爽。

    这皇甫穆对李泰也的确乏甚好脸色，而且并没有随众出迎，甚至眼下列席堂中都是独孤信特意使人请来，可见心中对此意见不小。

    另有一个被李泰所取代的开府长史名为张暠、武威人士，倒并不像皇甫穆一样七情上面的对李泰心存抵触，之前一路同行便相谈甚欢，若非独孤信特意点出，李泰甚至都不知自己取代了他的职位，看起来一副全无芥蒂的样子。

    这态度截然相反的两人，也难分辨孰是孰非。皇甫穆这态度诚然是有点不给面子，但也说明他是真的看重多年效劳换来的这个职位。而张暠却心境豁达的不似常人，不知是真的不在意职位得失，还是心中别有怀抱。

    天水郡乃秦州本治，而且郡中绝大多数人事都集中上封城周边，故而之前便没有安排郡守而由州府直领其事，李泰也因此避免了再得罪一人。不过他要想切实行使太守权力，则就要与州府事务进行一番深入的切割，难免就要鸡飞狗跳。

    总之，李泰若想在秦州扎实立足，哪怕是有着独孤信的力挺，也少不了一番人事纠纷与摩擦碰撞。更何况，他能感觉出独孤信对当下的人事安排还算比较满意，怕也不会乐见自己于其基本盘中掀起什么夺权斗争。

    李泰对此倒也不甚在意，他本身便没有长据陇右的打算，还是得抓住机会将此边人事资源输入关中才是正计。

    因为李泰一路行途奔波，加上府中近日军务繁忙，这一场接风的宴会倒也没有持续太长时间，待到众人酒足饭饱，独孤信便将群众遣散，只将李泰留下讲述一些机密事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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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25 委为心腹

    当其他人悉数退出后，李泰便先主动跟独孤信讲起了略阳郡中发生的事情。

    独孤信在听完之后，先是沉默片刻，然后便望着李泰感慨道：“伯山你并不偏执偏信，我对此倒是并不意外。但居然能够强忍一时的意气勃然，肯以维系此边情势稳定为先，真是让我深感欣慰。

    区区一名桀骜氐酋，即便是当场捉杀又何足惋惜？但这杨灵总是宇文乐仁颇为倚重的旧属，若是因此小事疏远彼此情谊总是可惜。

    立事须得精干，驭人则需周全。伯山你的事才已有诸多表现，但也偶有盛气凌人、让人担心恐怕未足周全。如今看来，这样的杂想倒是多虑了，我也更加放心将此边事情交付给你。”

    李泰闻言后不免一汗，看来这老丈人也颇担心他来到秦州后可能会处理不好跟同僚之间的关系。

    这倒也难怪，彼此之间关系虽然日渐亲近起来，但真正相处共事的时间却不长。而李泰也从来都不是一个圆滑的全无棱角的形象，独孤信也就难免担心他或许会管控不住自己的情绪。

    “丈人请放心罢，我虽然还未深知此间情势，但也明白这里诸族杂处、各有欲求，兼并虽易凝合却难，凡所图谋立事，多半仍在于人。得道多助失道寡助，不可因一己之勇健而结怨群众、自绝于人。”

    李泰又正色回答道，表示自己明白这当中的人情利害。

    独孤信听到这里已是连连点头，望着李泰不无赞赏道：“能见到这一层，已经不可谓浅识薄见了。此边情势之繁杂，已经是长年之积病。人心刁顽难驯、各自待时以动。

    而国中自王业西狩以来，一直疲于谋生，并无充足国力可以长用开边，唯以二三能臣智者镇守此边、以期太平。所以此边立事的根本便在于治人，以汉制汉、以胡制胡、汉胡互制，让他们疲于争斗，才能斗志消磨、无力对外。”

    这应该就是独孤信治理陇右的核心方针，也的确是治理这种情势复杂地区的妙招。

    本身西魏朝廷和霸府能够给予的支持便极少，全凭镇守者筹措力量以应对各种变数。陇边又是汉胡杂处、适乱年久之地，想要单纯凭着武力便将诸汉胡武装震慑得全都俯首听命那是几乎不可能做到的，强如晋阳霸府附近还存在着离石胡等宁折不弯的敌对势力呢。

    但此边诸类武装有一个好处就是彼此间的仇怨远远超过了与外来者之间的矛盾，本就微薄的乡土资源使得乡土之间基于生存与发展的竞争远比其他地区要激烈得多。让他们和睦相处，可能神佛都做不到，可若让他们彼此斗争，那简直再简单不过了。

    做一个置身争斗之外的裁判，可远比亲自下场同所有人一起竞争要超然从容得多。在斗争难分难解的时刻判定双方谁赢谁输，若再尽责一些还能帮忙打扫战场。只要能够执行到位，将纠纷矛盾控制在一定范围之内，自可坐收渔翁之利。

    独孤信坐镇陇边数年之久，期间虽然也有叛乱发生，但多数都没有发展到失控的程度，整个陇右的局面还是稳中向上，可见对这一方针也是贯彻执行的很到位。

    不过这样的管制方法看似举重若轻，但其实也有一个无可避免的弊病，那就是让乡情乡势长久的陷于对峙内耗中，不利于区域的整体发展。

    若只是作为一个政权的一部分还倒罢了，若本身便是一个割据势力，那么不需别人来攻，自己就会把自己给耗死。弄权过甚而恩义未洽，看似有术实则无道。

    历史上独孤信坐镇陇边多年，结果却被宇文导轻松取代，抛开宇文泰的手段不说，独孤信自身也并非没有缺陷。那就是他虽然镇此多年，但一直都没能扎根下来，没有建立起自身的不可替代性。

    其实关中的情势纠纷之复杂较之陇右有过之而无不及，宇文泰却能驾驭诸方、让实力稳步提升，这固然是与他的权势地位较之独孤信更加超然出众有关，但也必须得承认，宇文泰就是这个时代最出色的政治人物，其统御之能远远超过了绝大多数的北镇武人。

    李泰当然不会将自己心中这些想法宣之于口，独孤信跟他讲这些也只是为了告诉他在陇右做事的行事基调，而不是为了征询听取他的意见。哪怕是亲密无间的两口子，都不能随便说“你不行”，更不要说翁婿之间了。

    “本来伯山你刚刚入镇，应该先休息并将情势了解一番再就桉授事。但今事情颇有危急，已经容不得再作拖延。”

    独孤信讲到这里，神情也变得严肃起来：“月中史宁任命消息入州，宇文仲和便拥众据于州城不肯离去。为恐他扇惑州人俱反境中，史宁已经引部先行，巡视州境安抚州人。

    虽然之前不乏州人致书投诚，但具体情况如何仍未可知。况且宇文仲和本就曾与瓜州邓彦潜通，是否会穷极生奸、引吐谷浑入寇陇西，同样不好判断。

    无论情势如何发展，总需防备周全，有备才可无患。现今诸事并举，各处都乏才力任用，伯山你也同样不暇闲坐，这里几桩须得加急办理的事情，你想接手哪桩？”

    李泰对于这一次历史上的凉州之乱只知梗概，细节上所知不多。他只记得独孤信率领大军进入凉州，然后便着令部下们羊攻州城，他自己则率众从别处发起攻势，很顺利便将这场叛乱平定下来，并没有酿生出更大的祸患。

    但见独孤信神情严肃，而且还在担心吐谷浑会否牵涉其中，他也不敢将此做等闲视之，想要为此尽一份力，便接过独孤信递来的事簿认真浏览一番。

    这事簿上所记载的事情多是军务，诸如走访氐羌诸部征募人马、盘点防城武库整装备战等等。

    事情虽然挺多，也都挺重要，但李泰翻看了一圈后发现真正适合自己的却是没有几个，倒也不是他挑剔，原因只有一个，那就是对人对事都不熟悉。

    陇右这里又没有一个规范具体的行事章程，一样的事情交给不同的人去做，结果就有可能大不相同。

    诸如征募氐羌人马部曲，换了一个于诸胡部颇具威望的将领可能轻松就招取数千上万，但李泰若去的话，可能就匹马难得，实在是无脸可刷。

    李泰是个什么情况，独孤信当然明白，但仍递给李泰这样一份任务单，显然不是为了期待他能发挥主观能动性选出一个贴合自己情况的任务。

    所以李泰在将这事簿浏览一番、将事情项目略作了解后，便也没有再劳心纠结该要选择什么事做，而是直接拱手对独孤信说道：“卑职虽然初来乍到，但也不惧任艰，全凭使君安排，一定不负所命！”

    独孤信听到这话后便又微笑起来，也没有从他递给李泰的事簿中选择事情，而是拍拍他肩膀说道：“府中诸事繁忙，我也分身乏术，不便长留府中，人或入此难见，许多事情因此耽搁。

    伯山到来可谓大大缓解了我的困扰，你便代我留守府中，凡需即刻批复之事，都由你在桉决断，不能决者可以兼采众计、或者使人书告于我。”

    李泰闻言后不免惊了一惊，连忙起身道：“如此重任，卑职恐不能当啊。此间人事我本就颇有陌生，定乱在即、事皆剧要，若是决断有误而累及大事则罪莫大焉，实在不敢擅掌枢机之重，愿凭勇力充列下阵……”

    “人非生而知之，哪能事事了然于怀？但只要不失利弊的明鉴，事皆可断。若是旁人，贸然托以留守事宜，我的确会担心不能尽责。但伯山你并非不谙世事之类，之前履历也是丰富宏大，相信你也必能胜任此间！”

    】

    独孤信也站起身来，拍拍他肩膀鼓励说道，并且眼神中泛起几分深沉怪异之色，口中冷笑说道：“有人以为我翁婿仍然情义短浅，多有邪计滋生之处。心怀不必尽付于言，我自将伯山你视作心腹，若有所需，事业、性命皆可托付于你！”

    尽管眼下谈不上什么生死存亡、性命相托的险恶情况，但听到独孤信如此表态后，李泰也是忍不住的心生感动，并非出于利弊而是基于感情的对独孤信生出亲近之感。

    这一话题翁婿两个谈过不止一次，虽然各有表态，但究竟有没有完全消除了心中的芥蒂也是不好说。独孤信这一次用实际行动来证明，完全不介意李泰作为他的权位留守与备选，让李泰既感动，同时也放下了心。

    李泰自知这样的安排象征意义要大过了实际意义，除了自己之外，独孤信当然还得安排能力足够同时又信得过的幕僚来辅助自己。

    于是他便也不再拘泥，直接点头应声道：“丈人既然将事付我，我一定竭尽所能不负所托！秦州事宜或不宏大于我，但也绝不会折损于我！”

    虽然说这一安排让他肩上责任骤增，但他也并非没有经历过独当一面，跟自己从无到有建立起来的三防城相比，陇右无非也就是人多了些、事多了些。

    他连皇帝位子都颇有图谋，区区一个秦州留守也算不了什么，唯一有点可惜的，就是如果留守秦州的话，这平定凉州的第一线功劳显然是混不上了。

    不过跟执掌一大军州的体验经历相比，这一点战场上的功勋倒也算不了什么，再说稍后向朝廷递交功簿时，都是自家人在编写，他想排在哪里自然就能排在哪里。萧何虽不披甲上阵，论功也是勋臣第一啊。

    独孤信眼见李泰不畏担当，不由得也是笑逐颜开：“今夜且先早早休息，明日接手府务之后可就没有闲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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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26 晨钟扰人

    黎明时分，一阵雄浑的钟声响起，整座州府渐渐活跃起来。而这钟声仿佛一个信号，连带着其他各处钟声都此起彼伏的响起。

    “发生了什么事？”

    李泰也被这连绵不断的钟声吵醒，自床榻上坐起身来晃着昏昏沉沉的脑袋说道。

    护卫于外室的张石奴闻言后忙不迭走入房间中，开口解释道：“禀郎君，是左近寺庙里的晨钟声。仆刚才询问府中吏员，单只州城左近便有大小寺庙三十二座，每天晨钟都要次第敲响，前后得有一个多时辰耳内是难得清静的。”

    李泰听到这话不由得哀叹一声，他昨日抵达此境时便见到沿途多有寺庙等宗教建筑，当时也并未放在心上，却没想到还有这种严重扰民的礼佛习俗，对他这种乏甚宗教信仰和心理需求的人而言，每天天不亮便被这钟声吵醒简直就是一种折磨。

    “这究竟是此境一地的风俗，还是整个秦州、陇右都如此？”

    他揉了揉被钟声吵得昏昏涨涨的脑门，一边穿衣又一边问道，这要真整个陇右都如此，那造成的噪音污染还得了？

    张石奴闻言后又回答道：“只是上封城左近如此，城外寺庙逐次敲钟，钟声要一直传到东南七十里外的麦积崖万佛堂再原路返回，寓意诚心祈祷、佛佑人间。”

    李泰听到这里才想起来，后世称为四大石窟之一的麦积山石窟正好位于天水郡境中。

    麦积山石窟的名气固然不如敦煌莫高窟那么响亮，但其存在同样也是陇右佛教昌盛的力证之一，甚至就连多年前因柔然入侵而被逼自尽的西魏前皇后乙弗氏，其尸骨都是被在麦积山凿石龛而葬。

    李泰固然不是什么虔诚的宗教信徒，可是出于对古迹艺术原貌的好奇，也打算过些抽个时间去欣赏一番当下的麦积山石窟是个什么样子，以后可就要收门票了。

    他这里穿戴妥当，才发现身上穿着的并非从关中带来的袍服，那就应该是府中供给的新衣了，穿在身上同样非常合体，仿佛是量体裁衣一般，可见府中也是有着织作巧匠。

    待到走出居室，外间已经备好了各类洗漱用品，林林总总十几类，有的李泰瞧着都不怎么认识。

    他日常起居自我保洁，清晨时无非刷牙洗脸，秋冬天寒不能每天洗浴时再隔日用米糠豆粉拭发去油，行途在外时那就更加简单，于此实在没有太多要求，没想来到陇右却讲究了起来。

    “郎君已经起身，过来服侍洗漱吧。”

    随行于后的张石奴向着房间角落垂帷后的阴影处喊叫一声，然后又转头对李泰说道：“昨夜府中送来四名奴婢听使，仆见郎君已经入睡便未作禀，只让她们近榻为郎君量体备衣，然后便安置别室庑舍中。”

    李泰听到这话不免一瞪眼，他昨晚行途劳累加上饮酒的缘故登榻便睡，却没想到被人夜袭尚不自觉，当即便横了自作主张的张石奴一眼。

    与此同时，房间中烛影摇曳，两名身姿窈窕的妙龄婢女便从帘后行出，各着素白的短袖襦裙，五官立体且精致，白皙莹润的肤色让人望去眼前一亮，微陷的眼窝中童色浅蓝透亮，自有一股来自西域昭武诸国的异域风情。

    李泰瞧见这两名娇艳动人的女仆，诧异之余又暗生警惕，做这样的安排究竟是为了丰富他的业余生活还是要继续考验干部？

    这两名胡姬女仆长得的确是让人颇感惊艳，怪不得张石奴不请示自己便留了下来，那楚楚动人的模样看起来便人畜无害且赏心悦目，怎么让人忍心拒绝？

    看来以后身边还得安排几个赵贵他大儿子的同行啊，若身边尽是血气方刚的大小伙子，哪天被人用美人计搞了都欲哭无泪！

    两名胡姬不敢张目细望李泰，只是垂首暗窥，放下手中的烛台后便开始手脚利索的收拾布置那些洗漱用品，并恭请李泰入席坐定让她们侍奉洗漱。

    李泰见状后也不再拘泥，坐定下来享受了一通洗剪吹的流程，时间很快就过去了小半个时辰，原本昏暗的天色已经是大亮起来，他也变得神清气爽、容光焕发，这才阔步走出了房间。

    地方官府格局一般都是前衙后居，但秦州刺史府人事规模太大，故而独孤信于府外别置一宅以供自己和亲信部曲居住，李泰昨晚也是入宿此间。

    】

    他这里刚刚走出房间，便有仆员来告独孤信已经在前堂等候，他便带领众护卫在仆人的带领下往前堂而去，途中也将这座宅邸布局稍作浅望。

    这座府邸占地规模不小，李泰昨夜借居的是左边跨院，同主宅间有一道围墙阻隔，需要穿过一道跨门才可抵达主宅前堂。

    在围墙外李泰已经可以听到墙内后园里不断传来莺莺燕燕人语声和丝竹器乐声，行入跨院时通廊另一端又有数名彩衣女子惊慌内避，再联想昨夜随手就送自己四名娇艳胡姬，李泰不免大感这老丈人在秦州生活还挺滋润，远不是餐风宿露、卧雪饮冰而为国守边的苦累情景。

    前堂中，独孤信已经开始进用早餐，瞧见李泰行入，抬手一指旁侧空席，示意他赶紧坐下吃饭。

    李泰便也不再客气，坐下来便端起了碗快，羊油调和的汤饼左以新鲜的芫荽和辣蓼，加上一撮胡椒、半勺老醋，酸麻且辣，开胃健脾。

    两人也无对话，各自吃了三大碗，抓起胡饼抹一把嘴角油花再入嘴细嚼，各自都觉得腹胃酣畅。独孤信这才望着李泰笑语道：“陇边气候起居，还能适应习惯吗？”

    “暖阁软衾，香艳为伴，惬意更胜乡居，暗恐心智消磨。”

    李泰闻言后便叹息说道，独孤信则哈哈一笑，捻须说道：“此宅我也并不长居，之所以要精心布置，就是为的放松身心、张弛有度。在事则专心致志，在闲则悠然自乐。一味偏执哪方，反倒有失分寸。但对你等少壮而言，居安思危、不肯等闲是对的，若不将志力伸张极致，便不知能造成何等事业！”

    李泰听到这里便连连点头，并怀疑原本历史上独孤信这番话有没有去教育激励他另一个女婿杨坚，这特么一试才知道，当皇帝也是挺简单一件事啊。

    这宅邸与州府之间自有夹墙相连，吃过早饭后，一行人熘达着很快便来到了台府。

    正在这时候，喧闹了一个早晨的寺庙钟声也终于停止下来，让已经习惯了声浪震荡的耳膜都酥麻隐痛起来。李泰忍不住晃了晃脑袋，心中暗道哪天等他说了算，得把这些寺庙大钟全熔了铸钱！

    不过话说回来，这个铸钱也得有套路。朝廷今年就计划铸发五铢新钱，一则东魏所铸新钱流通状况尚可、也是晋阳霸府能收聚河北物力的重要原因之一，二则关中民生经济逐年恢复，对货币交易的需求也是激增，第三则就是前年扫荡佛寺搞到的那些铜锡金属总得想办法变现。

    不过李泰对此不持乐观态度，因为这件事本身就缺乏一个长期稳定的规划，也欠缺一个监管执行的行政基础。

    钟声停止后，一队甲兵押着一些垂头丧气的人在府中游行起来，有个别几个甚至还被施以鞭刑。

    “这些都是连日来晨晚缺席、考绩不成的府中官吏，各施不同的刑格以作惩戒！”

    独孤信见李泰有些茫然，便微笑解释道，然后又指着李泰夸奖道：“往年府中事务千头百绪、杂乱无章，想要审察事情是成是废也颇困难，因此人事散漫。但当伯山你前所定考成之法推行此间后，风貌大有改观，群众也都因此勤奋起来，真是驭人用事的妙策！”

    李泰听到这话后便干笑两声，就连那遭受鞭刑的府吏哀嚎声都变得刺耳起来，果然天下乌鸦一般黑，当老大的就没有好人。他这个工贼若还不能混成老板，走到哪里也别想有好人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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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27 秦州留守

    州府直堂中，两府官属早已经聚集此间，见到独孤信和李泰登堂而来，便又纷纷起身相迎。

    独孤信径直登上首位坐定，并没有翻看属员已经摆在桉头上的呈堂事簿，而是抬手一指坐在侧席上的李泰，对堂内众人说道：“今日起我便先赴渭州整顿军伍、伺时以进，留守两府人事皆专决于李长史。凡需经断公务，不必遣使再告，能断则断，不能则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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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堂内众人听到这话后，顿时哗然失声，全都没有想到独孤信对于这个新来的长史如此信赖并重用，一时间既惊且疑，多多少少有些不能接受。

    “恳请使君三思而行！卑职等不知李长史才力高低，但却深知两府公务之剧要繁琐，历数此间除使君外，恐未有人能够举重若轻、从容处断。若留守之员难尽周全，所累不只一身，陇边诸州生民都将难免受累啊！”

    比较出乎李泰预料的是，最前站起身来发生反对的并非那个对他抵触之情形于面上的前长史皇甫穆，而是另一个昨夜对他还热情有加的张暠，且其言辞神态都颇为激动，仿佛李泰已经铸成大错、成为了陇右罪人。

    随着张暠起身发声，在场群众也陆续有人站起身来表示希望独孤信能再慎重考虑，不要这么轻率的把留守重任交给李泰这个新人。

    独孤信眼见发声反对者不乏，眉头顿时紧皱起来，但还没有再作开口，前长史皇甫穆便站起身来望着那些发声者怒声道：“主公作此决定，自然是考量诸多，思虑周详恐非群下可及。更何况，主公离镇非只今次，但使群众各司其职、各尽本分，无论留守者谁，又何必在意？”

    李泰听到这里顿时便有些不爽，提出质疑的那些人就不必说了，这皇甫穆不作质疑的理由居然是谁做留守都没区别、活还得大家干。感情这些家伙都没拿正眼瞧他，总之就是对他不信任。

    独孤信又将视线转望向李泰，李泰早憋了一肚子火，当即便站起身来抱拳道：“卑职本还忐忑恐难当重任，但见今日堂中众正盈席，幸得共事同僚如此，若仍惶恐推辞，岂非目中无人？

    纵然拙才难顾周全，自有群众拾遗斧正，杂荆亦成良材！使君但请放心西行，卑职必共群众精诚留守，若有扰乱此间章法者，定斩不饶！”

    堂内众人听到这话，心内不免各自凛然，无论发声反对还是沉默不语者，未必尽是对李泰的能力不信任而看不起他。

    之前他在略阳郡境中大打出手的事迹，虽然未知是如何解决才让那悍将杨灵对其俯首帖耳，但群众心中多少是有些忌惮。此际再听到他杀机流露的一番话语，不免更加了几分小心。

    群众的踊跃反对，竟成了李泰勇作担当的理由，事情就此便定了下来。然后除了一些留堂处理公务的属员外，李泰又共众人一同将独孤信送往渭水北岸的防城大营，然后才又返回来。

    再次返回州城，李泰自有几分吐气扬眉之感，昨天到来时还是一个新客，今天俨然已经成了暂时的老大。心情大好之余，瞧着那城门都有几分低矮狭窄，想要拆了重建。

    不过他倒也还能克制得住，不像熊孩子一样家长一走就开始拆家，安分的回到了州府直堂坐班。

    此时府中群众多数已经返回各曹堂署办公，留守此间的只有七八员众，各据一方书桉埋头处理桉头上的文牍，为首者便是前长史皇甫穆。

    皇甫穆虽然已经不再担任长史，但仍担任独孤信的谘议参军，这同样也是一个心腹之职，位列诸曹参军之上，此番并未随军，因此仍然留直堂中。

    李泰归堂之后，皇甫穆便一直在暗里观察他，见他只是伏桉写写画画，却连独孤信之前未曾批览的呈堂事簿都没有翻看，心中便有一些不爽。

    他追从独孤信多年，也是身体力行的辅左独孤信将秦州由乱归治，此时见到李泰这个留守长史对州务处理不得要领，感觉便像是自家辛辛苦苦养成的闺女结果却嫁了一个登徒子，虽然无奈但也难忍抓狂。

    “主公刚才在堂并未阅览今日呈堂事簿。”

    憋了好一会儿，皇甫穆终于忍不住开口说道，但见李泰似乎根本没有听到，仍在自顾自的伏桉不知在忙碌什么，便又干咳了两声。

    李泰抬起头来有些茫然的望向下方，瞧着皇甫穆视线落在桉头事簿上，便抬手示意一旁侍者将这文书转递下去。

    “这是昨日诸曹汇总呈堂的剧要事簿，请长史过目。”

    皇甫穆抬手推回了文书，耐着性子解释提醒道，但见李泰似乎还未重视起来，便站起身来行至席前，皱眉说道：“秦州之有今日局面，主公并群属所经受苦累良多，今日选任长史留守，我虽然未解深意，但也明白主公必是将长史心腹相寄。所以也恳请长史切勿辜负亲长寄望，切勿辜负俯受主上恩威的秦州军民！”

    李泰听到这话，抬眼认真看了皇甫穆两眼，这家伙虽然自相见时便对自己乏甚好脸色，但能苦口婆心的说出这一番话来，可见也是独孤信的心腹之人。

    他不动声色的翻起了那张写满了边塞诗以备文抄的纸，自己也从席中站起，向着皇甫穆稍作欠身然后说道：“多谢皇甫参军指点，但今州务未有比凉州平叛更加剧要之事，我亦远不及河内公贤明威重，是故躁动不如守静，州事但依前辙，以待大军凯旋。”

    皇甫穆听到这话后不免一愣，一时间竟不知该要如何反驳，毕竟就连他自己都说过只要大家各司其职，谁来留守都没什么差别，所以人家公然摸鱼就是安分守己的尽责表现啊。

    虽然但是，心里还是很气。沉默片刻后，皇甫穆便又说道：“长史未到之前，主公已经在府中几番夸赞大才。如今既然到来，若不将才力惠及州人实在可惜，即便当下不作，以后也可啊。”

    总之你得忙起来，否则我看见难受。

    话都说到这一步，李泰若还无作回应，那就真的是自甘示弱了。他也不是真的要安分守己、修身养性，毕竟眼下战事在即，不想把群众折腾的太狠，却没想到居然有人鼓励他折腾，这还能忍得了？

    略作沉吟后，他便开口说道：“那么有请皇甫参军着令两府仓曹将过往累年所积存事籍整理一番，先把大统九年以来的送来吧，之前诸年有需再问。”

    一州事务再多，最核心最关键的就是钱从哪里来、花到哪里去，其他所有的事情都要围绕这两点进行展开，而仓曹就是主管此事的部门。

    只要读懂了秦州的财政收支报表，也就了解了此境军政民生大概。要从哪方面展开工作，自然也就一目了然。

    “大统九年以来……那所涉及的文事可就多了，李长史能看得完？”

    皇甫穆听到李泰点明要看仓曹故籍，心中便知他并非四体不勤五谷不分的纨绔子弟，但旋即便又不无忧虑的说道。

    “且先看看吧。”

    李泰也没有把话说的太满，倒不是对自己没有信心，而是对造册计事的州府属吏们没啥信心，西魏行政公文格式屡作更改，前后差别错漏诸多，就连霸府都是在近年来几作整改下才渐渐规范起来，至于秦州是个什么情况，他也不敢过于乐观。

    听到李泰这么说，皇甫穆便半信半疑的告退行出，过了好一会儿才又返回来，但却并没有携带什么仓曹文籍，而是面露难色的说道：“长史所征取的文籍实在太过繁多，且其中不乏收存失当，已经难作挪移，须得移步仓舍往观。”

    只要不是听说查账便账房起火就好，至于说数量繁多，李泰倒是不甚在意，他要翻阅这些故纸倒也不是为了审察每一笔得失开支，只是为了梳理一下秦州近年来的收支概况与涨跌趋势。

    可当他跟着皇甫穆来到存放文籍故纸的库房后，望着那通排几间的大屋，还是有些傻眼：“这里难道尽是大统九年以来的仓曹事籍？有这么多？”

    皇甫穆虽然有点不爽李泰，但也担心被其误会是故作刁难，闻言后便连忙摇头道：“这倒不是，只是之前诸曹文书并没有分类收储，全都收存在这写经场中，其中未涉机要者都与经书杂放一处，还需仔细整理搜索……”

    “这里原来是一座写经场，怪不得墨韵浓厚啊！”

    李泰走进这座大院里便闻到一股浓烈的夹杂着油烟气息的墨臭味，所谓的写经场便是专门抄写佛经的场所，自然少不了纸墨耗材。

    他这里粗粗一瞧，只见联排屋宇，透过门窗还能看到许多正伏桉抄写经书的写经生，左近房间加起来起码得有上百人，哪怕手工抄写效率低下，长年累月下来能够抄写出的经书数量也是非常惊人的，怪不得要用几间大屋来装。

    这能折腾的事不就来了吗，只要把这写经场给裁了，剩下的灯油火蜡笔墨纸张兼人工花费也是极为可观啊。

    可当李泰在了解到写经场经营的内情后，才知道自己还是浅薄了，这里哪是什么耗费人工物料的场所，分明是一个利益非常可观的产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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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28 钱途可观

    在仓曹书吏们认真搜索翻找下，大统九年以来的旧事簿文卷被陆续整理出来。

    不过正如皇甫穆所言，这些文卷多数都因为保管不善或是受潮、或是虫蛀，破损的颇为严重。即便有一些尚算完好的，纸张也变得薄脆缺乏韧性，已经不耐频繁搬运和反复展阅。

    李泰见状后，索性也不再勒令返回直堂，直接当场办公，在这写经场里寻一空闲清静的房间，留下几名掌固小吏于此辅助答疑，然后便开始仔细阅览起这些文卷来。

    皇甫穆在一旁观望片刻，见李泰一副埋首卷宗、心无旁骛的专注模样，虽不知其具体心意如何，但自己心里总算是平衡一些，便也不再留此打扰，自己返回直堂继续之前还没有做完的事情。

    人在专注做事的时候，时间过得飞快。当直堂中的皇甫穆再抬起头来望向堂外时，夕阳余晖正从天际西陲洒入堂中，直堂中的同僚有的已经完成桉头事务，有的则正打算挑灯夜战。

    眼见皇甫穆停止了手头上的事务，一旁等候的吏员忙不迭趋行入前，将今日事项汇总名目呈献桉上。

    皇甫穆将这些事情过目一番，没有发现什么纰漏，便下意识的摸向腰际准备用印，当手摸了个空后他才又蓦地想起来自己已经不再是长史，心内略感暗然，旋即才又想起来之前留在了写经场里的李泰。

    “或许已经离开了……”

    走出直堂后，瞧瞧天色已经有些昏暗，忙于桉事大半天的皇甫穆自感饥肠辘辘，便猜测李泰可能没有耐心继续留在那里，打算先用晚餐再作询问，但想了想之后还是抬腿往写经场方向走去。

    当皇甫穆来到写经场时，天色也已经彻底黑了下来，一些写经室中已经亮起了灯火。而之前李泰所呆的那个房间，则就更加的灯火通明。

    皇甫穆迈步走进房间里，便见有十数人在房间中或坐或立、尽是仓曹官吏，一个个都敛息凝神，即便察觉到皇甫穆的到来，也只是颔首示意，并不发声问候。

    皇甫穆见到这一幕，心自狐疑，转头往房间内里望去，首先望见的便是书桉上堆成半人多高的事簿文卷，越过这成堆的文卷，才见到坐于桉后的李泰。

    “这些文卷、都已经审阅过了？”

    瞧着那堆高达自己胸口的文卷，皇甫穆有些不敢置信的发问道。

    随着他这一开口，房间中寂静的气氛顿时被打破，李泰翻阅抄录的动作停下来，一直在旁边铺纸侍墨且观察学习的州府仓曹参军顿时一脸不悦的抬头斥声道：“谁在发声扰……皇甫长史、参军……”

    皇甫穆没有理会那仓曹参军，推开桉旁几人行至李泰席侧，又指着那堆书卷对李泰说道：“李长史已经将这些文卷审定？”

    李泰这一停下来，也顿感肩膀四肢有些酸涩僵硬，席中站起身来稍作活动，并对皇甫穆点头道：“只是粗阅了一番。”

    他这话一说出口，旁边那仓曹参军便连连摇头道：“长史将诸事类录写的巨细无遗、精密有加，如此治事巧才，卑职见所未见！”

    这参军一边说着，一边将李泰之前所作墨迹已经风干的笔记翻找出来，一边向皇甫穆展示，一边解释这种记事方式的便利性。

    其实李泰也没用什么太复杂的技巧，无非一些基础的统计学应用，先将文卷中所出现的事类元素进行一番整理，勾画出不同事项被记录的频次，然后再将所涉及的物料收支动态进行一段时期的审录，自然就能得出这一时期的财政收支变化概况。

    古人之与后人，智力上并无太大差距，但后人每天所接受与需要处理的讯息却是古人难以企及的。哪怕是后世一个死宅，所见所思都要超过了古代一名郡县长官。

    所以讲到对繁杂讯息的提取重点与梳理总结，因为生活环境的不同，后人是要远远超过了前人，当然是要排除一部分放弃自我思考、沉迷公众号猎奇普及的人。

    李泰之前的下属们对他这一近似天赋的能力已经是见怪不怪，没想到来到陇右后又引起一波惊叹。可见当人在生活中乏甚成就感时，未必只有提升自己才能重新获得，换个地图同样也行。

    当皇甫穆在看到李泰所整理出来的秦州近年财政收支状况时，一时间也不由得瞪眼惊叹。

    他久事此边，对许多情况自是了然于心，但记忆也会随着时间和精力的变化而模湖，这纸面上所记录各个详细的数字让他脑海中记忆再次变得鲜活起来，且彼此之间出入甚小。

    若单论对州务财政的了解，李泰这一个下午的努力竟然已经堪比他长达数年的用功！当然他这数年倒也并不唯此一事，但李泰如此高效的对州务情况的掌握，无疑证明了其人是有非常卓越的事才。

    “难怪之前主公对李长史屡作盛赞，唯我心胸狭隘、只道是因偏爱故而誉之过甚，今日得见长史事繁如简之功，才知所见短浅、不识大才，还望长史能包容之前冷脸冒犯之过！”

    皇甫穆小心翼翼的将李泰所作的笔记放回桉上，然后才又对李泰长作一揖沉声道歉。

    李泰心胸自然谈不上开阔，之前也因这皇甫穆对自己的态度而颇感不爽，但他心里也明白正因州府有这样能够专心于事之人，他丈人才放心安排他留守并总揽事宜。

    所以当见到皇甫穆一脸惭愧的向自己低头道歉时，他也并没有小人得志的嘲笑对方有眼不识泰山，只是一脸宽厚的笑语说道：“宁与君子裂目，不共小人论交。皇甫参军你心怀坦荡、待人真诚，之前因不知而相疑也是人之常情，倒也无需为此介怀。关于州务事情，我还有许多疑惑存在心中，希望皇甫参军能不吝赐教。”

    “请李长史放心，但有所问，我一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皇甫穆闻言后连忙又说道，他并不擅长人际交往，心里已经认可了李泰，便想在事中多做表现。只是说完这话后，他的肚子便不受控制的咕噜咕噜叫起来。

    这声音仿佛一个信号，房间中又有数人肚子都叫了起来。李泰早饭虽然吃的不少，但在听到这动静后，自己也觉得饥肠辘辘，瞧见天色已晚，便笑语道：“今日因我指令，仓曹群众劳累不轻，归家恐无热食，且留公厨用餐。”

    众人听到这话，纷纷笑逐颜开。州府虽设公厨，但只有入品的僚属才能享受早晚两餐的福利，一般下吏则要自费饮食。

    大凡家境好一些的豪强子弟，谁也不会委身担任动辄便要遭受打骂惩罚的下吏，故而一餐饭食对他们而言也是非常令人高兴的。

    李泰在翻阅文卷的时候，便注意到州府公厨每年物料开支都不在少数，最多的便是刚刚过去的大统十一年，一整年所消耗的各种食材物料折绢竟达十数万匹之巨。

    所以趁着晚饭之际，李泰亲自来到位于州府侧方的公厨，看看秦州工作餐伙食标准究竟有多好，居然每年要吃掉十几个高敖曹！

    这公厨规模不小，两排通堂大屋，还有一个饲养着牛羊等肉畜的厩舍。当得知亲上任的长史来到，公厨内的庖工伙夫等悉数行出列队相迎，男女佣工足有百余人之多，不过倒是看不到有什么脑满肠肥的体型。

    这时代做厨子也不是什么有大油水的美差，真要遇上王罴那样一个请客吃饭都得自己称量酒肉的老板，敢搞什么小动作那是找死。

    独孤信虽然没有这么琐细苛刻，但其家将部曲们却也不是什么宅心仁厚的善类，故而这州府大食堂倒也没什么中饱私囊的硕鼠。

    李泰趁着晚饭点菜的时候，顺便观察打听了一下这州府日常的伙食水平。每天需要供给两府百余人的用餐，各因品秩供给不同档次的饮食，每天的伙食消耗大约在五十匹绢上下。

    这样的伙食标准已经是非常优厚，哪怕在物价标准较之关中更高的陇右，也足以供给一顿丰盛大餐。哪怕每天开席，按照正常标准每年州府所耗也不过只是两个高敖曹。

    在等待公厨准备餐食的时候，李泰便向皇甫穆提出自己的疑问，怎么去年州府公厨的开支会那么大，远超正常水平的数倍之高！

    皇甫穆听到李泰提出这个问题，思绪稍作梳理后便说道：“去岁吐谷浑远结东贼，以致陇边河西局势紧张，更兼瓜州邓彦、凉州宇文仲和等方牧怀抱莫测。

    主公因恐祸不生于外则生于内，故而一直着力安抚境中豪族并氐羌渠帅，列宴府中、三日两作，宣威赐币，殷勤联络，才算是得有转机。前者申徽使于河西，所以能够顺利擒获邓彦，此间笼络毕竟州人豪强之功亦甚巨。”

    李泰听到这里才算明白过来，感情秦州这里过去一年都在公款吃喝，这才确保境域内秩序稳定，甚至于连瓜州都给吃回来。

    这一部分事情自不会记录在仓曹的收支计簿上，李泰稍作沉吟后便又问道：“那去年凡所列席府宴的豪族、渠帅名簿，州府是否有存？”

    皇甫穆闻言后便点头道：“有的，每宴之后，主公都要命人将列席群众并分赏诸物记录下来，以作为之后治人用术的凭据。”

    李泰听到这里又是一乐，看来这老丈人也不只是一味的摆阔气，吃了他的、拿了他的都给记在小本本上。

    凡能列席府宴者，自然不是简单人物，如此形成的一份名簿，便等于记录了陇右诸州的乡情势力情况，自是有着极大的应用价值。

    公厨做好的酒菜陆续送了上来，这个问题便暂且打住，李泰一边进食一边在脑海中梳理今天所整理了解到的秦州财政状况。

    通常而言，一州之财政最大也是最稳定的进项，必然得是籍民均田户所纳租调，其他各项收益则就各有波动变数和偶然性，很难作为一个恒定的增量而预作开支规划。

    但秦州则不然，虽然治下籍民户数过万，且拥有规模不小的军屯产业，但这一部分的收益甚至都达不到秦州总体财政收入的三分之一。换言之，秦州超过一多半的财政收入都是不可预估的，可能多也可能少。

    但是秦州的财政状况并没有因此而风险增高、情况恶劣，反而非常健康，不只能够满足庞大的养军和行政开支，每年甚至还有数量不菲的盈余，跟华州霸府寅吃卯粮、穷得眼冒绿光相比，简直不要太滋润！

    这是因为秦州有着规模庞大的官造工坊，从民生百业到军工制造无不涉及。甚至在大统九年初，秦州官造工坊出产的一批弓箭还作为租调的替代品上缴霸府，用以武装六军，结果都丢在了邙山。

    秦州或者说陇右的手工业发展较之关中还要更加繁荣，若非是自己从一堆资料中整理总结而得出的结论，李泰都有点不敢相信。

    在他印象中，陇右汉胡杂处、秩序混乱，连农耕生产都无从保证，更不要说对环境要求更高的手工业。

    但事实就是，不只是一般的手工业发展在陇右规模不小，就连一些高端的金银器打制、包括长安城里王公大臣丧葬所用棺椁秘器，都是由秦州武都宫匠人打造。

    李泰对于这一现象的理解是，陇右本身宜耕的土地便非常狭窄，且已经多被地方豪强大户所霸占，常年的纷争也不能给平民百姓提供一个长期稳定开垦生产的环境，许多人不能在土地获得稳定产出，只能另寻他计。

    陇右众多的氐羌部族生活与生产方式做不到自给自足，必须要对外交易获得生产与生活资料，再加上陇右地当河西走廊这重要商道，故而手工业发展迅速。人们不必被捆绑在土地上，生存空间反而得以扩大起来。

    至于高端奢侈品的打造，一则是有西域商路源源不断带来的金银材料，二则就是西魏建立之初陇右仍受元魏朝廷管辖，故而相当一部分自洛阳而来的奉御匠人被安置到了陇右来。

    再加上陇右基于宗教需求所发展起来的手工行业，诸如制陶、凋刻、绘画与写经等等，这就让陇右的手工业发展远远比关中活跃的多，而且也都获利不浅。

    诸如李泰本来想砍掉的那写经场，其规模仅次于瓜州敦煌写经场，乃是陇右河西第二大规模。

    传译并抄写经书，虽然是一种宗教色彩极为浓厚的行为，但同时也伴随着巨大的利益，不仅仅是金钱的利益，还可以获得巨大的乡土声望与政治资源。

    李泰自然懂得利用宗教生财，故而在陕北建造师佛大寺，并吸引了一大批稽胡群众来依附投资。

    这样的风气在陇右河西要更加的浓厚，市场运作也更成熟，毕竟此间佛教要更加的昌盛，许多国中的和尚哪怕到不了天竺取经，起码也得到陇右河西熘达一圈才算镀金，否则都不配叫高僧。

    秦州这座写经场存在多年，早已经运作纯熟，每年能够给州府带来数万匹绢的利益、数万人次的役力。每年州府长官还要于此聚众讲经，传播法义，对秦州的治理可谓意义重大，绝非李泰一念便可关闭的。

    除此之外，秦州还有官牧产业、盐铁收入以及可观的商业税收，看得李泰一阵眼红，怪不得五胡乱华时期陇关以东都乱的一塌湖涂，但在陇右河西却有包括他们陇西李氏在内的诸凉政权都过得挺滋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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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就这样一份资业在手，哪怕闭着眼操作，即便不能与关中分庭抗礼，李泰觉得自己也不可能混到被宇文护逼得在家自杀啊。

    单就秦州这一份财政收入结构，李泰就瞧出独孤信一个比较致命的缺陷，那就是影响力下沉不足、对核心资源的分配处置权几乎没有。

    老实说，是有点浪费这一段历史机遇，除了独孤信本身没有特别笃定要与宇文泰分庭抗礼乃至于取而代之的信心之外，大概也在于大半生颠沛流离，已经让他有些不知该要如何深入的经营发展自己的势力，熘出惯性了。

    如今李泰跟独孤信的政治生命也是密切相关、一荣俱荣，尽管时间上来说已经是颇为勉强，但也还是想努力一把，将独孤信之前未曾涉及、做的不够的事情给操持一波，以期将来能得有更多回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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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29 陇西世仇

    “李长史，再往前行数里，便到了跨马沟。但到了后也得近傍晚，天黑之前恐怕不能再返回州城了。”

    乡野间的土路上，一队数百名骑士策马而行，队伍内一中年人一边赶路，一边侧首对李泰说道。

    李泰闻言后便笑语道：“这一点赵参军请放心，队伍中毡帐营宿诸物都已经备好，即便宿于野外也不至于露田戴月。只是有劳赵参军，要共受此野宿之苦。”

    “哪里哪里，能够担当向导、同李长史一起巡察乡里，是卑职的荣幸。”

    中年人闻言后连忙又开口说道，此人名叫赵演，便是之前帮助李泰整理仓曹事簿的州府仓曹参军。

    经历之前那事后，这赵演亲眼见到李泰那效率奇高的处理冗杂数据讯息的能力，不由得对其奉为偶像，得知李泰要挑选向导陪同在治中巡察一番，赵演便连忙主动请缨。

    这赵演跟赵贵一样，都是出身天水赵氏。但不同于流落武川的赵贵一家，赵演世居天水，乃是真真正正、根正苗红的天水赵氏成员，也是因为这一出身而被独孤信招募为府左参军。

    行途中，李泰又询问道：“赵参军，这跨马沟的确就是地表乡仇症结最深之处、只要触之便能招引群众关注？”

    “卑职常年居住于乡里，乡事虽然不谓尽知，但凡所听闻经历、大半都记在了心里。若讲到什么累世的家国仇恨，也实在是不好断言。但长史所问若仅止于乡里几户之间的仇隙，跨马沟的确是近年来乡斗最狠恶的地方！”

    赵演闻言后连忙正色说道：“这互相仇怨的双方李氏同权氏皆是郡中大族，招聚各自亲友庄丁，每一方几乎都有数千员众，聚集在这跨马沟附近，相斗了一下午便各自死伤数百。

    若非惊扰到左近别家住户慌忙报官，河内公紧急调遣人马如此平息，死伤只怕更多。双方血仇也就此结下，饶是河内公的威望都难作说和……”

    讲起数年前震惊乡里乃至于整个陇右的这场乡斗，赵演也是唏嘘不已，而李泰在听完后也不免瞪大双眼。

    之前在将秦州州务大体稍作一番了解后，李泰心中便有感独孤信虽然独断于陇右，但对乡情乡势的把控实在是不够深入，他便想通过一些办法将此加强。

    想要增强乡里影响力，首先当然得是提升存在感。若大家根本都不知道陇右有他这么个人，或者是将他刻意无视，就算是有再好的想法，又能搞个屁？

    陇右多豪族他是知道的，从汉时便几将关中巨室迁居此间来为国守边。再加上氐羌诸族之间的次第规划，仅仅天水一郡讲到郡声有名的，便多达二十余家。

    这么多各具势力的豪强世族世代居住此间，彼此间的联系和摩擦必然是少不了。故而李泰便打算借一桩乡仇旧怨来吸引群众注意力，自己再将这件乡仇事件给妥善解决掉，既可彰显存在感又能体现出他的手段巧妙，还有利于他在此边快速的立足并培植自己的势力，简直一举数得。

    他自以为这想法挺好，却没想到这参军赵演起手就给他挑了一个数千人参与的乡里斗争事件，独孤信出面都没搞定，而且其中一方还姓李。

    “请问赵参军，这参斗的李氏一族，是否就是……”

    李泰略作迟疑，才又向赵演发问道。

    赵演闻言后便点点头，有些尴尬的轻声答道：“正是李长史族源乡亲中的一支……”

    李泰听到这话后，心理活动顿时间也变得丰富起来。陇西李氏本就族裔众多，就连远在漠南武川都有陇西李氏族人分布，那么陇西本地姓李的自然也更是铁瓷没跑了。

    虽然彼此间血缘和感情都已经很疏远，但听到留守陇西的族人们组织一场规模这么大的乡里械斗居然还没干挺对方，李泰心中也是颇感不爽。

    能跟陇西李氏干仗且还还能势均力敌的，自然也不是寻常人家。天水权氏同样也是陇西大族，世代担任氐人中的豪酋渠帅，且常常有族人担任州郡长官，甚至大行台宇文泰还有一个妾室便出身天水权氏。

    陇西李氏虽然天下名门，政治地位较之权氏更高，可留守乡土的族众势力还真就未必强过天水权氏。乡里斗争也不会管你在外名望有多大，该动手时绝不含湖。

    吃瓜吃到自家族人头上，李泰稍作思忖后便又问道：“这两户究竟有何化解不开的仇怨，居然发动这么多的族员参斗？”

    虽然乡里这些李氏族员未必知他，但李泰心里多少还是有点认同感，便打算仔细询问一下若是理在自己这一方，那就拉拉偏架向这些乡里族人们略作示好。

    “若说仇恨倒也未必，只是一场孽缘……”

    讲起乡里这些八卦，赵演也是很上瘾，开口便滔滔不绝，渐渐忘了李泰也是陇西李氏成员，直将自己所知道的全都吐露出来，并且还稍加自己的理解点评。

    李泰听着听着便也上瘾起来，实在这件事内情太精彩，利益、伦理、悬疑等等元素一应俱全。

    事情大概是陇西李氏一子弟娶一权氏女，而在秦陇之间的氐羌风俗是女子一般不作外嫁，这权氏女子也早已经在族内有了婚约，但同李家子偶见后便天雷勾动地火直接坦诚相见私定终生了。

    这事开始虽然有点香艳悖德，但也还在正常画风之内，氐羌女子虽不外嫁但也有特殊例子，陇西李氏也绝对算不上什么不相匹配的小门小户，于是在李家赔给女子之前婚约男家一方一笔财货补偿后，这对私定终身的男女便高高兴兴成了亲，且女方为了自家女子过门不被看轻，还搭配了一份丰厚的妆奁。

    但事情坏就坏在这份妆奁上，便是位于李泰他们此行目的地跨马沟的一片庄园。因是直从自家土地中割让出去的嫁妆，故而这庄园还与权氏庄相连。

    一对夫妻新婚燕尔时，两家关系也是极为融洽，合力在跨马沟修射堤堰以供两家土地耕作，可谓是其乐融融。可在修堰的过程中于跨马沟里发现一处麸金矿藏，顿时让两家关系变得微妙起来。

    最开始两家还能坐在一起商谈讨论，但却迟迟不能讨论出一个双方都认可的分配解决方案，于是情况渐渐变得不妙，甚至都影响到那对夫妻的感情生活。

    权氏先以父母病重为理由将女子接回，意图将赠给的嫁妆收回，李家自然不同意，直去对方门上将自家新妇抢回。

    但就在这来回拉扯之间，这位可怜的新娘子直接暴毙，又让两家连一点亲情顾忌都没有了，各自指责对方加害，为的就是独霸金矿。

    两家彼此争执不下，各自亲属自然也都陆续加入进来，于是到了最后就演变成了几近万人参与、震惊整个陇右的大械斗。

    事情发展到这一步，已经不在于那个金矿价值多少又该归属于谁了，双方谁也不是善茬弱类，不争馒头争口气，就是要以斗垮对方为己任。

    独孤信虽然出面制止了这一场乡斗，但在面对这一问题时也是头疼不已，不知该要怎样处理，索性直接下令将跨马沟这个金矿用土石掩埋，勒令双方族人谁都不准擅自进入谷中开采，才算是在表面上将这件事给按下去。

    但是抛开金矿利益纠葛不说，单单那场械斗所增加的数百条人命的血债仇恨，又怎么能简单揭过。

    双方虽然慑于独孤信的威严不敢再聚众进行大规模械斗，但私底下的争执却从来不断，近年来两方偶有乡居族人暴毙于野，不用细察多半就是双方血亲复仇。还有两家族人不得同衙为官，也成了陇右官场上的一个共识。

    李泰在听完这番经过后，一时间也是倍感无语，这特么完全成了一个死结了，越想越觉得头疼，不知该要怎么处理解决才能体现出自己的水平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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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30 乡序仲裁

    跨马沟抵触渭水北岸一段河湾附近的坡岭之间，是绵延丘陵中不甚起眼的一道沟涧，但却因为一桩规模极大的乡仇械斗而闻名秦陇。

    许多秦陇百姓讲起这一桩故事来，都忍不住要唏嘘不已。本来是一桩尚可称为美满的婚姻情缘，结果却因为一笔外财而转成孽缘，使得地域之中两大豪族因此反目成仇、至今不好收场。

    这件事也因为口口相传而有了一定的警戒意味，特别是在佛教信仰本就颇为繁荣的陇右，更增添了一种因果宿命的色彩，告戒人们要戒贪戒躁。

    甚至民间不乏言称，想要化解这两家的宿怨，须得智慧深渊似海的佛陀出手，才能消解掉他们各自心间积攒的仇怨和戾气。

    随着时间的推移，这件事渐渐成为人们茶余饭后的一项谈资，平时则就不会过分特意的去关注与提及。

    但在最近几天，有关于此的各种议论却突然的甚嚣尘上，几乎占据了人们日常闲谈的所有时间。原因就是那标志着李、权两家的血债仇怨，已经被陇右大都督独孤信勒令用土石填平的跨马沟居然又被人给重新的挖开。

    原本整个秦州都因为担心凉州的叛乱或会蔓延过来而紧张不已，可当这件事情传扬开来后，凉州的叛乱顿时便被人们抛到了脑后。

    因为跟远在凉州的叛乱相比，这件事若是处理不善直接引爆了两大豪族的积怨与怒火，在秦州人马将要奔赴凉州平叛之际，可是没有第三股势力能够压制双方，随时都有可能让境内秩序顷刻间荡然无存！

    有关这件事的传言极多、莫衷一是，说什么的都有，谁也不清楚是真是假。

    有人说是有来自长安的陇西李氏达官权贵不忿乡里族亲遭到欺侮，故而奔赴陇上来要打压报复天水权氏。也有的说埋藏在沟谷的金矿已经遭到盗挖，故而两族约定挖开沟谷一探究竟。

    寻常百姓久居乡里，常年都不离乡，谈论什么都是道听途说，难免以讹传讹。但也有人并不满足于这些无从验证真伪的传言，直接奔赴跨马沟而去，想要看看实情究竟如何。

    跨马沟所在的这一片区域，如今已经是人头攒动，昼夜都不断有人往来。

    人群围观的最中间地带，如今正坐落着一片大约可以容纳两三千人的营盘，营垒间还不断的有武装整齐的健壮甲卒出入巡走。而在营地旁边，则就是一处工地，正不断的有民夫挥起锄头挖掘着，并将挖出的土石用板车、筐笼等工具运载出来。

    已经被土石掩埋数年之久的跨马沟，随着民夫们不断挖掘的深入，轮廓也渐渐出现在围观群众眼前。周围不乏有当年旁观李、权两族战斗的乡人，这会儿再看到熟悉的沟谷，顿时也是唏嘘不已。

    当然，周围也少不了闻讯而来的李、权两氏族人，各自忿忿喝骂着入前想要阻止这些民夫靠近挖掘对他们而言意味着耻辱的跨马沟。但又不免仇人相见分外眼红，事情还没喝问出个究竟，彼此便先打斗起来，然后便被营地中冲出的军卒抓捕进了营中。

    营地中，皇甫穆满脸凝重的神情，两眼直直望住李泰，口中沉声说道：“李长史，难道真得这么做？这一桩乡仇故事，当年主公可是费力不小才给平息下来，如今若再贸然掀起，会喧闹成怎样声势实在未知。更何况大军出征在即，若是因此乡里纷争而贻误军期征程，后果更难估量啊！”

    “我知这一桩故事让陇右震惊，至今心有余季、思之难安。但彼一时此一时，两族即便仇深，一时间也难兴聚大批人员赴此。当年那等规模的战斗，如今是不会再出现了。”

    凡事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当年两族之所以聚集那么多的族众人马，是因为事情本身便经过了长时间的酝酿，对抗之势不断升温，以至于不狠搞对方一把都寝食不安。

    但却并不意味着两族随时都有动员数千人马的能力，总不能所有族人部曲全无自己的生活与工作规划，一年到头随时待命的盯着这件事。

    李泰既然敢将跨马沟给重新挖掘开来，自然也是经过了一番深思熟虑、心里已经有了周全的计划。正如皇甫穆所言，大军出征在即，若非已经有了不小的把握可以解决此事，他也不敢贸然将此旧事掀起。

    但无论他怎样的成竹在胸，皇甫穆对他却远还未达到盲目信任的程度，仍是一脸苦色，心中无比盼望李泰还是返回州府直堂睡觉混日子吧，这一搞事就这么刺激，实在是让人吃不消啊！

    李泰见皇甫穆那愁眉不展的可怜样，心中又是一乐，便又开口道：“就算是不当做，事情也已经做了。若真引发什么歹恶的乡情变数，我自一力承担。只是还要有劳皇甫参军记住前所托付，勤劳奔走乡里，尽力多访请几位当州乡贤耆老们入此，协助我为此一方乡序伦俗裁决公道！”

    皇甫穆听到这话，脸色又是一垮。他自觉彼此智力应该没有云泥之判，困扰州府数年之久的这样一桩乡情旧怨，实在想不出李泰有什么法子能够加以化解。

    但无论他心中怎么想，这跨马沟挖都挖了，事情已经传扬出去，氛围也已经快速营造起来，显然不可能再填回去便可以息事宁人。无论李泰这法子凑不凑效，那也的确只能硬着头皮试一试了。

    皇甫穆思路虽然不够开阔，但也挺细致周全，略作沉吟后又对李泰说道：“卑职在州久伏于桉，短于人情交际。所能访请者，唯秦州当地乡贤而已，其他州郡乡贤则多不熟悉。权氏有名臣当其当其本州大中正，故而乡义之中也不乏声援。长史若欲舆情乡声能公允不偏，宜需再遣员访问邻州。”

    李泰这几天来也将两族人事摸查了一番，自知皇甫穆所言秦州大中正说的乃是权氏代表人物的权景宣，如今正在豫西担任方牧。

    如今自然没有了什么九品中正制，所谓大中正也没有什么一言决断人官品前程的话语权，仅仅只是表彰其人德被乡里的一个荣誉称号，也算是官方认证其乡里首望的一个标志。实际的权力虽然不大，但在乡序良俗的观念中还是有着不小的影响力。

    皇甫穆的意思是，李泰如果因其陇西李氏的出身而打算偏帮乡里族人的话，在秦州的乡声舆情方面可不占优势，还是需要在别处寻找声援。李家的郡望所出陇西郡，如今划在临近的渭州治下，若将渭州乡士引来，才能压住权家。

    “多谢皇甫参军提醒，这些事我会安排。”

    李泰对此倒也没有忽略，他本身就想搞个大新闻，到场的人自然是越多越好，但也要看时机能不能配合。虽然说他信心不小，但也不宜将这件事长久拖下去，当声势营造到达一个临界点后就是需要当断则断。

    皇甫穆看李泰的样子倒还不像全无逼数，于是便又叮嘱他一番注意控制局势，这才站起身来匆匆离开，按照李泰的要求尽量去访请更多乡贤入此，心里也希望李、权两家能看在这么多乡里豪强在场而稍作忍让。他自知这样的想法只是奢望，唯以此给自己聊以安慰。

    随着时间的推移，在民夫们连日勤劳做工下，跨马沟大半都被挖掘出来。往年李、权两家一起修建的堤堰也都重见天日，那麸金矿藏的位置同样快要暴露出来。

    与此同时，每天聚集在跨马沟周边围观的群众也越来越多，尤其是那些激动的两家族人，李泰已经是刻意将这营地往大处修造，但在每天抓捕争斗的两姓族人、也渐渐的让这营地人满为患。

    被抓捕入营的两姓族人，李泰也没有加以虐待恐吓，只是分别关押起来、限制他们自由活动，每天的饮食则都足量供给。

    李泰偶尔还去试探询问这些人，他们要怎样才会放下这一段仇怨，但所得到的却只是冷笑，可谓无声胜有声，没得救了。

    包括那些陇西李氏的族人，也未因他同族的身份而对此有什么松动说法，有的还对他流露出些许的厌烦与抵触，甚至直接质问他为何不直接杀光营中权氏族人、还供养起来做什么！

    不过李泰对此倒也不觉沮丧失望，这世上就没过不去的槛，终究事在人为。只要人人都献出一点爱和包容，总会迎来美好的人间。

    毕竟如今的他可不是初到关西可以随时算计跑路没负担，这要真把事情搞砸了，那也只能跑回台府再向大行台表忠心，我为大行台把独孤如愿搞定了！从始至终我身心都是大行台的，压根不馋人家闺女！

    就在李泰不断的用鸡汤自我催眠下，他所计划约定乡里众豪强代表并此两族族人来仲裁解决乡仇的日期终于到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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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31 李泰毒计

    这一天，跨马沟周围可谓是人山人海，来自四野八乡的秦州百姓将这坡岭上下全都填满，放眼望去尽是黑压压的人群，完全看不到坡岭土色。

    李泰看到周遭如此热闹一幕，一时间心中也有点打鼓。他料到李、权两家难再动员数千族人，但却还是低估了这件事在秦州乡里的热度之高，诸方百姓蜂拥至此，数量又何止几千！

    心情虽然有点忐忑，但开弓没有回头箭，无论情况如何，这一场戏总得硬着头皮唱下去。

    秦州这些乡贤耆老们也很给面子，凡是皇甫穆前往走访邀请的人家，也全都派出了代表陆陆续续来到了跨马沟，且多数都不是一个人，各自带领着一批族众部曲，大概是吃瓜八卦的同时又担心或会被那两家乡斗波及到，故而还要做好安全防护措施。

    在仓曹参军赵演的引见下，这些到场的乡豪们也都纷纷入前来向李泰见礼，表面上看起来态度还算恭敬，但内心里的真实想法则就各自心知了。

    相对于关中豪强们，陇右豪强受到的管束更少，相对的也就更加独立。州郡长官虽受朝廷任命，可若是真犯了众怒的话，分分钟也会遭到这些州郡强宗的反抗加害。

    北魏正光年间，六镇起义刚刚爆发之际，秦州刺史李彦用政苛猛以至于群下生怨，于是便爆发叛乱，直将刺史李彦杀害在州府之中。这个李彦同样出身陇西李氏，而且同李泰的血缘关系很近，是他爷爷李虔的亲生兄弟。

    虽然这件事是发生在六镇起义、群情骚然的特殊时代背景下，但秦陇百姓之作风彪悍也可见一斑。

    李泰所担任的官职不少，算得上是独孤信之下的秦州第二人，但这些陇右豪强们对他这身份也谈不上有多敬畏。肯于以礼相待，估计更多的还是看他陇西李氏这一出身的缘故。

    但也因为他这一出身，许多到场乡士们了解到后，心中便下意识觉得他是要借助手中的权柄来打压天水权氏了。

    故而也并非所有人都能对他和颜悦色，有几名同权氏关系比较亲近的豪强渠帅直接就说道此边乡情自有特殊之处，希望李泰能慎重处断事情，言语间有着很浓的告诫与威胁意味。

    而且这些人也不肯听从州吏们的指引安排、老老实实呆在营地中，而是随意的各处游走，同相识者打着招呼，偶尔还勾肩搭背的凑在一处窃窃私语。

    很显然，在这些人心目中，李泰这一身份或是值得以礼相待，但也仅止于此，若说压场震慑群众则还远远不够。

    随着时间的推移，到场豪强越来越多，又不乏人不顾劝阻的带着自家部曲直入营地，场面渐渐变得混乱起来。李泰那几百名部曲壮卒与皇甫穆调派过来的五百州兵，在这营地中看起来反倒成了不合群的弱势群体，被到场的各家部曲挤在了营地中央一块不大的空间中。

    李泰自有临事不慌的禀赋，眼见情况如此，心情反而变得镇定起来。若这些秦州豪强们都如表面上所表现的这样有恃无恐，又何必赶到这里来凑热闹？各自心里想必也在担心他这一番举动会给州内情势带来什么改变。

    所以他也懒得再凑上去看那些人表演，只着令部下们把守住营中这座稍后将要用作议事的大帐，甚至就连州吏来报原本拘押在营地中的两家族人被入营的豪强私自放出，他也未作理会，只是安心等待那两家正主到来。

    「禀长史，河州华山公杨使君已在营外，着员询问长史是否准许入营？」

    一名州吏趋行入帐，向着李泰叉手禀告道。

    「华山公？他来这里做什么？」

    李泰听到这话后，心中顿时一奇。华山郡公杨宽出身弘农杨氏，如今则担任河州刺史，李泰虽知其名但却不识其人，而且河州还远在渭州以西，毗邻着凉州，身为河

    州刺史的杨宽怎么出现在此间而且还赶到这里来凑热闹？

    心中虽然有些奇怪，但李泰也不敢怠慢，忙不迭站起身来，亲自出营去迎接杨宽。

    当他来到营门处时，便见到许多之前还在营中闲逛的豪强们已经先一步迎过来，围绕在杨宽周围里里外外套了数圈。再见这些人一脸殷勤热情的模样，对杨宽可谓是真正的恭敬有加，远非之前面对李泰时的敷衍有加。

    这倒也没什么可抱怨的，杨宽本身的资望便远远超过了李泰，弘农杨氏同样也是关陇第一流的世族，而且杨宽的父亲杨钧早年曾任怀朔镇将，六镇兵变时贺拔胜兄弟等北镇豪强都受杨钧招募统率以抵抗叛军。

    因这一层关系，杨宽可谓是东西两魏都得承认的老上司家的小衙内，其本人又追随孝武西迁，所以杨宽也是一个各方面都能混得开的人物。

    陇边民风虽然彪悍，但也并不闭塞，这些豪强们也自有为人处事的机灵狡黠，面对杨宽自然不敢失礼。

    李泰站在人群外等了一会儿，众人对杨宽到来的欢迎才告一段落，他便迈步往人群中行去，很快就见到了被群众簇拥在当中的杨宽。

    杨宽四十多岁的年纪，长得方头大脸，颌下一部美髯，一身剪裁得体的锦衣袍服，望去很有几分世家风范，他很快也注意到走上前来的李泰，趁着李泰作揖见礼之际抬手拍拍他的肩膀，并不因初次见面而疏远冷淡。

    「早听说世交之族又有一少壮趋义入关，且在关中时誉渐高，今日一见果然不俗！」

    杨宽上下打量李泰两眼，然后便笑眯眯的夸奖一句，继而便又说道：「日前奔赴渭州，听河内公讲起府内添一良才臂助，令其无有后顾之忧。又听说李长史你今日将要于此裁决乡情，心中着实好奇，故来旁观一场，李长史不会介意不告而至的叨扰吧？」

    「华山公直呼拙名岂可，公屈尊入此观晚辈行事，正是求之不得，盼望能得斧正，请华山公入营暂作歇息。」

    听到杨宽自言是从渭州赶过来，李泰心里便暗暗松了一口气。

    他搞这一番阵仗的时候，也派人前往渭州禀告了一下独孤信，大概是独孤信担心他镇不住场子，故而特意请杨宽过来稍壮声势。如此就算事情发展不能尽合人意，也能略有缓冲余地，比独孤信亲自上阵要好得多。

    随着杨宽入帐坐定下来，其他州内豪强们也不再一副桀骜不受管束的样子，各自将挤满营地的部曲引出营外安置，然后便又连忙入帐同杨宽闲聊起来，营地中的秩序也得有极大的好转。

    又过了一会儿，州吏再入帐禀告那两家之人都已经来到了跨马沟附近，各自都有近千人众，各自占据营外一片区域。

    帐内众人听到这话，顿时都打起了精神，纷纷转头望向李泰，看他究竟打算怎么做。

    「着令他们两族各自推选一名能够作主之人入帐中来，在此座中诸位乡贤当面把这一桩仇怨勾销了结。」

    李泰也在席中端正了坐姿，向州吏下令说道。

    州吏领命而去，但过了好一会儿才又返回，跟在其人身后的却只有一名望似三十出头的男人。

    「渭州司马、都督李允信，见过华山公。」

    此人入帐之后便先望见坐在上首的杨宽，连忙向杨宽躬身见礼。

    河州、渭州本就地表临近，杨宽对陇边人士也并不陌生，先是微微颔首回应，转又指着旁边李泰对这李允信说道：「今日帐内主事者李长史，乃你族名臣故太尉宣景公户内长孙，我并不详知你族谱牒辈序，你两位自叙。」

    那李允信这才将视线转移到李泰身上来，而李泰也在饶有兴致的打量着此人，不只是出于对乡里同族的好奇，更是因为这个名字他听过。

    李泰知道这个李允信，并非来到这个世界才了解到的讯息，而是在后世便略知其人其事。李允信其人于史未有传载，之所以名传后世则是因为其人礼佛事迹。

    作为四大石窟的麦积山石窟，其中最大的一个石窟又名散花楼，便是这个李允信在秦州担任大都督时所建造的。散花楼的规模哪怕在后世游赏都令人倍感壮观，可想在古代需要投入多大的人力物力才能建成。

    瞧着站在眼前这个礼佛名人，李泰心中便气不打一处来，这败家玩意儿耗费那么大的人力物力搞佛窟，要是全都投入到他的卢大业中来坐地分股、裂土封王，不比造佛窟过瘾？

    虽然说历史上那佛窟是到了北周年间才造，眼下连个影都没有，但也不妨碍李泰瞧这败家子不顺眼，心里便打算得把他榨干净。

    那李允信对李泰同样乏甚亲近感，尽管杨宽都点明了李泰的身份，他还只是欠身道：「卑职见过李长史。」

    听到李允信压根没有与李泰攀关系的意思，大帐中顿时便响起了一阵窃窃私语声。

    虽然说一笔写不出来两个李，但陇西李氏不同族支间关系也是颇为疏远。

    特别李宝这一脉李氏族人，几乎就没有生长于陇西本土的经历。当年李彦作牧本土，未见得对乡里族人有多关照，而当其遭难之时，此乡李氏族人也鲜有挺身搭救者，彼此之间近乎陌路，但此乡陇西李氏族人却也颇受连累，在当年死于叛军的不在少数。

    李泰的爷爷李虔同李彦便是嫡亲兄弟，这一层关系自然也让这李允信感觉不到作为同族的亲近感。

    李泰还未及开口，那李允信已经又继续说道：「李长史既欲化解乡仇纷争，应知此间故事，卑职不再多言。不知长史于此作何感想，但凡我李氏族类子弟，本也不想见土石填此沟岭，更愿权氏贼族血肉填满此间！长史若能助成此番夙愿，则某共此乡族众必将叩谢此番深厚情义！」

    听到李允信这么说，李泰不免怒极反笑，感情老子不跟你们一起干权氏的话，都不算陇西李氏子弟了？***的完全不把老子这个大行台钦定的关西分李大头目放在眼里啊！不把你收拾服帖了，队伍还怎么带？

    「竖子口气不小！老子今便站在此间，你要将谁血肉填满山谷！」

    李泰这里还没来得及发声表态，又有一名须发灰白的中年人冲入帐中，抬手指着李允信便怒声喝骂道。

    李允信自是不甘示弱，当即便抬臂握住佩刀刀柄，另一手则指着这人冷笑道：「刀剑勤磨，正为宰杀权氏老狗！」

    在场众人眼见双方一言不合便要拔刀相向，顿时也都紧张起来，连忙起身站在相熟一方连连劝告，同时又不断的皱眉望向李泰：你既把这势成水火的双方招聚到一起来，还不赶紧解决问题！

    面对众人一脸焦虑的盯视，李泰只是不紧不慢的抬手招了一招，不多久便有两名甲卒抬着一个装满土料的筐笼送入帐中。

    李泰站起身来缓步下席，走到筐笼旁便抓起一把里面的砂土，在手中一边搓着一边向左右抛撒，口中则笑语道：「这便是沟中那座麸金矿内挖掘出来的矿土，的确是金质颇多，让人动心啊。」

    众人听到这话，也都纷纷低头望向那被抛撒出来的土屑，在帐外阳光折射进来的情况下，沙土中自有星星点点的金色光芒闪烁，确是宝光动人。

    眼见到这关乎两家心结的矿土，那李允信并权氏那人神态更加的悲愤恼怒，各自怒吼着便要挣脱开拉扯他们的人再同对方拼命。

    「住手！」

    李泰顿足断喝一声，帐外顿时便又冲入十数名健壮甲卒，直将已近发狂的两人按倒在帐内地毯上，任凭他们如何挣扎都不肯放手。

    李泰

    又施施然走回席中坐定下来，环顾在场众人一眼后视线又望向被按在地上两人，口中冷笑道：「你两家的确是仇深似海，难以化解。就连在座诸多共你两家交情深厚的乡贤都无计开解，我一个关中远来的新客、心智短浅的少类又能有什么办法让你两家放下仇怨？这一番血海深仇，怕是得有一家亡族灭种才会罢休啊！」

    「李长史请慎言！」

    「召见群众至此，只是为了讥笑？」

    李泰话音刚落，帐内顿时哄然议论起来，数名乡里豪强都忍不住怒视着李泰，就连坐在席中旁观的杨宽都皱起了眉头。

    李泰却不理会激动群情，而是抬手一拍面前方案压住众人声音，转又对那两人说道：「观你两人气盛恨极的神态，想必是同意我的说法。既如此，那我解决问题的法子就有了。

    你两位都是各自族内做得主的族情领袖，也都恨不得将对方置于死地。我今给你们一个机会，可以各自思量将此麸金矿中收益赠我几成，哪家出让的多，我便引州军家丁助他铲除对家、鸡犬不留！」

    此言一出，帐内顿时又是轰然大乱，几乎在场所有人都惊跳起来，完全没有想到李泰所谓的解决方式就是公然向此两家索贿，然后再帮忙铲除对家。

    这方法即便谈不上惊世骇俗，也足以称得上离经叛道了。如此俊美无俦一个少年，没想到内心竟邪恶狂野至斯。

    李泰拍拍手，涌入帐内的甲士更多，将此间场面完全控制下，以防止有人冲出帐去惊扰周围群众，然后又吩咐将李、权那两家代表分置左近小帐让他们各自权衡思索。

    「抱歉了诸位，前言只是戏声，我当然不会践踏乡序伦理、行此邪事。之所以作此惊人之计，只是想让你们看一看，若是乡仇纷争不加节制，一味纵容下能够酿生怎样的歹念恶果！」

    待那两人被引出帐后，李泰才又望着惊疑不定的帐内众人笑语道：「闲坐也是无聊，想请诸位猜上一猜，那两位会否认同我提出的解决方案？若是认同，各自又会让出多大利益？」

    众人这会儿却完全没有心情去回答李泰所提出的问题，倒也并非对他的无视与冷落，而是心情跌宕复杂，同时望向李泰的眼神中已经隐隐生出一丝敬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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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32 游子伤心

    大帐中的氛围一时间变得沉闷诡异，而李泰这个气氛杀手却没有丝毫的愧疚，见在座群众都不理会自己，索性转过身小声向杨宽询问渭州的平叛大军已经筹备到何种程度了。

    杨宽倒是没有心情讨论这个话题，他心中也非常好奇李泰究竟打的什么主意、要如何处理眼前的事情，但李泰不说，他也不好直接发问，否则便显得自己还不如这少年有智谋和想象力，故而对李泰的提问也只是随口敷衍着。

    如此沉闷的气氛一直持续了大半刻钟，一名州吏快步走了进来，对李泰恭声说道：“禀长史，那权氏权旱郎托卑职请问长史，长史与乡里李氏系出同族，如何能够保证将此事公平处断？若他进奉矿藏之后，长史却不肯履行约定，又该如何？”

    权旱郎便是刚才入帐同李允信争吵的那名权氏族人，听到州吏转告其言，帐内群众也不免窃窃私语的议论起来，有的自是同权旱郎一样的担忧，觉得李泰不大可能遵守诺言。

    尽管李泰刚才还说这只是一番戏言，但众人心里仍是半信半疑，这自是因为他入镇未久、还没有足够的威望可取信于人，而且还真的能够做到，自然就让人惊疑不安。

    但也有人敏感的注意到，权旱郎所担心的只是李泰会不会履行约定，而并没有质疑这件事是否可行，可见在其心目中，如果是有公平竞争的前提，他也愿意招引官府的力量来帮忙铲除敌对的人家！

    李泰听完这问题后便笑起来，他本来还比较担心这双方彼此仇视的同时还很有风骨，一定要亲手报仇铲除对方而不愿假手于人，若真这样，那他怎么搞都是多余。

    “回告那权旱郎，我同此乡李氏素不相识，即便有意亲近，人也未必前来就我。今日之所以招聚众位乡贤德长入此，便是为的当众公平裁决此事，即便我不足取信于他，可若有意偏袒哪方的话，总瞒不过满帐乡贤们的耳目。”

    李泰话讲到这里，声音又陡地一沉道：“更何况，若我真有此心，他以为不作回应就能免于灾祸？让他不要再作那些无谓杂想，尽快答复！”

    话虽然不中听，但却说的是实情。这数年来权家同李氏斗的也算势均力敌，彼此都难完全压制住对方，可若出现第三方力量加入其中，那另一家遭殃就不远了。

    这名州吏退下后不久，另一个负责盯着李允信的也匆匆入帐来，李泰赶在其人开口之前抬手制止，着员将纸笔递上用书面形式禀来。

    那吏员便连忙俯身将李允信所说的分配比例书写在纸上，然后入前递给了李泰。

    李泰接过那张纸看了一看，并不理会周围人好奇的目光，转又将纸张折起递回去并吩咐道：“送去那权旱郎处，供他略做参考。”

    帐内众人听到这话，各自神情顿时又是一变，虽仍茫然不知李泰究竟要做什么，但也能猜到这一步的举动能够引发怎样的变化。

    果然这写着价码的纸张被送去权旱郎处后不久，权旱郎的开价也很快送入进来。李泰却仍不打算将双方价码公之于众，而是又着员将权旱郎的价码送去李允信处。

    如是者数遭，那双方虽然彼此不相见面，但也意识到李泰就是在刻意让他们彼此攀比竞价，各自出价的频率虽然变慢，但却全都没有退出。

    若在之前，他们之间的仇怨或还有别的解决方法，可当他们加入到李泰所提议的这场交易竞价中后，对各自而言已经没有了别的选择和退路，唯有继续加码压过对方、才能将这乡仇人家打败。

    可是随着各自加码的提高，这件事的味道就变了，如果说一开始还是为了获取强援来报仇、恨不得将对方置于死地。

    但在这种攀比中，他们各自的出价早已经超过了心理价位但却不能停止下来，那意味就从报仇转为了自保，能不能将对方置于死地且不论，要紧是自己不能成为被进攻的目标！

    此时大帐内众人也都意识到了事情发展到这一步已经是变质了，那互相仇视的两家已经被彻底绑在其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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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虽不知道他们各自已经被逼要付出怎样的代价，但见每一次报价的间隔时间越来越长，可想各自都已经是倍受煎熬，可偏偏李泰却还没有要停下来的意思，只是着令继续互送双方的价码。

    “够了！请李长史适可而止罢，何必趁此双方仇恨心热之际作此诛心之戏！”

    终于，在场一名姓吕的氐人豪酋老者愤然起身，望着李泰沉声说道。

    李泰闻言后也并不恼怒，只抬手指着这老者不无戏谑的冷笑道：“老奴敢在我席前失态咆孝，最好你在乡里没有结怨别家，否则必将你首级摘取卖人！”

    此言一出，在场众人无不面露惊愕之色，又过一会儿才纷纷站起身来，指着李泰便是一通呵斥，那声浪几乎都要将这大帐给掀翻。可见其人非但没有什么乡仇积怨，反而还人望不浅，李泰对其如此无礼便犯了众怒。

    “都给我收声住口！”

    本在旁观看戏的杨宽也没想到李泰这么彪悍，眼见群情汹涌、将要失控，便连忙站起身来顿足怒吼一声，然后又指着李泰说道：“伯山，吕将军乃是群众久仰的地望德长，岂可如此冒犯？还不快快道歉，请求仁长见谅！”

    李泰也一反之前倨傲姿态，站起身来向这吕姓老人长作一揖，然后抬起头来望着老者说道：“晚辈无知冒犯，眼见华山公并帐内群众对吕将军皆不失敬重，才知竟然得罪了乡里首望，恳请吕将军不要介怀。”

    那吕姓老者被指着鼻子骂老奴，还要把他头颅卖给别人，心中自是羞恼至极，但又见李泰如此态度诚恳的道歉，一时间竟有些反应不过来。

    李泰也没等这老者开口答话，转又环顾仍自愤慨不已的帐内群众，然后又叹息说道：“但能众志成城、外御其侮，则人莫能辱！我亦国中少壮、当州上左，一旦倨傲失礼于乡望，亦需自惭请谅。

    邀请诸位来到这里，观事至今、言及于此，若诸位仍无些许自悟，那么恐非我要上席款待的贵客，请自出帐勿扰。若能有一二心得于怀，则就恳请再留片刻，观我断事是否中允恰当。”

    众人自从来到这里，情绪思路便一直被李泰牵着走，这会儿听他这么说，心里也有些拿不定主意，左右观望同乡群众究竟是留还是走。

    那吕姓老者这会儿才又开口说道：“诸位且先入席，诚如李长史所言，长史乃当州上左、当郡临民的带印使君，若处断有失公允、自绝于一地教化，我等乡义亦需谏之！”

    听到这话，众人才又纷纷坐定下来。

    李泰也不再继续让别帐两人传阅彼此价码，而是将累次传阅的纸张一一摆列在自己面前桉上，才又望着那吕姓老者笑语道：“吕将军所言我趁人心热而作诛心之戏，于我实在是有些冤枉。

    若是乡情圆滑有如玉璧，则诛心之计又能如何施展？唯有情势之不能相容，才会有仇恨之不共戴天！此情此事并不肇始于我，诸位俱列乡里久观事情，能不知此乡情深刻、难作弥合？”

    众人听到这话，全都默然不语。虽然他们并不是当事双方，但见这双方被一外乡人稍作勾动便纷纷不计代价的要将对方置于死地，多少是有些尴尬脸热。

    “这两家具体已经作价多少，为他们各自脸面计，请恕我不便详细告知，但也可简单说一句，他们各自出价早已经超出了跨马沟这座麸金矿的得利。即就是，此矿全都归我所有，各自另有时货资业的赠送。”

    李泰讲到这里后又长叹一声，又望着众人语调沉重道：“我不知你诸位闻听至此是何感想，有没有心底幸灾乐祸、暗骂两家愚蠢。两家之仇始于此沟，各自族属死伤诸多，到最后要将这些浮财货利全都舍去，才能换来一个平安顺心。但我想提醒诸位，要警惕他朝君体亦同于此！”

    “李长史所言诚是至理，仇恨遮眼竟让人迷失理智。原本只是皮毛之损，只是因为一时的意气之争，到最后竟需要割肉来偿。众位也都要记住这一个教训，不要纵情使气、结怨乡里！”

    那吕姓老者也点点头，开口附和李泰的话。

    “不止如此、不止如此！常言道，宁恋本乡一抔土，不爱他乡千钟粟，有此一处根脚便不谓浮萍柳絮。我族数代游宦于外，对桑梓之想念更非你等久居乡里之众可及。此番得事乡土，心情着实振奋，却不意归乡后所见乡情却是触目惊心！”

    李泰并没有因为那吕姓老者的捧场而有好脸色，他从席中站起身来行至帐中，抬腿便踢翻了刚才那一筐用作展示的矿土，那夹杂着星星点点麸金的矿土顿时洒满帐中，甚至几个坐的近的豪强都被沙土砸中，但见李泰神情激愤，一时间也都不敢抬手掸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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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33 暗渡陈仓

    “一丝一缕，无不成于轮轨。一颗一粒，无不出于田亩。但使乐生之人，岂敢怠慢天地之所馈赠？土中生金，这是多么羡人的福泽善缘？唯我故乡人情刁邪，竟要将此幸见天日的真金再覆深土之下！”

    李泰抓起一捧矿土紧紧攥在手中，继续大声说道：“诸位，莫非你们以为此乡真的水土丰厚、取用不竭，竟然如此荒废天赐地养的恩惠！如此邪性刁钻之人，有什么资格坐拥如此丰沃之水土！”

    李泰这一番话确是深合当下时流的乡土价值观，尽管众人都觉得他有些气盛，但一时间也都无作反驳，只是神情隐隐有些异变，之前还说要联合一家搞掉另一家，现在却又说这两家都不配生活在此，难道是打算都给搞掉？

    “讲到乡情乡势，我的确是经历浅薄，无可教诲在座诸位。但是已经发生的事情，总需有人去做，决不可常年累积成为地表一大祸源。诸位今日也都有见，这两家彼此仇恨之深，眼下是我稍作试探，来年若换了一个本就狼子野心的歹类知此乡情，那么播祸乡中还会远？”

    讲到这里，李泰又返回席中抓起桉上那一小摞两家各自的开价纸张，两手用力将之撕成碎片，然后指着堂内众人说道：“真到了那时候，区区一座跨马沟能填欲壑？得陇能不望蜀？事情已经到了必须要做解决的时刻，而这也非我一人之事，群众都需警惕、都要担当！”

    老实说李泰这一番话虽然有些刻意的渲染夸大，但也的确非常具有感染力。

    陇右本就不是什么平安地界，原本只是区域内的纠纷却波及蔓延到整个陇右的情况也的确是发生过不止一次。这李、权两家仇怨积攒越来越深厚，说不定哪年真有会有哪一方忍耐不住招引州境之外的势力加入进来。

    “李长史言如惊雷，诸位都惊醒没有？果然旁观者清，听李长史一番分讲，我才惊觉此事的确不宜再旁观纵容下去，的确是需要妥善解决，不可再让乡情常年阻滞于此啊！”

    在经过一阵短暂的沉默后，又是那名吕姓老者率先开口说道，而其他人听到这话后，也都连忙点头应是。

    他们当中的确不乏幸灾乐祸、喜见两家争闹不休的人，但也并非所有人心思都如此阴暗。而且这两家各自族势都不小，每作争斗参战者动辄数百上千，就算旁观者站近了都要被迸一身血。如今跨马沟周边十几里内都鲜少有人敢于耕种，就是担心被这两家的争斗殃及到。

    于是在李泰一番康慨陈辞之下，这件事顿时便成了大家都需要面对需要解决的事情。但问题是，又该怎么解决呢？若是彼此仇怨好化解，至于拖上这么多年？

    对此李泰也有计划，他抬手指了指散落在地上的矿土说道：“这两家既然都愿意割舍金矿，那便索性将这金矿直接收没。我非贪占乡里资产，对此另有安排。扣除采矿淘金的用役成本之后，余者所收尽返两家因前诸争斗而致伤残孤寡者以作赈济，诸位觉得这一安排如何？”

    众人听到李泰这一计划，不免又是愣了一愣，都还未及开口，杨宽已经鼓起掌来：“如此德义之计，真是巧妙周全。两家继续缠斗下去，只会更增伤残仇恨，但因这座金矿心结，彼此都难释怀。均分不妥、收没亦不妥，唯收取之后再赈济返还才最是公道！”

    听到杨宽这么说，在场秦州众豪强们也都纷纷点头称善，两家之斗争起于这座金矿，现今这座金矿收益再因另一种方式返还他们各族，而且还抚慰了其各自族中仇恨最为深刻的一部分人，也的确是让人看到了化解仇恨的可能。

    帐内众人又经过七嘴八舌的一番议论，对此便达成了一个共识。但他们同意还是次要的，关键还得看当事双方是怎样的态度。

    于是李泰便又着员将那被分别关押的两人带回帐中来，两人入帐后已经不复之前那样愤慨气盛、动辄便要拔刀，各自神情都有些苍白萎靡，可见刚才李泰那一番折腾也让他们各自耗费了极大的心力。

    入帐后，这两人只是恶狠狠对视一眼，然后又都眼巴巴望向上方的李泰，心情忐忑的等待着李泰宣布最后的结果。

    但就算是自己中标，他们其实也高兴不起来，因为最后这一轮出价都已经远远超出了各自心理底线，只凭着一股宣泄执念来维持，归后还不知该怎样向各自族人们交代。

    李泰也没有再继续吊他们胃口，而是直接将他那已经获得群众认可的方案讲出来。

    】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之前分明不是这般说辞！”

    两人在听完这方案后，全都瞪眼摇头，异口同声的表示拒绝，不肯接受这一调停方案。

    但李泰折腾这么一场，本就不是要说服他们，而是要拉拢在座这些豪强们。

    这些人本就不是当事人，可以抛开感情因素理智看待问题，李泰提出的这一方案充满道义与人文关怀，这些人在认可的同时既能获得道德上的满足感，还有一种乡土责任感。而那两家若再固执不肯答应的话，可就真的是给脸不要脸了。

    因此听到他们反对后，不待李泰开口，包括那吕姓老人在内的在场一众豪强们纷纷开口指斥他们过分了，完全不能体会李长史和在场众乡亲们的一番良苦用心。

    两人眼见众人异口同声的指责挤兑他们，一时间也是有些傻眼，心中顿时充满了举世为敌的孤独感，怎么这么短时间里乡情局势就发生了如此转变？

    之前他们还盘算着，就算自己输了，李泰也未必敢冒着犯众怒的危险联合对家来铲除自己。可看现在这架势，若他们不肯答应这一方案的话，在座所有豪强乡人们都要联合起来铲除他们了！

    面对群众异口同声的声讨，两人实在穷于应对，只能表示如此重大决定，须得归后同族人们商议一番才可。

    “刚才你们各自数卖资业时，怎么不需同族人商议？生和总是好过死别，李长史劳心使力给你们两家安排这一出路，若还不肯踏足上来，难道真要斗的两户死绝才肯罢休！”

    那吕姓老者不客气的喝骂道：“你两人各作自问，是否所有族人都愿意陪你们荒废生计的打斗下去？多少大好儿郎未及长成侍养耶娘，便把性命捐入进来？你们各自还有家奴勤力供养，那些参斗的族人生计何处寻觅？矿里麸金均分两族贫弱，比你们各自关照族员还要周全，还有什么不满意！”

    那个权旱郎已经有些忍耐不住，便垂首说道：“吕阿翁都这么说了，我可以答应下来。但矿产麸金多少，能不能如约分入户内，需要一个保证！”

    “此事不需提议，我也早就打算。”

    李泰闻言后便站起身来，向着那吕姓老者并在场几名声望比较出众的乡士们说道：“我既入乡处断此事，便一定要确保公平公正。但一人掌事未必能服众意，故而恳请几位乡贤专就这矿藏能与我共事一场，以德为标榜，以义为准绳，不偏不隐，务求公道。还有在座诸位乡士，只要能得乡贤推举，都可参与共事！”

    他来到这个世界已经数年之久，对于乡势的拢合已经不像最初在商原时那样生涩、还要琢磨试探，类似的操作现在转念就有。

    只要结成这样一个仲裁委员会，那跟此境豪强们便有了一个对话的平台，勾结的基础，眼下还只负责管理这金矿赈济之事，但等到彼此磨合稳定了，更多的事情都可以纳入管控中来，把这盘子做大。诸如不久之后便可打通的西域商路，若能趁势结成一个陇右商帮，可比单打独斗见利大多了！

    那几名被点名的乡豪全都乐得参加此事，就连杨宽都凑上来，乐呵呵笑道：“如此解决一桩乡里积怨，也算是一桩美谈。我既逢此会，便也参与一番。你两家如果觉得日后处断不够公允，都可寻我来问！”

    杨宽未必能够洞察李泰后续所有图谋，只是单纯欣赏李泰解决此事的手段，故而便也发声为其稍作背书。果然那权旱郎闻言后便连连点头，对此不再迟疑犹豫。

    但另一个当事人李允信却是面露难色，只是低头说道：“我非质疑李长史，也不是不信任华山公，只不过此事的确非我能决，需待我族叔下封公自原州抵境才可……”

    李泰听到这话后脸色顿时一沉，直将这李允信拉到一旁后沉声问道：“你所言下封公是原州李贤和，他是你族叔？”

    李允信听到这话后神情更显羞涩，但还是点了点头。

    李泰见装后顿时暗骂一声，妈的老子居然被暗度陈仓的偷了家！

    他这里还打算拿合籍一事拿捏一下李贤呢，却没想到乡里这些不争气的玩意儿都已经开始喊大叔了，等稍后翻查下留在乡里的谱牒，若这李允信给自己认回一窝长辈来，这家伙就死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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请个假

Rt，今天不知咋的了急性肠胃炎上吐下泻的，拉虚脱了都，特么疼的钻心根本坐不住，先请天假，抱歉抱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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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34 祖孙相认

    跨马沟外围观的乡人们自不知营帐中具体情形，但绝大多数也都不看好这次所谓的调和，七嘴八舌都在讨论这一次两家又会打斗成什么样子。

    在场那两家族人也都各自聚集在一堆，虎视眈眈的注视着对方，若非其他豪强部曲们隐隐将他们两家族众隔开，这会儿怕是已经要干了起来。

    随着时间的推移，营帐中始终没有确凿的消息传出，焦躁的情绪便逐渐的在群众当中滋生蔓延开来。

    大帐内，随着权旱郎点头答应了李泰所提出的这一解决方案，气氛本来已经有所好转。但是由于李允信迟迟不肯点头，稍有缓和的气氛又渐渐变得微妙起来。

    李泰眼下已经没有心情计较被李贤偷了家的事情，最重要的还是当前他这新官上任第一炮打不打的响。因不想帐内众人再滋生什么情绪，他便带着李允信暂入一座小帐中为其分讲利害，想要让他尽快决定下来。

    “我亦非痴愚不化之人，长史所言利弊诸类都能想通。前或稍有意存轻慢，但见长史片刻之内便可将乡情统合、群众争相附和，足见长史驭人之能，也实在不敢孤僻自远、不肯听教……”

    那李允信在听完李泰的话后，一脸苦色的怅然说道：“但此事的确不是我一人能作决断，当年这桩乡仇滋生时，族众多居郡内，未及整聚奔赴天水，若非下封公仗义遣员搭救，分布此乡的族员们必定死伤惨重。近年来也多仰下封公的关照，此边族属才得安生乡里……”

    说来说去，无非是在说李贤对今留守乡里的陇西李氏族人们影响已经极为深刻，以至于凡有什么关乎整个宗族的重大决定都已经不可绕开对方。

    李泰虽然腹诽抱怨被李贤偷了家，但心里也明白发生这样的情况还真不能说是乡里族员眼界浅薄、受不得别人小恩小惠的拉拢。

    他们虽然共享一个郡望，但李泰一家早数代前便迁离了本乡，因李冲而带契整个家族一跃成为天下第一等的门第，但实际上乡里族人们并没有分享到太多门第所带来的政治资源。彼此间的差距，可以说略等同于六镇鲜卑之与洛阳权贵们。

    所以对陇西乡里族人们而言，出身高平军户的李贤要远比那些高高在上的洛阳亲戚们要更具有身份和处境上的认同感，再加上李贤一家的老巢原州地近陇右，对此间族人们的各种资助及时又有力，无论从哪方面而言都要比李泰这种素昧平生的远亲要面目可亲的多。

    但理解归理解，不爽也是肯定的。

    当听到李允信一再推脱、不肯决定，李泰也渐渐的没了耐心，也懒得斥问李允信既然不能做主又跑来这里充什么大尾巴狼。

    他虽然每至一地便先想着拉拢当地的豪强，但这只是因为这种统战方式相对性价比最高，能够最快速有效的构建起一定秩序，但却并不意味着他唯此一种手段可用。

    “那么，你便先走吧，约束好聚集此间的族众们，将他们平安带回乡里，不要在此间怒斗枉送了性命。至于你，归乡后有什么未竟的心愿便尽快去完成，时间不多了。”

    略作沉吟后，李泰便在席中站起身来，望着李允信说道：“你有情义需要固守，我也有国法乡序需要伸张。若两下不能和洽，势必要一方摧毁一方，也无谓抱怨什么，毕竟都是各自的选择。”

    他在心里已经决定放弃李允信并其所亲近的一部分陇西李氏族人，此人固然是不能代表整个陇西李氏乡土族人，而若连自己宗族群众都不肯与他同道，他更谈不上要更加深刻的把持调动陇西的乡情势力。

    “李长史此言何意？莫非真要对此乡同族之众痛下毒手？”

    李允信听到这话后神情便陡地一变，口中疾声问道。

    听到这家伙现在承认自己跟他们是同族了，李泰不由得冷笑一声，又开口说道：“我有幸牧治乡里，心内自然想为宗族尽力经营一番。族众们若肯顺从我的法度，若是处境不得改善，是我昏庸无能，应遭群众唾弃。可若族众不肯听教，还要恃此桀骜乡里，枯枝不修、难得繁茂！”

    李允信听到这话，面色又是一寒，若是之前听到这一威胁，他还不怎么惧怕，可见到现在李泰已经将乡情整合统一起来，他这里不肯应允此事，本就站在了乡情的对立面。若李泰真狠得下心，那他们一族也必将遭到仇视与排斥。

    “但是下封公……”

    他仍不肯死心，便又搬出李贤来，希望能让李泰稍存忌惮。

    可他若不提李贤还倒罢了，这话一说出口，李泰顿时哈哈大笑起来，指着这李允信说道：“你今既能统领族人至此，可见也是如今乡里族中颇具人望的一个少壮，但对人事的见识还是太短浅。

    若我真的一意要惩罚族支中的桀骜败类，李贤和非但不会制止，反而会争作附和。我今位当此境长官，又是誉满关西的族中少壮，若是上表言事，告李贤和蛊惑我乡里族类桀骜乡土、悖逆乡序，你道会发生什么事情？”

    这李允信虽然不是蠢人，但见识止于州郡，对更高层次的权势取舍却没有什么具体的了解，尽管也意识到可能不妙，究竟怎么不妙却无从设想。

    李泰见其不语，便又笑语道：“李贤和兄弟乡势雄壮，勇驰于世，声望威名早已经不局限乡里，若再沾惹操持陇右乡情之名，则就难免过犹不及、恐怕盛极而衰。为其清白计，你这种急于为其声张乡声者，是必须先作铲除的对象！”

    “这、这不可能！我能出任渭州司马，还是多仰下封公提携举荐，他绝不会、怎么会要舍弃我……”

    李允信听到这里，顿时连连摇头，不肯相信李泰这一推论。

    李泰也不再就此诉说更多，只是沉声说道：“记住，约束好此间族众，将他们平安带回乡里。否则，你恐怕要生不如死！”

    说完这话后，他便迈步往帐外走去，李允信脸上则满是纠结与挣扎，眼见李泰下一步便要行出帐外去，终于按捺不住，开口低呼道：“长史请留步！”

    对于是否清洗乡里同族之人，李泰本就心存迟疑，将之作为没有办法之下的一个选择，此时听到李允信似有服软迹象，自然便停下了脚步，回头望了过来。

    那李允信喊出这话后，顿时便如虚脱一般瘫在地上，额头上都汗水直沁，可见做出这一决定让他心情倍受煎熬。

    他是深知李贤家族乡势之壮，也深知李贤为与此乡族众加深联络与感情、投入了极大的人力物力，自然也是有着非常明确与迫切的目标。

    可今他将做出这一决定，却是为了迎合李泰而对李贤全无请示。李贤自非什么宽宏博大、不计得失的仁厚之人，想到或许会遭到的报复，李允信心中也是忐忑不已。

    “我、我答应长史此计，并一定尽力安抚族人们不作哗闹。但若下封公就此询问起来，恳请、恳请长史能为解释几句！”

    李允信叩在李泰足前，有气无力的涩声说道。

    “这是当然！”

    李泰听到这话，顿时便换上了一副和蔼神情，微笑着对李允信说道：“我入事陇右，职掌虽多但可用之人却乏，值得信任的就更少，你愿不愿意到我门下来做事？如果愿意，渭州梁使君处我自去信言事。”

    “啊？愿意、卑职愿意，多谢长史赏识！”

    李允信闻言后先是一愣，片刻后便笑逐颜开，连连点头说道。

    他今职任渭州司马并当郡乡团都督，听起来像是那么回事，但实际上渭州刺史梁椿自有心腹幕僚主持军政，他这司马也仅仅只是虚领其职的荣誉待遇、真正能作主的州务其实乏乏。且陇右多强族，乡团都督能节制的人马也不过本族亲众部曲罢了。

    虽然之前他对李泰略有不恭，但也并非是小觑对方势位，而是出于一种无欲则刚的想法，只觉得彼此间交集不会太多，犯不上去放低身段的阿谀逢迎。

    毕竟任何人大街上见到一个亿万富豪，顶多感慨一番对方身家丰厚，也不会直接趴过去给人擦鞋。可若这富豪表示要高薪聘请你后，那感觉自然不同了。

    在对李泰欣喜道谢后，这李允信略作犹豫后又叩首说道：“乡里得讯入此之前，不器晚辈也曾叩问族中阅历深厚的亲长，谱牒所载昭穆伦次，晚辈乃属恩长族孙。”

    李泰听到这话后又是一愣，没想到自己辈分在乡里居然还不低，也难怪这李允信最初见面时不肯论族系关系，换了自己突然要对一个素不相识而且年龄还远小于自己的人喊爷爷，心里也大大的不是滋味。

    虽然族属关系必然是已经非常疏远了，但孙子终归是孙子，李泰走过来拍拍他肩膀笑语道：“在外且以官称，私下可以随意。你起来吧，不要再让大帐中乡人久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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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35 赠以公平

    大帐中，李泰同他刚认的便宜孙子李允信一前一后的走进来，帐内众人视线也都纷纷投了过来，待见李泰满脸微笑的点了点头，无不齐刷刷的松了一口气。

    在李泰刚才一番康慨陈辞下，这些乡豪们也不再将这桩乡仇当作两家之事，而是视作危及整个乡里的祸患，如今能够得到妥善的解决，自然让人沉重的心情放松下来。

    “多仰李长史不惧担当、勇于任事且仁智兼具，才总算解决了这一桩地表危患。某等乡徒全都因此受惠，多谢李长史！”

    那名叫吕伏虎的氐人老者又率先站起身来，向着李泰作揖说道。

    在场其他乡人们见状，也都纷纷起身道谢，望向李泰的眼神都增添了几分敬重，不再是之前那种虽然表面恭敬、实则无所忌惮的样子。

    李泰对乡人们这番夸奖道谢也都当仁不让的接受下来，只在嘴上客气笑道：“我也只是勇于创想、占了一个率先发起之功，若说能够妥善解决这一桩乡情旧怨，在场列席乡贤皆可分功。还有你们当事两位能以大局为重，不再使气败坏乡俗乡序，在公在私，我也要向你们道谢。”

    那两人听到这话，忙不迭恭谨起身，刚刚认了爷爷的李允信自不必多说，那权旱郎也没有了之前的傲态，可见当人被某一规则驯服之后，言行自然便循规蹈矩起来，效果要比刀剑威慑更加的有效。

    “这是一桩惠及两族贫弱、又关乎乡情教化的善行，故而执行起来也一定要谨慎缜密，切不可因为执事者轻率粗疏累及于事而让群众嘲笑德义。”

    李泰望着两人正色说道：“所以你两位返回后一定要认真访问编录需要赈济的族属，不可妄取、也决不可遗漏！日后若有族员申诉该得赈济而未得，即便我已经不居此任……”

    “乡情也绝不相饶！”

    不待李泰把话讲完，那吕伏虎便又连忙开口表态道。

    李泰闻言后眸中闪过一丝恼色，但也并没有即刻发声反驳，而是附和着点头说道：“切勿为国法、乡情之敌，若是因此身败名裂，则悔之晚矣！”

    两人闻言后又连忙点头应是，又各自表态道绝不会怠慢此事。

    见两人态度已经可称恭顺，李泰便又站起身来行入两人面前，抬手一边拉住一人手腕，并对帐内众人笑语道：“事情既然已经解决，那就请诸位共我一起将这一消息告知外间等候的群众们，让他们能了却一桩心事，放下心来各自归家。”

    众人闻言后连忙起身相随，而杨宽则坐在席中不动，只是微笑着摆摆手表示不同李泰争抢风头。

    此时的跨马沟外，在经过长达几个时辰的观望等待后，但却一直不见事态有进一步的发展，围观群众们已经变得有些焦躁，甚至有一些乡里浪荡子弟唯恐天下不乱的叫嚷鼓动那两家族人打斗。

    但在千数名州兵驻守、加上诸家豪强部曲们的协助控制下，场面看起来虽然有些纷乱，但是距离失控还有很远。

    这其实也是当下社会的一个缩影，平民百姓的人数自然是最多的，但却是一盘散沙、全无组织。官府和豪强则凭着所掌握的武力，掌控了绝大多数的社会资源和话语权。

    当李泰一行人出现在营地栅栏内时，在场群众们视线顿时便被吸引过去。

    若单以颜值论，一群人当中自然是李泰最为醒目，但这自不是当下群众关注的重点，所以注意力很快便从这张英俊但却陌生的脸庞上移开。

    继而围观群众们很快便看到被李泰左右两手牵着的李允信和权旱郎，人群中顿时嗡的一声爆发出一连串的惊诧呼声，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无论如何也想不到这两人有一天竟会心平气和、并肩携手的走在一起！

    趁着群众们惊疑不定之际，李泰着令赵演走上营地外堆砌起的一座土台，向着周围群众们喊话公告这件事已经得到了圆满的解决。

    在场军士们摇动鼙鼓将群众议论声给压制下来，赵演便一步步走上土台，开口便先着重向群众们介绍了一下李泰的官职身份，再将群众们注意力引回李泰身上。

    他这一系列的官衔成为，群众们自难完全记住、也未必清楚所代表的意义，但只见李泰这么小的年纪便拥有这么多职衔，一时间也不免大感其人不简单。

    尤其看到其人一手拉住一名当事族长，周围还簇拥着那么多让人耳熟能详的州内豪强，可见李泰才是此间的关键人物，就连这些境内强者们都要对其众星拱月，可见其人之地位尊崇。

    在向群众们点透此间主次地位后，赵演才又将这件事的解决结果大声喊出来，伴随着他的喊话，周边环境顿时变得嘈杂起来。

    站位靠近这里的群众们在听到事情如此解决后，都忍不住喟叹不已。而站在后方的则就听不真切，连连向前呼喊询问，经过好一阵的喧哗，这一结果才在周围传开，人尽皆知。

    “事情这样解决，于那两家也是一个福气。若再继续打斗下去，只会死伤更多，连累更多族属遭殃！”

    “这法子也不算巧妙，怎么拖到了现在才有人道来？”

    “不巧妙怎不见你事先说？就算说出口，那两强宗会听从你？能折服他们两家的绝不是一般俗类，还要秉持着仁义的用心，自己不生贪念，才能把事情处理的这样公道服众！”

    在场各种议论声此起彼伏，群众们本就对这一桩持续数年的乡仇熟悉的很，此时听到以这样的方式解决了，也都不免满腹感慨，忍不住便向周围人倾诉自己的看法。

    总体来说，大家对于这一处断结果都是表示认可态度，一则穷斗无益，二则因此受害的人家也能得有补偿，虽然说亡者不能复生、残者也难康健，但总比事情继续这样僵持下去要好得多。若再硬说有什么不妥，那就真的是吹毛求疵了。

    不说为此议论纷纷的看客群众，那两家族人在得知这一结果后，反应也都不尽相同。一开始自然是有些不信，但当各自族长返回确定时，有的则面露失落，有的则如释重负，也有的仍是忿恨不已，不愿意放下挤压怀中的仇恨。

    但无论每个人是怎样的感想，这一结果却必须要认下来，纵然有什么杀亲之仇不愿放下的，也要顾忌继续纠结于仇恨会不会影响到其他贫弱族人领取不到赈济的资货。

    人或忿恨于在集体权益的取舍决断中，个体的权益和感情诉求往往得不到最优解，从而厌恶这种群体绑架个体的情况，但却忽略了，若非其恰好处于某个群体中，那也就无所谓取舍，而是会被默认牺牲掉。

    这两名族长也都神情严肃的告戒众人，若是放不下仇恨那也由之，但切忌以宗族之名再向对方加以报复，并且因此有什么死病伤残，族中也都不再过问负责。

    群众们对此原本不抱什么希望，凑到这里也只是为了看一场热闹，却没想到事情竟然真的得到了圆满解决，满怀感慨的同时，心里也对那位解决此事的李长史留下了极为深刻的印象。

    等到群众议论感慨稍稍收敛，李泰便也迈步登上了土台，向着围观众人环施一揖，然后才大声说道：“朝廷遣我入此治事，群众或因年少见慢，故而拣此一桩乡事来告示群众，我才力足堪任此官职，诸位尽可信任不疑。

    少壮虽然经事不多，但较诸德长老者要更加勇而敢当。国中君上授我以权柄，治内我赠群众以公平，诛除不法，褒扬良善！每月上中两旬，州府郡府隔三应讼，治内百姓凡遇不平，皆可入告听断。诉讼有理者，饮食往返皆由州府开支。”

    在场群众们听到这话，顿时又是议论声大作，片刻后便有人喊话道：“若是讼告郡内声望崇高的大族强人，使君也能给公平？”

    李泰闻言后哈哈一笑，抬手指了一指安抚完族人后又匆匆返回的李允信大声问道：“允信告此诸众你我之间是何亲属关系？我处断前事时是否徇私？”

    李允信先是愣了一愣，很快便也反应过来，大声喊话回应道：“告乡亲诸位知，某乃使君同族拙孙。叔祖任事素来公道，虽有此亲义但也不敢徇私求告，处断结果群众亦知，可谓公平有加、人莫能非！”

    听到这李允信反应还算机灵，李泰满意的点点头，暗道这孙子倒也给力，然后便转望向在场群众，我狠起来连我孙子都不放过，你们这些百姓要是识趣，就得给我提供一些境中豪强的罪证，让我能从容的搞掉一批、统合一批。

    只有这样，才能让我继续壮大我的势力，同时还能有富余的资源来分配给你们这些热心群众，让我们齐心协力、还陇右一片纯净蓝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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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36 宗贼可恶

    喧闹多日的跨马沟风波，终于在群众们一片感慨赞叹声中落下帷幕。相争数年之久的李、权两家也总算在州内百姓们的见证下冰释前嫌，不再沉湎于过往的仇恨中。

    这里事情解决，李泰自然不需要再继续留驻此间，当围观群众们陆陆续续散去后，他便也命令部曲们收拾行装准备返回州城。至于这座营地，则就暂时保留下来，以供淘金工匠们稍后入住。

    至于杨宽和那些被邀请至此的州内豪强们，当然也不能让他们白跑一趟，李泰便又盛情邀请他们同返州府，设宴款待一番。

    杨宽是受独孤信所托赶来秦州帮李泰压场的，也有公务在身，因此并没有在秦州久留，在州城休息一晚，第二天便匆匆告辞。行前还对李泰诸多夸奖，对他处理事情的方式之欣赏溢于言表。

    至于那些州内豪强们，有的也告辞离开、各归乡里，有的则继续留在州城，参与接下来对跨马沟金矿的开采和管理监督等一系列事宜。

    李泰虽然首倡此事，但也没有太多时间和精力去运作管理。他对领控陇右乡情的计划自是极为庞大，解决李、权两家的纠纷还仅仅只是小试牛刀。

    至于对于跨马沟金矿的管理，也只是为了让陇边豪强们熟悉并习惯这种组织形式。所以在一开始，倒也不必进行太过繁琐的管理，主要还是让境中这些豪强渠帅们适应磨合。毕竟这是在原本乡情基础之上所发展出来的新的互动方式，许多人未必能第一时间领会到其意义和便利性。

    因此李泰只是将商原渠盟的纲领与人事框架稍作总结，然后便让州府仓曹参军赵演代替自己去维持此事。虽然此间的乡盟不像渠盟那样一开始就着手兴修水利这种大事，但通过对跨马沟金矿的经营来处理协调好李、权两家的积怨，同样也是乡里瞩目的义举。

    通常这样的事情，豪强们也都不敢搞什么小动作，特别是在有官方背景参与的情况下，一旦因为私心太热而连累事情没有做好，不独乡里名声会大大的败坏掉，还要面对来自官府的诘问。

    解决乡仇只是闲来无事搞的一个小插曲，李泰真正的本职工作自然还是留守秦州处理州务并且保障平叛大军的后勤工作。

    这两项工作哪一样都不简单，沉重且繁琐。李泰之前之所以没有插手，一则自然是相信独孤信留下来的这个人事班子能够胜任，第二就是那些留守人员们对他的能力如何既不了解、也欠缺信任，故而才有时间去搞别的事情。

    可当他再返回州府时，情况就变得跟之前不同了。州府内对他冷眼以对的代表人物皇甫穆亲自迎入送出，态度可谓恭敬至极，且事必请教，不敢再擅自做主。

    至于府内其他左吏们，对他也不敢再作怠慢，眼神中颇存敬意，不只是因为彼此间官职地位的差别，而是由衷的对李泰的才智感到敬佩。

    入境多日，除了本身的官职名份，还有独孤信临行前的留守安排，但李泰仍然需要通过展现自己的能力、经过一番波折之后，才总算掌握到真正的权力。

    当然也是看在独孤信的面子上，若不然李泰直将自家下属部曲们全都引入陇上，两府之中谁敢不配合他的工作直接开掉，再勾搭一批当下不得志的境内豪强，同样用不了多久便能构建起一套有别于独孤信下属的人事构架。

    这样的情况历史上也确有发生，大统十三年后宇文导便来到陇右取代独孤信，所用的方法同李泰这番思路大同小异，而且还要更加的激进，毕竟背后有宇文泰不遗余力的支持。

    所以李泰此番入陇也并未打算在官府层面涉入太深，而是要针对独孤信所薄弱的乡情乡势方面加深经营，来年宇文导要过来的话，能直接架空的他权威不入乡里。

    当然，大规模的乡里人事调度还是得等到凉州之战结束后，李泰就算骚操作再多，也不敢在前方大战平叛的时候在后方乱搞一通。须知一些豪强本身或是家族子弟部曲如今就在平叛大军中，若知后方老巢被端了，那还不炸了窝？

    真正着手处理州务后，李泰可供自由支配的时间便锐减，有时还需要通宵达旦的处理公务，索性便直接留宿州府之中。

    】

    累当然是累的，但那种大权在握、提笔勾勒便可影响成千上万人处境命运的感觉也着实奇妙，权力所带来的沉甸甸的责任感又让人精神亢奋，纵有些许疲累也无足影响。

    这一天，李泰刚刚整理审定完一批将要交付渭州的牧草食料，抬眼见到直堂外正有一人在门旁探头探脑，定睛一瞧乃是李允信这孙子，便抬手着员将之引入进来，开口问道：“乡里事情忙完了？你的职事也有安排，渭州梁使君已有回信，言可将你留此任事，州府暂时倒是没有重要阙员，且先去北岸防城暂摄兵事。正式的官职任命，须得河内公归镇再作办理。”

    李允信听到这话后顿时大喜，他本是渭州府内一个有名无实的司马、只能统领自家部曲的乡团都督，不想归附李泰后，转眼间便能获得统领整个州治防城兵事的机会，简直是前途一大跨越！

    “叔祖请放心，拙孙一定谨记教诲，专心任事，绝不让叔祖失望！”

    他当堂叩拜道谢，这一声叔祖也喊的干脆流利。

    直堂中并不只有这两人，当听到李允信作此称谓，堂中办公的其他左员们不免都好奇的抬头望来，当见到这对祖孙怪异的年龄搭配，便不乏人流露浅笑。

    李泰也被这家伙搞得有点尴尬，但却也对这个态度比较满意。这家伙不讳人前承认这一层关系，无疑是要在自己身上深深烙上李泰的印记，将自身前途同李泰捆绑在一起，忠诚度自是有了保障。

    “眼下防城中倒是没有太多军务操持，唯一要紧的事情就是指使士伍修缮城池、并在城外增设一批营垒，以供平叛大军凯旋之后入驻。另渭水两岸诸官冶造积存的甲失器械，也需尽快督缴，以补渭州、河州等诸地武库。”

    李泰倒也不是一味的任人唯亲，不审查能力便将偌大一个防城交给孙子打理。

    眼下的上封防城驻军多数都已经跟随独孤信开拔，眼下需要做的也只是一些闲杂事务，若连这都做不好，那这李允信哪怕是亲孙子，也休想再获得更高的职位。

    李允信闻言后便点头应是，接过李泰所签署的手令后当即便要奔赴防城上任，但在即将退出时，李泰才又问道：“乡里需作赈济的贫弱病残族亲访编如何了？具体数有多少？”

    李允信闻言后便摇了摇头，并有些奇怪的说道：“吕翁等言道恐各家自审或会虚编扩增，故而由他们仲裁几家遣员就乡访问，逐一编录造册，不需某等插手。因恐叔祖乏员遣用，本身又闲在乡里，我便先入府城拜见。”

    李泰听到这话后，顿时皱起了眉头，虽然说这么做也没什么毛病，毕竟人都是有私心，若两家自己编写赈济名单，必定会将数量进行一部分的夸大。

    可问题是，让两家各自盘点提交名单是李泰之前为了宽慰他们所做出的承诺，而且用作赈济的本就是属于他们两家的金矿收益。你两家就算把所有族人全部编入，能分的也就这一座金矿。

    那吕伏虎等这么做，无疑是置李泰于出尔反尔的尴尬境地，而且这一变动他还根本就不知道。

    略作沉吟后，他便又着员将参军赵演召来，结果等了大半个时辰，赵演才风尘仆仆的从府外返回，张嘴一问便是摇头，只道日前下属禀报清水郡有一仓储出现了问题，他前往审察处理刚刚返回。

    李泰听到这话，面色又是一沉，清水正是氐人吕氏大本营所在，郡中军政官员多由其族属担任。仓储出现了问题支走赵演，再瞒着自己改变之前的约定，这分明是打算绕过自己单干的节奏啊！

    当然也可能是李泰自己敏感，但按照他对时下地方豪强们的了解，还是觉得有意为之的可能更大。毕竟这些豪强们适乱年久而乡势愈壮，说好听点是乡贤，说难听点那就是宗贼！

    李泰虽未旗帜鲜明的表示要对这些豪强们下手，但这些人的警觉性却高，或是因为那日他号召州人入讼官府引起了他们的警惕反感，或是干脆就不希望官府和外来人员介入乡里事务太深。

    毕竟乡序伦俗本身就是这些豪强们把控乡情乡势的规则手段之一，一旦官府的司法与执法权得到加强，那么必会侵占他们的话语权。

    在时下而言，民不争讼甚至是政治清明、教化得宜的标志之一，可若诉讼过多，反而会担上一个民风奸猾、执法苛勐的恶名。

    但事实上在日常生活中，谁又能免三分不平之气？事情又怎么能做到完全的公平恰当？官府也未必能够做到绝对的执法公平，可是跟那些既踢球又做裁判的乡里豪强的道德标准相比，有法可循无疑是要更可靠一点。

    本来是自己搞起来的事情，结果他这里刚一分神，马上就被豪强们将主导权给窃取过去，李泰也不由得暗自感慨这陇右的乡情确实比关中要更加的刁顽险恶，怪不得独孤信入治多年也只能在浅表用功。

    如果他这里不留暗手的话，说不定这件事还真就被虎头蛇尾的湖弄过去了。就算等到凉州平叛结束后再来个秋后算账，到时也不免又是一团乱麻。

    “你近日同李贤和可有通信？”

    李泰又抬手指了指李允信发问说道。

    李允信闻言后忙不迭摇头，又恐李泰不信，连忙又跪地表态道：“自从那日受到叔祖教诲后，拙孙便深知谁人才可依傍……”

    “这也倒也不必，你且去……”

    李泰见这家伙一脸急切的表忠心，不由得一乐，话还没来得及讲完，堂外皇甫穆匆匆行入，向着李泰抱拳禀告道：“禀长史，原州下封公李使君所部已经抵达北岸，请问长史安排何员前往迎接？”

    真是说曹操曹操就到，李泰直接站起身来说道：“不必遣使旁人，有劳皇甫参军待我暂留直堂，我自前往迎接下封公。”

    他这里倒是高兴了，但是刚刚弃暗投明背叛了李贤的李允信脸色却是一垮，脑袋都快缩进了两肩里，听到李贤的名字已经变得紧张起来。

    但尽管他已经极力在降低自己的存在感，还是被走下堂来的李泰撤了一把并说道：“我同下封公素未谋面，新识乍见难免尴尬，你且随我同往！”

    李允信心里自是万分的不愿意，但也不敢违背李泰，只能耷拉着脑袋有气无力的跟在李泰身后往堂外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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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37 一拍即合

    一行人出城往北而去，正走在浮桥上，李泰便见到渭水北岸的沟岭见正有一支规模庞大的人马正停驻休息。

    乍一望去，他已经觉得这支人马似乎有些不同寻常，等到行过浮桥更加靠近，才总算看清楚哪里不同。

    在其队伍临河一面的几千名人马后方，还有一支规模更加庞大的队伍，全都是驮载着许多货物的骆驼，这驼群规模之大一眼都望不到边界，数不清到底有多少骆驼。

    看到眼前这一幕，李泰不免有些瞠目结舌。他也不是没有见过世面，但如此规模庞大的驼群也就只在后世一些纪录片中见到过，真正现实中看到却还是第一次。

    “这些驼群，也全都是下封公部伍？”

    瞧着那些体格健壮又载货颇多的骆驼，李泰先是咽了咽口水，然后才对北岸匆匆迎来的州吏发问道。

    那吏员闻言后便点点头，并又说道：“下封公使员来告驼群可宿野中，但须得防城供给一批食料饮水，另有一批输给州府的物料等待验收。”

    “安排，快快安排下去，不要让下封公部伍久候！”

    李泰闻言后连忙说道，目不转睛的注视着这支规模庞大的队伍，心内自是颇受震撼。

    之前宇文泰干儿子蔡右接替李贤担任原州刺史，故而李贤今次虽然赴陇跟随独孤信大军平定凉州叛乱，但所能调度的却非州军，只是自家的部曲并一些门生故吏。

    饶是如此，这一支来自原州的人马都已经达到了如此规模，足见这原州土皇帝乡势之雄壮真不是吹的，怪不得宇文泰连儿子们都要放在李贤家养，起码这营养是绝对跟得上。

    之前脑海中所闪现的种种噱念且不说，单就眼下李贤所展露出来的人马势力，从此以后谁再说他们高平李氏不是陇西李氏，李泰都要跟谁急，真的是太特么馋人了！

    当李泰等人来到原州人马临时停驻的军阵前时，其军阵内已经搭建起一座临时的行帐，等到州吏入前通禀身份后，自有军卒匆匆入营通报。

    不多久，那行帐中便走出数人，为首一个中年人虽然身材高大，但却未着袴褶戎服，而是内穿素色袍服，外罩一件深色大氅，行走在这行伍间自有几分格格不入的儒雅。

    “叔祖，前中这一位便是下封公，为人虽然不苟言笑但却慕道尚义，尤其不喜人以兵家礼俗相待。”

    李允信凑到李泰身后，指着对面行来几人小声对李泰说道，然后便又退后数步，直接缩在了同行而来的一干州吏当中。

    李泰将手中马辔递给身旁随从，顺着李允信指点望去，便见李贤不只衣着作儒士装扮，身上也少有镇兵武夫的粗豪气息，鬓发搭理的一丝不苟，就连颌下的胡须都修剪的非常顺眼。

    其实不只是李贤，李泰很早就发现了一个现象，那就是虽然大多数镇兵出身者都不太注重仪态，可是真正注重这些的人，则就认真的让人惊叹。

    诸如他老丈人独孤信，还有久在公府厮混的念华，包括眼前这个李贤。李泰也就遇到什么重要时刻会将自己认真收拾一番，平常时候则就很随意，忙起来干脆就不修边幅，在这类人面前偶尔都要自惭形秽。

    他脑海中尚自杂想，李贤并其下属们已经来到了面前，连忙收敛心神抱拳作揖，同时口中笑语道：“下封公远来辛苦，府中杂务缠身未暇即刻来迎，还请下封公见谅。”

    李贤却并没有即刻答话，而是上上下下认真的打量李泰一番，这才对李泰还揖道：“请李散骑恕我无状，实在心中好奇良久。不独家人几度致书告我，相关时论舆情近年来也不绝于途，全都是对李散骑赞不绝口之论。

    如此众口一声，让人不敢尽信，莫非此诸类是欺我自守乡土、见识短浅，故而狂言虚夸人间本不存在的优异之士，凭此笑我无知？今日得见散骑当面，才知群众诚不欺我，而我也确是无知，憾不能更早相识啊！”

    李泰从不否认自己的优秀，各种夸奖声也都听得耳熟了，但李贤这番夸赞却又夸出了新意，让他听来都不免沾沾自喜，连连摆手道：“下封公过誉了，实在愧不敢当。人间才士不乏，我只是幸在与公相逢此间，得此一番勉励，振奋不已、欢欣难当。”

    两人见面一番寒暄对话，氛围倒是挺融洽，后方人群中李允信却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仔细瞧瞧笑得跟朵花一样的李贤，心中不免暗自狐疑，这还是他所熟悉的那个不苟言笑的老叔？又或者这才是李贤的真容，之前未睹只是自己不配看到这张笑脸。

    李贤似是感受到了李允信的目光，视线便越过李泰向后方的李允信望来。

    仅只这一眼便让李允信一路行来给自己做的心理建设坍塌大半，忙不迭跨步出列远远便向李贤叉手鞠躬，口中嗫嚅片刻才用大概只有自己才能听清楚的微弱声音说道：“见过下封公……”

    李贤虽然没有听到李允信的声音，但从这口型上也能看出明显不是在喊大叔，眸中顿时闪过一丝异色，视线快速在两人身上游移片刻。

    李泰自将这点小动作尽收眼底，但却没有主动说什么，只是邀请李贤先入防城歇息，并着令下属州吏们赶紧安排原州人马入驻营宿事宜。

    李贤先微笑不语的站在一边，等到李泰将事情吩咐完毕正待同往防城走去的时候，他便抬手指了指李允信并将之招手唤了过来，抬手拍着李允信的肩膀微笑说道：“方今陇边军事正忙，阿奴不在当州典兵备战，怎么来到了这里？”

    李允信听到这话，顿时一脸的尴尬忐忑，期期艾艾不知该要如何回答。

    李泰看到这家伙如此受迫于李贤的积威，便又开口笑语道：“此番受命赴陇、调令仓促，不暇召回北州部属，便就乡访招才力可观的族属亲员听用。”

    听到李泰这么说，李贤顿时又流露赞赏之色，拍打李允信肩膀的力道也更重起来，浑然不顾这家伙已经被拍的龇牙咧嘴，只是对李泰说道：“李散骑果真慧眼如炬，陇边虽然壮才诸多，但此徒于诸才流当中也属翘楚之列，若能早得助济，绝不会寂声乡土至今。但能得知遇便是幸运，人间不知还有多少才流白首蹉跎于乡里呢！”

    李泰自能听得出李贤言中略有几分情绪，于是便指着李允信笑语道：“长者教诲要铭记，有志不惧年高，白首犹可建功。怀才不遇诚是不幸，可若辜负所遇，则就是死不足惜！”

    李允信虽然是乡里一霸，但在这两人面前却乏甚嚣张的资格，闻言后只是连连点头应是，全然不敢计较言中是否夹枪带棒。

    李泰也没有再让这家伙继续饱受折磨，等到进入防城后，便摆手吩咐他协助州吏们去准备酒食宴席，自己则在防城都督府内中堂陪李贤暂坐。

    两人最初相见时气氛尚可，彼此虽然素不相识，但还有李穆这一层关系存在，李贤也是打定主意要向李泰示好。

    可当见到此乡陇西李氏族人们已经被李泰收复，且对自己还隐有疏远之意后，李贤心里自是有些不爽，气氛便有些尴尬起来。

    李泰也从李允信处了解到近年来李贤家族对此乡陇西李氏族众们的各种资助，可以说是缺物给物、缺势借势，简直就是当作了一家人在相处。

    有一些老辈的或还有些固执，但包括李允信在内的年轻人们则就早就将李贤视作真正的宗族长辈，因为李贤不只资助他们的成长生活，更给他们安排各种机会、提拔他们的前程，有的地方做的比自家嫡亲长辈还要周全。

    别说这些乡里少壮了，就连李泰自己在提起他猥琐发育时期对他颇多照顾的贺拔胜，那也是感恩不已，也就是贺拔胜不想改姓李，要不李泰都得连夜扒族谱把贺拔胜给写上去。

    但他现在和高平李家的状态就好比围城，镇兵豪强们想要列居世族高门之列，而他做梦都想将这些乡资雄壮的乡土豪强们吃干抹净。

    双方之间的利益诉求倒也并没有什么不可调和的冲突，反而是各取所需的互补，但彼此间却仍需要一个恰到好处的契机，才能达成一种亲密无间的联合。

    双方各自轻啜慢饮着陶碗中的酪浆，过了一会儿，李泰才站起身来向着李贤深作一揖。

    李贤见状便避席而起，望着李泰发问道：“李散骑这是做什么？”

    “是要多谢下封公多年来对乡里亲众的关照庇护，说来惭愧，我也是就镇之后察问乡情，才知乡里族属近年来所遭邪情困厄皆需循借下封公之力才得纾解。累数年来，哪怕小惠亦可积成大恩，更何况……”

    李泰话还没有讲完，李贤已经脸色一沉，拂袖侧身道：“若李散骑是讽我越俎代庖，那大可不必。陇右与高平之间并无天堑阻隔，我与此乡群众情义相谐更胜余者，彼此之间凡所言论也不需要假于旁人口舌！”

    李泰见李贤反应如此激烈，便作哑然失笑状，叹息说道：“今虽初见，但下封公若从武安公处知我，应知我非是固执旧陋之人。

    此番道谢也是有感而发，日前决断一桩有涉族属的乡怨旧事，自以为公允服众，又恃此官身自觉能够慑服群徒，但却没想到真正施行起来时，却仍困难重重。故而有感过往数年，下封公对诸族属无微不至的照拂实在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

    李贤听到这话，神情才稍稍一缓，转又皱眉说道：“李散骑所言是跨马沟事？我在行途之中对此也有耳闻，此事的确困扰此边诸员许久，没想到李散骑入陇未久便将之巧妙化解，行路所闻皆赞叹之声。难道还有什么余情未了？是那氐胡权氏反复前言？”

    见李贤对这件事如此关心，李泰便也不再卖关子，便将以豪酋吕伏虎为首的一众境内豪强们违反他的计划并甩开州府、自己单干的情况简略交代一番。

    李贤在听完之后，先是沉默片刻，然后又叹息道：“见利忘义、反复无常、短见庸识，也多是此乡人情常态。我知李散骑在为难什么，你既然能够构想前计，惩治这些违反前声的乡人想也不难，但若经官惩治的话，恐会影响到当下戎事，若就以乡里势力予以反制，则还未够从容。”

    李泰听到李贤对自己的状况和想法分讲的这么清晰，也不由得感慨不愧是在这大乱世道中还能稳稳掌舵、带领整个家族稳步上升的高平大豪，这李贤的确也可称得上是一个人间清醒，并不像李穆那么好忽悠。

    “不错，我是希望下封公能出面将几名刁顽乡士稍作惩戒。”

    话都已经讲的这么明白了，李泰若再不坦诚，反而显得自己居心叵测，索性便干脆说道：“无论往年情势如何，但今秦陇乡情却是不容异声！此战征讨凉州，若胜则商路畅通，利之所诱、若人心各异则必奸邪丛生，若是不胜，则需整军再战，更需要统合乡情、募取乡勇以长击武威！”

    李贤听到这话，脸色不由得又是一亮，端详着李泰认真说道：“显庆他品性少来刚强，虽亲长教训亦常横眉难驯，但同李散骑前相共事却能相处融洽，并且具书盛言散骑智慧高妙，叮嘱我一定要多作请教。

    而今诸在事者所见所思皆止于当下战事，就连台府指令都未有后续相关，但李散骑所谋却已经深及于此，着实令人钦佩啊！”

    这一番夸赞便不再是之前那种单纯的客气恭维了，而且大概率李贤自己也有类似的图谋构想，看他携带了大量的骆驼运力，显然是针对河西瓜州也不乏谋思。

    “李散骑你放心，且不说此事本就深涉乡里徒众，哪怕无此缘由，只凭显庆与李散骑之间的情义，既然已经诉困于我，我也绝不推辞！”

    一番夸赞之后，李贤又郑重表态说道，甚至干脆站起身来，颇有雷厉风行之态的说道：“此事倒也不需要惊扰太多群众，我直引亲信就乡先将那氐奴吕伏虎擒捕下来，一举将其群众慑服，再由李散骑收拾余波。”

    瞧着李贤如此积极，李泰也不由得一乐。他自不相信是看李穆面子这种鬼话，显然是自己提出让李贤插手此事也正中他下怀。

    首先凭着这一桩事，他能更加拉近和彰显同陇西李氏的亲密关系，毕竟没有这一层关系，他连插手的资格都没有。现在是李泰主动邀请他插手，那么李泰当然也要负责为其行为背书。

    但这还不是重点，重要的是李泰所说的凉州此战无论胜负都会给陇右局势带来极大的变化，李贤必然也想积极的与陇右这些豪强势力们进行互动。

    但他作为大行台的亲信想要明目张胆的插手陇右的乡情事务又谈何容易，独孤信又不是傻子，怎么可能任由其人在其大本营内自出自入？之前也只能借着陇西李氏这个幌子敲敲边鼓，实际的进展却无。

    可现在有李泰主动给其开了一个口子，他当然要抓住机会刷上一波存在感，甚至还有点担心这是因为李泰对此边情势了解不深的缘故才做出这样一个决定，若是清楚了其中利害关系恐怕不会引狼入室，担心事情会有转折，急的饭都来不及吃便要去干。

    李泰当然不会担心请神容易送神难，李贤势力探入进来，就等于游入了一条鲶鱼，固然会打破独孤信一直以来所维持的那种表面平静的均衡，但同样也会滋生出更多的机会出来。

    准备要搞事情，李贤便不再作之前那种袍服氅衣的装扮，先着亲信们在都督府外集结，自己则借房间换了一身袴褶轻甲。

    李泰担心他初来乍到不能准确找到目标，便又着员将李允信引过来，吩咐他作为向导同行。

    当听到李贤同李泰联合起来，主动要为他们乡中利益而出头，李允信自是大喜过望，只道这两人已经就所有问题都谈妥达成共识，便连忙大声说道：“叔祖请放心，拙孙一定引领阿叔将人搜捕起来！”

    李贤正待扶鞍上马，听到李允信对李泰的这一称呼顿时脚下一滑，下马都直接磕在了鞍具上，连忙站定身形后又翻身上马，瞥一眼正微笑着挥手送行的李泰，然后便面无表情的转回头来，策马行出一段距离后才抬手揉着下巴，并对李允信沉声问道：“阿奴要称呼李伯山叔祖？这辈序从哪处论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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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38 凿窟记事

    送走了李贤一行后，李泰便也打算返回州城，本着杜绝浪费的原则，着令吏员们将防城内为招待李贤而准备的丰盛酒食宴席打包带回州府，可以充当一顿工作餐，犒劳一下连日来辛苦忙碌的府中属员们。

    李贤雷厉风行的做事风格让人印象深刻，做事效率同样奇高，午后率领一批亲信们离城而去，天色刚刚擦黑，相关的人事资讯已经抵达了州府。

    李泰归后刚刚将桉头上的事务进行了一番处理收尾，还没来得及进用晚饭，便有吏员匆匆入告有几位乡豪正在州府门外求见，道是有紧急情况需要在第一时间奏告州府。

    李泰听这几个豪强名族都是与跨马沟事相涉的，心内便有了然，倒也没有刻意拖延时间，直接着员将人引入府中来，而他则移步食堂中，见那几人被领进了客堂内，这才阔步向饭堂走去，摆出一副周公吐哺的模样。

    往常此类的姿态，李泰是不屑为之，但是见得多了便发现这些做作的表演其实也是很有必要的。

    特别像老大宇文泰这种既穷还爱玩的，就靠此类的把戏节省了一大笔收买人心的开支，惠而不费的搞好上下关系，有时候比单纯的钱帛赏赐要更有人情温度。

    “今日府务繁忙，刚刚搁笔拾箸便听说几位乡贤来访，未暇出迎，失礼之处还请见谅。”

    走入客堂中后，李泰便对几位乡豪歉然笑语道，并抬手示意他们于堂中各自落座。

    几人本来一脸焦虑之色，但在听到李泰这么说后，不免也各自流露羞惭之色，忙不迭作揖见礼并说道：“长史勤恳于事，乃是州人之福。某等乡里闲散不能体谅府事忧苦，反而还冒昧求见滋扰，实在惭愧。”

    “既然任职此乡，自当忠勤于事。国中才士不乏，恩宠却独加我，百姓生计维艰，稍有失察便恐不继，怎敢放纵自我、辜负上下寄托！”

    讲到自吹自擂，李泰也是一把好手，当仁不让的将自己标榜为一个忠君爱民的循吏良臣，不待这几人主动道明来意，他便又先开口笑语道：“几位入府来见，倒也不谓滋扰。若非近日府中实在繁忙，我本来也想邀请几位入府，了解一下那跨马沟事已经做得如何了。

    倒也不是不相信诸乡贤们的德行才干，只不过此事关乎境中两大两族，且事困数年，群众多有瞩望。之前虽然已经有了立约定论，但终究还只是声言，唯有尽快实施起来，群众眼见为真，事情才算是得到了彻底的解决。”

    几人听到这话，脸色顿时又变得尴尬起来，心中各存迟疑，彼此眼神交流，如此过了好一会儿，才由当中一名王姓的中年人站起身来，硬着头皮说道：“某等今日前来拜见长史，正为此事而来。之前因长史巧妙化解，群众也皆附议，乡约即定，某等身受长史点拨、群众推举于乡里督办此事，同样也是深记长史教诲，持心公正而未敢懈怠，但却没想到事情又生波折……”

    “发生了什么波折？严重不严重？”

    李泰闻言后脸色顿时一沉，眼神也变得不善起来，直接拍桉而起，望着几人怒声道：“此事干系重大，你等总是清楚。境中两大宗族本来是群众敬仰的乡里德义表率，却因此事而成世仇，频频惊躁乡里、几乎无日不斗，以至于群众耻笑、羞与同乡。

    我虽然首谋此事，但却并不熟悉乡情，又恐官声煊赫有遏乡声，故因避嫌侧身事外，将此事委于你等驰名乡里诸员，为的就是能将事情解决的十全十美，乃至于成为人共称赞的乡义表率。可若事情败于你等之手，即便我不加国法制裁，你等有何面目去见那些殷切盼望乡序美观的乡亲群众！”

    若是以往李泰声色俱厉的训斥诘问，这些乡豪们自是难以忍受，但这回儿几人却只是垂头丧气的沉默倾听李泰的训斥，根本不敢发声反驳。

    “究竟发生了什么波折意外，还不快快道来！”

    李泰仍是一脸怒不可遏的沉声说道，虽然是在刻意作态，但见这几个家伙耷拉着脑袋、跟李允信面对自己时那样，心里也是爽得很。

    那王姓中年人闻言后这才忙不迭又开口说道：“是、是这样，下封公李贤和突然率部袭击吕将军园业，直将吕将军父子擒走，并使员传告某等几家即刻前往上封防城外其军营中道歉言事，向他交代为何要趁其不知而擅议跨马沟事……”

    李泰听到这里，心中自是乐的不行，但神情却更显恼怒，挥起拳头重重的砸在面前桌桉上：“当州乡事如何处断，岂劳他高平土豪来问！谁要向他交代？何须向他交代！你们于此境中也是称豪乡里的壮士，难道就坐望李贤和他如此欺侮此境乡贤耆老？”

    几人眼见李泰反应这般激烈，自然不会怀疑李泰同李贤已经有了勾结，只会觉得他这个正牌的陇西李氏子弟对李贤这个意欲合籍的边境土豪充满了反感抵触，再加上李贤居然敢悍然插手已经由他处断解决的事情，心高气傲下自然难以忍受。

    “长史请息怒、请息怒，下封公他不只是虎踞高平的一方豪强，本身也势位崇高。他今突然插手，某等确是忐忑无计，但若能将事情妥善解决，也实在不必强逞一时之快……”

    几人交换一个眼神，各自都觉不妙，忙不迭先开口安抚一下自尊心受到极大挑衅的李泰。

    李泰却是不吃这一套，甚至抬腿踹在了可怜的桌桉上，继续怒声喝道：“李贤和势位如何，我心中自知。但既然入此秦州，即需恭从此方法度。

    他犯我法令、擅捕乡贤，若是不加制裁，能不让人笑我秦州无人？你等夜来见我，自是畏惧颇深，事情自然肇始于我，我自不会坐视不理。你们且各自归乡召集族众部曲，明早聚集于此，我同你等共击其部！”

    几人听到这话顿时有些傻眼，本以为李贤的到来是一个不小的麻烦，却没想到李泰才是最大的不稳定因素。

    且不说他们有没有胆量跟李贤为敌，即便是有，打不打得过也是不好说啊。更何况，李泰明显是对李贤有着极大的不满，他们更不敢召集自家部曲去加入李泰的意气之争。

    “此计万万不可啊，请长史三思！当下凉州战事未已，下封公入境也是为了征讨叛逆，若是引众强攻，难逃国法制裁啊。更何况，此番之所衅起，本意是为了平息李、权两家的争斗，若是因此而引起更大的争斗，则就实在、实在……”

    众人这会儿又是一脸苦涩的连连说道，心内同样叫苦不迭，李贤那里还没想好该要怎么解决，若是李泰这里再安抚不住，那乐子可就更大了。

    瞧这几人抓耳挠腮的愁苦模样，李泰心中自是欢乐得很。

    若他上来便摆出一副大局为重的姿态，少不了要倾听一番这些家伙的各自诉苦并耐心的加以安抚，可当他摆出一副混不吝、完全不怕事情闹大的态度，这些家伙自己便慌了。

    果然是软的怕硬的，硬的怕横的，若真天天瞪眼要跟人玩命，那什么人都得退避三舍，当然真要哪天玩崩了，这命也就没了。

    李泰当然不会随便跟人玩命，如此作态一番也只是为了掌握话语权，在听完众人一番劝慰之后，浑身的躁态便也渐渐收敛起来，转又恢复之前雍容得体的模样，向着几人歉然叹息道：“一时激愤以致失态，让诸位见笑了。但我与下封公素来没有什么私交情义可表，官事之中也互不制辖，若不用强应对，一时之间也实在不知该要如何交涉。”

    几人闻言后神情不免有些暗澹，但也不敢多说什么。之前李泰失控暴躁的模样他们已经见到，眼下尚能将情绪重新控制起来已经值得庆幸，若再继续央求催促从而再将其激怒，那他们可要更加的抓瞎了。

    李泰将他们的失望之态收于眼底，眼见把他们的期待感已经拉到谷底，才又满怀担当的正色说道：“但这件事肇始于我，吕将军并你等诸位也都是听命于我。无论下封公有没有资格于此事中置喙，也都不该迁怒你等。

    于情于理，此事我也不可袖手旁观，待到明日便入其营中求见下封公，尽我所能，希望能够将事情妥善解决、不伤和气。至于你等，为免再有意外发生，在事情解决之前便且暂留府中。”

    几人本来已经是失望不已，正不知接下来该要怎么做的时候，突然听到李泰又将这件事给承担起来，一时间自是喜出望外，连连的作揖道谢，一再表示一切听凭李泰安排。

    于是李泰便着员在州府内腾出几间闲舍让这几人住了进去，连蒙带吓的将这些人震慑住之后，接下来自然是他想怎么做就怎么做。进一步确立威信的同时，也让这些人在同自己交流时不敢再有什么小心思小动作。

    第二天一早，李泰便来到了李贤的军营中，双方见面之后，各自会心一笑，然后李贤便将李泰引到了关押吕伏虎一家的帐篷外。

    李泰走进帐幕内一瞧，发现包括吕伏虎在内有老少数人之多，这怕不是将吕伏虎一家直系男丁给全端了吧？

    这吕氏一族骤然遭此厄难，至今都还惶恐懵懂，那吕伏虎见到李泰后，本就憔悴的老脸上更是愁云惨澹，入前拉着李泰的手腕连连颤声说道：“老夫年过半百却仍谋身不够谨慎，不知因何得罪强者且沦陷人手，真是死不足惜！唯此户中众儿郎实在无辜，恳请长史能作搭救……”

    “吕将军请放心，昨夜乡里诸位入府告我，我此来正为此事。”

    李泰先对吕伏虎略作安慰，然后便转身退出了这处营帐，再跟李贤同往防城进行一番商讨。

    经过这番波折后，李泰也意识到陇右乡情同关中华州等地还是有所区别的，这里的乡情民风要更加的彪悍，想要统合起来的难度也更大。如果不能掌握绝对的主导权，无论方法有多巧妙都难免会被边缘化乃至于排斥出局。

    】

    所以他如果想对此境乡情乡势施加更加深刻的影响，还是需要更加强力的手段。

    其实相关的方法，李泰还是构想颇多的，但是由于时间的限制，实际上他可作的选择却不多。若真拖到明年宇文导入陇来接替独孤信，那能留给他的操作空间就更小了。

    眼下的凉州之战前后其实就是所剩不多的机会之一，只有在这种高速变化的局势中，才能在短时间内聚拢统合出一个新的人事联盟，从而衍生出一些新的秩序出来。

    “李散骑打算如何惩戒刁邪乡情？”

    进入防城坐定之后，李贤便又微笑着问向李泰，只是这笑容中的眼神却略存躲闪之意。

    “当然还是要力求公道，这吕伏虎擅自更改即定之事，可谓心怀叵测，幸在纠正及时、公信未损。但此类败坏乡序良俗之人，是不可再参与乡事的仲裁了。另有之前行事所耗费的物料人力，也需要酌情追讨补充。”

    之前的事情未必是这吕伏虎一人的决定，但是这个家伙急于表现而更倒霉，李泰也不介意将之立成一个靶子以儆效尤，至于其他几名仍在担心李贤继续追究的豪强们，想必也非常乐意事情如此解决。

    李贤在听完后便点点头，然后便又说道：“我其实有些奇怪，如此名振乡里的义事，李散骑你怎不招聚群众商讨凿窟造像、碑记事情？”

    李泰闻言后却有些不以为然，只叹息道：“那跨马沟金矿能出金多少尚未可知，两族残弱孤独得受赈济才更重要，何必劳使人物去兴动土石！”

    听到李泰这一回答，李贤却忍不住笑了起来：“看来李散骑你确实不是迷信沙门经义之人，但请你不要忘记，此乡乃是陇西啊！那些接受赈济者怕是更加乐意以物奉法，以求先灵得享福报。并因此事涉人涉物都多，若无窟像记事，何以让群众广知敬服？”

    李泰终究不是这个时代土生土长的人，也非沙门信徒，对此实在乏甚认同感。

    不过在听李贤解释完后，他也意识到在这佛法昌盛的陇右河西，凿窟礼佛绝非单纯的宗教活动，而是有着非常广阔深刻的社会意义。

    祈福攘灾、庆贺还愿、追念先人等等，包括盟约纪事，无论出于怎样的目的，只要是加上凿窟礼佛这一流程，就会让目的和行为渲染上一层神圣意味，充满仪式感和庄重感。

    李泰虽非沙门信徒，但也不是拘泥之人，在陕北还建了一座大佛寺敛财聚势呢。听完李贤的提醒和讲解后，便也觉得应该在麦积山凿个窟记录这件事情，又不是凿不起，而且还不是自己花钱。

    李贤听到李泰答应凿窟记事，顿时变得兴奋起来，拍着胸口保证此事不劳李泰操心，他自留下几名亲信全权规划处理此事。

    李泰对此本就乏甚热情，听到李贤愿意一力承担，便也乐得省心，他更关心的还是别的事情，转又向李贤发问道：“下封公此行部伍当中那浩大驼群，可真是醒目壮观啊！

    我自幼便居河北乡里，实在少见此类健壮牲畜。不意下封公一户之内便聚养如此众多，真是让人惊叹势力之壮、见猎心喜！想请教下封公，饲养此类牲畜方法如何，又能得利几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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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39 豪财百万

    听到李泰夸奖自家这支驼队，李贤脸上也不由得流露出自豪的神情，开口却是叹息道：「此境不比关中城邑密布、道渠便利，人事一旦离乡，少有道路可循，若无足够的壮畜代足使力，大量人物都会困阻难行。」

    李泰闻言后便点点头，他也是来到陇右之后才见识到此边的交通状况之恶劣。

    虽然说古代交通自然是远远比不上后世，但凡有人烟出没的地方，哪怕没有平直的车马大道，羊肠小径也可涉足行走啊。毕竟世上本没有路，走的人多了便成为了路。

    李泰原本就不大喜欢关中的交通环境，没有经过系统性硬化的土路，平时跑起来沙尘飞扬，遇到雨雪天气又泥泞湿滑，每次出门都会因为路况问题而加倍疲累。

    若非心里一团想要改朝换代的野心之火整天熊熊燃烧，他倒是更乐意做一个吃喝不愁、仆佣成群的土豪宅男。

    可来到陇西之后，李泰才发现关中绝对可以称得上是交通便利的繁华区域。他从陇关一路来到天水，中间就没遇到过长度达到二十里以上的成形道路，基础建设几近于无。

    他之前所驻守的陕北虽然也没有什么基建设施存在，但他对此感触倒还不够深，在向导的带领下轻装游猎于野还挺过瘾。这是因为陕北的各项建设才刚刚起步，不同区域间物资的交流仍然不够频繁，故而道路交通的限制还不算太大。

    可他来到秦州后，正逢独孤信将要统军西征平叛，数万大军的粮草辎重陡然压在了他的肩膀上，而这些物资的物流状况又有着严格的军期限制，对陇右恶劣的物流运输环境自是头疼不已。

    有关这一点，倒也不能怪在独孤信头上。陇右上一波的大规模基础设施营建大概还在汉时，长达几百年的乱世非但让这些基础设施不能得到妥善的维护，甚至还被施加以各种天灾人祸的破坏。

    古代的物流运输本就成本高昂，如今又连能够贯穿一体、畅通无阻的道路都没有，陆路运输的马车报废率惊人，通过人畜负担运输便成为陆路运输的最主流方式。

    在各种可以用作运输的畜力当中，骆驼无疑是最为优秀的，负重量大且对饮食要求不高，吃苦耐劳、抗寒抗病，是性价比最高的运输方式。

    一头成年骆驼便可负重数百斤，日行近百里，所以李贤这群骆驼简直就是一辆辆大半挂，只要行走在道路上就能源源不断的产出可观的利润！

    「这一支驼队有驼近两千数，倒也并非尽属我家，一些乡人驼畜也都编在了队伍中。」

    李贤自能听出李泰言中艳羡之意，便又笑语道：「此物的饲养，倒也无需特别的用心，一如牛马之类即可，唯在入暑换毛时需要优作关照。具体如何侍养，我也并不清楚。李散骑若仍对此好奇不倦，稍后着员来为你解答。眼下西行尚需运力，待到转回时，再赠送李散骑几头以作游戏之乐。」

    李泰主动言及此事，倒也不是为的赚人家便宜，闻言后便摆手笑语道：「这些且留以后再说，但今所见这驼群似乎并未满载吧？」

    一头骆驼便可负重几百斤，这将近两千头骆驼那就是大几十万斤的运力，能够运输的货物自是非常的惊人。李贤虽然也负责了一部分大军给养，但份额显然是达不到如此规模，必然是有一部分运力仍处于闲置状态。

    李贤闻言后便点点头，并表示道：「眼下的确还有几百头驼畜闲力，州府若需借力也可，只是一定要让物料尽快到位，毕竟军期所催、不能留此久驻。」

    李泰当然是有借使运力的想法，但目的却并非只是为了完成当下的后勤运输任务，还想试探一下新的资源整合调配方式。

    各类军备物资中，粮草无疑是最为重要的必需品，且要作长途运输的话成本奇高。

    不过早在大统七年邓彦窃占远在河西的瓜州时，独孤信等陇右将帅们便已经开始进行备战，依托渭水水道在渭州建立仓邸以收储粮草，把军队集散补给的大本营向西推进了几百里。

    但大军出征所需要的也并非只有粮草，各种毡帐营具、备用军械、火漆蜡油以及防治时疫创伤的各种药品，种类繁多且都必不可少，缺少任何一种都会造成不小的困扰，且身在前线的时候难以获取，只能通过后勤来进行补充。

    但是这些军需物品在秦州州府的储量却是远远不足，虽然都有专门的官造工坊进行生产，但之前所积储的物资都被连年来的大阅给消耗掉了，如今也只能诸处工坊连夜赶工，做好一批后再运到州府来，由州府集中发往渭州去。

    上一批的物资还是两天前发走的，眼下李泰就算想搭李贤家驼群的便车也根本无货可发。而且渭州大军开拔在即，一些物资缺口却仍极大，独孤信几番来信催促，措辞逐渐严厉，但李泰也是巧妇难为无米之炊。

    眼下诸官造工坊已经是连轴转超负荷的状态，但产量却只有这么大，李泰堂堂一个长史幕僚长总不能挽起袖子亲自下车间吧，关键他也不会弄啊！

    李贤这一群瞧着就让人眼馋的骆驼，让他看到了一点解决问题的可能。若是操作得宜，或许能在大军开拔前将物料缺口给填充起来。

    「下封公所引这些驼畜，应该不只是用作输送物资吧？」

    李泰又望着李贤笑语道，虽然说骆驼饲养没有太多的讲究，但总也需要消耗不菲的饲料，李贤带着这么多骆驼空跑，总也不会是因为饲养的太肥壮出来遛弯减肥。

    李贤对此倒也无作隐瞒，闻言后便点头道：「不错，这一批驼畜其中一半是要趁此番西行输往河西售卖易货。乡里不乏赖此为生的牧户，原本往年可以经高平川北赴灵州、缘河而出，往居延泽共诸胡商贸易。

    但此行途近年却多凶险，动辄货失人亡。这些驼牲已经积压数年，乡人受损不浅，所以是想趁此时机往瓜州售卖回利。」

    李泰听到这里不免一叹，原本这条商路之所以不再可行，自然就是因为西魏同柔然交恶、而东魏却与柔然搞在了一起。

    往年柔然公主乃是西魏皇后，两国尚算友好，李贤等高平土豪们尚可借着地利之便分润一部分丝路贸易的利润。但今柔然公主上了高家的床，原州人养的骆驼都砸在了手里。真是骆驼出不出圈，我老大哥贺六浑说了算！

    瓜州深处河西，左右皆多荒碛沙漠，又是东西交流的商贸重镇，对骆驼的需求自是极大。

    其实按照最合理的做法，李贤应该先在乡里置办一批货物，运抵河西后再跟骆驼一起进行售卖，要比单纯的驱赶骆驼前往利润大得多。但现在毕竟还在打仗，且这场战事走向如何也不好说，那就自然只能稍作保守了。

    「若是此乡时价与河西相同，下封公愿不愿意就乡发卖？」

    李泰又笑着发问道，区区几头骆驼，他是看不上，要搞咱们也得搞一大群！

    「那当然是愿意的，此去河西路途仍然遥远，途中难免折耗损伤，不要说同价，哪怕折成半价若能就此乡里销售，我也乐意的很啊！」

    李贤闻言后眸子顿时一亮，转又半真半假的笑道：「莫非李散骑能助我促成这一桩买卖？若是可以，我真愿意将此出售所得半数赠予李散骑以为酬谢！」

    「那就这么说定了，下封公可以着员核计数目，牲力点付于此，但货款则需下封公遣员就我乡里拿取。」

    李泰也一脸豪迈的拍案说道，他常常被人炫富炫一脸，都快忘了自己也已经是一个大土豪，不就是区区千多头骆驼吗，说买就买！

    「此言当真？」

    李贤听到竟是李泰要买下骆驼，且一买就是这么多，一时间也是大感惊讶，神情略作变幻后才又沉声说道：「此事并不涉我一家，乡里许多牧户都在等待此番收成以续生计，故而我也不敢轻率应许。请问李散骑可知这样一批驼畜时价多少？乡里储蓄是否足当？」

    「若直价仍在一百万匹绢内，下封公随时可以遣员入乡拿取。」

    这个逼李泰当然要装个圆满，他乡里啥都缺就是不缺绢帛，之前从长安送娘子归乡时顺便巡察一番乡里产业，还在忧愁该怎么把钱花出去，投资机会这不就来了？

    当然，你要说这一批骆驼价格能超过一百个高敖曹，那这笔买卖咱也别谈了。并且从此以后，你休想再喊我一声大叔！这样的黑心大侄儿我要不起。

    李贤听到这话，顿时又微微动容，认真端详着李泰的神情，心中不免暗疑这小子莫非这张脸值绢一百万匹？他当然不是什么没见过世面的乡里鄙夫，但足足一百万匹绢那也是听说过没见过，更做不到张口就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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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40 放牧陇右

    中古乱世时期，由于货币制度的长期混乱，一笔财富价值多少也是不好准确界定，还是要看生产力水平与具体的供求关系进行综合比较。

    商原乡里纺织业大兴，一百万匹绢对李泰而言虽然也不能说是小意思，算是个中等意思。但在其他地域的豪强们眼中，这显然是一个大大的意思。

    故而当听到李泰随口便给出一个一百万匹绢的交易上限后，李贤可谓惊诧不已，实在想不通李泰何以能在短短数年内便聚敛起如此庞大一笔财富！莫非独孤信家底都砸干净给闺女陪嫁了？可这也还没嫁啊！

    但见李泰一脸认真的神情，他也不好意思再直接质疑李泰的财力，沉吟一番后才又发问道：「请问李散骑，为何要购置这么多的驼畜？是为了在陇右乡里广置资业，还是要为当下戎事分劳解忧？若是为的后者，则大可不必豪使资货。凡所在事之员皆需努力，岂可独用李散骑一人？」

    李泰闻言后便笑语道：「多谢下封公宽慰，不过我有此想也是经过深思熟虑，并非一时轻率之计。大军开拔在即，诸杂类军需物料却仍缺口甚大，诸处役工昼夜勤造仍难尽补差额，故而我便想暂收民物储蓄且支当下……」

    陇右豪强众多，各自必然也会生产储备一批军需物械，若能收缴上来自能大大缓解大军所需的缺口。

    但大家也都不是傻子，总不能凭着红口白牙一番说辞便让大家踊跃捐输货真价实的物资，故而李泰并不打算强征，而是借使。

    州府所患只是时间紧迫而生产力不足，只要有足够的时间自能源源不断的将物资生产出来，届时再还给诸家，甚至可以支付一部分利息。

    但西魏国运至今无见大的起色，而且这战争债券发了不止一次，只见有借而不见有还，也就这时代不兴征信大数据，要不宇文泰他们这一窝老赖连高铁都上不去。眼下再作增发，可以想见大家的认购热情也是非常有限。

    故而李泰想把物资收聚上来，还得增加筹码。从李贤这里先买一千头骆驼抵押给大家，让他们将各自输官的物资运输到渭州去。而在州府将他们输借的物资尽数归还之前，骆驼一直抵押在他们那里并且可以自由使用。

    当然，单纯一头骆驼的价值显然是比不上一笔数量可观的军需物资，但是官府还可以继续赋予骆驼更大的价值，比如说畅行河西的经商贸易权。

    随着凉州、瓜州陆续平定下来，丝路商道再次被打通开来，必然会迎来一个商贸的恢复与快速发展。

    原本的历史上，也是从这一节点开始，以关中为的河西走廊商路逐渐的超过了以晋阳为的漠南商路。

    英雄天子高洋虽然把突厥打得哭爹喊娘，但也彻底破坏了同草原势力的关系，修了一圈长城以防被偷家，原来辉煌一时的漠南商路自然也就此冷清下来。

    北齐时期甚至还要借着给北周太后吊孝的机会，跑来长安购物游，采买异域商品，可见那时的晋阳已经渐被长安所超越。

    时人的视野未必能看到那么长远，但丝路贸易的利润丰厚却是不证自明的一个共识，故而陇右群众们对此也都怀有一个比较美好的期待，如果有机会的话当然要尝试一下。

    但是很抱歉，通道刚刚打通，仍然不可完全开放。地境之内人心未安，还要进行一系列的军事管控。而且为了防备女干邪之类窥望军情，绝不容许跨地域的自由往来活动，只有获得陇右大都督府准许之人，才能通行东西。

    如果有人对此提出质疑，李泰也可给予一个掷地有声的回复：当时军用匮乏时你们在哪里？这头一锅汤当然得让那些忠义之士们分享！

    如此一来，既能筹措到足够的军需物资，又能在陇右豪强群体中挑选出一批认可当下境域统治的时流

    ，同时还能挑选出一群在河西商道打通伊始便颇具实力的商贾，从而让这条商路上的东西方交流贸易快速恢复起来。

    李贤在听完李泰这番计划后，不由得又是一番赞叹，直道李泰深谋远虑、忧国忧民。但赞叹归赞叹，眉眼之间却有些流于表面、言不由衷。原因也很简单，因为这计划听起来太美好，反而显得不真实，最起码一点，李泰这么做的动机是什么？

    一千头骆驼自然要不了一百万匹绢那么高的价格，但也绝对是一笔价值不菲的财富，李泰就这么分使于众而不求回报？如此毁家纾难、舍身忘己，实在是让人不太敢相信。

    李泰见李贤神情如此，便又叹息道：「此番入陇才知乡里族人生计难称从容，老少多有失养，实在让人心痛。我今也算是浅有余力，故而便想做些公私两便之想。

    驼群分使群众之后，难免会有乡人饲养不善而有折损，凡折损之数总需要官府、民家两下承担。我也不需要绢帛谷粟的赔偿，只希望能划去一些园业土地以供乡里族众耕养经营。」

    李贤听到这里才点了点头，算是感觉有些合理了。乡里情势维持多年，基本上也是一个萝卜一个坑，即便某家衰败也会有其别的族支继领其乡势资业，外来者想要插手立足并不容易。

    李贤一家自是乡势雄大，但也需要通过对陇西李氏的资助扶持来加强在陇右的影响力。李泰如今来到陇右，自然也有这样的需求，选取这样一个切入点也算合情合理。

    台府对于秦州这样的重镇监察还是非常严格的，大统初年大行台为了警慑群众，甚至连其表兄王世超都因触犯众怒而被杀掉。

    但今李泰为了西征军事能够顺利进行，倾尽家资买驼借于群众以劝输，道义上是绝对站得住脚的，无论在朝在野都能获得极大赞誉。有了这样的仁政义举在先，后续再有什么举动，大家也都能以更加宽容的态度加以看待。

    官府借使在先，民家认押在后，如果这抵押物出现了什么闪失，给予足够的赔偿也是理所当然。至于该要如何赔偿，自然是他这个秦州长史负责处理，便可不动声色的将更多优质乡里资产纳入自己户下。

    想到这里，李贤也不由得感慨李泰用心之巧妙，入境这么短时间便已经妙计频施，怪不得李穆家书中对其赞不绝口。相谈越久，李贤也越能感受到李泰那不拘一格的奇思妙想。

    「如此义举，岂能让李散骑一人独行。我亦此中在事之徒，于情于理都应当与李散骑共当此事。千头驼畜即刻便可交付，其中半数由我借使于境内群众，余者也不必按照河西时价，李散骑只需付给乡人饲养以来所耗使的物料即可。」

    李贤也是一个果断之人，当他心里认可了李泰这一构想之后，当即便开口表态道，不让李泰就此事专美，他也希望能够借此在陇右建立起几个据点。

    虽然乡土资产并不是他所关心的重点，但其家在高平本乡的发展积累也达到一个临界点，分流别处也算是一种分担风险。

    送上门的实惠，李泰自然不会拒绝，当即便点头答应下来。

    而且这也不算什么实惠，等到未来他借此为由头将秦州这些官造工坊进行大规模私有化的时候，当然也得分给李贤足够的份额。大家还得一起狼狈为女干、对抗宇文导施加的压力呢。

    但其实李泰还有一点考量没有对李贤说，那就是针对陇右豪强们，他需要更多的影响与制衡手段，刺激促进丝路商贸就是方法之一。

    若陇右豪强并其资产全都固守在各家坞壁庄园中，若不将这些乌龟壳一个个敲开，他是没啥手段加以调度。可真要那么做的话，也就自绝于众了。

    人和物只有流动起来，才能更加方面的加以引导和控制。别的不说，河西商路虽然打通

    了，可关中市场还没准备好呢。

    西域来的商品多是无关民生的奢侈品，关陇豪强们都在积极整顿部曲踊跃参军、希望能转型军事贵族，北镇那些军头们也还未到纵情享乐的时刻，所以这市场仍待培养。

    数遍关中，有能力也有信心接盘这些商品的，整个关中怕也只有李泰，或许短期内会造成一定程度的囤积，但随着蜀中、江陵接连被啃下，本地市场会快速火爆起来。而且陕北跟晋阳也不算远啊，买谁的不是买？

    所以李泰鼓动这些陇右豪强们加入丝路贸易中来，倒也不是单纯的为了繁荣乡里，也有成为陇右大金主、让这些豪强给他当带货骡子的意思。养骆驼算啥本身，能比得上这么多土豪给我当牛做马？

    但是这种长达数年之久，还关系到东西两方重大情势转折、实力涨消的预判，李泰自然不会跟李贤仔细分讲。

    他也想通过彼此间的接触磨合来判断下高平李家三兄弟值不值得长期往来、加强互动，毕竟再过几年李远还要抽刀砍他老丈人呢。

    如今这世道类似一幕未必会再上演，但高平李氏作为宇文泰的嫡亲心腹，同独孤信这样的等夷强臣还是有点水油难调的，甚至就连宇文护都不能从容驾驭他们。适不适合自己，李泰当然也不能太早下定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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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41 略施薄惩

    傍晚时分，在几个乡豪焦急的等待中，李泰终于从渭水北岸返回了府城，身后自然跟着垂头丧气的吕氏父子们。

    “你们几位且先别堂议事，待我将桉头积事处理完毕，再来看望。”

    李泰先给他们留下一些互相交流的时间，便抬手指了指身后的吕氏父子对众人说道。

    几人闻言后连忙点头应是，并一再向李泰进行道谢，这才在州吏的引领下往别堂而去。

    李泰回到州府直堂中坐定，先听皇甫穆简明扼要的将今日诸事汇报一番，确定没有什么疑难疏漏后，才又开口吩咐道：“将诸军需杂类缺额汇总核计，造成一册。”

    皇甫穆闻言后便点头应是并退下办理，当李泰还在审阅复核几项比较重要的文书时，相关的计簿便被摆上了桉头。这本来就是近期州务行政的重点，每天都会有新的数据更新，故而很快便能有一个结果。

    李泰接过这计簿浏览一番，心中便有了然，瞧瞧天色不早，安排完值夜人员后，才往那几名乡豪所在的别堂而去。

    别堂中，几名豪强先将吕氏父子被李贤掳走的经过详细询问一番。吕伏虎对此也无作隐瞒，还将李贤部曲的精干强壮夸大几分，稍微演示一下受制于人的尴尬。

    听完吕伏虎的讲述后，在场几人神情全都不甚好看，又忙不迭问道：“下封公可有明言我等乡士们究竟哪处触怒了他，竟让他激怒之下作此暴行？”

    吕伏虎闻言后便长叹一声，他一个儿子则有些心有余季的说道：“下封公说前者应许李长史之计，已经是为周全乡情而作忍让。但当真行事起来，却又违反之前的计议，让人如何相信能长久奉行承诺？故而、故而……”

    几人听到这话后神情都有些不好看，他们将州府排斥在外多是听从了吕伏虎的建议，倒也不是为的贪墨金矿产出，而是打算把持乡情，结果却没想到一开始就玩崩了，没能籍此拿捏住那两族不只，反而惹了一身骚。

    “下封公既然肯将吕将军放回，那这件事算是了结了？”

    有人不无幻想的说道，打心底里不想与李贤这一入境强龙继续纠缠，毕竟本身也不是什么关乎族业兴衰、家族存亡的大事。

    吕伏虎闻言后便摇摇头，神情间隐现激愤，沉声说道：“彼处思计如何，我也不知，但李贤和今次实在欺人太甚！今日遭殃乃是我家，但你等在座诸位也都不谓安全。为防再遭受这样的迫害羞辱，还是要更作防备。今河内公并不在州，李长史少流后进，恐怕不能庇护州人周全，所以咱们几家还需要……”

    这一次的事情，对吕伏虎而言可真是无妄之灾，惊慌脱身之后，心里却是有些咽不下这口气，回来这一路上已经在盘算着该要如何说服州内亲友们一同对抗李贤。他一家势力当然不是李贤的对手，可若能数家联合起来，李贤虽是过境强龙，但也得吃不了兜着走！

    但他却不知之前李泰一番作态恐吓之下，几人早将武力对抗这一选项给直接否定了。且见李泰出行一遭便将吕伏虎一家领会，可见李贤也并非蛮横的不可对话，既然事情能够和平解决，那就更没有动用武力的必要。

    所以当听到吕伏虎这一提议后，众人只是干笑不应，反正遭殃丢脸的是你家，这场麻烦也是你主动招惹过来的，大家实在犯不上跟你同仇敌忾。

    吕伏虎乃是历经沧桑的乡里老人，多数时候对乡人心思都能一眼看透。此时见到众人对他提议颇为冷澹，当即便意识到他们必然是已经达成某种共识，甚至可能已经有了必要时牺牲一下自家利益来解决事端的默契。

    想到这一点，他心中便暗觉不妙，当即便站起身来对儿子们说道：“咱们走！”

    几人见他父子起身便要离开，便也各自亲身并抬手稍作阻拦道：“李长史都还没有过来，此番因其出面，吕将军等才能脱困出来，若是不告而别，那就太失礼了。”

    吕伏虎见此情形便冷哼一声，不得已又闷坐下来。

    如此又过了小半个时辰，李泰才姗姗来迟，一走进堂中便察觉到气氛有些压抑，似乎是有点谈崩了，他心中顿时便是一乐。

    无论什么时候，若乡里一团和气、其乐融融，都不是什么好现象，没有什么矛盾纠纷、利益冲突需要外部势力调和，那就无从插手其中。只有让你们闹起来、卷起来，我才好为你们说句公道话啊！

    既然气氛已经有点不好了，李泰也不介意再加一把火，坐定之后拉下脸来便又对吕伏虎一顿训斥：“吕将军乃是声誉卓着的乡贤耆老，深受群众敬仰，我也因此对你信任不疑，将此一桩事务交付给你。结果你却恣意妄为、结怨于人并招惹报复，还要我出面周全，早知如此何必迷信乡贤德义，遣使府下一员未必生此波折！”

    那吕氏父子听到这话全都羞恼不已，其中一个儿子更怒视着李泰说道：“此事本非我家私事，阿耶他肯担当领受，也是为的乡里情义。就算事情偶出差错，难道不该先问谋事者设想是否周全？”

    “住口！此事经乡中群众共论乃定，岂容竖子狂言指摘！李长史以身犯险、入人阵中，将你父子引回，不异救命之恩，大恩未见回报，竟先指斥恩公，岂有此理！”

    李泰还未作回应，在场一名乡豪已经拍桉而起，指着那名吕氏之子怒声说道。

    吕伏虎闻言后，顿时便也阴沉着脸勒令儿子向李泰下跪道歉，同时自己也垂首道是教子不善。

    遥想日前在跨马沟处时，此老还一副乡贤代表、意见领袖的姿态，不卑不亢的同李泰进行交流。可是现在，却是父子都需要向李泰低头认错。

    李泰很大度的没有计较这冒犯之罪，摆手示意众人各自入座，才又叹息道：“只要能将人救回，不要再起纠纷就好，报恩与否并不重要。但事情至此却还未彻底解决，下封公提出几项条件，你等也都听一听。”

    说话间，他便将几个要求向众人稍作讲述，比如各家轮番出役、尽快将矿藏产出，而在矿产变现之前，则由他们这些人家先行垫付赈济两家之人的物资等等。

    这对李泰来说，也就是扇一巴掌、略施薄惩的水平，还没有真的下刀子痛割他们几家，他们对此若还有异议，可就真有点不识数了。

    但人跟人的立场终究不同，这些人原本只是搭把手帮个忙，却没想到一转眼竟成了他们肩上实实在在的负担，而且这当中还全无利益可图，甚至连一声感谢都换不来，毕竟这是人家掐着他们脖子逼迫的一个结果，心里多少是有点抵触的。

    李泰也没有一味的对他们进行恐吓逼迫，转而又讲起州府打算在平定凉州后，优先选募一批乡士进行商路贸易的计划。而不得州府认可的行商，则就不会受到保护，甚至还有可能遭受惩罚。

    此言一出，在场几人无不面露惊喜之色，包括那吕氏父子都将心中屈辱感暂时抛在一边，对此流露出极大的兴趣。

    陇右豪强的确很多，但强未必富，有的乡土势力甚至干脆就是因为穷才凑在一起谋生，耕牧的产出或可勉强维持温饱，但休想有什么可观的盈余，故而对于商贸的期盼还是极大的，只不过之前的局势环境不适合商贸的发展。

    尽管李泰并没有提出明确要求，但大家都是成年人，也该明白成年人的规矩是什么，与人方便才能与己方便，便都连连表示前事没有问题，凡所人物的消耗，他们几家一力承担。

    李泰这才又提出更进一步的条件，将一部分军需缺额的名单摆在几人面前，并将输借军资以换取通商资格的条件向他们认真讲解一番，并且表示如果有意加入的话，那就要尽快做准备了。

    】

    因为这样的遴选，既要验看豪强们资产财力如何，还要考验他们对行台统治的认可度。只有拥有不菲的财力，才可进行大宗的商贸交易，让东西商贸规模尽快恢复起来。同时只有对朝廷对州府的忠诚度高，才有资格分享到这一次战争所带来的红利。

    所以这样的机会也是先到先得、招满即止，错过这一次机会可就要追悔莫及了！

    几人听到这话后顿时更显焦急，原本还打算稍作讨价还价都来不及了，在记清楚了州府需要输借的物资种类和数量后，便忙不迭各自起身告辞，也不再担心会不会继续遭到李贤的绑架挟持，急吼吼便往自家赶去，打算先发制人的锁定一个名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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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42 窃国者侯

    秦州府城外，车马与驮夫队伍络绎不绝的向此云集而来。府左州吏们也都纷纷出城来，忙碌的接引记录这些四野汇聚而来的人货队伍。

    李泰和李贤并几名州郡内乡望崇高的乡士们坐在城墙外临时搭建的一处凉棚下，一边欣赏着眼前人物输送繁忙的画面，一边闲聊着时事。

    “长史入镇时间虽短，但却屡行德迹，俊声扬播乡里，所以才有今日一声令下、群众景从的盛况啊！”

    棚内一名落座未久的乡士见到外面仍有人货队伍蜂拥而来，不由得暗自庆幸自己决断得早，提前出发，这会儿才能安坐此间，欣赏别人疲于奔命，感慨之余，也不忘对李泰拍一拍马屁。

    李泰自知这些人哪里是在竟从自己，熙熙攘攘俱为利来，但听到这马屁也是挺高兴，笑着摆手说道：“尚义之乡，群众皆忠勤可钦，美誉岂可由我一人独占！”

    说话间，一名州吏捧簿匆匆入内，向着李泰恭声说道：“禀长史，诸生熟皮料已经足额审定，只待装载起运。”

    “膏脂漆蜡也已收齐！”

    一时间，负责各种物料统筹盘查的州吏纷纷入内禀告，自是让李泰高兴不已，也不免大感陇右乡里物资积储的确丰厚，居然这么短时间内就满足了数万大军出征所需要的杂类军需物料。

    不过大概也正是因此，乡户们才会对这一次的机会如此热情、争先恐后的前来争取。

    这些军需的物资当然价值不菲，但其价值主要还是体现在战争中，但在陇右大都督府的治理下，此边已经很少有大规模的战事发生。

    许多人家生产出的这些物料便没了最大的使用价值，想要进行变现的话，本地几乎家家都有，也不会有人再买一堆没用的东西放在家里，而更远处的市场却又无从抵达。

    卖又卖不出，丢又舍不得，故而往往只能堆放在家里任由积灰陈旧。现在州府借取这些物资，过不多久便会陆续归还，而且还给予优先通商的资格，这无疑是一个极大的利好消息。

    他们本身就有非常旺盛的贸易需求，还可以借由这一次的机会将自家陈旧物料换成官府新近生产的。退一步讲，就算是那些后来的许诺都是画饼，但当场作为抵押物交付到手的骆驼总是真实不虚的。

    因此大凡州郡内稍具资业的人家，都不想错过这样一个机会。其他人就算是还有迟疑，可当见到大家都这么踊跃，自己若不积极的话，就显得不够合群了。

    听到各项物料缺口都已经补充完毕，李泰便请李贤着令其部曲配合州兵们将物资收码起来方便押运，并共此棚内州郡官员们商讨拟定首批名单。

    当得知官府停止收纳物料的时候，城外一时间也是议论纷纷，有一些刚刚赶到的豪强们顿时不满的喊叫起来，而那些已经交付完成的则就不免庆幸不已。或忧或喜，不一而足。但在正式的名单公布之前，各自情绪也还有所收敛。

    新人事新作风，李泰来到秦州不久，同州内人士本就关联不大，故而也没有受到什么请托骚扰，编定其名单来，无非将各方名目汇总起来整理一番，以数量和时间为标准依次进行排列，很快就将这个名单编列出来。而这个名单，也在一定程度上代表了秦州当下最为新鲜的乡势状况。

    名单中入选三十多家豪强门户，都是让人耳熟能详的姓氏，有的甚至一族之中便出现数户。这还不是陇右豪强的全部，仅仅只是天水上封城周边所分布的一部分。

    李泰着员现场书写书令凭证，并逐一发放给在场入选的豪强们。

    有了这凭证，他们便可以在未来一段时期内畅行于陇右河西的商道，先享商贸所带来的利益。当然眼下凭证还没有正式生效，须得将物资运送到渭州、由独孤信查验用印之后才算可以。

    收到凭证的人纷纷笑逐颜开，如获至宝的将之贴身收藏起来，脑海中已经不由得开始畅想在这丝路商道上尽情淘金。

    三十多张凭证很快便发放完毕，收到的人自然是喜乐不已，而那些被排斥在外的则就多感不满，徘回着不肯离开。

    且不说错失了商路打通后第一波的行商谋利机会，单单将这些物料从乡里运输到州城，也是耗费了不小的运输成本啊！

    他们又不是吝啬不肯输借，只是因为路程的缘故而落后于人，便要承受如此代价，还要看那些先行者们得意炫耀，换谁都难以接受。

    李泰对此也有准备，那就是将这些多余的军需物资直接购买下来，一方面补充秦州武库仓储的不足，另一方面下半年的玉璧之战也会让关中的局势变得空前紧张，到时候直接输往关中，自用之外还能从关中那些军头豪强们头上赚一笔。

    因他开具的价格颇为公允，再加上运都运过来了，若再运返回乡无疑损失更大，趁着好价就地卖出，此行倒也不算是徒劳无功。

    州府仓库中诸类军需物料虽然有缺，但钱帛等物类还是有着不小的富余，当场钱货两讫，这买卖做的爽快无比。

    唯有皇甫穆等府员们有些哭笑不得，只觉得李泰这番操作有些多此一举，要么就全都输借，要么就全都收买，怎么前边刚刚向诸家输借了那么一大笔物资，后边又要动用府库储蓄去高价买来同样的商品？这是正常人能干出来的事？

    不过眼见到李泰这么短时间内便将民间积存物资尽皆调动起来，完成了几乎不可能完成的任务，这些人对此也都钦佩有加，不敢多说什么。即便有些不合理的地方，倒也不必强求十全十美。

    李泰总不好跟他们仔细分讲，前一笔输借是为了方便我之后拿秦州下属的官造工坊抵债，毕竟丝路贸易只要繁荣起来，那就是产品为王，当然需要在陇右建造生产基地。他现在不贪，未来北周建立后陇右这块地方也要划给宇文导一家。

    至于后一笔买卖，那是为了下半年发上一笔战争财，我老大哥倾巢而出的临死之前给我刷个大火箭，怎么能错过？根本不是一回事，怎么能混为一谈！

    忙碌了几天时间，总算赶在李贤队伍开拔前将物资调聚起来。有李贤的人马负责同行保护，倒也不需要州府再增派人手前往。

    那些向官府输借物资的豪强们还要负责将各自的份额送到渭州去，这债主看起来当的着实憋屈，但却一个个欢天喜地的赶着骆驼上路，全无哀声抱怨。

    李泰在将这支庞大的后勤队伍送走之后，心里也松了一口气，只觉得身上的担子都轻了一些。

    他劳心费力的保证了西征大军的后勤无忧，简直比萧何还要萧何，这战后论功不得加官进爵？

    虽然说他大半心力还是用在挖空陇右的公私人物储蓄上，但老话都说得好，窃钩者诛窃国者侯，他都这么努力了，宇文泰若不封他一个开国侯，可就真有点死犟了。

    且不说李泰在后方盘算自己战后官爵该升到哪一步，李贤所率领的这一支奇特臃肿的队伍沿着渭水一路西进，消息也是传的飞快，不多久便抵达了渭州大营。

    “主公，真是大喜！李长史后路来报，大军所需诸类物资已经尽数备齐，不日便可抵达渭州！”

    李屯刚刚接到来自秦州的信使报信，便一脸喜色的直入营中大帐，向独孤信汇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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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独孤信闻言后也是大喜过望，与之一同议事的杨宽更是不无羡慕的对他笑道：“恭喜河内公，真是喜得佳婿啊！之前观其从容解决乡仇宿怨，便已经觉得他巧智绝伦。如今更能完成职内几乎不可能完成的任务，如此良才人间罕见，河内公也是慧眼识金……”

    独孤信听到这话后，脸上笑容也更欢畅，接过信使送来的书信仔细浏览一番，仍是喜色盎然的委托杨宽代为接应这一批人员和物资，自己则托辞起身转去私帐中。

    一俟回到自己的起居营帐内，独孤信脸上的笑容顿时便荡然无存，频频以手击掌闷声说道：“这小子、这小子真是能成大事也能行大恶，留守短日便几乎将我苦心营就的秦州秩序颠覆荡空！

    余者不言，那李贤和乃是边境群凶之首、高平头狼，怎么能轻易引入境中！速速传信秦州，着他尽快来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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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43 专制陇右

    李泰本以为筹定军需送往渭州后，自己便可以安稳的留在后方休息一段时间，可当得知高宾正往府城赶回时，心里便知事情又来了。

    “河内公着长史将州务暂付下员，即刻动身与卑职一起同赴渭州。”

    果然，高宾返回府城后见到李泰的第一句话便道明来意。

    话语越简单，事儿就越大，李泰见高宾神情这般严肃，也是吃了一惊，忍不住发问道：“这么急迫吗？”

    他大体能够猜到独孤信为何要传见他，无非是他将李贤引入秦州的举动在一定程度上破坏了独孤信之前所布置维持的格局秩序。

    原本他是打算等到凉州之战结束后再详细跟独孤信解释一番，但独孤信对此事的重视程度却还是超出了他的想象，可见其人心中对李贤忌惮之深。

    “很紧急！”

    高宾闻言后便点点头，旋即又蓦地叹息一声后才说道：“河内公虽居渭州总揽军务，但对长史于州境之内的诸类言行也都颇为关怀，且都欣慰有加。但唯独下封公此事，长史或许于此间情势所知不够深刻，谋划有些超出了河内公旧设尺度……”

    李泰听到这里，便也不再多说什么，于是便点头道：“那就请司马稍后片刻，容我安排一下留直人事。”

    他也并不避讳高宾，直在堂中召来府中群左，有条不紊的将诸事情安排妥当。

    高宾见到这些左员们对于李泰的吩咐恭然领命，心中不由得也是一奇，没想到李泰入州这么短的时间，便已经在府中树立起了不薄的威望。

    最为繁琐重要的后勤问题解决了之后，其他的州务倒也不算太过紧要，且有皇甫穆这个旧长史领衔，又没了李泰瞎折腾，州务正常运转自是不难。

    然后李泰便带着亲兵部曲们，在高宾的引领下沿着渭水向西而去。越往西行，道途所见便越多征戎气氛，乡野间仍然不乏豪强各率部伍往渭州集结。

    途中高宾也旁敲侧击的跟李泰讲述了一下李贤与秦州的渊源与暗里的触碰，的确有许多细节都是李泰未曾了解到的。

    从军事地理上而言，陇右之与原州其实属于同一战线，都是为了防御柔然或其他的异族势力从西北方向关中发起的攻势。

    但是在西魏政权内部的势力格局中，原州的存在一定程度上也是对陇右形成制约，彼此之间不乏敌对的渊源和氛围。

    这种氛围也并不是宇文泰所刻意营造，可以追朔到贺拔岳与侯莫陈悦时期甚至更早。当时贺拔岳领兵坐镇原州，侯莫陈悦则为秦州刺史，尽管两人先后身死，并未形成长久的对峙之势，但也可见两地之间是足以形成对抗之势的。

    如今两地虽然同属西魏的统治之下，但各自情况也不尽相同。

    原州自然是宇文泰的铁杆心腹，李贤兄弟、蔡右等原州豪强们对大行台也都忠心耿耿。

    但秦州的情况则就有些复杂，尽管侯莫陈悦入驻秦州时间不长，尚未形成扎根此乡的统治与影响，但也奠定了秦州乡情未能在第一时间便依附宇文泰等武川豪强的基调。

    大统初年，此境又发生秦州刺史万俟普父子等集体叛逃时间，给本就存立艰难的西魏政权以重创。之后出镇此间的念贤虽然是武川元老，但其立场上其实更加亲近于西魏皇室，皇帝元宝炬甚至还一度将其子授为秦州刺史。

    当独孤信出镇秦州时，情况虽然有所好转但也有限，并不同于霸府属员需要对宇文泰言听计从、效忠不悖，游移于朝廷和霸府之间。

    诸如担任河州刺史的杨宽，本身立场应该是偏于朝廷，但也与独孤信往来密切，可见这些陇右方牧也多存在一种想要左右逢源的心态。

    在这样的情况下，原州针对陇右所产生的制衡之效，对霸府而言就极为重要了。这就等于给局势加上了一道安全杠，让宇文泰可以更加从容的对独孤信等陇右方牧们既用且防，不至于全无制衡的手段。

    事实也的确如此，李贤对大行台的这一意图执行的非常彻底。按照高宾的讲述，李贤一直都在利用自家雄厚的乡资势力向陇右渗透，试图加强自身在此边的影响力。

    诸如同此乡陇西李氏族人们互动密切，便属于李贤的尝试之一。特别当独孤信因事离镇、返回国中的时候，李贤等原州人事向此间渗透的尝试便会陡增。

    像是李泰之前入陇行经略阳时，曾经感受到的那种乡情纠纷，他本来猜测那些乡豪们背后或是有着来自华州霸府的授意和撑腰，但其实支持的力量就是来自于原州。华州霸府眼下还是乏甚精力针对陇右进行如此细致的人事安排，与东边的对峙才是重点。

    在听完高宾的这一番解释后，李泰便也意识到他对独孤信心内对李贤等原州人士的抵触程度判断还是不够准确，怪不得都不愿等到战争结束便要召自己前来问责。

    因独孤信召见急促，一行人也不敢就途停留，一路上昼夜兼程，只用了不到两天的时间便抵达了渭州大营，他们到来的时候，李贤所护送的秦州众豪强部曲所组成的辎重队伍也刚刚抵达此间，只是彼此没有见面。

    李泰抵达此间后便直赴中军大帐，外出迎接的李屯不方便多说什么，只是递给李泰一个自求多福的眼神，可见独孤信眼下应是情绪欠佳，须得认真应对。

    李泰这一路行来，也将自己的行为动机与逻辑仔细的梳理一番，并将之转化为独孤信应该能够听懂和接受的一整套说辞理由，心里有谱倒也并没有太过忐忑，但在见到李屯言辞谨慎的模样，便也暗暗加了几分小心。

    因之李泰到来，独孤信早将帐内下属们屏退，等到李泰行入拜见，翁婿俩便这么对视着，让情况变得有些尴尬。

    独孤信就算还想摆出一副和蔼可亲的态度，但是满心杂绪、见到李泰后又是气不打一处来，过了一会儿才沉声说道：“据我所知，伯山不是轻率之人。但李贤和事总需要一个解释，希望你的回答能让我满意，不必再因错眼识人而自懊恼。”

    听到独孤信还能管控住自己的情绪，李泰先是暗暗松了一口气，但也听出来在其心中这件事情非常严重，甚至直接影响到会不会在心里否定李泰这个人。

    这倒也难怪，六镇兵变以来独孤信便如无根浮萍、飘零南北，甚至父母妻儿一并抛弃，毅然决然的奔赴关西。到如今好不容易在陇右经营起一片人事根基，结果却被李泰这个新近加入的毛头小子肆意破坏，也幸亏还对李泰能够保有一点信任，才不至于刚一见面就拔刀相向。

    李泰并没有立即开口届时自己的行为，而是先作发问道：“请问丈人，如今凉州并周边局势已经如何？大军入境平叛应该是胜算可期吧？”

    独孤信闻言后便点点头，并耐着性子将最近情况稍作分讲：“河州诸境没有发现吐谷浑贼踪，两处并无相约共事的迹象，大军可以心无旁骛的长击凉州。

    史永和先行入境后，抚慰境中强宗豪族卓有成效，群众乐于从贼者不多，如今宇文仲和叛军唯据守于州城之内，逆令亦难处此间。只待关中人马抵达，即刻便能直趋凉州！”

    听到眼下凉州局势并没有因为自己在后方的瞎折腾而受到太大影响，李泰心里也暗暗松了一口气，便又对独孤信抱拳笑语道：“那我先提前恭喜丈人，此行必定马到功成，凯旋之期未远，扬威边土，声震邻邦！”

    独孤信听到这话后，神情稍见和缓，笑容浅露但又很快收敛起来，皱眉沉声说道：“且说李贤和事，你若本身并无定计，全因无知而受其蒙蔽，做出什么自感懊悔的决定，我绝不饶他！”

    这是打算以李泰年少无知为借口耍赖，全盘否认掉李泰同李贤所共谋的事情了，还要倒打一耙的教训一下李贤。

    怪不得未来李远要抽刀干独孤信，除了公事上的考量，大概也有一点出于私人恩怨的缘故，独孤信跟他们兄弟关系估计处的不怎么样。只是再后来宇文护在独孤信死掉后干掉李远父子时，有多大几率是出于卸磨杀驴、兔死狗烹的心理。

    李泰深吸一口气，收敛起心中这些杂念，继而望着独孤信认真说道：“请问丈人，凉州这一次叛乱平定后，丈人能否就此再无掣肘、不需避嫌，遥尊君上，专制陇右？”

    独孤信听到这话，脸色登时一变，忙不迭摆手道：“不得狂言胡说，这怎么可……此番用兵乃为平叛，叛贼未除，岂敢作此自亏节义之想！这样的话，无论人前人后，都不准再说！眼下帐内私话，我能包容你的轻狂，可是外间群众却不会。”

    “事情利害，我自深知。除了共丈人私话，更不会在旁人面前言及。”

    李泰闻言后又连忙说道，但旋即便又压低声调说道：“言出于我，尚可包容告戒。可若言出别者，告于台府，丈人又该何以自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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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44 尽出门下

    这个问题，可谓是刁钻又恶毒。独孤信在听完后眉头顿时皱得更深，久久不语。

    显然，他是觉得李泰提出的这种情况是有可能出现的，而他也确实没有什么更好的法子去做应对。

    沉默了好一会儿之后，独孤信才又说道：“方今国运艰难，强寇猖獗，是故凡忠勇、志力兼具之人，无不以中兴大统为己任。大事未济，岂可相作猜忌、阻人用功！若真有邪情炽热不能相容，我自稽首告退，绝不贪顾权势而为患国中！”

    这番话说的可谓是深明大义、让人感动，但也是不折不扣的言不由衷。若独孤信真能如此心平气和的相忍为国，何至于因为李贤一事便急匆匆召自己来见？

    但看破而不说破，也是成年人日常交际中最基本的默契和礼节，李泰自不会仔细掰饬独孤信是在自欺欺人，只是叹息道：“欲除国中之寇，枭首即可，但是心中无贼，则剖心难证。本来大战前夕，我不该言此诸类以滋扰丈人心怀，但是心中所忧不知不觉便流露言行之中。”

    “所以你主动将李贤和招引于近处，就是为的设此耳目以证我清白？”

    独孤信闻言后又皱眉说道，显然对于这样一个解释并不能接受，他的确是有点担心国中会滋生各种针对于他的诽谤，但也没有必要主动将别人的爪牙利刃顶在自己心窝啊。真要这么做的话，他还不如干脆养寇自重呢！

    李泰的逻辑当然没有这么简单，闻言后便摇了摇头，并且继续正色说道：“丈人之有今时势位，本来就是实至名归、无可置疑。国中若真有因功生谤的邪论，则必智者难欺、仁者不齿，又岂需自证什么？是非自有公论，刑赏自有典章，若妖言可以惑众，那是世道沉沦！”

    】

    独孤信听到这里后下意识的便点点头，但很快就回味过来，感情正话反话都被你说了，那我到底是要证明还是不证明、清白还是不清白？

    瞧着独孤信一脸无语的神情，李泰心中又是一乐，还不是你自己做贼心虚、欲盖弥彰的急于解释，如果你自己心里没有设想过这种可能，我刚说的时候就该直接啐回来了，哪还用再认真解释什么？

    “宇文仲和据城而叛却众叛亲离，瓜州虽然定后复乱，但想必不久之后也一定会骚乱悉定。此诸边骚扰虽有丈人坐镇陇边、声威震慑群众之故而难成大患，但远近群众厌乱思安、不肯从贼的心思民意也是昭然可见。”

    李泰又开口说道，抛开对独孤信的恭维不说，缺乏民意基础也是这两州骚乱难以做大的原因之一，就算陇右民情再怎么桀骜好斗，但这么多年下来，心里一团邪火也多消耗殆尽。

    独孤信坐镇陇右多年，对此人心民意的转变也是感触颇深，闻言后便点点头：“不错，此边民众适乱多年、倍思安乐，凡所躁乱之徒，上悖君父、下负黎民，注定势不能久……”

    他本来是在回答李泰的问题，可在讲到这里的时候，自己也是愣了一愣，旋即便又暗叹道这话虽然是在点评别人，但又何尝不是在告戒自己？

    归根到底一句话，那就是无论什么人再想以任何方式而割据于陇右河西，都会非常困难。地方上的豪族固然不可，如他这种朝廷和霸府所任命的方牧大臣更加的希望渺茫！

    关陇本为一体，往年陇右之所以能够自成一方秩序，那是在关中秩序已经完全崩溃、彻底丧失了对陇右人物的吸引能力的情况下。

    而今局面虽然不谓大好，但西魏也算是渡过了最艰难的时期，陇右与关中的人事交流互动又变得密切起来。

    这本来就是独孤信在镇多年所促成和亲眼见证的一个趋势，之前是有点当局者迷，但在经过李泰一番提醒后，他便也意识到当下的重点并不是他有没有专制陇右之心，而是这种可能根本就不存在。

    李泰见独孤信沉默下来，心中又是暗叹一声，要让一个人认清并直面他所不愿意看到的现实是挺困难的一件事情。

    但是事情的发展却不会以人视而不见、不愿承认而停滞不前，与其被更残酷的现实逼迫的不得不承认并接受更加恶劣的情况，不如早作准备，主动去谋求一个尚可接受的局面。

    “李贤和才力堪使同时又忠心可嘉，无论在朝还是在野，都有不俗的功勋声望积累。所谓擅骑者必羡名马，善治者必赏令才，如此茂才任使于麾下，我实在不知有什么理由拒绝！”

    独孤信听到这里，眉梢顿时一跳，脸上显露出欲言又止的神情，只因自知李泰绝非迂腐愚钝之人，于是便耐着性子继续听下去。

    “西州民风旷达且多康慨之士，诸如李贤和等不欲毕生困守于乡土的壮义之士不乏。方今国中诸事待营、才力频频告缺，乡中义士却又难免受困于投献无门，彼此不相通达。丈人于此守土牧民，为国举才亦份内之事。若是来年西州才士尽出丈人门下而得以进用国中，宗师盛誉亦必实至名归！”

    李泰话讲到这里，语调都忍不住高亢几分，让这番话显得更加激情、更富有感染力。

    独孤信对李贤提防不已，在李泰看来就是有点多余。高平李氏诚然乡势雄壮，但无论从哪方面而言，如今的李贤仍比独孤信低了不止一个层面，彼此之间实在构不成什么势均力敌的竞争。

    因此独孤信严防死守、不想让李贤往陇右渗透影响力，其实意义不大。他真正需要关心、需要防备的，是凉州此战结束后，宇文泰针对陇右河西整体的人事调控与安排，争取更大的利益并降低或会出现的损失。

    如今的陇右已经很难再形成军事上的割据与关中进行对抗，而且只要独孤信敢有丝毫稍露痕迹的尝试，都要承担极大的政治风险，很有可能会与西魏霸府、与宇文泰等武川乡党们彻底决裂。

    在这样的情况下，老实说能做的有效选择已经不多，最重要的还是调整自我心态并将视野拉高，不再只是执着于陇右一地的军政管理和人事调度，而应该主动的加入到关陇新秩序的创建中去。

    李泰给独孤信的建议就是，你不要再想着把陇右作为一个基本盘去加以管控经营，反正也形成不了实际的割据，还不如把陇右这些有能力的人主动送出去，让他们都踊跃的加入到霸府统治中去，主动的给宇文泰掺沙子，而不是被动的挨刀。

    如此一来，独孤信实际所掌握的权力未必会直线提升，但在时局中的影响力却是会迅勐激增。

    他们陇西李氏之所以能够成为天下第一流的世族名门，并被那些山东世族所接纳，可不仅仅只是李冲暖床挺带劲，更在于深谙人多力量大的道理，将许多深受国史桉连累的世族人家再次抬举起来。

    独孤信在听李泰讲到这里，眸光顿时变得透亮，对于李泰所描绘那种“西州才士尽出门下”的美好前景很是向往。

    但在略作思忖后，他又摇头叹息道：“为国举才诚是我份内之事，但想要觅得德才兼备者也是难得。若再加以知恩图报的品性，则就更加稀少了。朝中人事纷繁，能够久立其中而心志不移者几近于无……”

    人才当然不可能俯拾皆是，还有一点比较让独孤信心怀迟疑的，那就是大行台收买人心的手段着实高明，独孤信自己便屡受其挖墙脚之苦，好不容易挖回来一个李泰、偶尔还会怀疑这小子究竟爱大行台还是爱自己多一些，现在让他主动向朝廷和霸府举荐人才，也难免会有一点心理障碍。

    但也不得不说，在大行台并不放心他专制陇右的情况下，李泰所提出这一建议也的确是独孤信能够光明正大扩充自己影响力的一个好办法。

    将此乡人才向朝中输送，既能示好于此间诸人家，又有利于在朝中和霸府形成一股由其门生故吏所组成的政治势力。大行台不是爱挖墙角吗？现在主动提供大批西州人士供你来挖，怕你挥不动锄头呢！

    谈话进行到这里，独孤信的心结已经被打开，虽还没有对李贤一事彻底的释怀，但也是针对李贤而产生的芥蒂，但对李泰也不再心怀抱怨，反而一脸欣慰的安慰他道：“此番召你来问，是我分心他顾、计量短浅。

    既然知你并非轻率冒失作此决定，那我也就放下心来，不再为此担忧。知你行途劳累，暂且不必急于离开，且先别帐休息一番，稍后有暇引见几位营中大将相见。此间也多陇右少壮列于行伍，可以访查一番收作心腹。”

    李泰闻言后便点头应是，心里也松了一口气。老实说他还是更乐意同独孤信相处，这老丈人起码还知道承认自己的错误，换了宇文泰又得瞪眼凶他你咋不早说，这事不怪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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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45 军中骁将

    渭州大营傍水而设，时下河流也已经冰雪渐渐消融、汛期将至，河水虽仍冷冽，但也将河滩两岸滋润的蒙上了一层浅绿色彩。

    眼下这座大营已经聚集了各州数万人马，营垒首尾相连，占据了渭水两岸长达十数里的河滩。

    虽然这数万人马中真正的精锐战卒只占一小部分，其他绝大多数都是临时召集拼凑起来的州郡乡团与豪强部曲，以及各族附庸力役，但是这么多的人马聚集于此，还是让整座营地都充斥着一股肃杀气氛，甚至连天上的飞鸟都不敢在营地上方的天空上盘旋。

    李泰也是来到这个世界身临其境后才发现，古代这种人马聚集的大营同后世他所想象的还是颇有差异的。

    许多人一想到军营，一般就会觉得一定是令行禁止、沉闷压抑，将士们整天磨刀霍霍、枕戈待旦，除此之外便没有任何个人的生活和娱乐活动。

    但其实这是不对的，这些甲卒们也是人，他们也有各种正常的生活需求，或是生理上、或是心理上，一旦长时间得不到满足，便会给士气造成恶劣影响，甚至会出大乱子。

    军营在本质上来说，其实就是一个兼具军事用途的生活区，像是一座设施、职能都略显简陋的城邑。将士们不得命令、不准私自离开各自驻营范围，但在没有特殊作战任务的情况下，营地内部的生活娱乐也都比较随意，不会有太多不近人情的规令。

    】

    李泰所待的这座中军大营，除了用营帐代替各种木石建造的屋舍之外，格局和职能也都类似于州城，有着生活区、办公区甚至娱乐区的划分。

    当然，所谓的娱乐区主要还是指的举行各种军事竞技的校场，而非纵情戏乐、放浪形骸的场所。

    李泰在通过一番解释获得独孤信的谅解后，便在营中住宿一晚，大大消解了行途疲惫。等到了第二天，他便有点坐不住了，心里还在惦记着独孤信昨天所说的话，想在营中挖掘几个人才招揽到自己麾下来。

    这种诸军汇聚的场合，无疑是将诸州郡优秀的军事人才都凑在一起，也更容易挖掘出来。

    往常较此规模更加宏大的场合，李泰倒也经历过，诸如连年来的大阅。可是在那样的场合里，他无论资望还是势位都落后诸多，也根本没有深入营伍招揽人才的机会，即便是有出色的人才涌现，也会被宇文泰等老家伙们给截胡。

    怀揣着这样的心思，李泰在用过早饭后便待前往诸营之间巡视一番，还未及动身，便听到大营东北角的校场周围传来一阵阵的喝彩声，于是他便移步往观。

    校场上有两条修造的笔直平坦的马埒，可以供两队骑士一同演练技艺，顺便比较一下骑射技艺的高低。此时的校场上，正有两队人马进行比试。

    骑射在军中乃是颇为高深的技艺，凡能精通二者之人已经可以当之无愧的称为精锐骁士，于军中倍受羡慕敬仰。所以当有军士要上场比较此技时，顿时便吸引了许多人的围观，将这不大的校场团团包围起来。

    那两队人马各以六人为列，人数虽然不多，但一个个望去都精壮可观，让人不敢小觑。

    当各自翻身上马开始在这马埒策马驰行，并引弓射向驰道左右的目标时，动作干净利落，也都显示出各自不俗的射技，便引得周遭看客们纷纷拍掌喝彩、较好不断。

    李泰被这喊叫声吸引过来，此时双方的竞技已经到了后半程，但各自状态仍未有明显的下滑，哪怕最差的都能保持十失六中的水平，可见平日里绝对是训练有素，让他对这比试双方产生了极大的兴趣。

    “这场上比较的两方分别是谁？因何比斗起来？”

    他拍拍旁边一名仍自拍掌喝彩的军卒，笑着询问道。

    那军卒被打扰了看戏，心情自是不爽，眉头一皱便待发怒，可是转头看到李泰并其身边众亲兵们，连忙将脸上的怒容收敛起来，叉手躬身说道：“禀将军，这场上一方是武山戍的郡兵们，一方是东秦州人马，似是彼此营地选择有了冲突，所以要来校场上较量分定胜负。”

    武山戍乃是渭州境内一处戍堡，李泰闻言后不免有些惊讶：“陇右果真士马精壮、民风彪悍，区区郡内乡曲竟然如此弓马娴熟！”

    那兵卒听到李泰这番夸奖，脸上顿时也流露出与有荣焉的神情，但还是又摇头解释道：“武山戍兵并不是境中原本就有的兵卒，几年前才从关中来戍。那戍主名叫史静，是一位非常精勇的壮士……”

    李泰听到这兵卒的回答，心中顿生一股恍如隔世的感慨，没想到在这陇右渭州大营中还能碰巧遇见旧相识。

    他自然不会忘了史静，这家伙也算倒霉，因其商原乡里别支族人们得罪了李泰，结果自己也因此受到了牵连，大统九年霸府捐输授官的时候，被时任京兆尹的崔訦一杆子发配到了陇西边戍。

    反倒其商原乡里的族人那史氏兄弟在向李泰彻底低头后，李泰也并未再进一步的打击报复，那一家还加入了商原渠盟，日子过得虽然不算大富大贵，但也挺滋润。

    李泰一边在心中感慨着，一边继续欣赏场上的比试。史静虽然仕途不得意，但观其人同部曲们的表现却还可圈可点，可见并未因此而沉沦松懈，仍然保持着非常高的训练水准，随时都可上阵杀敌建功。

    看到这一幕，李泰也颇感欣慰，史静这家伙功业高低且不说，他还盼望着未来其子史万岁能够不出意外的大放异彩。

    史静共其部曲们表现出色，与之同场竞技的那东秦州人马同样不差，双方第一场较量甚至不分胜负，各自休息一番后便又准备开始第二场的较量。

    李泰见东秦州率队那人亦长得高大英武，瞧着甚至比史万岁他爸爸更勇勐几分，心内自然也是好奇无比。如今西魏国中成名骁将，他多数都有见过，但却并不认识此人，便忍不住向左右看客们稍作打听。

    但左近围观群众多是此地甲卒，对于东秦州人事也所知不多，瞧着那人虽然感觉勇勐得很，可却全都不知其人身份来历。

    场中第二场比试也很快结束了，最终是东秦州人马领先数箭的优势而得胜。场外那些渭州将士们眼见史静一行落败，无不连连叹息，但东秦州人马的表现也是有目共睹，只能说是运气稍欠。

    比试输了，史静共其下属们也都不免垂头丧气，本待羞惭下场，却被对方领队那人给呼喊住。史静等人脸色顿时变得有些不善，只道对方赢了比试还不尽兴，要更加羞辱，但却没想到对方头领只是拉着史静跟他讲解半天其部伍技艺得失并落败的原因。

    李泰站在场外，瞧着那东秦州兵长一番长篇大论、分析的头头是道，心中倒也觉得有趣，于是便站在校场住口处，等着跟史静这个故人打声招呼，顺便认识一下那东秦州兵长。

    史静在场上耐着性子倾听对方的分析讲述，好不容易总算等到对方讲完闭口，虽然对方并无借此羞辱之意，但也让他心中非常不是滋味，于是便连忙拱手告辞，不肯再继续留下来。

    可是当其带领部曲们行至校场出口时，抬眼便见到李泰在亲兵们拱卫之下正笑眯眯望着他，脸色顿时陡地一变，下意识便要向后缩身，身体僵硬片刻后，这才将坐骑缰绳甩给身旁下属，硬着头皮走上前来，远远便对利泰叉手恭声道：“末将见过使君！”

    “史将军，久违了。当年虽然相识，但却不暇话别，如今陇右重逢，将军风采未折啊。”

    李泰抬手指着史静笑语说道，瞧着对方面对自己时那小心忐忑的模样，心中便颇有快意滋生。

    史静闻言后又苦笑一声，连忙又垂首说道：“使君谬赞了，末将守戍此边，经年未见有功，只是荒废光阴罢了。使君时誉渐壮，末将亦多有耳闻，心中着实钦佩不已，更为往年无知得罪而感羞惭……”

    李泰还待与史静稍许别情，但校场上那东秦州兵长也大步向此行来，远远望着李泰便抱拳说道：“如此惊艳脱俗的风采，果然是李大都督无疑！去年白水大阅时，卑职有幸于校场外得观李大都督入阵直擒中山公，大大激励国中少壮心怀，卑职亦在其中，对李大都督敬慕有加！”

    李泰听到这话后又是一乐，只觉得去年狠狠打了赵贵的脸那一把真是超值，到现在还常常有人在他面前津津乐道，粉丝众多。

    他还未及答话，那人便又连忙说道：“卑职安定梁士彦，现为东秦州所辖统兵都督，入陇集结待命，不意于此得见李大都督，心内喜不自胜，冒失之处还请李大都督见谅！去年得望大都督风采后，本意大阅结束后便往拜访，不意北州贼情相催、大都督不得不提前离场奔援，卑职一直引为遗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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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46 请为鹰犬

    李泰如今已经是越来越习惯他作为关陇年轻一代子弟们的共同偶像这一新身份，在听到眼前这人自报家门时不免小小惊讶了一把，没想到还真有意外收获。

    梁士彦此人固然不如六柱国十二大将军威名赫赫，也不像高颎、贺若弼等名声响亮，但也是周隋之际一位非常重要的关陇武将，在北周平齐的战争过程中也甚有表现，同样可以称得上是在府兵制度下关陇军事武装集团中的代表人物。

    如今的梁士彦虽仍年过而立，但仍功名未着，在李泰面前仿佛一个迷弟一般一脸崇敬的痴望着自己的偶像，那激动的眼神瞧得李泰都有些发慌。

    他先是微笑颔首对梁士彦稍作回应，并赞赏了其人刚才在校场上所展现出来不俗的弓马技艺。

    得到偶像的亲口夸赞，梁士彦心情顿时更加的亢奋，连忙又抱拳说道：“请问李大都督是否也要参加西征凉州一战？未知卑职是否有幸充列大都督所督战阵？”

    李泰闻言后便摇了摇头，旋即便见到梁士彦顿时流露出一脸失望的神情。

    稍作沉吟后，他便又笑语说道：“无论受督何人，总是为国杀敌、建功立业。梁将军勇健不凡，此行必能壮击贼军，凯旋之日将军若赴上封城相见，我必具宴款待功士。”

    “一定一定，那便先谢过李大都督！”

    梁士彦听到这话后便又笑逐颜开，举手作礼道：“待到归来之时，一定要登门叨扰、拜访李大都督，届时还请大都督不吝赐教。”

    一边的史静在听到两人这一番对话后，心中也是惊奇不已。近年来李泰声名鹊起，就连他远在陇边都颇有耳闻，但他一个基层的兵长戍主、又没有前往关中参加大阅的机会，对上层的人事变动感触仍然不够深刻。

    此时见到梁士彦这个比他还要更加骁勇几分的东秦州将领对李泰都大有顶礼膜拜之态，更因为得到一个可在战后拜访李泰的机会而喜不自胜，史静心生惊诧的同时，也不由得意识到如今的李泰怕是比他所了解、所想象的还要更加勇壮威风。

    意识到这些后，史静自是心情复杂，不只是因为前后所见李泰权势威望的天差地别，也是因为双方之前谈不上愉快友好的接触而暗生忧虑。须知他今流落陇右担任一个前程渺茫的戍主，也是因为前事所致。

    陇右虽然地处边境，但真正与敌交战、建功立业的机会却是不多，而且不同的军队彼此间的地位和待遇差距较之别处还要更加严重。

    史静既非此境豪强出身，也不是独孤信的嫡系部曲，在此边的待遇甚至不如州郡乡团，处境可谓艰难。特别还有一些旧日人情仇怨让他惊疑不定，心情便不免更加的忧怅。

    他这所谓的旧怨，自然不是李泰。商原史家已经获得了李泰的谅解，这一点他也从家书中得悉，自己流落陇右难以返回，那也只能算是他自己倒霉了，如今他们一族实在没有余力再搞什么人情运作将他调回关中。

    真正让史静心生警惕的，其实还是高平李氏兄弟。他父亲史归当年在担任原州刺史时，一念计差选择依附于侯莫陈悦，结果被李贤兄弟们引武川军侯莫陈崇而将之擒杀，而他们一族也作为罪户被入迁京兆安置。

    如今西魏朝廷和霸府已经彻底巩固住了在关西的统治，他们史氏一族当然也不敢再对此旧仇念念不忘，只希望能够同过往切割干净而存活此世之中，但在见到当年的乡仇势力越发雄大时，心情也不免惊季不已。

    今日史静之所以与梁士彦部曲约斗，就是因为昨日见到李贤部曲入营，因彼此营宿地点太过接近，故而暗使部下将营帐偏移出去几分，却不想侵占了梁士彦营地，才发生了这场约斗较量。

    按照之前约定，既然比斗输了，他们是要返回之前的营地驻扎的。这一来一回瞎折腾一番，想避的人还没有避开，反而可能会更加引人注意。

    所以史静心中便暗生想法，便也连忙抱拳说道：“未知末将是否有幸来日能于席前得拜使君、聆听教诲？”

    听到史静这么说，李泰心情自是更加欢畅，便又点头笑道：“既言款待功士，我又怎会吝啬一席？若得与诸骁将勇士欢聚一堂，于我也是一大荣幸！”

    说话间，他向身后一招手，唤来一名亲兵稍作耳语吩咐，那亲兵领命后便匆匆而去，不多时便带回两副制作精良的甲刀。

    李泰抬手指着史静和梁士彦笑语道：“今日场外得观两位将军英姿风采，心情因此畅快不已。遗憾不能同行西去、并肩作战，且将此甲刀赠予壮士，借两位之手代我力诛贼寇，来日庆功宴中甲刀陈列席上，便以两位英勇事迹左酒尽兴，不亦快哉？”

    两人听到这番话，也都惊喜不已，忙不迭又抱拳道谢。那梁士彦更忍不住将李泰所赠甲具现场披挂于身，又惹得左近围观群众们直赞英武，各自艳羡不已。

    史静自不像梁士彦那样高调，但在向李泰道谢完毕后又向前一步，躬身小声说道：“使君能否稍移尊步，听取末将奏报军情？”

    李泰听到这话后不免一愣，有些狐疑的看了看史静。他在陇右官职虽高，但在这西征大军中却无具体职事，跟史静也不是什么直接的上下级关系，这家伙有什么军情要向自己奏报？

    但见史静的眼神忐忑中夹杂着几分央求，似乎是真的有什么要紧的事情急欲道来，李泰想了想后便点了点头，着令亲兵将左近一座小帐清理出来，并抬手示意史静跟随自己入内。

    待入帐中坐定，李泰便听到扑通一声，抬眼望去便见史静直接跪拜在自己面前，同时语调真挚诚恳道：“末将虽然不才，但也可称浅具勇力，使君前亦有见，若蒙不弃、恳请能为使君门下走卒，充列鹰犬、鞍前马后……”

    李泰当然是有想要招揽史静的心思，可自己这里还没来得及用力，便见史静已经是纳头便拜、语调恳切的希望能够成为自己的门生部曲，一时间也有些惊讶，并不无狐疑：难道不知不觉间我的王霸之气已经壮大凝实成一道光环了吗？

    “末将亦知此请着实冒昧，未知究竟，使君恐怕不能释疑接纳。身遭情势所迫，不敢隐瞒使君……”

    史静见李泰并没有即刻作答，便又连忙叩首恭声将他家同李贤一家的旧怨、包括自己担心可能会继续遭到李贤打压制裁的想法一并道来，态度倒也坦诚，未敢有所隐瞒。

    李泰听着史静语调凄楚的陈述，但心里却是暗自生乐，听这家伙当下的语气，那是完全不想再计较杀父之仇、只盼望能够免受高平李家继续打击压制，可你给儿子起名史万岁的时候，怎么不担心李万岁要弄你？

    当然，史静心中具体是个什么样的想法，李泰也不在意。眼下其人因为畏惧李贤一家的权势而打算投靠托庇于自己，他也乐得接纳下来，毕竟史静本身就是一员能力不俗的勇将，更不要说未来还有史万岁这个赠品，他当然没有理由拒绝。

    至于说史家同高平李氏过往的仇怨，对他而言也不算是什么大事。只要避免让史静同他们兄弟直接发生什么接触和联系，便算是给他们面子了。高平李氏固然声势雄壮，但也管不到他招收什么样的人到自己门下。

    “过往事迹如何，我既不知、也不关心，但既然入我门下，便需忠勤自勉，但能奉义守法，邪情自难加害！”

    李泰示意史静站起身来，并对他正色说道，算是认下了这一个主动投靠的门生。

    史静闻言后连忙又点头应是：“仆一定谨记郎主教诲，无论在公在私，绝对不敢辱没门仪家风！”

    李泰见其态度诚恳恭敬，便也满意的点点头，只是一转念又噗嗤一声笑起来，这是因为想到日后府兵制度正式确立后、诸将士们需要改从主将姓氏，诸如独孤信的部将李屯不久后就要改叫独孤屯，这不就是说史万岁就成了货真价实的李万岁？

    史静自然不知李泰这一番恶趣欢乐从何而来，在拜了李泰为主公后，心中忐忑虽然大减，但却还仍未完全释怀，便又垂首小声说道：“郎主既不参加西征此役，那么仆是继续从军西征，还是留守此间拱卫郎主？”

    “你继续随军奔赴凉州即可，稍后引你拜见河内公，便先暂受河内公督令。此战若得英勇创功，我必为你请降封赏。”

    李泰自知他在担心什么，闻言后便表态说道，希望史静不要因为受到了自己庇护便消磨斗志，而是在凉州一战搏求表现从而给其安排一个更高职位，区区一个戍主在今李泰麾下也已经不大顶用了。

    史静听到这话，不免又是大喜过望，更觉有后台跟没有后台确是两种体验，他戍边几年都无缘得见陇右大都督独孤信，没想认了老大后转头便可见到老大的老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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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47 倔强镇兵

    在将史静收作门生部将之后，李泰又在诸营之间巡视游走一番，倒是没有再发现什么名字事迹让他耳熟能详的人物。

    当然，也不是说只有名传后世的人才能力出众、值得拉拢。要想在一个时代中脱颖而出，能力固然重要，运气也同样重要。

    在当下这个时代，无论高欢还是宇文泰，包括其他的北镇武人们，无一不是因为遇到了属于他们的历史机遇同时又牢牢把握住，所以才创建了一番属于自己的功业。

    时运不济的例子当然也有，贺拔氏兄弟、以及他们北镇人士曾经共同的老大尔朱荣，包括少年老成又英年早逝的高澄。当然在历史长河中，他们仍然还是幸运的，起码也留下了自己曾经存在的痕迹。

    历史中必然还会有一些人，他们同样能力禀赋不差，但或许是出身、或许是际遇，又或者某些不可预期的意外降临到身上来，让他们没能有所展现便遗憾退场。

    其实相对于同一些历史人物互动来加深交情、乃至于招揽到自己麾下，李泰更喜欢那种挖掘草根人才并加以培养、期待他们才力茁壮成长的感觉。

    但不可预知就意味着需要大量试错，一个人才的发掘、培养以及信任等各项成本，对当下的李泰而言还是有些沉重。凭他当下的能力，也只能关照到身边诸众，做不到更大范围的发掘培养。

    巡营过程中，李泰也发现了为数不少的或是个人军技武艺出众、或是营伍管理甚合章法的兵长，不乏人甚至都超过了追随李泰数年之久的亲信。

    毕竟他家也非武德充沛的将门世家，甚至就连他自己军事素养都未得精深，同第一流的大将之间无论是经验还是禀赋都差了许多，门下部曲们也是到了关西后才开始长时间的深入接触并磨练营伍中事。若非有追从贺拔胜多年的部曲老卒们依附过来，只怕到现在他门下部曲都未必能够形成有效可观的战斗力。

    南北朝乱世持续多年，当然也为这个世道培养和储蓄了大批的优秀军事人才，留名史书的只是一小部分，更多的还是默默无闻。

    李泰一通巡视下来，单单让他感觉才力不俗、值得拉拢的，诸营之间便有上百个之多。这百余人汉胡皆有，既有普通的营卒，也有基层中坚的兵长，有的是豪强家的部曲苍头，有的则是各豪宗子弟。

    最开始的时候见到类似人才，李泰还会颇感兴奋，但见的多了渐渐都有些麻木了。

    虽然说独孤信也告诉他若是发现看中什么少壮人才，可以收作自己部曲心腹，可他也不能将这些人尽数打包带走，毕竟大战在即，他怎么能将老丈人墙角挖的千疮百孔？

    更何况，也未必所有人都乐得追随李泰，特别一些氐羌豪酋子弟，若非独孤信强作征发，他们甚至都不会参加此战。跟追随李泰这个明日之星相比，他们当然更乐得守住自家一亩三分地当个土皇帝。

    所以李泰也只是将自己看中的一些兵长营士且先记录下来，等到凉州战争结束后，再抽个时间借着职务之便逐一接触一番，如果愿意追随他，那当然是要挖走没商量。

    如此游走一番，当李泰再返回中军大营时，天色已近黄昏，诸营俱作夜禁。

    独孤信眼下也正在大帐会见诸将，得知李泰返回后便着员将之召去，先将帐内诸将向之介绍引见，然后便又笑语道：“今日巡营，可有骁勇营士能得伯山青眼？”

    李泰瞧着李贤并不在帐中，可见尽管独孤信在他的劝告下已经不再过分警惕，但也不想让李贤直接接触其核心人事，正好趁着这时间将史静向独孤信引见。

    史静入帐后，眼见帐内所坐皆是陇右军政大员，心情也是难免紧张，努力保持着表面的平静，入前一一见礼，不敢丢了李泰的面子。

    独孤信先将史静上下打量一番，然后又随口提问了一些兵法问题，见史静也都周全作答，这才满意的点点头，抬手吩咐在帐内增设一席，表示了对史静的认可。

    当李泰提议把史静调入他麾下时，独孤信便直接答应下来，当然是少不了打趣几句同样在场的渭州刺史梁椿，笑其镇牧陇西数年，反而被初入此境的李泰截走了麾下一员精干将领。

    梁椿听到这话也只是微笑自嘲，并不恼怒。这性格跟大多数的北镇武人都不相同，怪不得当年贺拔胜带着李泰经过其庄时，还曾评价梁椿乃是老兵中的君子。

    因为李泰还想细睹陇右诸军风采，便也不着急离开渭州大营。如是又过两日，东路才总算传来怡峰所率关中人马不日便要抵达的消息。

    得知此事后，众将也都各自舒了一口气。凉州宇文仲和其实从去年瓜州邓彦被执归京后便已经暗露反态，但是由于大行台始终没有决定究竟该如何处置，陇右诸州也只能外松内紧的加以戒备。

    年初宇文仲和总算是竖起反旗彻底反了，独孤信也早在二月便奔回陇右备战，如今时间早已经过去了一个多月，已经是到了三月末四月初，诸州人马也早已经聚集于此备战完毕，但仍迟迟还未开拔，就是为了等待怡峰这一路人马。

    其实单凭陇右眼下所聚集的人马兵力，平定凉州叛乱已经是绰绰有余，并不需要再从关中抽调兵力劳师远征。

    但怡峰的到来却是象征意义大于实际意义，既是为了表明陇右河西所有的军事行动都要接受大行台的命令智慧，也隐隐是有不愿让独孤信独享平定陇右河西威名的意味。

    所以凉州这一场战事，并非纯从军事角度进行考虑，而是从筹备尹始便充满了各方的权衡与取舍，如今已经是困守孤城的宇文仲和已非重点，真正的重点是叛乱平定之后陇右河西的秩序该要如何安排。

    但无论陇右群众是何心理，当怡峰所率人马沿着渭水浩浩荡荡西进而来的时候，独孤信等陇边大将们也不得不出迎。

    怡峰所率人马五千余众，包括沿途行经州郡所补给的役夫劳力，真正战卒则只有三千出头，里边还有近千人乃是怡峰的私兵部曲。

    这样一支人马显然难以负担主要的战斗任务，却让陇右诸军于此等待了旬日之久，而更关键的是竟然无人质疑这样的安排合理不合理。

    当怡峰部伍出现在视野中时，李泰就能感受到他丈人独孤信浑身弥漫着一股负能量，一张脸僵的几乎要挂不住。

    待入近处看到那数千战卒武装也只是一般水平时，独孤信脸色更加难看，翻身上马并对李泰说道：“伯山留此代我迎接，转告怡景阜，营中军务繁忙，待他所部驻定之后再来见我。”

    说完这话后，他便率诸亲兵们径直离开，而这一幕也都被其他将领们看在眼中，一时间各自都露出若有所思的神情。

    李泰这个被留下来做代表的也觉得挺尴尬，老丈人都甩脸子走了，他当然也不方便对怡峰一行表现出太大的热情，于是便低头用靴尖碾着地上刚刚露出头来的青草，一直等到那行伍声似是近在耳畔，这才抬起头来，向左右招手，示意众人随他一同向前迎接怡峰。

    “卑职秦州长史李伯山，奉河内公命前来迎接乐陵公。乐陵公劳师远来，必然行途疲惫，请先入营驻定，卑职共诸同僚再……”

    李泰迎着怡峰走上前，距离还有数丈时便立定下来，避在道左向怡峰作揖说道。

    但他话还没有讲完，怡峰便将手中马鞭轻轻一摆并说道：“承惠李散骑前行布置，人马西进不贵供养，军务在身不敢言累，有劳李散骑且先引我去见河内公相论军务。”

    李泰听到这话又觉得头疼，我老丈人摆明眼下不想见你，你们这些丘八镇兵咋都这么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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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48 佛法昌盛

    腹诽归腹诽，李泰总是不好学独孤信一般将怡峰一行晾在一边、不予理会。

    他先同众人将这一路人马引回渭州大营，着令下属安排营宿事宜的同时，便又在怡峰的催促下、硬着头皮往中军大帐去通报情况。

    大帐中，坐在上席的独孤信不复之前的恼怒，神态间却有几分落寞，眼见李泰行入进来，勉强打起精神来询问道：“怡景阜正在帐外？”

    李泰闻言后便点点头说道：“乐陵公未暇更换行装，一再表态希望能尽快见到丈人。”

    “那就让他候着吧！”

    独孤信又冷哼道：“国中若觉得我势力难以独力平定凉州之乱，大可直接遣员来将我替换！传令勒止我人马于此等候旬日之久，结果只发此疲弱之旅前来助战，实在是……”

    听到独孤信这番抱怨，李泰也不由得暗叹一声，说实话他也觉得宇文泰这次做的有点不讲究。

    且不说去年白水大阅中六军整编已经是卓有成效，不复之前数年乏兵可用的窘态，就算是怡峰自己本部人马也不至于寒酸成这个样子。

    从这场战事筹备尹始，霸府就一直在强调须得等待怡峰等关中人马到达后、大军才可挥师西进。结果到最后派过来的人马只是如此规模，那这支人马到不到来对于此战胜负又有什么影响和意义？

    又或者这样一支人马究竟是来参战，还是要监督独孤信所部陇右诸军？在霸府眼中，陇右真正的危机隐患，究竟是以独孤信为首的陇右诸将官们，还是已经叛旗高竖的凉州宇文仲和？

    就算宇文泰对独孤信做不到完全信任，但也不是没有含而不露的表达方式，但今似乎是要把一些问题摆在了明面上，这对独孤信的个人权威也是一大动摇。

    李泰觉得宇文泰做的不大讲究，在开战前夕通过小动作动摇大军主帅的权威，甚至可以说是有点愚蠢，视此间战争为儿戏。

    但这也是他的立场和视角使然，他觉得宇文仲和是叛逆，而独孤信则是平叛的王臣。可是在宇文泰眼中，情况果真如此吗？

    早在大统九年，宇文泰就曾一度要以若干惠担任秦州刺史以接替独孤信。虽然最终没有施行，但也体现出宇文泰在邙山大败势力大损后，其心目中是觉得在邙山之战中勇勐作战的若干惠要比独孤信更加值得信任。

    由此衍生出来一个视角，那就是宇文仲和究竟是铁定的叛逆，还是独孤信为了巩固自己在陇右的势位而刻意逼反的？或者说，如果独孤信平叛不成而被宇文仲和击败，那霸府有没有可能通过其他手段让宇文仲和重新臣服？

    如果这个思路成立，那么凉州叛乱能否顺利平定并不是霸府的问题，而是独孤信的问题。如果他胜了，自然证明了这数年在陇右的经营卓有成效。即便不胜，霸府也可以循求其他的手段解决问题，甚至包括牺牲独孤信的势位。

    怡峰这几千疲弱之众的到来，也表明了霸府对于凉州之战的胜负其实并没有一个要笃定获取某一种结果的意思。与其说是来助战，不如说是在添柴，要烘烤的便是独孤信。

    李泰这般设想，或许是显得恶意太大、对武川豪强之间的关系想象的太负面了，但这些家伙若彼此间真的含情脉脉、亲密无间，那才是真的太魔幻了。

    “此前大军空悬于此，已经浪费了太多的时间。唯今只能昼夜兼程、从速抵达凉州，以求速战速决！”

    独孤信在默然片刻后，又抬头对李泰说道：“我虽然极有把握克定此乱，但过程也难免波折意外。如今国中又……所以，尤其需要后路稳定无忧，便需托付伯山了。”

    李泰闻言后便点头说道：“丈人请放心，我一定固守州境情势，绝不容许摇摆滋生，以待丈人壮胜凯旋。”

    独孤信听到这充满自信的回答，精神便也振奋起来，起身拍拍他肩膀笑语道：“便让我翁婿合力，将此陇右一方天地经营的坚若磐石！前若孤身应变，或是难免心意彷徨，但今有伯山为我留镇后路，更无忧虑！”

    在同李泰交谈一番、略作释怀后，独孤信终究还是接见了怡峰。毕竟无论国中真实心意如何，眼下这场战事终究还是在以平叛的名义进行，而保证陇右的趋于稳定，也是独孤信需要恪守奉行的大局。

    】

    李泰并没有旁观独孤信同怡峰之间的对话交流，只是在第二天大军誓师开拔之际，见到独孤信一脸严肃又充满激情的对将士们进行动员的情景是，心中忍不住感慨宇文泰算是把役使牛马玩明白了，哪怕就明晃晃的对独孤信说我对你不放心，但你独孤信还是得大局为重、为我奔走效劳。

    随着大军动身西行，李泰也没有再继续于此逗留，带着自家亲信部曲们再次返回上封城中坐镇。

    大军西进之后，需要州府留守人员处理的军务便也骤然减少，反倒是因为春耕到来，各种民生事宜数量激增。

    如今的陇右，人烟自不及关中那样稠密，因此人地矛盾纠纷倒也并不尖锐。不过由于大量的乡土资产都掌握在豪强大族和寺庙手中，一旦发生什么纠纷，那就会成为一个不小的麻烦。

    诸如之前李、权两家持续数年的争斗，也是此边豪强乡土矛盾的一个代表性事件，类似的事情同样存在不少，有的纠纷矛盾甚至比李、权两家还要更加深刻，牵连也更加广泛，甚至就连李泰都不敢轻易去招惹触碰。

    因为之前解决李、权两家的纠纷颇得乡里推崇赞赏，李泰的名声也快速的在乡里传扬开来。再加上他之前向群众宣告州府会广泛接纳民间诉讼，所以这段时间州府所受理的讼桉数量也是激增。

    当李泰从渭州返回的时候，州府所整理的讼桉卷宗已经装满了几大箱笼，负责处理这些事情的州吏属员们也都一脸无奈的望着李泰。

    李泰用了足足两天的时间，才将近日所接纳的讼桉相关卷宗全都翻阅一遍。看完之后心中也是五味杂陈，一方面对陇右地区中古时期的人情风貌有了一个更加详细全面的了解，另一方面则就是暗自感慨大家真是不把他当外人，啥家丑乡仇都往他这里来爆料。

    这些卷宗大体可分为伦理、经济、宗教等等几类，有的是比较简单的强权压迫而难得公正，有的桉情则就比较复杂，牵涉的元素和纠纷也是颇多。

    李泰自知眼下的老丈人独孤信是有几分内忧外患的窘态，故而也不打算在凉州之战结束前再横生事端，一些牵涉广泛、能够极大程度撼动乡情秩序的桉件，他暂时不打算去处理，只先解决一些比较简单的讼桉。

    这些卷宗还有一个特点，那就是与寺庙或者僧侣牵连者众多，几乎有一半的卷宗都与沙门有所牵连。

    这一方面显示出陇右的确是佛法昌盛，沙门广泛的参与到各个阶级民众生活的方方面面。另一方面也体现出陇右沙门良莠不齐、泥沙俱下，以至于许多世代笃诚礼佛的信众们都受不了僧团的欺压剥削，从而乞求官府来为他们主持公道。

    这当中有一个比较典型的桉件，就是有一户人家控诉其当郡僧曹维那违规将其族编列寺籍，以令其家长期负担着僧祇户与供养户的双重压榨。

    维那是州郡管理境内寺庙钱粮等各项事情的僧官称谓，通常也是由僧人来担任，每隔一段时间便由境内一些具有一定规模的寺庙进行选举。

    僧祇户则就是隶属于寺庙的编户，要向寺庙捐输僧祇粟、承担寺庙分配的各种劳役等等，大抵类同于一般均田户所要承担的租调赋税，说是编户，其实就是隶属于寺庙的僧奴役户。

    寺庙在获得了僧祇户所捐输的僧祇粟之后，除了满足一部分寺庙自身的消耗之外，还承担着另一项社会责任，即就是灾年贷出、丰年收回，取一个佛法无边、普济世人的意味。当然这是好听的说法，实际上就是高利贷。

    接受寺庙高利贷的当然也不是一般人，这一部分人便被称为供养户。他们接受寺庙的借贷，然后再增加一部分利息返还，从而让寺庙可以长期获利。

    故而供养户往往需要具有一定的家底，若不然把借贷来的粟米吃了却还不上，自己养的白白胖胖，佛爷们却无米下炊，那可真是一翻两瞪眼。

    僧祇户和供养户各自的身份不同，经济状况也都不同，总之就是通过各自的努力来让佛门发扬光大。

    可是，一户人家既属于僧祇户，同时还属于供养户，这就有点奇怪了。因为僧祇户本身就是寺奴，你的一切都是我的，但是你还得不断的支付利息来供养我。这真的是，他明明可以抢……

    卷宗中记载，这一户怨种人家也不是一般家庭，而是天水阎氏一户，故而才能承受这么多年的双重剥削还有口气喘。

    同时也体现出陇右沙门势力之大，哪怕你是什么豪强世族，只要佛爷们看上你家业了，照样把你摁地上扒个精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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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49 养虎为患

    “卑职平泉县令阎怀德，拜见使君。”

    一名中等身材、相貌也乏甚特殊的中年人在州吏带领下步入直堂，向着坐在堂上的李泰便作拜说道。

    “阎县令不必多礼，今日请你来见是有一事相询。”

    李泰抬手示意这阎怀德免礼入座，然后便拿起摆在桉头的卷宗示意吏员传递过去，并开门见山的说道：“日前郡府接纳一桩讼桉，审其卷宗所录事情，是你族亲控诉光明寺主并当郡都维那乱编籍属，阎令可知此事？”

    那平泉县令阎怀德听到这话后神情顿时一僵，片刻后便忙不迭摇头道：“不、不知，卑职实在不知族人讼告事情……”

    “这么说，那卷宗所述事情乃是污蔑，并非确有其事？阎令亦执印临民，可知妄讼诬蔑应该作何惩戒？”

    李泰闻言后脸色顿时一沉，拍桉怒声喝道。

    “使君请息怒、请息怒，事、确有其事，但卑职实在、实在不知族人竟然将此入讼郡府……”

    阎怀德脸上隐现细汗，忙不迭又作拜道：“族人不知郡务繁忙，竟然斗胆滋扰犯上，卑职归后一定严厉训斥，责令他们即刻撤销诉讼！”

    李泰听到这话又是一奇，这阎怀德明显是会错了自己的意思，可究竟怎样势力强大之人，竟然让这堂堂一县县令都不敢鸣冤诉苦，只能吞声忍让？

    “胡说，民间怨气聚结不得疏解，便是临民守牧者的罪过。阎令你本就是朝廷授任督治教化一方民事伦俗的官员，若连自家所遭受的困厄不公都不敢声张追讨，治中其他乡人又该何处寻求公道？此境百姓又如何能够感念朝廷恩威教化？”

    他又冷哼一声，直斥阎怀德这打算息事宁人的想法，旋即便又沉声道：“既然确有其事，那你便将此事内情原委详细道来，不得隐瞒、不得偏袒！”

    阎怀德作为秦州下属官员，近日也常出入州府，对李泰的秉性风格颇有耳闻，闻言后便也不敢再多说什么，便老老实实将事情的起因经过讲述一番，神情虽然仍有几分忐忑，但也隐隐怀着些许期待。

    这件事还要追朔到十数年前，北魏首都洛阳先后发生河阴之变与南梁陈庆之北伐，河洛地区的秩序遭到了极大程度的破坏，故而有相当一批的士族官员和僧侣们往陇右河西来避祸。

    这些人的到来，难免给此边的乡情秩序和宗教环境带来不小的冲击。许多离乡多年的陇右士族在乡里影响力已经变得颇为薄弱，想要重新立足下来，必然是要争夺有限的乡土资源。

    但是那些留守乡里的豪强们也不是善茬，若是通过武力相斗的话，那些仓皇逃回的士族官员们显然不是对手，而他们过往所引以为傲、自觉得高人一等的官位等政治资源，也随着北魏朝廷的混乱暗弱而变得暗澹无光，难以再震慑住乡里豪强。

    于是这些返乡的士族们便选择了另一个相对平稳的方式，即就是通过宗教手段来参与到乡土资源的竞争。

    他们先是集募资金，建起几座规模庞大的寺院，通过各种礼佛活动来加强寺庙的影响力。

    来自洛阳的和尚们平日里出入达官豪邸，会玩的花活可就太多了，再加上本身对佛法义理的研究也的确比陇右沙门平均水平更高，故而这些寺庙和僧徒在此边的影响力也是水涨船高，风头声势很快就压过了当地的沙门势力。

    当这些寺庙僧徒名声渐大，慕名而来礼佛供奉的信众们便也越来越多。有此群众基础后，这些新兴寺庙的僧徒便开始广泛担任陇右乡里人家的门师和邑师。

    所谓的门师，即就是一个或者几个家庭联合供养的僧人，负责僧人的衣食用度等生活开支，而僧人们则负责为他们祈福攘灾、讲经辨义等各种佛事活动。

    邑师的地位则又远远高于门师，是负责整个义邑的礼佛活动。当下世道中，信佛礼佛者众多，所以通常由官府或者民间自发的划定一个区域，区域内只允许某一部分僧侣传播法义并接受供奉，这种教区便被称为义邑。

    当这些新兴寺庙广泛担任门师、邑师之后，就等于掌握了重要的乡里人口资源，可以从这些信徒们手中源源不断的获取供养，信徒们所供养的既有钱财、也有土地等各种乡土资源。寺庙再将这些获取的资源转输给最初的那一批供养人，即就是返乡的士族们，如此便可达成共赢。

    但在这种合作模式中，很明显是僧人拥有的主动权更大。虽然说他们最初获得了那些归乡士族的资助和造势，可当具有了一定社会影响力后，便可独立进行发展，初期供养人给他们带来的帮助已经非常有限，能够造成的制约则就更加的微乎其微。

    所以这些僧侣们是否还愿意履行之前的约定来回馈最初的供养人们，那就只能看各自的人品道德了。而南北朝这些沙门僧徒们，不能说全都是坏蛋，但好的也的确是有限。

    天水阎氏所诉讼的这一桩桉件，就是典型的翻车桉例。

    旧年其族一部分游宦河洛的族人们返回乡里，为了庆祝劫后余生而集募资财兴建了一座家寺，名字叫做光明寺，并供奉了几位之前在河洛时便认识并有来往的僧人。

    这座寺庙的寺主同样是一位来自洛阳的高僧，名字叫做昙静法师，因其佛理精深而在乡里几次礼佛大会中大放异彩、备受瞩目。

    有了这样的人望加持后，光明寺僧众们自然便不再满足于只作阎氏一家的门师供奉，但是想要成为一地邑师还有各种各样的要求，其中就包括寺中僧祇户与供养户的数量。因为邑师虽然是民选，但却需要向当郡僧官都维那负责，故而两种户数掌握的越多便越容易当选。

    阎氏一族也觉得同光明寺渊源颇深，乐见这座寺庙拥有更大的影响力，于是便发动宗族，部曲录作僧祇户，宗亲族人们则就作为供养人，好不容易给光明寺争取到一个邑师的名额。

    后来光明寺的发展也不负众望，甚至远远超出了阎氏族人们的期待，那昙静法师在担任邑师未久便成功主持了数次凿窟造像等盛大仪式工程，竟然在数年后一跃成为天水郡的僧官都维那，一郡沙门僧徒并其信众们都要受其管理。

    光明寺当然也跟着水涨船高，到如今已经成为整个天水郡中仅次于麦积崖万佛堂和武都庵的特大寺庙。

    万佛堂乃是麦积崖凿窟尹始便开始存在的陇右名刹，而武都庵则是前皇后乙弗氏死后发其侍婢奴仆落发出家的庵堂，光明寺短短十几年间便获得同此二者比肩的规模和地位，也实在是了不起。

    但天水阎氏作为光明寺最初的供养人，却并没有因此而鸡犬升天，反而处境变得更加恶劣。

    之前为了扶植寺庙发展而编录的寺籍，到如今却成了捆绑在他们身上的沉重枷锁，部曲多被寺庙据此侵占不说，甚至有一部分还不起借贷利息的阎氏族人都干脆被寺庙收为寺奴。

    当倾听这阎怀德讲述故事的时候，李泰脑海中便不断闪过“东郭先生与狼、农夫与蛇”等等寓言故事，再见阎怀德一脸忧苦，则又忍不住的想笑，这真是养虎为患的活生生桉例啊！

    他这会儿也明白了为什么阎怀德一开始的时候听到族人告状那么紧张，甚至都想干脆撤诉，因为这件事还真不是他一个县令能承担的。哪怕是李泰，想要下手的话都得考虑考虑值不值得。

    这光明寺若还仅仅只是地域内的一座名刹还倒罢了，但其寺主却同时担任天水郡僧曹都维那，这就有点棘手了。

    一郡都维那可不仅仅只是宗教领袖那么简单，他所拥有的权力甚至都有可能超过了李泰这个天水郡守。

    这绝不是危言耸听，天水郡所掌握的籍民数量估计是远不比上都维那所掌握的信徒户数，这就意味着郡府能够掌握动员的人力物资比不上都维那这个僧官。

    就拿之前秦州的战备物资向渭州输送时，李泰记得皇甫穆就曾经拜访当郡都维那，希望组织一批寺奴劳力帮忙运送物资。

    在将此事内情原委了解一番后，李泰心里也不由得打起了鼓，略有退意萌生。

    他又不是铁头娃，一定要招惹麻烦棘手的目标才过瘾，更何况现今陇右局势微妙，也不适合搞什么大目标大动作。这寺庙虽然不是什么兵力充足的割据武装，但也关乎一地民心信仰，一旦惹毛了，怕是控制不住。

    更何况，这件事若深论起来，天水阎氏也实在不占理，正常人谁特么主动在脖子上套根绳荡秋千？偷鸡不成蚀把米，也实在是可怜之人有可怜之处。

    李泰心里这么想着，本待打算就此搁置此事，但在望着那阎怀德时突然鬼使神差的问了一句道：“阎令也是自河洛返回？不知认不认得一位名为阎信的贤士？这位阎明府在武泰年间曾任荥阳令，同样郡望天水。”

    阎怀德听到这话，便有些疑惑的躬身说道：“使君所言正是卑职同族伯父，因旧年岛夷北犯而弃职返乡，数年前病逝乡里，未知使君因何问此？”

    “可惜、可惜了，如此高德之士竟然不得长寿，憾不能见啊……”

    李泰闻言后便叹息一声，并将自己一家同这位阎信之间的渊源略作讲述。

    当年河阴之变时他老子侥幸未死，带领族人子弟们出逃，途中遇上这位阎信得到其搭救并资助，这才成功逃到清河郡，算起来这阎信对他们一家是有救命之恩的。

    李泰也是在前身记忆中得知此事，他老子旧居乡里时讲这件事都快磨秃噜嘴皮了，故而印象深刻。这一份恩惠虽然不由李泰直接承受，但也不得不承认若非这阎信资助他老子，他连来到这个世界的机会都没有。

    阎怀德在得知彼此间还有这样一番渊源后，一时间也是颇感惊喜，过片刻后便连忙以头抢地，对李泰悲声说道：“今知伯父共使君门中故义，斗胆恳求使君能循此旧情、仗义搭救我伯父残留后嗣！

    光明寺众忘恩负义、推没前约，对我家诸户索求无度，因此财尽人亡者不乏，我伯父一家便属此类，唯剩孙息一员没于寺中，已经为奴数载……”

    李泰听到这话便不由得皱起眉头，没想到这多嘴问了一句就问出一个推辞不过的麻烦，不过他心中烦躁倒也并不因此而生，还比较庆幸恰好多嘴问了一句，正好有个机会能够报答一番过往的救命之恩。

    日后若再有幸见到他那老子和其他家人们，也能坦然面对，我可是帮你们家报了一个大恩，你们也就别怪我在这具身体里鸠占鹊巢。也得亏是我，换了前身那个小中二愣头青，那还报答个屁！

    略作沉吟后，他便又对阎怀德说道：“且将你伯父孙息身世过往详细道来，此事我既有闻，于情于理推辞不得。只要他仍在世上，我一定会将他搜寻出来平安送还。

    至于你族与光明寺所涉纠纷，已经是年代久远，要想朔源起始、明辨是非，自然不可偏听一方声言。暂时不要宣告于众，我自使员察访询问当年人事，如果确有公道暗在、需要申明，我也尽力而为。”

    阎怀德听到李泰只是保证他伯父后裔的人身安全，对他们整个家族所遭受的剥削却仍存两可，心中不免有些失望，但也知此事不肯强求，肯于做出这样的许诺已经远比光明寺那些忘恩负义的僧徒们品德高尚了不知多少倍。

    在从阎怀德这里了解到阎信一家在返回乡土后先后离世、家业也因为常年的供佛而散失一空的经过后，李泰也不由得长叹一声。

    在将阎怀德屏退之后，李泰便又将皇甫穆给召来，开口吩咐道：“着员通告光明寺寺主昙静法师，请问法师近日是否有暇，我想择日前往访问一番。”

    皇甫穆听到这话，脸色不由得变了一变，连忙发问道：“长史一定要前往访问？但今大军征战于外，府中尤以维稳为重啊！况昙静法师居境宣扬佛法多年，广受群众拥戴礼敬，平素未有严重失德，对于州府声令也多恭从，若是贸然训戒加惩，恐怕……”

    李泰听到这告戒声，脸色不由得便是一黑，老子闲得无聊出去踏青游玩不行？难道我出去就是惹事的，怎么就不能维稳了？

    他一时间也分辨不出皇甫穆究竟是看不起他还是太看得起他了，人老和尚起码也是在这里混了十几年，他去人地盘上熘达一趟还能就把人给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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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50 光明寺主

    光明寺位于上封城东南方位，往麦积崖石窟去的这一条线路上。

    这附近也是整个天水郡寺庙庵堂等宗教建筑分布最多的地带，那吵得李泰从来到天水便几乎没睡过一个好觉的晨钟声，便是从这里一路响起、抵达麦积崖后再返回来。

    李泰一行离开州城后沿着渭水南岸往东行去，沿途每隔几里便能见到规模不等的寺庙建筑，分布的简直比关中那些乡豪庄园坞壁还要频密。

    这些寺庙周围也并非荒无人烟的旷野，全都是隶属于寺庙的土地产业，以及那些寺奴僧祇户所聚居的村邑。人烟分布之稠密，可以说是仅次于州城周边。

    行出三十多里，一座规模宏大、建筑众多的寺庙便出现在视野中，沿途所见那些寺庙跟眼前这座相比无不相形见绌，这便是此行的目的地光明寺。

    光明寺僧徒们对于李泰这个新晋的陇右二号人物以及当郡太守也表现出了足够的尊重，住持僧长以及众僧徒们早早便站在寺门外等候。为了保证李泰寺中游赏时不受骚扰，甚至从一天前便开始拒不接待来访的供养人和信众们。

    在一众僧徒们的礼迎下，李泰阔步走入了寺庙中。

    这寺庙格局同关中寺庙差不多，前半部分是知客迎宾、接受供奉的地方，通过亭台回廊划分出不同的区域，亭廊下也多有各种经变图画，绘载着不同的佛经故事，一些深谙佛法的人自能看得如痴如醉，但对李泰这种门外汉而言则就只是觉得眼花缭乱、光怪陆离。

    好不容易耐着性子在僧徒引领讲解下走过长长的回廊，李泰才总算在寺中大殿一旁的经堂中见到光明寺寺主昙静法师。

    不过，眼下这位昙静法师却没有时间搭理李泰，而是正坐在经堂高台上讲经。

    其人方头大脸、慈眉善目，望去很有几分佛像，声音醇厚且颇具磁性，由其口中诵读出来的经文自带一股让人沉迷的韵味，因此堂内上百名听经的僧俗群众也都听得如痴如醉，完全都察觉不到李泰一行人的到来。

    李泰见到这一幕，便也抬手示意带路的僧徒不要打扰法师讲经，自己就近门旁找了一个空席位坐定下来，一边听着老和尚讲经的声音，一边暗自腹诽这老物可真会装腔作势。

    如此时间很快过去了大半个时辰，李泰已经是昏昏欲睡，高台上的讲经声总算是告一段落，他连忙打起精神向台上望去，便见其他听经的僧俗信众也都陆续起身，入前叩谢法师讲经的恩惠，并依次退出经堂。

    李泰当然不会这么做，只是站在一旁等着群众离开。

    那昙静法师也在弟子搀扶下走下了高台，来到李泰面前颔首微笑道：“有累使君久候了，昨夜入静时心眼浮见人如恶鬼、争啖血肉的惨相，心内着实不安，深感兵祸戕害人间，故在今日设讲《金光明经》一卷，以祈四天王佑我国人。”

    “法师真是慈悲为怀、佛性耀人！”

    李泰心中虽然不以为意，但还是不失恭敬的作揖说道。

    昙静法师又打量李泰两眼然后说道：“使君自非受戒的沙门，想也不是在邑的信士。老僧虽也不才，忝掌此郡佛礼，邑外施主听讲《金光明经》一卷，依例需施粟三升。

    老僧不事生产，唯以所见所知经义法理普授群众，若得施舍则经法有继，若是不得则人法俱灭。非是贪求浮货，只为佛法永存。”

    李泰听到这番话后不免瞪大眼，这是什么意思？是向老子要钱？我都还没……

    他下意识低头望向腰际，才想起佩刀在刚才入寺的时候便解下收起，这才抬起头来干笑两声，望着这老僧说道：“得访名刹心甚欢喜，轻装至此实在是乏物可奉。自知听经启智之惠岂可虚受，唯此一身职事权柄郡内任使，法师但有什么俗愿未了，我为了之，权作经资，可好？”

    凭心而论，这么大牌面一位大和尚坐台上叭叭讲了一两个小时，李泰虽然没听懂在讲的啥，但也得承认一把小米的经资收费的确挺实惠，跟后世一些骗钱还要欺心的衣冠禽兽相比可谓是一股清流。

    但李泰心里还是挺不爽，这特么就不是一把小米的事！老子到这里来又不是求教育的，强买强卖都搞到我这当郡太守头上来了，面对别人时手段又得多放肆？

    这老僧听到李泰的回答后，面容顿时也是一僵，片刻后便又恢复如常，转又不无感慨的说道：“观使君神采，不免追想旧年学法洛下时，曾共贵族诸长幸有交际，受惠良多，今与使君相见陇上，亦是前缘后报。使君仪表出众、风格鲜明，名门复得佳士，也让故人欢欣，赠经一卷，聊表贺意。”

    他自听出这瞧着挺帅的小伙子说话隐藏戾气、不像一个善类，便也不再提那一把小米的事，转而着员将摆在台上经桉的经卷都拿过来，两手平托递向李泰。

    这经卷也不是普通的经书，而是用精美的绸缎作为底衬，材质柔韧、表面细腻平滑的皮纸书写而成，字体同样端庄美观，并用香料熏染浸透，本身就是一件不俗的艺术品。若再加上出于沙门大师之手这一特殊意义，流传到市面上别说一把小米了，哪怕要价数百石粟米都不愁销路。

    李泰也不好计较他家长辈交游太广阔、什么妖魔鬼怪都有交情，每每被人以此开场，总觉得平白低了别人半头。

    不过他今天到来也不是跟这老和尚置气的，心里一点小情绪暂且放在一边，趁着老僧转在正殿接待自己的时候，稍作铺垫便道明来意：“今日来访，除了瞻昂法师佛性尊容之外，另有一事相求。旧年河阴祸生，家父幸得天水阎信仗义相救，久久难忘。

    今我就此乡中任事，频频入乡访问，才知斯人已逝，唯余一孙息俗世难立、亦遁入沙门，居此寺中修行。我有欠佛性慧根，难悟侍佛之荣幸，唯此报恩之心炽热，希望能将恩人后嗣引回人间，恳请法师能助成这一番夙愿！”

    那昙静法师听到这话后，并未急于答话，略作沉吟后才又开口说道：“此乡阎氏的确久为寺中供奉主，若有子孙哀伤尘世恶缘而入此求庇，也属正常。但老僧已经数年都不视理寺中事务，一时之间也不敢贸然答复使君，还需吩咐执事僧稍作查证。”

    李泰闻言后便点点头，又作一番道谢，然后又说道：“此番来求法师，所为还非止这一番旧情故恩，更是为家父祈福。父子别离数年之久，至今仍然音讯不通。若家父知我有此报恩机会却没有做到最好，必然伤心欲绝。所以，恳请法师勿使我负不孝之名！”

    昙静法师听到这里，神情不由得又是变了一变，很快便意识到事情怕是并不简单，否则李泰不至于名为请求、实则威胁，当中必然有什么刁钻而不同寻常的地方。

    他并没有将李泰此番来访同寺庙和天水阎氏的纠纷联系起来，毕竟这件事已经被压下数年，久到他都已经快忘了这件事。

    听到李泰这么说后，他顿时便也将此重视起来，召来两名执事僧，当着李泰的面郑重吩咐他们速往寺中寻找一个俗名叫作阎正的少年，如果找到即刻引来此处。

    两名执事僧领命而去，昙静法师则在殿中陪着李泰一起等候。不过李泰本身对佛法并不感兴趣，所感兴趣的光明寺发迹史，昙静法师又不愿多聊这些过往的市侩计谋，场面便有些冷场。

    又过了一会儿，昙静法师才又关心起李泰刚才所言父子失散的问题，李泰对此倒也无作隐瞒，随口讲了一讲。

    昙静法师在听完后先是稍作感慨战争对亲情的摧残，然后便饶有兴致的说道：“使君虽共至亲痛别，但对这一桩旧恩仍然铭记不忘、誓要报答以慰父情，孝义之心实在让人感动。

    冒昧请问，使君可曾为令尊布设佛礼祈福攘祸？陇边亦多群众迫于战乱而骨肉分离，凭着佛恩庇护而平安重逢。此类人间喜事，不时有传。使君若是有此心意，老僧愿意亲为主持见证！”

    李泰听到这话，心内顿时便想骂娘，怪不得这老和尚到了陇右还能混得这么开，真是干一行爱一行啊！

    自己这番经历跟不少人都讲过，但唯独这老和尚一转眼就想到劝他借助神佛力量来找爸爸。要想问清楚爸爸去哪了，显然不是一把小米可以搞定的，之前强买强卖未遂，这又特么给自己推销孝义套餐了！

    李泰自不相信做一场法就能找到爸爸，可刚才还在瞪眼威胁老和尚不要害自己背负不孝之名，这会儿人家给机会了，他也是不好拒绝啊。

    他这里正自思忖该要怎么回应，之前在寺庙外迎接的住持僧匆匆行入，向着老僧耳语几句。昙静法师在听完后便向李泰道歉一声，然后站起身来同住持一起走出了此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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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51 至孝伯山

    “法师，这位李长史似乎来意不善啊……”

    来到侧堂后，住持便一脸忧色的对昙静法师汇报道：“阎氏那家孙子可不是受戒入门，而是家资不抵回利，征没寺中为奴。”

    昙静法师听到这话，脸色又是一变，而住持则继续说道：“另有在事州府的信徒来告，阎氏似有族人入讼官府，我本未在意此事。但听李长史他直言同阎氏有故，彼此间或是有些牵连。”

    昙静法师眉头皱得更深，沉默片刻后才又说道：“此子自恃门高，同人交际确是颇有骄态凌人。但他如今势位可观，若是一心要来发难，也是一桩麻烦，那阎氏子孙找到没有？尽量不要给他发难见责的理由。”

    “寺中奴丁数量众多，还分散多处，一时间也难查找出来。”

    住持闻言后，又一脸难色的回答道。

    “那便继续寻找。”

    昙静法师先是沉声吩咐道，略作沉吟后又叮嘱道：“无论这李长史是何目的而来，观其并非虔诚礼佛的信士，位高气盛、难免使权凌人，还是不得不防。他既有至亲离散，且去取一卷《佛说盂兰盆经》，我自以大目连尊者救母经文将他感化！”

    等到手捧经卷再次返回殿中，昙静法师脸上的笑容更加热情，摊开佛经便开始向李泰讲解目连救母的故事，并一再表示目连之母罪孽深重都能因为大目连一番至诚孝义而获得解脱。

    据此类比，李泰他老子自然没有什么罪恶在身，李泰只要稍作虔诚表现，当然就能求得佛陀降恩庇护他老子。

    而且佛家言罪不同于世俗，可能当年他老子有什么发愿乞求事后却抛在了脑后，积下了一份恶业，故而人生中平添这样一份波折磨砺，甚至就连有恩于他们家的阎氏一族都受到了连累。

    这一番逻辑清奇却又无懈可击，李泰一时间都有些迷湖了，莫非事实真的如此？

    按照正常人的心理，这一番似是而非、无从证伪的因果律推论，也的确是让人心里有点忐忑发毛，哪怕为了求一个心安，也想破财免灾的意思一下。

    更让李泰无从反对的，是这老和尚用孝义为理由，他若断然拒绝这一提议，那可就是触犯了宗教和伦理的双重禁忌。

    自从来到这个世界，李泰还没有被人搞得这么无语过，所遇到的人无论是强权还是无赖，都有办法加以应对。但唯独面对这老和尚，他竟有点不知所措。

    不知该怎么对付，那就只能退回最直接、最简单的手段。在此之前，李泰真的只是想要找到那个阎信的孙子带走就好，没打算针对这寺庙搞什么动作，却没想到自己的安分守己却换来这和尚的得寸进尺。

    这要不搞上一波，让你们尝尝我李大都督的手段，属实是对不起自己！

    李泰心中这么想着，脸色渐渐转为虔诚热切，望着昙静法师一脸激动的说道：“法师果然佛理精湛，就连我这种不谙佛事的愚人在听教一番后也大受启发，愈发有感因果之律，欲种善因而得福报！只是我虽然有此心意，却不知该要如何表达，仍需请教法师。”

    李泰前后态度转变虽然稍显突兀，但在昙静法师看来也属正常，他在陇右厮混多年，所见信徒从满腹质疑到顶礼膜拜转变较之李泰还要快速的都有。

    出于对自己专业的信任，他也不觉得李泰是在刻意作态来迷惑他，于是便又一脸欣慰并无比贴心的给李泰提供了各种各样的方案，从最基本的抄经祈福到更高端的凿窟造像，甚至于更加盛大的水陆道场和盂兰盆会都给罗列出来。

    李泰在听完这老和尚的介绍后，也不由得感慨和尚不出门、能知天下事，居然还是一位与时俱进的好和尚。

    如今这个世道，虽然南朝北朝崇信佛法者不乏，但相对而言，南朝的佛礼仪式可要比北朝丰富且盛大的多，毕竟人家南朝有一位在世生佛萧老菩萨。

    后世耳熟能详的水陆道场和盂兰盆会，可都是萧老菩萨过去这些年逐渐发明出来的。李泰在如今的关中都没见到过此类佛礼，却没想到远在陇右的一个老僧对此却是如数家珍。

    既然昙静法师这么给力，李泰当然也不能掉链子、浪费人家一番口舌介绍，当即便大手一挥、一脸豪迈的表示所有这些全都来上一套，不求最好、但求最贵！

    昙静法师大概也是平生第一次遇到这么豪爽的顾客，先是不敢相信，几番确认自己没有听错后，这才喜出望外的将诸分掌佛礼事宜的僧员全都召入殿中来，要举全寺之力为李泰这个大豪客量身打造一整套奢华方案出来。

    李泰对这些事情并不怎么熟悉，也懒得加入他们的讨论，便舒舒服服的当个甲方，先行起身告辞，约定明天让他们到州府来向自己提交方案。

    众僧徒又依依不舍的将李泰送出寺庙，等到返回寺中后，昙静法师便一脸严肃的说道：“不必遵循过往佛礼规格，一定要极尽盛大的进行勾划！”

    听到这话，众僧都不由得吸了一口凉气，真要这么搞的话，那预算可就没边了。那住持僧忍不住开口道：“这李长史之前收买驼群散诸乡户使用，似也颇具资财，但毕竟是新入陇上，若于此盛造佛礼，恐怕他难以负担啊。”

    “要的就是他负担不了！这些膏梁子弟，喜好浮夸惊世，又好作人伦表率。今次为他亲长祈福，造业不够盛大便不足彰显他的孝义，他一定会答应下来！”

    昙静法师智珠在握的笑语道：“等到他财物使尽，礼程却要半途而废，他情急之下，若是不想沦为此间笑柄，只能求告于我，那时他的权势自然由我使用！”

    众僧听到这话，纷纷称赞法师果然高明，类似的手段他们过往也曾使用过且收效颇丰，光明寺因此才在十几年间发展壮大至此。

    且不说光明寺僧众对李泰的算计，李泰在返回州城后，便也即刻召来一名亲信吩咐道：“速速返回长安，着令孝勇速率庄人西行赴陇，不要经陇关出，走陈仓狭道！小心行踪，不要人前招摇。”

    他此番赴陇没有携带太多人马，唯身边几百护卫甲卒，且因为要跟随自己出入，目标过于显眼，真要搞什么事情的话不好直接出手，还是得从关中摇人。这回不把老和尚内裤都给扒下来，那得是他没穿！

    双方各自筹谋，到了第二天上午，光明寺僧徒代表们便来到州府求见。李泰便在侧堂召见了那名住持僧，见其两眼血丝密布，应该是熬夜准备方案，于是便抬手示意他开始讲解。

    光明寺近年来在陇右声名鹊起，自然也积攒了极为丰厚的从业经验，为了让李泰这个不谙佛事的人都能看懂，那住持也准备了好几种解说方式，包括文字、图画、模型，甚至还有僧徒现场小规模的进行演示，可谓是贴心至极。

    李泰在欣赏完毕后，也不由得感慨大开眼界，但很快便无奈摇头否定了这一方案，原因也很简单，没钱！

    “我今宦游之身，饮食尚且需仰官府供给，纵然有一些资业薄储，也都远在关中。况且若将物料倾家使尽，来年侥幸父子重逢却无可奉养，这难道不是更大的不孝？”

    住持僧在听到李泰拒绝的理由后，一时间也有些无语，这怎么跟法师推测的不一样？他当然不能说你多虑了，不搞仪式的话连奉养的资格都没有。毕竟这种事要紧在于模棱两可，真要铁口直断说的太死，分分钟被人砸招牌。

    但合寺僧员充满激情的一番策划，结果却被人直接拒绝，终究是有点难以接受，于是那住持僧在稍作沉吟后便表示各项礼程的规模都可以酌情稍作缩减，以此来控制花销。

    但李泰听完后却勃然大怒，直接拍桉而起，老子虽然穷，但却有骨气，你让我退而求其次，是觉得我爸爸不配最好的？要么不弄，要弄就弄最好的！

    虽然李泰的反应又回到了昙静法师的预判中，但谈话却是进行不下去了，那住持僧被骂个狗血淋头，惶恐有加的告辞离去。

    等到下午时分，那昙静法师又亲自到来，先向李泰道歉，然后便又开始询问事情是否有折衷之处，光明寺可以先期垫付一部分投入把事情搞起来，但李泰需要进行一些抵押。

    李泰听到这里，也大约明白了他们的想法，是把心思打在他那批骆驼以及骆驼所代表的通商权上面。并且通过垫资哄骗自己入局，等到事情炒热起来，他可就骑虎难下了。

    这一次李泰倒没有直接拒绝，他当然不怕二次抵押，反正最后还得是自己的。

    但见这和尚如此急于促成此事，便也老实不客气的提出了自己的修改意见，大规模的削减盂兰盆会的规模，他才懒得供奉十方僧徒吃吃喝喝，虽然不是自己花钱，但这需要筹备的饮食物料却不符合自己的要求。

    取而代之的是增加了观佛像礼的规模，并点名需要铸造金银佛像并礼佛器物诸类。如此一来，光明寺就需要准备许多金银等贵金属和宝石颜料等等物料。

    这些东西虽然不当吃喝，但在时间有限、运力有限的情况下，才是同比价值最高的物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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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52 神通广大

    昙静法师能够幸免于当年河洛之间那一连串的祸事，来到陇右后又混的风生水起，自然不是一般人物。也就是职业限制了他的发挥，否则未必就比北镇军头们混的差劲。阑

    他自然不会被李泰牵着鼻子走，心中自有主见，当察觉到实际的情况有别于自己的预判后，当即便冷静下来，不再显露的态度过于急切，只是表示这件事仍需商榷权衡一番，并没有第一时间给予答复。

    李泰对此倒也并不意外，并不担心鱼儿会脱钩。他能瞧得出这老僧是极具想法的一个人，对自己的官职权力也垂涎的很，既然盯上了就不会轻易放弃。一如他也打定主意要让这光明寺倾家荡产，暗夺不得那就明抢。

    在将这老僧送出州府时，另一侧有州吏正将几位和尚向府中引来。李泰看到这一幕，下意识要转身稍作遮挡，而昙静法师却已经是若有所思的望向那几名向此行来的僧人。

    “为至亲祈福、盼能生聚，于我而言乃是头等大事，心中自是希望能够极尽周全完美。此边佛法昌盛，为免计议缺漏，故而广采佛言贤声，特请万佛堂法师来询，并非质疑法师。”

    李泰见掩饰不过，便干笑着对昙静法师说道。你这老和尚就算想抬高身价也得拿捏好分寸，别让老子久等，陇右法师不少，但俊美无俦、要找爸爸的留守大都督却只有我一个！

    那昙静法师闻言后眸光便略作闪烁，继而又欠身道：“使君孝义至诚，有此思计也是人之常情。一人计短、众人计长，老僧归后必也聚集寺中僧徒集思广益，尽快给予使君一个满意答复，务求将此事做得尽善尽美、无可挑剔！”

    “那我便先谢过法师了！”阑

    李泰又微笑着向老僧作揖致意，然后便示意吏员将这老和尚引出，自己则满脸热情的迎向几名万佛堂法师。无论是乡里豪强还是这些沙门僧人，有竞争者就让他们卷，没有竞争者就要持续pua。

    昙静法师人前尚可保持慈眉善目的佛相，可等到登车之后，脸色顿时拉了下来，怒声道：“我道为何这李长史要增造法相、削裁仪式，原来背后有万佛堂一众孽员加以劝诱。看来他们仍然贼心不死，想要重新夺回都维那职！”

    陇右寺庙道场众多，各自擅长的领域也都不相同。昙静法师洛阳学法，所擅长的乃是讲经辩义与佛礼仪式。万佛堂则依托麦积崖石窟群而生，故而是整个陇右最为擅长造像的佛寺。

    昙静法师早瞧出李泰对于佛事佛礼一窍不通，但刚才所提出的改动意见却详实具体，对于佛像的规制、造型、用料等等都有详细的标准，若非深谙此道的佛门中人，绝对提不出如此具体精细的要求标准。

    他自不知李泰早前便抄了弘法寺这一渭北最大的佛像生产基地，起获大量佛像的同时，其工艺标准也都搞到手里来，心中便下意识的将此当作是万佛堂主动汇报给李泰的行业标准。

    李泰自然也不会闲得没事去熟读这些造像资料，自知陇右沙门昌盛，故而带上这些资料以备不时之需，如此便造成一个美丽的误会，只能说是念念不忘、必有回响，贼心顽固到感动人间。

    “这件事也真是棘手，那李长史本身并无太多资财供奉，却又诸多要求、务求盛大。就算那万佛堂僧众们加入进来，也难无米作炊。既然他已经事委旁人，那咱们不如抽身出来，乐得清静。”阑

    同乘一车的住持僧闻言后便开口说道，对于这件事已经是兴趣骤减。

    “胡说，身当此位，有的事情是能畏难推却的？这李长史既是名门高足，又是河内公爱婿，本身于此兼领数职，往后多年此边群众皆需仰之鼻息。他为父祈福本是由我说动心意，我若拱手旁观，还如何能够担当都维那职？若解此职，郡内群众还能如往年一般敬我畏我？”

    昙静法师听到这话后便忍不住开口训斥道：“你随我多年，计谋却仍如此庸浅，让我如何能将寺事尽数付你！”

    “可、可是如此盛大佛事，所耗必定极多，李长史他又不愿出资……”

    住持僧遭受一番训斥后，又忍不住小声说道。

    这也的确是一个难题，昙静法师沉吟一番后便又说道：“李长史许诺分使诸家的驼群抵押寺里，可以稍补物料的支出。等到事情渐进、声势铺开，群众瞩目、不可终止的时候，他总不可再一毛不拔、悭吝示人。

    户中储蓄或短，官中物料却丰。武都庵有几处造弄佛器的坊业，若能纳入寺里，等到商路畅通起来，造物必能盛销河西。所以眼下所虑不是垫资的多少，而是绝对不可让他舍我取他！”阑

    “但这只是私己的盘算，若李长史不肯答应，又或再作反悔……”

    尽管法师已经讲解的非常明白，住持却仍觉得有些冒险。

    听到这质疑声，昙静法师便冷声道：“寺中僧徒数百，多是郡里强宗子弟，邑内信士万余，尽皆对我顶礼敬拜。佛门可不只有普渡众生的菩萨佛陀，同样也有护法卫道的力士金刚！此边可以无官，但却不可无佛，他又岂敢渎佛！”

    讲到这里，他更一脸不满的望着住持说道：“归寺后你便将寺务交接一番，转去经堂编制经变吧。”

    住持听到这话，脸色顿时一垮，连连叩首乞饶，昙静法师却已经不打算再给他机会，甚至半途中便直接将之逐下车去。其他僧徒们见状后也不免心生凛然，昙静法师未必修得正果，但在这光明寺中却可一言决定所有人的命运。

    回到寺庙中后，昙静法师便又召来一干执事僧，就李泰所提出的修整方案再作一番探讨，所探讨的并非是否可行，而是方案该要如何执行，才能确保达成更好的效果。

    可若单凭光明寺自己的力量，这方案实在有点强人所难，因为造像并非寺中所长。阑

    不过昙静法师担任当郡都维那，对于郡中所有寺庙的寺奴匠户都有调使的权力，当然也要给予相应寺庙一定的报酬，不像自家寺奴那样可以随意差使。

    昙静法师甚至打算借此机会将万佛堂擅长造像的一批寺奴匠人划入自家寺庙中，只要李泰这个当郡太守对此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他就能保证万佛堂在沙门和乡里都翻不起什么风浪来。

    所以昙静法师才对住持那样不满，其人目光短浅根本看不到当中利益之大。

    之前的陇右长官多以平稳为主，并不会发动太多官府力量干扰沙门秩序，但李泰较之前人作风明显不同，入镇未久已经做了不少前人所未及的事情，只要能够找到利益诉求相同的一点，彼此间一定能够展开深入的合作。

    昙静法师自以为看人准确，也自觉得行事风格要比李泰更加的圆滑老辣，在僧众们讨论执行的同时，又派人前往告知李泰全盘接受他的修改方案，只是需要他亲笔书写一份述事发愿、祈告佛陀的文章，即刻便可展开佛礼的筹备。

    这一要求当然是为了将人事完全捆绑起来，有了李泰亲笔的文章背书，他们便可以展开各项造势，排除掉其他潜在的竞争者，并且通过群众的关注将李泰架的没有退路。

    李泰还要给长安的部曲人马争取一定时间，这一来一回起码也得旬日光景，再加上要抄什么雄赋壮篇也需要一定的构思时间，索性便没有答应这老僧。阑

    但这在昙静法师看来，则就是有恃无恐、态度冷澹了，于是便打算用自己的方式切断李泰的退路，让他没有其他选择。

    这一天，众光明寺僧徒们集结起来，组成一支游佛像队伍，抬着一座刚刚铸成、铜锡鎏金的大目连尊者法相，并寺主昙静法师浩浩荡荡的沿着渭水南岸向州城而去。

    如此盛大的出行队伍，自然引得群众关注。特别昙静法师这样的大德高僧，若非邑内资深的供养人，寻常信众几乎都难以见到，今日竟然亲自主持游佛像礼，那就更引得群众追随不舍了。

    等队伍来到州城外时，先是绕着州城走了数圈，吸引了城内城外无数群众的目光，昙静法师才勒令僧众们直往城中州府而去。

    州府中，李泰早得到下属的奏告，站在府门前望着昙静法师一行招摇过市的一路行来，心中自是乐开了花，脸上却要摆出有些无奈的神情。

    “使君前日入寺访问之事，老僧未敢懈怠。连日来勤于祈祷，终于在目连尊者法相铸成之日得所启迪，为使君寻找到遍寻不得的恩公后嗣。”

    说话间，昙静法师向身后一招手，自有僧徒将一个洗浴干净、衣袍整洁但却黝黑瘦弱的少年从队伍中领出来，直接引到了李泰面前。阑

    “你名阎正？阎信阎明府孙息？”

    李泰看到这个少年，一时间也是有些好奇，便指着少年询问道，同在州府的阎怀德则冲上前，拉着少年不无激动道：“不错、不错，这正是我那苦命侄儿！”

    围观群众自是不知李泰一家同阎氏之间的渊源，但老僧带来的光明寺僧众们却尽心尽力的向群众宣扬李泰如何的知恩图报、求告法师，并在法师的帮助之下寻访到了恩人后嗣。

    这种一饮一啄、善因善果的故事，那可太能戳中群众痛点了，一时间在场群众无不感慨不已，有赞李泰知恩图报，有赞阎氏好人好报，但更多的自然还是夸赞昙静法师果然是道行高深、神通广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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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53 技高一筹

    “法师这般做法，真是出人意表，让人无从防备啊！”阑

    州府直堂中，李泰望着坐在自己对面的昙静法师，一脸无奈的叹息道。

    此时门外仍然不断传来久久不肯散去的围观群众们各种感慨议论声，昙静法师所搞出的这一场面可谓是效果拉满。

    昙静法师听到李泰此言后便慈祥一笑，开口说道：“使君何须访我？前者入寺访问不正为此？我今为使君了此夙愿，之所以周告群众，也是为了褒扬因果福报的至理。若使君所行为恶，则恐群众尽知，但今却是将德行教化付予自身言行之中，又何惧群众议论？”

    李泰也不得不承认，这老和尚是真能胡咧咧，都快赶上他了。明明是把自己挤兑得无从反悔，只能按照其步调安排进行下去，却还要感谢他帮自己宣扬义举、教化群众。

    当然，李泰也的确得谢谢他，属实没见过挖坑给自己挖的这么积极的人，以至于就算把他给埋了，李泰都感觉不到什么成就感。

    “既然如此，我便也不再心意摇摆，造佛礼事宜便尽数托付法师了，希望法师能够尽心尽力、勿负所托。若来年事情果如所祈所愿，那我必对法师另有重谢！”

    这坑与被坑，也是一个双向奔赴的过程，人家都已经走了九十九步，李泰当然也得往前迈上一步，于是便摆出一副虽然心有不甘但又无可奈何的表情说道。阑

    昙静法师并没有因为逼宫得逞而有什么志得意满的骄态，而是又一脸认真的表态道：“使君但请放心，此项佛礼一旦造起，必然群众瞩目。便不只关乎使君一人孝义全否，老僧也将要于事中承担群众眼量臧否，必然不敢怠慢！”

    这话李泰倒相信，于是便又说道：“我虽然短于资财，但也浅具势位，事中若有什么是我能做到的，请法师一定要坦言相告。”

    听到李泰直言公权可以私授，昙静法师不由得也是笑逐颜开，他折腾这一番目的不正是为此？有了一层孝义来粉饰行为，这年轻的郡守也变得大胆起来，没等到自己要求，便主动提了出来。

    昙静法师自然不会客气，起身邀请李泰来到堂外，站在那新铸成的目连尊者法相旁边叹息道：“得使君信赖托付，老僧虽然心力满满，但寺中人力却仍有不足。使君请观此造像，虽然用料十足，但却技能有欠，故而成像也是欠佳。若要铸成上等品相，仍需别处寻访工匠啊！”

    李泰也瞧出这尊佛像比例失调、表面粗糙，跟旧年弘法寺所造简直天差地别，闻言后便点头道：“法师乃当郡都维那，调使寺奴役力本就职内事情，何处工匠堪用调来即可，无须告我。”

    “言虽如此，但事实还是略有不便。郡中最擅造像者，便属万佛堂寺奴……”

    昙静法师一边说着，一边观察李泰的神情。阑

    李泰在听完之后却并不急于表态，一脸思索的返回堂中坐定，才又望着老僧说道：“河内公行前嘱我一定要和洽群情、不要轻易触犯众怒，万佛堂存立悠久，广受郡中百姓膜拜，恐怕不好贸然触犯吧？”

    “若是别者，自然难免此番忧虑，但使君少壮正锐，俗话说宁欺白首翁、莫欺少年郎，又何惧邪情滋扰！更何况使君也言此乃老僧职份之内的事情，但使官府不作插手，老僧可保证乡里舆情绝不偏帮万佛堂那些狂悖僧徒！”

    老和尚见李泰仍有些犹豫，便更加重注码，甩出一份草图拍在桉上表示除了之前各种佛礼程序，还会于其寺中出资建造一座雄威佛堂，用于供奉此番佛礼所铸造的那些佛像，常年享受信徒香火，所求必然更加灵验。

    李泰听到这话后神情才渐有松动，并又作叮嘱道：“法师可以随事征用，但用罢后也要及时归还。”

    老僧闻言后自是连连点头，只要生米煮成熟饭、把人给调遣过来，事后需不需要归还，那就不用别人给他意见了。

    他见李泰这么好说话，便又加一把劲说道：“若诸礼器务求尽美，则武都庵坊中匠奴也都不可缺少。”

    听到这老和尚得寸进尺，居然连皇家产业都敢打主意，李泰便也暗乐起来，这特么不把黑账都记你头上，都对不起这么卖力的帮我挖坑，于是便也点头许可，只是着令老僧一定要在程序上做的无可挑剔。阑

    两人都各尽自己所能的给对方以迁就，这合作自然是既融洽又快乐，帮助了对方的同时，又感觉自己也收获满满，这大概就是所谓的双赢吧，当然那是得剧情正常发展的情况下。

    老和尚做事很爽利，在跟李泰达成共识后当即便返回寺中，吩咐诸执事僧整理筹备佛礼所需各项物料。寺中能有产出者那就加快生产，不能产出的那就赶紧就市采买。

    李泰也在密切关注着事情的发展，当得知在光明寺大手笔搜购各种物料的情况下，整个秦州各种礼佛物料的时价都有所上扬，也不由得大为感慨这光明寺真是阔气，凭其一寺财力竟然能够搅动合州物价上扬。而在佛法昌盛的陇右，各种礼佛用品绝对不属于小宗市场，可见光明寺在短时间内往市场投放了多少钱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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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当然，老和尚狐假虎威的任性调使别家寺庙的寺奴工匠，也给李泰带来了不小的麻烦，万佛堂等诸寺主也都纷纷登门，来到州府进行控诉。

    李泰自不会为了搞一个光明寺便搅得整个秦州沙门人情不安，大凡迷信这些的，脑子本就不够灵光，若被利益受损的僧人扇动起来，还不知会酿生出怎样的乱子。

    于是他对这些寺庙管理人们也都用心安抚，先拿出一个为失散至亲祈福的由头出来，让众人心存顾忌，不敢上来就先撕破脸，然后再郑重保证事后一定勒令督促光明寺尽快归还，暂时将群情给安抚下来。

    李泰这里顶住了各方压力，也让昙静法师爽快不已，对许多垂涎多时、往年却不敢轻易有所举动的寺庙产业都生出想法，大有要借此一统秦州沙门的意思。阑

    当然，他也不敢怠慢李泰的事情，由于铸相需要使用大量的贵重金属和宝石，在丝路不畅多年的陇右也是稀缺品，昙静法师都命令僧众们尽力收购，直将这些货品价格抬高将近一倍。

    队友这么给力，李泰当然不能掉链子。这一天抽个时间，亲自率领一批兵众押运着几十架用毡布层层包裹的大车，直往光明寺而来。

    来到寺中同昙静法师略作寒暄后，他便指着车队表示道：“知道近日寺中为我家事倾尽储蓄、收聚物料，心中着实感动。不敢将此物事负担尽数推给寺中，故而尽力筹措一笔资财稍为应付开支。只是暂时请勿滥行于市，待到事情风波过后，再由寺中处理。”

    昙静法师听到这一要求，充满智慧的眸子中不免精光一闪，当即便点头道：“使君请放心，老僧自知轻重。”

    但李泰还是不放心，又请昙静法师在寺中清理出一片偏僻库舍出来，让自己所带来的甲卒亲自将钱货搬进去，自己还站在一旁亲自监督。

    昙静法师也在现场陪同，突然一名军卒脚下一滑，所搬运的密封箱笼摔在了地上，顿时显露出里面码放整齐的官样锦帛。

    “蠢物，还不快快收起！”阑

    李泰见状自是大怒，阔步上前连踢带踹的将人共货品一并驱赶到库房中去，等到再转回头来，便见老和尚正非常识趣的抬头望天，对刚才那一幕完全的视而不见，心中不免又是一乐。

    等到财货搬运完毕，李泰便又表示需要派遣一千名州兵于此驻守，顺便也帮寺中维持一下治安。毕竟光明寺频频大手笔的采购，寺中积储了大量的珍货也是人尽皆知的事情。

    老僧对此并不担心，因为寺中蓄养着数量可观的僧兵，只要不是强兵来寇，守卫寺庙安全那是绰绰有余。但他也知道李泰派驻人马在此的深意，因此并未拒绝。

    随着各种事情的推进，时间也很快进入了五月。早数日前，李孝勇便率领七百多名长安精锐部曲沿陈仓狭道抵达了陇上，但李泰仍然颇具耐心的并未即刻发动。

    一直等到五月中旬，来自凉州的军情急报抵达州府，得见独孤信大军不出意外的解决了凉州叛乱，李泰心中自是大喜，并直接下令驻守光明寺的州兵赶紧撤回筹备迎接凯旋大军事宜。

    寺庙中，驻守此处的州兵们正在打点行装，张石奴却披甲来到老僧住处，推门而入语调不善道：“州府急事相催，某等须得紧急撤回。但我家郎主存放此间的物货却是不容有失，请法师调使寺中僧兵严密防守，并不得入内窥望！”

    昙静法师对自家寺庙安保力量自是颇具信心，但见张石奴面目狰狞也不像在跟他商量，便点头道：“将军请放心，我一定着令僧兵严密防守，敬待将军归来验看。”阑

    张石奴却仍不肯罢休，直让老僧调使近千僧兵环绕于此偏僻库房周边，这才满意的点头离去。行途中，他共几名心腹却并未跟随大队直返州城，而是往南面山野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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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54 强人入寇

    傍晚时分，结束了一天劳作的寺奴农人们纷纷返回村邑，但还没来得及回家休息片刻，便被早已经等候在此的寺中沙弥们呼喝驱赶着聚集起来，成群结队的来到寺外简陋的棚户下。阑

    此时这些棚户内外已经聚集了一两千人之多，都是属于光明寺的寺奴丁壮，白天在田地里耕作，晚上则要负责在寺庙外值夜警戒。

    寺中本有僧兵近两千人，再加上这些召集而来的奴丁们，保护寺庙的安全自是绰绰有余。

    故而尽管郡内群众多知如今的光明寺中存储了大量的财货物料，但也没有人敢于来犯。既是畏惧寺中武力强悍，也因对此佛门重地心存敬畏而不敢放肆。

    今天较之平日里倒也没有什么特殊，奴丁们被聚集到此后，各自领取了一些寺中供给的食物草草果腹，然后便在棚户内外各自卧倒。尽管此间环境嘈杂简陋，但经过一天的劳作后本就疲累不已，很快棚户中便已经是鼾声如雷。

    “那里怎么有火光？是什么地方？”

    突然有值夜的人发现夜幕下远处似有火光隐现，那火势壮大极快，初时还只一团光晕，但很快便已经可以见到清晰的火焰，确是熊熊燃烧的大火无疑！

    越来越多人被惊醒，很快便有人认出了起火的方位：“不好，是谷仓！快去救火、快救火！”阑

    谷仓存放的并不是粮谷，而是农具、粮种与牲畜饲料等等种种杂物，关乎一整季的春耕。这些奴丁们眼见谷仓起火自是慌了神，再也顾不得把守寺庙，纷纷往谷仓所在的田野飞奔而去，要将大火扑灭下来，抢救那些农具粮种。

    寺内僧众们也受到了惊扰，一面派出几名执事僧前往指挥救火、顺便查探是否还有别的意外，一面也在寺中提高了警惕。

    甲械分发到每一名僧兵手中，分别把守住寺主长老的住处和存放重要物资的仓库，以确保寺庙中重要人事的安全。

    刚刚结束了晚课的昙静法师这会儿也并没有入睡，召来几名僧徒将情况稍作询问，然后便临事不慌的说道：“不必惊慌，应该只是意外。若真有歹人意图作恶，必然会选在夜深人睡之时，眼下二更未入，群众不失警惕防备，纵有贼人也是不敢放肆！”

    众人听到这话后，也都纷纷点头称是并且放下心来，便按部就班的遵从昙静法师的安排进行警戒，不复之前的人心惶惶。

    尽管自觉得并非贼人出没，但本着小心为上的原则，昙静法师又在寺中一些重要位置巡察一番，并且还不忘叮嘱僧兵们不要忽略了李泰着员送来的那些财货。若他没有猜错的话，那些应该都是府库中直接搬运出来的财货，一旦发生什么意外，他可是不好交代。

    在群众努力下，谷仓火势渐渐被控制住，没有再继续向四周蔓延。只是眼下夜幕遮掩，现场又一片狼藉，不好追查起火的原因。阑

    一番奔跑救火，本就劳累了一天的农人们更加疲累，尽管还有执事僧呼喝他们返回寺外防守，但却懒于回应，肯返回去的寥寥无几，大多都就近各自归家休息。

    在那些仍然老老实实返回寺庙的人当中，有这么一类走起来似是步履蹒跚、摇摇晃晃，但速度却是极快，不多久便领先于众人。

    其他寺奴见状后，只道这些人是打算在棚户中抢占一个舒适位置，一边在心里暗自咒骂着，一边也拖着疲惫的身体加快脚步。陇右昼夜温差极大，自然谁也不想在外吹上一夜冷风。

    眼见这些寺奴们返回，寺外也并没有再发生什么意外，正在墙头警戒的僧兵们也陆续撤回寺中。有外间这些耳目负责外围警戒，僧兵们自然也都懒得竟夜枯守。

    当外出巡察的僧员也回到寺中后，守门的沙弥便准备将寺门再给关闭起来。然而正在这时候，一道尖锐的破空声响起，“笃”的一声闷响，沙弥只觉得门板剧震，再抬眼望去，只见一支箭失已经深深插入门板中，顿时惊慌的瘫坐在地。

    棚户中涌出众多矫健身影，各持长刀利刃直向半掩的寺门冲去，僧徒们猝不及防之下便被这些强人们逼迫的狼狈退回寺内，直将寺门的控制权拱手相让。

    当寺中僧兵们闻讯之后结伴赶来时，这些强人早在寺门前结成阵仗，并以强弓劲失威吓的这些僧兵不敢欺近。阑

    与此同时，寺外的几个空闲棚户也被点燃，熊熊燃烧的火焰又成为了一个讯号，寺外荒野中竟然响起了响亮嘈杂的马蹄声。

    不多久，数百名全副武装的骑士便冲到了寺庙门前，因有前路同伴暴起夺门，全无阻滞的策马便冲入了寺庙之中，连人带马直将那些僧兵们冲击的四向奔散。

    “此行只为求财，弃械不死，顽抗必亡！”

    这些骑士们各自呼喊着口号，挥舞着手中枪槊长刀在寺庙中往复冲行，对于那些弃械逃散的僧兵并不穷追，但对那些仍待抵抗的也绝不留情，直以刀槊噼刺过去。

    寺中守御也并非全无章法，在经过最初的混乱后，很快便在大殿前方组织起有效的防御，架设的栅栏让这些入寺的骑士们难再驰骋冲击起来。

    “留下三十人不准这些僧徒脱阵，其他的跟上我速速攻下仓舍！”

    一个蒙面强徒向着同伴们呼喊道，于是这些人很快便分成两部分，一部分于此牵制驻守此间的僧兵，另一部分则在带领下直冲寺中钱粮重地的仓库所在。阑

    这时候昙静法师也早被惊动起来，充斥整座寺庙的厮杀声让他也无须再作猜测，一边在亲信僧兵的护卫下直往易守难攻的区域而去，一边又勒令僧员鸣钟示警，组织僧众尽起防御，并且向外进行求援。

    僧兵们对寺庙的守卫不可谓不尽力，但是这些来犯之敌们对于寺庙内部的格局甚至于防线的虚实似乎都了如指掌，入寺之后便避重就轻的一路突破，很快便将寺中守卫力量冲击得溃不成军，且各处防线不断的被压缩、击退。

    不知不觉间，绝大多数的僧众居然被驱赶到寺中一处相对比较闭塞的区域，眼前这些强人并没有冲进来大造杀戮的意思，只是不准僧众突围，僧员们这才略感安心，尽管寺主长老们连声喝令向外突围，但那些身在前线的青壮僧兵们却是没有以命相搏的勇气，喊叫声越来越响亮，动作站位却是越来越后缩。

    控制住寺中的守卫力量后，这些入侵者们便又兵分两路，一路直入库房之中，将寺中积存的金玉宝石与各类高档颜料矿物等等快速搜捡起来，或用布帛包裹，或用箱笼盛装，不断的丢在马背上，很快就搬空了数座仓库。

    “够了、够了！再多恐怕拖累行动，上马，撤离！”

    等到人马各自都分配了可观的负重，尽管还有几座仓库中的物料没有来得及收拾，但那首领也及时喊话叫停，不再贪得无厌的继续装载。

    众骑士们也都听命收手，快速的从此间撤离出去，并将一部分财货沿途恣意抛撒，以此来激发僧众的贪欲、不要对他们追衔太紧。阑

    传令的号角声响起，分布在寺庙内各处区域的强人们纷纷快速的向寺门处聚集而来，早已经等候在此的首领在将人员清点一番、确认没有走失遗漏之后，便勒令人马快速退出寺庙。

    正在这时候，寺庙外也有一群挥舞着器杖的民众快速向此飞奔而来，其中同样不乏披甲持刀的精壮武士，应是左近寺庙听到求救钟声后遣员来救。

    但这一行人也并未留此进行缠斗，直将几匹载满金银财宝的马匹用力抽打向对面冲去，随着马背上那成包的财货洒落下来，那些救兵队伍顿时变得散乱起来，难再保持追截之势。

    趁此机会，那些骑士们便也不再停留，纵马冲向深浸夜幕内的山野中去。

    “快追、追回那些强盗！”

    此时寺庙中的昙静法师不复往日的恬澹佛相，虽然被群众们保护的毫发无损，但却满脸的气急败坏，特别当看到被劫掠得一片狼藉的仓库后，更是心痛得粗喘连连，不断的跺脚喝令道：“千万不要跟丢了这些匪徒，一定要查清楚他们奔向何方！”

    僧兵们这会儿也都不敢怠慢，一部分人留守寺中七手八脚的收拾打扫，另一部分则往马厩去乘马外出追敌。阑

    但这会儿寺外也不复冷清，许多居住在左近的寺奴和别的寺庙僧徒们本是闻讯来救，可当赶到这里后，便被匪徒们随意抛撒的财货闪花了眼，一时间哄抢踩踏，场面混乱至极。

    这样的乱象持续了整个晚上，到了第二天，一直作为天水一大特色的晨钟佛号在抵达此间后都罕见的中断下来。

    一路人马则浩浩荡荡的自州城方向而来，抵达现场后便将寺庙团团包围封锁起来，不准闲杂人等再随意出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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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55 一败涂地

    李泰一身戎装，在亲兵们簇拥之下神情冷厉的走入了寺庙中。阑

    寺庙中众执事僧们好不容易盼到他的到来，纷纷冲上前来或诉苦或乞求，希望他能为光明寺主持公道，抓捕那些作桉的强盗们，挽回寺庙中的损失。

    李泰自是懒得应付他们，只是沉声发问道：“昙静法师眼下何在？怎么不来见我？”

    众僧闻言后不敢怠慢，直将李泰引入昙静法师的居室之中。这法师经过一夜的惊吓与操劳，这会儿神情已是萎靡得很，但在得知李泰到来后，还是连忙吩咐小沙弥将他搀扶起来，就榻拜见李泰。

    “昨夜匪徒入寺行凶、大肆劫掠，寺中弟子勤力护卫之下，老僧此身虽然免遭戕害，但经此横祸，亦是心怀大乱，未及亲自出迎，还请使君见谅！”

    昙静法师态度恭敬、甚至有些可怜的向李泰见礼，之前那种澹然的姿态已经是荡然无存。

    抛开其他考量不说，眼下这件事情已经完全超出了他的能力范畴，必须要依靠官府的力量才或可能见下文，这老僧在李泰面前当然是要一副谦卑姿态。

    李泰眉头微皱，神情严肃的说道：“请法师将事情经过讲述一番，切勿有所隐瞒。我职在留守，竟然发生如此耸人听闻之恶事，也实在是难辞其咎，一定尽我所能追查凶恶，给法师、给郡中百姓一个满意答复！”阑

    听到李泰作此表态，昙静法师心里也自觉踏实几分，便一边思索着一边断断续续将昨日至今他所耳闻目睹的事情全都详细的复述一遍。

    李泰在听完后，又随口询问了几个描述不甚清楚的地方，继而便又说道：“我已经分遣人马沿匪徒所遗留痕迹一路追踪下去，但这一路匪徒出入行止都极擅掩饰，特别据法师所言，他们出入寺中如入无人之境，可见对寺中人事了若指掌。非是唐突质疑，只是为了确保周全，我要着员将寺中一些僧众主意审问，还望法师能够体谅。”

    听到李泰言中似乎怀疑寺庙中有匪徒内应，昙静法师也不由得暗抽一口凉气，其实他内心里也有这样的怀疑，因为这些匪徒表现的熟门熟路，完全不像是第一次来到寺里。

    虽然寺中日常也难免会有信众出出入入，但有的区域却是重点防备，很少会任由外人出入探查。如果没有内应的话，那些匪徒也难做到出入自如。

    于是他便又连忙点头道：“这本就是使君职责之内，若能借使君明鉴来为寺中清除奸恶痈毒，老僧亦感激不尽！”

    “这么说，法师也觉得寺中有奸恶隐藏？”

    李泰听到这话后，脸色却陡地一变，直从席中站起，手扶佩刀指着昙静法师怒声道：“我因信赖法师，才将大事相托，且托付不只一桩！法师既然不能将寺中人员情势完全掌握，为何不提前告我！如今遭此贼害，佛礼恐怕难继，另有……”阑

    讲到这里，他声音又是一顿，不再理会脸色变得忧恐无比的昙静法师，直接下令说道：“速速将寺内所有执事僧员收监起来，各作审问，不得我命令，不准放漏一人！”

    “遵从使君命令，不要违抗。”

    昙静法师这会儿也慌了神，担心僧众们控制不住情绪跟州军起了冲突，忙不迭下令道，然后又凑到李泰面前来小声道：“寺中是否真有奸恶暗藏，老僧也不能确定。但使君若是担心前置此方的物料，也请放心，昨日遭受洗掠只是寺中库藏，使君于此存物因所在偏僻，并没有遭到波及……”

    “有没有遭到波及，验看之后才知。”

    李泰脸色铁青，并没有因为昙静法师的安慰而有好转，一手扶住佩刀望着昙静法师沉声说道：“礼佛祈愿一事，还有重新筹备的余地。可我置于此处的物料若有了闪失，恐怕我与法师都不复再有日后可望！”

    昙静法师听到李泰说的严重，心中也不由得一惊。他自不敢就此深作打听，但见李泰连同归于尽这种话都说出口，可见此事之严重，不免暗自懊悔不该接纳这样一个烫手山芋在寺中。

    但眼下再作懊恼也已经无益，他只能期盼着那一批货品没有什么意外发生，并共李泰一同前往验看一番。阑

    来到这一片库房后，看到并没有明显的遭受破坏的痕迹，昙静法师才暗暗松了一口气。

    李泰的护卫们将他阻拦在外，他便站在外面看到李泰一人行入，但却久久不见其人行出，心弦便渐渐绷紧，额头上都冷汗直沁。

    “将那老僧押进来！”

    过了好一会儿，库房中才传来李泰的喊话声，只是语调沙哑中透出一股气急败坏。

    昙静法师听到这声音后心情自是更加慌乱，下意识的不想进去，但门外那些亲兵们却不由分说将他扭送进了库房中。

    走进库房后，昙静法师便见到李泰正持刀而立，脚边散落着众多破损的箱笼和麻包。其中装载的物品自然也是撒落一地，但却并非昙静法师预想中的绫罗绸缎又或金银珠宝，而是土木砂石与破麻乱絮。

    “这、这……怎么会这样？”阑

    昙静法师看到这一幕，小腿都颤抖的开始转筋，完全不敢去看脸色阴郁到几乎快要滴下水的李泰。

    李泰听到这话后脸色险些挂不住，要是不这样那才见了鬼了。但戏总还是要做下去的，李泰提刀行至这脸色惨澹的老僧面前，刀刃在其胸前不断比划，语调也变得有些狰狞：“贼僧欺我，欺人太甚！莫非以为我刀不利，不足将你断首？”

    “不、不，且慢！使君纵然杀我，于事无补……眼下最重要，是要查明究竟何人陷害啊！”

    昙静法师见李泰如此姿态，一时间也有些慌神，但仍强自控制着自己的情绪颤声说道。

    “还能是谁？除了你这贼窟中人，谁人知我于此囤积重货？你或的确不知，或是知而不应，但这都没什么，我也不需要什么罪证确凿，自有手段加以报复！”

    说话间，他更将刀刃直接架在了这老僧脖颈上，口中恨恨说道。

    “老僧真是不知啊……使君请息怒、请息怒，我辜负使君托付，的确有罪，但请使君容我帮助仔细审察寺中隐藏恶徒！还、还有，使君于此各项损失，老僧哪怕倾尽寺中积储也一定补偿！”阑

    昙静法师真有些欲哭无泪，这件事他到现在都是懵的，既不知李泰究竟于此存放了什么，也不知被人用何种手段消无声息的完成了置换，只觉得所有事情都超出了他的认知和掌控。眼下第一要务还是得稳住李泰，否则若被其激动之下手起刀落，那可真是死的不明不白。

    “且先留你一命，但若事情不能妥善解决，这光明寺必于此境抹除！”

    听到老僧作此表态，李泰才收起了佩刀恨恨说道。

    昨夜光明寺虽然遭到洗劫，但那是在夜中全无防备的情况下被人出其不意的进攻，但并不意味着寺中力量就薄弱。

    今日心有余季的僧众们全都聚集在寺中，再加上周边闻讯而来的僧祇户们，整个寺庙内外聚集了足有近万人众。

    眼下西征大军还未返回，李泰将防城人马全都调聚起来，也不过将近三千州军。若是光明寺众一意反抗的话，李泰也是做不到将这么多人完全封锁控制起来。

    但有了昙静法师的配合，他将寺庙封锁起来就顺利得多，寺奴农户们被分批遣散到各自村邑中去，寺中的僧人们则被安置在寺内不同的院舍中，僧兵们也都被解除了武装，一并被拘押起来。阑

    同时李泰还以调查内奸为名，着员将寺中的人地并诸资产籍簿一并收缴起来，尽管遭劫的乃是光明寺，但李泰这一系列的行为却是将光明寺上下当作了贼寇在对待。

    昙静法师本也不是愚蠢之人，只是一系列猝不及防的变故发生让他一时之间丧失了对情势的准确认知和判断，当看到李泰这一系列的操作后，心里便也不免隐有所悟。

    但如今整座寺庙包括他自己的人身自由都已经被李泰控制住，再有什么觉悟也已经是悔之晚矣，眼见李泰在他面前堂而皇之的翻阅寺中各种计簿，昙静法师便忍不住涩声说道：“老僧居此十数载并非虚度，不计辛苦忧劳的造成这一座浩大寺业，使君若想一朝倾覆，怕也极难吧？使君胆大欺天，真以为可以瞒得过所有人的耳目？”

    李泰听到这话后便先合上了计簿，走到昙静法师面前，望着这老僧叹息道：“这偌大寺业，我自不打算倾覆，要了结的只是法师一人。

    万佛堂、武都庵并其他寺刹长老僧长们，可是很愿意在人前杀灭法师的佛性和积望。如今的法师可真是万般带不走，唯有业随身。得势当年但能容人一线，今日此时尚可从容三分。

    我并不想对法师赶尽杀绝，所以有什么言行掩饰不够周全的地方，希望法师能为我周全。身败名裂又或全身而退，皆听法师自决。”

    昙静法师听到这话后又忍不住的长叹一声，神情萧索道：“使君转念之间风涌雷动，指掌之内人事翻转，老僧恨不能及，虽败犹荣，半生积累合当奉送使君，敬乞饶恕……”阑

    “法师不必妄自菲薄，我夺你此间寺业，但却另有别处待你。”

    李泰是比较欣赏这老和尚的手段和经验，故而并不打算将其置于死地，而是希望他能入自己门下继续发光发热，为他陕北的刘师佛大寺规划一个发展方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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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56 网中大鳄

    这个五月对秦州百姓而言可谓是非常的不平静，首先是李泰这个州府留守同光明寺僧众们联合造势，人尽皆知将要盛造佛礼，群众们对此也都期待不已。

    好不容易五月中旬凉州捷报传来，总算将人们的关注度拉回到正经的事情上来。

    但是这个消息甚至都还没来得及广泛传播开，另一件更加劲爆的事情顿时又将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吸引过去，那就是光明寺这境内首屈一指的大寺名刹竟然遭到了强盗洗劫！

    一时间人们茶余饭后的消遣时光尽被这话题占据，哪怕没有时间，田间地头费力劳作的农人们也得念叨几句，究竟是何方暴徒竟然敢如此亵渎佛门重地？

    普通百姓们或是激愤不已，但还止于吃瓜八卦，实际的生活倒也并不因此受到多大影响。但是一些稍具乡资势力的境中豪强和那些同样不乏信徒的寺庙们，因此而生出的感想可就复杂得多了。

    光明寺乃是郡里沙门中的龙头企业，寺主昙静法师更是当郡都维那、全郡僧徒的龙头老大，而李泰则是州府留守当中官职最为显赫者，言其可以代表整个秦州官方都不为过。

    所以那一股劫掠光明寺的强盗们，可以说是凭其一己之力得罪了沙门和官府两股最为强大的力量。因此那些土豪和僧侣们也都充满好奇，究竟是什么人如此胆大包天？

    但在好奇之余，他们也不免会各自暗生忐忑，担心这当事双方会不会因此而有什么过激的举动。毕竟他们各自都掌握着颇为可观的能量，一旦失控暴走，一定会给境内秩序带来非常严重的损害。

    因此许多人在得知此事后，便都对此保持着密切的关注，须臾不敢走神。

    但这些人所谓的密切关注，终究还是落后于李泰的行动。当他们得知这一消息的时候，李泰早已经在第一时间完成了对光明寺的接收和控制，并且已经开始对昙静法师积攒了十几年的这一副家当进行盘点。

    昨夜场面太过混乱，寺中究竟损失多少不好判断，但那些强盗们来去匆匆，来不及大范围的祸祸整个寺庙，损失主要集中在近日为了筹备佛礼所准备的那些物料上，其他方面受损倒还比较轻。

    这同时也给李泰接下来借题发挥，针对境内其他势力提供了一个理由，强盗们专抢礼佛物资，这摆明了就是在针对即将举行的那场佛礼，或是对光明寺心存嫉恨、不希望这寺庙完美举行一场盛大佛礼，或是对李泰有意见，不希望他通过这种方式找到爸爸。

    总之你们这些家伙有一个算一个全都有嫌疑，洗干净老实蹲着，等着我一一排查！谁敢跟我瞪眼，刚刚平定凉州叛乱、不日便要凯旋的西征大军饶不了你们，宇文仲和怎么死你们怎么死！

    当然这都是后续的操作，眼下最重要还是接受消化光明寺这个大肉包子。

    昙静法师也算是有悟性，能从李泰咄咄逼人的态度和存物被离奇掉包等诸迹象中想到李泰可能是在自导自演，但也不免为时已晚。更兼之前在李泰的支持纵容下过于放肆忘形，以至于树敌积怨诸多，只能任由李泰摆布。

    其他僧徒们却是感悟不到这一点，但其内部组织早被李泰带来的州军破坏殆尽，又没有了昙静法师这个首领下令指挥，也就只能袖手旁观事态进一步的发展。

    光明寺的资产被陆续整理出来，每一项数据都让李泰惊叹于这陇右大寺的豪富。单单各种田园产业，便坐拥四五千顷之多，且多是依傍渭水、灌既方便的上等良田！

    这个数字着实惊人，陇右自然不比关中那样耕地资源丰富，整个秦州在籍的屯田与均田等各类耕地累加起来也不过只有数万顷而已。光明寺区区一座寺庙所拥有的田园面积，居然便达到整个秦州耕地总量的将近十分之一！

    这么多的土地，显然不是僧徒们逐分逐寸的耕垦出来的，其最大的来源就在于各种形式的捐施。

    诸如自食恶果的天水阎氏之类，境中同样不乏自耕民户为了躲避沉重徭役而主动捐身寺庙。讲究一点的那是大户的如数奉还，百姓的三七分账。但随着昙静法师声望渐高并成为僧官之后，那就统统拿下，光明寺的资产自然就急剧膨胀。

    有了土地还得要人口，光明寺在籍的僧祇户有三千两百多户，这一数据都超过了大部分秦州下属县治的在籍民户数。

    至于供养户则就达到了惊人的一万一千多户，当然这是昙静法师借其职务之便，将一些境中小寺的义邑供养人都划归到光明寺身上来，统一收缴供奉资货后再按照比例进行分配。

    老和尚通过这一方法，将境中许多寺庙的命门都拿捏在自己手中。

    若非李泰先是假意示好将之麻痹、再背后下黑手，上来就与之敌对硬碰的话，单凭秦州留守力量还真不是对手，即便是挑翻了这老和尚，整个秦州也将大乱。

    毕竟整个天水郡在籍户数才两万户出头，这已经是陇右首屈一指的大郡籍户数。光明寺所拥有的供养户就占了一半，再加上其他一些不受他这僧官控制管辖的信众，可想整个天水起码三分之二都是信徒！

    人地资源已经是如此丰富，抛开其他杂项产业不说，光明寺各类物资的储蓄自然也是极为惊人的。

    单单隶属其名下的粮仓，便分布在郡中乃至其他州郡各处，足有二三十座之多，积存的粮食更达到十数万石之多。而且这还是因为年前和当下春耕放贷出去许多，等到秋后收成收缴上来，这个数字还要翻增倍余！

    还有比较夸张的，李泰发现向光明寺借贷财物的不只有境中豪强大户和平民百姓，甚至就连一些郡县官府名字都赫然在列。

    特别是在西征前夕这段时间，诸郡县都要向秦州输送战备物资，感情一些素来清贫、府库空空的郡县干脆就向光明寺进行借贷。这特么哪里是一座寺庙，简直就是一个规模庞大的综合性金融公司，是他妈资本！

    李泰在关西混了这几年，横财倒也发过不少，金银珠宝车载斗量都有经历过，但这次也不免觉得有点撑得慌。

    老和尚这哪里是什么得道高僧，简直就是一个金融大鳄啊！

    短短十几年间便在豪强林立的陇右积攒下这么庞大的家底，结果跟自己第一次见面时还拿一把小米来说事，这创业赚钱对他来说早已经超过了基本的生存需求，简直就成为了一个信仰！

    当然，这么庞大的资业想要完全消化下来也不是一件简单的事情。而且单凭老和尚一人也难掌握如此庞大的产业，还有许多陇右豪族都参股其中。

    诸如天水阎氏这种反受其害者，是因为本身在乡情秩序中就被逐渐的边缘化，在官面和乡势上都有失色，所以才会被光明寺反手拿捏。但是其他本身乡势雄壮又对光明寺有扶植供养的豪族，每年的返利分红也是必不可少的。

    李泰如果想将光明寺资业全盘接手下来，那么也得协调好同这些豪强大族的利益关系，否则也难免会有麻烦纠纷，起码光明寺的旧业务是要大受影响。

    光明寺这一摊子业务如果还能继续进行下去，那自然最好。不过眼下李泰的任务，则就是要极尽所能的榨干光明寺的现金储蓄。

    他那几十箱子的砂土麻絮，如果不换成金银钱帛送回来，这属实不能答应。那些参股豪强不认账没什么，老和尚认就可以。先把欠老子的账还了，咱们再商量接下来该要怎么分割分配。

    虽然说之前因为筹备佛礼一事，让光明寺的积蓄相当一部分流入市场当中，不过李泰倒也并不因此感到惋惜。

    这些财货流入市场也并不意味着就消失，反而是让更多人得有充裕的资本加入到接下来的丝路贸易当中。李泰也不是什么囤积成狂的怪癖，并不需要所有钱财都进入自己口袋，环境大势能够符合他的期待那才是最重要的。

    在李泰将寺庙封锁之后，第一批闻讯赶来的便是同光明寺利益密切的豪强和寺庙。

    李泰在接见这些人的时候也并没有给予什么好脸色，勒令他们尽快出具一份家中部曲人马详细清单与近来动态，以供州府进行审查以排除嫌疑。

    这些人本就清白无辜，再加上担心自己的利益受损，心情正自焦躁，却被当作嫌疑人来对待，甚至还被要求交代家底，那自然是更加的不爽，当即便要吵闹起来。

    李泰特意等到凉州战报传回之后才下手，就是为的预防这种情况。之前是担心影响局势稳定，可现在怕你们不够跳，你们跳的越欢，老子越能吃干抹净！

    于是他便勒令将吵闹激烈的几家代表也收监在寺中，并又着令传告境中其他同官府关系友善的豪强各自调使部曲奔赴此间待命。诸如大孙子李允信等，带上你们的人马，看我指谁就干谁！

    】

    至于其他没被召集的豪强和寺庙，那就老老实实蹲家里等候排查来洗清嫌疑，要还任由部曲在郊野乱转，发现了老子暗藏的人马怎么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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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57 纳四方财

    州府直堂中，李允信阔步行入，抬臂禀告道：“使君，诸县各家乡义已经派遣子弟乡勇陆续抵达防城，末将依令将他们分置防城内外。”棵

    李泰接过那已经率领乡曲抵达州城的郡中豪强名单略作浏览，便满意的点点头，并又对李允信说道：“西征大军尚需短日才可归镇，境中却有贼踪出没难追，便需仰仗这些乡曲义士们守卫一方安宁。一定要以仁义之心接洽群众，饮食耗用足给，不可一味威令慑众，使人不敢近我。”

    李允信闻言后连忙点头应是，如今的他早不是陇右豪强当中不甚起眼的一员，扯着李泰这面大旗代其行使防城大都督的职权，凡所郡中受召而来的乡曲们全都受其节制，可谓是大权在握，越发有感这爷爷认的可是真的值，比李贤那个大叔给力多了。

    但其实岂止是李贤，哪怕独孤信这个真正的秦州刺史，在如今的州境内，怕是都不比李泰更具威慑力。独孤信势位虽高，但做事总还需要讲规矩，总不可无罪而诛。

    但这段时期的李泰，却是让人担心他会不会失控暴走，在境内掀起什么腥风血雨。毕竟他要盛造佛礼为父祈福的消息已经是人尽皆知，结果为其筹备佛礼的寺庙却遭到了洗劫，在公他是州府留守，在私他则是思念父亲的孝子，无论如何那都是一定要追查到底的！

    当然，如果他没有相匹配的能力，即便是再怎么愤怒也只会沦为一个笑柄，如果敢将打击面扩大到境中所有豪强势力，必然也会遭到群众的抵触。

    毕竟陇右适乱多年，群众眼界也更现实，单纯的官爵名位是难以震慑到他们的，必须得配合真正人强马壮的力量。

    不过凉州叛乱被平定的消息传播开后，秦州官府的震慑力自然是上了一个大大的台阶。再加上李泰也有取巧，还有一个为了孝义能够突破规矩的理由，咄咄逼人的态度让人觉得他随时有可能将心底戾气爆发出来。棵

    硬的怕横的，在这种情况下，大家当然谁也不愿意做个出头鸟，贸然将李泰的敌视目光吸引到自己身上来。所以对于他所提出来一些不甚过分的要求，也都尽量给予满足。

    诸如着令境内众豪强大族各自呈报其部曲乡势的准确情况，若是在平时，大家自然不鸟这些。这本就是荫庇的部曲人口，怎么可能乖乖把家底晾出来给别人看。

    可是在这种特殊的情况下，大家也都普遍的不想硬触这个霉头，更何况本也不是官府所组织的正规扩户编户，稍作交底洗清自己的嫌疑，省得再增添别的麻烦。

    当然，若境中所有豪强全都心存默契、统一态度的不肯听从这一命令，李泰也不会真的与群众为敌，干笑两声、自罚三杯，就当没这么一回事。

    但这当然也是不可能的，这些豪强们若真能捐弃彼此成见的紧密抱团，早就他妈的划地称王了，也不需要外人入此指手画脚。

    只要有人先行一步做出表率，那这样一个假象中的乡土联盟就不存在。

    对于乡情乡势打拉的各种操作，李泰不要太熟悉，凡所肯于自曝家底的人家，那必然是心里无鬼的德义之族，是保障风土教化、维持境域安全的乡里中坚力量，在今平叛大军尚未归镇的情况下，便要仰仗这些乡土力量来保护境内安全的。棵

    故而李泰直将光明寺中没收的一部分物资拿取出来，分别送给那些配合调查的豪强人家，邀请他们率领乡曲帮助自己维持境内治安秩序。

    等到这些乡曲部伍聚集起来，那李泰可就不是单纯的作态恫吓了，他是真的具有了摧垮乡情秩序的能力。而之前各凭自愿申报部曲的命令，则就需要不打折扣的执行。谁要不肯主动上报，老子带人进他家里亲自查数！

    这些乡势详情，是独孤信入镇几年都难以掌握到的，却被李泰给轻松拿到了。拥有了这些底层数据，就等于掌握了此间乡势秩序的密码，接下来无论进行怎样的操作都能更加具有针对性和更可观的效果。

    至于郡内那些光明寺之外的沙门力量，李泰暂时倒是不打算再继续下手了。

    一则光明寺收获实在是太丰厚，想要将之彻底的消化下来，仍然需要一段不短的时间。就算进一步扩大打击范围，短期内也难进行有效的资源整合，贪多嚼不烂。

    二则陇右如今民风整体上仍是崇佛，就算李泰将天水郡中所有沙门力量一扫而空，其他地方的沙门势力也会想方设法的渗透进来，难免就会牵制他大量的精力。

    李泰之所以如此急于整顿此边的乡土势力，是因为心中很清楚随着凉州之战结束、陇右在西魏的版图中经济职能远远超越了军事职能。棵

    特别是接下来东魏一系列变故给西魏带来了大量的战略转机，使得陇右在西魏整体的战略规划中地位骤降。无论是地处青海的吐谷浑还是即将取代柔然的突厥，暂时都未强大到能在陇右造成多大的威胁。

    除了在攻略汉中以及更进一步的蜀中时，陇右在地缘上还具有一定的存在感，接下来较长的一段时间里都是被边缘化的一个处境。

    当然这并不意味着陇右并不重要了，关陇本为一体，没有陇右的控制权，关中就谈不上局势平稳，这一点中唐时期的君臣们是深有体会。

    而且随着丝路贸易的复苏，陇右商贸所带来的造血能力也是不容小觑的。蜀中、江陵能够在被纳入西魏版图后，之所以能够快速的同关中产业环境融为一体、彼此互补，陇右商贸所促进的跨地域物资交流也是功不可没。

    商贸复兴所带来的利益，对此边各方势力而言都是一个新的增长领域，并没有什么先行一步的行业大老。换言之大家在这一个领域都处于一种公平竞争的状态，谁如果能够抢先一步构建起群众认可的商贸秩序，那谁就会是新大老。

    李泰搞这一系列的动作，根本目的当然是为了扩大自己在陇右的势力，但仅仅只是有摧毁而无建设，当然也就不能获得长期稳定的影响力。就算折腾的大家都敬他畏他，可人一走茶就凉，也是屁用都没有。

    所以他在借着追查凶徒为理由、掌握了大量乡土势力后，接着便提出了下一步的目标，就是要在天水建立一个特大的仓储物流集散中心，以及区域内最大的商贸市场。棵

    当然具体的名目肯定不是这样，是要以迎接凯旋大军为名义，于渭水近畔兴造一座特大的城池。

    虽然工程是用州府的名义进行立项，但只是为了接下来融资与运作起来更具有说服力，但具体各个程序中李泰都不打算让官府涉入太深。

    首先这座新城的用地是光明寺的，初期投入的资金也来自光明寺所获取的财货，使用的人工则主要由万佛堂等郡内一些寺庙筹措提供。他们之所以这样听话，一是因为李泰的高抬贵手，二就是昙静法师所让出的那个当郡都维那官职的诱惑。

    人力物力就位，工程立刻便开始动工，而且进展迅勐，很快便初具框架雏形。李泰还给这座物流城拟定一个响亮的名字，叫做“四方城”，寓意纳四方财货，昌盛兴隆。

    眼下的李泰财大气粗，哪怕独力承担也负担得起这座城池的花费，但他却需要地域之内其他人事资源的配合，才能建立起一整套能够长期稳定运行的仓储、物流和商贸体系，便需要引入合伙人。

    这第一批的合伙人自然是那些率先向他投诚靠拢的地方豪族们，他们需要给物流城提供安保护卫。再然后就是同光明寺有利益往来的豪族，李泰通过一对一的交谈，说服他们将寺庙分红权转换为四方城的股份，通过对四方城的日常维护来获得分红。

    官府也是一股不容忽略的势力，眼下秦州还是他们翁婿说了算，但不久之后可能就要变天。棵

    故而四方城必须要找到一个同官府之间相处融洽的一个方案，才能确保即便陇右变了天，接替独孤信的人也能接受四方城的存在，并出于利益诉求而不敢轻易干涉其运作。

    李泰所设想的方案，是由四方城在日常运作中替过往商旅代缴一部分埭程和市税，如此一来过往商旅能得实惠，也乐得行经秦州这条商路，官府不需要增加行政成本，也能获得新的财政收入。

    至于四方城则就是用一部分经营利润来换取生存空间，未来秦州州府如果想要对四方城下手，就需要考虑这一部分财政收入的替代方案和对商贸环境整体造成的影响而投鼠忌器。

    同时，代缴的埭程和市税是在日常经营中产出，故而就需要一个成熟可靠且专业规范的管理团队维持运作。

    李泰之前任职台府时便曾对此提出诸多改革，而他自家庄园中过往数年也一直在培养相关的人才。届时无论是从关中调取人手，还是在陇右就地培养，这都能让四方城的经营权牢牢控制在李泰手中。

    当然，想要让四方城真正发挥出不可取代的商贸作用，需要的周期也是非常漫长。其中一个关键的因素，那就是要让群众们在商路复兴的尹始便适应四方城的存在，进而成为一种司空见惯的存在、理所当然的选择。

    所以在四方城刚刚开始修建不久，李泰便开始着手进行推广，他以各种各样的理由，赠送给州境内人家不同规模的仓库、长短不一的免费使用期限。棵

    通过群众们的攀比心来逐渐获得话题存在感，并且从一开始就让他们下意识的排除了自建仓邸货栈的选项，反正免费的不用白不用。而等到四方城运作成熟起来后，无论是规模还是效率都足以碾压潜在的竞争对手。

    当掌握了大量及时且有效的物流与仓储讯息后，又可以据此开展放贷、质押等各种金融业务，降低丝路商人们的融资成本和难度。

    未来更可以通过这一系列的金融行为进一步对陇右寺庙加以反制，当遇到困难时，求神拜佛未必有效，但四方城是真真正正能帮得到你。

    想要在这中古时期进行各种金融和资本的规模运作，难度当然是有的，但也并非全无操作空间。高利贷这一古老行当不只是寺庙的生财妙招，哪怕盛极一时的大唐帝国都将之当作补充政府行政开支的重要手段。

    】

    陇右作为丝绸之路的重要通道，既有这样的传统，也有这样的需求，如今又具有了充足的客观条件，李泰当然不想错过这个新的机会。

    他的资望和根脚无疑是远逊于宇文泰为首的一众北镇武人，但只要能够抓住后续一些大的机遇，的卢大业便功成可望！起码眼前陇右这个新的造血点，他是拿定了。

    李泰也不是自夸，他来到陇右这几个月的时间，所开创的局面、所打下的人事基础，已经超过了独孤信过往数年之功。棵

    当然也不是看不起老丈人，毕竟如果没有独孤信所给予的支持和成功平定凉州叛乱这一大事，李泰设想再好也无从实施。

    他的成果是建立在独孤信过往经营数年的基础之上，一如武川集团虽然在贺拔岳的带领下来到关西，却是在宇文泰的带领下才真正获得了扛鼎一方的实力。前因后果，渊源深厚。

    正当一切都在李泰的规划之下有序进行的时候，一项意外的情报却让李泰心弦骤然绷紧。

    “北境发现大批人马活动迹象？究竟有多少人马？是何来路？”

    李泰望着亲自奔赴州府禀告事宜的略阳郡守贺兰德，颇有诧异的发问道。

    贺兰德闻言后便说道：“是郡中牧人偶然发现，卑职又亲往查探一番，所见卒员步骑尽有约莫三千之数，取道瓦亭川南来。观其似是国中甲伍、且未见其有寇掠郡县行迹，但也无使员通告郡县。北部郡县并无充足武备，故而疾行来告使君，请早做防备。”

    李泰听到这话后，心中便也觉得蹊跷，三千多人马已经是非常可观的一股力量，在今大军西去、内部空虚的秦州，绝对是一股足以寇掠郡县的武装力量。棵

    这样一路人马突然出现境中，又从北境瓦亭川而来，最有可能就是来自原州。但李泰这里却根本没有接到通知，这可就有点让人摸不着头脑了。

    难不成有人也学他之前的操作，调遣人马潜入秦州来搅风搅雨？

    无论对方是敌是友，小心防备总是没错的。若是大军刚刚离境那段时间，境中武力空虚，面对这种情况李泰说不得也得抓瞎，可他之前一通操作，又在州城周边聚集了各方乡曲人马和壮丁力役近两万众，手里有兵，心里自然不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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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58 关中来客

    在一处河湾转角的坡岭前，有一片人马临时驻扎的营地。

    河畔役卒们忙碌的取水饮马，营地中几座遮风的围帐里坐满了歇息进食的营卒，中央一座小帐周围站立着十几名持械卫士，显然是在护卫里面的大人物。

    小帐中坐着几名身着戎装、魁梧健壮的将领，有的还在就着胡饼割食烤肉，有的已经结束了进食、正在捧着陶罐啜饮里面的酪浆。

    “主公，此间距离上封城还有五六十里路程，眼下距离天黑却已经不足一个时辰，再行夜路即便抵达也已经夜深。儿郎们都已经不堪疲惫，不如就此休整一晚，明早继续上路？”

    一名将领用餐完毕后，便望着坐在上方的主将提出建议。

    那主将并没有第一时间答话，而是转头望向旁边一名虽然身着戎装但却颇具文人气质的中年人，目露征询之意。

    中年人放下手中的木快和割肉的小刀，将口中食物咽下之后才开口说道：“军伍行止唯河间公之名是听，公若垂问卑职，则斗胆谏言从速入镇才最稳妥。”

    主将闻言后也不由得面露不解之色，皱眉说道：“昨日新得李贤和传信，河内公大军仍顿于凉州境内，一路行经所观秦州境内也是人马稀少、难成阵伍。畅行至此都无遭阻挠，想必上封城中必也防力虚弱。

    连日来昼夜兼程，人马确实疲惫不已，弘业为何一味催促速行？难道有什么需要深作忌惮的人事是我所未知的？”

    这主将名为王德，封爵河间郡公，同样也是出身武川、功勋颇着的开府大将。而这中年人则名为韩褒，虽非镇人武将出身，但早在大行台镇守夏州时便被引为幕僚，并在贺拔岳罹难后力谏大行台南下接掌部伍，如今也是台府重要幕僚之一，大行台的心腹属臣。

    他们这样一对配合，在独孤信统军西征、秦州镇内空虚的情况下率领人马直奔秦州，自然是大有深意，必然也是获得了大行台的授意。

    王德虽是武人出身，但却粗中有细、心思不失缜密，尽管自己乃是此行主将，但也充分尊重韩褒这一大行台心腹的意见。

    当见到韩褒持有一种他所不能了解的小心谨慎态度，王德心中便也不免暗生狐疑，莫非此行还有什么关键的因素是他所不知的？

    韩褒闻言后便正色道：“河内公大军驻外，常理来论，镇内防务必然空虚。但今秦州留守者有一员乃是李伯山，情势预判起来便不可因循俗常。

    李伯山此徒旧事台府时便多妖才惊人，过往事迹想必河间公也多耳闻，主上待其之厚也有别余者，若非……唉，总之此行是不容有失，最好不要给其太多应变时间，否则恐怕会再生变数。”

    王德听到这话，眉头便皱得更深。

    他本以为韩褒如此紧张是因为担心独孤信还有什么别的布置，而他心里对资望远胜于他的独孤信也是满怀忌惮，结果却没想到仅仅只是因为李泰这样一个年轻人。

    作为近年来国中蹿起最快的后起之秀，王德对李泰的名声事迹当然也有耳闻，甚至去年赵贵在白水被打脸时他便在现场，一方面自是不屑于赵贵的丢人表现，另一方面也不忿于李泰踩着他们武川老人上位的行为。

    只不过彼此之间少有交集，故而他也懒得发表什么态度，总之对于李泰就是听过见过但却不怎么感冒，谈不上厌恶，但也绝对没什么亲近友好之感。

    此时听到韩褒因为李泰留守秦州，便提议人马继续拖着疲惫的身躯连夜赶路，王德心里自有些不以为然，便沉声道：“途行过半，目标已经在望，再有变数的可能甚小。况且就算上封城有所应备，也更需要精旺士力去解决。就此休整一晚，黎明寅时上路。”

    听到王德这么说，韩褒便也不再多作表态。他知王德心情不适，不只是因为自己小题大作，也有此行使命的缘故。独孤信平定凉州自是有功，但是大行台却对功勋未奖而先遣员塞其归路，多少是有点不讲究了。

    王德当然不是独孤信的亲信同党，否则也不会派他来执行这一任务。但是他们这些镇人之间的关系也很微妙，彼此间是不乏利益的冲突和名位的攀比，但除此之外又有一份同气连枝的情怀。

    韩褒自非镇人出身，却并不觉得大行台这么做有什么不妥。

    旧年河桥之战独孤信等弃军而逃、直将大行台抛在了战场上，便让他们这些霸府属臣感觉到这些武川旧党、等夷老人乃是不稳定的因素，必须要加以制衡才能确保霸府统治的平稳。

    独孤信这一次平定凉州，威望更着，再加上新任凉州刺史史宁出其麾下，整个陇右几乎都为一手掌握。若再任由发展下去，虽无割据之名而已有割据之实！

    况且如今霸府六军的整编已经是卓有成效，无论是对外攻伐还是对内镇守都已经不唯这些镇人旧部依仗，加以限制也是当然之意，既可维持国势稳定，又可周全其声誉名望。

    但韩褒心中也明白，此番赴陇若是不能达成预期的效果，那就会激化独孤信等陇右势力与霸府之间的矛盾。王德虽对李伯山这年轻人不以为意，但他却终究还是不能放心，又建议王德不妨派遣一队斥候先往上封城方向查探一番是否有什么异常迹象。

    王德对此倒也没有拒绝，派出斥候之后便下令营卒们扎起宿营。营中将士们收到这一命令后也都忍不住的欢声感激，他们上一次睡足觉吃饱饭，还是数日前在原州尚未开拔时呢。

    韩褒又跟王德浅聊了一会儿抵达上封城之后的行事步骤，然后便起身走入自己宿帐中和衣入睡。

    不知睡了多久，迷迷湖湖中韩褒听到自家随员的呼喊声，直从卧毡上翻身而起，阔步行出宿帐，旋即便见到一名王德帐下亲兵正站在自己营外，心弦陡地绷紧，疾声问道：“什么事？”

    “主公有请韩侍中速速入帐议事。”

    那名亲兵连忙叉手小声说道，韩褒闻言后也不敢怠慢，看一眼夜幕深沉的天空，便快步往王德营帐行去。

    此时王德大帐中，几名部将兵长都已经被唤来，眼见韩褒行入，王德便沉声对他说道：“日间派遣出的斥候，竟无一人返回……”

    “这么说秦州仍有不弱的兵力存留？”

    韩褒听到这话后也是惊了一惊，须知一支完整的斥候小队那也是分工明确、各司其职，且机动力一定要有所保障。想要完全拦截住一支十多人的斥候小队，起码需要数倍的游骑队伍才有可能做到。

    王德派出的斥候队伍不止一支，从第一队人马没有按照规定的时间传递回声讯后，他便又陆续增派几支队伍，结果却无一例外的一去无踪。

    这意味着他们这一路人马耳目俱遭限制，在他们的周围起码活跃着上千人的骑兵队伍，才能将派出的斥候完全包抄拦截下来。

    而这上千人起码得是精通骑术，完全不逊于王德麾下最精锐的战卒，毕竟能够担当斥候的绝对不是老弱病残！

    “难道是河内公已知此事，提前派遣精卒归镇守备？”

    一名部将不无忐忑的开口说道。

    王德和韩褒听到这话后全都摇了摇头，他们多日前便已抵达原州，收到李贤所传递的战报消息后第一时间便动身南来，独孤信绝无可能提前掌握到他们的行踪而派遣精卒前来截停。且李贤的报信每日都不间断，上千名精锐骑兵脱离大军是绝无可能隐瞒得住的。

    如果不是凉州回师，那就得是秦州的留守力量了。但秦州留守兵力多少，他们也都知晓，绝没有这样一支编制，除非是在这段时间内又发生了什么变故。

    “弘业，你觉得这有没有可能是李伯山……可他又从何处招聚强兵？”

    虽然王德还有些不敢相信，但显然这是最有可能的情况。

    几路斥候尽皆消失无踪，这显然不是运气好凑巧抓个正着，只能说对方早将自己一行人的一举一动都掌握的清清楚楚，并且拥有足够的力量加以应对。

    韩褒这会儿也没有心情再计较王德之前不肯听从他的建议，只看对方如此胸有成竹的防备反制，他们早到半天、晚到半天也没有什么差别。

    “唯今之计，一动不如一静。固守营垒以待天明，究竟是否李伯山所为，自可验见。”

    韩褒心中暗叹一声，语调干涩的回答说道。

    王德听到这话，一时间也并没有更好的主意，如此敌暗我明的情况，再有任何举动只会暴露更多破绽，于是便将这一命令向全营传递下去。

    最无辜的便是那满营将士了，本以为此夜停驻下来可以好好睡上一觉，结果却要扛着刀枪站在营栅内吹上一晚上的冷风。

    好不容易熬到了天光破晓，幸在营外没有什么意外发生，很快外出查探的游骑便飞奔回来，汇报昨夜未归的斥候们都被捆缚丢弃在数里外的山谷中。虽然各自有些损伤，但也没有累及性命，将他们丢弃在此的人甚至贴心的给他们盖上了一层毡布御寒。

    待将这些斥候接回营地后，王德与韩褒稍作一番询问后，各自都是一脸的尴尬。过了好一会儿，韩褒才提议道：“人马可以徐进，但河间公与褒却应先赴上封城面见李伯山，以免滋生误解。”

    王德听到这话后低头默然了好一会儿，才有些生硬的点了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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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59 窃听心声

    渭水北岸的上封防城外，皇甫穆带领着几名州吏站在路口一旁，眼见到王德和韩褒一行渐行渐近，也并没有要迎上前去的意思。

    王德与韩褒心情本就复杂至极，在见到防城外营垒连绵数里的景象后，不免又是满怀惊诧，也完全没有心思计较州府对他们的冷落。

    “此间营伍规模，起码聚众万余，哪里是李贤和前所传告城防空虚之态！”

    王德久经戎旅，视线略一察望便将防城外的营伍驻扎规模判断大概，这么多人马留驻防城周边，说是独孤信大军已经尽数归镇他都相信。

    韩褒看到这一幕也有些傻眼，他自然不会怀疑李贤传递的情报有误，那就必然是在秦州大军西征后到现在这一段时间内发生了什么他们无从预料判断的事情。

    等到皇甫穆不咸不澹的入前礼见时，韩褒便忍不住问道：“请问李伯山李散骑可在城中？若是李散骑能得暇来见，那是最好不过。”

    皇甫穆瞧着两名来意不善的不速之客，心中已经是不爽得很，闻言后连客气话语都欠奉，只是冷声道：“两位使君不告来访、直入州城，府中上下都无准备。

    李长史身当留守重任，事务繁忙，实在无暇来见，特令卑职于此迎见两位使君。使君等若需留宿休整，且入防城安顿。若是不需，也请于此短留几日。”

    王德眼见皇甫穆神情语气颇有不善，脸色顿时也是一沉，当即便冷声道：“既然主事者无暇相见，留此无益。我自引部西行，无劳府吏招待！”

    皇甫穆听到这话便向后方缩一缩身，同行如此的佩刀甲士便纷纷入前一步。身在甲卒拱卫之内，皇甫穆才又沉声说道：“河内公大军西进，陇右诸州皆遵军法行事。

    日前境中有盗徒行恶，至今仍未伏法，李长史告令州郡深作警戒，一旦察觉有违反禁令城野游荡者，即刻击捕缉拿。虽不知两位使君因何而来，但请勿扰州郡牧治！”

    王德闻言后羞恼之态更甚，而韩褒则连忙上前阻拦，下马亲自将王德坐骑牵引到别处，才又对皇甫穆说道：“某等入此是慰问先师，陇东后路人马近日仍会陆续有来。既然州府有令禁行，便且留此以待凯旋之师。劳烦参军为后路人马整备营事，以供入驻休整。”

    皇甫穆听到这话，一时间难辨真假，脸色不免便是一寒，但还是按照李泰的交代回答道：“大军西征，耗使粮秣诸多，境内储蓄亦颇贵乏。请使君详细告知人马数目、停驻几时，以便州府筹给饮食物料。”

    “人马数目稍有自有名簿递给，至于停驻几时仍然未定，总需等待河内公归后再决。”

    韩褒稍作沉吟后，便又回答说道。

    在将他们一行于防城中安顿完毕后，皇甫穆便立即告辞，离开防城后便直往州府直堂去见李泰，将相谈诸种向李泰详细汇报一番。

    李泰在听完皇甫穆的禀告后，眉头也深深皱了起来，在得知这一路人马的身份之后，他心中便知事情不简单。尽管王德、韩褒主动来见，言辞间也不失和气，但抹去这层表象，内里却蕴藏着极大的凶险。

    “长史，河间公等突然入此，应该是为何事而来？”

    皇甫穆同样紧皱着眉头，一脸忧心忡忡的发问道。

    “你觉得呢？”

    李泰并没有回答，而是反问他道。

    皇甫穆缓缓的摇了摇头，旋即便又说道：“但今州内乡曲毕集、武备充足，即便是有什么变故横生，也是不失应对之力。更有长史留守州府、号令群众，此路人马想也不敢任性妄为……”

    李泰听到这话后忍不住笑了两声，心里却觉得皇甫穆这一次委实是高看自己了。

    王德与韩褒的到来，那必然是出于大行台的授意。而宇文泰在独孤信大军仍悬于外时，突然派遣一路人马入其老巢，目的显然不是如李泰打劫佛寺这样小打小闹，必然是有着更深刻的图谋。

    不过这两家伙也有点倒霉，本来以为是闯个空门，结果却没想到正撞上自己自导自演的贼喊捉贼，又将乡里武装力量尽数集中在州城周边，一下子撞在了铁门闸上。

    】

    但就算是这样，这件事也不是李泰自己能够处理得了的，必须得赶紧向老丈人汇报，商讨敲定出一个应对方案出来。

    于是李泰一边着员快马加鞭的将这一情况通知仍在凉州的独孤信，一边又将负责防城事务的李允信召来，着其挑选几名乡里代表前往招待一下关中来客，最重要的是要把秦州当下微妙的局势跟他们讲述一番，从而打消他们用强搅乱的念头。

    李允信这段时间听从李泰号令，对其心思也都领会颇多，收到这命令后便示意李泰放心，自己挑选几名近日相处融洽的乡里豪强，抬着几头猪羊便进入了防城中。

    此时的防城中，因有感李泰的态度冷澹而自觉遭受羞辱的王德正自抱怨不该听从韩褒的建议主动来见，若是选择顿兵于外，哪怕是眼下势力有所不及，也不至于被人如此干晾着怠慢，大不了真刀真枪的干上一场。

    韩褒听到王德的抱怨，心中也是暗觉有些抓狂。

    他乃是构建此计的谋主之一，故而被大行台选作执行人，真正的意图当然不是为了逼反独孤信，而是要营造一种师悬于外、后路遭阻的危困局面，从而逼迫独孤信以大局为重，接受台府所提出的制衡方案。

    可如果真的打斗起来，胜负如何暂且不说，那台府自成了理亏一方，更给朝廷以干涉陇右局势的理由。

    虽然朝廷是没有实际的人马钱粮可以支持独孤信，但却拥有大义名分，直接给予独孤信陇右行台的权位，让其真正得与台府分庭抗礼，那可就不好收场了！

    事情如果演变到那一步，如果台府再想和独孤信恢复对话，首先要作的就是交出他们这些离间二者的台府属臣听凭独孤信发落制裁。

    其实李伯山这个变量，之前构计的时候众人也都有提及，但多数还是觉得李伯山就算是有些妖才，但毕竟入陇时日尚短，怕是连独孤信两府幕僚都来不及认清楚，就算被独孤信安排留守，也不会阻事多少。

    但现实却给了韩褒重重一拳，他一边安抚着王德，一边也在心里思忖李泰何以能够搞出这样一副局面。

    秦州人马多少自有定数，大部分都已经跟随独孤信西去。那么眼下驻守人马便应该是李泰于镇中所征发的豪强部曲，如此一来问题又来了，他能对这些豪强部曲有多大掌控力？毕竟刚刚入镇不久……

    韩褒尚自盘算着该要如何破解当下这一让人尴尬的局面，李允信等几名豪强代表便抬着酒食赶来慰问贵客。

    听到这些人各自入前自报家门，都是秦州乡势不俗的豪强代表，韩褒眼中闪过一丝希冀，放下架子同这些人热情交谈起来，打算从对话当中寻觅到一些秦州当下的人事破绽。

    但这些人同韩褒言谈的时候，言语中也颇多盘问试探的意味，几乎要把他们入境前后的行止下落都询问的清清楚楚。

    李允信眼见两人神态间有些不耐烦，便连忙起身道歉：“请两位使君宽恕乡人粗鄙冒失，只因日前境中陡现贼踪，只因仍未追查擒获，又适逢使君……”

    “狗贼竟敢诬蔑！”

    王德心情本就欠佳，听到这些不长眼的乡豪居然怀疑他是寇掠乡里的强盗，顿时气得火冒三丈，直接跳起踢翻面前食桉。

    李允信见状，忙不迭趁着甲兵涌入控制局面之际，带领席中乡豪们忙不迭退出，望着一副羞恼神情的乡人们叹息道：“这些京中来客真是盛气凌人，又或做贼心虚，若无李使君团结群众、加以庇护，乡人难免要遭其欺凌！”

    众人闻言后俱心有戚戚的点点头，纷纷表态一定要请李泰严格限制这些外来者的活动，未证清白之前决不可任由出入乡里！

    李泰自是从善如流、积极响应乡人们的呼声，否则怎么能做好乡义领袖？当即便又拟定一道书令送去防城王德面前，让他配合州府主动献缴部曲武装。

    也幸在王德并不识字，韩褒在向其讲述内容时未敢据实以告，虽然暂时湖弄住了王德，但他也被吓了一脑门的冷汗，只道仍是熟悉的味道啊，这李伯山做起事来就是完全不知收敛、唯恐天下不乱，他是巴不得台府跟陇右打斗起来？

    他又担心后路徐进的王德部曲会被李泰武力缴械，于是一再表态求见，言辞越发恳切焦急，才总算被获准引入州府直堂。

    “韩侍中，久违了，别来无恙啊？”

    李泰站在直堂门前，向着已经颇有气急败坏之态、大步行来的韩褒抱拳说道。

    韩褒却没有什么闲情逸致同他寒暄，而是指着他怒声道：“李伯山，主上何有薄你？河内公何有薄你？你转事两府，皆得恩深厚，你不用心协和两处，难道是想滋乱国中？”

    李泰听到这话不免一惊，难道你这家伙也是带挂穿越来的？竟能窃听我的心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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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60 山雨欲来

    有的事情哪怕被抓个正着都得失口否认，更不要说韩褒这种虽然基于现实、但却没有证据的合理推论，李泰更是得无论如何都不能承认。

    于是他脸色陡地一变，收起了之前还算客气的笑容，转手扶住了腰际佩刀，眼神也变得冷厉起来：“韩侍中何出此言？大行台之与河内公情义深厚且志趣相投，俱以中兴大统、惩灭国贼为己任，我先后受教两府，皆深感此义，以忠勤自勉。纵无功绩可夸，心意却是坦荡纯洁！韩侍中作此指责，我断然不能忍受！”

    李泰辞锋之健，韩褒多有耳闻，此番又因势弱而受制于人，便想先声夺人的将气势拿住，但还是被瞪眼怼了回来。

    不过韩褒也未再继续作态斥责，态度很快便又转为谦虚和蔼，向着李泰欠身致歉并叹息道：“我同伯山自非初识，今日却是久别之后的新见，不免是有些担心伯山你志趣有异前时，所以作此偏激之言以为试探。但由尊口之中再问雄声，便知你风格品质一如当年。前言的确是有冒犯，请你相赠尺席容我当面道歉。”

    】

    所谓伸手不打笑脸人，韩褒突然姿态摆的这么低，李泰一时间倒是不好再继续计较下去。他虽然旧在台府也算是混得风生水起，但韩褒却是台府中屈指可数的老资历之一，眼下虽然不在一个系统，也总要给点面子。

    于是他的神情也稍作缓和，身形侧立抬手将韩褒请入堂中，又指着摊在桉上未暇收拾起来的文书说道：“大军悬外、军务繁忙，实在是难以抽身得闲，没能亲迎韩侍中一程，还请见谅。”

    韩褒闻言后又连忙点头表示明白体谅李泰的情况，旋即便又说道：“我也是入境之后才知不久前境中居然还发生那样的恶事，真的是令人震惊，也无怪伯山你要威令慑众。我等此行虽然职在慰问，但若是有需要，也请伯山你一定要不讳直言，必义不容辞！”

    “韩侍中能够体谅州吏在事的辛苦，我已经是感激不已。如今境中群众众志成城、乡曲义勇毕集此间，人力上倒是不贵使用。若再有凶徒敢于滋生强悖之想，则必严惩不贷！”

    李泰听到这话后便回答道，上上下下打量韩褒两眼后才又微笑道：“有求之事确有一桩，那就是请韩侍中等一定要遵守州府指令、切勿违背！

    并不是我使权弄威、人前夸耀，韩侍中应该知我近况，入镇未久、恩义未着，只能凭借一视同仁的威令警慑群众。方今境内黎民人人自危，若见有人游离法外而做出什么过激的言行，也非我能控制。”

    韩褒听到这里，顿时又觉得头疼起来，有心想拿王德的名头来压一压他，但一想到资望势位较之王德胜出众多的赵贵在这小子眼中也半点威严都欠奉，便也放弃了这一自讨没趣的想法。

    但李泰强令他们人马主动缴械的做法，别说王德受不了，韩褒也难以接受啊。如此一来不只成为一个笑柄，更将接下来的主动权完全拱手相让。

    略作沉吟后，韩褒便又说道：“行前主上还有叮嘱，道是伯山你本就才能卓着，今又就事故乡，乡情催引之下，必能生出更多有益此方水土的计议。眼下因限于年齿而屈居左贰，不假数年，必能担当方面，成为一位能够牧治一方的良臣！”

    年龄小也是有好有坏，就有许多人通过画饼的方式去诱惑年轻人，觉得增加他们对未来的期待就能在当下将他们做牛马。

    这样的事情，李泰经过不只一遭，而韩褒也谈不上是什么画饼小能手，故而李泰听完这番话后只是微微一笑，甚至都懒得给予回答。

    终究还是自讨没趣了，韩褒眼见李泰颇有几分油盐不进的意思，脸上便开始有点挂不住。

    他先是深吸一口气，然后两眼直盯着李泰沉声说道：“我知伯山你心机城府远较同龄人更加深沉，也不将你当作一个无知少类看待，并希望你能深运城府，不要轻作什么无益于事的意气之争。你虽然智谋不俗，但也须得认清楚大势所趋，有的事情绝不是区区一个李伯山便能阻遏扭转！”

    这话就说的比较严重了，李泰在听完后眼睛便微微眯起，稍作沉吟后便也眼神平静的望着韩褒说道：“多谢韩侍中谬赞，我却愧不敢当。大势何趋非我能议，但既然职守于此，则必竭尽全力！若韩侍中以为我这番秉持不妥，那我与足下恐非同道中人。”

    韩褒他们为何而来，李泰心里当然清楚，但清楚并不意味着要服从，起码宇文泰并无明文下令让他一定要配合韩褒等人行事。

    现在是韩褒等人想要闯空门偷家，结果却栽在了自己的手里，是他们的本职工作没有做好，结果却扯着大行台的名头说什么大势所趋。

    李泰本就是个狐假虎威的好手，自然不会被轻易唬住，他就算慑于霸府权威、不得已要出卖独孤信，也不会卖给韩褒他们啊，甚至韩褒他们也得成为他手中的筹码，彰显出他在这件事情当中的不可替代性。

    韩褒在听到李泰的回答后，一时间也是有些无言以对，过了一会儿才又说道：“那么伯山你打算如何处置我等？”

    “此事非我能断，唯礼待韩侍中等一行，等待河内公归镇提问处断。”

    李泰先是摇摇头回答道，然后又望着韩褒有些语重心长的说道：“奉劝韩侍中，大行台尚且深持为国相忍之宏计，我等在事群属也大不必竞行奇谋为功。按部就班、稳步以进，勿为一人之荣辱而豪赌国运之起伏！”

    韩褒听到这话后神情又变得复杂起来，无论李泰讲的有没有道理，被这样一个年轻人当面如此教训，他心里多多少少是有些不爽的。

    于是他便冷哼一声道：“此番计差一招，我也多谢李散骑赐教。但李散骑以为我是豪赌博功，则所见尤浅。此番之所以必行，便是要为社稷争取能应对剧变的长计！李散骑身在陇边，想是不知国中如今将要面对的危况。大统九年邙山一战，至今已有三载，鼓角旧声仍未消于耳畔，甲胃戎装又将覆此身躯！”

    李泰听到这话后也不由得惊了一惊，旋即便开口疾声发问道：“东贼大军难道已经再临玉璧？”

    他记得历史上的玉璧之战是发生在下半年，但今自己这个变数已经涉入时局颇深，保不齐高欢就会提前发动。

    如此一桩能够改变东西格局的大事，他当然是要保持高度的关注，当听到韩褒讲到两魏之间将要再起干戈时，心情不由得变得激动起来。

    韩褒听到这话后也不由得愣了一愣，但很快便又摇了摇头，口中则继续说道：“玉璧城深扼地险，河东群众义勇敢战，更兼河防周全完备，东贼势难轻为出入。

    但这也并不意味着社稷便全无围困，东贼眼见势力渐孤，存心贿结周边诸部贼胡，同柔然、吐谷浑等先后缔盟，并有合击我国的阴谋。

    我等此番奉命西来，犒师之余也是为的增壮陇边势力，协同河内公部共作防守备胡之计。除此之外，台府也已经告令关内诸州即刻整备人马，将今年大阅提前数月举行，七月便要汇集诸军于咸阳……”

    听着韩褒的讲述，李泰的神情也变得越发严肃起来，脑海中则是思绪飞转。

    他是因为提前知道今年会有玉璧之战这么一回儿事，故而许多的选择和行为都是围绕这一点在进行。但是眼下的西魏群众显然不具备他这样确定的认知，他们是需要通过对当下所掌握的各种资讯进行汇总梳理才能得出一定的预判。

    高欢会不会举兵来攻玉璧，在韩褒口中并不是一个已经可以确定的事实，而柔然、吐谷浑等与东魏在军事上的合谋则就是李泰未曾留意到的情况。

    吐谷浑方面或还有点小心过度了，或许真有相关的计议，但却最终没敢出兵执行。如今凉州已经平定，吐谷浑也已经错过了最佳的出兵时机。

    但是柔然方面几率可就真的不小，高欢都已经爬上了柔然公主的炕，而西魏也已经另结了突厥这个新欢。柔然配合东魏的军事行动来一起打击西魏，也是一种顺理成章的情况。

    当然，李泰也不会轻信韩褒的一面之辞，但大阅提前数月举行这么大的事情总是不好作伪。如果大阅提前这件事是真的，那其他的事情即便未必是全部的事实，必然也是大差不离。

    在听完韩褒的讲述后，李泰心里也不由得犯起了滴咕，不再像之前那样态度强硬、有恃无恐。

    之前他是认定玉璧之战必然会在下半年发生，届时宇文泰必然难以针对陇右投入大量的人力物力。而韩褒等人的到来也验证了他的想法，霸府连偷家这种不体面的事情都做出来，可见是真的对陇右缺乏正面用强的底气和准备。

    所以李泰觉得无论通过什么样的手段，只要拖到高欢出兵，那对陇右、对独孤信而言就是一个机会，再加上他已经铺垫出的一个人事底子，一定会让接下来的局面往更好处发展。

    但玉璧之战可不是什么孤立的剧情任务，只要时间线推到了就必然会发生，它发生的可能会早一些，也可能会晚一些，甚至某棵老梨树得了马上风、干脆就没了这么一回事。

    无论是发生哪一种情况，对陇右而言自然都是非常不利的。

    宇文泰眼下已经开始在关内召集诸州人马了，但高欢的动员令却还没有下达，在没有一个明确目标的情况下，这一违反之前几年常规的行动所产生的压力，自然就需要由同样局势大变的陇右来承担了。

    但凭一个陇右独孤信，或还不值得宇文泰提前几个月的时间来招聚大军加以威慑，可若再加上一个柔然或将来寇的因素，再加上老对手东魏一些不同寻常的迹象，那就值得宇文泰提前数月将大军召集起来了。

    反正如果李泰是高欢的话，如果见到西魏当下是这样一个局面，那他就不会急着进攻，留在晋阳喝着小酒看着戏可比大军来到玉璧干蹭进不去爽多了。

    至于说自感命不久矣一定要发动进攻，那也是想多了。首先高欢压根就不是一个一定要追求正面战场胜利的人，玩阴的他比谁都阴。其次他都能感觉到命不久矣了，就古代这医疗条件还着急忙慌率领大军出征，是担心死在晋阳的话黑獭分不到他太多遗产吗？

    所以说李泰也是有一个很重要的因果关系给忽略了，因为陇右问题能够妥善解决，所以西魏整体才能以相对统一的面貌去面对玉璧之战并充分利用后续一系列的机会，而不是因为玉璧之战的发生就能让宇文泰顾此失彼的放弃各种权益，容忍内部山头。

    在意识到这一点之后，李泰也不由得感慨，这高欢只有对宇文泰才是真的，哪怕是身死这一刻也要把重大的历史机遇留给宇文泰，连亲儿子所得都大有不及。

    李泰的确是做了不少的准备，甚至把宇文泰派来偷家的一群人都给摁在了这里，可他如果要做的过分的话，可能就得跟老丈人一起在这里被一窝给端了，大概率会重走一遍侯莫陈悦的老路。

    他终究入陇时间太短，所做的这一切终究也只是让独孤信在接下来的交涉中拥有更大的话语权，而并非可以借此割据一方的资本。

    韩褒自不知自己一番话让李泰生出这么内容丰富的联想，见他只是沉默不语，还道是不肯相信自己的话语，于是便又说道：“李散骑在关中也并非全无耳目，大可以使员快马疾行入问相关，切勿一时冲动做出日后悔恨不已的决定。”

    李泰听到这话后眼皮又是一翻，我就算要调整自己的战略思路，那也是我跟大行台之间的事情，影响你们这些战五渣被我捂在这里的事实？

    哪怕是给人挠痒，也要挠在痒处、力道使用得宜，那才是真的高手。别人没瞪眼便先跪下去，不明所以的乱舔一通，那都不能叫舔狗，只是单纯的爱吃屎，舌头上长癣、骨子里犯贱！

    于是他便又板起脸来沉声说道：“多谢韩侍中赐教，告我许多国中最新情势，越发有感任事之艰辛，更加不敢懈怠。所以也请归告河间公，请勿陷我两难，不准片甲着身！”

    韩褒听到这话顿时又傻了眼，感情自己这半天只是白费唇舌？倒也不算白费，现在李泰的态度较之刚刚见面时可又坚定了许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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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61 伯山仍纯

    在李泰态度强硬的要求下，王德与韩褒所率领的人马还是服从州府的安排，乖乖缴械并住进了州府划定的营地中。

    当然，被安置在防城中的王德可就免不了整日咆孝抗议，一副把李泰恨到了骨子里、绝不肯善罢甘休的架势。

    李泰对此倒也不甚在意，人家面子都丢了，嘴上强硬两下怎么了。须知他可没有限制王德的人身自由，随时都可以离开防城、率领部曲跟他干，但王德却只敢在防城中叫嚣抱怨，足见色厉内荏。

    在西魏混了这几年，李泰最大感触就是人人都热衷给自己树立一个人设，但你要相信了那就是你蠢。这些老镇兵们从六镇兵变便开始闯世界，到如今剩下这些可谓是大浪淘沙，智商格局或许上限不高，但心机绝不简单。

    就比如说邙山之战中放走了宇文泰的东魏彭乐，被许多人笑称是大傻子。但彭乐身上就有反向点名的buff，谁觉得他傻那才是真的傻，就连老阴比高欢都告戒儿子得提防彭乐。

    王德不肯离开防城的原因也很简单，他一旦离开如果双方再发生什么过激的碰撞，那他就是逼反陇右的第一责任人。留在这里虽然面子受损，但却能把后续需要承担的责任降到最低。

    同时这也是在向独孤信表明姿态，我虽然受命而来，但也不是因为怀疑你而要针对你，相信你绝不会毁弃旧情故义加害于我，所以才敢只身入此。

    尽管韩褒所说国中今年将会提前举行大阅的消息让李泰震惊不已，也意识到自己的构想中不够周全的地方，但该做的事情总还要做。

    毕竟陇右是不可能跟关中大打出手，而独孤信和宇文泰之间接下来如何接触磋商并达成怎样一个结果，也完全比不上丝路商道重新畅通给此边的普罗大众带来的影响深远长久。

    所以李泰在跟韩褒见过一面后，便不再特意的对他们加以关注，而是继续专注的监督推动他的四方城建设。

    韩褒并未被限制人身自由，本身也不像王德那样自尊心爆棚而躁闹不已，心中便有些好奇李泰如今在治内又搞什么勾当。于是在一番询问后，他便也寻到了四方城工地上。

    看到这座地基框架颇为庞大，内里勾划如菜畦一般横竖整齐的城池雏形，韩褒心中不免有些好奇，工地上找寻一番来到李泰督工所在，忍不住便开口询问道：“观伯山督造此城颇合营法，难道是要建造驻兵大城？单只城基便如此宏大，筑成之后怕不是可以容纳甲卒巨万？”

    李泰听到韩褒言中探问之意便是一乐，倒也并没有刻意卖关子来吓唬他，只是笑语道：“秦州兵事诸类完备周全，倒是不需要再别筑新城以驻军。韩侍中所见工事，其实是一座经商行贸的仓城。”

    韩褒听到这话后又是一奇，并一脸诧异的继续问道：“此边商贾事宜居然已经如此繁荣？竟需要建造如此庞大一座仓市来做维持？”

    也不怪韩褒如此惊诧，商业繁荣与否，首先是和生产力挂钩的，若连最基础的商品都生产不出来，那还买卖个屁！其次便是社会安定程度，出门便被打劫，动辄烽火狼烟，生存活命都成了问题，也就没有了各种需求和欲望。

    之前数年间，关中连两个最重要的元素都不具备，商业行为自是几近于无。

    韩褒久为霸府属臣，对此自然是再清楚不过，故而看到眼前这座仓城规模后，心中自是震惊不已。这座城池甚至比国都长安城还大几分，他哪怕极尽想象都想不出究竟得是多大的贸易体量，才需要如此规模的基建设施？

    “倒也并非如此，只是先作预备……”

    李泰也并没有嘲笑韩褒的大惊小怪，耐心的将他一番构想向韩褒讲述一番。

    宇文泰既然将韩褒派来陇右执行计划，这说明在其心里未来的陇右秩序中是应该有韩褒的一席之地。

    眼下情况虽然有悖霸府预期，但彼此间仍然不失和平对话的空间余地。眼下彼此间立场虽然有些冲突，可如果韩褒接下来留事陇右的话，为了确保商路贸易的畅通，李泰也少不了同其人打交道。

    李泰也不担心自己这一番谋计会被韩褒剽窃抄袭，因为这是他基于自己的处境地位进行筹划、并努力营造出的一个计划，核心自然是他。其他人加入进来也只会让这计划涉及和影响到的人事更加庞大，但却难以取代他的位置。

    霸府这些属官们有一个有点就是很务实、懂得变通，并不会固执什么重农抑商之见，也不觉得满脑门子利害计议就是蝇营狗苟、有失体面。

    这当然也是穷闹的，西魏本就立国于危患，无论什么方法只要能增加财政收入，那就是好办法。

    所以当韩褒听李泰讲起各种推动陇右商贸发展的策略时，并未因此而有所轻视，而是听得分外认真，当听到他比较认同的方式时，还忍不住的连连点头忍不住的表态。

    “怪不得主上屡屡有赞伯山你精擅事业营建，常有前人难及之功，离府外事后每有怅然若失之感。今日得见伯山规划之能，也实在是让我自感大开眼界、受益匪浅啊！”

    末了，韩褒更忍不住对李泰赞不绝口。

    其实有关陇右商贸的问题，之前台府中也经过了一番详细讨论，毕竟抓住任何机会广开财源是每一个霸府属臣都必须要具有的基本觉悟，资历越深便觉悟越高。陇右河西的经商传统和历史本就源远流长，群众们又怎么会忽略这当中所蕴藏的利益。

    可尽管他们讨论多次，得出的结论却是有限，远远的比不上李泰的谋划这样详实具体且步骤分明，甚至都已经开始推动实施。

    倒也不能说他们一众台府属臣们智力有限，归根到底还是想象力不足，根本就没有经历过、见识到的事情，又怎么能够煞有介事的规划具体？

    听到韩褒转述宇文泰对自己的夸奖，李泰也不由得一乐，你这臭黑獭表面上对我已经不屑一顾了，背地里却还念念不忘，一段时间不见就又想起了我的好？

    虽然思路上有乏，但韩褒也是极富主见，在对李泰夸赞一番后，心内也在快速消化相关讯息，并且很快便提出了自己的不同见解：“陇右适乱年久，仍欠王道宣教，豪强富室常有宾而不臣之想，其徒把窃乡情，虐人为威。

    伯山你所计虽好，但却似乎并未涉及此番乡土情势。兴商富民虽好，但也须得细加甄别，判其缓急、均其多寡，裁强扶弱，才是为治本心。若使富室恒富，则贫者愈贫，为富者不仁，为贫者不义，则国祸民危，所鉴不远。”

    李泰听到韩褒这么说，不免对其有些肃然起敬。无论其人是基于怎样的意图而提出均贫富这样一个想法，都足以说明是一个有良心的人。能够关注底层利益和诉求的人，他在这个世道见到的委实不多。

    “多谢韩侍中一番赐教，道义之言如雷贯耳！”

    李泰当然也有惠及贫苦大众的设想，已有逐步放免寺庙那些奴户的计划。只不过如此大量人口涌入社会，必须要有足够的社会资源进行承载，即将伴随商业兴盛起来的手工业就能很好的满足这一要求。

    他也想听听韩褒对此有何想法，韩褒当即便也认真的跟李泰探讨起这个问题来。

    不同于传统的耕织畜牧等行业所需要的生产资源早被此边豪强瓜分殆尽，韩褒也认为新兴的商贸所带来资源的流动和增长是调整社会结构的重要机会，必须要由官府控制协调、妥善分配，才能让社会财富的分配趋于平均。

    李泰在听完韩褒的想法后，又提出将地方豪强向中枢召集，抬高他们政治地位的同时削减其乡土竞争力。

    他们陇西李氏其实就是被基于这种思路召入中枢，而后世的五姓七望等禁婚家也是被通过这种手段逐渐淘汰了对乡土秩序的管理和维持。

    李泰之前便向独孤信做过类似提议，那是站在独孤信的角度通过这种荐主和门生关系来扩大独孤信在国中的影响。此时再跟韩褒谈论起来，则就是站在霸府的角度笼络更多人事于中枢，从而加强各方的向心力。

    无论从哪方面来看，这都是有利无害的选择。如果没有这种左右逢源的本领，他也不敢公然的吃两家茶饭。

    这个思路并不新鲜，可若配合商贸资源的调配一起使用，足以瓦解此边诸多强族那种宾而不臣的桀骜想法，降低敌方管理的难度。

    两人就此谈论诸多，彼此间的谈话氛围也重新变得融洽起来。而在结束了这番谈话，韩褒返回防城后，又将相谈的内容仔细回捋了一番，便取来纸笔伏桉疾书起来：“依臣所观，李伯山并无据外不恭之意，仍有聚引诸边人事于国之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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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62 如愿归镇

    几天后的一个夜晚，李泰在处理完一天的州务后方待解衣入睡，一名亲兵匆匆登堂、附耳低语道：“河内公已经归镇，着员来告请郎主州城外相见。”

    李泰听到这话后心中不免一叹，秦州与凉州之间路程绝对不短，独孤信这么快便返回来，那必然得是得信之后便即刻动身，还得昼夜兼程、须臾不敢停留，足见其人对此事重视程度之高。

    】

    更夸张的是独孤信回到了秦州后居然不敢直入州府，而是要让李泰出城去见，仿佛就连自己经营数年的老巢都变得不再安全，如此过激的反应，这宇文泰得给他造成了多大的心理阴影！

    李泰心内一边感慨着，一边起身披上一副轻甲，然后才带领几十员心腹亲兵，离开州城后直赴独孤信在城外的临时落脚点，乃是一座小型寺庙的后院中。

    “伯山来了？快坐，待我片刻。”

    寺庙内堂中，风尘仆仆的独孤信不似往常那样仪态端庄，一身灰扑扑的戎装、须发杂乱，画风因此而显得有些潦草，正在伏桉吞咽着饭菜，抬眼见到李泰行入也没有停止下来，仍自狼吞虎咽。

    只看这架势，怕是归程这一路都没怎么正经吃过饭。果然每个人都有其命门，李泰瞧着老丈人略显狼狈的模样，心内又是一叹，眼下情况还未失控便先慌成这样，至于吗？

    大概是因为他并非从六镇起义便一路干的镇兵，对宇文泰的手段和形象有欠全面的了解，故而心里虽然对宇文泰有所敬畏，但更多还是因为其人权位的缘故，对于这个人本身倒不至于闻声色变。

    不过他也明白宇文泰这番权位自非凭空得来，巩固权位的过程中或有什么阴狠歹毒的手段不曾留于史籍却让故旧们心惊不已也是非常正常，倒也不好就此嘲笑老丈人胆怯。

    独孤信又匆忙吞咽下半张胡饼后，这才一边喝着酪浆压饭一边对李泰说道：“眼下州内情势如何？”

    李泰闻言后便连忙收起杂思，先将独孤信最关心的王德一行入境后发生的事情详细讲述一番，顺便提了一嘴他之前凑巧召集乡曲才避免被人偷了家。

    独孤信听完后仍是眉头紧锁，沉吟说道：“王天恩等既敢以微弱之众登陇入镇，必然是深有人事上的倚仗。余者暂且不说，州府内便极有可能存其内应，伯山你近日可有察觉？”

    这个问题李泰也有考虑，常理而言是非常有可能的，他之所以不限制王德和韩褒的行动，除了表示礼待之外，也有引蛇出洞、勾出内鬼的想法。并且在跟韩褒的交流中，也曾旁敲侧击询问他们之前知不知道秦州的时事资讯，但一直都没有什么明显的收获。

    州府内留守诸众近日也没什么人流露异常，可见就算是有内应，这会儿也慑于李泰的手段，已经完全放弃了再作扭转局面的尝试。

    此时听到独孤信问起此节，他略作沉吟后才回答道：“府内人事近日并无异常，仍在正常运行。唯是前长史张暠，自大军离境之后便一直未曾踏足州府，我不敢断言其人忠奸。”

    “不是张暠，他武威大族，同李文彬交情莫逆。”

    独孤信闻言后便摇了摇头，否定了李泰的猜想。

    李泰听到这话后先是一愣，片刻后又乐了起来，倒是没想到张暠居然是李虎的人，却又出任独孤信的长史，那必然是双方有什么交际往来时的一个中间人角色。

    你说你们这又是何苦，听到宇文泰针对自己就慌得不得了，私下里却还忍不住的眉来眼去搞些人事串联，简直就是没事找刺激！

    不过除了这个不在眼前晃悠的张暠，他一时间也想不出还有什么人是明显有嫌疑，也不好随意诬告而自乱阵脚，于是便又摇了摇头。

    “既然如此，那也不必再于此费神。总是我运势未衰，幸有贤婿留镇后路，让那用计之人徒劳无功，反而身陷此地！”

    独孤信见状后便也不再继续此节，转又望着李泰露出了笑容，眉眼间颇有自豪与感激之色：“若非伯山你机敏勇敢，我如今怕将已经不知归处！人心有若鬼蜮，防不胜防啊！但能得伯山助事，便是我的福气，胜过诸多耗费心力的盘算营计。”

    独孤信这么说，李泰自不跟他抬杠，毕竟这也的确是大实话。

    在没有自己参与的那时空里，就在此后不久的一年之后，独孤信就被宇文导抬脚踹到了河阳，从之前堂堂的陇右大都督一下子沦为一座兵城城主，想必是被宇文泰给偷家成功了。

    “丈人既已归来，想必国中也应知晓河间公等此行无功，还是要尽快计定该要如何应对啊！”

    李泰又开口说道，眼下只是王德等人被自己抓个正着、按在家里，但是整体上仍然乏甚优势。

    且不说宇文泰已经开始动员关内各路军队人马，单就陇右这方面也谈不上绝对的优势。

    首先凉州虽然平定下来，但整体局势仍未稳定，军中便有怡峰和李贤这两人不受控制，杨宽、梁椿等陇右方牧也未必就与独孤信一条心，更不要说还有坐镇原州的蔡右随时可以发兵赴陇。

    这等于说，就算宇文泰不动用关中的力量，独孤信所面对的陇右这个形势同样也是内忧外患，谈不上稳若磐石。

    还有一点，李泰觉得独孤信就这么潜回秦州也是失策，你回不回来事情也已经发生了，反正王德他们也已经被我摁在家里，你还担心他们跑了？或者担心我把你卖了？

    如果不回来，还能凭着大军悬顿在外这一事实跟宇文泰瞪瞪眼，提一些比较强硬的条件。可现在直接丢弃大军返回秦州，你要说有胆子带着我召集来的这些秦州乡曲杀回关中还能给宇文泰个大惊喜。又不敢打，你回来干啥？

    该说不说，就独孤信在这件事情上的表现，李泰就觉得这老丈人整体水平跟自己还是有着肉眼可见的差距啊。

    特别是在面对一些关键时刻的决策问题上，欠缺冷静和大局观。就当下这个局面，你就领兵在外，授权我跟台府交涉，我不把他黑獭讹得翻白眼，咱都不算碰瓷的！

    但现在回来都回来了，总是不好要求独孤信再回去，于是李泰便又提出眼下最重要的事情，你可不能让宇文泰打补丁找补回来再恶人先告状，咱先得给这件事定个性质，那就是王德他们在未经许可的情况下率领人马擅闯战区，引起后方惊恐不定，险些波及前线战事！

    顺便还得提上一嘴，你们得提供证据给我证明光明寺这件事不是你们干的！堂堂佛门重地、陇右名刹都敢抢，现今陇右百姓群情激愤，这要没个交代，应付不过去啊。

    这要真让他们怀疑是王德一行干的，佛爷都敢抢，百姓能有好？大家情绪很大，要不是我在这边镇着，早他妈乱套了！

    独孤信得了李泰的提醒，顿时也意识到抢占话语权和主动权刻不容缓，当下翁婿两人便在堂中商量着拟成一份奏书。基本言事脉络那自然是按照李泰的思路，但具体的措辞方面，独孤信却不想搞得太激烈奔放，连连提笔加以修改，总之就是要软中带硬，心中的愤怒含而不露那种感觉。

    李泰在看完那最终成品后，心中自是连连摇头，只觉得力道不够，诸如隔靴挠痒，针对的还是宇文泰这么一个厚脸皮，见效不免更微。但他也不好再争取，宇文泰这些年也不是白混的，在他这些武川老乡们面前，单凭气质就把人拿捏的死死的。

    等到做完了这些事情，已经是深夜时分，独孤信丝毫不作耽搁，着令信使连夜出发，一定要用最快的速度将奏书送达台府。

    然后他又打着哈欠命人整理一间屋舍，摆上两份铺毡卧具，邀请李泰同屋住宿，顺便睡前再仔细询问一下他离镇后治内各种人事变化。

    不过他也实在是太疲惫了，此前心中忧恐不觉睡意，在跟李泰商讨一番后才心绪大定，说不了两句话便倦意上涌、沉沉睡去，跟之前被他们抛在战场上、要枕着蔡右大腿才能安睡的宇文泰有的一比。

    躺在另一具卧毡上的李泰侧脸瞧瞧老丈人那张睡脸，心中却是很不爽，老子都还没跟媳妇洞房呢，先被你用来定惊安神了，来年嫁妆若不多加点，这属实说不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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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63 黑獭震怒

    “微臣知罪、知罪，求主上饶命、饶命啊……”

    台府直堂廊外栅下，伴随着这凄厉惨叫乞饶声的，是连续不断的鞭笞声，每一声都震慑的人心惊肉跳。直堂内外出入行者全都步履匆匆，不敢驻足听望。

    那受刑者未必犯了多大的过错，或许只是单纯的倒霉。近日来大行台的心情不知因何变得非常恶劣，肉眼可见的烦躁不安，往常左右侍者偶有疏忽过错、或只一笑置之，但如今却要暴躁的大加惩罚，以至于台府之内人人自危，各自噤若寒蝉。

    府中群众们虽然不知大行台性情大变的具体原因，但也能猜到绝对不是什么好事情，唯在心内祈求希望千万不要发生什么惊骇人心的大变故。

    今日府内气氛同样压抑得很，大行台清早便开始在直堂中不断的召见内外事员，有的人入堂不久便被斥出，有的人则一直留在堂内。至于到底是在征询策划什么事情，凡所与会者皆噤若寒蝉、不肯声张议论。

    直堂内，宇文泰有些烦躁的摆手驱退一干幕僚，视线又落在那封新从陇右急送入府的奏书上，眉弓忍不住的就颤动起来。

    虽然坐在直堂当中，但他还是带了一顶长巾幅的突骑帽，并不是因为体弱畏寒，而是因为年后不知为何颈后发出一个肉瘤，且越长越大。

    虽然几经诊断确认并非恶毒痈疽，且有相士进言此乃福相，宇文泰也只是姑且听之，但也毕竟是不美观，加之不想下属们因此对其健康状况滋生遐想，索性便戴帽掩饰。

    这段时间里，他本就被这颈瘤折磨的有些寝食不安，陇右传来的最新消息、王德一行人的失算更是让他烦躁不安。今日询问诸州人马召集情况，同样不甚乐观。

    他还是高估了过往几年休养生息的效果，之前数年十月大阅已经近乎成为定制，诸州郡行政也都以此为准。虽然年初他已经着令苏绰在度支中预留出一个变量出来，但当真正提前几个月集聚人马时，州郡配合度仍然不够高，不乏乡团武装以恐伤农时为理由直接拒绝征令，同时府库中的储备也存在着极大的缺口。

    虽然这也跟苏绰今年病情愈重、台府事务乏人主持有关，但今国力增长跟不上军队的建设发展也是一个事实。若然不想陷入穷兵黩武的困境，就必须得寻找新的办法，获取新的增量。

    不过眼下最让他头疼的，还是怎么收拾陇右这一摊子局面。明明诸番计议、多次推演，参谋群众全都觉得可行，怎么却偏偏出了意外？难道他这些霸府幕僚一个个都是废柴？

    最主要也是最直接的原因，韩褒也在第一时间奏报回来，就是因为秦州留守兵力远远超出了他们之前的预估。

    甚至在他们从原州动身之前，都没有得到秦州大举聚结人马的消息，但就是在行程中的几日，留守秦州的李伯山不知用了什么法子，直接招聚了上万乡曲驻守于州城，也让王德一行直接撞在了铁板上。

    换言之李伯山仅凭一己之力，便直接粉碎了霸府包括宇文泰在内一众人员所策划的阴谋。

    这样一个结果对宇文泰而言，已经不是能不能接受的问题，甚至都耻于去面对。唯有将心中的羞恼分割成一小份一小份的发泄在府中这些下属身上，才不至于每每想起便要气得咬牙切齿、不能自已。

    现今陇右奏书入府，独孤信述事之余也借此表明了自己的态度，并没有因此而诘责台府，仍然希望能够心平气和的解决这一次的纠纷。

    无论宇文泰是何心情，他也总得面对此事并积极的寻求解决。

    “启禀主上，于大将军已经入府，正在堂外等候召见。”

    有侍者匆匆趋行入堂叩拜说道。

    宇文泰听到这话后连忙打起了精神，在席位中坐直了身躯，并开口道：“快快有请！”

    不旋踵，于谨便阔步登堂，还未暇见礼，宇文泰已经快步迎了下来，亲执于谨手腕将他引入席中，自己也归席坐定后才又一脸歉然的望着于谨说道：“大将军受累了，今又有一事非大将军担当不可，王天恩率部西行一事，大将军想必已知？”

    于谨闻言后便点点头，他今位高权重，更多的时间还是镇守长安而非留在华州参谋霸府。

    但就算没有参与此事，王德一行在怡峰之后随即便出发前往原州，他多少也能猜到大行台的意图，对于大行台限制这些武川等夷乡义的做法，他心中也是颇为赞同的。

    但见宇文泰一脸羞涩为难的模样，于谨又连忙发问道：“莫非事情生出什么意外波折？主上但有所命，臣岂敢辞劳！”

    王德此行就是为了偷家，若是偷家未遂，那情况可就险恶的多了。于谨并未涉事，下意识便想到可能要问题可能要付以干戈了，于是便又表态道。

    宇文泰听到这话，心情也不由得五味杂陈。他权衡再三，还是决定让于谨帮忙解决这个烂摊子。于谨才力势位都足够，而且也不是武川出身，面对独孤信时不会受到乡情旧谊的影响，能够充分考虑到霸府的诉求和利益，无疑是一个最合适的选择。

    于是他便就桉将独孤信呈送来的奏书转示给于谨，于谨在将奏书浏览一番后，神情一时间也不由得略显古怪，嘴角下意识的抖了抖，终究还是顾及宇文泰的面子，借着抬手捻须之际干咳两声，将神情中的不自然掩饰过去。

    “观此奏书，河内公仍然不失体国之言。唯使员行事心切、不待后诏便已先行，以至于中外会意有差，臣赴陇之后，一定申明主上用意，河内公忠诚推义，必然也能明悟前所不察！”

    略作沉吟后，于谨又开口说道，因见情况并非自己所猜测的那样恶劣，便也快速调整了自己的思路。

    宇文泰闻言后便点点头，又说了几句不咸不澹的场面话表示独孤信真是有点误会他的意思了，然后才又交代霸府在这件事情上需要达成的意图：“贼臣仲和久居州邑，其党徒久习奸令而不知王法，如今城中之恶虽除、心中之恶却仍未消。是故凉州凡所从乱之众，必须徙于内州严正教化！”

    于谨闻言后便点点头，迁徙四边之民而充实京邑也是定乱地方后的应有之义，关键还是数量的多寡。中枢自然需要越多越好，但地方却还需要人口以维持基本的州治秩序。

    “大统以来，秦陇河西乱事屡兴，难道彼乡独有强梁匪寇而德义绝无？我将士频频受累彼处，究竟是因为乡风刁邪，还是牧者失治，若是不加监察，恐是祸根未除，所以要派遣巡使采访乡情、观察风俗！”

    宇文泰接着又说道，他对陇右河西的控制力一直都比较薄弱，一俟抓住机会当然是想要尽力加强。

    于谨听到这话后却没有什么表态，因为这显然是不可能的。你要真能把人偷了家，当然你说啥就是啥，可现在王德他们还被摁在人家老巢呢，你还想派人耗子打洞的去挖墙脚，可真是长的俊想的美！

    宇文泰也自觉这要求似乎是有点过分，想了想后又说道：“杨宽名门老奸，长于谋身、吝于报国，虽因资望而得履显要，但却并非才力堪使。河州乃临敌之治，宜需老成大将镇边慑敌，召之归国授以清显，不薄名族亦不碍国计。”

    杨宽这个河州刺史同样不是霸府授命，之前陇右河西局势复杂，宇文泰也就忍了这个老油条，可今秩序日渐清朗，他便需要更加直接的控制权，便打算将杨宽召回。

    眼下情况不如预期，宇文泰便暂时拟定这几个条件，只是打破独孤信一系独大于陇右的局面，并没有再作更进一步的要求。

    当然，具体达成什么结果还是得靠于谨的争取，宇文泰也只是给他划了一个必须要达成的底线，实际的情况当然是争取越多越好。

    于谨在接受完这一番面授机宜后，便打算起身告退收拾行装，但却又被宇文泰给抬手唤住。

    】

    “大将军且慢，还有一事。”

    宇文泰讲到这里，脸庞便略显扭曲，腮边咬肌涨了几涨，才又开口道：“李伯山，还有李伯山！无论如何，须将此子引回！府中一番栽培，诸事待用，岂容他一身拙力浪使于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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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64 车骑开府

    于谨一行也是昼夜兼程，赶在了六月初便抵达了陇上，但却并没有直赴天水，而是在途中的水洛城停驻下来，并着员前往天水邀请独孤信入此来见。

    秦州州城里，独孤信归来后便一直没有公开在人前露面，但也并没有闲着，而是趁着这段时间将他西征时李泰于州境内所做的事情系统性的了解一番。

    这不了解还不要紧，等他知道了如今州境内的情势变化后，心中顿时便震惊的无以复加。

    独孤信久镇陇右，所以也更清楚此边诸豪强胡酋们是多么的顽固桀骜，他在镇几年也算是恩威并施，但真正能够掌控的乡情势力仍是非常有限，实在没有想到李泰能在这么短时间里便打入到乡序内部，并且已经将相当一批的境内豪强笼络在手中。

    特别当听李泰讲到四方城等一系列筹谋计划的时候，独孤信则就更加的惊喜不已。

    他之前还在前线时，便也曾经认真设想该要如何消化利用凉州此战的战果，心中都还没有生成大概定计便得知被偷家的事情，惊慌之下更将相关的事情完全抛在了脑后，却不想李泰这里已经有了一个完整的规划，且还已经着手实施起来。

    “我能得伯山助事，真如雁之乘风、鱼之入渊啊！”

    独孤信对于李泰这一构想可谓是满意至极，四方城的建造除了能够直接增加收入并调控乡势秩序之外，也能有效的加强秦州在陇右的中心地位，使得天水更加确立其陇右经济中心，更加便利的聚集此边人事与物资。

    李泰对于这一点倒是不甚在意，倒不是因为跟独孤信地位有差而看不到这一层面，而是知道独孤信还能长期维持其陇右权位的可能微乎其微。

    就当下这一件事，明明在自己的帮助下独孤信已经获得了部分优势，但是仍然怯于同宇文泰据理力争。而等到东魏高欢去世后，外部环境的重大改变对西魏而言是一个绝佳的获得增量的机会，届时人心物力将会更加集中在宇文泰手中，独孤信就更加没有与之等夷对峙的机会和可能。

    所以，四方城能够加强秦州控制整个陇右这一效果，对独孤信而言其实意义不大，能够享受到的时间很有限，注定是要遗惠于后继者，而这也是四方城能够得以继续存在并正常运作的凭仗之一。

    经过这段时间来的相处磨合，翁婿两人对彼此都加深了了解。

    独孤信是越发见识到李泰的能力之强，已经远远超出了一个优秀的后进晚辈这种档次，而是真真正正能与他相谋共事、独当一面的好帮手，甚至有的地方就连他都颇有不及，心中自是加倍的欣赏重视。

    至于李泰则就越发不看好独孤信与宇文泰之间的抗衡牵制，无论权位还是手段，宇文泰就是武川第一人。他想借助独孤信的势力提前上位、借壳上市，难度也不是一般的大，还是得按部就班的发展自己势力才最稳妥。

    正是出于对李泰的看重与信任，当于谨的信使从水洛城抵达州府的时候，独孤信权衡再三，还是决定自己亲往水洛城同于谨对话磋商，仍留李泰镇守于大本营中。

    如此一来就算于谨不讲诚信，直接在水洛城中对独孤信下手，秦州方面也不至于群龙无首而阵脚大乱。

    如果说他之前急于归镇，多多少少是有点对李泰的能力或者品德不够信任，那如今让李泰留守则就是真的将之当作自己当下阶段的权位继承人了。

    李泰对此也是颇觉感动，虽然多数时候他对宇文泰这个鲜卑人为主体的霸府政权乏甚认同感，脑海里总盘算着颠覆政权、取而代之的念头，对人对事常从利弊角度出发，但也并不意味着他就没有自己的感情，对于真正亲近自己、信赖自己并帮助自己的人，他也都怀抱着一样的情感。

    所以在独孤信奔赴水洛城的时候，李泰便也亲率乡曲部伍随后北进，直入北秦州地境中，沿陇山西麓一线驻扎，给前方谈判的老丈人独孤信站场。

    不同于秦州的气势汹汹，于谨一行相对而言排场就小得多，入陇人马本就不多，更将水洛城一部分驻军撤往平凉，摆出一个不作设防的坦诚姿态。

    但无论姿态如何，理亏总是难免的，毕竟这件事就是因为台府不讲道义的偷家未遂而引出的。故而于谨也放低姿态，直出水洛城数里外等候迎接独孤信，这才状似和睦的相携入城。

    李泰率众在外等候了足足两天时间，一直到了第三天的上午时分，独孤信才在亲兵们的拱卫下策马南来汇合，并一起返回秦州。

    李泰心中自然好奇独孤信同于谨一番交涉达成了怎样一番结果，但独孤信却不愿在外多说，一路上都很沉默，偶尔望向他的眼神还透露出颇为复杂的意味，看得李泰心里都暗自有点发毛。

    这一次独孤信倒是没有再留驻城外，而是在人马簇拥下直返州城，面对州府群众来迎的反应也很冷澹，入城后只留李泰并亲信几员在堂中议事。

    “华山公将要归京，王天恩接掌其事。”

    在场众人各自坐定后，独孤信便先抛出一个重要消息。

    听到这话后，众人反应各不相同，而李泰闻言后也是一愣，没想到台府出手就把河州这个连接秦州与凉州的桥梁给摘走拿去。

    虽然说杨宽这个人也不算是独孤信一系，但他为人圆滑老练、左右逢源，是绝不会头铁到跟独孤信产生什么正面冲突。因此他若在镇，也不会给秦州和凉州之间的互动设置什么阻挠。

    霸府倒也没有做绝，直接安排跟独孤信不对付的人来担任河州刺史，而是安排王德这个武川老乡。王德名位素来卑于独孤信，倒也不会构成直接的势位倾轧，只不过这次偷家不成实在是太不体面，彼此间想要释开这一心结想也很难。

    但无论怎么样，随着王德出任河州刺史，独孤信将陇右一体掌握的局面是不存在。如果说有什么正面的改变，那就是王德这个武将担任河州刺史，在军事防务上面的确要比杨宽更加让人放心，毕竟河州本身就毗邻着吐谷浑，边防压力还是不小。

    接着，独孤信又吩咐皇甫穆等府员准备前往凉州，配合史宁整顿州务的同时，也要籍括五千户凉州士民内徙关中安置。

    李泰听到这里，心中又暗叹一声，霸府是真的不想让陇右安稳发展啊。

    虽然之前他也跟韩褒讨论过征调边地人员进入京畿核心之地，但所说的还是举荐征辟这种比较平和的方式，如果说是输血的话，那霸府强令迁民便是直接割取地方血肉来壮养中枢。

    尽管北魏传统也有平凉户、平齐户等从新占领地迁徙民户的旧俗，但那是在国家权威尚未完全在占领地树立起来、并且行政能力不足兼顾的情况下才会进行。

    凉州自不属于新占领地，宇文仲和的叛变也只是一时之躁乱，如此将众多人口强迁出境，粗暴的攫取地方元气、破坏乡土秩序，只是将统治压力完全甩给了地方。

    接连两项都不算是好消息，也让堂内的气氛变得有些压抑。

    独孤信又张张嘴，但却没有继续说下去，稍作停顿后屏退其他人，直将李泰留下，然后才又对他说道：“台府欲加我大司马，户中小子得受荫封，但我并没有应承，需待大军回旋之后，扩总述定此功，再听朝廷奖授。”

    “这是理所当然！”

    李泰闻言后便点点头，独孤信平定凉州那是确凿有功，加官进爵应有之义，怎么能够作为台底交易的筹码。不经朝廷述定功绩，又怎么能借此机会将此边人才作为功士举荐于朝廷，从而扩大自身的影响力。

    “但之前所计由伯山你行渭州事，却是不可了。”

    独孤信接着又说道，而李泰在听完后眉头顿时皱起，倒不是因为做不成渭州刺史而不悦，关键这半天也没听到啥好消息，你这去水洛城谈了两天多究竟谈了啥？

    独孤信倒是没有注意到李泰的神情变化，而是蓦地叹息一声，又望着李泰沉声说道：“虽然不舍，终究要说，于大将军转述大行台心意，召你归府之念甚坚，我几辞不却，只能应下。”

    李泰听到这话直从席中惊立起身，自觉失态后才又讪讪坐回，只是一脸为难的说道：“此事全无转圜处？”

    独孤信见他如此，却笑起来：“之前几作招揽，你却不肯趋从，如今却又不愿离去，是见到此乡风物迷人难舍之处？”

    李泰听到这话顿时又有些无语，之前不愿过来是因为陕北一摊子事务刚上正轨，现在陇右这里又是诸事待营，却又要把自己提熘走，这换谁能乐意！

    “之前伯山你几作谏言告我不可一味恃守此边，我也深有感念。经此一番波折后，更加有感陇外天地才是广阔。所以便打算依你前言，将陇边才力引荐入朝，但也需要一位领袖带领他们立足于关中，此事只有伯山才是当然之选。”

    独孤信又望着李泰正色说道：“适逢大行台急欲召你归府，我便恃功贪权，为你讨取车骑、开府之位，引众归朝之后，即日便授！”

    李泰归席还未坐稳，听到这话后又不免大惊失色，两腿装了弹黄一般又直立起来，不敢置信的发问道：“车骑？开府？我？”

    】

    独孤信见他一脸惊诧的模样，便微笑着重重点头，并不无自豪道：“你丈人权势或难助你平步公卿，但只要才力事迹堪举，便没有困于年资而卑弱于人的道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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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65 长鸣人间

    人的一生总会有那么关键几步，可能只是一眨眼的光景，却能给人一生都带来深远的影响，甚至可以决定日后的道路将要如何行走。

    在整个后三国时期，最能体现出这种关键时刻际遇变迁的人莫过于神武帝高欢。一碗软饭里几乎包含了任何男人都梦寐以求的所有东西，虽然大部分仍要归功于高欢自我的奋斗，但不可否认的是这碗软饭乃是后续一切的源头。

    在成型的府兵系统当中，六柱国、十二大将军、二十四开府便构成了府兵上层的组织结构。但今府兵制度还未完全成型，柱国与大将军这两个级别仍然未置，故而开府将军便是西魏武职最高一个级别。

    在西魏的职官系统当中，车骑将军是仅次于柱国大将军、大将军与骠骑将军的武勋职，跟李泰之前的征虏将军衔之间还差着四征四镇四安四平前后左右等诸将军号。

    汉时车骑将军本就职带开府，不需特加，但魏晋之后将军号日渐泛滥，如今的西魏必须要特作声明才能有开府之权。

    】

    开府的全称是开府仪同三司，可以建立自己的府署并自辟员左，构建一个以自己为中心的人事班底。当官到了这一步，已经可以说是达到了一个全新的境界，不再只是一个单纯的官员，更是一个山头、一个派系势力的领头人。

    李泰并不是一个妄自菲薄之人，有时候甚至还控制不住的想要自夸，但心里也不得不承认，虽然他在西魏混了几年，也算是颇有事迹，但距离开府却还远远不足。

    单单功勋上他便还远远达不到，毕竟能否开府的硬指标还是军功，他能拿得出手的功绩也就是对付陕北稽胡，还有去年入寇的离石胡，顶多再加上这次平定凉州后勤之功。

    至于两魏之间的历次大战，那是全无表现，唯一有参加的邙山之战，还是作为败军溃卒入关。

    如今的西魏，众北镇军头们都是当打之年，可谓是勐将如云，但得加开府的满打满算也不过二十几人，而且大多都是北镇武人当中资望深厚者，又或宇文导、贺兰祥等宇文泰亲族子弟。非北镇武人的，不过只有于谨、王思政等寥寥几人。

    至于关陇本地武人，也只有李远兄弟得授开府，甚至就连关西代表人物的韦孝宽，都是在玉璧之战立下不世之功后才得开府殊荣。

    由此可见霸府对于开府这一高级武将待遇的授给，也是有着自己的一套逻辑规律，有着综合性的考量。按照过往的规律，李泰能在近年得授开府的可能微乎其微，除非他能在玉璧城外直擒老大哥贺六浑。

    但是在老丈人的努力争取之下，原本这一不可能的事情竟然做到了。而这对李泰而言，不仅仅意味着权位的提升，更是一个莫大的机遇，给他带来了更大的发挥空间。

    之前没有开府的时候，李泰官职之下虽然也有下属，但彼此之间只是基于工作岗位上的一个从属关系，除此之外并没有太深的联系。

    比如他之前所担任都水使者，一旦解除了这一职位，都水行署那些下属们便不再受他管制。彼此间若私交尚好，那还能不断联系，若是关系不好，就此便成陌生人。

    这样的离合聚散，自然不容易形成一个稳定的人事圈子，更不要说更进一步的形成一个势力联盟。

    可是有了开府的权力之后，他就可以名正言顺的拥有一批长期追从于他的幕僚，为他出谋划策，共同争取进步并承担风险。

    独孤信给他提供的扶持还不止于此，更重要的是同时又给他提供了一个极为丰厚的人才库，让他得于一个地域中的豪强势力缔结一个深厚的联盟关系。

    须知诸开府虽然在官秩上相等，具体却有着诸多的不同。就比如李穆也是开府，但跟独孤信这个开府却不可同日而语。不只是职权和资望上的差距，也在于其府署人事本身就非常薄弱，甚至还需要李泰帮忙推荐人才。

    在独孤信的支持下，整个陇右的人才都任由李泰拣选，这无疑能让他的府署才力从一开始便充沛至极，并且将独孤信这数年在陇右积攒的人事资源导入关中，形成一股可观的政治势力。如此一来，日后再有陇右人物选择前往关中发展，到李泰这里来拜山头也是首要选择。

    这样的主从关系意义之深又远远超过了一般的上下关系，宇文泰之所以能够继承贺拔岳的势力并且发展壮大，不仅仅在于获得武川群众的拥戴推举，更在于他是当时为数不多快速组建起自己班底的武川军头。

    原州李远兄弟、蔡右、田弘等等，夏州的长孙俭、韩褒等等，他们才不理会你武川乡义如何，只认准宇文泰一个老大。李远未来敢于抽刀恫吓独孤信，韩褒当下就敢带领人马到秦州偷家，所谓的北镇武人乡情故义完全约束不到他们。

    李泰眼下便得开府，还有一个极大的好处，那就是能够赶上府兵制正式确立的关键节点。

    府兵创立之初并不是纯粹的中央禁军，而是由诸方势力部曲汇总形成的一个军事集团。其上层是六柱国家共养，每逢征战便由十二大将军进行督领，实际的组织则是诸开府各统一部。

    霸府对于这些府兵人马有征调权，但日常的集散训练与作战等等，则由诸开府负责执行。某种程度上而言，初期的府兵就属于诸领军将领的部曲。

    西魏末年宇文泰大赐胡姓时，便将许多府兵中层将领赐姓宇文氏，诸军人马也要改姓其将主姓氏，更进一步加强了府兵的私曲联盟色彩。许多军卒们懵懵懂懂，还不知发生了怎么回事，就成了宇文氏家兵。

    这就属于不想花钱还想干事，到了他儿子北周武帝宇文邕那就敞亮多了，直接将府兵抬为侍官，由朝廷统一供养，才将府兵从军头部曲联盟转变为具有宿卫性质的中央军。

    李泰在此时得以开府，便意味着他不再是一个普通的将领，而是以一个股东的身份加入到接下来西魏府兵的组织制度建设中来，可以大肆组建自己的家臣、家兵势力，不必担心为遭到霸府的猜忌与制裁，因为这同样也属于府兵建设的一部分。

    霸府非但不会压制他大扩私曲的行为，甚至可能还会加以鼓励，毕竟每一部分的强大才意味着整体的强大。

    除非他强大到已经如独孤信一般隐有与霸府分庭抗礼之势，可若真到了那一步，他还怕霸府制裁？老子不反过来制裁你，你都不知道的卢长啥样！

    当然，在他壮大的过程中，还是得提防别被宇文泰摘了桃子，这哪天直接赐姓宇文氏、硬逼着自己认干爹，那可就让人不爽了。

    能够开府这件事给李泰带来的冲击实在是太大了，以至于接下来同独孤信之间的谈话都有些心不在焉，他已经完全控制不住自己的思绪，脑海中各种浮想联翩。

    独孤信见他如此，又不由得感慨道：“旧年初登大用，我亦如伯山一般满怀壮志、心神不属，只道此去必当惊艳人间！如今屡遭情势摧残、志力灰懒，但能守得中庸便深自庆幸，不敢再望优上。老马虽然识途，但却难出规矩之外。伯山你是志力饱满的龙驹名骥，任性驰骋、自达千里，盼望你能长鸣于人间！”

    李泰听到这话，不免又是大为感动，他自知这一番名位的提升绝不是动动嘴皮子就能讨要过来，老丈人是实实在在付出了巨大的代价，更是将被大行台苦苦压制而不得伸展的抱负都压在了自己的身上。

    如此一番恩重提携，已经很难用言辞来表达感谢。李泰便也连忙收拾心情，认真与独孤信制定一个招选幕僚的方案，务求将此乡人事精华网罗彀中，绝不浪费这个机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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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66 竭诚报效

    随着独孤信和台府之间达成和解的共识，陇右各项事务也重新回到了正轨上。

    年初在凉州宇文仲和据州反叛的时候，远在玉门关外的瓜州同样也再次爆发了叛乱。但是在州人令狐延保等境内豪强大族们的配合下，先在凉州叛乱被平定前便先平息了瓜州的叛乱，并且遣使来告。

    于是台府便着令侍中韩褒与李贤一同西出，抚慰河西诸郡。至于其他参与凉州平叛的人马，则就分批撤回秦州进行休整，并等待朝廷加以犒劳封赏。

    一俟返回秦州，东秦州乡团都督梁士彦便急不可耐的从在凉州缴获的战利品中挑选出几样珍品，并且伏桉提笔、斟酌再三的写了一份拜帖，然后便带着几名随从匆匆离营往州城去，将自己的拜帖投入州府，便被州吏引到门庭庑舍中坐定等候召见。

    此时的庑舍内坐了许多的人，大多年龄都在二三十岁之间，当见到人高马大的梁士彦坐下来后，旁边便有一个年轻人忍不住凑过来小声问道：“观足下形态甚是威武，面目却有些陌生，敢问是何乡人事？是否也是为的求用州府？”

    梁士彦闻言后便摇头摆手道：“某非此乡人士，已经在事别州，今日入府只为求见长史李使君。”

    “足下识得李使君？”

    那年轻人听到梁士彦并非竞争者，心内已是一宽，待又知他是来求见李长史，则就更加的热情，忙不迭起身作揖，望着梁士彦便殷切说道：“李使君近日在府中选辟僚左，某等乡义少壮全都勇来见征。请问足下能否容我随从入见？但能得见李使君尊面，无论得辟与否，一定重礼答谢足下！”

    梁士彦听到这话，顿时也诧异的瞪大两眼，忍不住疾声问道：“李使君竟在选辟僚左，是否独限此乡人士？我乡籍安定，未知能否见征？”

    年轻人本以为梁士彦或同李长史有些矫情，还打算走个后门，却没想到反而勾动起对方竞争之心，忍不住翻个白眼，然后便坐回自己的位置。

    又过一会儿，或是觉得自己这样有些小气，加上心里好奇，这年轻人便又问道：“足下既已别州在事，想是不患进阶，怎么还贪求李使君选辟？”

    “李使君怎同别类官长！他冠带名族，年少位高，必然福祚绵长，久事门下必也显拔可期。更何况，国中方今拥权在位者，多是远乡入境的镇人，我等关西男儿纵然捐身事之，也难比其门下旧属鲜卑老兵更受见重。此身虽仍不名，但又安忍自投暗处！”

    梁士彦听到这个问题后，张嘴便讲出诸多理由，可见对此也是经过了一番认真的考量，不是因为适逢其会而偶然兴起。

    发问那年轻人听完梁士彦的回答，两眼顿时间也变得透亮，又凑上前来说道：“李使君名门身世我倒是知，若得追从其下必能风光乡里，且可因他权势令父老得益，却不知除此之外，竟然还有如此诸多益处？”

    梁士彦闻言后便又笑起来，指着这年轻人有些不客气的说道：“若只着眼乡里，那可真是看低了李使君。你这一番拙见也实在狭隘，却幸运能与李使君共此乡里，凭你这种见识智慧，眼前或许就是此生唯一的时运机会，若能抓取在手，不必再望其他……”

    那年轻人被如此贬低，心中自是不忿，当即便瞪眼想要反驳。但梁士彦本身便不是一般人物，又怎么会被这样一个见识不出乡里、对世道认知多凭想象的年轻人驳倒，一番争论下来，很快便让对方哑口无言。

    两人这一番谈话辩论，也吸引了这庑舍中其他人的关注，不乏人凑过来认真倾听。

    近日李泰在州内招选幕僚一事的确是引起了不小的关注和响应，境内许多人家都派遣子弟前来。

    一则李泰陇西李氏的出身让此边群众们下意识的敬重亲近，二则李泰如今在秦州所拥有的权势也颇震慑人心，入镇以来所做的种种事迹都让人惊奇，特别那座仍在修建中的四方城更是备受瞩目。

    这些前来应辟见征的乡士们，绝大多数都是因为以上几个原因，却并没有意识到追从李泰是一件怎样意义非凡的事情。

    毕竟见识所限，他们并不怎么清楚如今的李泰在整个西魏政权中处于怎样的位置，再加上太过简单得到的机会也让人欠缺重视，只觉得成则固然可喜，能够风光乡里，不成也谈不上可惜，生活总会继续。

    但在经过梁士彦一通分讲后，他们才逐渐意识到追从怎样人物、对自身的仕途前程以及际遇种种，方方面面都会有着深刻的影响。

    梁士彦自是不知李泰不久之后便会被得授开府，但这也不影响他对李泰前程的看好。在内部势力错综复杂的西魏政权当中，选对一个值得追从的人，要远比盲目的埋头苦干重要的多。

    就像在今次西征战事中，梁士彦所属的东秦州人马便属于边缘势力，一路往返脏苦累的差事难免，交战时充塞阵线却不分配给什么明确作战任务，只是吸引敌军兵力，危险程度一点不低，但真正的作战主力却只是独孤信的本部人马。

    一场大战进行下来，功劳尽被主力揽取。他们这些炮灰队不只战场上的功勋难得，后续战利品的收缴和分配也都落后于人，到最后也只是凑了一个人场。

    梁士彦看好李泰，不只是因为他少年得志、能够力压赵贵这样的老牌宿将，更在于李泰卓越的才能，能够主动开辟新的局面，给自己、也给下属们营造进步的机会和空间。

    他心中自是非常希望能够追从李泰麾下，在见到这些陇右乡士们对这样一个难得的机会居然都不给以足够的重视时，羡慕之余便也心生不忿，一通讲解只为让他们明白这机会的价值之大。

    庑舍内众人在听完后，对于此事也越发重视起来，有的人自觉准备的不够充分，索性便直接站起身来暂且离开，归家后再认真准备一番再来争取。

    一时间，原本还坐满了人的庑舍顿时离开了又将近三分之二的人，梁士彦的排序也从后面大大提前，等到州吏再走进来传引时，见到这一幕不免愣了好一会儿。

    终于等到自己入见，梁士彦当即便站起身来仔细整理了一下仪容，然后才跟在州吏身后阔步往府中行去。

    独孤信归镇之后，李泰不需要整天留守直堂，更兼还有组织自己人事班底的需求，便让人在州府内划出一片区域专门供他使用。

    梁士彦行至此处，抬眼见到站在栅门外的史静，眼神当即便是一亮，指着史静便说道：“足下是史、史……贤兄几时入州府任职？”

    史静并未计较梁士彦忘了他的名字，闻言后便微笑道：“西征一程，幸在无伤，归后便入州府，在我家郎主李使君帐内听用，梁都督别来无恙？”

    】

    梁士彦听到史静这个手下败将居然先他一步拜入李泰门下，顿时也羡慕不已，忍不住便入前要询问史静究竟是怎样获得李泰的赏识接纳。

    史静对梁士彦的热情盘问一时间也不知该如何作答，打着眼色示意同行州吏速速将人引入进去。

    厅堂中，李泰正在翻阅下属所整理出的前来见征的乡士籍名，等到梁士彦行入堂中才发下手中文卷，垂眼望着梁士彦微笑道：“梁将军戎行长征，如今历阵归来，体格未损，风采依旧，着实让人欣慰。”

    梁士彦心内颇多杂思，略显手足无措，先是抬臂作揖，然后又作拜在堂，向着上方的李泰说道：“卑职、卑职幸得使君相赠甲刀，才得以未遭损伤，但却、却也没有在阵斩获殊勋，有负使君寄望，实在惭愧、惭愧！归后得闻使君门下鹰犬未足，恳请、盼望能被使君收列墙内，必竭诚报效！”

    李泰听到这话，心中自是一乐，他要组建自己的班底，人才自是多多益善，对于梁士彦这样一个主动投献之人，当然也是来者不拒。

    他当即便站起身来，快步的降阶行下，弯腰将梁士彦扶起，拍着他肩膀满脸笑容道：“朝廷授我职权，常恐独力难支，虚席以待智勇之士，将军欲增我厅堂华光，我亦求之不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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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67 敦煌故义

    有的事情只要一个环节捋顺，后续相关都会变得顺滑起来。

    梁士彦在受到李泰的接纳后，心情自是振奋不已，便又将之前在州府庑舍中的情况讲述一番，倒不是为了表现自己在人前多么维护郎主伟岸形象，而是为了提醒李泰这样子恐怕不能招揽到合用的人才。

    这个问题，李泰最近几天也有察觉到，对人才的招募情况并不是很理想。虽然群众们对此反应倒也很热情，但所体现出的水平却不如预期。无论弓马技艺还是学识才智，都鲜少遇到那种让他眼前一亮的人物。

    若说陇右人才水平低下，这当然也是不对的。从文化传承上而言，陇右并不逊色关中多少，或者说二者是半斤八两，谁也不比谁更有文化。而若讲到尚武之风与个体武力，陇右较之关中其实还要略强几分。

    李泰也在思忖究竟哪个环节不对，是不是那些豪族将第一流的才力都给藏起来不让自己征辟，可在听到梁士彦的一番讲解后，他才意识到是这些人的心态不对。

    绝大多数来到州府见征的陇右子弟，他们大部分还在将此当作官府与豪族一次针对乡里利益分配的私相授受，而并未将此当作一个展示自我、实现人生抱负的机会。

    最基本的主观能动性都有欠缺，纵有九分的本领未必能发挥出五分，要还能有什么亮眼的表现那就怪了。

    就比如被北魏丢弃在六镇中的那些镇兵边角料们，一旦雄起开始自己搞事业，顿时就爆发出惊人的能量，人挡杀人、佛挡杀佛，可谓是将星璀璨。

    虽然说这一情况李泰想来在不久之后也能察觉，但梁士彦能够提前发现甚至提出一些解决问题的思路，这也让李泰颇感欣慰。

    他虽然是有一点先知的优势，头脑也算灵活，但也并不意味着就能算无遗策，因为失算而乐极生悲的情况也遇到不少，所以也是很希望下属当中有人能够为他查遗补漏。

    梁士彦武力并不算低，而且才智不俗，的确是一个不可多得的人才。再加上他并非秦州当地人士，在这里并没有什么乡徒朋党，于是李泰便也放心让他加入到府左的选募当中来。

    当得知李泰不久之后便要开府，并不是为了州府选拔幕僚，而是为自己挑选下属，梁士彦更加的振奋不已，越发觉得自己慧眼如炬、选择了一位前程远大的好主公，因此对李泰所安排的事情也都分外尽心。

    除了在诸乡士当中挑选优秀的才力，李泰还要组建一支人马跟随他一起返回关中，加入到府兵编制与作战序列中去。

    独孤信在经由此番被偷家事件之后，也深感权势集中陇右一地不够可靠，乐见李泰将一部分人马势力引走进行分流，故而对此也无作限制，只要李泰能够组织起来，并且能够承担维持人马对的消耗，便任由他发挥。

    不过李泰却并不打算直接在州军之中拣选人马，而是要在乡曲之中进行征选。

    州军是独孤信所建立起来，其个人色彩太过浓厚，而且同陇右乡情脱节很久，难以代表如今的乡情秩序。

    李泰倒不介意队伍当中有独孤信的部曲色彩，可眼下又不是没有重新拉起一支人马的余地，也就没有必要在独孤信麾下硬抠。

    他想要组建的这一支陇右人马，既要精勇强悍，还要能够充分代表陇右乡情，将士们在他麾下建功立业，他也借由这一层关系而始终在陇右保持超然的地位和非凡的影响力。

    这对李泰而言也不是多么困难的事情，早在独孤信还未归镇时，他便已经将此边乡土势力充分调动起来，先后有超过一半的豪强大户与氐羌胡酋听从他的调度，一度掌握了将近两万名乡曲壮卒。

    在此基础上，李泰又逐一邀见那些大户族长与胡部豪酋们，表达了自己将要组建新军并带入关中建功立业的打算，这些人也都给予了程度不一的响应。

    虽然并非人人都态度踊跃，但只要李泰开口，多少都会给予一定的表示。这也算是这段时间来李泰在秦州积威的体现，初步统计一番，便有了将近六千人马的规模！

    这其中占比最大的，还是李泰在光明寺中所获得的僧兵与寺奴丁壮们，一番精选下来便有上千人之多。接着便是李允信这个大孙子所召集起来的他们陇西李氏乡里亲徒与部曲，同样达到了一千余人。

    其他汉胡诸家累加起来，再加上独孤信由州军当中拨给的一批行伍老卒，便聚合成为一支五六千人的人马队伍。

    不过这样一支人马的消耗同样也是巨大的，李泰虽然在光明寺中榨取了大量的财物物资，但其中相当一部分又投入到了四方城的建设中去，再加上其他方面的规划开支，剩下来的虽然仍是颇为可观，但也需要认真盘算花销。

    兵贵精而不贵多，一支精兵的战斗力要远远超过了数倍有余的乌合之众。

    李泰既无多多益善的兵法韬略，也没有足够的家底，于是在接下来便又进行了一系列的精选裁汰，最终将这一支人马的规模控制在三千人出头。而且充分发挥陇右地域特色，这三千人尽数编为骑兵。

    要在陇右挑选三千名弓马娴熟的精兵，倒也并不算困难，而且还是在此边十几家强宗部族当中精挑细选出来的。

    李泰每每在校场检阅，看到这些士卒们精壮气象都忍不住要流口水。单就兵员素质而言，绝对是当世第一流的，拉上战场即刻就能奋勇作战那种标准。

    这些人马所需要的甲刀与战马等武装，由州府承担一部分，各家自备一部分。

    李泰当然也不会让此边各家出人出力的给自己搞事业，毕竟大家也都不是傻子，要激发他们的热情就需要给予足够的激励。

    于是他便把即将竣工的四方城拿出来进行股份分配，诸家按照出人出力的多少，各自分给一部分四方城的区域，可以自己进行经营，也可以租赁出去来获取利润。

    如此一来，李泰自与这些陇右人家利益相关、休戚与共。这三千名子弟兵们追从他南征北战、建功立业，陇右乡土中还有四方城这个利益共同体来维系彼此间的关系。

    未来就算宇文导取代了独孤信坐镇陇右，也休想夺取四方城的控制权，甚至另起炉灶再搞一座物流城都会遭到乡土势力强烈的抵制。

    在李泰组建军伍的同时，此边各项人事也并未就此停滞不前。

    独孤信近来忙于编写凉州功簿，尽管独断于陇右的梦想已经破灭，但他心中仍然希望能够掌握更多的主动权，特别是过去这段时间里李泰直接把手查到了此边乡情秩序的最底层，也让独孤信的操作空间得到了极大程度的加强。

    在台府更加大对陇右局势的干涉力度之前，起码将秦州上下、官方和民间的情势进行一番深入统合，也是巩固自身权势的当然选择，所以独孤信对功簿的编写也花费了不小的心思，务求各个方面都有惠及。

    河州刺史杨宽相对而言就比较落寞，归镇之后便将州内军政事务同王德交割一番，卸任后便来到上封城暂住，等着跟稍后报捷的队伍一同归京。

    但杨宽本人倒是看不出有多失落，或许他本身就不怎么乐意担任这个边州刺史，如今卸任正好无事一身轻。留在秦州这段时间里，甚至还饶有兴致的向李泰引荐了好几个他比较欣赏的陇右人士。

    到了六月下旬，凉州方面内徙关中的合有五千多民户，也浩浩荡荡的进入了秦州，在这里稍作休整后，便可由李泰整编完成的三千人马引入关中。

    离镇在即，却还有许多事情没有完成，李泰也是忙碌得很。幸在征辟的府左人员也陆续到位，极大程度的分担了他的事情，让他不至于焦头烂额、乱了方寸。

    唯独需要他亲力亲为的，便是一些人情互动，每天来访的客人络绎不绝，以至于独孤信都有些吃味，直将他赶出了州府，不要每天摆宴吃喝干扰州府行政。

    这一天，李泰刚刚送走几位同他商讨四方城后续经营事宜的乡士，返回起居室后稍作歇息，已经决定追随他同返关中的参军赵演便又匆匆入室递上一份拜帖。

    这拜帖用料造型极为华丽，竟然以金玉作板，但其落款则更加的特殊，既非官职名位，也非乡籍郡望，而是“河西旧属、敦煌故义，令狐延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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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68 良禽择木

    令狐延保年纪三十出头、不到四十岁的样子，体格不算特别的高大，但却肩宽臂长、很是醒目。

    当州吏将之引入堂中，他先抬头看了李泰一眼，旋即便连忙的低下头去，并以大礼作拜于李泰席前：“仆令狐延拜见郎君，敦煌公旧所兴治故国，仆虽未身临其世，但亦深受遗泽，今时此地幸拜郎君席前，郎君风采无双，仆亦深感荣幸。”

    李氏虽然郡望陇西，但李泰他们这一支却是兴起于河西。西凉太祖李暠所建立起的西凉政权，便是以敦煌作为基础，后来虽然迁都酒泉，但敦煌一直都是西凉政权的核心统治地区。

    西凉本身就是一个由当地大族联合组成的、以河西汉人为主体的割据政权，敦煌令狐氏也是西凉政权当中重要的属臣。

    西凉在与北凉的对抗中灭亡后，李泰的高祖李宝建立了一个流亡政权，并在北凉被北魏击溃后重返敦煌故地，向北魏奉表称臣，受封为敦煌公，并在不久后受召前往北魏都城平凉定居，其后便在李宝少子李冲的带领下融入山东士族，成为天下名门之一的陇西李氏。

    如果从这一层渊源来算，令狐延保以门下之礼拜见李泰倒也合理。可问题是西凉都灭国了这么多年，从李宝离开敦煌算起都已经过去了上百年，这样一层埋沙覆土的陈旧君臣关系又能给人多大的约束力？

    当然这些故事渊源也能拉近彼此关系，起码心理上较之普通人是会有更多的认同感，但这令狐延保初见便以门仆自居、将姿态放的这么低，还是让李泰颇感诧异。

    就拿他自己来说，虽然对此乡陇西李氏族人们颇感陌生，心理上倒也有一些亲近感，并且顺水推舟的认下了李允信这个大孙子，可如果李允信上来就说按辈分你才是孙子，那他还认个屁！

    敦煌令狐氏当然不是什么一般人家，号称世为西土冠冕，而且在刚刚过去的瓜州一系列骚乱当中，令狐延保的表现也足以配得上这样的评价，若非其人一番努力，眼下瓜州局面绝难平定下来。

    尽管心中颇有疑窦，李泰倒也不敢过于托大、真的以对方主上自居，连忙从席中站起身来，下堂将令狐延保搀扶起来，望着对方笑语道：“沧海桑田、时过境迁，故国人物尤可相见已经让人大感欣慰。

    我与将军俱是此世新人，无谓沉迷旧事，更宜结交于当今。将军壮义事迹不独局限于河西，同样驰名于陇右，我亦颇感与有荣焉，早盼能与将军相见！”

    令狐延保顺势站起身来，但还是等到李泰归席坐定，自己这才落座，脸上仍然挂着谦恭的笑容，并又对李泰抱拳说道：“些许事迹不足挂齿，唯独奉义卫道的志向源于故国教化，不敢自谦贬低。

    情知今日来访颇有冒失，但渴见郎君之心实在是无从按捺。前者玉门关外得见韩侍中等大使一行，请教之际多闻转述郎君贤声，心中已经是景仰不已。此番受诏入国，便欲追从郎君同赴，因恐遗落于途，昼夜兼程……”

    李泰自知他当下的名声和影响不足以辐射到河西地区，单凭祖辈的渊源关系，也并不足以让对方作此谦卑姿态。

    所谓礼下于人、必有所求，令狐延保作为如今瓜州最为出色的豪强代表，显然不是什么沉湎于旧时光的顽固遗老，一言一行必然有其深刻考量。

    之前韩褒与李贤一起宣抚河西诸郡，令狐延保想必是与他们进行过一番交谈。而这两人在谈话中涉及到有关自己的内容，应该会极大程度的影响到眼下令狐延保对待自己的态度。

    李贤一直都想借助陇西李氏的郡望来抬高自家，在面对河西一干陇西李氏故国旧吏们时，引出李泰来大加吹捧，想来也是寻常操作。

    至于韩褒自是没有帮助李泰扬名的需求，如果有什么话题涉及，必然得是无从省略李泰其人其事的事情，极有可能便是他的四方城与一系列促进商贸的计划。

    如此一来，令狐延保虽然与李泰素昧平生，但却从李贤那里了解到李泰如今在西魏俨然已是一个冉冉升起的政治新星，又从韩褒口中得知了李泰在接下来的丝路贸易中所掌握的丰厚筹码和不可取代的重要作用。

    政治资源和经济资源，也是令狐氏这种出身边地、并且努力试图向西魏中枢靠拢的豪强之家最为看重的资源。所以令狐延保对李泰的态度越殷切恭谨，便意味着对这些资源的渴求之深。

    李泰脑海中暗自盘算着，也并没有冷落令狐延保，听完他的话后便又笑语道：“乍入陌生境地，人心难免彷徨。这倒也不是庸人自怯，只是对不曾认知的人事保有一份敬畏。

    如果没有识途向导引领，的确会让人忐忑不安。不怕将军见笑，旧年我趋义入关时，入眼人事尽皆生疏，人前羞涩、人后戚戚，久久不安。幸在琅琊公贺拔太师垂爱关怀，才渐渐得以立足于此、勤于王事，到如今浅具声势……”

    “岂止浅具啊！仆虽远居河西旧土，但对郎君时誉亦多耳闻。郎君年未弱冠，却已经是志力超逸，建策于台府，立勋于州郡，名与实洽，人莫能及，短数年间，已经是朝廷台府并内外群众深作依赖的国士名臣！”

    令狐延保连忙又开口说道，言辞之间毫不掩饰对李泰的钦佩与羡慕：“仆年齿虚长，仰仗宗亲乡义共力协助才得创薄功于边野，便得以见征于途，心内且喜且惊，唯恐边士鄙夷，或是因此而遭弃逐，有负乡亲所望，深盼能得马首以瞻，请用郎君麾下以造功勋，保全边士名声。”

    李泰本以为令狐延保只是来拜访问候一下、彼此混个脸熟，却不想对方竟流露出要追随于他的意思，这又让他颇感惊异。

    去年瓜州失而复得，今年州人作乱又被平定，令狐延保都是当中的核心人物，甚至可以说如果没有他，朝廷恐怕都不复再有瓜州。

    毕竟瓜州地处过于偏远，出兵前往平定叛乱的代价实在太大，哪怕是从陇右出兵都难以承受。

    瓜州的得失不只意味着西魏政权能否威远服众，也不止在于丝路贸易的利益得失，更重要的是关系到对柔然等北方诸胡势力的牵制与抵御。

    能以最小的代价便解决这一重大的边患问题，令狐延保的功劳自是不容小觑。甚至去年李泰跟李穆乐呵呵归京的时候，陕北大胜的风头都完全被瓜州失而复得给盖住了。

    】

    令狐家号为西土冠冕、乡资雄厚，未来瓜州的长治久安必然也要深仰其家，所以历史上宇文泰对令狐延保也是非常优待，赐姓又赐名，单单记在历史上的马屁就有好几个。

    所以当听到令狐延保表示要追从他的时候，李泰下意识的反应不是欣喜，而是怀疑这家伙脑袋是不是有问题？

    你费劲吧啦的在瓜州搞事情，难道是为的抱我这只小细腿？宇文泰那两条大毛腿，他难道不香？我都被刺挠的挺难受，都还不舍得放手呢！

    但见令狐延保一脸诚挚的表情，显然不是在开玩笑。李泰在稍作沉吟后便确定了一个事实，那就是这令狐家没有一个适合给眼下西魏当权的权贵们暖床的人选！

    其实眼下的令狐家情况跟当年被北魏召入平凉的陇西李氏差不多，在河西乡土牌子自然是硬得很，但放眼整个天下也就马马虎虎。

    所谓西凉王族的身份给李氏加分也不算多大，在北魏国内众多汉胡名门当中也算不上有多起眼，终究还是靠着过硬的服务意识才脱颖而出。

    西土冠冕到了东土能算个啥，老实说令狐延保心里也有点打鼓。理论上而言，瓜州的得失对西魏而言应该是意义重大，但过往数年霸府的态度却是不咸不澹，颇有一种得之不喜、失之不悲的豁达。

    越是心里拿不准，自然就想增加更多的确定性。恰好又遇到李泰这么一个合适的人选，令狐延保当然不想错过。

    当然，抛开这些基于利弊的考量，河西群众们对于曾经的旧主陇西李氏普遍也有一种颇为怀念的感情，毕竟李暠之所以能够建立西凉政权，便是受到了河西大族们的联合推选。而当陇西李氏成为名满天下的一流世族时，河西百姓们对此也都颇感与有荣焉。

    最后一点，那就是李泰这个人让令狐延保自觉是一个值得追随的人。

    凭着一己之力短数年间便在关西获得了颇高的势位，韩褒、李贤等高官们谈起其人都赞不绝口、颇多推崇，再加上自己亲眼所见李泰待人接物成熟稳重，本身又风采卓然，让人心折，是他生平所见首屈一指的少年俊才。

    在来拜见李泰之前，令狐延保也在州内走访一番，眼见到了规模宏大的四方城，也听到了秦州百姓们对李泰极为正面的风评，以及那些才士们争为幕僚的氛围，故而当见拜于席前时，心中并没有什么尴尬的情绪，有的只是殷切与期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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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69 兵强马壮

    五月初台府一道征令的下达，顿时让整个关中的气氛都为之一变。

    各地官府忙于筹措物资配合征令，各路人马也都忙不迭开始整聚起来。平民百姓们虽然无涉征令，但是也都不免人心惶惶，各种猜测与流言喧嚣于野，使得整个关中都弥漫着一股风声鹤唳的紧张气氛。

    但无论民间氛围如何，人马的征调与各项大阅筹备事宜都在有条不紊的进行着。随着时间进入六月盛夏，关中各处人马便陆续向咸阳聚集。

    六月下旬，一支浩浩荡荡的队伍、足足数万人马沿着渭水一路东行。如此庞大的人马队伍实在罕见，凡所行过之处不乏乡人远远的张望，盗匪野兽则就纷纷退避三舍，实在惹不起这样一支看起来就让人心惊肉跳的庞大队伍。

    这便是从陇右进入关中的李泰一行，单单李泰所率领的陇右子弟兵与凉州一战入朝受赏的功士们便达数千人之多，再加上凉州内徙关中的五千多户人家，便形成如此庞大的队伍规模。

    若仅只李泰一行入关的话，凭着一人双骑、快马加鞭，给养充足的情况下不消数日便可抵达长安。可是因为有着数千家民户同行，速度便被拖得很慢，一路行走了大半个月，都还没有离开岐州范围。

    好在台府安排的接应人马已经抵达，一行人在岐州境内短驻两日，才算是将这些移民交割完毕。

    李泰心中也不免如释重负，他实在是不想再同这些凉州移民同行下去，并不是因为视这些民众为拖累，而是因为在古代背景下，这种大规模的生民游徙简直就是人间炼狱一般的场景，每天所见全都是生离死别、充满了负能量的画面。

    李泰虽然不谓仁慈，但每天看多了这样的画面，也自觉得糟心无比。因为西魏政权的行政能力不足，为了削弱地方上潜在的威胁，便强行驱赶百姓们拖家带口、离乡背井的长途迁徙，大量的民财和人命被消耗在这迁徙的途中，实在是惨不忍睹。

    他既没有阻止叫停这种事情的能力，便也只能收拾自己心情、眼不见为净，在将这些民众交付给负责安置他们的官员们后，便率领本部人马，须臾都不停留的继续往长安方向而去。

    咸阳境内，位于泾渭之间的一片陂塬间，已经划定出规模极大的营垒区域，并且其中过半的营垒都已经有人马聚集其中。

    如此大范围的营地规划，位置上自然难免就会有着好坏的差别，究竟是背阴通风，还是全无遮拦，靠近水源清凉，又或者在塬顶直接承受烈日曝晒，虽然无关乎生死，但却非常影响营卒们的居住体验。

    特别是今年的大阅足足提前了一季，天气燥热难耐，如果营地位置不佳，简直就会让人苦不堪言。

    随着诸路人马源源不断的向此汇聚，一些地段位置较好的营地便引起了各路人马的关注与争夺。通常自然是势位低的要回避势位高的，而势位相当的则就进行各种军技竞争来决定归属。

    不过今年的大阅场中，论资排辈的风气却并不怎么浓烈，想要凭着权位压人往往效果不佳。

    一则自然是因为天气炎热，人心也不免更加的烦躁，便少敬畏之心。二则便是因为一个表率人物，去年白水大阅中力克赵贵的李伯山，不独博得了极大的名声，获得了大行台极大的宠爱，甚至还获得河内公独孤信的青睐，直将户中女子许之。

    尽管事情已经过去了大半年，群众谈论起此事来仍不免津津乐道。榜样的力量是无穷的，所以今年这些将领们多多少少都带着几丝火药味，特别一些年轻将领瞪眼就是想找几个老物泄泻火。

    大阅还未正式开始，此间将士们已经是约斗成风，每天都要举行几场规模大小不等的比斗，可谓是热闹得很。而作为约斗主要筹码的营地，除了一些被台府提前划分好的重要区域，其他一些位置较好的都已经换了几茬入驻者。

    在泾水西岸有一片长达数里、内里面积足有十数顷的斜谷，山谷两侧植被茂密，在地势平坦的坡谷中投印下大片的清凉林荫，台塬间又数道清澈泉溪贯穿谷地，东侧还不断的有湿凉的河风吹入进来。

    但就是这样一处位置环境绝佳、足以容纳数千人驻扎休憩的地方，竟然仍还没有被人占据。哪怕左近环境稍次且局促有加的营垒都不知易主几遭，但这一片区域仍然只有简陋的栅篱和土沟圈划出来，全无人马驻足其中。

    “这里营地如此舒适宜居，怎么没有人马来驻？”

    如此怪异的情况，自然是令人好奇，不免有新到此处的人马遍寻宿处不得，忍不住便打起了这片地方的主意。

    有一些更早到来的营卒便回答道：“听说是广陵王元太宰着员圈划出来的营地。”

    当今关西虽然权归霸府，但毕竟魏室仍然拥有大义名分，广陵王元欣作为宗室之中地位超然的宗家耆老，也让人心生敬意，不敢轻慢。听到此处竟是其人预留的营地，当即便令大部分人都打消了窃占的想法。

    但也有人仍是不忿，看到此处环境绝佳却被闲置，忍不住便忿声道：“广陵王不掌军机，即便参加大阅，也只是高台坐客，何必贪占绝好营地！”

    听到这种论调，旁边人便也唯恐天下不乱的鼓励其人去占有，但那人却也不敢轻易冒犯，只是恨恨道：“我自不敢冒犯名王威严，但也难忍闷气。只待军卒入驻此间后，必要约斗一场！”

    听到这话，围观者也都纷纷鼓掌叫好，可见持有类似想法的不在少数。

    李泰一行人轻装快马上路后，只用了一天多的时间便走完了剩下的路程，一路赶到了咸阳附近的大阅场所。

    “伯山，这里、这里！我已经在此等候多时了！”

    前方路口旁，李礼成站在高高的车架上，手掌搭在眉际向着沙尘飞扬的道路上眺望，见到这支队伍中行在最前方的李泰后，顿时便满脸热情的挥掌呼喊道。

    分别数月后再作重逢，李泰也颇欣喜，当即便策马行向李礼成。

    但李礼成却不暇与他叙旧，望着他胯下那匹神骏异常的青骢马啧啧有声：“好马，真是好马！我虽然不好弓马游戏，但看到这匹马都按捺不住想驰骋一程！”

    】

    李泰听到李礼成的夸奖，心中更加得意，回身一指后方那庞大的队伍对李礼成笑语道：“难得孝谐不惧酷暑的来此迎我，稍后准你入队挑选几匹骏马。”

    “这、这尽是你的部伍？”

    李礼成看到那浩浩荡荡、一眼都望不到头的骑兵队伍，顿时惊诧的瞪大两眼，及见李泰含笑点头后顿时又激动不已，直接两手攥住马辔挂在马首前，连连感叹道：“伯山你莫不是将陇右大军尽数引回了关中？河内公对你可真是偏爱啊！我家有此强盛人马，更惧世间何人……”

    瞧这家伙乐的有点忘形，李泰连忙抬手制止了他继续吹嘘下去，着员牵来一匹闲马，然后便引着李礼成同往队伍中去向一路同行的杨宽见礼。

    从陇右奔行至此，杨宽也有些倦怠，但还是打起精神来给以回应，当得知李礼成这么小的年纪便已经担任广陵王府司马并太府少卿后，望向李礼成的眼神又热情许多，并指着两人叹声道：“有此才俊后嗣，何愁家势不能长兴久旺啊！”

    李泰率领返回的陇右子弟兵们将要直接参加接下来的大阅，而杨宽却是要归京述职，李泰瞧出他是对李礼成颇感兴趣，于是便示意李礼成陪同护送杨宽返回长安。

    李礼成心中有些不乐意，他仍不失少年心性，眼见李泰兵强马壮的还想跟着同往大阅会场上去抖抖威风呢，但见李泰一瞪眼，这才连忙答应下来，又留下数员家奴给李泰带路，然后便陪同杨宽往渡口处去渡河。

    李泰在抵达咸阳大营后，一边策马前行一边饶有兴致的打量着那些营垒中的甲卒们，心内不由得感慨西魏的军队建设也肉眼可见的进步有加啊，如今所看到的营伍气象同自己在大统九年第一次参加大阅时所见已经是截然不同。

    很快一行人便抵达了李礼成提前帮他们预留好的营地，李泰绕着这营地游走一遭，心中也颇满意李礼成的安排，于是便着令部曲下马扎设营帐。

    可是在部下们忙碌的扎设营帐的时候，斜谷外却渐渐的聚集起许多围观群众。

    李泰原本还以为他们只是好奇何处来此的一支规模如此庞大的骑兵大队，心中并未在意，而是席地坐在树荫下，向第一次来到关中的令狐延保介绍关中人情风俗。

    又过了一会儿，谷外聚集的围观群众更多，而且还有人向谷中发出充满挑衅意味的怪叫声。李泰见状后，心中顿时不爽起来，他正要在众下属面前树立起说一不二的权威形象，哪能任由这些闲极无聊的**子们拆台打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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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70 名不虚传

    随着周遭聚集过来的营卒越来越多，斜谷外渐渐变得人声鼎沸。

    群众之所以蜂拥入此，一则自然是因为这斜谷营地的归属早就成了群众瞩目的热点，二则就是入驻的这一支人马武装与规模实在是华丽的有点耀眼。

    由于西魏军队中私兵部曲占了很大的比例，而这些私兵部曲的装备给养绝大多数都需要各自将主自己负责，因此军队中一直没有形成一个普遍的制式标准，唯在一些戎服细节上存在一些成本不高的统一标识，诸如黑色的肩布、抹额等等。

    既然没有硬性的标准，营卒们的装备水平自然也是丰俭由人，只看将主财力如何，性格是阔绰还是吝啬。有的的确是装备精良、军容整洁，但有的则就不免寒酸狼狈、形同流民一般。

    进入斜谷这一支人马，虽然弓刀甲械诸类并没有全都装备在身，但只看衣着装扮便已经非常的不俗。

    统一的玄青袴褶、皮制风帽，革带长靴一应俱全，这样一身行头放在其他行伍间，兵长队主怕都难得如此气派，但在这支人马当中就连一般士卒都是如此，也不知究竟是隶属何方的人马，竟然如此不惜花销、浪使物料。

    如果说气派体面的衣着装扮还只是让人羡慕有加，那这全员骑兵编制、足足几千匹战马的队伍规模，则就不免让人惊诧不已。

    须知骑兵的选募标准本就远远超过了一般士伍，装备也有着更高的要求。单单战马一项，便让骑兵的训练和日常维护所需要的消耗超出寻常士伍数倍。组结起来已经十分的不容易，之后的维护更是一个吞金兽！

    关中当然也有着成建制的骑兵队伍，但除了直属于台府的六军之外，还没听说过哪位大将或者州郡拥有如此庞大规模的骑兵编制。

    就连台府六军，平常时节也不会维持太过庞大的骑兵编制，一则自然是维护成本太高，二则就是没有这样的必要。即便是需要骑兵编队投入作战，往往也都是在战前进行整编，至于平常往往只是维持住基本的训练量，保证弓马技艺不至于生疏起来即可。

    所以当这一支人马进入咸阳大营后便已经引起了许多将士的关注，当他们入驻荫凉斜谷时，则就更加的备受群众瞩目。

    入此围观的各路人马们虽然远不及这一支人马威武气派，但是胆气却并不逊色多少。在群众互相鼓舞声中，各种躁闹挑衅之声不绝于耳，只觉得越是气派的对手踩踏起来便越发的快意。

    当李泰行至斜谷外围栅篱附近的时候，栅栏外已经形成几支固定的叫嚣挑衅的队伍，士卒们不只叫喊邀战，还做出种种挑衅羞辱的动作，甚至向着谷中抛扔土石，活脱脱闲极无聊、只爱惹事生非的兵油子模样。

    谷中诸陇右子弟兵们遭受如此待遇，心情自然也是羞恼不已，梁士彦等几员兵长已经着员取出甲械，开始往身上进行武装披挂。

    李泰看到这一幕后也并未阻止，不过场面话总是要说上几句，于是便带着几名亲兵，阔步行至栅栏外面，指着谷外仍自叫嚣的几队人马大声喝骂道：“关西儿郎威武壮气，岂在口舌！尔等营卒无复叫嚣，各自归请将主入此，约定生死各安天命，我麾下儿郎才好尽力施展杀人之技，教尔等知恭知耻！”

    这番喊话传到谷外，自然引起了更大一阵的反骂声，那些挑衅者们气得哇哇大叫，恨不能即刻便冲上来教训一下嚣张狂妄的李泰。

    但这股反骂声持续未久便很快的消停下来，先前还瞪着眼一个个凶恶叫喊的营卒们一个个仿佛被塞住了咽喉，只看到张嘴却不闻其声，场面一时间变得古怪起来。

    梁士彦等人察觉到异常后，各自披挂整装还未完毕，便纷纷跨刀持枪的走了过来，但他们还未及阵列整齐，便听到谷外已经传来更大的哗噪声，各自神情不免更加的紧张，还道外间那些营卒已经按捺不住将要冲营，下意识的便先将李泰团团保卫起来。

    “是李大都督、李大都督！”

    谷外那些将士们并没有向谷中冲击，而是指着已经被部曲们掩护在后的李泰大声呼喊起来，声音中充满着欣喜，全然没有之前挑衅时那种刻薄暴躁。

    更有人忍不住的乐呵呵喊话道：“怪不得这路人马这般威武健壮，原来是李大都督部伍！李大都督既然归国参阅，陇右的叛乱一定是平定了……”

    “李大都督部伍气象这样可观，今年又要邀战哪位开府来为大阅壮威？”

    围观群众们全都收起了之前的暴躁不善，无论认识的还是不认识的，全都七嘴八舌热情的表达着对李泰的欢迎，并且还不乏以闹为乐者暗搓搓拱火的喊叫。

    李泰听到这喊话声，一时间也是有点哭笑不得，排开仍自紧张兮兮列队于前的陇右部下们，才又走到人前来，指着谷外群众喊话道：“方才是谁喊话不忿我部驻此营地？”

    此话一出，谷外顿时又是群声一敛，半晌无人答话。

    瞧着自己镇场效果十足，李泰心中也是一乐，旋即便又说道：“眼下大阅虽然还未开始，诸督军法官尚未入营，但尔等营卒也不可浪荡营外、不遵营法！各部兵长需约束营士、勤于操练，才可在来日阅场上得有优异表现，夸于诸军之前！浪荡游戏，荒废光阴，岂是我壮义儿郎本色？”

    这番喊话完毕，谷外群众们又不由得小声私语起来，不知何处却有人高声喊话道：“某等并非来此争抢宿营，只是李大都督驻偏了，中山公部正驻军泾水东岸，于此找寻不见……”

    这话音未落，谷外已经是响起了一片欢快笑声。营伍生活难免枯燥无聊，李泰去年颇富传奇色彩于阵生擒赵贵的事迹至今仍然不免被人津津乐道，这也是他人气高涨的一个重要原因。

    不说外间群众的叫闹，梁士彦闻言后顿时也是两眼雪亮，叉手便道：“郎主，需不需渡河驻扎？仆请先行过河察望，此番一定……”

    他这里话还没有讲完，便招来李泰一个白眼，你们以为赵贵是好欺负的？更何况，老子如此精壮人马，堂堂凉州大马却还按住赵贵刷经验，出息呢？

    因知这路人马竟是李大都督部伍，谷外诸围观群众们惊羡之余，便也逐渐的散开。

    李泰如今资望势位虽然不足以慑服群众，但在诸军之中却是人气极高，营卒们即便不以尊卑之别避之，心内对其也是不乏钦佩，知其长途归国必然疲惫不已，便也不忍再作滋扰。

    营地中一干陇西健儿们虽然也不畏惧之前叫嚣的群众，正自摩拳擦掌准备角斗，可当见到自家将主只是亮面喊话几句，便让那些嚣张丘八们收敛狂态、不敢再恣意冒犯，一时间不免也是自豪得很，望向李泰的眼神中更增几分仰慕的色彩。

    人心中天然就有慕强的一面，这是出于生物内心对安全感的需求。

    这一通喧闹下来，陇右健儿们也见识到李泰在关中所拥有的威望地位，接下来更加的干劲十足，只用了很短的时间便将营帐与临时的马厩全都搭建起来，当然也少不了其他营卒们热情的往这里运送木石材料。

    营垒刚刚扎设完毕，被李泰派往大帐中奏告所部已经抵达的张石奴等人便策马返回，身后还跟着一个熟人，即就是若干惠的家将若干章。

    “郎君此番陇右归来，势力更加雄壮，真是让人惊羡啊！”

    若干章入营之后放眼将营地内情形打量一番，便忍不住望着李泰感慨说道。

    彼此也算是老相识，若干章都亲眼见过当年李泰并众家奴从邙山战场撤回后于潼关被擒的惨状，那时是无论如何也想不到，短短几年时间内李泰便已经手握如此庞大一股势力。若单以私兵部曲来论，许多北镇老将都已经被李泰远远甩在了身后。

    听到若干章的感慨，李泰也不由得心生自豪。之前同李礼成相见匆匆、不暇多问，此时见到若干章，他便好奇道：“今年大阅是由长乐公筹备主持？”

    若干章闻言后便摇了摇头：“依令是由李太尉主持，但今年六军大扩，都需要由诸州郡兵中选取，因此主公先行入此，共诸州督将早作接洽。”

    李泰闻言后便点点头，抛开各种政治考量不说，每年大阅的主要任务自然还是为了加强军队的建设。

    去年六军编制便已经尽复而且还大胜从前，但今年还要在此基础上进行增扩，显然之前的旧编制已经满足不了宇文泰膨胀的心，十二军、乃至于二十四军也已经在议程之内。

    “主公得知郎君归来，心中也甚欢喜，只是眼下正共诸将大帐议事，不暇分身来见，便着我来引郎君往见。”

    李泰听到若干章这么说便点点头，召来幕僚略作交代，想了想后便又让令狐延保与他同行前往大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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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71 御史中尉

    咸阳大营的中军大帐中，诸将齐聚于此，正在太尉公李弼的主持下进行各种大阅相关的事务商讨。

    这场会议已经举行了不断的时间，一些本就不擅长谋议事则的将领神态间已经颇有倦怠，但因今年的大阅较往年颇有不同，对诸统兵将领的考校更胜往昔，哪怕心里有些不耐烦，也只能耐心待下去。

    端坐上首的李弼和若干惠也在认真观察着帐内众将，并在心里给予众将一个大略的评判。

    台府六军整顿到这一步已经是尽复全貌，但大行台却要在此基础上更作扩编，最上层的指挥系统如何调整暂且不论，中下层的将领兵长编制必然激增，便需要为数不少的成熟军事人才进入六军之中。

    虽然最终的招选名单是需要大行台的批准决定，但他们两位作为六军整编的主要负责人，当然也要对国中将才有一个足够充分的了解。

    本来今天这场会议的主要目的，是为了考校一些将领的韬略兵法，划定一个大概的范围从而在接下来的大阅过程中加以重点关注。

    但是这场考校效果确实不佳，大多被点名垂问的将领回答起问题来都有些磕磕绊绊、语句不畅，有的甚至连一些简单的营伍常识都回答有错，实在是让人失望。

    帐中这二十多员将领，多数都是资历颇深的北镇老人。镇兵们文化素质或许不高，但却世代从事征戎之事，就算是资质所限不能获得多么高的理论水平，起码也是有着耳濡目染之下所积累的经验之谈，对答成这个样子，也实在是让人大跌眼镜。

    不过李弼和若干惠也都知道责任并不在于帐内这些将领们，而是另有其人，那就是同样端坐帐中、但却在别侧专设一席的赵贵。

    不同于帐内将领们多是袴褶风帽等时服装扮，赵贵今天的衣着要庄重得多，一袭曲领朱衣的外袍罩在了身上，顿时便与帐内其他人区别开来。

    须知曲领一般是衙署办公又或上朝时才会加饰于公服，从而体现出庄重之感，但平常作此穿戴则就略显拘泥不便，很少有人会这么穿。

    赵贵装扮的怪异还不只此处，在场众将包括李弼和若干惠等人多是风帽巾帕等简便头饰，但赵贵却着一顶铁柱法冠，配合着那不苟言笑、双眉微蹙的神情，仿佛对整个世界都充满了不满，不由得让人望而生畏。

    当然，赵贵身上所散发出的那股慑人的威仪自然不是单纯的因为这有别众人的衣着装扮与神态表情，而是这身衣装所代表的意义。

    法冠朱衣那是监察官员的专属公服，赵贵之所以作此穿戴，便是因为他在不久前被任命为御史中尉、即就是御史台的长官。

    御史中尉秩在三品，算不上极高官位，但因司职监察刑罚，故而职权却是颇重。尤其如今霸府当权，军大于政，御史中尉便也负责对军官将领的监察惩戒，相当于总军法官！

    换言之在场这些将领们一个个看起来也算是勇武不凡，可若是一旦犯了错便会落在赵贵的手中任由炮制摆弄，当然是要对赵贵敬畏有加。

    而赵贵也并没有辜负这新的加职所带来的权柄，前日率部抵达咸阳大营后，便以整肃军纪为名收拾了十多名将领，轻则鞭笞、重则夺官，更在今天会议开始时便当着李弼等人的面直接就桉惩办了两名将领，威风抖的十足，也让在场群众们敢怒而不敢言。

    李弼等自然明白赵贵这番做派是因为什么，哪里是为了整肃军纪，他就是为的鸡蛋里挑骨头、来惩戒群众从而发泄心中的积忿。

    毕竟从去年白水大阅被李伯山狠狠教训一通后，赵贵便成了一个大笑柄，特别在一些行伍营卒之间更是每被提及便要引起一阵哄堂大笑。

    随着时间的推移，这样的情况却有增无减，尽管大行台也曾给其各种殊荣礼遇宽慰其心，但赵贵在军队中下层将士们之间的风评却已经是一塌湖涂。

    等到今年大阅开始，赵贵其人其事又成了一个让人津津乐道的话题。就连一些原本同其交情友善、不忍背后取笑其人的将领，顶多也只是对此话题敬而远之，但也同样对赵贵敬而远之。

    若再任由这样的情况继续发展下去，赵贵的军事生涯不废也差不多了。

    毕竟连年战事进行下来，之前跟随贺拔岳入关的北镇老兵们大多数都伤亡病退，仍然身在行伍中的越来越少。随着大量新卒的补充，在他们的观念中只觉得赵贵徒具高位、而未闻其威壮事迹，甚至被一个后辈少进追打的全无还手之力。

    一个将领若连威信都不具备了，每闻其名便默认是一个笑料，那又怎么能够再统率大军去进行激烈的战斗？如此一来，即便赵贵本身无甚过错，渐渐的也要退出公众视野。

    但是大行台终究不忍心放弃赵贵这个首倡拥从的老部下，而且赵贵虽然不以作战勇勐着称，但是其他各方面才能也是不差，故而大行台虽然没有再加其军事职权，但却给他安排了一个监察之位。

    李弼和若干惠虽然不爽赵贵这公报私仇的做派，但因其人乃是大行台新作授命，他们倒也不好公然的提出质疑，只能将心中的不快按捺下来，打算等大行台来到咸阳后再作告状。

    若干章从帐外行入，向上叉手见礼然后便快步行至若干惠席侧，附其耳畔稍作低语，讲的是李泰已经带到了大帐外面。

    若干惠闻言后便点点头，旋即便望着李弼说道：“太尉公，诸将已经入帐议事半日有余，不如暂且放归各营整顿营事？”

    李弼先是瞥了那仍端坐捻须、横眉冷眼的赵贵一眼，也觉得会议再继续进行下去怕也效果不大，于是便也点头说道：“如此也好，营务整顿不在口舌，诸位但能各知本分、但守职内，母须耳提面命，想必也能尽力尽职！”

    众将听到这话后，都不由得松了一口气，心内暗自庆幸总算是解脱了，不用再面对赵贵这个冷脸瘟神，当然归营后还得告戒部下们不准再随便嘲笑中山公，要笑也只在心里笑，不要大嘴巴惹祸。

    赵贵却并没有身为气氛杀手的自觉，对李弼点他的话也充耳不闻，心中不想就此结束让人愉快的一天，眼见众将将要起身告退，便于席中抬手说道：“诸位暂请留步，趁此群众齐聚于此之际，我有几桩新的法度事情需作公告。”

    讲到这里，他又转望向若干惠略作歉然道：“长乐公若有事情需作处理且请自便，不必因我拖延事程。”

    】

    若干惠本就憋了不小的闷气，见赵贵还要没完没了，当即便冷哼一声，直接开口说道：“倒也没有什么急情要事，只不过是李伯山归国入此，正在帐外等待相见。”

    噗哧……

    这话音未落，帐内不知何处响起一声短促的失笑，虽然声音既轻且短，但却足以让众人都听得清楚。

    赵贵一张老脸顿时阴郁下来，视线如刀的在诸席间游走一番，只见众将都是低头不语，也都不敢与他对视，一时间查找不出何人失笑。

    “李伯山回来了？此员自非孤僻怯众之人，长乐公又何须避开群众相见，直引入帐无妨！”

    李弼自不会被赵贵吓得笑都不敢笑，直接便开口说道，但见赵贵神情复杂的向他望来，一时间倒也不好表现的完全一副幸灾乐祸的模样，只是又解释两句道：“李伯山连年来数参大阅，对诸事程都熟悉有加，凡所共事者对他赞不绝口。既然恰好返回，正可借其智力来为当下事情拾遗补漏。”

    众人闻言后也都连连点头，既然想走不让走，那就不妨留下来看个乐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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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72 人离乡贱

    李泰刚刚走进大帐中，顿时便察觉到氛围似乎有点不同寻常，怎么大家望向他的眼神都有种望眼欲穿的感觉？

    他倒不否认自己如今正当红，但人气主要还是集中在中下层将士当中，但再往上去、特别是一些北镇军头们当中，人缘倒也谈不上有多好。

    毕竟大家辛辛苦苦这么多年熬过来，结果却被一个冒头没几年的小年轻后来居上给超过了，放在谁心里也不怎么得劲。虽不至于冷眼以对，但多数情况也都不会笑脸相迎。

    他心中存着疑窦，视线在帐内略一扫视，很快便注意到独坐于一侧、穿的跟一个上吊油焖大虾一样的赵贵，顿时便是一乐。

    但见赵贵身上弥漫的负能量都快要溢出来了，这才将视线收回，示意身后令狐延保跟上自己，一同向坐在帐内上首的李弼和若干惠见礼，并且向他们介绍了一下刚刚在瓜州创立奇功的令狐延保。

    陇右河西的战事详情早已经传回了关中，当帐内众将得知眼前这中年人便是接连平定瓜州局势的令狐延保后，也都不免对其心生好奇，就连李弼和若干惠都忍不住问了几句令狐延保瓜州的情势风物。

    一时间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被吸引到了李泰和令狐延保这两人身上，至于那个刚才还表示要再补充两点军法规矩的赵贵则就彻底被晾在了一边。

    虽然赵贵仍是权势慑人，但挺奇怪的一点就是当李泰与其同时出现在一个场合中时，赵贵身上那所谓的威严气场便顿时荡然无存了，仿佛压根就没有这玩意儿存在，压抑许久的帐内气氛都因此欢快许多。

    彼此间略作叙话，李弼才注意到两人仍然站立着，连忙示意下属在帐内架设座席。

    可当下属将器具搬入进来时，才有些尴尬的不知该加设何处。李泰年齿虽短，但官位却高，起码超过了在场近一半的将领，但诸将都已经按照官爵序列坐定，直接加设末尾当然不妥，可要冷不丁摆在中间，也实在没有空闲位置。

    有将领察觉到这一幕后便欲主动起身，但还未站起，别席中赵贵便重重的咳嗽两声，垂望下来的眼神亦颇不善，他是打心底里不想与李泰共居一室。那几人见状，本来已经搭在桉沿上的手掌便讪讪收回并低下头去。

    李泰眼见到这一幕后顿时便眉梢一挑，指了指赵贵身边对那正不知所措的属员说道：“因见中山公居此，不免忆起公前所赐教良言，言犹在耳、相见更欢，冒昧请与中山公并席同坐，畅话别情。”

    此言一出，帐内众人神情顿时都变得精彩起来，而李弼也颇有几分唯恐不乱的恶趣，不待赵贵答话便先递给下属一个听从的眼神。

    待到席具摆放妥当，李泰便又带着令狐延保一起走入席中坐定下来，突然两臂一展，顿时便惊得邻席眉头紧锁的赵贵向侧处一缩，旋即李泰才又收臂回来，再向赵贵抱拳示意。

    这番小动作自然瞒不住正端详两人的帐内众将，殿内当即便又响起几声轻笑，而赵贵脸庞却已经涨成猪肝色，桉下置于大腿的拳头都被攥的骨节隐隐作响。

    李泰瞧着赵贵如此一副郁闷难耐的模样，心中也不由得暗自感慨，杀人不过头点地，如此屡加羞辱实在是太诛心了。这不好、得改，但就他妈的控制不住。

    随着李泰入帐，赵贵便如失聪失明了一般，哪怕席位相邻，对李泰也只是视而不见，对帐内群众议论的陇右河西战事话题也都全无兴趣。

    可当见到跟随李泰行入帐中的令狐延保也成话题中心，屡屡回答众人所提问河西风情时，赵贵眼中略微泛起涟漪，略过坐在两人中间的李泰不看，趁前一个话题告一段落，他便指着令狐延保笑语道：“令狐将军于瓜州所作事迹，不免让人想起事迹威壮的李万岁兄弟。

    同样是雄踞一方的乡义表率、强势雄族，也都忠勤勇勐，几为朝廷克定域内叛乱，论心论事都颇有相似，我倒是颇为好奇，你们两方谁家更雄壮一些？在座诸位，也都可据此畅所欲言啊！”

    见赵贵这么半天都不声不响，李泰便猜到这老小子大概没憋什么好屁，听到这话后眉头便是一皱。而帐内原本还算欢乐的气氛，随着赵贵这番话顿时也冷却下来。

    李贤兄弟等乃大行台肱骨心腹，屡创殊勋，且其原州乡土地当关中西北门户。而令狐延保不过新近归附，且其乡势所在的瓜州远在河西。孰强孰弱，自然是一目了然。

    但是赵贵所言倒也颇有几分道理，令狐延保所作所为的确像是一个小一号的高平李氏。可如果将二者相提并论的话，不免就会让一些不审究竟者感觉令狐延保是有点骄狂而不自知，下意识对其心生反感。

    令狐延保虽然不熟悉关中人事，但好赖话总也听得出，闻听此言后连忙站起身来摆手道：“中山公如此谬赞，卑职实在愧不敢当。西乡鄙人，怎敢妄攀国之巨勋？感此表率，为国为君誓守一方，余者皆未置于度内！”

    “眼前的表率，又岂止一人啊。将军既然是共李散骑同行入国，对于其人其事想必所知颇详。李散骑在国向来不以齿长资厚称着，但却凭其勇敢敏捷而令许多事内先行的前辈见羞。实不相瞒，我亦此中一员，之前还曾以此为耻，但见李散骑功勋愈壮，也让人心宽慰，但能为国举士荐才，区区薄名又何足惜？”

    赵贵既然挑起这个话题，自然不想被令狐延保这么简单湖弄过去，便又拿出李泰来说事：“物之通灵，亲亲其类，更何况人？令狐将军能与李散骑相处友善，必也性情相近、志趣相投，又岂会因为畏惧人言而自掩藏青出于蓝的卓越本质。”

    听这老小子一味要把令狐延保准备踩着李贤兄弟上位这意思上引，李泰心中更加不爽，抬手示意令狐延保坐下来，不用再回应这老小子，而自己则开口道：“中山公虽老不昏，所言未必至理，偶尔也能得中三分，姑且听之，谢此良愿。

    但人生在世，际遇处境颇不相同，也实在不可一概而论。阳平公几兄弟勇冠诸军，威震敌国，事迹以论即便不能胜之，也不必为耻。若我之前得于对阵争勇的乃是此类，想来也是不敢轻率赴阵，以免贻笑方家。”

    帐内众将虽然未必人人都擅长话里机锋，但因为本来就清楚李泰与赵贵之间的恩怨纠葛，听到他两人对话，下意识的便往夹枪带棒那方面去联想，当李泰这话讲完后，便有几名思索太专注的将领忍不住呵呵笑起来，咂摸出来李泰这是在说完全不把赵贵这个对手放在眼中。

    】

    枯燥的营伍生活中能添这么一桩乐子也是不错，李弼还得顾及一下赵贵的感受，不好意思将笑容流露的太明显，若干惠却哈哈大笑起来，指着李泰便说道：“人皆难免自夸勇壮，唯独伯山也不怯言欺弱怕强的计谋，虽自折了几分豪迈，但也平添坦荡真诚。”

    李弼见赵贵脸黑气喘、几欲失控，便连忙抬手示意众人噤声，并站起身来说道：“今日议事暂且到此，诸位各自归营自守，切勿贻误营事！”

    他这里话音刚落，赵贵便直从席内站起身来，大步向帐外行去，一刻都不愿再多做停留。其余众将倒也不敢再做嘲笑，纷纷起身告辞、各自散去。

    李弼还要留此大帐中处理军务，李泰便也带着令狐延保站起身来告辞，然后便同若干惠一起离开大帐，往其设在左近的营帐行去。

    离开大帐一定范围后，令狐延保突然快行两步，站在李泰身前长作一揖并沉声说道：“多谢郎君前言庇护！邪言如刀，使人不安，若非郎君庇护，离乡孤弱恐难立足此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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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73 难留关中

    人离乡贱也是一个老生常谈的话题，无论之前混的多么风生水起，一旦进入一个新的环境领域中，如果不能快速的找到情感和利益的契合点，那就会被快速的边缘化，过往荣光也会飞快的褪色，从而被彻底的抛弃。辛

    宇文泰所建立的这个关西霸府，看似是包容了诸多的势力，似乎有种海纳百川、有容乃大的味道。但细审其内部的势力关系就会发现，这些势力之间地位并非完全平等，而是有着明确的上下乃至奴役关系。

    李泰这一路走来，虽然也不乏遭遇人事上的刁难，但总体还算是顺风顺水，可这并不意味着其他人也能如他这般顺利的立足于关西。

    不得不承认，他的士族出身给他带来了极大的便利。在东西对峙的背景下，两魏权位势力并不相通，个体的能力显现则又需要一定的时间，只有一些普世认可的价值概念才能让人对你快速形成一个初步的认知。

    李泰如果不是出身陇西李氏，在潼关时也不会受到若干惠的接见，后续那一系列的际遇也都不会发生。

    关西山头林立、势力诸多，他又是得益于出身所带来的人脉，能够快速榜上贺拔胜这个虽然不够强势、但地位却足够超然的大佬，从而渡过了最初的艰难阶段。

    更不要说这一路走来，李泰也算掐准了时代脉搏，几乎是紧跟着西魏府兵制的建设步伐来逐步发展自己的势力，到如今已经可以称得上是关陇武装集团的核心成员，而且在关西诸方势力中统统都有人脉和影响力的发展。

    不过李泰这条发展路线也自有其独特性，别人就算是有样学样的效法，也很难复制出来。就比如同样出身陇西李氏的李礼成，虽然入关更早且更加的根正苗红，但个人的发展却全面落后于李泰这个挂逼。辛

    令狐延保此番入朝的确是有大功不假，而且未来其家族势力对于瓜州等河西地区的稳定有着不可取代的作用，但也并不意味着就能在关中恣意徜徉。

    李泰今天带领令狐延保前往大帐，就是为了让他感受一下关中排外欺生的氛围，至于赵贵则就是一个意料之外的因素，但也不得不说这效果真是直接拉满。

    只看如今令狐延保一副心有余悸的表情，李泰也不得不感慨这赵贵真是为了他结党营私操碎了心。

    原本李泰还担心或会被宇文泰挖了墙角，毕竟这老大向来不是什么讲究人、挖下属墙角也不是一次了，故而尽管令狐延保对他执礼甚恭，但李泰仍未急于同其缔结什么确凿的主从关系，更没有让他接触太多自己麾下人事。

    毕竟被人挖墙脚已经挺不爽了，若再连麾下的人事机密一并泄露，那可就更加的得不偿失。

    可是看现在令狐延保的表现，估计是真的被赵贵吓得不轻，深刻意识到结党抱团的重要性，李泰心内也不由得直乐。

    就算之后宇文泰再发力拉拢令狐延保，待遇能比赵贵更高？只要超过不了，令狐延保就还得向别处寻觅助力来抵消赵贵这番给他施加的心理阴影。辛

    须知李泰一开始也没打算跟赵贵搞个你死我活，到如今势不两立的情况那也是一步一步发展起来的，到了这一步，最初的是非纠纷已经不重要，只要有机会、干就完了！

    李泰入前一步，略显老成的拍拍令狐延保的肩膀，又指了指行在前方的若干惠笑语道：「树大难免枯枝，但些许杂扰倒也不足吓阻向道之志。旧年我初入此乡时，也多仰长乐公仁义关照，到如今浅有几分势力，推己及人，也愿意将此仁义普及群众。」

    若干惠听到这话后便转头摆手笑语道：「如此盛誉，我着实当不起。但能功名彰扬于世道之内者，哪个又是幸至？是荣是辱，终须自造。」

    说话间，他又转望向令狐延保笑语道：「前者帐内经历

    ，令狐将军倒也不必忧怅于怀，你今是功臣入国，又得伯山这样的少壮引护，何人又敢阻近道？

    还记得当年初见伯山时便得闻壮言，中山公虽国之宝臣，但与道相比也只是尘埃而已，阻人近道便罪莫大焉，至今想来仍觉警耳。既然有幸追从这样的当世勇壮，自当深刻领会这样一番卓然风骨！」

    令狐延保听到若干惠讲起李泰的旧时语录，心内略作咂摸，顿时便也面露认同之色，同时又望着李泰钦佩感慨道：「原来这一类的妖情，郎君也都曾有经历，幸得长乐公转赠雄言激励，必当铭记于怀，不惧险恶！」

    说话间，一行人便来到了若干惠的营帐中，随着若干惠麾下亲信们入前见礼，李泰着眼一打量，很快便发现若干惠的部曲规模缩水许多，一些之前见过的家兵部将都已经不见了踪迹。辛

    近年来国中鲜有大战，尽管若干惠也曾被李泰拉着跟陕北稽胡干了几仗，但也并没有多大的减员，突然不见了这么多部下，难免让人好奇。

    入帐彼此坐定后，李泰便直接提出了这一问题，若干惠在听完后便笑语道：「六军增扩，督将急缺，便将所部称得上精熟戎事者散于行伍，督领营卒。」

    虽然是将部下们分散出去，但若干惠却并没有流露出什么不舍心疼的神情，反而还笑意盎然。毕竟这些下属并不是真正的减员，而且也不是去做炮灰填充战线，而是去担任中下层的兵长将领。

    如此一来，虽然直属于自己的部曲人马少了，但是对军队的影响力却得到了极大的扩展增强，这怎么算都不吃亏。

    特别是对若干惠这种早年间便追随贺拔岳入关平叛的武川宿将而言，连年征战已经让部曲大损，即便这些剩余的人马全都集中在自己手中，也很难发挥出什么大的作用，还不如选择另一种方式来增加自己的权威和影响力。

    霸府六军在邙山之战中编制几乎被打残，单单东魏彭乐一部交战便直接擒获四五十名督将，这些督将便是六军组织体系中的中坚力量，损失这么大，补充起来却是难。再加上宇文泰还要求在原有六军基础上继续扩军，那么对这些中下层督将的需求自然就更大。

    霸府扩军需要督将兵长，北镇军头借此可以加强自身在军队的影响力从而弥补部曲大损的困境，而宇文泰也乐得分流削弱这些乡党故旧们手中直接掌握的力量，并对大量编入军队中的关西豪强形成制约，让军队中的汉胡势力对比不至于顷刻失衡，可谓是一种多赢的局面。辛

    但这种模式对李泰这种新兴的、颇有乡土基础且不患兵员补充的汉人军头而言，那就有点不友好了。

    他是既不想自己选募的僚佐分散到别的军队中任职，也不愿自己的队伍中被掺沙子，于是便又皱眉道：「之前简略听说六军仍有增扩之意，但却不知如何行事。诸如我所部陇右儿郎随我入国，是需要效同六军一体整编，又或者是以别部加置？」

    「这样的疑惑，倒也并非伯山独有，只不过台府对此也是众说纷纭，尚未形成定计。」

    若干惠闻言后便又说道：「现今六军人事诸类已经是渐有不支之态，尤其物料消耗的情况更加严峻。新增军伍若要长久维持，起码供养一桩必须另作别计。如今府中争议最多，或由诸开府各自增扩供养，又或新编部伍择地而戍、就食于州郡……」

    说一千道一万，终究还是一文钱难倒英雄汉。去年军事建设得以大步前进，还是因为李泰提议的查抄佛寺赚了一笔外快，但这笔横财消耗完毕后，接下来却没有了新的可观增量，自然就维持不了之前的那种节奏。

    霸府现在争论的焦点是究竟该因人制宜还是因地制宜，这两种趋势对李泰而言倒也都区别不大。

    开府养军，他官阶标准也即将达到了，且

    手里也有着可观的财源进项，就食州郡的话，他还有陕北一摊子基础，不至于无处附着。辛

    这不说不想不知道，眼下的李泰俨然已经成了邙山之战后府兵建设这一时代背景下红利吃尽的第一人。

    他既不需要像若干惠等北镇宿将自废武功来维持权势影响，又拥有了远远超过关陇豪强当下普遍标准的权势地位，且不像元魏宗室和其他关东士族一样徒具虚名、大而无当，迟迟构建不起自己的势力底盘。

    一番言谈之间，若干惠也有些好奇李泰此行赴陇有何收获，当得知他领回足足三千多名陇右健壮儿郎，也不由得惊讶不已，忍不住感慨道：「果然是荣是辱，由人自造啊！还记得往年伯山遇事仍需相知群众扶助几分，想不到倏忽间已经是远迈同流，势力如此雄壮！

    只是很可惜，我本来以为你此番归国想可共事一番，如今看来却未必，却不知你又将会出事何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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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74 情义不复

    李泰旧镇三防城时，便已经是领掌近万人马，虽然其中相当一部分并非自家部曲，但私曲加上商原招募的乡里子弟也有数千，去年白水大阅时便已经能够拉出一军人马。惦

    此去陇右仅仅只过去了几个月的时间，他便又带回了三千陇右健儿，这拉队伍的本领简直让人瞠目结舌。而更令人惊诧有加的，则就是直属于李泰的部曲人马便已经达到了六七千众之多！

    眼下虽然是南北朝末代的后三国时期，但无论是在哪一国，拥有如此庞大规模私人部曲者都绝对的不容小觑。

    哪怕是在贺拔岳还未身死、北镇军头们各自部曲建制尚自完好的时候，都鲜少能有人拥有如此规模数量的部曲人马。

    在如今的关西，抛开几个情况比较特殊的存在，单人拥有如此众多私兵部曲的军头也是寥寥无几，当然李泰本身也是一个颇为特殊的存在。

    他先继承了相当一部分贺拔胜的部曲遗产，而后又获得大行台的着力栽培，小小年纪便被授予大都督职衔并得领陕北三防城建设，接着又因为独孤信女婿的缘故坐镇陇右数月，一路来都不乏大佬扶持。

    当然真正让他得拥如此庞大势力的关键还是在于自己的努力，贺拔胜部曲多是老残，本身就是一个沉重的包袱，陕北更因稽胡肆虐而沦为胡荒之地，至于陇右，李泰如今所撬动和统合的乡情较之独孤信还要更加深刻。

    无论过程如何，如今的李泰的确已经是一个货真价实的豪强军头，若从大统九年他初入关时算起，势力增长之快实在令人咂舌。惦

    但是大也有大的烦恼，他这么多的人马，如果不肯接受被分流拆解，那也不好安置。

    方今西魏国中本就是朝廷和霸府之间互相对峙，若再安置着李泰这样一支并不属于他们任何一方嫡系的人马，无疑会增添更多变数，而李泰也根本不够资格游离于他们二者之间左右逢源。

    如此一来，将李泰并其麾下人马进行外放，承担一部分边防任务便是当然选择。

    诸如河东、豫西与河南等各地也都不乏势力颇壮的豪强，朝廷和霸府也都给予名位拉拢，但却鲜少招募他们入朝，一则自然是为了抵抗东魏，二则就是存心提防。

    更何况，在关中相当一部分人看来，李泰所带回的这三千陇右健儿应该是给独孤信代持的，而非李泰自己营张的势力。毕竟他入陇不过短短几个月的时间，哪有本领造出这么大阵仗？

    既然如此，这支人马就更不适合放在长安或者华州这样的核心区域，谁知道会不会突然暴起、搞什么兵变？

    这个问题，李泰也早有设想，对于是否能够长期留守关中平原内并不在意，甚至还隐隐期待能够被外放镇守一方。惦

    如今的他已经是兵强马壮，与其待在关中束手束脚、谨小慎微，一有什么风吹草动便战战兢兢，还不如外出闯荡，浩大天地、大有作为！

    因此当听到若干惠这番感慨后，他便又笑语道：「遭此乱世，无论公卿还是黔首，都不免忧患实多而欢愉殊少。但能声讯不绝于途，可知行人不孤于道，对人情已经是一大宽慰，实在不敢奢望能够长相聚首。恩命所使，义不容辞，又岂敢私心窃念、顿足不前啊！」

    若干惠听到这话后便又笑语道：「言虽如此，但若能人地两洽，那自然事半功倍。北州事情，我知你规划多时，之前转事陇右时想必并不情愿，如今得愿受召归国，那也一定是希望再事旧职……」

    李泰听到这里便忍不住连连点头，越发觉得若干惠真是知心，将他心思看的透透的。他在陕北投入了那么多的心力，又哪里会轻易放得下，之前是猝不及防、迫不得已，但今势力更壮，自然是希望能够再返回陕北。

    「固所愿、不敢请耳

    。」

    他又摇头干笑道，心力虽然很盼望，但也不至于全无自知之明，之前就是因为搞得老大挺不爽才被踢走的，到了陇右又直接破坏了台府偷家的计划，等到于谨去谈判时，转述老大心意一定要把他搞回来，显然不是因为太想念，这会儿还不知憋着劲要怎么收拾自己呢，哪会轻松让他遂愿。

    他之所以大张旗鼓率领这么多陇右子弟返回关中，也是为了给自己壮胆，警告一下宇文泰老子可不再是人畜无害的霸府下僚，你要敢对我太过分，哼哼……惦

    若干惠见他如此，便又开口说道：「军国大事，自需慎重计议，知有良选而不作举荐，同样也是有负恩用。你既然不便自请，来日我自助你将此事白于主上。」

    李泰闻言后又是大喜，连忙又向若干惠道谢。

    自他来到此世，若干惠就给予了他诸多关照，已经不是几句感谢能够报答。这次又是他还未及开口，若干惠便先主动提出，是真的将李泰当作子侄晚辈来看待。

    李泰也暗自记下这次顺道回乡，一定得给若干凤多准备点家庭作业，得让这小子头悬梁锥刺股的用功，否则真是有愧这一份交情。

    「不只因你一人，李显庆本就无意于边防，赴镇之后屡屡传信告请盼望能够归事六军。若能经此调度两下得宜，那当然也好。」

    若干惠又开口说道，表示李穆那家伙早已经在北州蹲不住了。

    李泰听到这话后又是一乐，倒不知他两人几时交情如此见好，但一想到商原庄里跟在若干凤屁股后边的李雅那臭小子，便觉得理所当然。惦

    若干惠又在帐内招待他们一餐，李泰顺便请求了一下力役和给养尽快拨给。

    须知三千人马的维护消耗可是极大的，虽然这些陇右健儿们离乡时也携带了足够维持一段时间的物资给养，但马夫奴丁等役力的需求也是甚大。

    之前返回关中一路因共凉州迁户同行，自有那些凉州民众代劳，分别后又快速来到咸阳，相关的配给自然是越快到位越好。

    若不然，就算人还能熬得住，马却受不了。六千多匹骏马，哪怕只是比例很少的折损都会让人心疼不已，而且在关中还不好补充。

    若干惠对此自然是不说废话，当即便表示明日便会安排人专门负责此事，一定尽快将人物筹措到位。

    接下来的几天时间里，李泰和其麾下这三千多名陇右健儿俨然成了咸阳大营中的明星人物，不断有别部将士们慕名而来，有的是因为对李泰的仰慕与好奇，有的则就是想要一览陇右精骑的风采。

    虽然没有人再敢如之前那般叫嚣挑衅，但是各种友好的切磋请求也都不断传入营中。惦

    李泰对此倒也并不拒绝，细心挑选对手，每天安排几场强度不等的对抗演练。其麾下众陇右健儿们也都精神抖擞、斗志昂扬，在各场弓马演练中都有不俗表现，虽只新成之军，但最后数算下来倒还输少赢多。

    随着大阅日期渐近，咸阳大营的军纪也变得越来越严谨，渐渐不复之前的活泼，铁血肃杀的氛围快速滋生出来。各路人马谨守营盘之中，不得军令不准再擅自出营。

    这一天午后，李泰刚刚在营中巡察一番，便被告知有上使贵客前来叩营，便连忙直赴营门处迎接。

    当来到营门处时，李泰便见到来人乃是许久不见的宇文护，宇文护也向他打了一个手势，然后便阔步行入营中，着令李泰速速摆设礼仪来承接诏令。

    这诏令便是授予他为车骑将军并加开府，李泰本以为是要等到大阅结束之后再共参阅众将一起受赏，却没想到眼下便颁授下来。

    尽管之前已经知道会有此事，可当听到宇文护宣读诏令后又将相匹配的旗鼓符印等信物一一赐给的

    时候，李泰仍然不免心情激动，但同时心里隐隐也察觉到有点不寻常。

    宇文护乃是霸府属官却并不供职朝廷，颁授开府这么重要的诏令，怎么着也得派遣一位台***官过来才像样子啊。这场面搞得敷衍了事，实在是有点寒酸，好像是不情不愿但又不得不如此。惦

    待到宣读完诏令后，宇文护才又走上前来，眼神复杂的看着李泰，过一会儿才开口道：「我仍有公务在身，不暇久留，待到大阅之后再邀聚几名友人，共贺伯山登高履新。」

    李泰闻言后便将宇文护礼送出营，还未及仔细思索，却发现营外还站立几人，为首一个赫然是之前台府铠曹同僚的皇甫璠。

    「皇甫参军这是……」

    他这里刚一开口，皇甫璠脸色顿时便是一垮，先是对李泰深作一揖，然后才又示意身后一人手捧计簿上前，苦着脸对李泰说道：「铠曹前审旧年计簿，查出曾有数类铠具使于李开府处，名目详列于此，请开府尽快安排械具归还。」

    李泰听到这话后，脸色顿时一黑，没想到前脚刚升官，后脚追账的就上门。可问题是，老子做铠曹参军时不早把账抹平了？哪个混蛋栽赃我！

    他心内暗骂着，接过那名目扫了一眼，脸色顿时一僵，见所记录并不是自己抹去的旧账，而是大行台前所赏赐的明光铠等诸类。

    这混蛋他不是栽赃，他就是不讲究，送人的东西还带要回去的！惦

    但问题是，你不讲究，难道老子就讲究？想要回头钱，做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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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75 伯山何计

    每年的大阅既是盛大严肃的军国大事，对内外任事群众而言也是一次难得的联谊互动机会。

    平时各因职事所限不得不宦游各方，虽至亲之人也难得长相厮守，唯有大阅这种内外群众齐聚一堂的机会才有可能见上一面、互慰别情。

    李泰入营这段时间里，每天访客都络绎不绝，而当他得授开府的消息在军中传扬开后，群众们惊诧之余，来访的热情顿时更加高涨，谷外从早到晚都聚集着许多将士。

    他虽然并不介意出风头，心情却被宇文泰催讨铠甲的举动搞得乱糟糟的，在没搞清楚状况前，也是不敢太过招摇，对于前来拜访的群众全都拒绝于营门之外，并着员通知跟随大行台一并来到咸阳大营的表哥崔谦等人，暂时不要急于过来看自己。

    虽然心内对宇文泰这一行为腹诽不已，并且打定主意要做老赖，但李泰心里明白事情并没有那么简单。

    若宇文泰真的只是为了那几具明光铠，就算心里舍不得，李泰现造也得赶紧造出然后归还啊，毕竟做老赖也得分债主是谁，宇文黑獭的东西哪里是那么好欠的。

    但宇文泰明显意不在此，那归不归还也并不妨碍其人仍要针对自己，那还还个屁！

    所以那日面对皇甫璠的催讨时，李泰只是随便找个理由搪塞过去。而皇甫璠对于这个如今势位又作增长的昔日同僚也不敢失礼，虽然猜不到大行台为何要计较如此小事，但在意思传达到后便识趣告辞。

    这样的情况显然是上下之间的沟通出现了问题，在没搞清楚宇文泰的小情绪是因何而生之前，无论做什么无疑都是多做多错，所以李泰也并没有着急忙慌的去请托或询问别人，只是立刻遣员前往宇文泰大帐中奉表请见。

    虽然说从年初官宣同独孤家的亲事后，李泰就被老大嫌弃排斥，包括独孤信为他固请提高势位待遇，都是在挑战宇文泰的耐心。

    但这些都已经是上一个阶段的纠纷，随着他重返关中，彼此间自然也要开启一个新的相处互动模式。

    李泰都已经做好被投闲置散、坐冷板凳的打算，或如杨忠那般被一竿子扫到远离中枢的边境之地，甚至都猜测会不会被发配到山南荆北地带去盯着王思政。

    尽管之前同若干惠也谈过类似话题，但他心内也不敢过于乐观，毕竟这一次陇右事情，台府和独孤信之间搞的实在是颇为难看，也就是彼此隐忍克制才让矛盾不至于公开化。

    李泰此番归国也有削弱拆分独孤信势力的意味在其中，若还给他以颇为优握的安排，那又意义何在？

    但憋了这半天，却只是等来催讨前所赐给的铠甲，李泰就属实有点想不明白宇文泰究竟是抱着何种心态了，小拳拳砸我胸口？这究竟是狂风骤雨来打击收拾我的前奏，还是他妈的在调情？

    李泰心中因此而狐疑丛生，几番奉表请见却都不得回应。甚至就连大阅已经正式开始，他和他所部人马都没有被安排进大阅中负责具体的事程。

    倒是随他一同抵达关中的令狐延保，在宇文泰到达咸阳大营后的第二天便被召走相见，然后便也没了音讯。可见这番情绪只是针对李泰，但其他的事情宇文泰却并没有耽搁。

    营地外大阅进行的热火朝天，此处斜谷中却是幽静清闲。不必阵列到陂塬上饱受烈日暴晒虽然也还不错，但是这种仿佛被全世界遗忘的滋味却有点不好受。

    营中将士们倒是还没意识到哪里出了问题，毕竟他们将主在关中的声望人气之高，他们也都亲眼见到。如今只是闲宿营中虽然有些无聊，但还道是将主体恤群众，不愿他们去受阅吃苦，因此还纷纷请求出列，并一再表态必不辱将主脸面。

    李泰对此有些哭笑不得，只是着令他们安守营中、勤奋操练，总会有一展高超武艺和雄壮气概的机会。

    虽然一群人被冷落在此，但宇文泰也并没有下令断了他们的给养，三千多名健儿与六千多匹良马，每天所需要的饮食粮草也是非常可观的，价值自是远远超过了几具明光铠，却仍供给不贵。

    终于，这样的情况在将近旬日之后，李泰的连番请见总算得到了回应，一名台府下属的督将带领一队人马入营来请李泰前往拜见大行台。

    李泰自是不敢怠慢，连忙跟随前往，当他来到大帐外时，便见到周边聚集着大量的文武事众。

    眼下大阅事程已经进行近半，今年的大阅除了大规模的人马演武操练与检阅之外，还有许多整编授职的情况发生。一些督将也进行弓马技艺与兵法韬略的考核，但能名列前茅，便会授予一些主力精锐人马的将主位置。

    这样的情况实在是不多见，须知西魏的军队包括六军之中都存在着数量可观的私曲性质的人马，这些私曲未必奉从军令，只是听从自家郎主，若将其指挥权进行调整，便会造成声令不通继而影响战斗力。

    】

    哪怕是之前的捐输授职，也需要本身拥有一部分部曲武装，然后才配给一定比例的营卒士伍才能组结成为一支队伍。

    但今却直接选募将才而授以职位，并不考虑其他因素，除了六军当中急缺中层督将等指挥人员之外，也体现出六军的整编已经是卓有成效，营卒们进行了充分的融合，不再是乡曲或私曲等一个个抱团的小团伙。

    这些新经提拔的督将兵长们，每天大阅结束后都会汇聚在大帐外，聆听总结训导并领取第二天的任务。

    李泰来到这里的时候，大帐外的校场上负责对众督将们训话的乃是宇文护。宇文护甲胃未除，神情端庄肃穆的站在校场前方的土台上，手捧着图籍将诸将今日表现历数点评一番。

    看到这一幕，李泰心中又是一叹，他近日虽然不受待见，但对外界消息动态也都了解无阻，宇文护这屠龙小队长手里的刀可又被他叔叔磨利了几分。

    李泰被老丈人硬推了一把得以开府，而宇文泰在今年也加强了对子侄们的扶植，宇文导已经全面接掌了河防一线的军务调配，贺兰祥等也在六军体系中担任仅次于李弼等人的大将。

    然后便是眼前的宇文护，也在大阅的过程中得授开府，正式踏入高级武将的序列中来，而且其人乃是由太子元钦亲加封授，场面可比李泰得授开府时风光气派得多。

    对于宇文护得授开府这件事，李泰只能说真是水浅王八多。他虽然也是得益于老丈人的扶植争取，但也是确凿有功绩可表，但宇文护都加此待遇，真的是直接拉低了开府的含金量。

    宇文泰迫不及待的给子侄以开府之权，自然是因为感受到了独孤信这种等夷强臣的压力，再加上军队建设卓有成效，需要子侄们在当中加强影响力和控制力，为全面的架空等夷老人们而作准备。

    李泰站在这小校场外观望片刻，宇文护的战功虽然有点水，但在这样的场合训起话来倒也有板有眼，很是威武气派，当见到校场外的李泰时，扬起下巴略作挑眉示意，眉眼间不乏自得。

    校场内也有督将注意到了李泰，趁着宇文护训话的间隙便连忙侧身叉手的稍作表示。

    李泰在看了一会儿后便迈步离开，沿途所见群众向他这个新晋开府见礼声不绝于耳，也总算满足了他些许升官带来的虚荣感。

    大帐内人员出出入入，一派繁忙景象，李泰也不奢望能够即刻便得召见，选了一处能作遮阴的地方便立定下来，一边抱拳颔首的应付着各种礼见寒暄，一边在心里思忖稍后入见时该要如何应对。

    七月天长，入夜时晚，大营中炊食已过，天色才渐渐擦黑，当天边的晚霞尽被吞没，闷热不已的大帐周围才总算滋生几分凉意。

    李泰低着头不知用靴尖碾死了多少蚂蚁，才总算听到谒者传他入见之声，连忙打起精神来让神情变得平和，而非一脸的烦躁或忐忑。

    大帐中虽然掌灯，但光线仍然有些昏暗，李泰行入后勉强只见到宇文泰体格轮廓正伏桉批阅文书，便趋行至前叩拜道：“臣李伯山叩见主上。”

    宇文泰并没有即刻给以回应，过了一会儿才抬起头来望下，语调颇有感慨的叹息道：“李伯山，你还是我的臣属吗？”

    李泰听到这话，心中顿时一惊，忙不迭免冠顿首于地并疾声道：“臣才性或不堪长用，但心迹却坦荡可察，自得主上垂恩赏识、征辟授事以来，忠勤自持，不敢贰念。虽不知主上因何生疑，但亦自知有罪，雷霆雨露俱是恩宠，臣具身以受！”

    “你不知吗？外事几月，功过如何暂且不论，音容尚未至前，为你请授高位的书简却已经登桉！”

    宇文泰讲到这里，声音陡地转厉，噼手直将一份文书摔了下来，又指着李泰忿声道：“若干惠保素来以刚直称，不作狂言妄举，今却力荐你出牧北州、欲夺李显庆职，竟有非此不可之言。

    真是可笑，关西事业乃我上下群众戮力共造，何时哪处非得入国短年的轻率小子守御不可？你来告我，究竟是凭什么令我大将作此昏声！”

    李泰自不敢抬头直视宇文泰，但只听其声言便可想象他眼下神情是如何愤怒，但却并没有因此而惊惧胆怯，情绪反而变得平静下来。

    最让人无所适从的是搞不清楚形势到底如何，但只要可见一斑，无论是好是坏，总能确定一个应对的目标。

    眼下宇文泰的确是愤怒不已，甚至对若干惠都有迁怒，但明显并不是为的此事，而是在找个由头发泄，大概从年初这口气就忍到了现在，如今总算见到李泰，那还忍得了？

    于是他便起身再拜、又作顿首，让自己的姿态更恭谨，一直等到宇文泰不耐烦的又作喝问，这才答非所问的回答道：“臣今年未弱冠，势位已达一品，若非趋义入关，焉能致此荣华？恩义着于此身，深知主上用恩高明，是故并不因此虚荣惶惶，安然待命，必可名实相当、身以报国。”

    “狂妄！我亦谨慎谋事，未敢恣意于情，尔类凭何自夸不负？”

    宇文泰闻言后又冷笑一声，神态间对李泰仍是不满不屑交杂，但也抬手示意他起身入席，眉眼间仍是疏远，又开口问道：“既然已经归国，苏尚书处使人慰问没有？”

    李泰闻言后连忙点头道：“归后听说苏尚书卧养病榻，心内亦颇焦虑，有憾分身不暇，只遣家奴勤往探望，慰问疾缺。”

    宇文泰听到这话后，皱起的眉头才略有舒展，语调也不像之前那样生硬，只是叹息道：“我与苏尚书之间的情义，不必告你。但尚书屡屡向我称赞你的才能，这才决定招用府中，几番抬举授事，皆有苏尚书殷勤护持。他今体态不安，你如果无动于怀，那可真是有负荐恩了！”

    这话仍是在敲打，李泰听完后连忙又说道：“臣亦深感苏尚书扶助关照，恩义所结、情动心肝，虽然不能代受其疾，但亦待时以报，凡有所需，义不容辞！”

    “感恩不止声言，终究还是要观行动。若说需求，也的确是有一桩，只是不知你愿不愿意听从。”

    宇文泰讲到这里，又是一脸感触的说道：“苏尚书虽然已经疾病深重不能自理，但仍忧劳府事国事该托谁人，前曾向我进言李伯山才力可观，或可代劳其事。我虽未尽信其言，但既见你，便略作转述。”

    李泰听到这话，心中自是一惊，忙不迭避席作拜道：“臣年齿短浅，资望薄弱，安敢望此……”

    “倒也不必这么自谦，你虽年少，势位已达一品，才性自有过人之处。苏尚书所荐，也并非尽是虚妄之言。只不过你丈人前也强推力举，想是对你别有期许。听说你又结聚数千陇右壮义之士归国……”

    宇文泰讲到这里，眼神变得深邃起来，语调也转为深沉：“但是，你是怎么想的？据我所知，李伯山可是甚有主见，我想听听你是如何自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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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76 天下止戈

    当领导开口询问你想要担任什么工作时，可真是一个考验人的问题。在一般的情况下，答桉不重要，态度很重要。

    但李泰所面对的却并不是一般情况，起码他跟宇文泰之间并不是单纯的上下级关系了，所以一些套路化的回答显然不足让宇文泰释怀。

    就拿刚才宇文泰质疑他是否还是自己的臣属来说，李泰便不能如之前那般几句马屁吹捧湖弄过去。

    宇文泰作此发问，便是因为李泰前程际遇已经脱离他的控制，不说独孤信，就连若干惠都抢在宇文泰表态之前对李泰接下来的去向指指点点，心腹失控难免让他耿耿于怀。

    所以李泰也只能给以更实在的回答，我虽然长得挺帅但也只是一个半大小伙子，唯有在大行台领导下的西魏政权中才能获得当下所拥有的一切，东边贺六浑虽然是我老大哥，但待我实在不咋滴。而且我的资望与势位并不相当，必须要立功才能保证当下的地位。

    这样的回答虽然欠缺了感情色彩，但在逻辑上却是极具说服力。宇文泰未再继续就此进行纠缠，而是顺势展开了另一个话题，那你打算怎么立功？

    老实说在听到这个问题的时候，李泰还真有点受宠若惊。

    大行台的时间不是白给的，除了跟高欢这个命中注定的老冤家针锋相对，对付别人那都得抽个空来争分夺秒，居然还在自己个人前程问题上浪费这么多时间，可见其心中还是觉得自己仍可抢救一把，若就这么放弃了还是有点可惜。

    宇文泰对于今天这场谈话显然也是经过了一番酝酿，先是以苏绰来引出，并且重点点出苏绰乃是他的荐主，甚至重病在身仍打算推荐李泰为其继任。

    无论苏绰有没有这么说，但宇文泰既然这么说了，那么就是真的，这已经给李泰施加了一层道义上的负担。而接替苏绰又是怎样的待遇？那是台府之内一人之下、整个西魏最重要的主政位置！

    当然，宇文泰还加了一个“未尽信其言”的条件，但那是给他自己留下的转圜余地，李泰或许能接替苏绰、或许不能，总之一切都有可能。

    所以尽管宇文泰在问李泰的意思，他能有什么意思？他甚至连一切听从大行台安排的资格都没有，因为眼下急于为他规划前程的几人当中，可是没有大行台的。

    苏尚书希望你左政台府，你丈人则要你开府治事，还有一个若干惠举荐你作牧北州，你还从陇右带回来那么多人马，你究竟想干啥？

    宇文泰至今仍对李泰不失拉拢之意，而且重视的程度有增无减，否则便不会安排这么一场谈话。但其实他内心里也存在着一个疑惑，那就是如今的李泰该要作何定位？

    宇文泰早习惯了国中人事山头林立，每欲立事便需要先协调好内部的人事关系，故而每个人在其心里定位如何也都大体有一个标准，并可凭此判断出他们遇到事情的反应与选择。

    之前李泰在他心目中，那是他一手提拔培养出来的台府心腹，屡为台府营造新事、凡所建策皆能切中时弊，一些棘手的问题只要交给李泰，往往就能获得一个比较让人满意的结果。

    可是这种认知从这小子不声不响的跟独孤信有了婚约后便崩塌了，且至今也没能形成一个新的认知，而之前韩褒传回对李泰最新的评价，又让他对李泰的认知产生了一个新的疑惑。

    所以这次谈话将李泰挤兑到一个无从退缩的处境，宇文泰也是想借此试探一下李泰的本质。

    李泰自不知韩褒之前针对他的汇报让老大对他的认识感觉都有点混淆不清，但在经过一番关键词提取并内心权衡之后，还是决定多一点坦诚，少一点套路，从内心里出发和老大分享一下自己的感想。

    】

    “臣年齿虽短，但却已经历三国，故国河阴之残魂，东朝乡野之顽幼，至今国朝食禄之臣工，际遇自消而涨，势位自微而显，言则不乏庆幸，但未知后事之际亦曾凄惶于当时。臣幸得恩遇，但人生不幸者繁不胜数，百业萧条不兴，人间直如鬼蜮……”

    李泰讲到这里，神情语调都转为沉重，倒也不需要刻意作态，自从来到这个世界凡所见闻乱世诸桩都有别于他这个后世灵魂的认知，心情其实一直都非常压抑，偶尔还需要一些荒诞恣意的噱念来开解自己。

    李泰说的沉重，宇文泰这个亲身经历乱世、甚至因此家破人亡的土着那自然就感触更深了，但也只是轻叹一声，并没有开口打断李泰的话语。

    “主上问臣何计，臣生平之大愿，唯望宇内一统、天下止戈，凭此一身志力捐于大业之中，勿复遗此兵祸于儿孙！臣自知此愿实在狂妄放肆、大而无当，故而向来羞于告人，唯是身体力行、践行此愿。”

    讲到这里，李泰都激动的语调有些颤抖，应该说大一统是深刻在每一个国人基因深处的价值认知，任何违背这一认知的意识形态灌输统统都是为了摧毁最基础的价值认知体系。

    当宇文泰听到李泰这一回答时，神情也不由得愣了一愣，类似的煌煌大言他不是没有听说过，甚至自己都快说的磨秃噜嘴皮了，但却没想到李泰在这一时刻以此作答。

    但若稍加思忖，宇文泰自觉得李泰前后行径略显矛盾的地方在这一解释下也都可以说得通。

    他本以为李泰求婚于独孤家是贪慕独孤信在陇右的权势，但据韩褒所报李泰在抵达陇右后，言行很多都超出了独孤信在镇数年的人事格局，而且在破解掉台府偷家的行动、明知双方极有可能兵戎相见的情况下，仍然制定许多将陇右人事输入关中的计划，并且还实实在在的大力推行。

    须知韩褒在同李泰谈论这些的时候，于谨可还没有前往陇右并转达自己一定要将李泰召回的要求呢。

    这意味着李泰在规划这一系列事情的时候，并不是立足于自身的权位和利益出发，而是实实在在要加强陇右与关中的人事交流，化解陇右自立于关中之外的割据态势。

    宇文泰之前想不通的就是这一点，为什么李泰既要做独孤信的女婿，而其在陇右的一些行为又是从台府的利益角度出发，若单纯的为了自身的权位利益那就实在有点自相矛盾，可若立足于希望天下统一这一宏大视角，那的确是可以解释。

    当然实际上李泰还是因此得利了，因为独孤信努力为之争取开府治事的特权，使得陇右这段时期甚至未来一段时间中输入关中的人事都会向李泰靠拢，也让李泰并不会徒有其名，而是会在很快时间内成长为一个实权开府。

    但这一情况之所以能够实现，还是在于宇文泰一定要将李泰召回关中，若仍放之陇右，独孤信自不会再这么努力为其争取开府，同时陇右输入关中的人事也可由台府直接进行消化。

    可这样一来，宇文泰又不得不面对李泰仍会留在秦州，为独孤信出谋划策并制定一系列军政路线。李泰的治事之能他是清楚的，就算有所澹忘，王德和韩褒被摁在秦州这一耳光还让他脸上发烫呢。

    “李伯山不愧是故琅琊公亲信门徒，贺拔公逝前便曾谏我要‘内先协和，顺时而动’，所言虽然不及天下止戈这样宏大，但同样也是发人深省、感悟良多。前在事者自误于道听途说，使我见惭河内公，你本台府故僚，自有疏解误会的责任，韩侍中亦有传书告在秦州受你关照，才免于更深责难。”

    宇文泰虽未尽信李泰之说，但这番说辞也的确无可挑剔，略作沉吟后他的神情便转为真挚起来，望着李泰又说道：“所以我更想听一听伯山你归国后愿历何职？虽然眼下内外才力都甚急缺，但若所用能合用者心意，无疑更能人与事洽、事半功倍。”

    李泰听到这话，心中又是暗暗吐槽，这一番拉扯下来，宇文泰虽然不再一副无理取闹、胡搅蛮缠的口吻，但对他仍未打消疑虑，而是转为一个正常同下属势力不俗的军头交流的态度。

    毕竟别的都不考虑，单单他引回那三千多名陇右健儿们，放在哪里都是一股可观的势力。别说在如今的西魏，哪怕是跑去晋阳投靠老大哥，都能上桌称金分肉。

    “诚如主上所言，臣本台府旧僚，更知苏尚书所执桉事之重大，绝非轻易可以继领，臣即便具位代之，竭尽心力恐怕也难履行二三，失职事小、误国则大，唯敬谢厚爱，实在不敢冒昧担当。”

    李泰讲到这里，又叹息说道：“臣今部下亦浅拥势力，若说眼下迫切心愿，便是领兵暗渡、直击晋阳，诛除国贼后再奔河北，摧毁伪廷、解救亲属，而后再旋师入关、夸功阙下！”

    “哈哈，真是少壮轻狂！贼势凶顽，岂你区区几千徒卒可制？若此功业垂手可就，某等先事者勇争力夺，又怎会留于儿辈壮名？”

    虽知李泰是在胡扯，但宇文泰还是忍不住笑起来，只要能听到老冤家遭殃，哪怕是吹牛皮他都发自内心的感到快活。

    但在笑过之后，他神情又转为严肃起来，望着李泰正色说道：“知你不喜桉牍琐细，如今更用兵自强，像是更加不愿再执刀笔。

    若干惠保所荐，我也认真思考一番，北州胡荒深重，凡所历任州官能作创建者少，李显庆也的确是所用非人，事稍见繁恐便难支。而你却于彼乡创建颇多，事新不如事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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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77 知心不疑

    李泰听到宇文泰这么说，脸上便浅露笑意，但内心中却毫无波澜，他早把这个黑獭看透了，若真肯乖乖听从若干惠的举荐让自己返回陕北，自然不会如此大费周章，大锤小锤的都快把自己敲打成架子鼓了。

    果然，宇文泰在顿了一顿后，才又对李泰说道：“但今却又另一处更加需要你，除你之外，我一时间也实在找不到更加合适选择。章武公出事河防，虽然并未离镇，但河防事务繁忙，却难分心兼顾州务。你新从秦州历练归来，事迹也多可夸，所以安排你助章武公代劳州务，你意下如何？”

    “代、代劳章武公州务？”

    李泰听到宇文泰对自己这一新的安排，惊讶的险些咬掉自己的舌头，甚至还怀疑自己听错了，忍不住要追问一遍再作确认。

    章武公宇文导乃是宇文泰最为器重的资质，如今正担任华州刺史，华州是什么地方？霸府所在地啊！

    宇文泰竟然想安排自己代行华州事，李泰怎么能不惊讶？这是宇文泰其他子侄晚辈、包括宇文护都没有享受到的待遇啊，他是觉得如今这华州城住的不太得劲，想让自己拆了重造一个吗？

    难道上天也听到我的卢泰的心声呼喊，没给我天降陨石而是迷了宇文泰心窍，想要让我提前上位？那今年搞掉大行台，年底就得从龙首原杀进长安城扶立新君，赶着明年给高欢吊丧，那帛金署名都得记我的名字了！

    他这里尚自控制不住自己的狂野想象着，宇文泰瞧他一脸惊诧的神情却又忍不住笑了起来：“不过是一项职事转迁，值得这样惊讶？你历事内外，所作所为都有目共睹，领掌一州州务对你而言也不算多么艰难的任务，且向来以勇而敢当自诩，若是没有异议，大阅结束之后便可上任履新。”

    “臣多谢主上、多谢主上厚爱，必肝脑涂地，不负所托！”

    李泰一脸激动的起身作拜叩谢，但内心里都快被国粹塞满了，这臭黑獭真是贼心不死，拐弯抹角的还在打老子这点家当的主意！

    他都能想到的情况，宇文泰会想不到？

    将他安置在华州刺史、或者宇文导的长史位置上，他麾下这三千人马自然也要归属州府调度，宇文泰只说让他代劳州务政事，但华州真正的军政长官仍然是宇文导，换言之他这三千人马便直接置于宇文导的统率之下，无论放置哪处总不会留在他身边让他去攻打台府！

    但是宇文泰这一任命他也不好拒绝，之前独孤信西征时为独孤信代行过州务，履历上是没有问题的，而华州作为霸府大本营所在，老大连看家的重任都交给他，他若还推三阻四不肯就任，那接下来任何力度的铁拳落下，大家只会觉得过瘾，就得揍死这恃宠生骄的小混蛋，而不会觉得他可怜。

    宇文泰见他答应的这么干脆，笑容又变得亲切起来，抬手让人奉上饮食，留李泰在帐内陪他一起共进晚餐，一时间彼此间气氛仿佛回到了李泰同独孤家联姻之前。

    他也不着急讨论那三千人马归属问题，只要李泰留在华州，吞并消化只是早晚问题。而且他所着眼也绝非这三千人马得失，而是这些陇右健儿身上所代表着的陇右乡情乡势，只要宇文导能接收消化下来，未来出镇陇右、取代独孤信必然也能更加顺利。

    宇文泰心里的如意算盘响的李泰几乎都能听到，他当然也不是束手待毙之人，用餐途中便几作欲言又止之态，到最后终于按捺不住的推桉而起，仿佛下了莫大决心一样拜于席前，对宇文泰说道：“臣有罪、有负主上厚爱……”

    “何出此言？”

    宇文泰见状后便也皱起了眉头，放下手中杯箸，指着李泰疾声道：“速速道来！”

    】

    “臣私心暗计，远不如前所奏对所言那般正直无私！臣此行赴陇，有赖彼乡乡义亲近拥从，资助人马甲械以奉卫大义。臣却私心作祟，意欲将此公义纳作私己，以为谋功立勋之资……”

    李泰一脸沉痛的说道：“之前只道此番私心亦属寻常，但在主上推心及我、门阁以授，才深感心迹未足坦诚，有愧重恩，恳请主上恕罪！”

    “我道是什么违法乱纪的恶行，原来只是这样一桩小事。彼乡群众愿意受你招募而结成阵伍，这是伯山你自己威信悦服群众所致，将此阵伍置你麾下也是理所当然。若连这都成了一桩难以释怀的罪过，那么国中凡所勋功在身者又有几人无罪？”

    宇文泰听到李泰这么说，神情才又舒展开来，指着他便笑语安抚道。

    关中大小军头林立，部曲私兵乃是合规合情、司空见惯的存在，若是没有反而才不寻常。只要不是太明显要拥兵自重、割据一方的情况，于此苛责太深反而会让群众侧目。

    若非李泰这三千人马过于可观又比较敏感，宇文泰倒也不至于这么快就想要下手收编。毕竟偷家未遂一事尚未过去，而今又在人多眼杂的大阅现场，就算他有这样想法，也得在大阅之后再逐步实施。

    李泰却仍是一脸沉重、不肯释怀，只是叩首道：“于旁人而言，或是理所当然。但臣荷恩之重，近年之内不作第二人想，若仍如此放纵私心，委实不该。故而恳请主上选募亲信督将，臣自配合将此士伍再作整编。”

    宇文泰闻言后，顿时也喜笑颜开，虽然他已有此收编计划，但主动奉献和被动收编那是截然不同的两种情况。

    须知这可是足足三千多名训练有素、弓马娴熟的健儿，加上六千多匹优良战马，任谁看了都要垂涎三尺，宇文泰当然也不例外。

    于是他直从席中站起身来，阔步下帐扶起李泰，拍着他肩膀大声道：“好、伯山，我真是没有看错你！任事以来，共事者不乏，但能如伯山这般赤子心怀、坦诚相待者……”

    讲到这里，他才意识到帐内还有别人，控制了一下稍有些激动的心情，又对李泰重重说道：“我得伯山，大事焉能不济？自此以后，彼此知心不疑！”

    李泰又是一脸感激的抱拳作谢，旋即又面露羞惭道：“主上若一时间有乏良选督领此部人马，臣请荐水池公。水池公与臣情义深厚，若得领掌此部人马，必也能善待臣之旧部。”

    这提议倒跟宇文泰的想法有些相悖，之前邙山一战宇文护表现便颇为拙劣，且长久以来在军略上也没有表现出太多的亮眼之处。今次拔为开府，也只是为了配合六军的整编进程，倒不是觉得宇文护已经韬略大涨、堪使方面。

    不过如此精锐人马，李泰都肯贡献出来，为求心安的一点小要求，也没有必要回绝他，更何况他所举荐的也是自家子侄，总是肉都烂在锅里。

    于是宇文泰便不无宠溺的笑语说道：“便如你所愿，总要让你后顾无忧。明日便着萨保前往你部宿营，你且配合他将营事梳理一番。倒也不必急于交割，还是等待大阅之后，返回台府再作递交。萨保他虽年长你不少，但做事却未必比你周全，骤加重任，恐怕乐极忘形，见笑人前。”

    李泰闻言后便点头应是，这本来就在他预料之内。

    这一支人马是他从陇右一手建立起来，而且还有非常深刻的乡情利益包含其中，彼此联系密切，私曲性质可谓浓厚，怎么可能随便就被人接手过去？

    就连台府六军，都是整顿数年，才渐渐削弱了其内部种种抱团的情况，但也只是削弱却不能根除。

    隋唐府兵之所以名震天下，是因为有着独立的经济地位和社会地位，是建立在均田制基础上的军功阶级，西魏就算搞出花来也只是铺定一个基础，而不能违背社会环境的提前达到完成态。

    李泰自知伸头一刀、缩头也是一刀，与其被动回避，不如主动一点打上一个时间差，我可以给你但你未必接得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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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78 姑臧县侯

    宇文泰这个老大虽然多数时候不讲究，可真讲究起来的时候也是挺给力。

    当彼此心结解开之后，李泰便又再次享受到了大行台无微不至的关怀，帐内留餐那都是最基本的。

    等到夜深时分，李泰起身告退时，宇文泰更又起身亲自将之送出帐外，看到满天星斗、夜风扑面而来，连忙让侍者取来自己的氅衣风帽为李泰穿戴上身，然后才又喝令帐内亲信一定要平平安安的将李开府送回宿营。

    这一份优待到了第二天仍然不算完，黎明时李泰还没有起床，来自中军大帐的台府谒者便已经步履匆匆的入营，送来许多时鲜食材并特意说明乃是大行台赐给李开府饮食防暑解腻。

    李泰这里还没吃完大行台特意着员送来的早餐，又有台府属臣入营前来通知他所部人马准备参加今天的大阅。

    李泰收到这一消息后，虽然心里明白宇文泰是按捺不住想检阅一下这一支人马究竟成色如何，但也同样很高兴。

    一个军头威望高不高，除了功劳大小，就是看部下精勇与否，他所部人马迟迟都没有被安排进大阅中去，明显感觉到大家都不如之前对他那么尊重了，怕是心里都在暗自讥笑他所部人马乃是样子货。

    李泰在国中也并非全无对手，赵贵这个老冤家还刚刚升任了军法官，也不知大行台是咋想的，图这老东西战场上跑得快吗？

    所以适当的时候展示一下武力对李泰而言也是有益无害，能够震慑住一些潜在的恶意，并且还能增强自己的影响力，吸引更多诸如梁士彦这样的关陇子弟们向他靠拢。

    当他将部将兵长们召集起来，把这一消息传达给他们之后，众人也都振奋起来，各自摩拳擦掌，纷纷表态一定要在大阅中得有出众表现！

    对于这些陇右子弟们的素质，李泰自是很放心的，如今的他也不再是一窍不通的萌新，行伍事情日渐精熟。

    这些将士们成军之前便各自都有不俗的弓马技艺底子，从陇右到关中一路行来也进行了充分的磨合，之前在咸阳大营中同其他部伍小试牛刀的较量几场，表现也都非常出色。只要能被安排登场，必然是能惊艳群众。

    午后时分，早已经准备妥当、在大阅校场外待命多时的李泰部伍们伴随着激昂的鼓角声策马队列行入校场中，随着这一支骑兵队伍入场，校场周边的气氛顿时也都变得热烈起来。

    在鼓角旗令的不断变幻下，校场上这一支骑兵队伍依次将骑兵的进退阵列、离合变化与驰行抄掠等等军阵模式全都演练一遍，当中还穿插着骑射刀槊等等各种军技的演练。

    整场演练进行了小半个时辰，周遭看客们却观看的如痴如醉、浑然不觉时间的流逝，一直眼见到大队人马从校场另一侧退出后，才各自发出意犹未尽的喝彩声。

    众将士们虽然信心满满，但也鲜有经历如此庄重盛大的场合，绷紧了心弦努力完成各种演练任务，一直等到退下场来听到身后雷鸣一般的喝彩声，才总算是确定这一次的演练大获成功。

    李泰在将队伍带回原位后，还未及对将士们做出鼓励，便有传令卒疾驰而来，邀请李泰返回校场接受犒赏。他便着令几名部将于此约束部众，自己则又忙不迭转马返回校场。

    当李泰返回校场的时候，便被直引到高台前，先后受到了大行台和太子元钦的言语嘉奖，然后入朝担任太子詹事的陆通便入前一步，当众宣告将李泰的爵位由原本的洛川县子进封为姑臧县侯，食邑增加三百户并前为八百户。

    李泰听完对自己的封赏后，一边向台上谢恩，一边在心内感慨，这宇文泰还真是热情奔放的毫不掩饰啊。

    去年他出任武卫将军并督造圜丘，本就是为了加官进爵做准备，结果却因为同独孤家亲事而搞得颗粒无收。昨天刚刚通过进献人马消除了彼此隔阂，原本亏欠的又统统换了回来。

    车骑将军和开府殊荣是他丈人为他极力争取，这一点暂且不说，这爵位也直上几个台阶，从原本的县子直接提拔为县侯，较之李泰年前所预期的散侯还要更高一阶。

    而且这刚刚获封的姑臧县侯那还是他太爷爷李承的旧爵，类比他在西魏刚刚出仕时所获封他爷爷李虔旧爵的高平县男，等到他晋升公爵时，那得是他高祖李宝的敦煌公了。

    还有之前获授开府时，仅仅只是宇文护一人入营随便颁授，如今则在大阅校场众目睽睽之下为他晋爵，这补偿的可真是无微不至啊！

    当然，老大都已经做得这么到位了，李泰答应的事情那也必须得不打折扣的赶紧执行。当他退出校场时，便见到宇文护正在十数员亲兵簇拥下站在场外驰道旁、满脸笑容的望着他。

    “伯山，恭喜你啊！勇而敢当、忠勤报国，如今才得以加官进爵、人共称羡！”

    宇文护一脸热情的阔步上前，甚至殷勤的抬手便要接过李泰坐骑马辔，李泰自然不敢让这小肚鸡肠的家伙来给他牵马，连忙翻身下马并摆手道：“别人面前，我尚可自夸几句势位显达，但在萨保兄面前，又怎么敢以倨傲姿态来见啊！”

    “不必谦虚，我岁龄长你诸多，进事更早，但还是依托亲长的包庇提携，才能拥有今日一份虚荣，实在是难与伯山并论。”

    宇文护今天态度谦虚的仿佛换了一个人，如此示弱认输的话在往常是绝对不会说出口的，但在今天讲来时，眼神中都带着许多诚恳：“我同伯山之间，是不必太多俗情的计较。但无论如何，今天仍要多谢你一番！之前所事困顿不明，便是伯山你荐我执事台府。而今骤临高位、正茫然无措之际，伯山你又将精锐部伍托付于我。前后诸事，言辞难表，我真不知该要如何……”

    眼见宇文护激动的都不知该要说些什么的时候，李泰将其所言听在耳中，也不由得暗生感慨，这真不是吹的，咱俩除了没有血缘关系，我对萨保兄你可真是比你爸爸对你还好！要是哪天你小叔忍不住给我赐姓宇文氏，那我宇文泰也得把你当嫡亲子侄来看待啊！

    宇文护自是不知李泰这会儿心中所想，当从叔父口中得知自己将要接掌李泰自陇右带回的那三千多名健儿时，他心头已经是一团火热。而在亲眼见识到这些健儿英姿后，那就更加的急不可耐了。

    在表达了一番自己的感激之情后，宇文护便又拉着李泰将他扶到马背上，并又满脸笑容道：“一番演练，伯山像是辛苦。我今恰好得闲，便且送你归营休息。”

    李泰自然知道他心里打的什么主意，见其一脸猴急的模样，心中不由得暗叹一声，萨保兄我真不是故意想晃点你，实在是你叔逼得太紧。

    于是李泰便同宇文护一行同返营地中，入营后又吩咐营卒今日一应访客一概不见，要抽出时间来专门应付宇文护。

    入帐坐定之后，不待宇文护再作提醒，李泰便着令部下诸将入帐来见。

    不多久，众将便悉数入营，趁着依次入前见礼之际，李泰也将他们稍作介绍。他组建这一支人马的时候尚未正式加授开府，故而诸将皆以旧职暂领卒伍。骑兵部伍较之步卒更精简，三百人为一幢，幢主及以上的将官便有将近二十人。

    除开张石奴等仍然担任亲卫的心腹，这当中既有史静、梁士彦等原州郡兵中投靠而来的督将，也有李允信等陇右豪宗子弟，尤其后者为多。毕竟李泰这一支队伍，就是这些陇右豪族们出钱出力的组建起来的。

    面对诸将的礼见作拜，宇文护也摆出一副礼贤下士的姿态，频频颔首笑语以应。毕竟一支军队能不能灵活掌控，便要靠这些骨干兵长的承上启下。

    今日校场检阅表现出色，除了李泰爵位大进之外，大行台也赏赐给一批布帛米肉等财物吃食，宇文护为了收买人心，也牵来十多只肥羊和几十瓮美酒，接下来自然是杀羊治餐庆祝起来。

    待到酒酣耳热、气氛正好之际，李泰端起酒杯来对帐内众将笑语道：“今日聚会庆贺校场夸武之外，另有一事需告尔等诸员，承蒙大行台赏识，我归国后另有授用，不再典掌军务，尔等诸徒皆归水池公督统……”

    他这里话音未落，宇文护已经正襟危坐起来，打算接受帐内群众瞻望，然而帐内却是响起一连串的惊诧呼声：“什么？使君所言当真……万万不可！”

    李允信等十数名陇右督将纷纷避席而起，以头抢地，语调激愤悲伤：“末将等因受使君恩义感召，遂有捐身卫道、护国建功之志，背乡弃亲追从使君入国，如今道行未长便遭抛弃，使我群众于此关中举目无亲，恳请使君三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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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79 血肉饲军

    “住口！台府察举授用自有量度，岂容尔等边卒置喙！”

    李泰本有几分醉意，听到众人七嘴八舌的反对声，顿时便一脸的烦躁恼怒，直接拍桉而起，怒视众人喝道：“尔等陋乡群众短见薄识，竟不知国中高士！水池公才略胜我百倍，肯于俯身教令尔等，是你们的荣幸，我欲就此尚且不得……”

    说话间，他又转身望向宇文护，向他抱拳道歉起来：“萨保兄，让你见笑了！这些边野营卒仍是悍性未驯，竟敢质疑台府声令，是我训令未足。但请萨保兄你放心，我绝不会留此隐患军中滋扰于你。”

    宇文护这会儿自是羞恼与尴尬兼具，见状后也从席中站起身来，还未及开口回应，便见李泰已经抽刀在手，刀刃直抵一名刚才反对声最为响亮的小将。

    “捐身卫道、护国建功，本应是尔等各自需要长久秉持的公义，又岂可因私情洽否而有短少！作此声言姿态，无非是贪图与我之间的旧情，恐怕水池公无情苛待罢了。但台府用令，怎会因尔等短浅私计而作更改！速速向水池公作拜求饶，可免尔等皮肉之苦！”

    李泰刀刃压在那名小将肩膀上，语调冷厉的说道。

    但那小将却抬起头来，瞪得滚圆的两眼中泪水滚滚涌出，昂首便大声说道：“使君失信于众，末将情难苟同！父老将儿郎性命托于使君，当日深情未远，而今却遭见弃，若有罪，某等甘愿受罚遭逐，但遭此刁难，末将等实在不知罪从何来……”

    李泰听到这话，神情更加羞恼，抬腿便将这小将踹倒在地，口中更大声吼道：“来人，将这贼奴拖下去！我军法岂是虚设，将他……”

    “请使君息怒、息怒……”

    余者众将眼见此幕，纷纷冲上前来将李泰与这小将隔开，又连连发声为之求饶。

    这会儿，宇文护也终于难再继续干立下去，连忙走上前来按住李泰持刀之手并顿足沉声道：“伯山，你稍安勿躁、勿触群情，事可从长计议，但情若折损恐难如新啊。”

    李泰这才顺从着将佩刀收回鞘中，并又勒令诸将悉数退出，待到帐内只剩两人，他才以手覆面、背过身去涩声道：“萨保兄，实在抱歉！我素来自诩颇有服众悦众之能，却不想今日遭此群徒反制，更连累萨保兄你……”

    “唉，伯山你也不要自责。若是易地而处，我也能体会他们各自心思，也只是离乡情怯的人之常情。入此关中，放眼望去尽皆陌生人事，当然是希望能有相知相亲之人来庇护引领他们。”

    宇文护这会儿倒是看得开，入前拍拍李泰肩膀笑语道：“自古以来，威令聚合容易，恩义融洽却难。这些陇右徒众肯于追从伯山归国，今又如此依恋不舍，足见彼此情义结深。

    我也明白，伯山你刚才作那样的威吓姿态，只是怕我或会因此迁怒群众，不能仁恕治军。但是请你放心，我纵然不肯情恤群众，但也绝对不会无顾你我之间的深厚情义。此诸徒众归我统率之后，一定会做到刑赏分明，有功必酬！”

    李泰听到这话后，又是一脸的惭愧之状，转过身来叹息道：“萨保兄有此明见，让我更加心安。说实话，要将这些骁勇健儿交付于兄，我内心也颇有不舍。但亦深知他们追从萨保兄任事远比追从于我更好，我又怎忍私心作祟强留他们于我麾下？

    这些卒众虽然出身边野，但也绝非性识卑鄙之人，只看他们何态待我，可知来日萨保兄恩义厚结之后，也必能将此群众收作心腹之用！我也一定尽快帮助萨保兄收复人心，确保大阅之后顺利的接掌部伍。”

    宇文护听到这话，脸上的笑容又变得灿烂起来，他能瞧出刚才李泰是有几分做戏的成分，但对此也不以为意，若真毫无芥蒂的将此雄壮人马直接交付给他，那才会让人怀疑会不会有什么祸心包藏呢，因为实在太过有悖情理。

    但无论李泰愿不愿意，在大行台的密切关注下，这支人马的指挥权都要交出来，李泰能在同时举荐自己接掌其部，这也算是过往情义的一个见证。感激之余，宇文护自然也会以更加宏大的胸襟来看待这件事情。

    两人重归席中坐定，李泰才又讲起这一支人马初设，军中一众兵长督将们都还没有授给相应的官衔，故而人事组织仍是因陋就简。

    宇文护听到这里后自是没有二话，连连拍着胸脯作出保证，让李泰尽快整理出一个名单交付给他，他一定在大阅结束之前就搞定这些将官们的职衔问题。

    这对宇文护而言，自然是一个极为难得收买人心的机会。而且未来这一支人马将要归属他来统率，那在组织编制上一定要搞得大气一些。

    虽然借着表哥崔谦这个都官尚书和若干惠这六军大将的关系，李泰也能把这些事情办妥，但宇文护这么热心，李泰也就没有必要再麻烦自己，借着宇文护将部下们的编制给搞定。

    这还只是捎带手的事情，接下来李泰要讲的才是他选择让宇文护暂掌其部的真正原因。

    “甲兵便如鹰犬，饥则鸣叫不断、狂躁难控，若需饱饲、则必血肉！这三千营卒望似健壮精锐，可若长久师困不出，则必精神松懈、志力怠弱，无复强军之姿。”

    李泰又望着宇文护开口说道，见到宇文护也点头附和他的说法，便又笑语说道：“那么萨保兄你可有腹计，打算接掌部伍后将要用兵何处以训饲这一支人马？”

    宇文护听到这话后便是一愣，这个问题他真的没有考虑过，从得到消息到现在，所想的只是自己的私人势力总算大大扩张一番，再如邙山之战那种大阵仗，也不必担心所督人马一触即溃、让自己险些丧命阵中。

    说到底，他仍是被亲长保护的太好了，对于军国大事缺乏一个切实立体的认知，对于国运前程也没有一个相对明确的构想规划，故而在面对这种创设性问题的时候，思路就贫瘠的几乎没有。

    “事发突然，我于此的确未暇构计。但是，伯山你既将此雄师引入国中，那必然是深有后计，总不会圈养营中、任此精兵荒废吧？”

    虽然思路不够开阔，但宇文护脑筋也转的挺快，稍作思忖后旋即便又反问向李泰。

    李泰闻言后便又点点头：“那我也实不相瞒，便将所谋后计一并说于萨保兄，行或不行，便由萨保兄自决了……”

    说话间，他便将自己的一系列计划讲述起来，一些军事构想自然是围绕陕北这个他经营颇深的区域进行，将人马带往陕北，继续深刻经营地方的同时还伺时而动，等到东魏方面发生什么人事调度时率军自河套越过黄河，沿着代北和西河地带对东魏的晋阳西部地区进行侵扰。

    他当然不会直言接下来东魏大军将会聚集在玉璧城下，所设想的情况只是高欢或许转驾邺城，致使晋阳防务空虚。但就算是这样，也让宇文护听得两眼精光四射，显然对于这偷家计策心动不已。

    为了加强这一行动的逻辑性，李泰还拿刚刚打通的陇右河西商道来说事，如今西魏的商贸路线已经具成，但当下丝路贸易的重要路线仍是晋阳到漠南这一线。

    所以通过这些骚扰，还能打击晋阳以北的商贸路线，从而让这一方面的贸易量转去相对更加安全的陇右河西。这些陇右人马们于此方奋战，既能建功立业，还能促进家乡的经济发展，那自然是斗志十足啊！

    “还有、还有我阿摩敦！若真能精骑扫荡攻入晋阳城下，一定要仔细察访，将我那命苦可怜的阿母救回！”

    宇文护被李泰一通讲述也扇动的热血沸腾，已经幻想着能够犁庭扫穴一般的攻入晋阳，握着拳头一脸激动的说道。

    李泰听他此言，也不由得叹息一声，虽然说宇文泰的儿子们在宇文护眼中都跟充话费送的一样，但这家伙也的确是挺孝顺，刚见到自己的时候便问过自己知不知他母亲下落消息，至今仍然念念不忘。

    宇文护这股劲头，正是李泰所需要的。他就是需要通过宇文护来炒热这样一个军事方案，等到高欢接下来大军南来时让霸府意识到还有这样一个反攻路线可以选择。真等到玉璧之战打响，这方案显然不可能由宇文护这个半青执行。

    除了六军精锐之外，李泰所部陇右健儿们是唯一一支数量可观且具有长途奔袭能力的军队，而李泰对陕北情况掌握精熟，且离石胡残部如今都是他家奴部曲，无疑是执行这一计划的最佳人选。

    只要能够返回陕北，那主动权自然又回到手里来了，去或不去看情况再说，真要势不可取，李泰也不会傻呵呵往东边冲。

    两人在这里兴奋的完善向晋阳的偷家计划时，眼下的晋阳城中，也有一双锐利的眼睛再次投射到西南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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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80 高王壮志

    晋阳地处山河表里的并州腹心地带，乃是号称东带名关、北逼强胡的中原北门，乃赵国故邑、汉文潜邸，魏晋以降更成为区域之内无可取代的枢纽核心。忸

    晋阳城筑造历史悠久，随着时代的变迁，逐渐从战国时期一座周回数里的小城发展壮大。五胡乱华的初期，西晋刘琨驻守并州以抵抗汉赵刘渊政权，将晋阳城筑造为一座周回二十余里的大城，也奠定了如今晋阳城城建规模的基础。

    六镇起义发生后，尔朱氏先造霸府于晋阳，颇作土木营建。而等到高欢平定尔朱氏后，同样也将霸府设立在了晋阳。

    同这个时代绝大多数雄城大邑一样，如今的晋阳城并不只是一座单独的城池，而是由许多大大小小的城池宫苑所组成的一片建筑群。

    晋阳城池规模最大的是北城区，其东为并州州城，是州郡官府所在地，其西则为晋阳郭城，是主要的平民居住区和商贸区。

    晋阳郭城外有护城河名为风谷川，乃是汾水支流，在风谷川北岸的平野和山谷之间，还伫立着众多的戍堡坞壁与城邑。这其中有的是六州鲜卑所驻扎的兵城，有的是往来胡商所建造的聚集地。

    这一片区域虽然占据了晋阳城一半以上的范围，但却并非城池的主体。

    晋阳郭城向南，依傍西山有一片恢宏华丽的宫殿群，不与郭城一体而自为一城。忸

    这一座宫城名为晋阳宫，乃是去年渤海王高欢启奏邺城皇帝陛下所起造的一座别宫，规划格局极为宏大，至今仍然还在建造之中，但也有一些宫室已经投入使用。

    邺城中的皇帝本就是一个傀儡，自然不会远至晋阳宫来居住。因此晋阳宫用以安置的主要便是因罪没官和战争俘虏的奴婢，这些奴婢们圈禁于此，也要竟日劳作，为晋阳周边的军队制造各种军服器械。

    因此晋阳宫虽然拥有一个宫苑之名，但实际上却是官造工坊，与宫城东侧毗邻汾水的诸军器工坊连为一体，源源不断的为大军打制器械。

    在晋阳宫的南部区域，密集排列着数座城墙高大坚固的子城，这些子城中无不驻扎着精锐人马。在这些兵城拱卫之中另有一座规模不小的坚城，这便是东朝霸府所在的大丞相府。

    大丞相府南面便是晋水河道，河道两侧分布着大量的勋贵府邸，有的府邸规模本身便不逊于一座小城，内里居住着各自的亲族成员与亲信部曲。在这些豪邸的周边，也分布着一些专为权贵们提供各种服务的商贾铺业。

    这些拥有着不同功能的区域，共同构成了闻名天下的晋阳城。而这还仅仅只是晋阳城本体建筑，若从更大的一个角度来看，晋阳城的周边还分布着侨置的六州州城以及其他兵城，用以安置六州鲜卑军众。

    六州鲜卑以原六镇镇兵们为主体，自高欢河北起事反抗尔朱氏霸府便一直追随，后来又陆续加入来自其他各方的军队。忸

    这些人马便共同组成了晋阳兵，不知有邺下天子，唯渤海王马首是瞻，只需大丞相府一道令符，顷刻间便可聚集起十数万大军，乃是高欢赖以称霸河北、制衡诸方的最基本力量！

    七月初的晋阳城，气候同样燥热有加，自城南引入的晋水虽然穿城而过，但因城南众多权贵人家穿凿河道任性引流，以至于河渠阻塞不通、几成死水，非但没能带走多少暑意，反而滋生不少的蚊蝇。

    每有豪强权贵沿河行过，都得奴仆引燃艾柱熏香、用烟气驱逐那乌央乌央的蚊蝇队伍，才能不受侵扰。是故每年入夏之后，晋阳城南香料买卖最是兴盛，随处可见大大小小的香料铺子。

    位于晋阳城西侧的西山，分布着龙山、蒙山等一系列吕梁山支脉，既给晋阳西面提供了天然的保护，也是城中居民们绝佳的避暑胜地。

    此边旧

    年常有稽胡出没，去年渤海王统御人马将吕梁山中稽胡贼寇清剿一通，才使得匪踪渐少，随后便在龙山山岭间兴造避暑别业。

    一场暴雨过后，山野间凉风习习，升起的朝阳照射的山林更显青葱翠绿、不胜清新。

    阁楼窗下，有一名体态丰腴富态、身穿白练长裙的妇人正自对镜梳理着发髻。妇人年在四十岁许，但仍肌肤白皙、眉眼姣好，眼角唇边或有几道皱纹隐现，但在脂粉涂润之下，仍然倍现美艳动人。忸

    妇人一边轻梳着略显稀疏的头发，一边望着铜镜中映出的面容，只觉得较之往常更有春色，便不由得眼波流转，望向仍在帷内榻上高卧睡眠的长大身影，眉眼间情意更浓，竟露出二八少女一般的娇羞媚态。

    但这娇态并没有持续太久，一名入内奉送什物的婢女行走不慎，将阁门间的珠帘撞得摇晃响动起来，妇人眉头陡地一簇，本还含情脉脉的两眼顿时冷厉如刀，转眸扫了那婢女一眼，婢女已经是惊吓得面无血色，亏得左右同伴眼疾手快的搭手搀扶，才免于直接瘫卧在地。

    「竟然已经天亮了！」

    这时候，帷内响起一个低沉慵懒的声音，那美妇又恨恨瞪了婢女一眼，这才连忙起身向室内行去，短短几步之间，神情复又转为了之前的美艳娇媚：「大王前告久未从容歇息，妾见王睡正熟，便未敢惊扰。」

    榻上高卧之人扶膝而起，接着便长臂一展，便将那妇人揽入怀中，大手亲昵的覆在丰腴温软之处，口中低笑两声并叹息道：「半生行过，榻中为侍者不乏，能知心意至深者唯此，此生得与夫人厮守，是贺六浑幸！」

    此人只着单衣，身材却仍健壮高大，目深鼻隆、两眼深沉有力，浓密的胡须未暇打理而略显凌乱，但仍掩不住那刚直的脸部线条，虽然散乱的鬓发已经是灰白掺杂，但眉眼五官仍称得上是英武雍容，当其不苟言笑时便威严慑人，但今嘴角挂着几丝轻浮笑意，却又显得洒脱随性。

    此人便是东朝的大丞相、渤海王高欢，而被其拥在怀中的则就是其妻娄氏。忸

    娄氏被高欢拥入怀中后，身躯便酥若无骨的紧紧偎在高欢身旁，眉眼间也深有痴意，但在听完高欢这番情话后，其眸间却闪过一丝落寞，轻叹一声道：「大王昨日入访，声言便温顺体贴，不异当年在镇缘定之初。

    妾知大王是心存疚意，贪顾温存不舍推脱，能从于大王，何尝不是妾之大幸。但今、但今……唉，大王何苦多情再顾，山野风湿露浓，不是贵人久处之地。得此一夜幸顾，妾便、便能感恩良久。」

    听到娄氏这么说，高欢脸上愧疚更深。他本非专情守贞之人，但也懂得知恩图报，娄氏不只是他结发之妻，更是改变他一生的贵人，往年几多危难都相伴行来，如今却要避出正室、觅地别居，且口中还对他全无怨言，哪怕铁石一般的心肠，也要被这一腔无怨无悔的付出给温热软化。

    「旧年一时失算，蟊贼养成巨恶，贼党竟为顽疾，抱关悍拒王命。此世人皆目我既荣且尊，往年我也常常沉醉于此，但今夫妻竟要别居，奔劳半生，竟还不如旧年快活。我虽不畏世人讥笑，但却悯于娘子伤心，一妇人情义尚且有负，更何论君王百姓之所重托……」

    高欢垂眼看了看眉眼间凄楚难掩的夫人，忍不住便又顿足叹息说道。

    娄氏听到这话后却连连摇头：「如此颓言，怎可出于大王之口！王乃救世之雄杰，这是天下人的公论。西贼本就有昧忠义，大王以此忧虑怀中，贼徒们却不会有丝毫的感应。唯有勤治国事，纵兵破关，斫其颈项、再问悔否？悔亦晚矣，大王必为天下诛贼！」

    高欢本就当世枭雄，心怀坚韧，只因有愧辜负夫人，一时情有所感才发此怅然之声，这会儿听到娄氏一番壮言激励，不免又是壮

    怀激扬，一双手臂将夫人紧紧箍于怀中，口中则大笑道：「幸在娘子身非男儿，使我谋略天下少一劲敌而增一贤助！娘子暂且居此避暑，待到秋凉之日，我亦凯旋，车马盛迎娘子归府，人间再无恶势可以阻隔夫妻！」忸

    娄氏听到这话，眼神中也充满了期待，眼见朝阳更高，又连忙亲为夫主梳洗穿戴，就连洒落在毡席上的须发都小心翼翼收集起来，盛入玉匣之中珍藏，可见心中对高欢确是爱极，哪怕已经是多年的夫妻，心中爱意仍然一如热恋当年。

    高欢穿戴完毕后，又恢复了威风凛凛的渤海王形象，不再是之前那个心存愧意而软语安慰夫人的知心夫主。

    只是当他行入这山居别业正堂中时，早已经等候在此的姑臧公段韶便疾步入前，小声禀告蠕蠕公主叔父秃突佳追踪至此，正在山脚下军营中咆哮质问。

    高欢听到这话后，脸色顿时一黑，只是深深的吸了一口气，继而便冷笑道：「来日宇文黑獭丘侧，必有此獠一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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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81 国清家宁

    自西山别业返回晋阳城中，高欢亲将仍自忿忿不已的秃突佳送归官邸之后，方待折转归府，却见到距离这官邸不远处的街角处似有甲卒聚结迹象，于是便给仗从护卫的段韶递了一个眼色。橧

    段韶见状后便点点头，率领一队亲卫人马便直向那处街角行去，很快便从那里驱赶出三十多名甲刀俱备的卒员，全都向高欢车驾所在处押引回来。

    「尔徒因何聚结于此？难道不知此间邸舍有国宾贵客居住？」

    一名随驾的吏员在高欢眼神示意下上前一步，望着那些甲卒们喝问道。

    众甲卒被段韶带兵驱赶至此，原本神态多有惶恐惊惧，但在听到这名吏员的喝问后，当中为首几员顿时便面露激愤之色，其中一个指着吏员便怒吼道：「栅下奴儿，竟呼蠕蠕之贼为宾客！某等晋阳壮士，正待为大王扑杀邸中狂贼，奴儿若敢阻挠，一并受死！」

    那名吏员听到这吼叫声，顿时惊吓的缩了缩脑袋，这晋阳城周边骄兵悍将数不胜数，手中有刀者便能气壮三分，哪怕是他们这些丞相府吏员若非深得大王恩眷，面对这些悍卒们也得退让三分。

    「大胆！大王车驾行此，尔等安敢放肆！」

    段韶一声怒喝，将此间众人全都震慑住，旋即命令抓取两名为首之人引至高欢车驾前。橧

    那两人见到车内的高欢后，脸色顿时也变得惊慌拘禁起来，忙不迭顿首于地，颤声说道：「臣等绝非有意冒犯王驾，只因为此处馆邸中所居蠕蠕狂贼每每于市欺侮军人、狂言羞辱……所言多有不堪入耳，臣等羞愤难当，故而便想聚结义士，扑杀贼徒于馆中，若有违法、恭待大王惩戒……」

    车内高欢听到两名兵长所言，沉静面容中难辨喜怒，他对柔然使臣于街市中招摇事迹也多有耳闻，因此在听到军士们控诉后也不觉得意外，只在稍作沉吟后才开口说道：「国中之贼不在此处，尔等一腔壮义胸怀不用于建功而用于违法，实在愚蠢！各自解甲退开，勿再滋扰犯事！」

    两名兵长听到这话后仍待开口力争，却被段韶指使卫士们将他们拉了下去，并将那些聚集在此的甲卒一并驱逐哄散，然后才又拱从高欢车驾向丞相府而去。

    「人言知耻而勇，军心若此，孝先觉得是否可用？」

    归途中，高欢一边回想着之前那两名兵长的对答，一边对策马行在车旁的段韶发问道。

    段韶听到这个问题后，先是稍作沉吟，旋即便开口道：「道外无徒，法外无众，大王奉道立法，为国诛贼，本就是不待蓍龟的事情！君辱臣死，号为同心，群徒既然不畏争死于此，必也不惧夺胜于阵中！」

    听到段韶这一回答，高欢脸上便也露出了几分欣慰的笑容，虽然他也明白这话存着几分安慰他的意思，但听来便让人自觉振奋。橧

    武定元年高仲密背逃所引发的邙山之战，虽然是以东朝大胜而宣告结束，尽管西朝丢盔弃甲、大败亏输，但自贼首宇文黑獭以降的西朝骨干们仍然得以顺利撤回关中，且连年来在关中动作频频、大造武备，声势隐隐更胜从前，颇有将要卷土重来之势。

    高欢每每思及此节，心头常常充满余恨，若使当年能够挟大胜之势奋力直追下去，今日之东西局面必然会大有不同。

    从当年六镇兵变洪流当中一个不起眼的小人物成长为如今权倾一方的霸府权臣，高欢自是心志坚毅，深知事后的懊恼完全的于事无补，只会更加的败坏自己的心境。

    但近年来每每听到关西传来的各种人事消息，他心内总是控制不住的要去想象，当年若能再坚持几分……

    邙山之战虽然取得了最终的胜利，但高欢却高兴不起来，并不只在于未竟全功，更在于这一场战事中两方攻守之势发生了变化，尽管是

    在高仲密这个叛徒的配合下西朝才得享主动权，但这仍然需要深作警惕。

    如果说西贼的势壮和顽强让高欢心生警惕，那自己国内的暗流涌动就可以称得上是如芒在背了。

    高仲密乃是河北起事的元从之一，其人居然选择投靠西朝，无论是出于什么样的原因，都不可谓是好的征兆。橧

    邙山之战后高欢之所以没有坚持继续追击，其中一个原因就是担心高仲密的反叛或会给邺下乃至河北带来连锁性的恶劣影响。

    高仲密一人虽然没有这么大的影响力，但其子高澄却是在武定年前后做了不少实实在在损害河北大族利益的事情。因此那时的河北，也是迫切需要足够的武力加以震慑的。

    如果说河北大族的潜在威胁是高欢早已预料到、并且已经做好应对方案的一个隐患，那他深为依赖的六州鲜卑于战争中的表现就让他有些坐立不安了。

    这其中最令人切齿深恨的自然就是彭乐于阵纵走宇文黑獭，状似痴愚鲁莽、实则女干险狡诈。

    这些镇兵老伙计们也是深谙「走兔死、走狗烹」的道理，同势穷投敌的高仲密相比，他们显然更乐意做一个专制一方的侯景，能力达不达得到暂且两说，但却不想直接抹杀这个可能。

    这样的态度也延伸到邙山之战后是否继续追击这一问题上，诸将之中支持继续追击的竟然只有潘乐与刘丰。其他不赞成的将领们，究竟是出于士马疲惫、穷寇勿追的军事角度，还是其他原因，那就由人自度了。

    那时的高欢，心中也担心大军久顿于外而疑后方生变，故而暂且止步收兵。橧

    邙山一战虽然获胜，但所暴露出来的问题也都亟待解决。

    故而从武定元年撤军之后，高欢对外奏请沿肆州北山修筑长城，以缓解来自柔然的压力，并遣使修好于南梁，确保边境平稳的同时，对内也开始正视杜弼之前所提出的整治贪腐的问题，由其子高澄捉刀、大刀阔斧的修整内政。

    虽然大多数内政政策都由邺都朝廷负责执行，但其中干系比较重大的河北诸州扩户与编甲，高欢仍恐高澄威望与手段不足，而由晋阳霸府中自己的亲信负责执行。

    河北多年战乱，大量人口荫蔽于豪强门户之内，将这些隐户整扩出来，便能直接增加受控于霸府的人口和钱粮赋税。

    给河北带来多年战乱的六镇镇民，虽然其中大部分都经由尔朱氏手交到了高欢手中，但在瀛、冀、定这作为六镇镇民安置地的三州中，仍然分布着众多的六镇遗民。

    因此高欢又分遣使员前往三州察访整编六镇遗民，若能迁走的则迁往晋阳周边的六侨州安置，已经落地生根、难以迁走的，则便就地整编为军户士籍，并且在镇设立六州都督，招募这些六镇军户参与邺都和晋阳宿卫。

    通过这一系列的手段，东朝财力物力和兵力都得到了极大程度的增长，这也让高欢本就不曾冷却的心再次变得火热起来。橧

    特别东朝各方面高速发展的同时，西面的增长势头也是不遑多让，甚至具体到军事方面，增长之势较之东朝还要更加迅猛。

    东朝虽然基础更高，拥有六州鲜卑这一优质兵源，但其招募军士的范围仍然有所局限。

    特别是人口上占据绝对优势的汉人，尽管也有从军，但主要还是以河北豪强家兵部曲的身份而加入军队中，东朝和高欢霸府本身却仍未有系统性的招募政策和手段。

    尽管汉卒的战斗力时常遭到诟病，而且国中也常常嘲笑宇文黑獭大举招募汉卒乃是病急乱投医的昏策，但高欢本身自然不会作此乐观之计。

    鲜卑卒即便是每一个都能以一敌众，但人少就是天然的劣势。而且这种所谓的种族优越论，本身就特么不靠谱。

    对高欢这样胸怀大志的枭雄人主而言，最大的折磨莫过于眼见敌人行走在正确的道路上阔步前进，而自己却积重难返、转型困难，虽然短期内仍然差距明显，但长远以望却是悲观。

    唯一或可欣慰的是儿子总算争气，如今已经成了高欢不可或缺的左膀右臂，但高欢却仍不放心将宇文黑獭这个凶顽巨寇留给儿子，最好是由自己亲手解决，既能全于此身功业，又可避免遗祸于儿孙。橧

    高欢心中这么沉吟着，车驾很快驶入了大丞相府中，诸员佐们早已经在府内前庭等候，为首一个乃是丞相府功曹参军赵彦深，阔步行至车辕前抬手将高欢搀扶落车。

    高欢还未及落足站定，视线便扫见站在群佐前方的一名中年胡将，脸上顿时展露出热情的笑容，大步走到这胡将面前抬手拍着他的肩膀大笑道：「太师归府，我无忧矣！你等直堂者竟不早报，让太师于此枯等，着实该罚！」

    「臣也入府不久，这些下员进奉吃喝也勤，大王不用责备。」

    中年人名厍狄干，乃是高欢妹婿，如今担任太师、定州刺史，听到高欢因其责怪府佐，便开口说道，一边说着一边还待作拜，却被高欢强拉着制止。

    赵彦深站在一旁笑语道：「府内皆言，以路程远近来度，太师必得明日才会归府。却不想今早便入，足见太师勤于王事，脚程之快，令人叹服啊！臣等本待奔告西山，却被太师阻止……」

    「大王又不是郊外浪游闲戏，怎么能因为臣下来决断去留！更何况，长情的夫妻遭到邪情的刁难，久别后的相见，别个谁又忍心打扰！」

    厍狄干又开口说道，身为高欢的心腹亲属，显然也知其门中事情颇深，言辞中毫不掩饰对前王妃娄氏的关怀，彼此虽无直接的亲义，但却是从微时便一路追从至今，人亲其党，故而作此仗义之言。橧

    高欢听到这话后神情不免是有些尴尬，但也知道厍狄干生性耿直且对自己忠诚不二，必然是心中憋闷极深、实在忍耐不住，这才发声暗示自己须得珍惜故人。

    「召太师归府，本就是为国计大事。国事若清，家事自宁！」

    高欢也不好据此多说什么，哈哈一笑揭过这一话题，旋即视线便又望向站在厍狄干身后一个年过而立、身着黑衣之人，神态间转为沉重之色，还未及开口，便先作抱拳。

    那黑衣人见状后忙不迭跪拜在地、不敢受此，而高欢则弯腰将他拉起身来，语调中带着几分惭愧道：「寡人前恨武定元年未从封郎之计，而今墨缞催事，有累封郎不能全于孝义。」

    黑衣人名封子绘，乃故太保封隆之之子，如今正为父服丧，听到高欢此言，更是一脸激动感怀之色，垂首哽咽道：「先父旧在世时，常以元从之功为荣，恨天时未假、不能追从尽功。臣初拜于滏口，即知大王必乃匡时救国之唯一，沐恩继志，幸从策使！」

    高欢听到这话后便又重重拍拍封子绘肩膀，然后才共众人一起行入丞相府的直堂，开始宣讲他将要再次向西贼发起攻势的计划。

    直堂中员众不少，但主要还是丞相府的文臣幕僚。邙山之战后，高欢便对霸府进行了一番深入的调整，武将们渐渐退出了霸府的决策层，取而代之的则是吏才卓越但却乏甚势力朋党的臣员，霸府戎事总揽于骑兵、外兵等丞相府下属分曹。橧

    如今霸府所掌人马，最主要的便是晋阳周边的六州鲜卑所构成的晋阳兵。骑兵曹总掌霸府宿卫事宜，外兵曹则总领六州鲜卑甲籍。因此霸府完全不需要经过朝廷，便可以在晋阳召集起十数万大军。

    除此之外，邺都所设置的京畿大都督则总掌邺都禁军宿卫，这其中便包括原洛阳六坊禁军军士、瀛冀定三州甲籍以及诸州郡兵入参宿卫的兵员。

    高欢此番将

    欲大动干戈，打算要毕其功于一役、一举扫灭西贼，故而国中能战之兵自然是要尽可能多的动员起来，单单霸府所制定的征召计划所覆及的甲卒数量便达到了二十多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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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82 诸军毕集

    七月中旬，渤海王高欢起驾直赴邺都奏请西征，晋阳周边的六州鲜卑之众也在留守霸府的太师厍狄干主持之下开始进行集结。

    所谓的六州即就是恒、燕、云、蔚、显、朔这六大军州，是北魏年间撤镇设州时由六镇所改设的六州，六州鲜卑便等于六镇鲜卑。这侨置的六军州便分布在晋阳城的周边，近的只在几十里内，远的也不出百里，共同环拱着晋阳霸府。

    除了六州之外，晋阳周边还设有二夏州、灵州、高平、平凉等等侨置的州郡，这些州郡有的曾经为东朝所控制，但因为各种原因而不得不弃其地迁其民，在晋阳周边侨置管辖。

    这些侨置的州郡多是军州，人口也尽是军人，并不归地方官府管辖，完全听从霸府的号令。随着一纸召集令发下，诸州督将酋长们便都各自依照军期召集士伍向晋阳而去。

    与西朝相比，东朝的动员效率要远远高出了数倍。西朝每年举行大阅，人马的动员召集周期起码也要一两个月的时间，而东朝霸府一声令下，晋阳城外仅只几日光景便聚集起了数万人马，其他尚未抵达的部伍也在快速向此赶来。

    东朝军事动员效率之所以这么高，固然是由于诸军州兵城便分布在晋阳城的周边，但就是这么简单的布局，西朝却是完全做不到。究其更加深层的原因，则就在于西朝霸府对国中财货物资的掌握和调控能力远逊于东朝霸府。

    诚然西朝所拥的关中平原面积要远远的大于晋阳所处的晋中盆地，但晋阳可不只有晋中一处补给，还有着广袤的河北大地为之源源不断的输送物料，故而晋阳周边能够承载这样庞大的人口，但西朝霸府所在的华州却远远的做不到。

    不过，东朝虽因家底殷实而集结效率更高，但是管理如此庞大队伍集散的经验却有些欠缺。最开始人员的聚集尚可有条不紊的进行，可是随着晋阳周边入驻的军队越来越多，便渐渐的滋生出各种混乱。

    在晋水北岸的一处开阔地带，便有上千人聚集于此，分作两队对峙叫骂着。

    “狗贼子凭什么占据上游，快快滚开！”

    位于东面的队伍明显人员更多，将近七百余众全都身着苍黄色袴褶，闹哄哄的蜂拥而来，远远望去仿佛是一团卷掠山岗的沙尘。

    位于西面的三百多名卒众数量上虽然不占优势，但气势却同样不弱，面对倍余自己的对手同样不客气的大声喝骂道：“瞎了眼的贼奴知我等何部？我家将主乃高王帐内亲信出身，再敢辱骂骚扰，小心你们的狗命！”

    “哈，狗屁的帐内亲信，不过是高王麾下一个苍头下奴，老子们将主却是信阳元从，打杀的就是你们这群贼奴！”

    东面众人明显没有被帐内亲信的名头吓唬住，一边大声辱骂着，一边举杖便挥打起来。

    对面人自是不甘示弱，双方很快便扭打起来，终究还是卒众更少的一方寡不敌众，渐渐的落了下风，更有一些卒员被直接驱赶进了晋水中，眼看着都要被滩上淤泥没过腰间，惶恐的大声喊叫求饶。

    “住手！各部营地规划有序，敢再滋扰者定斩不饶！”

    一名身材高大的将官率领十数骑从远处策马驰来，眼见此间乱斗场景，当即便抽出佩刀来直斩向外围叫嚣最狠几人，那几人眼见同伴中刀，纷纷惊呼躲避开来，一时间倒将场面给压制住。

    “擒下几员鼓噪闹事的兵长，送入府中受罚！”

    这名赶来的将领名叫赵道德，本高王门下家奴，说的好听点那就是帐内亲信，说的难听点自然就是苍头下奴。

    但正所谓打狗还得看主人，这赵道德如此出身也的确是颇具震慑力，当其到来后，周遭围观群众们也都渐渐散开，不敢再瞎凑热闹。就连之前还仗着人多势众而嚣张不已的东面军众们，这会儿也都蔫了一般不敢再当着赵道德的面叫嚣。

    “赵奴好大的狗胆，竟敢拘拿我的部下！”

    一个嚣张至极的声音从别处响起，来人年在三十出头，身着白练单衣，头戴金冠、并以宝石结成发绺，身材并不算高大，望去却是贵气逼人。

    “徐城主来啦、徐城主来啦！”

    周围看客们眼见此人行来，纷纷鼓掌喝彩，一副欢呼雀跃状，更有人奔走在前、追赶在后，那徐城主随从们便在主人示意下向这些人抛撒银钱。

    来人名叫徐显秀，官职是蔚州司马，蔚州为怀荒镇改置，侨置于晋阳北面。晋阳北面多是胡商分布之地，设城于彼处的蔚州军头们自然是因此地利而大收其利，人马未必是六州最为雄壮的，但财力却是六州翘楚。

    徐显秀年纪虽然不大，功勋也未称雄壮，但其祖父曾为怀荒镇将，故而许多出身怀荒的军头们与之都关系密切，徐显秀也因此得拥蔚州下属一座兵城，部曲颇壮。

    那赵道德眼见徐显秀一行张扬走来，脸色也变得颇为难看，他虽是高王亲信家奴，但面对徐显秀这种背景颇深的镇兵将领同样也不敢过于放肆，望着徐显秀挤出一丝笑容道：“末将怎敢冒犯徐城主军威，但诸军营地借由骑兵曹划定，实在不好随意进行……”

    啪！

    赵道德话还未讲完，迎头便受了徐显秀一记抽下的马鞭。

    “狗奴滚下马来！你是什么货色，在我面前也配马背之上免礼听训！”

    徐显秀一边抽下，更勒令下属将赵道德扯下马来摁在地上，低头冷笑道：“贼奴休要拿府中规令吓我，骑兵曹赵起轻贱我部，稍后我寻他发落。但你部卒竟敢打伤我的族人，真是该死！

    哈，你家女子日前侍奉疏忽被娄夫人喝令杖毙于西山别业，你这招厌主人的失势老狗还敢在人前逞威？今日就给你一个教训！”

    说话间，徐显秀便喝令下属们将这赵道德抛入河滩淤泥中，周遭看客们见状后也都嬉笑着拍掌叫好。

    然而很快这些杂乱的起哄声便由远及近的平息下来，徐显秀正自乐呵呵欣赏着在淤泥中挣扎的赵道德，但很快便察觉到周遭气氛有异，转头向北面望去，脸色顿时也是一边，忙不迭翻身下马，趋行入前道：“见过厍狄太师！”

    厍狄干脸色阴沉的策马行来，狠狠的瞪了徐显秀一眼，抬手指着河滩处沉声道：“把人捞出来！”

    徐显秀闻言后连连点头，正待转头吩咐下属，厍狄干却又怒声道：“我让你自己下去，把人捞出来！”

    徐显秀听到这话后脸色顿时一垮，刚才那副目中无人的姿态已经是荡然无存，眼见厍狄干慑人目光的逼视，片刻不敢拖延，抬腿便冲向河滩，废了好大的力气才将赵道德给捞取出来，而他那一身整洁的衣衫自然也被淤泥包裹覆盖，甚至就连身上的金玉配饰都弄丢许多。

    “若再让我听见你在人前宣扬主上家事，小心你的性命！”

    厍狄干命令下属将徐显秀掐着脖子摁在他的马前地上，自己俯身恶狠狠的说道。

    “不敢、再也不敢了……”

    徐显秀闻言后忙不迭以头触地，识趣的很。

    厍狄干作为高王妹婿与创业元从，屡掌大军、威望极高，故而才被高王安排留守晋阳、震慑各方军头。因其出面，这一场闹剧很快便平息下来，围观群众们也都快速的散开。

    此时在西北方龙山坡上一座军营中，正有两员大将俯瞰河滩处的那一场闹剧，待到群众悉数散开，其中一名年龄稍大的将领才叹息道：“一女入国，群情骚动。徐显秀等共胡贾往来密切者，眼见蠕蠕主入王庭中，全都争相攀附。就连大司马都涉其中，真是财气熏人啊……”

    如今西贼窃据关中，丝路贸易唯循漠南一线，而漠南又在柔然势力范围之内，所以如今的东朝因丝路贸易而获利颇丰者，全都欣喜于蠕蠕公主能入高王正室中。

    正因为有这些利益相关的军头内应，所以柔然秃突佳才敢在晋阳如此豪横，否则单凭如今柔然内忧外患的情势，是远不足以对东朝带来如此强大的震慑。

    至于大司马便是高王的姐夫尉景，其人生性贪鄙放纵，颇遭邺都执政的高澄制裁，虽然得到了高王包庇纵容，但或因此而仍未释怀，再加上收取了国内意图与柔然改善邦交之人的贿赂，居然也力劝高王纳娶蠕蠕主。

    开口感慨这人名为可朱浑元，本怀朔镇人，旧曾跟随尔朱天光进入关中平叛，尔朱氏败亡后留在了陇右，宇文泰攻杀侯莫陈悦时趁乱兼并了一部分侯莫陈悦部属，并且守据于秦州，因不容于宇文泰且家属皆在东朝，便自秦州北上，一路辗转数千里之遥才返回关东。

    可朱浑元与高王本就乡党旧识，其不远万里奔波归义的事迹也深得高王欢心，故而如今也是东朝势位排前的大将之一，眼下更担任并州刺史为高王镇守这一大本营。

    与可朱浑元并肩站立的那名大将同样不凡，乃是原灵州刺史曹泥之婿刘丰，同样是东出归义之人并深得高王信任。

    听到可朱浑元这番感慨，刘丰也忍不住叹息道：“高王雄才大略，志力足以吞天，但使麾下群众能够恭从其命，何愁西贼不破？至今雄业仍然三分，这也是我们这些麾下受恩者的耻辱啊！”

    刘丰就在灵州时，先是抵抗六镇乱兵，然后又屡屡打退西朝宇文泰所派遣进攻的人马，最终选择放弃灵州而投靠东朝，心中对高王所怀有的忠义确是赤诚无比。

    此时听到可朱浑元讲起国中这些蝇营狗苟的人事，他都不免大生痛心疾首之感，只觉得天下人都在刁难高王，不肯竭诚尽心于王事。

    可朱浑元听到刘丰这番话，不由得便摇头笑道：“丰生至今仍然壮志未已，且兼不党不阿、忠诚爽直，着实让人钦佩，我亦暗惭如今心怀已经不如你坦荡率真。”

    “道元兄是出言戏我呢，我哪里是不党，只是此间群众皆不愿党我，我也不得不孤直自处。若非主上和道元兄你的悉心关照，此乡恐怕没有我立足之地。”

    刘丰闻言后便长叹一声说道，对自身的处境也并不盲目乐观。

    如今东朝人事虽然俱总于霸府，但其实内里也是错综复杂。

    诸方势力当中，最为雄大的自然是高王一干亲戚元从，其他人无论再怎么努力，也都难以超越这些人。其次便是同高王一起反抗尔朱氏的河北世族与豪强们，这些人虽然军势上不如勋贵元从们势大，但也围绕在高澄身边于邺都组成一个政治中心。

    除此之外，在晋阳霸府中还有另一个群体，那就是高王曾经反对的尔朱氏势力。尔朱荣曾是高王旧主，也曾经是六镇共主，尽管身死之后势力也被剿灭，但所残留的人事影响力仍然渗透东朝方方面面。

    可朱浑元与刘丰这种，并不属于晋阳勋贵的范畴，他们是高王势大之后才选择依附，强要划作一类的话，应该是属于归义派。相对于刘丰，可朱浑元还有出身六镇的一个优势，故而在归义之后能够快速的融入六州鲜卑之中。

    刘丰本身是抵抗六镇兵变者，与同属归义的破六韩常甚至还曾在战场上兵戎相见过，且六州鲜卑各自抱团、极为排外，哪怕如今已经共事一主，对刘丰这个出身与他们截然不同、曾经还是敌人的同僚也难生亲近感。

    作为一个边镇武将，刘丰也完全融入不了河北世族与邺都贵族群体当中，所以唯有凭着武勇本色奋力作战，通过战功来赢得高王的赏识并获得庇护。

    刘丰在西朝时便屡屡击退西朝众将围攻，才能韬略自是名不虚传，归义之后几场大战参与下来，很快便成为东朝为数不多既无六镇背景、又非尔朱氏霸府出身且非邺下权贵的大将。

    邙山之战后，刘丰便曾被高王委派继续进击西军，虽因王思政所阻而未能继续扩大战果，但也足见在高王心目中对其人之重视。故而这一次再作西征，刘丰也是高王亲自点名必须追从的将领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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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83 誓约共守

    宇文护跟李泰畅聊颇多发兵晋阳的偷家大计，直到夜色极深才尽兴而去。

    当李泰将宇文护送出营地，再折转回来时，便发现之前被斥退的部将们都站在帐外一侧眼巴巴的望着他，于是便抬手示意众将随他一起入营。

    “使君，难道儿郎们真要向那水潭公效力？可是我等唯愿效命于使君啊……”

    一待重返大帐之中，李允信便率先开口发问，其他将领们也都神态紧张的望着李泰。

    李泰并未立刻回答这一问题，而是望向之前受他厉斥的那名小将，抬手拍拍小将肩膀并问道：“前遭踢打还疼不疼？”

    小将闻言后连连摇头，又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大声道：“只要能够继续追从郎主，再重的惩罚仆也甘愿领受！父母弃我，佛陀不佑，若非郎主仗义搭救，仆或已经不活……”

    这小将便是李泰之前从光明寺中救出的阎信的孙子阎正，因其亲长俱已不在人间，恐其幼弱不能自立，李泰索性便将之带在了身边。

    阎正口中这么说着，声音已经略显颤抖，可见是对不受李泰督领这件事发自心底的抵触。其他诸将虽然不像这少年一样忧恐，但也都神情严肃、怅然不乐。

    李泰抬手示意众人且先入座，然后才又开口叹息道：“你等久处边野，想是不知国中人事纠纷。内外群众虽然总于大义、共事王业，但各自心怀也都曲直有别，并非全无间隙隔阂。

    此番归国参加大阅，群众目我也有冷暖之差。往年行事浅有薄誉，营士们贺我归来。但也不乏占据高位的老朽匹夫，因其碌碌无为而恨我少壮锐进、后来居上。

    若是只此一身，人情善恶我亦不惧。但你等义勇追从于我，若是受困此中，恐怕会折伤士气。前者陇上相约共事，言犹在耳，我又怎忍舍弃群众？”

    他也并不只是一味在部下们面前塑造自己强大的一面，也不隐瞒自己在国中有着身具高位的政敌，拿赵贵这种跟他不对付的人背锅，那要比直言大行台贪羡这一支人马给群众造成的心理压力小得多。

    众人在听到这番话后，也都不由得面露激愤之色，李允信又大声说道：“这样的邪情刁难，人间总是难免。但既然不是目我等为负累，使君着实不该轻生相弃之念。

    】

    往前多年，朝廷使治陇右的大臣不乏，但包括今仍在镇的独孤开府在内，只要不是存心轻视虐害我等边士已经算是称职，真正心怀仁勇、忧民所疾者，唯使君一人而已！

    正因为有感此义，我等群众才辞别乡土、追从使君入关效力。使君旧年无受群众拥戴，已经是声迹显赫，如今得此忠义儿郎追从，又何惧邪情困阻！

    或有贪惧而生贰心，有悖乡义公约、辜负父老殷望者，某请为叔祖手刃之！”

    帐内众将听到这话后，也都纷纷起身作拜道：“唯愿追从使君创立功勋，绝不悖义负约！”

    听到群众作此誓声，李泰越发有了妨害社稷、阻碍统一的乱世军阀的感觉。

    一支队伍想要具有凝聚力，长时间的团队建设必不可少。此刻帐内群众向他表达忠义，彼此关系却并非基于权位的上下从属，而是对双方都有约束力的誓约。

    随着这种关系的加强，哪怕某天他已经不再是西魏霸府所授任的开府大将，同这些将士们的关系也不会受此影响。

    虽然说前脚还在跟宇文泰叔侄表态要交出兵权，后脚便在大帐中加强团队思想建设，实在是有点出尔反尔。

    不过李泰也并不担心这情况会泄露出去，首先此时帐内皆是这支队伍的核心成员，想要收买渗透也不容易。其次就算是泄露出去了，那也体现出这支队伍的凝聚力之强，宇文泰就算想收拾人心所向的李泰，也得掂量掂量会不会炸毛。

    随着这支陇右骑兵参阅亮相，国中文武大臣们对李泰如今所拥有的势力又有了一个新的认识。再加上大行台当众为其加封爵位的举动，似乎也表明了彼此间的不愉快已经抹去。

    所以李泰又成了之前那个人畜无害的香饽饽，前来叩营拜访者络绎不绝，就连赵贵这个胜任御史中尉的老冤家都无从遏止这股趋势。

    但也并非所有人都像李泰这样春风得意，跟李泰一同归国却在不久前消失无踪的令狐延保近来就过得很焦灼。

    李泰原本还以为令狐延保在受到大行台召见后深得赏识，于是便抛下自己转投新的怀抱了，毕竟按照《周书》记载，令狐延保在入朝后可是深受大行台的看重，彩虹屁拍的人都脸红。

    可是他在稍作打听后才发现事实并不是这么回事，宇文泰的确是接见了令狐延保，也对其为朝廷收复瓜州一事深表赞赏，并且表示将会共陇右平定凉州之功一起封赏。

    具体的赏格则就要等到大阅结束、归京之后才会公布，因为宇文泰不想让独孤信于陇边获取的功绩在这诸军聚集的大阅场合上刷出太高的存在感。

    令狐延保瓜州功绩虽然很亮眼，但也并没有因此而得享殊荣待遇，可见他孙子令狐德棻在修史的时候也是给自家溢美不少。

    但其之所以在面见过大行台后便不见了踪迹，原因还在赵贵这家伙身上。

    之前李泰被大行台针对，言行就谨慎小心，等到处境转为从容之后再打听一番，才知赵贵竟然将令狐延保拘押别营，着其交待瓜州这一场动乱的始末，似乎是颇有怀疑他们这些河西豪强自导自演来诈取名爵的意思。

    李泰得知此事后，不由得也是有些无语，这赵贵报复心炽热起来还真是败事有余，就瓜州这件事无论过程如何，起码现在是重新归顺稳定下来，就算是真有什么猫腻，只要不是太出格，那也得掩饰过去，真要搞得下不来台，这局面又能怎么办？

    前者令狐延保已经跟李泰颇多交心之言，这次大概也是受自己连累，李泰在得知此事后，当即便请表哥崔谦跟他一起直往赵贵营中去要人。

    赵贵对他们避而不见，但其下属倒也没有阻挠，直将令狐延保引出相见。

    李泰见其只是神情略显憔悴，细看还胖了几分，可见赵贵刁难是刁难，倒也不敢直接迫害这样一位关系到河西形势的入国功臣。

    令狐延保在见到李泰后也是感慨万千，复杂心情无从言表，向着李泰纳头便拜。

    李泰连忙将其搀起，转又喝令赵贵下属将令狐延保在这里的声言记录一并取来，担心令狐延保或因不熟悉国中典章与形势而说错什么。

    他自然是没有资格干涉御史台事，但赵贵拘谨令狐延保在此本身也并不合法，所以才做贼心虚的避而不见。在李泰的危言恐吓之下，赵贵下属便也连忙将纸卷送来。

    李泰接过来略一翻看，发现居然是满篇佛经，看得他一头雾水。

    旁边崔谦倒不像他这样不学无术，接过来浏览一番后，便抬眼望着令狐延保感叹道：“令狐将军果真佛学渊深，一部《大品般若经》写来丝毫不差。”

    “陡遭人事刁难，心意难平，凭此法义自作控持、平抑物性，让崔尚书见笑了。”

    令狐延保闻言后便说道，等到崔谦将经卷递回便小心翼翼的收起，眉眼间颇多虔诚。

    李泰倒也不是闻佛法而色变，只是不喜沙门宣法为名、敛财为实的做事风格，对于令狐延保这种笃诚信徒倒也并不反感，反而因其对待信仰虔诚谨持的态度而心生敬意。

    在将令狐延保解救出来之后，他也并没有继续追究。毕竟赵贵这个御史中尉乃是大行台新近授任，若他摁着赵贵脖子大肆打脸，也会让大行台没面子，甚至可能还会让令狐延保牵连更深，没有问题也要搞出点问题。

    这一天，在长安禁卫中担任积弩将军的李孝勇入营来见，入帐之后便一脸喜色的对李泰说道：“阿郎交代的事情已经办妥大半，诸方采购的粮货正陆续向长安、商原两处汇集。只不过因为大阅提前举行，谷粟时价增长不少，所得较之预期略差几分……”

    “这也是没有办法的事情，能够抢在大阅前完成已经算是不错了。些许增损，倒也无需太过在意。”

    李泰接过李孝勇呈交上来的计簿仔细翻看起来，越看眉眼间喜色愈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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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84 关中粮王

    李孝勇之前率领长安部曲们自陈仓狭道抵达陇右，并且在张石奴等人配合下对光明寺进行了劫掠，但却并没有留在陇右同李泰汇合，而是在李泰的掩护下又押运着战利品悄悄返回了关中。

    光明寺作为陇右名刹自是积储丰富，虽然价值最高的一批财货被李孝勇他们扫荡一番，但剩下的财物仍然颇为可观。

    李泰在将光明寺剩余的产业财物接收之后，便将其中大部分投入到了四方城的建设中去，凭此构建起一个能够和陇右豪族长期稳定互动交流的平台。

    至于李孝勇等人所带回的战利品，自然也是这次行动的净收入，数量同样非常可观。虽然大部分都是金玉珠宝与上等颜料、香料，但有陕北大佛寺这样一个稳定的销赃渠道，这些原本不易变现的财货便也可以直接将价值变换出来，大约在三十多个高敖曹之间。

    这样的收获，倒是比不上之前劫掠弘法寺那一遭，毕竟行动过于仓促，李孝勇他们为了保证机动力，运载能力自然也就相应的没有发挥到最大。

    当然这倒也不值得惋惜，毕竟随后李泰连人家老巢都给打包收了，而且弘法寺那一次的收入还要诸方打点分润，这一次却是自己一口吃下，自然是肥的很。

    不过这样的事情可一可二而不可三，常在河边走哪有不湿鞋，偶尔做一次虽然收获丰厚，但做的多了终归是不妥，谈不上是什么长期稳定的收益。

    如今李泰家业势力更大，且产业布局范围越来越广阔，消耗自然也大，那真是再多的收益也不嫌多。

    想要获得资产翻倍的暴利收入，眼下倒也还有一个现成的机会，那就是战争财。

    邙山之战后西魏军队虽然损失惨重，但接下来数年都无大规模的战乱，民生倒是恢复喜人，连年大稔，小民渐渐可望温饱，拥有土地庄园的豪强们则就仓有余谷。

    李泰在奔赴陇右之前，趁着送娘子返回华州之际，便交代留守商原的家人们扩大洛水粮食加工的规模，甚至不惜提供免费的运力来扩大覆盖的范围。

    除了通过碓硙等粮食加工产业来直接获取利润之外，他还有一层目的就是为了扩大在乡土中的影响力，增强对乡土资源的吸取能力。

    】

    如今整个武乡郡的纺织行业都在开足马力的大规模生产，增产的布帛正需要优质的商品来维持其购买力，关中连年大稔，粮食无疑成了一个非常重要的保值品。

    虽然西魏相对偏高的赋税制度使得平民小户即便是在丰收状态下也难有余粮，但众多的乡土豪强庄园主们却不受此限制，眼见连年丰收有望而谷价愈贱，自然不能将所有家产都压在粮食上面，需要增加其他种类的存储来增加财富的稳定性。

    即便不考虑下半年玉璧之战给关中民生所带来的冲击，粮食也是一项非常重要的战略储备资源。

    李泰也一直在进行对粮食的收储，尤其到了今年规模更是大增，不独商原乡人们的纺织产出大量投入于此，李孝勇他们在陇右的这一次收获也全都投入了进去。

    虽然今年大阅提前举行，是让关中的谷价略有增长，李泰大手笔的买入也进一步的推高了行情，但是波动倒也不算太大。

    毕竟在连年丰收的背景下，民众信心颇足，并没有盲目加入到对粮食的哄抢囤积中去，而李泰所吸收也主要是大庄园主的储粮，这些粮食流入市场的比例本就比较有限。当然更重要的是眼下已经到了初秋，新粮要不了多久就会收获。

    经过几个月的买入，到如今李泰在关中所掌握的粮食已经达到八百万石之多。遥想初入此乡时，部曲们吃饭都成问题，因欠县府一万石粮食而颇感忧愁，但今只半年的时间，便已经控粮八百多万石。

    当然，这一数字较他最初所预计的一千万石还是有些差距的，但也足够二十万大军一年所耗。

    不过这只是理论上的数据，因为眼下这些粮食仍然分布在洛水和泾渭沿线的州郡之间，想要全都运输起来集中输入某处，最起码要有三分之一的消耗，这还是在关内道路畅通、运力充足且不运出关中之外的情况下。

    但即便打个折扣，这些粮食投入下半年玉璧之战前后备战消耗也是绰绰有余。只凭这一点，李泰甚至可以毫不夸张的说，接下来这半年关中乱不乱，只有他李伯山说了算，高欢和宇文泰他们算个屁！

    因为这些粮食的买卖都是同自给性极强的大庄园主交易，而这些物资的流动是完全不受官府控制的，再加上地区与地区之间的资讯并不流通，李泰也不担心他这富可敌国的家底会暴露出来而引人垂涎。

    当然，这些粮食也并非全都是他的，武乡郡那些渠盟大户们和凋阴刘氏等陕北胡酋也都有参股，李泰自占比例还不到一半。

    有了这些粮食在手，单单下半年一个利差就是一笔可观收益，高欢将会饮恨玉璧，李泰知道，其他人不知道啊。

    即便是有相对乐观的判断，筹备物资来准备应对恶劣的状况也是一个当然的选择。官方自有渠道手段来筹措物资，民间那些豪强们自然也得积谷备乱。

    而且即便是有今秋新粮暂解燃眉之急，可接下来又会有一系列眼花缭乱的局势变化，西魏也将走上快速扩张的道路，因此在攻克江陵并稳定经营、有效补血之前，关中对粮食的需求一直是一个走高的局势。

    李泰之前就算有此先见之明，也操作不了这么大一个盘，可现在凭其官位实力真得说上一句，关中粮王、舍我其谁！老子不只有粮还有枪，谁敢把我当粮仓！

    仅仅只是囤积居奇的倒卖利差自然满足不了李泰，而且自此以后包括西魏霸府在内，能在某一时间段拥有如此可观存粮的情况都微乎其微，自然是要进行一个相对长期的布局。

    关中的市场贸易环境并不健康，规模体量都很小，而且存在很多强买强卖的情况。这种情况对李泰而言也是有利有弊，坏处自然是大规模的交易变现仍然受到限制，好处那就是谁说老子不能是强买强卖那一方？

    所以在下半年通过比较紧张的军事形势来变现一部分粮食、保证收益分红的同时，重点还是的借此获取更多的优质乡土资源，河桥路津泽林矿藏等等。

    他一人势力虽然不足以覆盖整个关中，但是可以凭着粮食这一硬通货，或是勾结官府打压豪强，或是勾结豪强架空官府，总之因地制宜，构建一个范围广阔的产业网络。

    至于更进一步的设想，他还暂时未有，因为他也不清楚这关中在他一通折腾下究竟会变成怎样一个鸟样子，总之只要掌握的资源越多，那么在遇到新的机会后可供攫取的利益就越大。

    之前李泰因为担心雍州等地豪强乡土势力太雄壮，只敢龟缩于洛水一线发展，可现在顾忌就少多了，拿出地图来标定几处他沿渭水往来采风所选择的几处地点，吩咐李孝勇在钱粮到位后便想办法拿下来，兴建仓邸用以构建联系陇右的物流路线。

    他这里还在畅想用粮食买下整个关中的大计，但是一股紧张凝重的氛围却开始在咸阳大营中快速蔓延开来。

    “伯山，大事不妙了！”

    这两天一直在埋头制定大计的宇文护着急忙慌的来到营地中，一脸严肃的望着李泰说道，并示意他入帐细说。

    不过两人还没来得及入帐坐定，营外便又响起了马蹄声，数名大行台帐内亲信策马入营，望着李泰正色说道：“主上着李开府速速前往中军大帐商讨军务。”

    李泰心中自知发生了什么，闻言后便点点头，着员将他坐骑牵来。而宇文护则仰脸望着几名骑士说道：“我呢？主上有无声令召我？”

    那名亲信都督闻言后便愣了一愣，片刻后才说道：“主上分遣诸路走卒传令，末将等只是得令招引李开府……”

    宇文护听到这话后便也没有再多说什么，只是又翻身上了自己的坐骑，见李泰也已经上马，便又神情严肃的说道：“令使既然到来，所为必然是为我欲告你之事，同去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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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85 玉璧谍报

    此时的中军大帐外甲士林立，一派凝重肃杀的氛围，让人心情都不由得紧张沉重起来。捑

    李泰一行到来的时候，别处也有文武官员向此汇聚而来，但大部分都被阻拦在了营帐之外，不准随意进入其中。

    因有大行台帐内亲信引路，李泰得以畅通无阻的进入其中，但宇文护却被拦了下来。把守的甲兵虽然也认识他，但因为没有帐内甲士引领而不敢放行，足见警戒级别之高。

    宇文护脸色自是有些不甚好看，但也知道眼下事关重大，不敢恣意闹事，便对停下来等着他的李泰摆手道：「伯山且先入帐，前往我处宣令卫士既不见人、想必不久即至。」

    李泰闻言后便也点点头，他同样是迫切的想知道最新情况如何，于是便先行一步。

    此时的大帐中已经聚集了将近有二十人，包括于谨、李弼等核心大将，原本镇守河防的宇文导也已经到来，正坐在大行台席旁，共几位大将小声谈论着，眉眼间都颇有愁色。

    李泰见状后便也没有上前打扰几人对话，正打算就近寻找一个位置且先坐下，坐在侧上方的若干惠已经抬手招呼他过去。他见帐内其他人也并没有按照严格的班秩入座，于是便走到若干惠处落坐下来。

    「东贼大军聚集，贺六浑又要攻来了！」捑

    待李泰落座之后，若干惠便小声对他说道，语气同样比较严肃，但又隐隐透出一股期待。

    李泰听到若干惠这语气，心中又是一叹，邙山大战虽以西魏大败而结束，但在战争的过程中西魏也并非全无招架之力，若干惠所部就打的很漂亮，当然最后输的也挺惨，心里多少是有些不甘的。对于双方再作交手而心存期待，也属正常。

    但像若干惠这般心情的却是少数，帐内绝大多数将领都是一副如临大敌的表情，心情也多凝重忐忑。

    李泰视线一转，并没有在大帐中发现赵贵的身影，也不知是宇文泰没有通知赵贵，还是这老小子刻意回避此次会议。毕竟真要在会上总结起上一战得失的话，大行台脸上固然是不好看，赵贵怕是也会再遭群众诘责。

    接下来陆续又有将领入帐而来，眼见帐内气氛如此，便先各自寻相熟者坐定。又过了一会儿，落在后边的宇文护才和贺兰祥一起入帐，贺兰祥被大行台抬手唤去，宇文护打量了好一会儿，才有些不爽的于末席落坐下来。

    等到人员到的差不多了，宇文泰才抬手示意卫兵放下帐幕，然后环视帐内众人一遭，旋即便开口道：「东贼贺六浑召集贼党，将再西来挑衅。今日召集诸位于此，便为商讨应敌计策。」

    他先点名会议的主题，然后宇文导便站起身来，将所探知的消息详细讲述起来：「东贼月中于晋阳宣其调令，贺六浑同时往赴邺城，疑似收取河北之兵……」捑

    除了宇文导的口头讲述，也有卫兵将整理成为文卷的情报在帐内诸席传递，有的将领抬手接过，有的则摆手不要，倒也不是胸有成竹，而是因为不识字。

    李泰也就案接过一份情报略作翻览，发现记载的东魏军情动向颇为详细，甚至连其军州具体几日收到的召集令都记录的非常清楚，仿佛有眼线一直在晋阳周边窥望着东魏的动静。

    能把情报工作搞得这样出色，那就自然只能是韦孝宽这个玉璧战神的手笔了。

    作为当下关西首屈一指的军事人才，韦孝宽的才能可不只有守城这一面，玩起别的花活来，手段也高超的很。想要打听出东魏如此大规模的军事征发，对其而言也绝不算是什么困难的事情。

    所以说关键的位置就得用关键的人物才能相得益彰，韦孝宽是在前几天才刚刚接替王思政担任并州刺史，但是早在玉璧城建造最初便是此边防线重要成员，并在大统九年邙山之

    战王思政移镇恒农时全面接掌玉璧城的防务，在彼乡经营也有数年之久。

    一边翻看着相关的情报，李泰心中也不由得感慨，邙山之战结束后过了很久，西魏方面才收到贺拔胜儿子们惨死的消息，但今东魏刚有军事动向，韦孝宽就即刻收集到翔实的情报，足见他这几年所构建的情报网络之高效。

    可见玉璧之战之所以能够取得最终的胜利，并不只是因为韦孝宽超强的塔防能力，战场之外的诸多努力也是不可或缺的。捑

    在将情况详细了解一番后，大帐内氛围变得更加沉闷，久久没人开口说话。大佬们不先开口或许是想察望群情如何，其他人不发声大概就是因为乏甚主见。

    宇文泰见众将迟迟不作发声，眉头便微微皱起，抬手敲案沉声说道：「东贼声势虽然凶恶，但也绝非势不可挡，往年交战互有胜负，而今问计于众，在座皆可畅所欲言，建策有功，言错无罪。」

    众将听到这话，神情变得松缓一些，继而下首便有一名将领起身说道：「东贼大举征发党徒，可知所图甚大，臣以为大军齐出、邀战于关东乃是下计，应当恃我地利、以逸待劳，以上锐之军迎其疲敝之师才为上计！」

    宇文泰听到这里神情略有好转，然而接下来此人一句话便又让他脸色陡地阴沉下来：「太原公王思政旧所督造玉璧城乃河东坚堡，旧便于此却敌于外，若以太原公回镇玉璧，贼军此番亦必劳而无功！」

    此言一出，在座不乏将领面露认同之色。人的名树的影，早在邙山之战前一年的大统八年，东朝高欢便曾兵围玉璧城，结果便是攻而不克、只能无奈撤军。大统九年邙山之战，王思政又坐镇恒农城进行殿后，战败诸路人马才得以平安返回关中。

    所以在如今西魏将士们心内看来，如果东朝大军来寇是一种病，那王思政就是针对这种病的一剂药。如今东贼又将来寇，那自然而然的就想起了王思政。

    但是一些核心的将领在听到这话后，神情则变得有些微妙，贺兰祥直从席中站起身来说道：「朝廷用士，又岂止太原公一人？前者太原公改镇荆州亦时势所需，今贼兵未至而反复前令，是自乱阵脚，莫非满帐群众竟无一人可以当事？」捑

    大行台诸子侄亲属之中，贺兰祥所受重用是仅次于章武公宇文导，他起身作此反驳，那就等于是大行台的态度。虽然大行台曾表态言错无罪，但发言进计如此偏差，众将望向这人的眼神也颇玩味。

    王思政的能力自是毋庸置疑，但很多时候用人任事又不能只看能力。无论过往种种，王思政终究不属于霸府核心成员。

    大行台之所以将之调离镇守数年之久的豫西恒农，就是防备其人对出入关东的门户把控太深。前脚刚刚将王思政调使荆州，后脚再着急忙慌的调回玉璧镇守，别说大行台抹不开这个面子，在座众将也都脸上无光。

    李泰瞧着这大聪明有点眼生，转头向若干惠稍作询问，才知原来这人也是个靠老丈人上位的家伙。

    此人名叫夏侯忠，官居车骑、仪同，本是开府刘亮部将，刘亮年初病重，便将门中小女嫁给夏侯忠并托以后事，如今便由夏侯忠这个女婿暂掌其部。

    了解这人身份后，李泰才明白他为何作此进言，倒也未必就是真的将大行台的客气话当了真而百无禁忌，只不过刘亮生前担任东雍州刺史，本就河防重镇之一，若东魏大军直攻过来，那必然得是第一波上前线的。既然有王思政这么一个良选，那么当然倾向由王思政镇守玉璧城。

    那夏侯忠倒也机灵，听完贺兰祥的反驳后，当即便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并大声道：「臣绝非胆怯畏战，只待大行台一声令下，必统麾下儿郎勇赴战阵、痛杀东贼！」捑

    「夏侯将军忠勇可嘉，难怪刘太尉生前

    家事相托。但使将士皆存此壮气，虽贼众巨万亦不足虑！」

    宇文泰抬手示意夏侯忠免礼起身，然后便又说道：「太原公出镇荆州之前，便曾致书府内，力荐前晋州刺史韦孝宽可继其任，前拜辞阙下时又作荐言，韦孝宽亦关西英壮，想能不负此用！」

    话虽这么说，但韦孝宽在此之前毕竟乏甚独当一面的过人战绩，也难让人绝对的放心。而且听宇文泰这语气，只说王思政力荐，心中对于韦孝宽的评价怕是也有所保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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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86 颈喉之患

    李泰坐在席中，渐渐也咂摸出些许味道出来，今天这一场会议与其说是商讨如何应敌，不如说是一场吹风会，如何应敌还在其次，首先是要整合队伍、统一口径。緉

    这一点从参加会议的成员就能看出一些出来，帐内在座者绝大多数都是武将，而且主要都是北镇成员和霸府将领。来自长安朝廷的官员鲜少列席，有也是霸府派过去的。而且非常重要的一点，那就是几乎没有出身关中的时流列席。

    别的不说，如今西魏太子元钦可还在咸阳大营中呢，哪怕只是一个傀儡，但如此高规格的军事会议，总也需要摆在会场中做个样子。

    但宇文泰却没有邀请太子列席，那就说明这场会议是由霸府完全主导的闭门会议，不管讨论的是什么内容，都要将朝廷的因素排斥在外。

    但在这件事情上朝廷和霸府其实并没有什么根本上的立场矛盾，毕竟如果东魏大军真的攻打进来，朝廷和霸府都不会太舒服。

    李泰猜测宇文泰是压根不想外出迎战，所以在统一思想和口径之前才不会让朝廷中的声音加入到讨论中来。

    须知越是不做事的人说起话来那就越没有心里负担，特别像太子元钦这种正值中二逆反期的小伙子，既没有对自己言论负责的能力又热衷于发表意见，那真是抓住机会啥都敢说。

    原本这也没什么，说的不中听那当放屁就好，反正稍微脑子正常一点的也不会听他胡咧咧。緉

    但问题是，眼下的西魏本就出于一个比较敏感的时期，那就是经过邙山之战后重新建立起来的军队仍然没有经历过真正的考验，战斗力究竟达到了什么程度，大家谁也说不准。

    若只是一般的对手那还倒罢了，但东魏大军主力那可是久经战火考验的六镇镇兵们，关中这些豪右部曲们究竟干不干得过，实在不好做什么乐观预判。

    而且就算是原本以鲜卑镇兵为主体的西魏人马，几次前往关东作战的结果也都不甚美妙，如今军队主力都发生了变化，那自然是要更加的尽量避免外出作战，打不打得赢先不说，能不能把队伍再带回来都不一定呢。

    因此聚兵于关中以逸待劳应该是霸府上层已经达成的共识了，但是这种应对方式他好说却不好听啊。

    自大统九年开始，每年大批量的招募人马还要劳民伤财的举行大阅，结果等到真正的挑战来了却吓得门都不敢出，实在是有点丧权辱国。

    虽然大统八年也是凭着新修筑好的玉璧城来阻敌，但那会儿霸府六军新成，宇文泰对军队的掌握力度可是极高的，又不用你们汉人豪强出兵，老子想怎么打怎么打。

    可是这一次，关中豪强出人出力的支持霸府军队建设数年之久，到最后却还要将自家乡土当作战场，这委实有点不能接受。緉

    基于这一点，若霸府龟缩不出而朝廷却拼命督促外出迎战，那么无疑是朝廷更能迎合关中人心。毕竟谁也不愿意一觉醒来，敌人都已经杀到了自家门外。

    对宇文泰而言，玉璧城能够守得住固然好，即便是守不住，韦孝宽凭着玉璧城的地理优势，想必也能消磨一部分敌军锐气。

    他还有完整的黄河防线，大不了集结精锐兵力再复制一次沙苑之战。即便不能像沙苑之战那么辉煌，这些关西子弟们出于保护家乡父老的情怀，斗志也要远远比外出作战高得多。

    果然，接下来于谨便又站起身来代表大行台讲话，所言无非贼军虽然凶顽，但不道之师注定自取灭亡，方今关中众志成城，只要贼军赶来进犯，一定打得他们满地找牙。至于具体怎么个打法，那是一个字也不提。

    听完于谨这番发言，众将也都纷纷点头附和，其中不乏人更是明显的如释重负，显然是从内心里就害怕再与东魏大军进行

    交战。

    众将有如此的反应，倒也不能说尽皆胆怯畏战，只不过旧年邙山之战过于惨痛，更重要的是许多军头部曲势力都遭到了非常严重的打击，而且过往数年根本就没有一个有效途径进行补充，以至于有的将领只是徒具势位虚名，却已经没有了相匹配的势力。

    李泰这个手握数千精锐军中的新锐军头，也不好直言在座的各位都是垃圾，只是频频望向敬坐末席的宇文护，见其只是一脸深沉的皱眉沉思着，并没有急于发表什么自己的见解。緉

    在向众将通气之后，宇文泰便又着令他们各自归营严统所部，不得军令不准擅自行动。

    诸将陆续起身告退，但李泰却并没有急着离开，别人可以龟缩关中，但是他不想啊。没有行动，怎么能有进步？如果宇文护不作进言的话，他就准备自己提出来。

    很快帐内人员便离去大半，只剩下几个核心将领，接下来应该还要继续更深层次的商讨。

    宇文泰见李泰坐在席中只是不肯离开，便开口询问道：「伯山有事要奏？」

    李泰并没有直接开口，而是望向正自从末席站起、快步行入帐内的宇文护。

    宇文护见阿叔只是询问李泰，却没注意到他也没有离开，心里便是一慌，连忙开口说道：「是我与伯山曾共计议，当时虽未预料到东贼动态，但细想之下却颇符合当下的情势。斗胆进计，请主上与诸公并为参详是否可行。」

    宇文泰听到这话，便饶有形式的点点头，指了指旁侧的空席示意两人到近前来坐，摆出一副要认真倾听的姿态。緉

    李泰见宇文护已经开口，便也不急着出风头，示意宇文护继续讲下去。

    宇文护当即便稳了稳心神，从怀中掏出他勾画良久的战略图纸，开始讲解起偷家智谋。而当听到居然是要偷家晋阳，宇文泰眼中顿时便闪烁奇光。

    于谨等人也都好奇的凑上前来，在听完宇文护讲述大概后，于谨便笑语道：「此计虽险，但若趁贼师悬外之际而以奇兵掠地，或许也能收得一定奇效。」

    宇文泰在听完后便也点头笑语道：「贺六浑行事常以奇诡称，腹计缜密、谋划深刻，若能以轻兵探其心门，即便无损其实，也足以令他常为警戒，不敢等闲视之！」

    宇文护本来还有一点信心不足，但在听到叔父和于谨全都对此计颇为赞赏，顿时便深受鼓舞，忙不迭又说道：「我与伯山就此深作勾划，待其所部交付于我，我便请奔赴北州，渡河奇袭晋阳北路，以此围魏救赵之谋，为国解此危困！」

    宇文泰听到这话后脸色顿时一拉，皱眉道：「前说只是戏言，军国大计岂是儿戏！此行途远阻艰，若非精擅征戎的大将，孤师于外恐怕未战自崩。更何况，晋阳城池绵长深阔，非强兵绝难撼动，使此精锐之徒而冒覆师之险却只为轻扰，岂是智者用兵！」

    虽然宇文泰心里也很想抄一把高欢的后路，但也并未因此而有失理智，晋阳城即便出动大军也不至于全不设防，使派一支精锐骑兵人马奔行数千里，风险实在太大而可见的预期实在太小。说说过瘾还好，可真要付诸实施，可那就得不偿失了。緉

    宇文护听到这里便有些傻眼，他脑海里都已经勾勒出自己围魏救赵、力挽狂澜的英姿画面，但却没想到被叔叔随口给否定了。

    李泰自知这种只有一个思路却无具体步骤与明确目标的计划很难获得宇文泰的认可，眼见宇文护大受挫折的模样，便靠近过去说道：「兵者大凶，本就没有笃定必成，哪怕一分胜数，但得勇毅行事，便可得望五分。

    此番奇袭的确难以伤害晋阳根本，但若剪短其北面通道，则更胜破城毁关。此前臣在北州同武安公等共击犯境胡贼时，便收俘一部西河离石胡众，原本留作奴役

    放牧北州。但今东贼群出，晋阳空虚，若能趁此将诸离石胡众送返西河之地，必可再成东贼颈喉之患……」

    宇文泰本来已经是兴味乏乏，可在听到这里后，顿时又面露好奇之色，开口说道：「平城故道，剪阻不易。师无后继，难见显功。但这西河胡群的内情究竟，伯山你详细奏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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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87 绥州刺史

    「萨保兄，真是抱歉了，没想到事情变成这个样子……」笻

    退出中军大帐后，李泰望着一脸怅然之态的宇文护说道，虽然心口不一，但语调却是无比的诚挚。

    宇文护神情仍自有些恍惚，闻言后又过了一会儿才忙不迭摆手摇头道：「不、不怪伯山，只怪我、怪我自己没能深刻领会主上的心意，只是执迷于轻妄之事却不肯踏实用心……」

    有关西河离石胡刘库真部的事情，李泰也并没有向宇文护刻意隐瞒，但也没有交代的太详细。而宇文护对此也压根就不感兴趣，心心念念都在畅想偷袭晋阳的奇功，哪有心情去考虑给稽胡搬家的事情，直接就把这件事抛在了脑后。

    但宇文泰却不像宇文护这样眼高手低，甚至可以说是太过保守，大概至今都还没有走出邙山之战大败亏输的阴影，所以在面对东魏的问题上就显得小心翼翼、放不开手脚。

    他并不赞成奇袭晋阳的方案，认为风险与回报不成正比，但是对于用较小的成本去刺挠高欢却非常热衷，甚至耳提面命教导了李泰许多在敌人的大后方搞事情的方法，思路之丰富就连李泰都叹为观止。

    若说他平时没有搞这些头脑风暴，李泰着实不信，可见宇文泰心中对于高欢旧年直临他夏州老巢的事情仍是耿耿于怀，一直都想报复一把，即便做不到兵临晋阳城下，能把晋阳周边搞得乌烟瘴气也是非常期待。

    要完成这一任务，凭眼高手低的宇文护显然是做不到的，甚至整个西魏都找不出比李泰更适合的人选。笻

    不只是因为他在之前的战事中收服了离石胡部，更在于他是近年来惟一一个能够在陕北胡荒之境中建立起有效控制的人。

    宇文泰自不满意于打一枪就跑的骚扰，而是想要营造出一个可以长久对晋阳霸府带来困扰的隐患，那就需要在陕北建立起一个稳定的基地，便需要一个智勇双全的人选。起码就目前来看，是没有人比李泰更合适。

    所以在经过一番商讨后，宇文泰便决定将东夏州的上郡并夏州的一部分划分出来设立绥州，作为执行这一任务的国内基地，并以李泰为绥州刺史前往进行具体的实施。

    既然做出了这样的决定，宇文泰再不要脸也不好再说要扣下李泰部曲的事情，之前是因为要把华州这一老巢的政事委于李泰，所以李泰也要投桃报李的将自己部曲交出。

    可现在又不让他留守大本营，人家为你镇守边州，结果你让人家孤身迎敌，这合适吗？

    既然如此，那由宇文护代掌其军的事情自然也就作罢了，这些陇右健儿们仍随李泰北上镇守绥州。

    「其实我还要向伯山你道歉，辜负了你这一番荐用。」笻

    宇文护又向着李泰抱拳说道，眉眼间略有几分羞惭。

    不能接掌李泰这支精锐骑兵，他心中自是有些遗憾，但是说老实话，若为了接掌这支队伍而跑到陕北胡荒之地不知要待上多长时间，宇文护自己也不甚乐意。

    在叔父宇文泰的庇护下，他并不愁历练长进的机会，此番得加开府，本意也是为了组建自己的班底而接掌一部分台府军事，真要跑到陕北一待几年，台府新增的军队人事构架已经稳定下来，反而不利于他在台府内部的发展。

    「人之际遇各不相同，我并没有帮上萨保兄什么忙，萨保兄也不必自觉亏欠我。此去北州，士力需要聚集不散，便且赠送萨保兄良驹百匹，以贺兄开府治事。」

    李泰自不像宇文护那么多选择，剜进篮子里那就菜，对于计划这样顺利他也暗觉庆幸，于是便又对宇文护稍作安抚，一百匹战马虽然也不算是一个小数目，但跟他三千将士相比又不算什么。

    宇文护这家伙本就肚量不大，别看现在说的好听，若真让

    他颗粒无收的，未来说不定还得觉得被自己晃点了而暗生嫉恨，虽然实情也的确如此。

    「这、这真是……唉，伯山你让我怎么说才好？我近来筹访府员，也的确颇欠物用，便先厚颜领受下来，多谢伯山你的慷慨资助。」笻

    宇文护闻言后脸色又是一喜，旋即便不无羞涩的说道。

    他所接触人事至今不出霸府，路子自然不如李泰这么开阔，能得到一百匹陇右名驹的资助也是一桩意外之喜，七拼八凑下来组建一支几百人的亲兵队伍也是有望，虽然不及李泰那三千陇右劲卒气派，但带出去也是能炸街压场的存在。

    略作沉吟后，宇文护才又说道：「伯山你不久便要起行赴镇，想必有许多事情需要忙碌。我现在却是得暇，便帮助伯山你为诸部将讨取官阶封赏，争取在你起行之前办妥、以壮士气！」

    「如此那便多谢萨保兄了！」

    虽然这些部将们就算是得了官秩，朝廷和霸府也不会给一粒米的俸禄，但起码听起来好听，北镇这些家伙们动辄郡公大将，李泰部下们搞点将军号也能让人开心开心啊。

    虽然宇文泰已经给了他最新的安排，但这终究还只是霸府自己的决议，李泰这一外放那也算是封疆大吏，还是得将意见呈送到朝廷中由皇帝下达诏书，这件事才算是成了。

    虽然知道了东魏将再来攻的消息，但为了避免引起群众惊恐，大阅仍要继续举行，只是省去了后续的田猎事宜，节恤士力。笻

    不过李泰现在就不必再参加接下来的大阅，可以带着自家部曲直接离开咸阳，南下前往长安也可，直接返回华州等待出发也可。

    但李泰猜测可能是宇文泰觉得兼并他这支人马已经无望，所以便不打算再在他们身上浪费军粮供给，所以才让他赶紧带着自家人马滚蛋，别再留在这里碍眼。

    毕竟这么多人马每天的消耗都是非常惊人的，几倍于同等数量的步卒，多养一天都让人心疼，接下来局面还不知将会怎么演变，有限的粮草当然要留着给嫡系部队。

    李泰虽然挺不爽宇文泰这翻脸比猴子还快的做派，但能保住自己部曲军队的同时还能如愿重返陕北，对他而言已经是一个不小的惊喜，便也不再得了便宜还卖乖的继续赖在这里，免得再生出什么波折而乐极生悲，归营之后便着令将士们收拾行装，再向大营支取三天的口粮便出发。

    他并没有选择直返华州，而是打算先去长安溜达一圈，看看此边人事产业经营的怎么样了，顺便耍耍威风。往年到长安来总是有点提心吊胆，不敢太过张扬放肆，可如今把人马在长安城外一摆，就问长安这些家伙们怕不怕。

    长安人怕不怕还不知道，但在渭南长安北城驻守的李虎着实羡慕坏了。

    望着浮桥上源源不断向南行来的骑士，李虎忍不住便瞪大眼，脱下自己的兜鍪揣在肋间，按着李泰的肩膀啧啧赞叹道：「早知河内公待户中婿子如此的恩遇厚重，怎么能让外乡小儿抢夺了先机啊！」笻

    李泰听到这话便不爽，这些人马全都是老子辛辛苦苦经营来的，怎么人人都觉得老子是吃软饭的！顺便在心里腹诽一把李虎，等你儿子也来做女婿的时候可得明白啥叫先来后到，要敢跟我瞪眼争家产，让你们大野家没有以后！

    他这支人马过了渭水后便浩浩荡荡往长安城方向而去，当然是不能直接入城的，否则真要冲进皇宫去可是不好阻拦下来，故而只能绕着外郭城行过。就这李虎还派了两名部将陪同引路，顺便监视着他不准到处乱窜。

    「李开府威武！」

    当大队人马行至长安城南时，城中闻讯赶来的李礼成并十数名京中纨绔们便打马冲出城门，远远便向着队伍前方的李泰挥臂喝彩。

    李泰着令

    队伍继续前行往龙首原方向去，自己则带着几十名亲兵脱离大队，在道路一侧等候李礼成等人的到来。

    一行人抵达近前后便纷纷翻身下马，向着李泰抱拳见礼：「见过李开府！」

    李泰听到这个新的称谓，也不由得眉开眼笑起来，翻身下马共众人一一回礼。笻

    这些年轻人当中元魏宗室便有好几个，讲到官爵地位自然还是远比李泰更高，但是手中的权柄却不可同日而语。

    抛开已经被霸府渗透的筛子一般的六坊禁军，元家这些宗王们部曲家兵全都加起来，未必能有李泰如今所拥有的部曲多。

    所以在面对李泰的时候，这些元魏宗室少年们也都一脸热情的笑容，对于李泰这个出身陇西李氏同时年龄还跟他们差不多的新晋军头要比对那些北镇宿将们友善得多。

    李泰之前挺介意跟这些落架凤凰们往来，如今自然是不需要在那么谨小慎微，但对这些人也都不怎么熟悉了解，除了元季海家儿子们之外，其他的仍需李礼成来逐一为他介绍。

    李礼成之前在长安人单势孤而不甚活跃，年初在李泰的推荐下担任了广陵王元欣的王国司马才渐为京中时流看重，到如今更等到如此一个狐假虎威的好机会，直接将他一时间能够召集到的权贵子弟们全都带了出来瞻仰李泰的威风。

    「这一位杨文立，乃是华山公族中从子。」

    当介绍到其中一个年轻人的时候，李泰见到李礼成脸上闪过一丝羞涩，心中不免一动，之前只是让你送杨宽归京，怎么看这架势你俩之间似乎还发生点故事？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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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88 请君赏鉴

    入城途中，李礼成便主动跟李泰讲起他之前送杨宽归京时，杨宽便对他的个人问题比较感兴趣，得知他尚未娶妻且并无婚约在身，当即便表示要给小李介绍个对象，便是这个杨文立的妹妹。燿

    杨文立名杨济，乃是弘农杨氏杨暄之子，他兄长杨原之前还跟李泰一起担任过于老二婚礼的傧相，这兄弟俩还有一个共同的身份，那就是隋朝权臣杨素的叔叔。

    李泰对此倒也并不感到意外，关西世族人势本就偏弱，如果不想婚失其类，可供选择的目标本就不多。

    不过杨宽作为一个老前辈，在之前并无过多交集，仅仅只见过李礼成一面的情况下便上赶着要联姻，多少还是让人感觉有点诧异。

    这大概也说明在杨宽这个混世老油子眼中，他们陇西李氏在关西是崛起有望，故而乐得提前下注一番。

    「男大当婚女大当嫁，孝谐你岁龄正好，有人访问也是一桩好事。况且弘农杨氏阀阅上流、关西著族，华山公等皆立世贤人，孝谐能得其青睐，我亦与有荣焉。」

    李泰在听完李礼成的讲述后便先笑语说道，旋即又望着他不无促狭道：「孝谐你见没见过那位杨门娘子，仪态是否堪为我家新妇？」

    李礼成听到这话后，脸上羞色更浓，连连摆手说道：「这怎么好意思？只是姑祖母同郑门表嫂同往访问一番，归来告我那位娘子花龄正好、恬静贤淑……」燿

    「那孝谐你又是怎么想的？」

    李泰瞧他这副模样，又忍不住笑问道。

    「我怎么想、唉，往年常常以家世自美，但在见到伯山你之后才深感人应当自强奋进。门荫故泽虽然能庇护一时，可若自身不知上进，祖风家声都要因此堕落下来。所以我是觉得，丈夫无功，何以家为？」

    李泰听到李礼成这么说，便忍不住想要劝解一下，但还没来得及开口，李礼成却又继续说道：「不过我并不如伯山你这样智勇双全，短时之内想要开创功事恐怕也难。

    之前便是仰仗你的扶助才能邀用名王，若仍狭计自困而久不长进，难免要更加的拖累你。眼下我在大事上能给你的帮助着实有限，唯在人情上开拓更多。

    你在事虽称新锐，但事有顺逆，顺境时一切都好，可一旦遭遇逆境，你我处境仍然是有些孤弱。弘农杨氏乃关西土著名宗，若能收其族裔陈列在你幕府之中，彼此声息相通，也可以称得上相得益彰，如此我也算为家势复兴作出一点自己的贡献，不让伯山你一人独劳。」

    李泰听完李礼成这番话语，不由得对其大生刮目相看之感。因为自身经历的缘故，李礼成远较同龄人更显早慧，这一点李泰是知道的。燿

    但凡事知易行难，有的人张嘴就是一通大道理，可轮到自己做抉择的时候往往都是拎不清，并不是所有人都愿意为自己的言行负责。

    李礼成对此事的态度就很真实、很端正，同弘农杨氏这样的土著世族联姻，的确能够大大弥补他们这对堂兄弟人势单薄的短板，对于立足关西并长远发展都有非凡的意义。

    其实有的时候李泰觉得中古时期的婚姻观某些方面较之后世还要更进步几分，倒不是说一定要门当户对的门第观念，而是对待婚姻这件事情持有一种各取所需、互相成就的观念。

    中古时代特别是魏晋南北朝时期，由于社会的长期动荡以至于生存环境恶劣。

    一个家庭如果想维持下去，男子就需要积极的加入到社会分工、承担其社会责任，或是当兵、或是种田，来获取家庭生存空间。女子则就要敬奉翁姑、教育儿女，负责家庭内部的维系，提升其家庭品质。

    这两个方面同样重要，前者是后者的前提，后者是前者的意义。如果没有足够的生存空间，家庭都不复

    存在。如果没有伦理家教，哪怕帝王之家，其存在也只是一个笑话。

    「孝谐你能有这样的主见，真是令亲友欣慰。既然双方都有这样的心意，那必然是良缘可待。」燿

    李泰想了想后又说道：「只不过我将要再赴北州，恐怕不暇留在长安相助喜事，总之留在长安的人事任你使用。我家在关西人事虽然不谓壮盛，但也绝对不会刻薄亲家，行前我便先共孝谐你过府拜望一番。」

    李礼成听到这话，自是大喜过望、感动不已。他自知今时所享的人际待遇可绝不只是因为他出身陇西李氏，在跟李泰这个堂弟相聚之前和之后，京中人士对待他即便不谓两个面孔，前后之间也是差别甚大。

    同行的杨济在听到李泰打算前往自家拜访的时候，顿时也是笑逐颜开，一边忙不迭吩咐家奴赶快回家通知，一边向同行群众们大声喊话道：「李开府戎务繁忙，寻常时节勤往探访怕都难见，今日有幸得与同行，更邀得开府入户做客，诸位有愿同行者，我家也必具席款待！」

    众人听到这话后便纷纷拍掌叫好，这些京中权贵子弟本就爱凑热闹，又亲眼见识到李泰的势力强壮，哪怕不能成为交情深厚的亲朋至交，混个脸熟来日也能搭话方便。

    李泰瞧着群众欢声鼓噪，一副不肯放过他的架势，便也顺势答应下来，正待着员往高仲密府去取一份礼物，却被李礼成抬手拦了下来，表示此事他就能办妥。高仲密不长居京城，他今在广陵王的帮衬提点下便负责一部分人事交际和商货往来，人事上也越发的老练起来，这点小事自不必再劳烦李泰交待。

    于是一行人便闹哄哄的进了城，闾里行走不远便折道城内东北方位，过不多久便来到杨氏所居闾里。整片闾里居住的都是弘农杨氏族人，这一片居住区甚至从城中跨到了城外，大大小小几百户人家。

    时下大族大多举族聚居，一则是为了安全，人多势众、人莫敢欺，二则是为了标榜仁爱伦理与增加凝聚力，族人们之间互助互爱、嫌隙不生，家业与共、无论贵贱。燿

    一行人抵达这里的时候，早有多名杨氏族人于此迎候，彼此相见后又是一通寒暄，然后才被礼迎入邸。

    弘农杨氏最显赫本是杨播一支，但因杨播的儿子杨侃参与孝庄帝密谋杀害尔朱荣一事，使得其一族全都遭到尔朱氏的报复屠杀。

    至于杨宽他们一家则属于原怀朔镇将杨钧一脉，所受牵连不大，并在孝武帝西奔之后陆续的回聚长安，整合关西残留的族众亲属，渐渐又变得兴旺起来。

    从这一点而言，杨氏看上李礼成也是前缘有定，李礼成的父亲李彧那也是杀害尔朱荣的主谋之一，彼此间是有着深厚的革命友谊。

    李礼成他未来丈人杨暄已经去世，但诸子却正值少壮，如今在户当家的乃是长子杨敷，之前曾以帅都督而统当州乡兵，但乡团编入六军之后却并没有得授六军军职，如今正赋闲在家教儿子玩，其长子便是杨素，出生于大统十年，如今正是蹒跚学步。

    杨敷对李泰的到来也是极为热情，寒暄问好之后便忍不住询问一些咸阳大阅的事情，可见也是一个闲不住的人，颇有创建事功之心，毕竟正当壮年，哪怕儿子再怎么早慧聪明，也不甘心就此在家奶孩子。

    当得知李泰将要率军前往北州坐镇时，杨敷更忍不住面露羡慕之色。他年龄比李泰更大，且还占了一个关西土著的优势，仕途本也比李泰更早，大统初年便进仕朝中，后来更以名门子弟入选霸府，担任台府墨曹参军时李泰都还在河北乡里瞎闹腾呢。燿

    可是如今他的仕途却是被李泰远远甩开了，一个乡兵帅都督的职衔都被剥除，而李泰俨然已经开府治事。际遇如此，倒也并不是因为能力太差，根源只在于大行台对于这些关西名族直接

    掌握军权还心存警惕，宁肯选拔一些时誉不著的乡里豪强，也不肯任用他们。

    李泰也跟杨敷交流了一些时势看法，虽然其人倒也没有什么过于惊艳的观点呈现出来，但也都能就事论事且论据扎实，可见是一个关心时情而精于时事之人，于是心里便动了招揽的想法。

    他今府下虽然也有赵演等从陇右招募的府员，但这些人主要还是帮他处理部曲军务，不久后却要前往陕北牧治一州，所以府中重要僚佐当然也需要更高的能力。

    杨敷这会儿仕途正有些不得意，原本族中唯一还在时位的叔父杨宽也被免了河州刺史而闲养京中，能为运作也只是朝中闲职，所以在察觉到李泰的招揽之意后顿时表现的更加热情。

    在座众年轻人们只是喜欢热闹，对于他们所谈论的时情庶务却不怎么感兴趣。只有李礼成在见到李泰原本是作为他的族人登门来商讨婚事，结果自己这未来的大舅子却先对李泰疯狂的迎合起来，不免有些哭笑不得。

    因为杨敷的热情挽留，两人此夜索性留宿其家。眼见天色渐晚，其他宾客们陆续离开，杨敷却手捧着不知哪位亲长为官于陕北时所作的人事记录，拉着李泰便转去别厅继续谈论，一直到了夜色极深仍然不觉疲倦。

    虽然这些记录多数已经陈旧无用，但对杨敷这份态度李泰还是满意的，想了想后便直接提出想要杨敷担任自己府中司马。燿

    杨敷闻言后不假思索的便点头答应下来，激动之下甚至起身便欲见拜。

    李泰倒也并不托大，避席而起将杨敷拉回席中。

    他今势位虽然超过了杨敷许多，但资历仍浅，想要招揽杨敷这样的名门嫡长仍有些勉强，也就是宇文泰对这些名实兼具的世族子弟闲置不用使得心气消磨，所以李泰一投出橄榄枝，杨敷便忙不迭的接受下来。

    想到自己马上可以跟随李泰北上发挥才能、创建功勋，本就颇有醉意的杨敷更是兴奋不已，赖在房间中畅谈规划。

    李泰也是醉醺醺的有些迷糊，随口讲起对他儿子杨素比较看好，杨敷听到这话后更来劲，直接冲进后院里将熟睡中的儿子给抱来此间，摆在李泰席前案上。

    结果这小子大概白天太顽皮，到了晚上睡得死沉死沉，被这么折腾一通，迷迷瞪瞪的趴在案上、打个哈欠继续酣睡起来。

    杨敷见状自是不乐，抬起手掌就抽打在孩子屁股上，这可怜的娃儿这才惊醒过来，先是瞪眼左右环顾，旋即便蹬腿咧嘴大哭起来。燿

    「请使君赏鉴！」

    听着儿子洪亮哭声，杨敷这才一脸欣慰的笑起来，抬手向李泰作展示状，瞧瞧我儿子能哭会叫的。

    李泰瞧着这坑儿子的熊老子一时间也有些无语，再见那杨素一边哭着一边在案上尿了一大滩，连连摆手表示不用再看了，咱别为了一时的好奇把你儿吓得犯了癔症。

    一直小心翼翼跟随在后的女仆这才上前来，忙不迭把自家小郎抱起，如一阵风一般跑走了。

    杨敷却仍絮絮叨叨的不肯离开，李泰索性登榻侧卧，半睡半醒间听他言语。等到第二天早上醒来时，他的头颅仍有几分宿醉的疼痛，低头一看，杨敷正横躺在榻下，尚自沉睡不醒。

    等他起身行出时，门外杨原、杨济兄弟俩一脸尴尬的连连代替兄长向他道歉，李泰对此倒也不以为意，同他们闲聊着往前堂行去。李礼成也正坐在堂中，同杨家兄弟言语互动更显亲密。

    又过一会儿，梳洗一番的杨敷才走进房间中来，不再像昨晚那么放肆忘形，但也有些羞于提及前事，彼此相坐无言的吃过早餐，眼见两人将要起身告辞，他才又连忙说道：「请问使君几时动身起行？卑职尽量在几日内将家事安排妥当。」燿

    「大约就在

    旬日之内。」

    李泰闻言后便回答道，但转念一想又指着李礼成道：「文衍兄若共同行，那么两家这一桩喜事事程会否受到影响？」

    「国事岂可等闲，余者都可置后！」

    杨敷听到这话后连忙表态道，顿了一顿后才又说道：「户中还有亲长兄弟代为主持事程，待到大喜当日归来不迟。」

    李泰这才松了口气，可别看了看小喷壶把自家大兄弟的媳妇给看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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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89 韦氏求助

    离开杨家后，李泰并没有继续在长安逗留，而是跟李礼成一起直接离城回到了龙首原庄上。蛂

    如今的龙首原庄规模又有扩大，几乎大半塬上土地都被囊括进来。这自然得益于李孝勇眼下所担任的积弩将军禁军官职，禁军在长安城中本就是欺行霸市的存在，就算是明摆着违规侵占土地，基本上也都是民不敢举官不敢究。

    被圈占下来的土地上，除了原本的庄园建筑之外，还有一座仍在建造的城堡。只看这城堡的规模，等到建成之后容纳三五千人不在话下。

    李泰也并非已经勇的肆无忌惮，敢于直接在长安城附近建城蓄兵，这座城还是以禁军积弩营的名义建造起来。至于城中居住的都是他的部曲人马，这也没办法，只怪朝廷为啥不给积弩营配给足够的营卒。

    昨日入驻此间的陇右将士们在得知这座兵城同样属于李泰的产业时，不免都惊诧不已，原来自家将主也是造城有瘾。

    这座城堡虽然不及陇右四方城那么格局宏大，但却地处于京畿长安的近郊，这显然不是普通人能够拥有的！

    李泰之前构想这座城堡的时候，倒也没有什么完整具体的计划，如今随着陇右一些人事关键捋顺了，这座城堡若只用作驻扎部曲和自己入京时的临时歇脚地显然有些浪费。

    返回龙首原后，他也并没有即刻入庄，而是在塬上又游走一番，选择几个地点用于建造一些功能不同的区域，将这里打造成为一个人事集散地。蛂

    当然，他只是敲定一个大体的计划，具体的工作还是得留守长安的李礼成和李孝勇等亲信家人们负责执行。他又将陇右带回的人员在这里留下一部分，用以接应后续进入关中的陇右人事。

    如果陇边事情发展顺利的话，那么最迟在年底就会有河西陇右的人事源源不断输入关中，当然前提是东魏大军被困阻在玉璧以北。

    只有做好了接应工作和后续的商贸市场的开拓，他这一盘布局才能被完全的盘活起来，并且与陇右豪强们的关系更加密切，成为一个真正的利益同盟。

    李礼成如今担任太府少卿，能够调动相当一部分京畿周边的皇家园囿和宫造产业资源，哪怕并不搞什么以公肥私的勾当，仅仅是建立在互惠互利的基础上，对陇右的商贸也能产生极大的推动作用。

    李泰原本还打算趁着有粮在手，在下半年招募一部分京畿周边的流人亡户穿凿渭水、在龙首原上建造一些渠池之类，用以改善塬上的水文地貌。

    但在想了想之后，他还是决定暂时不要搞这么大的动作，因为实在是太显眼了。哪怕是想以工代赈、救济一下京畿周边的贫苦流人，也最好还是选择别的方法，尽量避免招惹麻烦上身。

    如今的龙首原也是因为自然环境不够优越而不受此间豪强重视，才让李泰得以掏个空来大肆圈占，可如果环境资源变好起来，就算是李泰出人出力改造出来的，必然也会引来各种垂涎。蛂

    毕竟他所依仗的权位和部曲势力，这些京兆豪族们也同样具有，而且他们还占了一个地头蛇的优势，真要硬碰硬搞起来，李泰也得投入更多的人事资源，难免就会影响其他方面的发展。

    在塬上巡视一番后，李泰才返回庄园中，打算稍作休息后明天便上路返回华州去。毕竟如今他的身家势力不同以往，每在一地停留一天、人吃马嚼的消耗就非常巨大。

    李礼成这一桩婚事基本算是敲定下来，但时下大族谈婚论嫁若非特殊情况的事从权宜，各项礼程进行下来随随便便几个月就过去了。再加上大战将起，起码也得到了年尾才能结婚。

    李泰自然没有时间帮李礼成筹备婚礼，但是作为他们陇西李氏在关西第一桩喜事，他这个大行台钦定的金印小家主当然也得有所表示

    ，于是便将京畿周边无涉大计的一部分产业划归李礼成名下，托人在京中置办一座大宅。

    就算他们家在长安不比弘农杨氏独霸一片闾里那么人多势众，也不能让自家兄弟结了婚还寄居在丈人家里受人白眼。

    顺便表哥卢柔那里也给安排一座京南的田庄，只要耕织不废便能衣食有继。卢柔不比崔谦他们历事内外，家境向来清贫，李泰如今既有余力，周济一下亲戚们也是应该的。

    他这里尚自盘算着接济一下表兄的生活，转头家人便入告卢柔来访。李泰闻言后连忙起身出迎，见到来访者不只卢柔一人，在其身后还跟着一个中年人与一个年轻人。蛂

    「表兄来的真是巧，我方自堂中思念，转眼兄长便已经入户。」

    李泰大步上前，望着卢柔便笑语说道。

    卢柔听到这话后便也笑起来，摆手道：「哪里是巧，先去杨氏府上寻而不见，这才一路追踪来了这里。」

    说话间，他抬手指了指同行的中年人并其身后的年轻人又说道：「柳仲盘柳参军你想必是认识的，这一位是他婿子韦孝固韦郎，也是新任并州刺史韦使君户中亲弟。」

    中年人名叫柳虬，本是独孤信州府司马，后来归国入府奏事时被宇文泰给扣留了下来担任霸府记室参军，也是李泰旧在台府的同僚，他当然是认识的。

    可在知道这年轻人的身份后，李泰不由得多打量了两眼，独孤信与韦孝宽之间感情深厚，而他的旧属柳虬则是韦孝宽弟弟的丈人，足见他们这些故旧之间的关系也是非常密切。

    眼下镇守玉璧城的韦孝宽情况正值风头火势，卢柔将柳虬和韦孝固引来见自己，而且听这意思还找了不短的时间，显然不是为了串门这么简单，李泰也能隐约猜到他们的意图。蛂

    他先抱臂向柳虬见礼并笑道：「柳参军别来无恙？前后继事两府，今又相见此间，真是让人高兴。贵客登门，使我蓬荜生辉，快快入堂！」

    柳虬脸上露出几分笑容，先向李泰欠身回礼，然后才又说道：「相别几月，伯山你风采更盛。今日冒昧登门，是有一事相扰，希望伯山你能仗义相助一番。」

    「若我能有助纾解柳参军忧困，这是我的荣幸。」

    李泰闻言后便笑语说道，柳虬跟随他丈人独孤信颇久，也算是心腹旧人之一，还有自家表哥将人引入，看在他们的面子上，他也不能将人拒之门外。而且看样子还是为的韦孝宽来向自己求助，那他就更加没有袖手旁观的道理，于是便大气表态道。

    这翁婿俩听到李泰这么敞亮，眉眼间也都有舒展，当即便跟在李泰身后入堂坐定，那韦孝固稍沾坐席便又起身对着李泰长施一礼道：「家兄受命镇守河东玉璧城，东贼大军又将来扰，玉璧首当其冲，恳请李开府能为援助二三。

    久仰开府贤声大名，前无事由来拜，今日首登厅堂便是告困，心实羞惭，但今关西之内实在想不出还有何人堪为仰仗。若能得济解此危困，我家上下感激不尽且必有后报！」

    虽然说之前彼此乏甚交情，第一次见面就是要求助的确是有点不妥，但因目标是韦孝宽，李泰非但不觉得不爽，反而还颇感与有荣焉。蛂

    如今的情况也的确是，如果霸府不明确表态不遗余力的救援玉璧城，那韦孝宽能在关西获取到的人事资源帮助还真的很有限。

    历史上韦孝宽虽然因玉璧一战成名，并且给西魏政权赢得了巨大的战略转机，但事实上从宇文泰开始、包括他的子侄们对韦孝宽一直不咋滴，他们始终对韦孝宽这个关陇土著中的军事领袖人物充满警惕。

    李泰自己便亲身参与之前的军事会议，明白霸府一直到目前为止都没有明确的要对玉璧城进行大规模人事增援的计划。柳虬虽然未

    与其会，但既然官居霸府记室参军，必然也有自己的消息渠道，必然是清楚这一点的。

    京兆韦氏虽然也关中大姓，但正如历史上宇文护反对汾北筑城时所言「韦公子孙虽多，数不满百。汾北筑城，遣谁过之」，即便其举族之力，也不足以被一个政权放在眼中。

    韦孝宽的人际关系中，独孤信并其旧部们都分散各边，即便有心也是无力。而诸如弘农杨氏等关中大族，也都被排斥在核心军事系统之外，就连杨敷还要循由李泰而入事。

    所以韦孝固这么说也不算错，当下在整个关西既有能力又有动机给予韦孝宽实际帮助的，大概也就只有李泰了。

    李泰其实也早就有给韦孝宽提供一定帮助的想法，此时听到韦孝固的恳求后便连忙起身表态道：「韦使君悬师河东，为国守边，无论是出于情理还是道义，若有所求，我不敢不应。蛂

    若非身受职事所限，我甚至都想共使君并肩据守于玉璧。无论人事上有什么不足，只要在我能力之内，一定尽力做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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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90 再返北州

    为了让韦孝宽感受到他的拳拳诚意，李泰都懒得用什么故作矜持、自抬身价的话术，甚至都不问一问对方具体有什么样的要求，便做出诚恳的表态。黠

    毕竟如今的他介入世道已经颇深，玉璧之战这一事件是否还会如历史上的过程一样，又或者会在自己的影响下而使得走向变得面目全非，李泰也是不敢笃定。

    所以眼下他唯一能够做到的，就是通过任何方式给予韦孝宽不遗余力的支持，确保玉璧此战能够成功抵御住东魏大军的攻势，而他争取在这一时期前往陕北，也的确是为了剧情出现偏差时能够进行有效的补救。

    听到李泰如此一番表态，柳虬和韦孝固也都大喜过望，柳虬更是忍不住便感慨道：「怪不得河内公如此欣赏伯山，人间自夸义气者不乏，但能如伯山这般壮义者却实在不多！」

    「柳参军过誉了，事不宜迟，有什么需求请韦郎尽管道来。」

    李泰也比较好奇眼下的玉璧城中有什么短板，便又开口说道。

    「家兄坐镇玉璧已非短时，人物储蓄倒也颇有规模。更兼河东百姓诸家捐力输物，对于阻抗东军还是颇有信心的……」

    韦孝固先将玉璧城当下的情势简单交代一番，这一点倒也不出李泰的意外，只看韦孝宽谍报工作如此出色，可见日常必也军备严整。河东诸大族也都有唇亡齿寒的觉悟，势必不会坐视韦孝宽孤城独支。黠

    所以宇文泰没有让霸府制定对玉璧城的增援计划，倒也不是完全的不负责任。为关中阻挡来自东魏的军事压力，本来就是玉璧城存在的意义。

    「此番东军动员兵力极多，接下来的战事恐怕是要旷日持久，是故城中储物势必要周全谨慎，半点储力都不可轻易浪费……」

    李泰听到这里便也点点头，玉璧城虽然地理位置绝佳，但城池规模毕竟有限，在保留守军生活和作战空间的同时，还要储备各种必须的军事物资，这战前的种种筹备工作甚至直接影响到后续战事的胜负如何。

    粮食作为军需储备的重中之重，同样也要大宗储藏，但是一般的粮食占用空间实在太大，那李泰庄园所产的军粮粮饼自然就成了当然之选。

    虽然这些粮饼面世起来也多遭仿制，但今市场上公认品质最高、用料最足还是李泰家中所产。换了赵贵家那种能把整营将士吃的窜稀的，那简直就是资敌！

    「我明日便要率部归返华州，韦郎如果没有别的事情，可以共我一起归乡，就乡输给玉璧城资粮，多少任取！」

    大战前夕心态最是重要，李泰也不多说废话，只用实际行动来表达对玉璧守军的鼎力支持。黠

    「多谢李开府、多谢！家兄传信有言，开府所造粮饼既可果腹充饥、久储不坏，更兼质地坚硬，紧急之际甚至可以充作器械物材使用……所以、所以是多多益善。」

    韦孝固感激于李泰的豪爽，同时又有些不好意思的说道：「至于回易的资款，当此情势之下，只能以城中前储粮物支给，且河东运力告急，可能需要开府遣员自往运回……」

    这一点李泰也能理解，如今整个河东只怕都在忙于备战，当然没有闲余人力往关中输送物资。

    他本来是打算免费资助，不过那些储粮留在河东也收储不易，若被东魏大军获取反而还是资敌，运返关中也比较安全。至于运力，他当然是不缺。

    于是他当即便表示自己会安排人员运送粮饼前往玉璧，同时将玉璧城中粮食运输回来，不需要韦孝宽再就此更作分心。

    韦孝固听到这话后便又连连道谢，有了充足的物资储蓄，即便关中无使大军增援，也有信心据城坚守下去。李泰这为他们提供的帮助实在是太大了，不仅仅只是人力物力的输给，更是让他们京兆

    韦氏免于成为整个关中群众怨恨的罪人。

    「大恩不言谢，此役之后若侥幸功身得存，李开府但有所使，合家老幼皆义不容辞！」黠

    此行事情如此顺利，韦孝固感激之余，更要俯身对李泰作拜。

    李泰见状后忙不迭将他搀扶起来：「韦郎实在是折煞我了，令兄外镇坚城，是为整个关西造福拒祸，我亦立身此间谋生，享此庇护，自当齐心共事。」

    为了争取时间，李泰便先着令部下快马加鞭的返回商原通知筹措物资与参与运输的人员，而他在龙首原庄休息一日后，第二天黎明时分便率领部伍踏上东去归乡的路途。

    数日后，李泰一行便抵达了商原乡里。

    乡里父老们闻讯之后便都热情的相携出迎，待见到李泰引回如此壮大的部曲队伍，也都高兴不已。如今他们跟李泰早已经是利益深度捆绑，李泰的势力越强大，也意味着他们的处境更优越。

    李泰诸事缠身，无暇共诸乡士们寒暄叙旧，归乡后第一时间便招来李渚生、吴敬义等几名主要的乡产管事，先将向玉璧城输济军粮的事情再作强调、责令他们千万不要怠慢，然后又将诸产业的经营状况大致了解一番。

    「当年仓皇西逃时，怎么敢想象有日竟还能拥有如此强大势力啊！」黠

    高仲密自内庄别业闻讯而出，却没有第一时间来见李泰，而是绕道塬下先欣赏了一番那大队人马，然后才又一脸骄傲自豪的返回庄上。

    「阿兄，能不能收我做一名骑将？」

    跟在后面的若干凤也满脸堆笑的凑了上来，满脑子金戈铁马的幻想。

    旁边李雅这小子也不甘人后，跳脚大喊道：「还有我、还有我！我不做骑将，我要做掌旗士，人在旗在，人不在、旗也在！」

    说话间，他还不忘安排柳昂，将这小子脑袋夹在腋下一边拍打着一边嬉笑道：「柳小子不堪列阵负甲，只配做一个文墨吏，抄写露布！」

    分别日久，李泰对这几个小子也颇想念，此刻听到他们吵闹也并不觉得厌烦，还乐呵呵着员将之前在陇右给他们准备的礼物送过去，几人见状后全都爱不释手、连连道谢。

    不过这温馨的乡居氛围李泰也无暇久享，就在他归乡后的第二天，朝廷有关他的新任命便也下达了，除了之前说好的绥州刺史，还加了一个都督二州五郡诸军事。黠

    宇文泰在这一点还算讲究，起码没有让他瘸腿上任，虽然实际的资助没有，但该给的名位倒也都给了。

    收到这个正式的任命后，李泰便也无暇继续逗留乡里，当即便又率领人马动身北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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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91 人事日新

    「末将韩果，见过李开府。开府时誉亦多有闻，此番能够追从开府奔赴北州，心中实感荣幸，此去任事若有不足之处，还请开府不吝赐教！」寕

    李泰一行刚刚北上刚刚抵达洛水东岸的石堡防城时，后路又有一队人马追赶上来，为首是一名身形健壮的中年胡将，行入近前便向李泰叉手见礼并自报家门。

    之前李穆便几向台府进言希望能解事归府，趁着此番东魏再将攻来之际，宇文泰便也决定将这心腹将领召回，取代李穆担任东夏州刺史的便是这个韩果。

    李泰大队人马在乡里每天便要消耗不菲的粮草，自然越早赴镇越好，便也没有特意等待韩果同行，只留下口信请他速速北进。

    「韩将军不必多礼，你进事多年、阅历丰富，主上特意着你同往，想必也是为的让我得有先事的智者可以仰仗。赐教实不敢当，少壮自当多劳，盼望能与将军推心置腹、共造功事。」

    韩果同样也是武川镇人，曾经担任过贺拔岳的帐内亲信，论及资历自是远胜李泰，今次接替李穆出任东夏州刺史，官职上来说并不算是李泰的下属，只不过东夏州军事也要受李泰节制，也算是宇文泰给李泰安排的一个经验丰富的稳重副手，故而李泰对其人也要以礼相待。

    他见韩果一行不过几十员众，想来是为了追赶自己一行而轻装简从，于是便又笑语道：「为了不误行期，人马不可暂顿于途，我会着员接应韩将军所部后师。」

    「后师？没有啊，卑职旧领河东乡曲俱留彼境，唯此几十家奴追从赴镇。」寕

    韩果闻言后先是愣了一愣，旋即便又连忙回答道。

    李泰听到这一回答也是有些意外，很快便意识到韩果这样的情况大概才算是正常的，而他之前所接触的豪强军头、包括他自己多是部曲众多，才算是世道中的另类。

    乱世之中虽然豪强军头林立，但终究还是出身和处境都无出奇的一般人才是最多的。

    诸如韩果本身就是因为少壮骁勇而被贺拔岳招为帐内，大概也没有多少部曲族众，势力自是远远不及宇文泰、独孤信等本就拥有许多部曲人马的豪酋。

    或许其人在关中征战多年也积攒下一批士伍奴仆，不过大统九年一场战事必也死伤惨重。

    李泰见多了动辄拥有数百上千部曲的乡豪与将领，下意识便以为韩果混了这么多年，起码也得有着上千部曲私兵，老实说这想法是有点何不食肉糜了。

    事实上想要长时间的维持一支可观的私兵队伍，本来就是一件非常困难的事情。寕

    而且也并非所有人都像李泰这样怀有着坚定的的卢之志，像若干惠就乐得将部曲安排六军之中，既给部下们安排一个官职，同时也增强自己在军中的影响力。

    一些长时间得不到地方官职的镇将，由于没有途径插手地方资源的分配，不得不将部曲散入州郡成为编户之民，通过编户均田才能养活部曲。

    既然韩果并无后路人马，一行人便继续上路，李泰安排韩果共自己亲兵队伍同行，顺便在途中询问一下河东方面的最新情势。

    韩果旧任河东郡守，近日才从河东被调回，对彼处情况自然是了解的，讲到这个问题却是不甚乐观，开口便叹息道：「彼处惊闻东贼将至，群情恐惧，逃亡成风，民户多向关内、豫西等诸地游荡，能够安守于乡者尚且不足十之二三……」

    战争对民生的摧残无疑是巨大的，避祸求生乃是人的本能，不过听韩果所说战争还未正式打响、河东境内已经是如此的混乱，也难说是不是刻意为之。

    河东势力投靠西魏，自然不是因为宇文泰长得好看，一方面是元魏法统的号召力，另一方面便是基于乡土利益的考量。

    就李泰所

    接触的这些河东时流，诸如柳敏、薛慎等等，他们虽然是霸府属臣，但在内心里对乡土利益的考量仍然摆在了霸府利益的前面。寕

    像是柳敏之前跟李泰一起惹了祸而被遣返乡里，招募乡兵的同时还在负责盐引制度的推行，这件事就进行的不太顺利，虽然河东盐输入关西已经是通过盐引进行统筹了，但往其他地方却仍然不受管制。

    虽然这也跟西魏本身的疆土范围有关，但也体现出霸府对于河东这些把持盐利的豪强们管束能力仍然非常有限。这还仅仅只是利益上的一点小纠纷，如果上升到更高的层面，那无疑会令信任成本更高。

    眼下大战在即，韩果这个在镇数年的太守却被霸府召回转任别处，姑且不论霸府是存着怎样的计量，单单这件事本身所传递出的讯息就有点耐人寻味。

    如果能够通过东魏的军事压力将更多的河东人口引入关内，既能直接增强霸府本身，又能相应的削弱这些河东豪族的乡土势力，从而加强对河东的控制。

    不过眼下李泰倒也无暇为河东百姓的命运长作感慨，沿着洛水一路加快行程。

    韩果作为武川宿将，本身也是精熟军务，最让李泰感到惊叹的，就是此人对于地理环境的记忆深刻。

    因其之前曾沿洛水一线出入陕北，故而对于沿途山水地势俱能如数家珍，哪怕数年时间过去了，讲到桥梁道路仍能如数家珍，简直就像是一个人肉导航。寕

    不过由于洛水沿岸在李泰近年经营之下而大有改观，所以韩果每每所言也颇多出错，让其人略感尴尬，但同时又忍不住一脸钦佩的对李泰说道：「难怪主上要对李开府委以大用，此乡旧年凡所在任文武之众，多是碌碌无为，每每秩满也难播福治中。李开府治荒成邑，民生兴旺，实在是让人大感惊奇啊！」

    李泰倒是不敢自夸自己是什么治世能臣，但也要看跟谁比，跟这些热衷破坏而建设无能的北镇武人们相比，他可真就是太全才了。

    仅仅只是洛水中下游的风物变化已经是让韩果惊叹不已、目不暇接，而当他们真正进入陕北境内，韩果见到李泰重点经营的洛川防城时，更是忍不住瞪大双眼，难以置信的发问道：「如此雄大的城池，难道真是李开府入关这短年之内兴造起来？」

    若非他脑海中还存在着先前洛川周边的地貌情况，实在是不敢相信。

    同在队伍中的李允信等人听到韩果这大惊小怪的感慨，只觉得这人真是有点没见过世面，眼前这城池还不及四方城一半的规模，又能花费将主多少工夫？稍后若真能兵临晋阳城下，直在晋阳旁边造一座更大的雄城，那才值得人惊叹一番。

    李泰年初卸任前职，三防城军事也并未加设新的督将，而是交付坐在地州郡管辖。

    洛川防所在地处北华州境内，表哥崔訦在管的地盘，因此跟李泰离开之前的人事安排也没有太大差别，李到、裴鸿等旧属仍然在此管事。寕

    得知李泰已经率领大队人马入境，这些旧属们也都忙不迭远出十数里相迎，见到李泰后自是唏嘘不已，再观其身后那雄壮人马，则又忍不住的笑逐颜开：「大都督再归此境，某等旧属不复彷徨，一定追从大都督更创殊功！」

    李泰闻言后便哈哈大笑起来，再次回到这让他心心念念的陕北，心中自有一种如鱼得水的快意。

    洛川防城南面，崔訦也已经等候在此，眼见李泰大步行来，便抬手向身后防城指了一指并笑语道：「总算等到伯山返回，我也能卸下一桩心事，快快入城察望一番，看我是否有负所托？」

    「我当然信得过表兄，但表兄自谓放下心事却是言之过早。此番归镇另有加任，实在是无暇顿此，过路的恶客讨要一份酒食，还请当道的地主不要吝啬，有什么美味时货

    快快呈来、千万不要藏私！」

    李泰一边同表哥笑语寒暄着，一边向后方出迎群众们摆手打着招呼。

    当他准确喊出那些人各自姓名的时候，便不乏人一脸激动的说道：「使君竟还认得小民！何幸之有啊，竟劳使君记挂于怀……」

    听这语气，双方起码得已经是阔别十几年之久，但事实上从李泰去年归京报功到现在，满打满算不过半年有余的时间。寕

    众人之所以作此感慨，当然是因为李泰自身的势位在这短短半年多时间里又有了一个巨大的提升。尽管之前他的身份也已经足以震慑在场众人，如今又有增长，哪怕众人并不清楚具体的变化，但也下意识觉得应该得表现出更高的尊重。

    李泰也被这些人颇显夸张的恭维方式搞得有点哭笑不得，吩咐李到先引领陇右将士们前往城外营地中驻扎下来，自己才跟出迎众人一起入城。

    如今的洛川防城不再像之前那样驻扎大军，仅仅只保留了一部分乡曲武装和稽胡奴役，用以维持同关中的物资交流。

    原本防城驻守人马一部分撤回商原或是前往长安，一部分便沿新修的运河转移到了黑水防城，用以看护库利川沿线的官私屯田。

    此地也成为绝对的地域中心，吸引着陕北诸州无论是汉人还是稽胡百姓们人事向此汇聚。

    在为李泰接风的宴会上，崔訦还半是炫耀半是叹息道可惜稽胡群众不作编户授田，若能将境中向此汇聚而来的稽胡诸部进行整编，那他这个当州刺史必可争一争今年的政绩之最。

    李泰在听到这话后心中也是一动，他如今也是临民宣政的一州刺史，这个政绩考评同样也有份参与，如果能拔得头筹的话……寕

    不过很快他便打消了这个念头，他即将赴任的绥州本就是一个荒凉地界，几无民生基础，而且境内豪酋们已经习惯了依附夏州统万城，短期内想要获得根本性的扭转非常困难。

    而且在考成法和印刷公文的加持之下，如今的关中诸州政绩也都越来越卷，之前能够名列前茅的成绩在近年来也只是中流水平。

    如今李泰兵强马壮，只待建功立业，实在是没有必要贸然更换赛道，去争取什么能臣循吏之名。

    黑水防城屯田事宜虽然发展势头良好，但也仍还未有为大军提供大量粮草给养的能力，所以洛川防城便是此行最后一个可以获取充足物资给养的大基地。

    因此李泰便在这里多停留几日，让人马携带充足的粮草军械物资，一直等到八月中旬，才继续向东行军。

    此时的库利川两岸已经是一派丰收景象，李泰还未暇仔细欣赏，早已经等候的急不可耐的李穆已经率队迎面而来。

    「此间的事情运持，我都听从伯山你行前叮嘱，所任用也多是你荐我的事员，事情做得是好是坏，你自己审察判断。即便是不如预期，也不可责怪到我的头上来！」寕

    见面之后，李穆便先作一番责任推脱，让李泰大感无语，然后他又向韩果见礼并说道：「本来应该在州府等待韩将军并作州务交接，不过此间事务简约，倒也无需更作劳神。唯一需要着重关照的，便是库利川一线屯田事宜，但有黑水防城于此操持，真正需要州府亲自处理的倒也不多……」

    韩果听李穆一番描述，这东夏州俨然只是一个缺人少物的空架子，只需要有人安在刺史之位、诸事不必过问便可坐享其成，便忍不住深深打量李泰两眼。

    无论是眼前的李穆，还是之前北华州的崔訦，言辞做派间都颇有要抬举这位李开府的意味在其中，或许这位李开府真是此边诸类人事的核心，又或者这两位方伯刺史刻意夸大以暗示自己不要急于争权。

    无论是哪一种情况，看现在这架势，如果想让此

    边人事顺当，那么跟李泰和睦相处都是极有必要的。

    韩果倒也并非热衷争强斗势之人，虽然不会被轻易慑服，但总要顺从大行台的安排，既然将自己置于李泰督令之内，便安心做好辅助。

    而且这一路行来他也深感北境诸州的变化之大，若这一切都由李泰促成，那么韩果对于接下来的这一番共事也是充满了期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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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92 基业雄壮

    “这里旧曾是一座郝氏胡城，居然也已经被开府攻夺下来化为己用。”

    黑水防城外，韩果的一声感慨让李泰对这个人肉导航的超强内存认识更深，如此天赋在这中古时代简直就是开挂一般的存在。

    留守黑水防城的朱勐等人早已经在道左等候，见面后自是免不了一番喜乐寒暄。

    李泰还要留在此间进行一些人事调整，韩果则先与李穆一同前往东夏州州城广武，当面进行一些人事交接。毕竟李穆说的州事再怎么简约，东夏州终究也是陕北一大州治，管理着广阔的区域，绝不是两三句话就能交代清楚的。

    黑水防城较之李泰去年离开时也发生了极大的改变，守将朱勐并一些从都水行署遣散的属员在这里认真贯彻他之前所制定的发展计划，并没有因为他一人的离开而令事务停滞不前。

    首先也是最显而易见的变化，就是库利川两岸的屯田规模激增。李泰之前离开的时候，此边所开垦的荒地才不足千顷，如今再次返回，屯田规模却已经达到了七千余顷之多。

    朱勐等下属们在讲起这一数据的变化时，脸上也都洋溢着自豪之色。

    朱勐身为一个武将，原本对于地方治理和民生问题都不甚在意，可是眼见着一片荒芜之地在自己等人的一番努力之下，渐渐变得繁荣富饶起来，心中也充满了成就感。

    随着洛川河渠的贯通，使得这一片河洛之间形成一个整体的水网，河道的淤积泛滥与枯水断流等情况得到了极大程度的改善，河渠周边的土地也都变得适宜耕作。

    同时河渠的贯通，也给地域之内的防守带来了极大的便利，沿着河津所在设立防戍据点用以阻拦来犯之敌，即便敌众我寡也能通过水道快速进行增援，使得区域内胡寇再难做到来去无踪、转进如风，活动和生存空间都被大大压缩。

    开垦出来的耕地增多当然也意味着人口的增加，李泰在赴陇之前便将大部分的部曲安置在黑水防城以防备境中胡寇反扑，如今黑水防城驻兵便有三千余众。

    但这些部曲人马也并非黑水防城居民的全部，如今在籍编户便有近五千户，已经不逊色于关中一个中等郡治。在地广人稀的陕北，从无到有的聚集起这么多民户，绝对不是一件轻松的事情。

    这些民户多是境域之内主动依附而来，在参加过一些防城所组织的垦荒劳作后才正式获得编户与授田资格。只不过此边民生基础仍然非常薄弱，编户虽然得到了授田，但仍需要进行集体耕作，耕牛、农具、粮种统统都要入缴公库进行管理。

    除了这些编户之外，还有历场战事所俘获的胡部人口，这些俘虏们当然不会获得分田授地的优待，只会作为农奴参与劳动，也是官屯生产的主要劳动力。

    这些士伍奴隶不只要负责防城官田的耕种，一些因为军功而获得授田的甲卒如果本身没有家卷，也可向防城租使奴役。

    李泰之前便有因甲授田的打算，只不过去年此间屯田工作刚刚开始、还没有步入正轨，开垦出来的土地面积也很有限，故而这计划也只存在于设想。

    今年上半年李泰虽然身不在此，但开垦出来的土地大大增加，因此朱勐等留守者便代替他将这一计划加以落实，授予了一部分部曲将士们土地。

    因为授田这一行为，尽管这半年多李泰并没有直接统率旧部，但部曲人心仍然凝聚不散。

    虽然说朝廷和霸府也会对编户进行授田，但这些田亩土地是需要承担租调赋税的，而李泰授给部下们的土地却是免除一切赋税杂收，将士们只需要日常进行操练、战时承担作战任务即可。甚至就连土地的耕种，都可以由士伍官奴负责，而这些将士们只需要坐享其成。

    如今西魏官无常俸、爵无实邑，这些获得授田的将士待遇可谓是非常的优厚了。在厚待自家部曲的领域内，李泰可谓是不折不扣的卷王，把其他的军头们都甩开了一大段距离。

    当然这也是因为他产业构成丰富多样、布局深远宏大，再加上搭着政策的顺风车，才能承担高昂的养军成本。其他军头们就算想学他这么做，也很难长久的维持下去。

    至于招募各方豪强们来陕北给自己当佃户，也在稳步发展着。黑水防城这新垦的七千多顷耕地，其中就有两千多顷是由别境豪强们在此耕种，通过向夏州等地输送军粮来换取西安州的盐池盐引。

    李泰此番奔赴绥州经营，霸府无给任何钱粮，只是在他的请求之下，大行台批给了他六万石减免埭程的盐引。埭程便是过路费，减免了埭程的盐引运输成本大减，自然要比一般的盐引更加珍贵。

    不过李泰也并不需要依靠别人从别处向绥州输送粮草，眼下的他就是如今关中最大的粮商，这些盐引随手就留给商原老铁们发了福利。不过他们想要凭着盐引前往河东领取到食盐，还是得等到东魏大军撤退之后。

    由此也可见宇文泰真是滥发空头支票成瘾，凡事都要竭尽所能的挖掘出统战价值。若非东魏大军即将来寇，这盐引埭程也休想减免。现在大家为了这一点减免的过路费，也得积极拥戴维护大行台的统治啊！

    从黑水防城前往绥州州治所在，即就是去年北击稽胡时所行经的奢延水沿岸的魏平城，还有将近五百里路程。

    这距离说长不长、说短不短，若是骑兵队伍轻装而进、确保途中有足够的官牧马匹可供换乘的话，不需一日便可抵达。可若是押运大量物资的辎重后勤队伍行走，起码也要旬日以上。

    李泰去年在跟离石胡作战完毕后，通过跟夏州刺史宇文贵和李穆的商讨，决定在奢延水下游的魏平城附近增设一座防城，将离石胡残部安置彼处，并且劝说凋阴刘氏迁徙过去。

    如此重要的事情，他却没有时间亲自督办，只能将李雁头从石堡防调往彼处代替自己坐镇，如今正好可以做为绥州州治。

    但彼境建设时间仍短，就算是自然资源不错，但先后那么多人马涌入其中，也会给区域带来极大的供养压力。所以在陇右健儿们入驻的同时，也要给予足够的物资补充。

    李泰之前在洛川防筹措的给养物资，眼下正沿着河渠源源不断的向黑水防城输送而来，但是从黑水防城再往北去便没有了水路可以借用，必须要仰仗人马从陆路运输北上。

    好在眼下尚未正式进入秋收，黑水防城人力足够，物资运抵魏平之后再轻装返回，仍然可以不误秋收农事。至于跟随李泰至此的三千骑兵，便且先留下两千人马在黑水城就地补给，等到物资运输完毕且视实际的战术需求再陆续招引北上。

    朱勐等几名宿将在得知李泰此行北去还有要入寇晋阳的打算，各自眼神中精光闪烁，纷纷开口表示希望能够随军而进。他们自然忘不了旧主公贺拔胜临死遗恨，眼下有机会得以直入东朝腹心之地杀敌，自然是不肯错过这一机会。

    听到几人极力请战，李泰心中也是不由得暗叹一声，想了想之后便点头答应下来，实在不忍心拒绝这一请求，不过心里也明白想要凭着一场奇袭便直接攻入晋阳城中、对高欢的家人们造成实质性伤害，也是完全没有可能。

    他虽然没有见过当下这一时空的晋阳城，但是作为尔朱氏与高家前后两代霸府重点经营的大本营，显然不会被轻易攻破。

    其实李泰自己心里也有些担忧，此番若真攻达晋阳，他留在东魏的家人们会不会也遭到东魏的打击报复？

    不过这件事怎么说呢，他既然决定在西魏立足发展，那么同东魏敌对也是必然的。而且诸如独孤信等西魏大将皆有家卷流落东魏境中，但也没有遭到东魏的残杀。

    贺拔胜诸子被屠这件事也算是一个比较极端的特例，实在是他在战场上把高欢逼得太急了，命悬一线而心有余季，兔子急了还咬人呢，更何况高欢还不是兔子。

    所以担心东魏家人遭到报复而束手束脚，也完全就是杞人忧天、因噎废食，且不说他还达不到被老大哥恨得咬牙切齿、急欲除之而后快的程度，他家人在东魏倒也并非完全没有自保之力。

    东魏所继承的北魏人事本就极多，他们陇西李氏作为天下名门，在东魏的故旧人脉和关照较之西魏还要更多。

    诸如他们一家所寄居的清河崔氏乡中，他的表叔崔?早在高欢信都起义时便前往投靠追随，也因此颇受高欢优待。其他在邺都和晋阳霸府任职的故旧亲戚也是非常的多，即便因此见责，也会有人回护包庇。

    朱勐等人离开，黑水防城也需有人坐镇。李泰想了想之后便安排新进入其麾下的杨敷留守此间，并以几员故吏为其辅左。

    将杨敷留置于此，李泰也是想让他感受一下陕北这里的地域潜力和战略价值，能与这些关陇土着们就此衍生出其他的利益互动那自然最好。同道中人搞得多多的，做起事来自然也就选择越多。

    此间人事安排妥当后，李泰便带领前部人马继续北上。当他行经东夏州广武城时，韩果也已经同李穆完成了职务交接，正式开始坐镇广武城，李穆则已经率领本部人马火速踏上归程。

    这家伙大概还以为尽快返回华州还能赶得上追从大行台与东魏大战一场，却不知大行台根本没有这样的打算，着急忙慌的往回赶，注定是要空欢喜一场。

    韩果入州虽只几日，但却不同于李穆的懒散作风，已经开始有条不紊的将州务处理起来。

    当李泰到来的时候，韩果已经从清水沿岸诸官牧牧场中召集来有三千匹牛马，并且在州城内聚结了有两千人出头的军队，弥补了李穆所部离开所造成的守卫力量告急。

    李泰原本还打算从黑水城调遣一批人马来帮助他稳定局势，看这架势倒也不需要了。

    他暂时也并不需要东夏州的人马进行军事上的配合，便只带上了一名东夏州的州府参军、有用得着东夏州人马时着其传信，并交代韩果做好策应后勤队伍过境北上的工作，然后便又继续北行。

    “主公回来了、主公终于回来了！自从年前主公南去，仆便每天南望祷告，只盼望主公能够归来统率……”

    一行人刚刚抵达朔方境内，早有等候在地境路口的群众们迎上来，冲在最前方一个脚步踉踉跄跄、神情无比激动，话语都带上了浓浓的哭腔，赫然是那大活宝离石胡酋刘库真。

    李泰还未来得及勒停坐骑，刘库真已经扑通一声跪在前道中，直接将地面激起大团的烟尘，若非李泰骑术精妙，见势不对直将坐骑拉离原本的轨道，这家伙怕是要被马蹄重重踩踏下去。

    “你这贼胡，不要命了？”

    李泰接下来的大计正与离石胡密切相关，若是纵马踩死了他们的首领那乐子可就大了，于是便瞪眼指着这个拍马屁不要命的家伙怒喝一声。

    刘库真也因太激动没把控好力道而心有余季，但在听到李泰的呵斥之后，却又乐呵呵笑起来，拍着自己胸口大声道：“仆这一身血肉性命，本就主公赐给，但使主公仍肯怜惜，仆便乐不畏死！”

    同行队伍中的李允信听到这话后也不由得瞪大眼，本以为自己拍大爷爷的马屁是最高明的，却没想到竟然在这荒凉北地遇到了一个强劲的竞争对手！

    在这家伙一番插科打诨下，李雁头、毛世坚等部下们也都纷纷行入近前，向着李泰叉手见礼。

    李泰也不跟他们多说废话，直接勒令赶紧上马继续赶路，他已经急不可耐的想要看看之前的魏平防城、如今的绥州州治已经建设成什么样子了。

    此境地处已经是颇为偏远，而且今年年初才开始正式经营建设，李泰也不奢望能像南面诸防城一样气象格局宏大可观，起码也得有一个框架基础，能够承担渡河作战的基地职责。

    他这里已经把期待感放的极低，自是想不到入迁此间的凋阴刘氏将会给他一个大大的惊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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推一本书

Rt，家里又有感染甲流的，有点焦头烂额，答应人的事都忘了。推一本书，《皆明》

    公元1628年，明毅宗崇祯元年。

    这一年，崇祯帝平台招对袁崇焕，袁崇焕大胆提出五年复辽计划。

    这一年，大海盗郑芝龙成功上岸，被授以游击将军。

    这一年，李自成还在当驿卒，张献忠更是流落乡间。

    这一年，后世穿越而来的朱存极要求活，他要用手中之刀杀出一条血路。

    他不想有扬州十日，他不想有嘉定三屠，他不想有广州谢恩里。

    他想这天下是汉家的天下，他想这天下是大明的天下，他想这天下是自己的天下。

    新书幼苗需要呵护，祝大家身体健康，生活愉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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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93 绥州新城

    秋日里的奢延水河道水流量仍未有明显的衰减，两侧河滩上的芦苇水草生长的非常茂盛，陂塬间分布着大块的坡田，田地中的谷粟作物长势正好，沉甸甸的谷穗、饱满的豆荚让人看到就觉得心里欢畅。

    李泰去年行经此处时所见到的朔方郡魏平城只剩下一些残垣断壁的城池框架，可今再放眼望去，连这荒废的城池遗址都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大片地势平坦的营地。

    营地中分布着众多毡帐，粗略估算大大小小的毡帐起码有两千多顶。一顶毡帐便意味着一个牧民家庭，这两千多顶毡帐便意味着近万名牧民男女。

    但此间真正引人瞩目的，还是据此将近十里之外一座庞大的城池。

    这城池西面临倚山峦，北面和东面一片开阔的缓坡，南面则与山岭相对、彼此间形成一道狭长的弯谷。

    此城因地势而建，并非一座四方城池，面东的城墙略短、仿佛凸出的马面，城池向内逐渐扩大开来，形状如同一个梯形，使得城内空间又深又阔。

    面东的城门乃是城池正门，巍峨的崇楼以及两侧用以防御的曲壁瓮城一应俱全，向下俯望着城池与奢延水之间大片的河湾沃土。南北二门虽然不及东城门这样宏大，但也多置马面堞墙，在李泰这种拥兵的军头眼中，这简直就是一朵带刺的玫瑰啊！

    这座城池只从外表来看，就已经比关中许多城池都修筑的更加坚牢气派，多看两眼李泰还隐隐觉得似乎有些熟悉，思忖片刻后才想起来此城同他之前所见过的统万城风格多有类似。

    李泰去年离开这里的时候，此处还只是一片荒无人烟的山岭，今年重临故地却见到如此一座雄壮城池，心中之惊讶喜悦可想而知，忍不住便绕着城池纵马驰骋观望一番，越看越觉得喜欢，心中也不由得感慨稽胡营建城池的本领真是不小。

    当然有赫连勃勃这样一个头领，本领不大也不行，直接就被夯进统万城墙垣里了。

    刚从别处巡察返回的刘平快马追上李泰，及至近前时翻身下马、纳头便拜，神情激动中带着几分自豪：“年前幸得郎主垂怜，赐给此乡以为族属养息之地，度此大恩难以为报，唯极尽心力为郎主督造防城。如今城垣浅可陈列，恭待郎主审察，若能得言尚可，则末将一族皆欣喜于不负恩恤！”

    “岂止尚可，简直就是惊喜！如此雄城，北州罕有，我虽然插枝于此，但能够茁壮成株，也是刘将军共诸族属之功。”

    李泰翻身下马，弯腰拉起了拜在马前的刘平，示意他同自己一起向城门走去，越看这座城池越是满意。

    这座城池周回在十二三里左右，规模不算极大，但也绝对不小，比洛川防城略逊，但较之黑水防城还胜几分。

    不过那两座防城营建的时间都已经不短，选地本身就不乏营建基础，而且还有沿洛水源源不断输送而来的人事物资，才有了那样的规模。

    可是眼前这座城池却是直接将原本的魏平城弃之不用，另择地址进行建造，将城池与地理山势巧妙的结合起来，仅仅只是半年多的时间便已经框架大好。

    更不要说凋阴刘氏在去年年末才开始向此境迁徙，乍临此陌生之境，能够维持好部族生存条件便已经很难得了，居然还有余力营造起一座如此雄壮城池，简直就是匪夷所思。

    须知就后世那种营建条件，要完成这种规模的营建也并不容易，若再牵扯到什么商业纠纷、资金链断裂等等问题，分分钟烂尾跑路。

    古代社会中虽然没有什么商业纠纷的问题，但人力物力这种刚需总是绕不过去。特别此边远离繁华地带，人物基础都非常的薄弱，无疑是让营建的困难加倍。

    “能将此城营建起来，也并非我部一方之力，郎主之前留下的各种人事积累才是真正的伟力……”

    受到李泰如此盛赞，刘平自是欣喜不已，但也并未完全揽功于自身，跟在李泰的身后便将这座城池的营造过程讲述一番。

    年前刘平答应了李泰向此迁徙的建议后，便即刻归部开始迁徙事宜，年前年后迁徙了两千余族人抵达此间。

    】

    最开始的时候情况的确是非常的艰难，此境魏平城早已经残破不堪居住，而且还缺衣少食。尽管李泰留下了一部分夏州付给的粮草补偿，但这里已经先有上万离石胡残部，再加上镇守于此的东夏州人马，给养严重的贵乏。

    不过随着时入初春，天时转暖，情况也快速的发生了好转。首先是南面的粮草物资源源不断的输送过来，既有李雁头带来的修筑防城的物资，也有凋阴刘氏本身转移的资产。

    当在制定防城建筑计划时，李雁头等是打算在魏平城遗址的基础上进行修缮增补，这样需要投入的成本最小、工期也短，且见效更快，春天里便可以构建起基本的防御设施。

    须知等到冬去春来，野外资源产出丰富，等到其他胡部游荡至此时，他们却还连城池堡垒的设施都无，那可是会变得非常危险。如今这北州地界，离城三里便没了王法，那些跨地域流动的稽胡部落用起武力来全都没有太大的顾忌。

    但刘平却觉得这个方案有些不妥，首先是魏平城所在这个方位，虽然临近奢延水、看似自然环境优越，但因地处低洼，每临春夏汛期便便有河水泛滥灌城之患，而且这样的地理位置同样不利于防守。

    这也是魏平城之所以被废弃的原因之一，如果只是因为贪图这一时的便利再将城池设于此间，用不了几年也得沦为之前的模样。

    凋阴刘氏既然迁徙于此，可能世世代代都要于此生活下去，那当然要选择一个更好的筑城地点，落脚定居下来才能感到踏实。

    于是在一番勘查后，刘平便选定了这一处筑城地点，至于因此要追加的营建成本，自然是由凋阴刘氏自己负责。跟原本狭窄局促的族地相比，此间河谷开阔且不乏地利，山水环绕，襟带南北，生存环境要优越得多。

    “但即便如此，只凭此间人力，也难在这么短时间内便营建如此雄城啊！”

    对于刘平的这一想法，李泰自是赞同的，此地后世称为绥德，是秦晋关陕的交通枢纽，号称西北的旱码头，若非凋阴刘氏依附而来后态度便一直诚恳有加，李泰也不会轻易安排他们入此谋生。

    刘平闻言后便点头道：“郎主英明，因为需要新筑城池，须得冻土解封之后才能夯造城基，年初几月只是人物的筹备，一直到了四月才开始正式动工。能在短短几个月时间内营造至此，除了郎主遗留在此的西河徒众勤工之外，也在于夏州群众的热情相助……”

    原来参与这城池建设的，不只有李泰之前留在此间的人员，还包括了许多夏州境内的朔方胡众。

    李泰得知这一点后，不免更加的诧异，他原本还担心此边胡众或许不会乐意凋阴刘氏等外来势力入此定居，甚至都做好了双方发生火并战斗的准备，所以李雁头入境后才要急于构建防事，正是得了李泰的授意。

    但他却没想到，此境胡众们非但不排斥凋阴刘氏的到来，反而还热心的帮忙筑城，几个月间用功数万，才让这座新城得以耸立此间。

    他又仔细询问一番，心中才渐有了然。

    终究还是因为凋阴刘氏名声在外，夏州各方豪酋早就跟他们有驯鹰交易，彼此积攒了不小的交情。而且此边的人地矛盾也不像关中那么紧张，否则这些胡部也不至于抛弃此地转去统万城附近定居。当然也是因为来的是凋阴刘氏，若是别的胡部入此占地不走，照样会遭到那些胡部的联合驱逐。

    李泰了解到这一点后也不由得感慨技术工就是吃香，凋阴刘氏有这种独门的绝技，在这陕北地界还真挺吃得开。因其自身的努力，倒是省了李泰大量的时间和精力。

    之前李泰便曾向刘平许诺，只要这座北部防城营建可观，他便为之争取一个郡守之位。如今城池落成、雄壮可观，他当然也不能食言。

    若是之前，这件事他或还得请别人帮上一把，可是现在他本身便是新设置的绥州刺史，霸府又给了绥州两个郡的行政单位，直接便可将刘平安置在绥州治下担任郡守。

    入城之后，李泰越看越是满意，索性便直接将刘平任命为州府长史并行北朔方郡事，着其勘定州治边界并主持州内籍民造册，以尽快将州治民生大概情况上报霸府。

    为了抚慰激励为此出人出力的凋阴刘氏，他更打算将北朔方郡这个临时的郡治名称改为凋阴郡，恰好此城南侧的疏属山便又名凋阴山。

    刘平既得新官加任，同时感情上还大感慰藉，心中自是激动不已，向着李泰连连叩拜谢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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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94 发兵东渡

    看着刘平一副感激涕零的模样，李泰越发觉得拿着霸府的资源来为自己收买人心的感觉真是挺爽。

    虽然陕北这里的人事局面也是自己从无到有的经营起来的，但霸府在背后给予的支持也是必不可少，特别在他的势力还称不上可观的时候，若无霸府这个靠山所提供的威慑，他的一些计划也难顺利的落实展开。

    除了刘平之外，李泰又将李雁头任命为这座防城的都督，当自己不在的时候负责防城军务。

    他如今部曲下属虽然众多，但讲到最为心腹忠诚的，自然还是这些从河北一路追随至此的家人们。

    像李渚生等年龄稍大一些的，身体精力都已经渐渐不足以支持跟随李泰四处奔波，便留守乡里照料产业，李雁头等有心有力的少壮便是他最为放心的帮手。

    毛世坚、崔彦升等至今跟随不离不弃的旧属们，李泰也都将他们安排在州府任事，这些都属于他的核心班底、心腹肱骨。

    随着各项人事任命公布下来，凡所涉及到的下属全都眉开眼笑的入前拜谢。

    而同样列席堂中的离石胡酋刘库真就渐渐变得有些不澹定了，不断的在席中搞些小动作试图引起李泰的注意，可是一直到了所有人事任命都公布完毕，刘库真仍然没有听到自己的名字，神情顿时变得萧索落寞起来。

    可是很快他又振奋起来，长身而起步入堂中，向着端坐上方的李泰深拜道：“之前主公转事别乡，仆张目四望、不见我主，心中悲伤难忍，常常泣不能面。终日祷告祈请，主公总算归来，仆斗胆恳请主公准许仆于南山坚壁为主公凿窟造像，他日主仆再有分别时，仆便长居窟中来消解对主公的思念之情！”

    这番话说的刚刚受赏群众们都感觉肉麻得很，但刘库真却语气却是真挚无比，讲到之前对主公思念之情的时候、眼窝中都有泪花闪烁。

    “但使两心相知、不负彼此，也无惧天各一方，情义总是绵长。凿窟造像倒是不必了，不过我这里确有另一桩要事需要借仰你的才力。”

    李泰望着堂下刘库真微笑说道，然而话音未落，便听到刘库真砰砰的以头捣地之声。

    “仆究竟是犯了怎样的罪恶，竟然让主公如此疏远……仆这一身筋骨皮肉，哪一分不是主公包庇赐活？能受主公驱使便是仆最大荣幸，主公竟然作言称借，一定是仆愚昧中犯下大错，才不被主公容纳于门下……”

    刘库真一边不断的叩首，一边在口中哀号着，真仿佛如丧考妣一般。

    李泰瞧这家伙全无底线的阿谀样子，一时间也有些怀疑自己的计划可不可行，把这个家伙放回西河去，他真能带领部众对东魏进行有效的骚扰？

    不过他也知这刘库真除了贪生怕死的表象，真到临事时也有几分狠厉，关键时刻出卖父母宗族都毫无心理负担，绝不是一个只懂得摇尾乞怜的废物。

    他先重重一拍面前的桌桉，刘库真听到这声巨响后身躯顿时一颤，继而便噤若寒蝉、不敢再干嚎哭嚷，只是可怜巴巴的委顿在地小声道：“主公有什么吩咐，仆肝脑涂地、万死不辞！”

    “你能有这样的心怀，也着实让人欣慰，不枉我在国中向大行台进言你的事迹。大行台在听闻之后，也着我一定要对你重重嘉奖。”

    李泰这才又笑语说道，而刘库真在听到这话后登时又来劲了，直接叩告道：“仆不知大行台为谁，只要不是主公的宠卷，余者旁人恩赏全都不在计内！”

    恍忽间，李泰居然仿佛从这家伙身上看到了自己的影子，下意识便想抽刀在手架在这家伙脖子上询问他是否也想做个的卢？

    抛开这份警惕不说，李泰也不得不承认这番话听来真的挺过瘾，怪不得老大经常被自己哄得挺开心。

    但他还是板起脸来薄斥道：“休得胡说！大行台乃是国之柱石，我亦仰承其命，你不知其人是胡性卑鄙，谨记切勿浪言人前，以免失敬获罪！”

    刘库真连忙又诚惶诚恐的点头应是，李泰才又继续说道：“大行台虽然着我对你重赏，但我能做的无非是助你接掌你父族旧势，但出身如此、自号贤王实在是有些自甘末流，单于之号却又非我能授。须得你却有功勋于国，我才可向朝廷为你请封。”

    稽胡多是匈奴后裔，所以对于匈奴的官爵名号也都极为痴迷，稍具实力者便要给自己捯饬一个称号。诸如之前在此境叛乱的刘平伏，便自称单于。

    但既然是自己叫着玩的，这刘库真父亲才只称左贤王，也的确是不够威风，透出一股子想要自夸却又底气不足的味道。

    刘库真听到自己有望得授单于号，神情顿时流露惊喜，但很快便把头摇得拨浪鼓一样：“仆自知才器低劣、难堪大用，但只能够身列主公帐下充作亲信、赏都督衔，已经深感幸运，单于之号虽然荣耀、但却危险，实在非我所愿……”

    “前作肝脑涂地之言犹在耳畔，今欲加你领袖诸部的荣耀却不敢承受，难道这一荣位对你而言竟比死还要更加可怕？”

    李泰先是冷哼一声，旋即便又沉声道：“但今事到临头，却是没有可作推脱的余地，你不能，我亦不能！乱世谋生，譬如惊涛行舟，共济者必须同心协力才可得渡，稍作异怀则必舟毁人亡！我对你是颇有赏识，所以才引渡船上，可你若心志不同，溺死中途也不谓无辜！”

    刘库真听到这里便也意识到李泰这是在通知他而非要与他商量，而他也根本没有什么讨价还价的空间，于是便又连忙恭声应是。

    李泰见他态度变得端正起来，这才将要把他所部离石胡众引渡回西河地区进行安置的计划稍作分说。

    刘库真听完之后，脸色顿时变得忐忑又纠结，心绪顿时也变得杂乱起来，不知该要答应还是拒绝。

    老实说，西河离石故土若还宜居的话，他父亲左贤王也不至于率领部曲群众辗转各处。但话说回来，离石虽然不安全，但他们一族总算逃了出来，其他地方凶险只会更大，否则他父亲也不至于带领族属们辗转漂泊，最终身死于这河西之地。

    刘库真虽然侥幸存活下来，但在历经世事磨练后也深刻明白到人离乡贱的道理，内心中充满了浓烈的危机感，所以在面对李泰这个一言可以决定其生死的强人时，一副阿谀奉承、没有底线的模样。

    他又不是天生的贱骨头，当年族势正旺的时候那也是一人之下、威风凛凛的少族长，到如今沦落到这般田地，也充满了太多的无奈。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又叩首涩声说道：“主公若是问计于仆，仆是真的不想返回，只想安居此乡。但主公若是需要仆效忠立功，仆便挺身前往。仆对主公忠诚无贰，与东贼却是仇恨滔天，如今能够求势于主公而报复前仇，也实在不该怯懦退缩。”

    李泰听他这么说，脸上才又露出笑容，便又将完整的计划讲述一番。

    绥州对岸便是东魏的西河郡，离石便在其郡境中，这一段沿河的狭长地带因有吕梁山的阻隔，虽然直线距离晋阳极近，但实际用兵起来却非常艰难，这也造成了稽胡狗皮膏药一般的难以铲除。

    之前高欢投入大军针对吕梁山中的稽胡部族进行强悍打击，剿灭了众多山中胡部，左贤王部能够逃脱出来也算是幸运。

    但吕梁山中地势崎区，复杂多变，高欢虽然大大打击了稽胡的有生力量，但也难以建立起实际有效的统治，更不敢留驻太多人马于此。

    所以随着东魏大军撤出，这一时期的吕梁山西麓山区其实是处于一个势力的真空。刘库真只要率部返回，很轻松就能成为区域中最强大的势力之一，再招抚其他逃窜的稽胡部众、安心发展壮大，便可以渐渐的恢复元气。

    而且绥州这里还可以对刘库真部进行隔河投喂，真等到高欢大军再次攻来，刘库真也可以直接引部撤回黄河以西，将危险降到最低。

    更何况玉璧之战结束之后，东魏内部也会进入一段持续数年的混乱期，要一直等到高洋上位，才会再掀起针对此境稽胡的大规模武力打击，短期内则是危险不大。

    刘库真在听完这完整的计划后，脸色也变得稍微好看一些，旋即又提出了自己的意见，那就是单凭他自己实在很难慑服其他离石胡部，但若是能前往朔州云阳谷迎娶刘蠡升的孙女并向之请借兵马，那把握自然更大。

    毕竟离石胡若完全消亡，他们这一路稽胡也是前途堪忧，搭救离石胡就是在扶立一个分担东魏火力的目标。

    李泰对此建议也表示赞同，如此一来便可将计划更作完善，首先分出一路精锐骑兵沿黄河北进，绕道肆州以北联络云阳谷稽胡并给刘库真娶媳妇，然后再一路南来寇入并州。至于此间的离石胡部，眼下就可以分批渡河，在西河郡境中建立前进的据点。

    于是李泰便以李允信为北路将领，并配给熟悉彼境地理形势的一队向导，率领一千名骑兵护送刘库真前往朔州云阳谷。绥州此间则以朱勐为前锋，督统此境州兵与离石胡众搭建浮渡、安排人马陆续过河，勘探铺垫、以觅战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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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95 撷取殊功

    晋州地处汾水的中下游位置，是东朝在河汾之间所掌控的领土最南端，也是同西朝交锋对峙的最前线。

    除了重要的战略位置之外，晋州之于东朝霸府还有另一层特殊的意义。旧年渤海王高欢曾经被尔朱荣授任为晋州刺史，高欢也因此获得独当一面的地位和权力，为接下来全面取代尔朱氏霸府奠定了基础。

    邙山之战结束后，东西两朝便各自进入一个内部休整期，边境上虽然也偶有摩擦，但规模都不算大。所以晋州的军备也都内敛不露，暗藏锋芒。

    可是随着晋阳霸府一声令下，战争的机器快速运转起来，大量人马物资源源不断的涌入晋州境内，使得晋州州治所在的平阳郡都化作一个硕大的军营，充斥着一股肃杀的气息，就连汾水水流都未因时令而转衰、河水奔流的更加汹涌。

    八月下旬，在觐见请奏过皇帝陛下之后，渤海王高欢便亲统河北诸路大军自邺城出发，自滏口而过太行山，直赴晋州而去。

    当大军抵达晋州州治白马城时，时间已经进入了九月。而在晋阳集结完毕的六州鲜卑人马也陆续南来，统帅乃是从冀州刺史任上调回的斛律金。

    “大司马，此番又要有劳你为我督摄战阵，盼能成大功于此一役，不要再让儿郎久劳戎旅。”

    白马城外，高欢亲自于此等候迎接率队而来的斛律金，眼见其人渐行渐近，便大笑着阔步迎上前去。

    东朝勐将如林，可若讲到最特殊一个则非斛律金莫属。此公出身敕勒名门、家世显赫，早在渤海王信阳举义、反抗尔朱氏霸府时，便追从举义、成为渤海王的左膀右臂，之后更屡立功勋，可以称得上是东朝霸府军事自渤海王高欢之下第一人！

    眼见渤海王如此礼遇，斛律金连忙翻身下马趋行入前，待作大礼参拜却被高欢稳稳扶住，然后便大声道：“臣马齿虽老，烈气未衰，前共大王相约立志共奖王室，正待破除西贼而后饮马江东，众儿郎壮年正好，岂可闲养！”

    高欢听到这话后，笑容变得更加欢畅，拉着斛律金的胳膊便并肩往城中行去，其余将领并霸府属臣们也都追从于后，直入城中州府直堂坐定下来。

    眼下的晋州刺史是高欢族弟高岳，但今高岳却并不在州府之中，因其染病在身、恐其不堪戎务劳累，高欢便于月前将之召回晋阳休养，并且协同厍狄干一起留守霸府。

    话虽然这么说，但有熟悉内情者却知事情并没有这么简单。

    因为地处两国交战前线，晋州百姓早已厌倦这种战事扰乱的生活，所以在不久前霸府下达动员令时，境内便有流言说是镇守大将于此际犯病染疾，实在是一个不祥的征兆，有碍兵事。

    高欢自然不会因为这些许乡野流言便见责疏远高岳这个宗亲臂助，但心里多多少少也是有些不舒服，故而便遣医卜之士入州来为高岳诊断，后得方士进言只需将高岳调离晋州这一战略枢纽之地，便不会影响接下来的战事。

    高欢自崛起以来，功业事迹也不乏神机鬼变之妖异，特别随着年龄渐长，也逐渐开始相信这些方士玄术，于是便将高岳暂且调走。反正这一次本就是他亲自统军出征，军政要务都可第一时间进行调度处理，有没有高岳在州区别也不大。

    待到众将悉数坐定下来，高欢便开始讲述他的作战计划。

    此役虽然是以消灭西朝政权为最高目标，但高欢也知想要达成这一目标的确是有些困难，天时、地利与人和缺一不可。

    之前的邙山之战原本是剿杀西朝最好的时刻，结果却因为自身内部人事不够和洽而不得不放弃这样一个难得的机会。

    所以战后高欢也是痛定思痛，在国中以儿子高澄整顿贪腐、打压权贵，再通过霸府二兵曹加强对六州鲜卑的管制、从而集中之前过于分散的兵权。

    想到这里，高欢便看了刘丰等几员将领一眼。这些归义将领们本身才能勇力便非常不俗，再加上没有信都举义的前功加持，所以对于创建功勋的热情更高，已经被高欢逐渐的从霸府军事边缘位置给安排在了更加重要的位置上来。

    “西贼旧年甲兵大损，宇文黑獭势穷智昏，唯有广募关西豪右部曲为军。他却忘了，这些汉儿私曲若堪成军，何至于将乡土拱手退让于黑獭等客寄贼奴！”

    听到高欢此言，堂内众将无不大笑起来，心中也越发觉得西军自甘堕落、不再如同往年那样堪为对手。

    “当下其军草成，诸营卒因势众而胆壮，可若一旦交战不利，则必溃逃一空。乌合之众，岂堪大战？所以此战便要杀得西贼溃不成军，杀得横尸遍野，杀得那些关西汉儿再也不敢聚附于黑獭麾下！”

    完全彻底的消灭西朝，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所以高欢所定立的第二个目标，便是尽可能多的消灭西军有生力量。

    那些关西豪右们本来就是迫于无奈，不得不接受宇文泰的招拢整编，讲到上下交心之深，又怎么比得上他从尔朱氏手中解救出来的六州鲜卑之众？

    所以只需要给予西军一次痛击，让关中那些豪强们不敢再依附于宇文泰从而受其驱使以命填阵，那么西朝将成无源之水、无根之木，很快就会凋零败落下来。

    “臣请为王前驱，为大王攻夺贼城玉璧！”

    近年来深受渤海王看重的刘丰勐地自席中站起身来行入堂内，向着堂上大王便叩拜说道。

    高欢听到这话后便又笑起来，抬手对刘丰说道：“左卫将军不必急于请战，玉璧城当然要攻，其城悬于汾南，贼众恃此城而贼胆壮。前者羊攻一场，贼情因此骚然不安，今再来攻、以挑其众，待其贼师来救，左卫将军再为我痛击之！”

    说话间，他又着令堂外甲卒们将所打制的各种攻城器械陈列一番。大统八年高欢来攻玉璧不下，反遭守将王思政讥讽，心中常常以此为恨，今次再统大军卷土重来，自然也做出了充足的准备。

    除了各种各样的攻城器械与计划，他还令术士于堂外设坛做法、以激发玉璧城中煞气，从而令守军智昏力散。

    斛律金在堂中看到术士于外招摇作法，眸中闪过一丝忧色，虽然很快便掩饰过去，但还是被高欢给捕捉到了，就席向他微笑问道：“大司马何事萦怀不乐，能不能道来我为你疏解？”

    斛律金想了想之后才凑近过去轻声说道：“臣只是觉得大军巨万出征不义，将士皆有用命之志、论势则为必胜，实在不需要这些方伎之术来作招摇。”

    “哈哈，如果不是大司马在畔，我怕是难能听此直言。”

    高欢闻言后先是大笑两声，然后才又微叹道：“我心中计议也与大司马相同，但军中迷信者不乏。只要能激励士气，此类惠而不费的事情倒也不需要刻意避行。”

    听到大王这么说，斛律金便连忙点头，不再就此发表自己的意见。

    一夜休整并商讨军务之后，第二天一早，斛律金返归所部，而高欢也亲自率领人马拔营起行，两路人马浩浩荡荡的夹河南去，仿佛汾水中游出的两条苍龙，向着汾南的玉璧城便直扑而去。

    玉璧城设在汾水南岸的坡岭塬顶之上，三面临渊、唯南面一路可供人马通行。此城周长十里，虽然不谓极大，但耸立在这塬顶上却坚若磐石，牢不可破。

    早数月前，玉璧城中便开始了紧张的备战，城中老弱居民大部分都已经疏散到南面河东乡野之间藏匿起来，留下的多是精壮无畏的悍勇之士。

    他们在城主韦孝宽的带领之下用心的加固城防，并且竭尽所能的收储有用的战略物资。

    河东各境百姓们也知玉璧城乃是他们最牢靠的保障，所以也都热情的协助防守，有人出人、有力出力。

    只有玉璧城坚守住，他们才不至于全无遮掩的暴露在东贼刀锋之下。出于这种唇亡齿寒的危机感，凡所境内有识之士，也都尽力而为。

    城主韦孝宽三十多岁的年纪，浓眉大眼、脸庞方正，自得悉东朝将要来攻的消息之后，凡所出入公共场合便衣不解甲，并不是因为贪生怕死、担心遭到东魏间谍或内奸的袭击，而是身负守卫乡土、却敌于外的重任，不让自己立于危墙之下、以身犯险。

    此时的韦孝宽在亲信子弟们簇拥之下，站在一处库房门外，眼望着兵卒们吃力的将那些圆厚坚硬的粮饼搬运进库房中。

    他走到一驾牛车前，先抓起一张粮饼在手中掂了掂，然后又直摞起几块在一起，两臂便感觉有些吃力了，这才将粮饼重新放下，眉眼间流露出几分满意之色：“这些粮饼较之河防所用确是更好，你等归后一定要代我多谢李开府！”

    负责督运粮饼的吴敬义闻言后便连忙欠身笑语道：“韦将军真是好臂力，这一张粮饼便重达五十斤，收储之后防火防潮，不敢夸言年久，半年之内绝对风味无改。此番运输来的足够五千将士半年所耗，日食两餐，不必省俭！”

    “李开府真是精擅造物，名不虚传啊！区区一间仓舍，便可如此盛储丰物！”

    韦孝宽听到这话后又不由得面露喜色，原本要储存城中人马半年口粮，若是谷粟之类起码要占据好大空间。这对每一寸土地都异常珍贵的玉璧城而言，也的确是有些奢侈。

    但今有了这一批粮饼储蓄，既可以保证将士们的进食，还能给其他物资腾出可贵的空间。尽管防守的任务仍然非常严峻，但他心里也增加了更多的信心，同时对于李泰这个人有了更加深刻的印象。

    随着最后一批运输物资给养的人员驱车离开，玉璧城便完全的进入最高级别的战备状态，韦孝宽手扶佩刀指挥着守军士卒们用土石将城门门洞给完全的填堵起来，以此来表示与此城共存亡的决心。

    城内将士们这会儿也都没有喊叫什么壮怀激扬的口号，只是神情严肃的默默看着这一幕。随着土石被填平夯实，一名老卒忍不住轻声喝骂道：“狗奴使得任大死力，来日挖开城门不累？”

    若需由内挖开城门，那自然是需要将城池牢牢防守住、等到敌军兵败撤离，但究竟是否有没有那一天，大家谁也不知道。只是在听到老卒这咒骂时，周遭人便忍不住笑起来，哪怕并不怎么好笑，但还是有的人笑出了泪花。

    “城主，贼军来了！”

    城池封锁未久，在北面望楼眺望敌情的卒员便匆匆来报，韦孝宽闻言后便点点头，摆手驱散众人，着令他们各自返回自己的岗位上去，而自己则阔步走向望楼。

    望楼下，奔流不息的汾水仿佛一道玉带横陈，但在河道中上下浮沉的各种杂物则就仿佛玉带上的瑕疵。今天的河道吃水竟比之前还高了数指，这高出的部分并不是水量增长，而是东朝运载士力物资的舟船！

    河道两岸的东朝大军浩浩荡荡、比肩接踵，哪怕站在这视野高爽开阔的位置上，都根本看不到其军势尽头，前后绵延起码有二三十里之长！

    此时望楼上一同眺望敌情的将士们在见到东朝军势如此雄大后，都不由得紧张起来，脸色隐隐有些发白，呼吸也变得急促起来。

    韦孝宽环顾左右之后便抬手指向那汾水河道，然后便笑语道：“人间不乏老兵久战无名，儿郎们有福了，经此一役何愁壮功不成！”

    此时行在队伍中的高欢似乎也听到了韦孝宽的雄言，勒马稍顿，以手搭额望了望耸立在塬顶上的玉璧城，旋即又侧脸看了看旁侧的汾水，继而便喃喃道：“大军至此，一声令下，川流可以改道，山岭也可移平，何况区区一城！”

    此时远在陕北的黄河西岸，李泰冥冥中仿佛听到有人唠唠叨叨，但也只当是自己激动之下的幻听，晃了晃脑袋后便对前后将士们说道：“此行东去，直捣贼巢，大统以来无此殊功，只待我部儿郎撷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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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96 兵临乌突

    当东朝大军浩浩荡荡的南下兵围玉璧城的时候，东渡归乡的离石胡众们也抵达了他们此行的第一个目的地。

    “启禀主公，前方塬上所立的那座城池，就是乌突城了，也是东贼在此境中设立的最大兵城。旧年贼首贺六浑便亲率兵驻扎在这里，偷袭离石各部，使得各部死伤惨重……”

    刘库真在北行往云阳谷娶媳妇之前委任了一人代领部众，便是眼前的刘阿七。讲起当年被高欢率领大军入境围剿的旧事，仍是恨得咬牙切齿，用词都偏于贬义，好像高欢不偷袭，他们就能守得住家园一样。

    李泰顺着刘阿七手指的方向望去，便见到耸立在塬顶的一座城池，这城池同样因地势而建，形状呈不规则的椭圆形，将一片丘陵中地势出众的一座山头大半都给包覆其中，一边是陡峭的坡岭岩壁，一边是蜿蜒曲折的河道。

    刘阿七又在一旁解释道：“这座乌突城地当陵水的中游，地势阻连南北，向北可以直达肆州，向南直通大河，东贼常常招募杂胡贼部驻守在这里代替他们把控地方，加害诸部！”

    乌突城的这个名字，李泰是知道的。

    不只是因为当年尔朱氏残部势力在慕容绍宗的带领下逃窜至此而最终被高欢于此收降，也因为他之前第一次在北州追剿稽胡时所猎杀的那名刘平伏之子刘镇羌，便曾被东魏将其部属安顿在此。

    离石胡众桀骜难驯，长久以来都是东魏晋阳霸府附近的危患。在腾出手来将之大举肃清之前，高欢便一直奉行以胡治胡的策略，从西魏境中招募不容于西魏的稽胡来收拾其境内不受霸府管制的稽胡。

    刘阿七所谓的杂胡贼部，说的便是这种情况了。而李泰今次做的事情，也是拾东魏之牙慧，用你之前的手段来恶心你。

    由于吕梁山的存在，自陕北渡河之后也无法直趋山西腹地的晋阳，而在吕梁山西麓也并非尽是崎区山岭，经过大大小小水流经年累月的冲刷，也形成了一道地势尚算低缓、沿着黄河东岸分布的陂塬。

    乌突城便位于这狭长陂塬的最北端，东魏只需要将这座城池控制在手中，向南便可沿着陵水河道一路扫荡离石诸胡。而离石胡想要重返故地，也必须要将乌突城给攻夺下来，否则随时都有可能被东魏增兵入此阻其退路，在这片晋西之地被包了饺子。

    李泰之前本不打算这么早过河，且先在离石胡在前面折腾一番，消耗一下东魏留守人马的战斗力也好。但是这些离石胡众也真是水的很，入境之后旬日光景，却还迟迟都未攻克这第一个目标。

    李泰深知战机如火，东魏虽然大军南下，但留守的力量若真充分调动起来，同样不容小觑。特别一开始的计划进行如果不够顺利，那接下来再有怎样的构想也没有足够的时间和条件加以实施，于是他便亲率一千名绥州人马渡河督战。

    当他来到这乌突城外时稍作观望，便发现也不能完全怪离石胡太渣渣，眼前这座乌突城居高临下，也的确是易守难攻。

    之前在陕北的战事中，离石胡众折损巨大，李泰厚着脸皮向诸参战大将讨要，再加上他之前在广武城所俘虏的，最终凑起了一万五千多人交付刘库真统率，但其中还有着大量的老弱妇孺，真正的丁壮卒力也只在三四千人之前。

    去年生存环境恶劣，过冬物资严重不足，这些离石胡又折损了两三千众。到如今李泰要让他们渡河归乡，前路人马男女壮力统共五千多人，而且在这些人有具体功勋战绩前，李泰也不会给予太精良的武装，无非一些简单的刀枪器杖。

    河东的玉璧城也不过只是周长十里左右，而眼前这座乌突城所处地势虽然不像玉璧城那样极端，但城池规模也不遑多让。高欢十几万大军围攻玉璧不下，李泰指望这五千多离石胡残众便想攻夺乌突城，也实在是有点强人所难。

    五千多人甚至连这座城池所在的陂塬都包围不起来，刘阿七便将部众们聚成一座大营，设在陵川上游河畔。

    这家伙也算是颇知兵事，早前便曾统军将李穆围堵在广武城中，虽然也是仗着人多势众，但能控御这么多人马，本是也是一项颇为难得的本领。

    由于没有精良的军械武装，也没有条件打造强力的攻城器械，刘阿七几次组织攻城都没能有什么大的突破，仅仅只是将守军的兵数和战斗力试探一番。

    原本李泰还觉得进攻一个悬设在外的城池据点简直太轻松了，战术简直一拍脑门就来，把陵水河道挖开引走、渴死他们，要不堆土山，堆得比这城池还高，居高临下的干，地道都不用挖就干下来了。

    可是在实地观察一番这城池地势格局后，他也不由得微微皱起了眉头，莫非我李伯山也要在这里小小的快乐一把？

    凭他几千人的兵力，大工程那就不用想了，真要把自己折腾的疲惫不堪、人心涣散，那也只是上赶着来送人头，跑都没有力气跑，被守军直接冲出来就给收割了。

    心念至此，他脑海中灵光一闪，旋即便望着刘阿七发问道：“城中守军约有多少？有没有试过诱出交战？”

    “守城徒卒，约在两千余众。自我部入此便据守城中、完全没有外出之意，我部也是人马疲弱，整聚不散还能号令进退，一旦有失约束，恐怕是要崩散开来，难再整聚，所以并无……”

    刘阿七闻言后便摇头说道，越是复杂的军令，便需要越高的兵员素质和稳定的军心才可执行。

    如今他这一部人马无论战斗力还是装备给养，无一可称精良，唯独凭着回返故乡这一愿景才聚集在一起，任何不够简单直接的命令都有可能造成认知混乱从而群情崩溃。

    李泰也知这支队伍是个什么鸟样子，闻言后便也没有过多的诘责刘阿七，只是抬手指了指一个地势开阔、适宜骑兵交战的方向对刘阿七说道：“既然没有试过，那不妨试上一试。稍后你且督战攻城，若仍难克，便拔营撤离，向东南方去，不妨作出一些败军之态以诱守军。”

    他虽带来了援军，但也只是一千名骑兵，即便全都投入到攻城作战中去，能够收到的效果也非常有限，只有在野战中才能最大程度的发挥战斗力。

    他所部那队骑兵并没有暴露在守城敌军的视野中，停在远处山谷间休整。只要守城将士们稍有胜负心，眼见这一部人马攻城不克后又狼狈撤离，必然也是不肯轻易放过，极大可能会出城追击。

    毕竟高欢之前亲自统率大军一通征剿才将这一片区域肃清，若这些守城将士坐望逃回此间的离石胡众再流毒于野，必然也会遭受严厉的惩罚。

    “仆谨奉主公所命，一定尽力诱出贼师，但斗胆恳求主公，这些徒卒们历经磨难若仍不死，应是天意活之，请主公能引护他们重返故乡！”

    听到李泰毫不怜惜的便安排他所部人马为诱饵，刘阿七也是不敢反驳，只是顿首于地向着李泰重重叩首说道。

    “后路不需你作忧计，前者我既将你们包庇下来，便不会再往死路引领。只要能历战有功、抵偿前罪，我言出必行，一定助你们夺回祖邑。你若对此仍存怀疑，即刻卸甲自去，我自着别员督众！”

    李泰闻言后便沉声道，他也不担心这些离石胡返回此间后便反骨横生而背叛他，如今大河两岸唯一能容得下他们且可以提供有效帮助的便只有他。

    “不敢不敢，求主公恕罪！”

    刘阿七听到这话后又连连叩首请罪，直至李泰发声原谅才干敢站起身来，然后回返营中开始安排攻城事宜。李泰便也拨马归返所部，等待将敌军诱出再作野战。

    战争很快打响，在刘阿七的部属亲信驱赶督战之下，众离石胡营卒们又呼喊着向乌突城城门冲去，但当冲到城门外还有一段距离的时候，城头上守军便引弓射来，冲在最前方的胡卒们尽管有着木板、草盾等防护工具，但也在不断的倒下。

    守城之军失力充足，不时还有滚石檑木从城头上被抛落下来，而攻城的一方却连基本的甲防都无，只凭着一腔悍气前后蜂拥着冲到城墙下，但没有攻城器械的配合，也完全做不出什么有效的进攻，只是徒送人命而已。

    看着城外这些敌人笨拙的攻城方式，城头上守军都忍不住发出畅快的笑声，若非将主谨慎保守，他们早忍不住便要冲出城去将这些军容狼狈的乌合之众大杀一通了。

    自杀一般的徒劳进攻自然难以持久，在丢下几百条人命后，胡卒们便又潮水一般退回，并有刘阿七所提前安排的兵长直引着所部卒众们往陵水河流中逃去。

    其他兵卒们眼见同伴惨烈死状，也都下意识的想要远离那令人绝望的杀戮场，便也纷纷逃入河流中去。秋日的河水虽然已经有些刺骨凉意，但还不足以冻得人手脚麻木，更兼河道水流变得浅缓，很快便又胡卒泅渡过河冲上对岸，往更远处的荒野奔跑而去。

    正如刘阿七所言，这些胡卒军势本就在崩溃边缘，眼下只需稍加推动，根本不需要再作势伪装，便是一副活脱脱的溃败之相。

    此时乌突城头上守军看到敌人们不战自溃，也都忍不住哄笑连连，很快便有绳梯筐笼被放下来，不断有守卒攀爬下来，直冲敌军留下的那座营垒去收割败卒、收捡物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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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97 先下一城

    强兵列阵，自是不折不扣的杀戮机器。可若是溃败之卒，那就彻底的沦为了待宰羔羊。

    此时的战场上甚至出现两三名东魏士卒提刀追赶，便能将上百名胡卒驱赶的亡命飞奔并任性屠杀，这些胡卒们却根本不敢驻足停顿下来进行反击。

    此时仍隐匿在山谷中的骑兵队伍里，梁士彦快步行至李泰身畔，一脸跃跃欲试的叉手请战：“郎主，贼军出城已有数百，离石胡众军势更加溃烂、伤亡渐多，仆请为前队攻杀出城之贼！”

    “且慢，还不到时候。乌突城乃是此间大戍，领控偌大区域，必然是有精骑养于城中以备变。今其精锐未出，暂未可动。”

    李泰闻言后便摆了摆手，直接拒绝梁士彦要在此时出击的提议。

    虽然刘阿七也未探知城中兵种配比如何，但常情以论，此城需要震慑左近胡部势力，一定是会存在着一支可观的骑兵力量。不将这一部人马引出城来，便称不上诱敌成功。

    此时河对岸的离石胡众们已经死伤颇多，加上之前羊攻城池所死伤者，在这不长的时间里起码已经折员上千。

    哪怕只是作为耗材，李泰也颇感心疼，但大鱼没有钓出来便提前收线，只会让之前所下的饵都白白浪费掉。

    那些逃窜的离石胡众们在郊野中铺开的范围越来越大，只凭那几百名出城的守军步卒已经很难再有效的阻截追杀。

    而等到这些稽胡人众彻底消失在视野中后，便会再变成不可控的隐患，不知何时便又会聚结成为大队人马而卷土重来。

    所以那座乌突城城门终于大开，直从其中冲出五百多名骑兵，各自挎弓持枪的驰骋而出，于河湾浅处涉行过河之后，便就展开了针对溃散稽胡的第二波杀戮。

    随着这一队骑士们加入追击战斗之中，荒野中溃逃的胡众们仿佛苗圃中的杂草被快速的收割起来。

    “上马，直赴乌突城！”

    眼见敌军骑兵终于出动，李泰便挥手下令，但所奔赴的方向却并非已经陷入一面倒屠杀态势的陵水东岸，而是城门大开的乌突城。

    众将士得令之后便纷纷上马，分作前后队列便打马冲出山谷，直向数里外的乌突城冲去。

    “那、那是哪里来的人马？”

    随着这上千名骑兵涌现进视野之中，无论是城头上、还是在荒野中追杀稽胡卒众的东魏人马都惊诧不已，一名骑兵兵长立刻下令回援。

    此时再追杀荒野中这些稽胡群众全无意义，若被这一支突然出现的奇兵将城池攻夺下来，且不说他们将会遭受怎样的刑罚，只怕当即便要处境堪忧。

    守城的将士们眼见敌骑逼近，心中顿时也慌了神，在将己方回援人马和来犯者的位置距离稍作对比后，守城的兵长便明智的勒令士卒们赶紧将城门重新关闭起来，以免被敌骑冲进夺门。

    在高速的奔驰下，数里的距离顷刻即至，眼见城头守军紧张的拉弓待敌，李泰轻笑一声，趁着敌骑尚未抵达，快速将部伍分所三队。

    一队两百人阵列乌突城门前，只待城中守军出城来便作冲杀，一队三百人策马冲上西侧土坡休整待命，另一队五百人则在陵水西岸排列战阵，等待狙杀仓皇回援的敌军骑兵。

    敌方人马心忧城池安危，很快便从荒野中驰行而归，虽是高速奔驰，但阵型并不散乱，足见也是训练有素的精兵。特别在将要冲抵骑弓射程之内时，这队骑兵直向侧方游掠，并且引弓射击而来。

    李泰看到这些人马近乎整齐划一的游掠与引射动作，也忍不住感叹一声，自从来到这个世界，他都还没有见识过如此富于骑射美感的骑兵队伍，不说他自家部曲，就算刚从陇上引回的健儿们，较之眼前这一队精兵也是稍显逊色。

    但精兵并不意味着就能夺胜，同敌军那灵活的切换阵势相比，李泰所部应对就稍显呆板了，既未引弓还射，也没有变阵应敌，只是将脸一侧，换了一个方位继续注视敌军：你们瞎熘达啥？到底过来还是不过来？

    很显然，对岸稽胡卒众们的安危在李泰心目中的重要性、是远远比不上这队敌军骑兵们对城池安危的重视，见敌军人马只是在对岸阵列如林，根本就没有要作涉水迎击的打算，于是那名东军骑将便喝令一声，队伍顿时分成一大一小两个部分，并分成两处方位打算冲行过河。

    李泰见状后便直领梁士彦将此阵人马引走，盯死了那人马偏多的一队，只待半渡而击。至于自己则归引坡上三百卒员，只待人少一队登岸便作冲杀。

    当敌军骑兵们开始涉水渡河时，原本关闭的城门便也轰隆一声便被打开，黑压压的守军步卒直从城门中冲涌出来，各持刀盾向着列阵城门前的两百骑阵便冲来，竟是要用这送命打法来为对岸骑兵赢得抢渡时间。

    李泰瞧这蜂拥而出的步卒绝对超过了千数，再加上之前出城的步骑人马，便已经超过了两千之数，而此时城头上还有数量不菲的守军正在射击配合城门步卒的冲击，可见这城中守军却不止两千多，刘阿七他们磨了这几天，结果人家根本没用全力。

    李泰一边在心中暗骂着，一边喝令那两百守门骑兵撤上坡地，这守将简直他妈的属乌龟的，明明城中这么多人马，居然连刘阿七所部离石胡残众堵门叫嚣数日都不肯出战。

    不过他很快便也注意到，这些冲出的步卒素质实在不怎么样，远不比对岸那五百骑兵精锐，较之刘阿七那群乌合之众也不差多少，冲出城后居然不懂得变道列阵，而是又闹哄哄继续向河滩冲去，直将侧翼完全暴露在坡上骑兵们的视野中。

    】

    如此目中无人，李泰自然不会惯他们的臭毛病，当即将手中马槊一抖，率众直向坡下冲去，马槊向前刺挑，便直接洞穿数人，再作环转噼砸，身前已无立者！

    五百骑兵冲击一阵，便将这些步卒们拦腰冲断，后路人马仓皇向城门处后撤，但被拦截在前方的数百兵卒却已经大大慌乱起来，在身后精骑人马的冲击之下，只能继续向前亡命飞奔。

    这时候，对桉那一路百余名骑兵也已经渡河登岸，正待沿河岸冲击敌方岸边军阵，但前路却陡被自家蜂拥投河的乱卒们给截断。

    “冲过去，不需怜惜胡奴性命！”

    李泰有离石胡做炮灰诱饵，而这些被驱赶出城的步卒们在乌突城中也是类似定位，都是前所招揽与俘获的稽胡士伍，因此在那骑将眼中也根本算不得什么，当即便要策马冲踏而过。

    东魏军都不怜惜这些步卒性命，李泰他们更不会，这会儿早从后阵冲入，槊锋直直掼入一名骑兵胸膛，槊杆因这对冲力道稍作弯曲，继而陡地向前一弹，那东魏骑兵身躯顿时便被弹射出去，直接跌落在数丈外的河流之中。

    “郎主小心！”

    左近一声暴喝响起，李泰下意识沉臂压下马槊，上身顺势伏于马背，但仍觉后脑处砰得一震，兜鍪因受劲失所击而撞上了后脑。

    他强忍干呕之意，抬眼望向斜前方，便见十数丈外一名年轻骑将手握之弓远比一般骑弓更加长大，方才险些夺他性命那一箭便是此人射出。

    “擒杀那员贼将，便是此战首功！”

    李泰吐出一口浊气，手中马槊左盘右噼，直向那名骑将所在冲杀而去，凡所前路人马尽皆伏尸于途。周遭众亲兵们也都打起了精神，前驱后掩围绕李泰为中心，快速组结成为一个冲杀阵势。

    那骑将本待再射，但对方冲势实在太凶勐，引弦尚未过半，枪芒已经近在眼前，直将劲弓弃置一旁，挺起挂在马鞍上的大刀便待交战。

    他这里刚刚挥刀格住迎面一枪，两侧枪矛却如毒蛇吐信般刺出，逼得其人只得滑落下马，这才避开那些足以穿肋破腹的攻势，但左肩仍被刺出一个血洞，落地后未暇转逃别处，一杆大槊已经直刺两股之间并伴随着一声怒喝：“跪下！”

    骑将两膝一软，战刀跌落在地，便也乖乖匍匐在地，口中则大声喊话道：“两军交战各奉其主，绝非有意加害将军！今既不敌，愿解甲请降，恳请将军饶命、饶命……”

    南北朝几百年的乱世纷争不断，所以也涌现出一大批以战争为职业的武人，忠义观念非常澹漠。特别是如今的后三国时期，东西两魏那是花开两朵，分产却并不分家，至于江东萧菩萨那更没的说，对待降人唯恐不厚，命都搭进去也在所不惜。

    所以见到这骑将干净利落的请降，李泰也并不觉意外，直将槊锋横在此人颈侧并沉声道：“此间守将为谁？贼将又名谁？”

    “奴名皮景和，本高王帐内亲信都督，武定三年加职乌突戍主，便是此城守将。将军神威慑人，奴愚钝降迟，请将军恕罪！”

    那骑将长拜在地，不敢抬头去望李泰，回答问题却是恭谨干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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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98 镇人凶悍

    随着主将被擒拿下来，战斗也很快结束。

    有一队约莫百十人的东军骑士见机不妙，便沿着陵水向北逃遁而去，至于其他的步骑卒员则就没有这种好运气，被截杀了一部分之后，剩下的便也只能弃械投降。

    俘虏们被驱赶至一处，之前逃散诱敌的刘阿七也好不容易整部归来，但队伍规模较之前却锐减了一半还要多，除了死伤惨重，还有一些直接在荒野中便逃散了。

    不过剩下的人倒也足以看管这些东军俘虏，说是东军，其实大部分也都是稽胡徒卒，起码李泰凭着肉眼观察看不出他们有什么族种的区别。

    被俘的鲜卑军无论气质装扮还是言行姿态，全都跟那些稽胡杂卒有着明显的区别。哪怕已经缴械投降，仍自下意识的维持着阵列，可见身为职业军卒，一些行伍规令都早已经成为了本能。

    当然这些素质颇高的卒众也获得了李泰的重点关照，其他杂卒们只是在缴械之后驱赶到一处即可，而那些鲜卑卒则就还需要用绳索捆绑起来，敢有反抗者，挥手便是一刀。

    城外战场收拾完毕，俘获敌军步骑一千多人，除了交战时被杀掉的几百个和逃走那些，出城来战的敌军已经是全军覆没。

    李泰着员将那守将皮景和扭送到城门下叫喊城头守军乖乖投降，结果却被一名留守的兵长喝令城头守卒们引弓射来，仍有负隅顽抗之志，丝毫不顾及皮景和等俘虏们的死活。

    见到这一幕，李泰心说这皮景和也不行啊，不过倒也没有再让其继续在前迎着飞失劝降。这家伙自非无名小卒，到了北齐后期甚至还受封为王，刚刚一箭差点射中自己，好不容易擒拿下来若被其同袍一箭射死，那可就亏大了。

    他又招手将刘阿七唤来，着其引着十几名被俘的鲜卑卒来到城门下挥刀砍杀，然后刘阿七便呼喊号召城中那些稽胡杂卒们起义投降，可以保他们不死。

    离间计之所以常用是因为真好用，特别是在地位不对等、利益也相冲突的两个群体之间，不加撩拨都隔阂深重，一旦被激发起来，那必然是会爆发的更加勐烈。

    之前上千名守城的稽胡杂卒被驱赶出城送死，可见他们也是饱受压迫，眼见情况已经如此恶劣，过往的权威震慑自然是荡然无存，所以很快城中便响起了骚乱厮杀声，过了约莫小半个时辰，之前在城头仍自顽抗的那名兵长的头颅便被从城头上抛了出来。

    待到外间人马验明无误之后，城中那些暴乱的胡卒便缓缓开启了城门，各自手中器械投掷在地，然后便鱼贯而出，在城门前伏地请降。

    至此东渡之后的第一个小目标便被拿下了，李泰并没有急于入城，而是让刘阿七率部入城接收城防。

    一战胜负不足论成败，刚才可还是有一队敌军骑士向北逃走，若真召来东魏后继大军，住在城外是战是跑也都灵活。

    城池攻克后，还剩下七百多名杂卒，本身就是前年清剿稽胡时收捕的俘虏，分配此间作为士伍奴隶使用。如今暴动而后投降，又见到刘阿七这个本身在离石地区就名气颇大的胡酋，被收编过来自是毫无障碍，甚至还激动不已，只道左贤王部伍杀回，离石很快就会再次成为他们稽胡的乐园。

    据投降的皮景和交待，原本此城守军有他所率领的八百名晋阳兵和将近三千名士伍奴役。

    随他出城的五百名骑兵自然都是晋阳兵，留守城中还有百余人，若非这些悍卒鼓噪闹事，他甚至都还不打算出来。毕竟他所接到的任务就是防守住乌突城，有什么情况即刻上报。

    他也并非拘泥不化、不懂得变通，实在是他也不能完全控制住这些骄兵悍卒，一旦出城交战，势必会增生许多变数意外，不如安守城中。

    李泰对此也深有同感，镇兵们排外情绪是很严重的，就拿贺拔胜的旧部来说，像其义子便直接自杀追随，后来也有一些武川旧部回到贺拔经纬兄弟那里，朱勐等至今仍然追随他的，则就是贺拔胜从江东带回的，本身就不属于镇兵。

    所以镇兵排外其实是他们内部的一种特殊的道义内核与精神文化，越是底层的镇兵越认同这一点。

    】

    皮景和虽然少壮骁勇而获得高欢赏识而辟为亲信，但因并非镇兵出身，所以管控不住分派给他的人马，甚至在投降之后、原本的部下还要射杀他，可见除了官职本身之外，并没有构建起其他的认同。

    这些镇兵虽然不服管，但战斗力也着实可观，之前皮景和率出的那五百骑兵因是追击刘阿七所部稽胡而并未披挂精良甲防，李泰所部以众击寡更兼武装精良，废了一番手脚仍然没有将他们全歼，可见难缠程度。

    至于城中暴动的这些稽胡则更可怜，城中留守仅仅只剩下一百多名晋阳兵，而暴动的胡卒士伍却有一千三百多人，结果是用伤亡近半的代价才杀光了这些镇兵。

    对此李泰也不由得心生感慨，那就是六镇兵变这些老兵们只要不死干净，那天下就休想统一。

    因为这些镇兵战斗力强悍的同时私曲性质实在太强了，哪怕威望强大之如高欢，从尔朱氏手中将他们解救出来，又带领他们打败了尔朱氏从而建立晋阳霸府，可若讲到忠心，这些镇兵仍然效忠各自将主，高欢还要排在后面。

    忠诚度高、战斗力高，乍一看这种人马实在是太馋人了，但私曲性质浓厚使得他们本身骨子里就带着一种分裂基因。

    高齐政权虽然取代东魏，制度建设看起来也很美好，但其实由始至终都没能完成从霸府到中央政权的转变。晋阳兵是高欢留给后代的一个丰厚遗产，也是贯穿北齐始末的一个负累。

    当然，这些情况都不是李泰需要考虑的问题，比较让他头疼的是东魏兵战斗力的确是强，若是全无策略、就这么一路莽到晋阳的话，极有可能会折戟半途啊。打这些镇兵跟稽胡那种水货，的确不是一种感受。

    攻克乌突城后，李泰即刻便传信回去，着令韩果率领三千人马速速过河入驻乌突城。此城乃是东魏在吕梁山西麓的最大戍所，并且也关乎他们一行人的退路，自然不放心让稽胡人马防守。

    他今掌握的人马，除了三千陇右健儿，还有从去年便驻扎在魏平的三千多名故曲，若有需要的话，短期内黑水防城还能调集两千多人马北上增援。再加上韩果也在东夏州聚集了两千多州兵，意味着他能在此投入一万出头的兵力。

    如果不想攻破晋阳并长时间占据下来而只是搞事情的话，这些兵力自是充足有加，但如果想用最小的代价去获取最大的战果，那么路线和计划仍需认真斟酌一番。

    皮景和之前在战场上险些射死李泰，如今被俘投诚过来，也是心有余季，为了将功补过，对于自己所知的东魏情报也都是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李泰见这家伙如此态度诚恳，也不由得暗笑老大哥这是啥眼神、就选了这种人做自己的亲信都督？但一想到高欢还给尔朱荣做过亲信都督，他便也释然了，哪个的卢不是老大的心肝小宝贝呢？

    按照这皮景和的供述，除了乌突城外，东魏在此间虽然也设置了其他的防戍据点，但绝大多数都没有直接的驻兵，而是由当地豪强乡曲驻扎并接受乌突城主的管束。

    严格说来，乌突城仅仅只是监视此边稽胡动态的一个耳目所在，东朝真正用以防备稽胡暴乱的地方，一个是乌突城北面的岚州秀容城，此本尔朱氏故居，六州鲜卑之中的恒州也侨置此境，常年驻扎着上万晋阳兵。

    另一个则就是吕梁山东麓南侧、位于汾州西河郡境内的六壁城，此间多年以来便是防控离石诸胡的重镇，又先后侨置了蔚州、灵州等于境内，驻扎的人马较之秀容城还要更多。

    当然这所谓的驻扎人马是在寻常时节，如今晋阳大军大举南下，仍然留戍这几个位置的人马具体还有多少，皮景和也并不清楚，也不敢随便估算，以免造成干扰误判。

    除此之外，皮景和还交代了如今在离石地区，残留的稽胡部众仍然不在少数。稽胡在此境生活繁衍的历史悠久，充分利用了复杂多变的区域地势而躲避大军围剿，等到大军撤离之后便又开始进行活动。

    在攻夺下乌突城的第三天，韩果便率领后继人马着急忙慌的赶来增援，并将此城城防接手过来。在这过程中也始终不见东魏大队人马前来，也在一定程度上印证了皮景和所提供情报的准确性，以及晋阳周边留守兵力空虚的事实。

    不过乌突城失守的情况肯定也是泄露出去了，李泰自知拖的时间越久，便会给晋阳方面更多的筹备力量以应变的时间，丧失奇兵的效果，所以当其没有了后顾之忧后，即刻便展开下一步的计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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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99 汉赵故都

    山岭间望似一座平平无奇、不甚宽大的沟谷中，刘阿七率员策马驰入其中巡视一番，果然在山谷内发现胡众聚居的痕迹，再作一通搜查与劝抚，陆陆续续便有胡众从从山谷中行出，站在谷外平地上等待整编。

    “韩将军真是鹰视秋毫，究竟是因何发现此间竟然藏匿着胡部人口？”

    李泰看到不断从山谷中走出的稽胡男女，又忍不住望着韩果一脸惊奇的发问道。

    随着援军抵达、后路无忧，李泰进行的第一个计划就是先把水搅浑，让东魏留守人员不能准确把控到他们一行的准确势力与具体目标。

    要做到这一点，只凭他所部人马显然是不够的，而且若真上万人马倾巢而出，在东魏的地界上进退招摇，那可不算是迷惑对手，而是在坟头跳舞。

    此境分散的离石胡诸众则就是一个非常好的选择，自前年大军进剿之后，诸胡部损失惨重，除了逃窜出去的左贤王部，剩下这些也都是东躲西藏、生活的暗无天日。

    如果能够把这些离石胡众都给搜集招募起来，那也绝对是一股可观的力量，且不说能爆发出多大的破坏力，起码是能将李泰所部人马势力与目标掩饰在其中，让晋阳留守者无法做出准确判断。

    当他们着手这一计划的时候，韩果这个武川宿将便又给了李泰一个大大的惊喜。

    此间地形复杂多变，残留的稽胡部众们又东躲西藏、居无定所，所以才能在东魏军队的围剿下存活下来，李泰想要将这些人马给搜索出来，也没有什么准确笃定的目标，只能进行地毯式的搜索，效率难免低下。

    但韩果主动请缨、随队执行这一任务，只通过临高远眺的观察便能发现胡众藏匿的区域，凡所手指之处搜查一番，十之八九都能有所收获，再由刘阿七这个原左贤王心腹入前招抚说服，使得效率大增。

    李泰看到一天多的时间便访募到两三千名稽胡族众，心情畅快之余也不由得大为好奇，韩果究竟是通过什么迹象来判断。

    须知他之前还在思忖要不要把凋阴刘氏驯养的大凋给带来用作斥候，但现在看来，那些能在天空翱翔俯瞰的大凋怕都不比韩果这样效率。

    韩果闻言后便矜持一笑，旋即便说道：“有的时候的确是凭一些微末迹象去发现，但也有的时候全无痕迹可循，但心内却有所感应。并不是有意向开府隐瞒，只是我自己也说不清楚。”

    李泰闻言后又不由得暗叹一声，他倒不觉得韩果是有什么诀窍不愿透露，有的天赋就是这么不讲道理，让人无从理解却又真实存在。

    这会儿他也算是明白为什么宇文泰选择韩果来做自己的搭档，这超强的记忆力加上明察秋毫的侦查本领，简直就是一个人肉地图加人肉雷达，实在太适合在这种敌后环境中搞事情了！

    “那么接下来此间事情就先托付给韩将军，有什么最新的情况，再使员快马传告。”

    眼见韩果如此胜任这一任务，李泰再继续同行也意义不大，便将此事交给韩果全权负责，而他则直接奔赴下一个目标。

    自东汉末年南匈奴内徙以来，离石地区便成了这些胡部定居活动的区域之一。开启五胡乱华时代的汉赵刘渊于此称帝，标志着数百年大乱世的开始，山河板荡、生灵涂炭，至今天下仍未统一安定。

    刘渊的大本营便是离石地区，其所部南匈奴众在历经岁月变迁、与诸杂胡部族融合衍生出了如今的稽胡诸部，也因此许多稽胡族人直到现在仍然将刘渊视作他们部族的精神图腾之一。

    李泰下一个将要攻略的目标，便是刘渊起事之初所设立的都城左国城。

    左国城地处离石地区的中北部，位于离石水河畔。离石水即就是后世的三川河，三川河贯穿整座吕梁山脉，是吕梁山地区最重要的河流，因有三条主要的支流而作此称，离石水便是其中的北川河，自南向北的流经吕梁山脉，将这一片区域与秀容地区联系起来。

    李泰之所以将左国城作为下一个目标，第一个原因自然是因汉赵刘渊的缘故、此城在稽胡群体中有着非凡的意义，若能据此城池而号召稽胡诸部，号召力也会大增。

    第二个原因就是要借左国城来控制住离石水河谷，让东魏军队无从由北路进入离石地区，如此一来才可掌握更大的主动权，放心的折腾起来。

    左国城距离陵水流域并不甚远，即便是有一段路程需要向南折绕，全程也不过是一百五十多里。

    途中可见许多分布在谷岭陂塬之间的坞壁与村邑，田野间还不乏有忙碌收割作物的农人，见到李泰所部人马驰行而过，自是惊慌不已，慌忙的逃回坞壁中，也不敢主动上前冒犯，让李泰很是享受了一把横行乡里的感觉。

    当人马进入离石水河谷中后，两侧连绵起伏的山岭将视野压缩在一道河谷之间，不免让人有些压抑。而且沿河同样不乏戍堡坞壁，里面人头攒动、一副如临大敌的模样，全然没有喜迎王师的欢乐画面。

    这些坞壁的存在也是一个隐患，以至于李泰每隔一段路程都要留下一个一二十人左右的作战小队，以免被这些东魏百姓们基于义愤给堵在河谷中。

    幸在转入川谷后不久便抵达了左国城附近，让李泰不至于分兵过甚。

    左国城坐落在离石水的东岸，后方依傍着山岭，城池的格局同之前的乌突城有些类似且规模更大，其外城圈占了大半山谷，以至于离石水在这附近都向西绕出了一个大大的弧线，可见当年刘渊构建城池时也是用了心，可能还用到了开山移水。

    但跟雄大格局相比，左国城整体却是一片破败景象，外围的城垣围墙大半都已经破损，且有许多土石修补而后又风化坍塌的痕迹。

    从那墙垣缺口向内望去，内城又分作几部分的建筑，山坡上一片亭檐建筑也已经破败不堪，大概是昔日的汉赵宫苑建筑，当年住客早成白骨，唯留残垣断壁忍受山风吹拂。

    坡下城池是因地制宜的狭长条状，南面耸立着一座木造的望楼，看起来也已经是有些陈旧，仿佛后世一些经营不善、游客稀少而欠缺维护的古风城，格局虽有但却不复光鲜。

    此时这城中也响起了吹角声，可以见到许多军卒在城内走动，数量似乎还不少，但因这城池框架过大，并不能做到有效的防守。

    此间处处残垣断壁，并不适合骑兵高速奔驰，李泰观望片刻后，便着朱勐带领几百士卒下马披甲、循着外墙缺口阵列入城。而他自己则率领剩下的将士通过河谷行至城池西侧，通过弓箭进攻压制驱逐守城卒众。

    随着距离拉近，李泰也看清楚城中情形，守军大约在两千人之间，但却乱糟糟的乏甚有效的指挥控制。

    按照皮景和所言，左国城并没有正式派驻人马驻军，因为据此几百里外的秀容城才是重戍所在。

    但入秋之后此间仍然会聚集不少人马，多是晋阳周边的一些豪强部曲，趁着秋收之际入境扫荡，毕竟蚊子腿上也是肉。对于这些镇兵军队头们而言，不受自己控制的民户那就是养分，自己不下手别人也不会放过，那还用客气啥。

    “你们这些贼卒，是哪家门下的刁奴，见到老子们入此，还不快快打开城门、进奉酒食！”

    瞧着城中那些徒卒无头苍蝇一般，全无守城章法，李泰心中不免恶趣大生，向着城池内便大声喊叫道。

    他这一喊话，居然真有人壮着胆子大声回问他们的身份来历，可见仍存侥幸心理。李泰则懒得再作回应，眼见朱勐等已经渐近内城城门，便直勒令骑士们向城中射箭，造成的伤亡虽然不大，但是带来的混乱却是不小，甚至还有城头守卒推搡躲避之下直接跌落下来，看来东魏方面也并非所有将士都如狼似虎，眼前这些家奴们就是不堪一击的货色。

    “转去城北围堵，杀光这些贼奴！”

    李泰着员在城外河谷间大声呼喊恫吓，同时作态要策马北去将城池团团包围起来。

    不待他们绕过这南北狭长的城池，已经有城中卒众忍不住仓皇冲出往北飞逃。此间卒众们本就没有固守之心，既然有人向外溃逃，其他人也都纷纷效彷，唯恐落后下来，很快城池便空。

    又是一场索然无味的胜利，李泰率部于后追赶出十数里，途中砍杀了一部分逃众，又俘虏了百十人，便不再继续向前追击，毕竟再往北去还有秀容城这座重镇，不知道东魏精锐是不是已经在向此地奔驰的路上。

    等到李泰等返回时，朱勐已经开始带人在城池中尽兴清理。

    入内转了一遭，李泰也才明白为何那些卒众不愿于此固守，不只是因为胆怯，也因为这座曾经的汉赵旧都、稽胡心目中的荣耀之城实在是里外都被严重破坏，内城也只有城墙仍算完好，其他功能建筑几乎都已无存，居住在此都还要扎设营帐。

    不过这些遗留下来的营帐中倒还存有不少的布帛谷粟等物资，可见这些打秋风的豪奴们也是收获不小。

    数量虽然不算可观，但总算是李泰入境以来第一次的收获，算是一个良好的开始。之前乌突城中虽也有些物资积储，但早被先行入城的离石胡众们瓜分一空，就连刘阿七都约束不住。

    就那仨瓜俩枣，李泰也懒得再追讨上来，左国城这汉赵旧都都已经被占了下来，晋阳城那东魏霸府还远吗？到时候啥财货珍宝搜刮不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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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400 贼来杀之

    随着大军开拔南下，晋阳城并其周边骤然变得冷清下来，颇有一种人去城空的萧条感。

    晋阳城当然不会空，丞相府留守人员出出入入，繁忙处较之往常也不遑多让。城南众权贵们的豪宅园邸内生活也没受太大的影响，不乏豪奴成群结队的仗从主人周游各处。

    晋阳宫中的官奴婢昼夜勤工，将物料赶制成为各种军械器物以供大军耗使，同时也有各种其他的手工艺品源源不断的产出然后输送仓城，或是用于奖赏，或是用于商贸。

    每年秋季都是商贸的旺季，胡商们穿越戈壁沙漠与漠南草原，终于赶在了入冬之前抵达了晋阳，来不及拍打满身的尘埃，便要忙碌的将带来的货物进行变现，或是换取其他的商货物资。

    只不过今年因为大举用兵，也连累到这些胡商买卖进行的不够顺畅。

    他们不远万里来到晋阳，所携带的自然都是利润极高的珍稀物货，绝非平民百姓能够消费得起。而晋阳城内外最有购买力的莫过于那些将领豪酋们，这些人都随渤海王南下征战未归，让胡商们见不到最大的客户群体。

    但是这些胡商们也并没有闲着，一边在心里默默祈祷大军能够得胜而归、渤海王大肆奖赏群臣从而增加这些人的购买力，一边携带着自家珍贵的奢侈品游走于那些权贵门庭之间，向留守的家卷们进行展示，激发他们的购买欲。

    这其中人气最高的莫过于新晋的渤海王妃蠕蠕公主，前一个身份已经是无比尊贵，而后一个身份则就更加的了不得。

    漠南乃是沟通东西的重要商道，而柔然作为草原上的霸主，言之是这些胡商们的再生父母都不为过，若是得罪了柔然，这些胡商们顷刻间就会人货两失！

    蠕蠕公主深居于晋阳内府，这些胡商们自是见不到，但其叔父秃突佳至今却仍逗留在晋阳城中，自然就成了这些胡商们追捧逢迎的对象，在馆则门庭若市，出行则前呼后拥，实在是风光无限。

    但无论这些人事怎么活跃，终究只有高王共其麾下那十几万晋阳兵才是晋阳真正的主角，他们不在晋阳，其他人再怎么折腾也欠缺灵魂。

    这一天，驻守晋阳北城的厍狄干率领着一队兵卒，神情严肃的直入丞相府。途中有人见礼呼喊，厍狄干都完全的视而不见，可见心情欠佳。

    留守丞相府的乃是病体转安的高岳，负责维持霸府的行政事务运转，而厍狄干则总督留守戎事。

    两人分工明确也配合默契，得知厍狄干自北城入府，高岳心中便暗生不妙之感，直接屏退在堂言事诸人，自己也站起身来出堂行至廊下等候厍狄干的到来。

    很快厍狄干便阔步行来，两人眼神稍作交汇，全都变得有些沉重，不发一言的并行回到堂中，屏退闲杂人等，只留几名霸府重要幕僚在场，厍狄干这才开口说道：“前有乌突城守卒归告城池遭到贼人进攻……”

    “乌突城？莫非又是彼境贼胡喧闹？”

    高岳闻言后便开口问道，他自然知道西面情势是个什么德行，听到这名称下意识便怀疑到稽胡头上。

    稽胡闹事本来也不是什么新闻，而且之前刚刚遭受过惨烈打击，力量已被严重削弱，他便有些不解厍狄干何以神情如此严肃。

    厍狄干叹息摇头道：“怕是不只彼境的贼胡……”

    说话间，他抬手着令将两名自乌突城逃回的兵长引入堂中来，喝令他们将具体情形再向高岳讲述一番。

    高岳在听完后，眉头便也紧皱起来，很快便从这两人的讲述中总结出两条重要的讯息。

    第一就是那一支稽胡部队虽然战斗力不强，但数量却不少，足足数千之众却在之前没有于境中见到过，毫无征兆的便直奔乌突城而来，像是从别处流窜入境。

    第二则就是除了这些稽胡部众之外，还有另外一支人马配合行事，这支人马可就比稽胡战斗力强悍多了，直接在正面交战中打败了他们，而且把他们的主将皮景和都给生擒俘虏。

    “皮氏小儿乃是国中少壮骁勇，主上都赞其智勇双全、故而收作亲信，贼众竟能就阵将他擒获，恐非普通贼子啊！”

    高岳若有所思的说道，稍作沉吟后抬眼便望向对面的厍狄干，口中则喃喃道：“莫非是西……”

    厍狄干先是微微颔首，但又缓缓摇头道：“现今主上正自大军攻进，关西的贼军们必定是在紧张备战应敌，哪有什么闲情余力在别处经营？又或者是他边境镇将自作主张、意欲图谋我晋阳后路？贼军东夏州刺史李穆乃是高平镇酋，麾下倒是有一批精悍人马，若真其人跨河入境，须得慎重提防啊！”

    说话间他又狠狠瞪了一眼颓然跪拜在堂中的两名败卒，忿声说道：“尔等蠢物交战不敌已经是大罪，却连贼军具体来路势力都观望不详，着实该死！”

    抛开那两名连连叩首求饶的兵卒不说，高岳又望着厍狄干沉声道：“太师打算如何应对这一变故？”

    “正是不知计将何出，所以才入府共大都督商讨。贼徒军势如何、意图如何统统不知，要作应对也实在棘手。”

    厍狄干又叹息一声，一脸无奈的对高岳说道：“主上留命我两人相辅留守，遇到这种险恶的变故，我也不敢一人来做决定。”

    高岳听到这话后心中却是大大的不爽，你这是来商讨的吗？分明是要找一个人分担责任！

    贼情不知，再探即可，而且不管有什么意图，总是需要出战镇压。本来就是无甚疑难的事情，结果厍狄干却一脸的愁容不知怎么办，这不骗鬼的吗？

    不过他心中也明白厍狄干的无奈，他们两人虽然都是高王亲信肱骨，但高王近年来越发的外宽内忌也是有眼皆见的事情，而且诸事都将世子高澄推在台前，对待故旧包容渐少。

    诸如厍狄干前往邺都请见世子，却被连拒三天才得入见，这是将厍狄干在事多年所积累的威望与长辈的身份一并踩踏羞辱来树立自己的权威。

    所以他们这些故旧元从如果以为能像以前那样做人在事，也实在大错特错。高氏父子威望日隆、权柄聚于一身，他们这些心腹临事有乏担当也就是正常的。

    现今高王统率大军在外征战，他们最重要的任务就是稳定住晋阳局面，除此之外一切都不重要。可就这么龟缩不出也不行，若真入境贼军搞出什么大的动静，使得后方有失稳定而影响到前方战事，同样也是一桩大罪。

    厍狄干怀揣小心机，高岳自是不想被拉下水，这本就不是他职责内的事情，就算同厍狄干商量调聚人马妥善应变，来日再被世子教训他滥施职权，哪怕不遭重罚，自尊心也受不了，真是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但厍狄干就坐在直堂中，若不拿出一个对策出来显然不行，事情真要发展的严重起来，他们两个可都没有什么好果子吃。

    因此在稍作沉吟后，高岳便拍腿疾声道：“野中惊现贼踪，王妃却仍宿居西山别业，这怎么行？应该立即将王妃奉请回府，以免遭受贼徒滋扰！”

    厍狄干听到这话眼神也顿时一亮，他并不以智谋见长，面对这种情况真是有点束手无策，得了高岳的提醒才明白过来，连连点头道：“是极是极，我这便率兵前往西山迎回王妃，再向王妃请示该做如何应对！”

    “同去同去！”

    事情得不到解决，高岳心中也不自安，索性起身同往。

    很快两人便率军抵达西山别业，得拜于王妃面前，只道秋日渐深天气愈寒，故而奉请王妃归府休养。

    娄氏稍作沉吟后却摇头拒绝，无论她跟高王之间感情如何，蠕蠕公主入府之后她却需要避出府外，堂堂正室原配沦为一个全无名份的外室，自是颜面全无，就这样再返回府中无疑会招人嘲笑。

    同柔然联姻是为了减缓边防压力、并联合柔然去解决西贼，只要西贼被降服，自然不需要再对柔然那么谦卑礼遇。娄氏还等着夫主大军凯旋后来履行他的承诺，亲自将自己接回呢，实在不想随便就被这两人请回府中。

    “你们两位职当留守重任，怎好将闲力使在迎送访问中？我居此中无需你们过问，如果觉得老身别居此间有累你们分心关照，那我便往邺城去投我儿阿惠！”

    两人听到这话，心中又是苦笑不已，这一家男女老少就没有一个好伺候的！

    最终还是厍狄干硬着头皮作拜道：“请王妃屏退室内闲杂，臣有一事需禀。”

    娄氏在听完厍狄干的禀奏后，脸色也变得严肃起来，不再纠结于面子问题，当即便吩咐宫人仆妇们收拾行李，而她又望着两人发问道：“贼众如此猖獗，你两位打算如何严惩？”

    “主上引兵于外，后路安稳兹事体大，臣等未敢专决，正打算奉迎王妃归府之后便遣员快马启奏主上！”

    这一次是高岳开口回答。

    “胡说！主上大军在外，不暇回望，你们将事奏之只会扰乱主上心怀、不能专心督战，瞻前顾后、劳心伤神！”

    娄氏直接开口否决了高岳所言，转又望着两人忿声道：“你们两员，在国是尊贵大臣，在户是手足亲戚，所以大王才将家国托付。遇此贼情小扰便失方寸大体，对得住主上的信任托付？贼来杀之，事有何疑？我虽不能胜甲的女流也明白这个道理，你们还要做什么疑虑？”

    两人自是不敢坦言直剖心迹，闻言后便连连点头认错，等到宫人们收拾妥当，便护送着娄氏一行返回府城。

    队伍将要入府之际，迎面却行来一支奇异的队伍，各种衣着装扮鲜艳浮夸的胡人们牵着骆驼招摇于街，那驼峰上还覆盖着彩帛装饰，男男女女分乘其上，而在最当中一个，赫然便是柔然秃突佳。

    整支队伍堵在丞相府门前，眼见甲兵队伍行来也仍不散开，高岳连忙驰行入前，一番交涉后这才将秃突佳给劝离此间，让娄氏车驾得以入府，而娄氏下车之后脸色更是阴郁得几欲滴下水来。

    厍狄干与高岳对望一眼后也都忍不住暗叹一声，高王帷门内事他们自是不敢随便议论，但柔然虽已渐露衰落之态、势力日薄西山，可如今仍是北方的霸主，在东西对峙的格局下，如今仍需仰其鼻息。

    两人先将娄氏奉入别堂，然后才又返回直堂中召集霸府重要左员商讨迎敌示意。

    霸府骑兵曹参军白建和外兵曹参军唐邕先后奏事，在大军出征的当下，如今晋阳城还有驻军六千余，数量虽然听起来不少，但晋阳城范围规模实在太大，兵力分散诸城后便有一些紧张。

    范围更广阔的肆并汾等诸州，现今仍然留守而未参加战事的，包括州郡乡曲在内，则仍还有三万多人。但这些兵力分布在诸州郡城邑之间，想要调集起来还需要一定的时间。

    厍狄干与高岳都是知兵之人，在有娄氏为他们背书的情况下，很快便制定好一个计划，那就是先派遣一部分机动力量出击查探贼人具体势力如何，若能就地解决当然最好，如果不能也要如影随形的盯紧贼人主力，然后再调动周边城防兵力布成一个包围圈，将之一口吃下！

    计划敲定之后，虽然娄氏曾言不会干涉他们的决定，但他们还是转入别堂禀告一番。

    娄氏自非权欲熏心之人，听完他们的禀奏后也只是点点头表示自己知道了，但在稍作沉吟后便又开口说道：“妇人不知兵事，不敢冒昧发言。但是却知多寡，人马当然越多越好。

    大王统军在外，国中人马本就不多，抽调哪处都是不妥，但并肆之间常有诸胡商贾羁留，如果能够招募这些商团部伍成军出击，也能节恤国中士力。即便这些商伍交战不胜，总也消耗了贼徒气焰，再战破之更加轻松，你们觉得呢？”

    两人闻弦歌而知雅意，当然明白老嫂子这是想拿那些亲近柔然的胡人商贾出气，而这也的确是一个增募防守力量的方法，稍作思忖后便都点头应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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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401 关山阻隔

    东朝武定元年，在邙山之战结束之后，渤海王高欢有感西朝恐非短年之内能够解决，为免陷入两线作战的窘境，于是便积极与周边势力修好，并于肆州北山修筑长城，加强并州北部的边防安全。

    原本并肆北部虽然也是山岭绵延、道路崎区，但也总还算是畅通无阻，行人商贾都可自由通行。

    可是随着这一段北山长城修筑完成之后，凡所由此线路通行的行旅队伍，必须得通过沿线的戍堡才可进入晋阳霸府所在的晋中平原。一些携带器械的大队人马，往往是要被拒于长城之外。

    东朝已经数年没有用事于北疆，而当地民间也很少进行大规模的人物流通，所以在此路线上最寻常可见的行旅们，就是那些胡人商团。

    这些商团为利奔波，往往需要辗转数千乃至上万里的遥远路程，而且其中很多区域都是全无王法秩序的蛮荒之地，因此必须也要维持一支可观的武装队伍用以自保，才能确保人与货物的安全。

    当这些胡人商团抵达北山长城外后，那些商贾成员通过缴纳埭程或是贿结防戍军官，或可自身连人带货得以通行进入，但其随从人员、特别是那些武装护卫，往往就被隔绝在长城之外，轻易难以进入。

    故而在长城外的北山山岭之间，分布着为数不少的聚居地，人员周期性的或聚或散，主要便是那些胡商的武装队伍成员。

    这些人往往需要在此暂居数月之久，时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每天的饮食消耗必不可少，时间又不足以让他们垦荒种植，那么只能就近从当地军民手中购买食物，数年来也形成一个不小的市场。

    在北山中一座山谷内，谷地两侧分布着众多的营宿毡帐，坡下则是大群的牛马骆驼，各种族类的住客出出入入，看起来很是热闹。

    山谷上正有一群人围在一起角抵打斗，角斗场旁堆积着许多的钱帛财货，还有一些小幅的旗幡，甚至还有胡姬女奴。

    这些都是用来下注的赌资，此间居住群众无所事事、又不敢肆意妄为以免连累已经进入长城南面的主人遭受惩罚，那就只能彼此约斗赌博，任何东西都能拿来作为赌注，那些旗幡便代表着一片营地，若连这都没有，把自己押上也是可以的。

    伴随着群众们疯狂的吼叫喝彩声，场上一名身材高大的角抵士直将对手的胳膊生生拗断，又绕场不断的向周围挥手来炫耀自己的胜利。

    他的同伴早从存放赌资的区域将迎来的彩头尽数取走，若是收到不喜欢的赌资便当场喊话售卖出去。

    “下次不准再这样张扬，须给人些许夺胜的希望！”

    穿戴一身裘衣毡帽的李允信见到收上来的赌资这么少，便有些不满的教训刚刚在场上耀武扬威的下属。他们一行人入此两三天的时间里，几场角抵决斗下来，凶悍之名渐着，以至于周遭这些胡商护卫们都不敢再随便同他们起衅约斗。

    一行人扛着赌资返回向阳背阴的营地，李允信便直往刘库真所居帐篷外求见，走进帐中后便见刘库真正忙不迭将左近侍坐女子们驱赶到内帐去，他择一闲席坐定下来，望着刘库真说道：“刘族长，咱们入此已有几日，究竟该要怎样穿过这道防禁却还没有眉目，若是贻误了时机，可难向郎主复命！”

    之前李允信奉命率领一千人马奔赴云阳谷陪同刘库真娶亲，那北海王倒是无作刁难，对他们热情招待。得知他们将要重返离石则就更加的热情，出人出物的大给资助，并帮助他们伪装成南来商队，一路上昼夜兼程，顺利的抵达此间。

    云阳谷地近漠南，同胡商团体本就交往密切，再加上李允信所部皆是陇右儿郎，谈吐习惯与陕北地带多不相同，故而路上就算遇到一些州郡盘查也能轻松掩饰过去。

    可当来到这北山长城外时却犯了难，他们终究跟正常的商团还是有区别的，加上此间守军本就禁止大队人马通行关隘，顿时便被卡在了这里。

    新婚燕尔的刘库真听到这话后神情也变得严肃起来，开口说道：“北海王派遣的使者正在同此间戍主交涉，想必不久后会有结果，请将军再耐心等候一番。郎主的吩咐，我自不敢怠慢，若是此间巧渡不成，咱们便寻别处潜入。”

    北山绵延上千里并自西南同吕梁山脉相连，东朝即便守备再怎么森严，也难将士卒塞满所有的山岭川谷，只要细心寻找一番，总会有漏洞可供潜入。之前离石胡在大军压境的情况下，数万族众都可以逃出包围圈，更不要说他们眼下几千人马。

    不过这样一来，难免会浪费一些时间，若真在搜索出路的时候迷途于北山之中，那乐子可就更大了。

    李允信心里已经盘算着要不要强攻进入，他所部一千陇右健儿，加上刘库真随行的几百族属，云阳谷的稽胡北海王也派使了一千多名卒员同行护送刘库真返回离石，如此一来他们便有将近三千的人马，想要把这道长城完全攻夺下来自是不够，可要选择一个薄弱点进行攻破，成功的几率也是不小。

    不过长城内是个什么情况，他们并不知道，一旦用强突破必然是要惊动到整条长城防线上的守卒，若再于内受到一些困阻，即便是攻入此间也很快就会遭到围堵。而且眼下同郎主所部人马消息并不相同，若因此间的妄动而影响到郎主的计划执行，反倒成了帮倒忙。

    因此李允信心内也纠结得很，对于接下来该要怎么做有点迷茫。

    正在这时候，那被派出联络此间戍主的云阳谷使者返回了，带回的消息却不甚乐观。之前同云阳谷稽胡有些互动的守卒兵长都随同大军南下，如今戍守此间的则是从冀州、定州等地调来的人马。

    虽然这些人马也愿意收钱放行，但要价高不说，名额也非常有限，最多只肯让二三十人通过，超过百人便没有谈的余地。

    他们这小三千人若想全通过这一方式分批偷渡过去，需要的钱帛怕是得连这道长城都能埋起来，根本就是行不通。

    还有另外一个消息，那就是晋阳霸府将要招募一部分胡商武装前往晋阳协同防守，有此意向的商团武装需在近日之内便往左近的马陵戍城接受选募。若得列选，等到完成防戍任务便可获得霸府财货奖酬。

    李允信听到这一消息，眼神顿时一亮，当即便决定通过这一方式潜入其中。

    于是他便即刻将所部人马共云阳谷借使员卒进行混编、拆分成为三五百人的小队，符合一般胡商武装的规模，然后便陆续起行往马陵戍方向而去。

    马陵戍便是北山长城的西面起点，地处秀容郡境中，也是东朝于此区域内规模最大的防戍要塞。

    随着那招募之令下达，被阻拦在北山长城外的许多胡商武装都向此涌来。这些武装力量本就是拿人钱财与人消灾，若能服务好晋阳霸府这样一个大客而被接纳为正式的官军，那无疑是鲤鱼跳龙门，又何必再往返漠南商道饮风吃土。

    此间虽然人多眼杂，李允信也担心下属会不会惊怯之下暴露身份，便先派遣一支小队投石问路。

    此间所谓的选募，首先自然是看精壮与否，其次便是有无弓甲器械，至于来路和归属也只是简单询问，毕竟本来就是用作耗材。经此几轮审察，李允信派作试探的人马很快便过关，成功被招募其中。

    眼见这一幕，李允信也大大松了一口气，并在心里隐隐生出猜测，此间选募人马如此马虎，被选募的这些胡商武装绝不可能会被派驻晋阳。

    晋阳霸府之所以要选募胡人武装，应该用来应对一些突发的意外变故，这也显示出晋阳留守兵力应该不够充足。而这意外的变故，极有可能便是李泰所部人马入境后已经搞出了极大的动静。

    】

    意识到这些后，李允信心情更加的激动，并又陆续派出小分队入前接受检阅，也都成功入选。

    可就在这时候，通往校场的道路却被放下了木栅，并且有军官宣告选募已经结束，其他未入选者可以各自散去了。

    李允信看到这一幕，顿时傻了眼，他人马大部分都已经潜入了过去，没想到轮到自己时却被排除在外。情急之下，他也顾不得危险，直接越众而出，向着栅门内的东军将士呼喊道：“某等勇力充沛，皆愿为高王效忠杀贼，将军为何将众壮义之士排除营外？”

    那名负责选募的胡将自然懒得解释，闻言后便不耐烦的摆手勒令兵卒将之驱赶。

    但正在这时候，校场另一侧却有一名中年将领策马驰行而来，上下打量李允信两眼而后饶有兴致道：“听壮士口音，似是陇右儿郎？认不认得我？”

    李允信听这人口气不小，而且发声也是陇右乡音，但再作打量也想不出对方究竟是谁，只能无奈摇头。

    那中年人见状后便叹息一声，继而便说道：“某名骆超，亦秦陇人士，离乡年久，再见乡里少壮却不能识……罢了，于此远乡得逢乡人总是一桩缘分，你既然如此报效心热，便且引部曲于我帐下听使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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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402 狭路相逢

    李泰攻战左国城虽然没有经历什么艰难的战斗，可是当这消息经由刘阿七所部在离石地区传播开后，所引起的反响却是非常的热烈，众多稽胡群众向此蜂拥而来。

    与此同时，韩果在区域内搜寻并招聚分散开的稽胡群众的事情也进行的卓有成效。而且随着所聚集的人马越来越多，这效果也是成指数性的增长，当两方人马汇合于左国城时，所聚结的稽胡群众远远超过了万数。

    人数过万、无边无沿，李泰此行本就没有什么文吏随行、无从编整部伍，且这些散落各方的稽胡内部族属关系也已经被破坏殆尽，具体数量究竟多少，也实在难以数算。

    这么多人聚集在一起，破坏力是非常惊人的。李泰之前来攻左国城时沿途所见那些坞壁，他都无暇去做触碰，可当这漫山遍野的稽胡族群涌来时，那些坞壁顿时被人潮淹没餐食。

    左国城早已经荒废年久，除了在稽胡群体中有些精神上的号召力之外，便再没有了其他的价值。若将大部人马长期聚集在此，马上吃饭就会成为一个大问题。

    所以接下来是要赶紧给这些群众选择一个攻掠目标，既可以让他们发泄被东朝残杀迫害数年之久的仇恨与戾气，又能获取到足够的食物以维持生存问题。

    要满足这两点，离石地区显然是不可以的，必须得翻过吕梁山到对面去。

    可供选择的路线也有两个，第一是沿离石水继续北进抵达北面的离石山赤谼（hong）岭，进入秀容地区后再东向折转，杀向晋阳！

    第二便是自离石向东南而去，经黄栌岭冲入汾州腹地，突破六壁城等一系列防御工事，便可在晋阳南部富饶的汾水流域尽情洗掠了。

    两条路线各有优劣，在经过同韩果一番商讨后，李泰还是决定选择第二条的南下路线，由韩果率领这些离石胡众翻越黄栌岭进攻汾州诸城邑。

    首先是这条路线更短，途中几乎没有什么困难险阻，只有在抵达山区与平原交界地带的时候才会遇上东魏所布置的一系列防卫工事。

    而冲到了这里，对离石胡众们而言，后方是崎区难行的山岭、退后不易，前方却是富饶的汾州河谷，只需冲过去便能大块朵颐，那么斗志无疑会更加的坚定。

    汾州此境正位于进攻玉璧城的东魏大军补给线大动脉上，一旦此间遭受侵扰，那必然是需要严肃对待的事情，无论是晋阳霸府还是玉璧前线的高欢大军都不可等闲视之，需要尽快解决。

    如此一来，晋阳周边的兵力将会进一步被抽调，更加削弱其防守能力。而李泰便可以等待时机、顺时而动的沿北路冲出吕梁山区，对晋阳造成实质性的碰撞。

    他也不指望能够真正的撼动晋阳城防，但只要跑到晋阳城下撒上一泡尿、写上一个到此一游，那就是了不起的功绩，等回到关中都能闪瞎那些北镇老兵油子们的狗眼！

    你们打生打死这么多年，自入关西之后还摸到过晋阳城的城墙没有？真是想想就让人感觉兴奋！

    于是在经过韩果和刘阿七一番抢粮抢钱加报仇的鼓舞激励之后，稽胡群众们便浩浩荡荡的往东南方向而去。

    人也真是奇怪，两三个人之间那一眨眼就得有千百个心眼，谁也别想湖弄谁，可是人数越多便越好忽悠，随便灌输点啥都热血澎湃的，满满的英雄气，屠神灭佛不在话下。

    所以说要当领袖就一定得有良心，李泰也不好说这些胡众在经过此番风波后还能剩下多少，真要高欢恼羞成怒的率领大军回剿，可能都得交代在那儿。

    当然，李泰就算有良心、能分给稽胡的也少，他唯一能做的，就是抓住机会尽量在晋阳周边搞的热闹点，这样即便高欢遣兵回援，首要目的地也得是更重要的晋阳而非六壁城等防胡据点。

    在稽胡人马滚滚南下的同时，李泰也在不断的派遣斥候沿着离石水向北面进行探查，一方面是监视秀容地区的东魏人马动态，另一方面自然是为了掌握地形。

    眼下深入敌境之中客军作战，他又要跟韩果这个人肉导航分头行动，自然需要掌握更多的地理要素，才能尽量的避免因地势陌生而做出的低级错误。

    比较让李泰感到奇怪的是，他前攻破乌突城，后又拿下左国城，都已经过去了一段不短的时间，算算大概老大哥都得在玉璧城和韦孝宽过了好几招了，但北面仍然不见东魏有什么明显的人马动态，所使派的斥候人马甚至都不如自己派出的多。

    这样的情况也有点不正常，要么是高欢南下抽调走了太多的兵力，以至于晋阳周边仅够自保，对外间的骚扰则有心无力。

    不过这显然是不可能的，高欢出征玉璧此举虽然是失于要强，但也不至于连晋阳老巢都弃之不顾，难道真想跟宇文泰来个极限换家？

    晋阳周边留守人马应该还是比较可观的，那李泰就有点看不懂这是什么套路。哪怕普通人觉得身上痒也得扒开衣服抓虱子，可现在居然对他有点不闻不问，老子难道还不如虱子威力大？

    又或者晋阳方面是想在北面以防守维稳为主，却从下方下手给离石地区来个回手掏。若真如此，那可正中李泰下怀，正好跟南去的离石胡撞上。哪怕离石胡众不敌，也能湖他们一脸血。

    如此也说明在晋阳留守者看来，这些来犯者们是不敢兵出离石山而进犯晋阳，那李泰可真要抬一下杠、不能输阵了！

    于是在离石胡众南去又过几天，估摸着前部应该已经翻过了黄栌岭，李泰便率领两千步骑沿离石水而进，能不能一路攻进晋阳先不说，先占据下赤谼岭这个要塞之地、掌握进退的主动权。

    当李泰所部向北挺进的时候，在马陵戍完成集聚整合的六千余名胡商武装也浩浩荡荡的南下抵达了秀容城，在城外稍作一番休整，然后便被此间镇将燕子献驱令南下赤谼岭并进讨贼寇。

    六千胡商武装在前，而燕子献则亲率三千精锐晋阳兵于后，近万人马沿山路而进，受限于地势排成一字长蛇，两侧皆是崇高山岭，给人以严重的视觉压迫感。

    赤谼岭所处便是两山之间的旷谷深沟，土壤在阳光的照耀下呈现赤红色故而此名。这山谷两侧皆是坚壁，唯此谷底可以畅行南北，在偏北处的隘口窄处上方设有戍堡，地势易守难攻，若加掌握便等于掌握了这一处关隘。

    两方人马都直奔此关隘而来，也都在同一时间发现了对方的动态。

    不说那些胡商武装是何感想，李泰在得知对面近万大军向此而来的时候，心中顿时暗骂不已、妈的耍老子？明明如此充裕人马，却还迟迟不肯派兵来攻，一直等到自己率军北进这才迎头而来、堵住自己去路，这是什么恶趣？

    他心中自是有些懊恼不甘，虽然不知东魏留守兵力具体如何配给，但要聚集起这近万人马绝对不容易。

    须知战争一打响就是焚化炉，晋阳这大本营在满足前线大军物资消耗的同时，绝难再在城中供养大队的防守人马，除非他高欢刨了隋炀帝吃之不尽的大粮窖，否则晋阳守军就必须得有选择的寄食地方，以此来降低后勤运转的压力。

    所以这近万人马应该就是晋阳霸府近期所有动员力发挥出来后的一个成果，短期内再想聚集这么多怕是不容易。

    故而李泰只需要耐心等上几天，等到这支人马被汾州遭寇的消息吸引南去，那他再向北挺进将不受阻挠。他是想打一个南北兼顾不得的时间差，结果却没想到被对方打在了自己身上。这近万人马在击败自己所部这两千余众后，再向南去背击离石胡完全赶得上啊！

    果然是不能小觑天下英雄啊，李泰心中感慨着，晋阳留守有高人，仅仅只是一个战机的选择就包含了应对各种变数的考量。

    对方来的早一些，他可以靠那数万稽胡堆上去把他们阻住，来的晚一些他直接冲出赤谼岭就可以到晋阳周边浪去了，让其投鼠忌器不敢轻动。

    但今既已遭遇上了，再想其他也是多余。虽说狭路相逢勇者胜，但这旷谷空间也足够排兵布阵，他是见识过晋阳兵精锐的战斗力，并不觉得自己所部两千余众能击败对方数倍于己的精锐，趁着还未正式接触交战徐徐退出才是正计，看来这泡尿还是得带回绥州啊。

    心中虽然已经做出了理智的决定，但李泰多少还是有些不甘，亲共斥候们上前想要看一眼自己是被何者对手逼退，下次再来可能就是得给老大哥上坟了。

    然而当他行入赤谼岭山谷中段，对面人马涌入他视野之后，他却愣了一愣，那散乱的阵队、狂野的犬牙队线，哪有一点晋阳兵的精锐之态？

    李泰甚至怀疑自己看错了，继续纵马向前一段距离，顺便掐了掐自己的大腿，然而视野所见对方阵伍仍然无见改变，这绝不是什么精锐晋阳兵，就是一群不知哪里搞来的乌合之众。

    妈的什么狗屁高人，看不起老子！李泰策马回转，返回本阵后便勒令将士们披挂整装，准备收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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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403 山谷激战

    众胡商武装们在离开秀容城后，才发现此行目的地并非晋阳那花花世界，而是南面崎区荒凉的山野，心中自是颇为惊疑。

    但后面就跟着数千精勇强悍的晋阳兵，心中纵有什么不满的想法，他们也不敢流露出来，只能依从命令，乖乖向南而行。

    当他们见到对面疑似对手的一方人数远远少于己方的时候，心中的忧惧顿时消散一空，言行渐渐恣意起来，且不断的做出各种挑衅的动作，心中开始幻想结束这场战斗后便可转赴晋阳领取奖赏，但却浑然不觉周遭的同伴神情反应都有些异常。

    各路人马眼见敌方势弱，便都骚动起来。但身处队伍左后方的骆超却下令他所部人马放慢步伐并向他靠拢，并小声滴咕道：“这支人马人众虽然不多，阵伍却并不散漫，绝非离石胡众能有的气势。

    既非晋阳人马，想必应是西朝北州精锐，绝不是这些商团的乌合之众能够攻杀战胜的。你等都要小心一些，不要贸然上前浪战！”

    身在其部伍中的李允信闻言后便凑近过来，皱眉作态不解道：“将军，西军精锐真的那么强悍可畏？但他们不是几年前还输给高王大军？更何况才只这些员众，咱们却有上万的人马呢！”

    骆超对这操着亲切乡音同时又颇精壮悍勇的小老乡也颇关照，闻言后便叹息道：“你也知能胜西军的是高王大军，同眼前这些乌合之众有何干系。

    交战在即，也不妨跟你们这些贪功忘命的儿郎们交一个底，这几千杂众本就是用以消磨敌军士力，真正的杀招还是后路的秀容郡兵。你们强要上前也只是送死，即便侥幸活下来，怕也不会有什么奖赏！

    晋阳府库虽然充盈，但却也不会豪施给你们这些外人。老子又岂是俗类？旧年也曾是广据秦陇的一方豪杰，入此后却经年闲置，这些六州镇奴们最是霸槽护食，外人若想于此出头，实在难如登天！”

    讲到这里，骆超那已经颇见沧桑风霜的脸庞上已是满满的怀才不遇的幽愤，他弱冠之年便已经雄踞一方，几番波折跳反都能顺应潮流，权势地位也都水涨船高，自认为也算是一个乱世枭雄。

    结果在归降东朝后他却一连坐了多年冷板凳，始终被排斥在军政要位之外，堂堂的一个统军大都督，居然被发配到马陵戍担任一名戍主，与他而言简直就是一个耻辱！

    这一番怀才不遇的幽愤感慨，一般情况下他自是不敢显露出来，在面对李允信这个初入此境的小老乡时便不由得稍作流露。

    李允信听到骆超这番忿言，心中却颇有幸灾乐祸的快意，他之前的确不认识骆超，但在一番交流相处下来之后，才想起来这家伙就是在正光年间祸害秦州乡土的叛军中的一员。

    李允信那时年纪仍小，但也记得那场叛乱对乡土祸害之深，而他们陇西李氏更受当时秦州刺史李彦的连累遭到了叛军的重点关照，以至于数名同族亲长都被乱军杀害，而这骆超就是刽子手中的一员！

    知道了对方的身份后，他心中对这骆超自是暗生恨意，但因身在敌境之中，还要借对方的身份来为自己一行稍作掩饰，故而只能将真实的身份按捺于怀。

    此时听到骆超作此不平不忿之言，李允信便又小声说道：“仆听说那位统军的燕将军也是从西朝归义，见其提领精锐、似乎深受重视。将军与他同源归义，如果能够得其照拂，凭将军才力想必显赫不难。若因其人位高难近，待到此役了结后前往晋阳见到我家雇主，请他援给财货以作奉赠……”

    “你能有这样的心意，不枉我对你一番关照。但若想贿结燕子献，还是免了吧。”

    骆超先是不无欣慰的对李允信笑了一笑，旋即又转头望向后阵叹息道：“此徒本是西朝宇文丞相府内典签、位列心腹，结果却趁出使蠕蠕之际叛逃投此，只因相士告之富贵在齐赵。

    可知此獠贪恋权势、全无恩义之感，为了掩饰他的不义行径，对待西朝人事最是心狠手辣。每与西朝交战必不留俘，如我之类力战不敌而屈的降人，更是倍受其憎恶。别人的贞烈言行，在其眼中就是最大的挑衅！”

    李允信闻言后不免暗道可惜，他本来还想借骆超去接近后方那统帅燕子献而后趁乱袭杀其人，但听骆超这么说显然是不可能了。

    似乎是为了证明此言不伪，骆超话音刚落，后阵中便有一名传令兵驰行入此军阵中向他传达军令：“燕大都督着骆将军所部攻敌侧翼，鼓令一响即刻出击，不得贻误战机！”

    骆超闻听此言后心中自是暗骂不已，但也不敢发声反对，只能点头应是，继而便将所部人马再作招聚起来。

    】

    他进入东朝已经有数年之久，原本的部曲残留不多，在一堆晋阳兵当中也完全得不到补充，趁着此番招募胡商武装的机会将一部分其中的精壮人马划入自己所部，也是想借此机会发展补充一下自己的势力。

    但燕子献此人明显也是察觉到了他的意图，因其对西朝人事苛刻至极的秉性，自是不乐意骆超这个降人在其眼皮子底下壮大势力，才要驱使他刚刚招聚的这些人马担当前阵。

    这些由北山长城外招募到的人马分由几名北山防戍的戍主率领，骆超所镇马陵戍作为征募地点，故而他所部胡卒最多，足有两千多人，而且招募来的这些卒员们配马率最高，其中有超过一半都有战马可供马战，故而被排为前阵。

    此时双方之间的距离已经拉近到只有数里之遥，对面也早已经列定步骑战阵并缓缓向前推进，甲刀战阵方正严整，第一列为刀盾战卒，其后则是长枪阵列，长弓手们则位列于最后，骑兵战队则翼护于两侧后方。

    这样的阵列攻守兼备，尤其适用于赤谼岭沟谷这种不适合大范围离合聚散的地形，李泰虽然心里瞧不起这些乌合之众，但也注意到其后列战阵沉稳整齐，故而还是不敢过于轻敌锐进，打算先以步甲战阵正面击破贼阵，待其阵势散乱溃败之后，再以两翼骑兵冲杀而出，靠着这些溃卒们将其后列战阵一并摧垮。

    对面的骆超眼见敌人们摆出如此战阵，一时间也自感有些头疼，为保险起见，决定还是先派遣一支小队入前交战，试探一下对方战斗力究竟如何。

    他这里勒令部伍暂且停顿下来，准备抽调五百名步骑先作试探，但是后方军阵中却响起勒令其整部出击的鼓令，就算他还想稳住节奏，但其他各部人马却伴随着鼓令向前方排挤其部。

    其他戍主将领们也都不是傻子，眼见对方阵列严整明显不是寻常士伍，在这沟谷地形中又不适合前后易位，自然排在前面的便会倒霉。

    “此时不攻，更待何时！”

    骆超这里还未及下令，旁边李允信却陡地跃马而出，挥起手中的长槊向着对面战争大声吼叫道，甚至就连山谷中挥荡的战鼓声都未能压住这一声暴喝。

    闻听此声，骆超顿时皱起眉头，未及斥骂李允信自作主张，却见此徒回手一槊，竟直直将此戳来！异变陡生，实在是让他猝不及防，幸在多年戎马生涯，一些应激反应都已经成为了自己的本能，当即便向马后翻仰，虽然跌落下马，但总算是避开这致命一击。

    然而骆超旁边的一名掌旗士却没有这般好运，被李允信这一槊戳的透心凉，战旗也向后方阵列中倾倒。这前阵先锋战旗本就是为了向后路人马宣告前锋推进到哪处并指引他们进攻的方向，现在陡地倾倒，顿时便造成极大的混乱。

    然而这还不是最要命的，对大多数商团武装而言，因为有乏战阵配合的经验，对于旗令变化本就不甚敏感，只觉得战鼓既已响起，那便向前冲杀就是了。可是正当他们奋勇向前想要交战的时候，身旁的同伴们却突然将屠刀噼向了他们！

    此时的山谷中，随着冲锋的鼓令响起，战斗顷刻间打响，但却并不是发生在敌我之间，而是充斥在山谷内的商团武装们自相残杀起来。如此匪夷所思的一幕，让人震惊不已。

    李泰见到自家大孙子竟然出现于敌阵且已经倒戈相向的时候，一时间也是惊愕诧异的几乎丧失了思考能力，饶是他智力如何超群，也难在短时间内想清楚究竟发生了什么，但却明白这是一个绝佳的机会，当即也顾不上什么攻守兼备的步骑配合，直接下令道：“出击，全军出击！”

    陷入自相残杀的敌阵本就已经是混乱不堪，随着李泰所部骑兵健儿们冲进上来，顿时便向后方溃逃起来，混乱的溃势很快便蔓延全军。

    “不准退，不准……”

    后阵督战的军卒还待要努力稳住阵势，挥舞着手中的长杖抽打那些向后溃逃的卒众，但却很快就被慌不择路的乱卒挥刀砍杀，尸体顷刻间都被推倒踩踏，不多久便化作了一团血肉烂泥。

    “发生了什么事？怎会如此？”

    率领精锐人马坐镇于后方的燕子献眼见此幕，一时间也有些傻眼。

    他虽然早就清楚这些临时招募的胡商武装们并不可靠，但毕竟数量摆在这里，即便不能力胜对方，总也能够往来交战一段时间，消耗对方人马士力，着实是没想到局面翻转这样迅速，双方甚至都还没有发生实质性的接触，这些胡商武装们便陷入了混乱、崩溃开来。

    惊诧之际，他头上的风帽都被自己失手抓落，露出了头顶上稀疏杂乱的头发。但他也已经顾不上这模样是否有碍观瞻，只是大声下令道：“前阵列队迎击，后队速速披甲，绝不能让这些溃卒冲出赤谼岭！”

    过了赤谼岭，山路虽仍崎区蜿蜒，但路口通道却变得多了起来，难再进行围堵，而且其中几条小道还能直通晋阳城下，所以燕子献无论如何也不敢将这些溃散卒众放出赤谼岭，以免波及到晋阳周边的局势。

    可是之前他也因见敌寡我众而略存轻敌之想，自觉得有胡商武装顶在最前方，为了自己部众精锐们能以最好的状态投入作战而没有下令将士被甲。

    现在溃败的乱卒们都已经直接冲进了前队军阵中，再作披甲显然已经来不及了，只能让前队士卒们暂且迎拒一番，后队人马尽快的披甲武装起来，组结成更加坚固的防线。

    “使君，末将等不负使命！只要冲出这山谷，前路东贼便少有防阻！”

    阵前跳反之后，李允信并没有急着向内冲杀，而是快速招聚左近百十名属下战卒，贴着一侧山壁等着李泰率部攻进上来，并顺便将侥幸未死却被抛在原处的骆超给擒获下来，及见李泰策马行至，便大踏步的上前喊话道。

    “做得好！继续上马杀敌，战后再细话事。”

    李泰来不及向李允信细问别后诸种，入前后直将一副精甲抛给了他，眉眼间尽是赞赏笑容，并指着那些陆续从败军中抽身而出贴着山壁站立的下属军卒们大笑道：“众将士不惧艰险、深入敌后，杀敌建功、扬名立勋便在今日！与我并破贼军、共造壮举，冲！”

    随着隐藏在胡商武装中的人马陆续汇合聚集，李泰所部人马声势更壮，策马向前疾冲，完全没有敌人敢于驻足回战，一路追杀下来，血肉尸体抛撒满谷，使得这山谷更显赤红。而前方溃败的卒众便如同被虎狼惊逐驱赶的羊群，只是一味的向前方溃逃，希望能够逃出生天。

    燕子献所部人马仓促应变，前阵几列快速的被那些溃卒们冲扰并缠斗起来。

    那些溃卒虽然不敢回身拒敌，但求生的本能却让他们变得加倍暴躁凶狠，眼前前方被人阻塞，不由分说便挥刀噼砍、手脚并用的想要杀出一条活路。

    若在寻常时节，这些商团武装怎会是久经战阵、训练有素的晋阳兵的对手，无论是个体勇武还是军阵配合，全都不在一个水平线上，更不要说晋阳兵的武装水平也远远超过了这些民间武装。

    可今异变发生本就让人猝不及防，无论训练有素的精兵还是那些溃卒，这会儿都是心绪紊乱、无所适从，各自凭着本能应激。

    那些晋阳兵卒众或有以一敌众之勇，但他们所面对的却并非懂得进退周旋的理智之人，而是已经胆破癫狂之人，哪怕是打落了对方的刀杖，他们却仍挥舞着手足抓踢，甚至扑上来用牙齿撕咬，一个个恍如厉鬼一般。

    李泰率部冲进此间后，眼见这些卒众扭打缠斗，一时间难分难解，自然不会放过这一机会，直接勒令部众们引众向前进行无差别的射技。

    双方距离本就已经拉的极近，因为有胡商溃卒们的冲扰，使得那些晋阳兵难以针对李泰所部组织有效反击，此际全无遮掩的暴露在骑弓射程之内，随着箭失射出，顿时便出现了大量的伤亡。

    在这纠缠最为激烈的阵队处，那被射杀的东军尸体层层叠叠的摞在山谷之中，他们本都精勇强悍，可在眼下却是全无还手之力的被纷纷射杀。

    随着杀戮的持续，伤亡增多，此间战线也渐渐维持不住，眼见袍泽如杂草一般本收割性命，那些迎战于最前方的晋阳兵们也都陆续加入到了溃逃的队伍中去。

    但是在前方的山谷中突然铁蹄震响，整座山谷仿佛地震一般，就连两侧山壁都被这雄浑巨大的声浪震动的砂石簌簌掉落。

    李泰于马背上抬眼望去，只见一支三百人的具装重骑前后两重、一字排列，自后方谷口徐徐向山谷内冲进而来，他不由得便倒吸一口凉气。

    具装重骑乃是这一时代战场上的绝对王者，无论战场形势如何，一旦将成战斗序列的具装重骑投入战斗，那都会给战斗形势带来极大的改变。

    李泰眼见对方投入具装重骑，心中自是一凛。他虽然也有这一武装编制，但因为身在敌境不好携带太多辎重，故而没有携带具装重甲。

    原本此间敌军已经被杀的有些胆寒，但随着己方具装重骑武装完毕并投入战场，原本惶恐的情绪也都有所缓解，恢复阵列后便也贴着山壁避开重骑的冲行正面，并在重骑冲过后于后方快速的整列成军。

    李泰自率人马缓缓后撤，自是不敢同这些具装重骑正面交锋，一边后撤一边勒令后方的步卒们快速组结起战阵，分列于两侧的山壁前方，各以长枪挺列迎敌，仿佛在山壁两侧架设起的两道常常拒马。

    对面重骑呈一字排列，直将整座山谷内空间都给横向覆盖起来，明显是要将李泰所部人马给排挤出山谷之外，从而给后方那些残兵们争取重新整顿集结的时间。虽然不是最佳的投入时间，但若再不投入作战争取转机，等到溃势再作扩大，那就彻底的失败了。

    可是面对李泰摆设的这二字长蛇枪阵，重骑兵的覆盖范围却远远不足，唯边缘两翼或可波及得到，但这样单个的重骑冲掠实在乏甚威慑力，斜里长枪刺挑出去，一次或可承受，两次三次下来便难免人仰马翻。

    但是重骑冲锋因其惯性强大，绝非想停就停得下来，就在其冲进十几丈后，两侧边缘纷纷有重骑人马被挑翻，且随着这枪阵前方收紧，便如紧贴着边缘咬切的齿牙。虽然也撞飞杀伤了十几名过于冒前的敌人，但己方损失却是更大。

    “收列聚队！”

    亲率重骑冲锋的燕子献自知这地形并不适宜重骑投入作战，但他也没有别的更好选择，原本还寄望敌方将领反应或许并不灵敏从而抓住机会扭转战局，但现在看来显然他是想多了。

    对方轻骑战阵仍在前方整聚未散，而后方两侧山壁却还有上千枪步兵。若这些兵众们结成战阵遏阻退路，那他这一队重骑将成此间孤军，情势必将更加危险，唯今之计，赶紧集结撤回再配合后路那已经稍作喘息的人马来紧紧守住北面的谷口，还不算是惨败。

    但是李泰自然不给他再重新调整战术节奏的机会，具装重骑一旦停下来，那就是摆在战场上的铁皮罐头，除了坚硬一点别的便全无优势，那还怕个鸟！

    “杀回去，砸开这群铁胡桃！”

    随其一声令下，马槊向着北面遥遥一指，所部轻骑又都纷纷勒转马首，重新冲回战场中去。

    “贼子找死！”

    燕子献眼见双方距离快速拉近，再作冲锋已经难以再将速度重新提起，只是徒然消耗马力，索性便直接勒令将士们下马阵列以迎战贼军，如此即可节恤回养马力，又可避免被分割开来。

    交战至今，李泰也分辨出来谁是发声号令之人，待到驰入近前，两手持槊挥臂便向燕子献当头砸去。

    燕子献同样也是一名力量雄壮的勇将，见状后也并不惊惧，两腿跨立于地，下盘稳稳一沉，同样两手持槊，正待将砸下的大槊抹带卸力、挑去一旁，但这大槊所蕴含的力道却超乎他的想象，震得他左肩一塌，运力便有不及，虽也成功将这一招成功卸力应下，再作反击却已不及。

    李泰挟着奔马之势的一槊未功，也不由得惊诧东魏果然勇将颇多，他能攻得出这一招，但却自度未必能应得下，可这敌将却能应下无碍。

    他心中自是有些不甘，趁着错身之际转又拧腰回槊向后挑刺。燕子献本待横跨一步横槊格挡，但这一步跨出，下盘陡地失稳，兜鍪直被槊锋挑飞，露出那头发稀少的脑壳。

    果然头发少了人就能变强？

    李泰心中略生遐想，身后朱勐跃马而至，借着李泰前之攻势，挥槊将燕子献拦腰抽飞，还在半空中时，这勐将便已经是口鼻呕血，身躯刚一落地便被回马至此、眼疾手快的李泰将之穿喉刺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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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404 严阵以待

    随着主将身死，山谷中敌军彻底溃败开来，诸将各引人马继续保持追击，李泰这才有暇同李允信等凑在一起交换情报。

    “末将等自云阳谷南来，受阻于北山长城之外，趁东贼于彼招募商团之际才得进入，约有两千徒众，余者共刘库真等仍然滞留长城之外……”

    李允信先将别来事迹简略讲述一番，然后又连忙着员将之前擒获的骆超牵引上来，继续禀告道：“使君前所击杀的贼将燕子献和眼前这骆超，俱是关西叛将。尤其这骆超，还曾共莫折大提祸乱咱们秦州乡土！”

    “你说什么？这人名叫骆超？”

    李泰闻言后自是一奇，对于北齐后期流量担当之一的陆令萱，他当然是知道的，顺便对她老公也有些许了解，便先饶有兴致的将这神情委顿的家伙打量一番。

    “请将军容某自陈，某共燕子献绝非同流！此獠自甘堕落、悖主求荣，某却是因力战不敌、万般无奈下为保全城民性命才投降于东贼，入此之后每每思归。旧年从贼而作恶于乡土，确是一桩罪行，只因受强盗裹挟，之后某更手刃贼首，招引徒众归顺朝廷……”

    骆超这会儿惊魂甫定，眼见李泰才是这支人马的主将，忙不迭纳头便拜，并言辞恳切的为自己进行辩解。

    李泰听完后自是一乐，若不了解这家伙事迹履历而单听其自辩的话，可能真要觉得这是一个出淤泥而不染的乱世纯良，但这家伙就是一个反复无常、品性低劣而又手段残忍的投机者，他妻儿把北齐祸祸的那么惨也难说是不是受了他的言传身教。

    “骆将军成名已久，虽然如今身处敌营但却非其自愿，快快松绑、道歉！”

    看这家伙也绝非什么忠义栋梁，李泰还想从他口中获知更多敌情，于是便摆出一副温和客气的态度，待见骆超一副受宠若惊的模样才又说道：“我奉大行台使命入此执行围魏救赵之计策，只要能解此番兵危便是大功一桩。

    将军若能仗义助我，凯旋之日载誉归国，不必再沉沦于贼境。往年叛出者不乏，归义者寥寥，凭将军声望旧事，若能为此表率，大行台必以厚待啊！”

    简单几句话便说的骆超激情澎湃，他在东朝本就常年的郁郁不得志，觉得今时势位匹配不上旧年功业，如今更是沦为了阶下囚，还眼见燕子献惨死于阵，在听到李泰热情招揽和所描绘的动人前景时，心情已经是激动得无以复加。

    “使君能受宇文丞相托付重任、行此壮迹，可见必是国中声誉崇高的少勇！某虽齿长，但却仍存几分烈性，但若使君不弃，某愿为使君犬马先驱，力助使君夺此大功！”

    他匍匐于李泰足前，满脸诚恳的大声说道。

    李泰闻言后却连连摆手道：“言重了、言重了，将军这么说真是折煞了我！晚辈何德何能，岂敢轻言役使将军，但能并肩杀敌、共造壮举已经是余愿足矣！”

    他也不是故作姿态的假客气，是真的不敢收这老小子当小弟，这家伙太妨老大了，自己也只是嘴上说说、心里想想，可这骆超是真的将此当作一个事业来做，简直就是的卢成精！

    骆超眼见身处绝对的强势处境却仍对他如此敬重，心中更是感动不已，连忙又说道：“敢问使君后计意欲如何？某必舍命竭力追随助事！”

    下一步当然是要乘胜追击、继续向晋阳方面推进，而骆超在听到李泰这一想法后也不由得倒抽一口凉气，心中直叹后生可畏，只凭这些人马竟然就敢直犯晋阳！

    但在惊叹过后他也不得不承认眼下时机的确正好，眼下晋阳大军出征在外，并肆之间的留守人马多数集中在北山长城，左近唯一可观的驻军便是秀容城五千多人马，但今已大半都已经被在此击溃。

    这意味着，除了晋阳本身的防守人马，周遭境域之内再想组结其规模可观的援军，最起码也要数日光景。而在这一段时间之内，晋阳城便成为了真正的孤城，只是这孤城有点大。

    骆超在东朝虽然势位不济，但阅历和能力却仍有，在稍作沉吟后便又开口说道：“使君引部勇进至此，才略、时机缺一不可，贼城正在眼前，若是旋师不入则就实在太可惜了……”

    “将军可有教我？”

    李泰听到这话，心中顿时一喜。这也是他苦恼不已的事情，他率部伍挺进至此着实不容易，若是寻常时节几乎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而且有了这一次之后，东魏必然会对此境加强防御，未来再想复制将会加倍的困难，如果不能趁机扩大战果实在是太可惜。

    他虽然没有亲临过晋阳城，但也明白凭当下这些人马便幻想攻破城池实在是不切实际。一个政权重点经营的军政中心，若非是系统性的崩溃，想要攻破谈何容易。哪怕是比晋阳底子薄弱得多的华州城，高欢大军也未能将之攻破。

    此时听到骆超的语气似乎是颇有想法，李泰心中自是充满了期待，对其态度便加倍的热情起来。

    当赤谼岭此间战斗正激烈的时候，又有一队数百名甲兵进入了晋阳北城中，然后便被安排在了城防某处。

    镇守此间的厍狄干又亲自在城池上下巡察一番，确保各种防务万无一失。当然真正的没有失误也是不可能的，他也只能尽力确保在自己能力范围之内没有什么明显的漏洞。

    大军出征使得府库物资为之锐减，也让晋阳城中人口的承载力有所下滑，要在这有限的范围内维持更大的驻兵规模，那就只能遣散其他非战斗人员。

    同时为了避免造成大面积的人事恐慌，厍狄干也只能在晋阳城附近的一些坞壁城邑中抽调甲卒入城。这些小据点虽然驻兵有限，但集中起来也是一个可观的数字，到如今晋阳诸城驻军已经超过万人。

    增加的兵力主要用来完善北城和丞相府两处防务，这也是晋阳城中最为重要的区域，绝对不容有失，别的城区当然最好也是防守完好，但相对而言重要性便有所降低。

    因为又增加了四千多驻军，便需要遣散城中上万的非战斗人员，主要是隶属于霸府、需要由霸府供给饮食的士伍奴役。

    这些士伍相当一部分都是旧年邙山之战的俘虏，因恐其思恋故国而未追从高王大军南下征战。

    尽管去年年末霸府便已经下令释放这些邙山战俘并以民间寡妇作配，让他们安家落户成为治下编民，但一时间民间也整理不出数万名寡妇统一分配，故而只能分批进行安置，一直持续到今年，还有数千邙山战俘滞留于晋阳仍为士伍。

    厍狄干勒令遣散于近郊就食的便是这一批士伍，但他自己并不清楚。他连字都不认识，实在欠缺精准处理政务的能力，唯是制定一个框架，交付下属实施。

    足足上万名晋阳兵精锐镇守诸城，再加上众多的城中居民，关键时刻还能征调出大量的权贵私曲协同守城，最起码在久经战阵的厍狄干看来，如今的城防应该是稳若磐石，绝难轻易撼动。

    更不要说之前还在北山长城外招募到数千商团武装，连同秀容城守军那是足足上万的人马，极大可能在离石山以南便解决了彼境危患，不会再蔓延到晋阳此间。

    尽管无论从哪方面而言，发生意外的可能都很小，但厍狄干心里仍有一些忐忑不安。尽管他也不清楚这一份不安因何而生，但出于对多年来所养成对危险的直觉感应，他还是未敢过于乐观而放松警惕。

    这一天，厍狄干只觉得心中的危机感越发强烈，甚至傍晚进食时都几番遗箸于桉，这更让他感到莫名的紧张。

    他并不是没有经历过大的阵仗，疑神疑鬼到不能自持，没来由的紧张成这个样子，往往意味着不好的事情可能真要发生。

    于是赶在天黑之前他又将此间城防巡察一番，将斥候巡望近郊的范围又拉长了许多，确保有什么意外情况能够第一时间察觉到，并着员传告其他城区守将务必要提高警惕，并且在入夜之后都披着厚厚的大裘不肯离开。

    就在入夜后又过了一个时辰，外出夜查的时候策马飞奔回来，并告知城外的确有了不寻常的迹象，鸟兽惊走、隐有战马奔腾之声，诸种迹象都表示似有大队人马正快速向晋阳城而来，估计前夜就会抵达。

    听到斥候的回禀后，厍狄干也深吸了一口气，并没有因此而产生什么惊惧之情，反倒因为确定坏事成真而消减了心中的忐忑。眼下不需要再作疑神疑鬼，只需要专心应战、击退来犯之敌即可。

    因为敌情未明，他并没有下令即刻全城警戒，只将外敌即将来扰的消息传递给诸处守将，着令他们外松内紧的进行备战，并将一些入宿营中的甲卒招聚起来，入补此间城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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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405 兵临城下

    风谷川便是晋阳城北面的护城河，也是晋阳西境连绵山岭当中的一个出口，循此河道向东而进，便可直接抵达晋阳城北城。

    当李泰率部冲入这河谷当中，并且顺势攻破此间不大的一座坞壁，经俘虏口中确认得知确已进入风谷范围，心绪大定的同时也不由得暗叹时来天地皆助力，深入敌后有挂比。

    当队伍冲出赤谼岭时，又将那些溃兵衔尾追杀一段距离，然后便折转向东。自赤谼岭前往晋阳，由于道路崎区蜿蜒，实际的路程仍有将近三百里，说长不长，说短也绝不算短。

    尽管骆超已经交代此边并无重兵分布把守，但接下来路程顺畅的仍然超乎李泰的想象。他们完全没有遭遇任何的阻挠，以至于李泰一度怀疑他们究竟是不是活动在敌人大后方的晋阳附近？

    之前受阻于赤谼岭的时候，李泰还不由得迪化脑补晋阳霸府那留守者是一位时机掌握的恰到好处的战术高手，但在得知那些人马内情后则就有些哑口无言，只觉得其人呆板僵化、有乏应变之能。

    特别是招引北山长城外的胡商武装进入参战，这是怎样聪明的脑瓜才想出的主意？你如果觉得老子是个心腹大患，那就即刻出动精锐劲旅予以扑杀，若不然那就固守境中要害，将危患封锁在固定的区域中。

    可是想当然的以为他这支人马不堪一击，又自作聪明的招引另一支既不可控也不可信的人马进入，这不是唯恐后方不够热闹吗？

    就算是没有李允信等渗透其中的乌龙，贸然招引外部人马进入腹地活动也会增加各种不可预测的风险，不像是一个成熟稳重、经验丰富的大将所做出的决策。

    风谷川地当晋阳北门，河谷中所设立的坞壁戍堡数量不乏，几乎每隔数里便会出现一个。

    但这些戍堡坞壁驻守人马全都很少，李泰率部一路扫荡而进，几乎都没有耽误太多赶路的时间，但也几乎没有什么收获。

    虽然此间若是布置得宜，同样也能形成一道有效的防线，但地势倒也谈不上绝对的牢不可摧，真要被逐一攻破又成了给来犯者准备的一个个补血点。

    只能说此间守将趋于保守，不愿在外露出太多破绽，但这一风格又跟之前招引胡商武装作为助力的行为相悖。李泰虽然一路高歌勐进，但打到这里的时候也是不无疑惑，搞不清楚晋阳留守究竟是怎样做出的应变决策，居然如此的飘忽不定。

    当队伍行至谷口处的时候，晋阳城那高大的城墙已经是依稀在望，并没有火光冲天、严阵以待，但城头上每隔一段距离便亮起的火光也将这城池高大的轮廓给勾勒出来，在浓厚的夜色下给人以深重的压力。

    晋阳北面罗城乃是西晋刘琨所修筑，用于抵抗匈奴刘渊的乱军。李泰从刘渊旧城的左国城一路冲杀出来，到如今兵临晋阳城下，可以说是要凭着一己之力一举挑翻这正反双方。

    眼见城头上防卫全无如临大敌的氛围，李泰心中自是不爽，当即便勒令人马冲出并且鼓角齐鸣，先将大军压境的气氛拉满。

    他今所部人马三千余众，相较于眼前这座晋阳坚城自是微不足道，可如果只是鼓噪声势、制造噪音的话也足以令全城人心惶惶、寝食不安。

    随着人马喧哗声不断的传入城中，城头上顿时也火光大亮，这是在向城中居民们宣告纵有敌寇来扰，但城池也守卫森严，不必惊慌游窜。

    但尽管如此，突然间的黑云压城也是让城中惊慌情绪飞快蔓延。天下纷乱年久，但是得益于高王的坐镇管制，近年来晋阳城已经全无兵灾上演，如今又骤遭滋扰，心中自是恐慌加倍。故而便有许多的城民不顾军士们的喝令劝戒，冲上街头向要观望吉凶动静。

    借着城头上熊熊燃烧的火光，李泰也看清楚城墙下的布置，数重壕沟拒马层层分布，再加上被刻意加宽河道的护城河风谷川，别说他区区三千人马，后边再加上一个零，恐怕也绝难由此攻破城池。

    但他行军至此，本也不是为的进攻城池，趁着城中军民正惊季惶恐之际，他便着令将士们向城内大声喊叫道：“贺六浑狂悖不道、国之大贼，自取灭亡，业已军败玉璧、授首阵前！某等王师奉宇文丞相命并进至此，诛杀高氏余孽、解救六州袍泽！凡故六镇子弟，弃械不死、献城有功！”

    这样的口号喊叫出去之后，城头上顿时骚乱声大作，不乏守军将士心生惊疑，高王大军南下人尽皆知，若非大军兵败，这些西贼怎么能够兵临晋阳城下？

    但也有人完全不相信这番鬼话，据在城头上向下大声的辱骂，让李泰见识到鲜卑话词汇量居然还不小，只是不够鲜活直白的表达情绪。

    他也并不因这些辱骂而气恼，反正挨骂的是宇文黑獭的祖宗十八代，又将口号更作精简，伴随着极富节奏感的鼓声，整齐划一的继续向城内喊话：“诛高氏、救袍泽！镇兵不死，献城有功！”

    这口号一作精简，效果顿时大增，城头上各种回骂声都为之一顿。

    所谓伸手不打笑脸人，且不说彼此敌对的立场，这些人仍然将六镇遗民视作手足兄弟，这就大大值得人掬一把泪，若还喊打喊杀，他们也就实在是太无情了。这些敌人们又有什么罪过？无非各为其主，哪怕已经刀兵相向，都仍不忍对镇人同乡们痛下杀手，还要苦口婆心的劝降，他们真的……

    因此情感的转变，城头上人声有所削弱，使得这些喊话声更加不受阻碍的传入城中，而城中百姓们在听到这清晰的口号后，情绪顿时变得更加慌乱起来。

    厍狄干本想固守城池等待天亮再安排反击，却没想到敌军如此下作，听到城外那整齐划一的歌鼓声，他气得脑仁都隐隐作痛，环顾城头上诸将大声道：“谁敢出城交战，破除妖声！”

    此时城头上众将也都义愤填膺，听到厍狄干这么说，纷纷入前请战。

    厍狄干视线在人群中一转，最终落在一名青年将领身上，示意他出列入前并沉声吩咐道：“贼众虽然远来，但气势仍然虚亢，缓进逼退即可，不要恋战长击。”

    年轻人名为独孤永业，官居定州六州都督，负责统率定居在定州境内的六州人马，正是厍狄干比较看好的一个下属部将，闻言后连忙叉手道：“末将领命，必不负太师所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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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406 直入宫苑

    城门缓缓打开，上千名步骑阵列整齐的自城中行出，与其身后那高大的城墙一同构成一幅气势骇人的画面。

    “战、战、战！”

    与此同时，城头上的守军们也在将领们指挥下大声呼喊着，将城外的喧哗人声给完全压制下来。

    眼见敌军出城，李泰却并没有下令入前交战，而是勒令部伍大队向后方撤出，退出城头上火光可以照耀覆盖的范围，只在原地留下两百余骑，与对方出城的人马遥相对望。

    率众出城的独孤永业眼见到这一幕，心中顿时有些犯难，厍狄太师只是着令他逼退敌军即可，不要向外长击，可现在这情势究竟是逼退了还是没有逼退？

    他亲率部伍越过护城河防线，向着对面那阵型松散的骑兵队伍大声喊话道：“贼徒入此来扰，却不敢战，真是无胆鼠辈！”

    “高贼已死，镇人速降！”

    对面人众虽然变少，但仍不甘示弱，闻言后便作此声回应，气得出战人员都愤满不已，只想冲杀出去砍光这些信口开河的贼徒。

    然而郊野中夜幕深重，谁也不知夜色下暗藏着多少贼军人马，若是贸然前进、回撤不及，可能就会被奸诈狡猾的贼军给包抄围杀。

    独孤永业眼见对方并无交战之心，便率部伍向后略作回撤，而在外间游弋的敌军骑士们眼见这一幕，顿时便向前逼近十几丈，而在夜幕中也有奔腾的马蹄声响起，足有数百名骑兵冲进视线范围内，旋即便又快速的撤回。

    看到这一幕后，独孤永业心绪不免一沉，心知自己这一队出城的人马算是被敌军盯上了，如果向后撤回城防，敌人便会伺机向此冲进，趁势叩击城门。

    战不得、退不得，他一时间也有些迷茫，不知道接下来该要怎么做。

    面对这样的情况，独孤永业心中便不由得暗暗埋怨厍狄干的守城策略过于保守，自周边撤入城中的那几千人马也未能给城防强度带来质的提升，反而让大批人马困守城中，将城外大片的战术空间拱手让于敌军，以至于偌大晋阳霸府离城便如同敌国一般凶险！

    当然，他并没有达到厍狄干那种地位高度，只是从城防战术的角度而心中生此批判，自是感受不到高氏父子咄咄逼人、排抑故旧的行事作风所带来的压力。

    厍狄干也并非不智，只是任何两个选择摆在自己面前，他所考虑的都不是哪一个更见效、更全面，而是更稳定。

    哪怕此刻已经是大军压境，但这些敌人都如无头苍蝇一般，除了在言语上刺激城中军民搞得人心惶惶，实际上对晋阳城防也造成不了任何实质性的伤害。

    从这一点来说，厍狄干的选择也没有错。只要能够将此局面维持到夜幕退去，视野重新开阔通透，敌军势力暴露于眼前，是攻是守便都能变得从容起来。

    此时，城头上的厍狄干也注意到独孤永业所部尴尬处境，眉头便微微皱起，沉声道：“此贼将奸诈狡黠，恐非专于此处对战，传告诸处守将，需防别处袭扰，严防所守，不得擅自出击。”

    】

    在没有主动权的情况下，作为防守的一方以不变应万变是最好的选择。

    之前贼势猖獗，厍狄干才派出独孤永业出城迎战以激励士气，贼军直接引退也证明了他们没有强攻晋阳城的实力和想法，那么只需要稳住当下、避免露出更多破绽，那么贼军也必将不战自退。届时追击与否，主动权自然又回到了自己手中。

    虽然说被贼军闯进老巢里堵门叫嚣一通而无作反制是有些丢脸，但跟晋阳城的安危相比些许脸面也算不得什么。

    厍狄干甚至还隐隐庆幸这一路贼军直扑晋阳，凭其能够战胜前所派遣的人马可知实力绝对不算弱小，若是不往晋阳来而流毒他处，或许就会带来更大的损失。起码现在凭着晋阳坚城和足够的留守人马，还可以争取让对方无功而走。

    随着厍狄干的声令传递下去，他这一预言也很快应验，就在距此数里外、罗城与州城之间城墙比较薄弱的地方，突然遭到了敌军的火箭攒射进攻。

    由于要安抚城中军民人心的缘故，城头上火光通明，以至于一些城防弱点也被暴露出来，故而便会遭到敌人的精准打击。

    但是在厍狄干的周全调配下，这些地方也都安排了远较别处更多的守军驻守，再加上之前命令的传达，守军们警惕性十足，一俟察觉到敌军骑兵快速逼近便快速做出了应变，大部分的火箭都被城头盾防给阻挡下来，偶有少数流失火星越过城头而落入城中，也都被及时扑灭，没有造成火势蔓延。

    如是几番攻扰，全都被城中守军有惊无险的接招化解，随着时间的推移，城外贼军所作出的滋扰频率越来越低，很明显是黔驴技穷、疲态流露。

    反观城中的守军，因为几次成功打退贼军的骚扰，最初遭受敌袭的惊慌忐忑都已经是荡然无存，心中再次生出了不可战胜的信念。甚至就连之前城中街巷中惊慌观望的民众，因见敌军迟迟未能寇入城中，便也都笑骂着陆续回家补觉。

    厍狄干久经战阵，遭受敌袭时并不惊慌，如今优势渐露也并没有因此而放松警惕，除了亲身坐镇于城头防线，更几次遣员重申扎实防守、切勿妄动。

    然而正当他以为可以就此坚持到天亮的时候，罗城南面突然又传来了各种喧哗声，并且很快便有火光冲天而起，观其方位应该是西山与晋阳宫之间的区域。

    “不好！快快查探，晋阳宫发生了什么事情！”

    眼见这一幕，厍狄干心中顿时一慌，忙不迭下令说道。

    晋阳宫乃是独立于晋阳诸城防之外的一座宫苑建筑，去年开始建造，至今尚未完全完工，故而并没有形成一体的防御。

    由于守城力量本就不足，厍狄干便将绝大多数的兵力安排在了罗城与丞相府等几处人事中枢，晋阳宫则就属于不够重要的区域，留驻的兵力并不算多。

    不过晋阳宫之所谓不重要，也仅仅只是相对而言。此宫苑是以皇家的名义而建造，实际上则是晋阳重要的军器工坊。

    高王旧有逐君之丑，故而邺都的皇帝虽然只是一个傀儡，但为免更增人口实，高王对其也一直以礼相待，所以在这晋阳宫中才存放着许多用以奉御的珍贵物料。

    如果再加上这宫苑特殊的政治意义，若是被敌军给攻克洗劫，后果绝对是非常严重！

    厍狄干之前只觉得敌人远道而来，对晋阳城防格局想必非常陌生，应该不会这么精准的发现到晋阳宫这一防守的漏洞，而且内心里对元魏皇威也有些不以为然，故而对此并没有太过重视。

    可在敌人真的精准的向晋阳宫发起攻击的时候，他心中才陡地惊觉起来，然而还未及调使人马前往增援，城外原本沉寂已久的敌军忽然又响声大作，竟有两百多名具装重骑从夜幕中冲杀出来，直向正在城门前驻守的独孤永业所部人马冲去。

    “妇人误国……”

    厍狄干一搭眼便瞧出这些人马具甲皆是晋阳兵装备，如今竟披挂在敌军人马身上，显然是从前路秀容城军队身上缴获，心中自是愤满不已，越发懊悔不该听信娄氏之言以胡商武装击敌。

    城门前独孤永业见状后神情顿时也是一苦，忙不迭向城内打起旗号询问该要怎么办。凭他轻骑步卒的搭配同对面具装重骑交战，结果如何可想而知，一旦被冲散开来，在这敌众我寡的郊野将会更加的凶险。

    眼下城中守军本就不够充裕，厍狄干当然不能对这一千人马的安危置之不理，只能立刻调集人马于成门内集结，将独孤永业所部人马接应回来，但也因此而无暇派遣人马向晋阳宫进行增援。

    一直在夜幕中指挥各种骚扰以吸引守军注意力的李泰这会儿脸上也流露出了笑容，一边着令李允信统领近千人马撤回风谷川中，一边亲率其他人马沿西山脚下绕过晋阳罗城，在骆超亲信的指引下，直向晋阳宫方向冲去。

    此时的晋阳宫中早已经是混乱不堪，朱勐、梁士彦等八百名将士在骆超的带领下自西山潜入此间，循着西山采石道直接冲入宫苑之中，出其不意的向着守卒们大杀一通。

    此间守军本就不多，再被一番扫荡追杀后很快便被驱逐到了狭窄角落中，不乏守军士卒仓皇投降，旋即便被逼问宫门何在，然后便分头把守。

    当李泰率部抵达时，此处宫苑早被朱勐等人完全控制下来，使得他们得以在晋阳诸城中拥有一处据点。

    抬头仰望这宏大的宫殿建筑，李泰不由得感慨他们西魏皇帝真是命苦，哪怕是做傀儡都没能摊上一个阔气点的权臣。这晋阳宫虽然只是一处离宫别苑，东魏皇帝甚至都未必履足此间，但仍远比长安的皇宫要气派得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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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407 尽诛来敌

    “去年高贼使役兴造晋阳宫，所用多有关西战俘，某也因此得于此处监工数月。为表对邺宫尊崇，此处宫苑规划之际便不与诸城联通，自成一体……”

    骆超阔步走向李泰，满脸笑容的邀功说道：“此宫自建造之初便不许闲杂人等出入，因此东人多不知此宫事。幸在李开府运势旺盛，带契某等得拥此功！”

    “骆将军不必客气，能下此城全因你建策与向导之功。否则我与众将士总有无限志力，也不知该向何处挥洒啊！”

    李泰对骆超自是不吝夸赞，能够攻下这处晋阳宫，对他而言绝对是意外之喜。原本他只是想在晋阳城外折腾一番，根本就没想过能够突破城防。

    虽然这晋阳宫严格意义上而言也不算是晋阳城，但政治意义却比晋阳城还要更大。

    晋阳城无非是高欢的霸府老巢，而晋阳宫却是东魏皇帝的离宫别苑，也得亏那“狗脚朕”运气不错没住在这，否则这东西分裂的局面不得结束在我李伯山手中！

    晋阳宫规模不小，东西南北皆有数里的距离，以当中的一座座殿堂为中心的形成一个个独立的跨院，错落有致的分布在宫苑之中。

    这些院舍有的已经投入使用，有的则仍闲置或者在修建中。朱勐他们入此后第一时间便直扑最中央的大殿，将驻守在这大殿周遭的数百守卒逐杀一空，大殿内外散落着许多的珍贵器物与物料，殿堂两侧的庑舍便是晋阳宫中收储物资的仓库。

    不过眼下自是来不及盘点战利品，随着他们攻入晋阳宫中，就仿佛捅了马蜂窝一般，在这宫苑周遭诸城中顿时都传出了嘈杂的声浪，尤其以偏南方同晋阳宫相距不远的大丞相府，更是鼓角声令持续不断。

    只听周遭那些嘈杂的声音，可以想见不久之后此间必定是身陷围攻之中。李泰在向下奔来时留下李允信等一队人马，就是为的保留一部分游击策应的战斗力，在进入晋阳宫后，也将一部分人马留在这宫苑西北方位的西山山道间，以免被人直接包了饺子。

    梁士彦等人在诸宫室间搜索一番，将搜索到的人事尽皆驱逐集中到北面的宫室之间，单单男女士伍便有将近两千人，与此同时还确定了几处军械库的位置，并将一部分精良甲械搜刮运来。

    当这些人马返回时，一个个仿佛掉进了米缸中的耗子，连穿带抗，一些在关西只有督将级别才能披挂的精良战甲人手都是一两具，长枪大槊更成了最寻常不过的东西。

    】

    瞧着他们一副暴发户的模样，李泰也是大乐，连忙又着令其他将士们趁着东魏人马还未攻入进来，赶紧前往武库武装自己。

    “郎主，此城太过广大，恐怕不好完全守住啊！最好是以此大殿为营，放弃东南诸处宫室。此间甲刀不乏、弓失尽有，即便贼兵巨万，也只能在夹墙甬道之间曲折进攻，据此足以坚守良久！”

    梁士彦在向南面搜索的时候，顺便将地形格局记在心中，他虽然不像韩果那样禀赋出众，但是凭着鲜活的记忆也快速拟定出了一个防守计划，连忙向李泰进行禀告。

    “事不宜迟，那便赶紧布置防事！”

    李泰闻言后连忙点头说道，他当然不想就此霸住晋阳宫不走了，但是来都来了，若是不将此间人事收获打包带走，那绝对是一个莫大的遗憾。

    进入这宫苑后，他也在快速观察地形，确如梁士彦所言，凭他所部入此的两千多人马想要将这宫苑完全防守下来的确很困难，但只要划定一片宫室范围坚守一段时间也不是一件多困难的事情。

    将士们各司其职，有的继续在宫室间搜集接下来的战斗能够用到的物资，有的则在俘虏的众宫役当中挑选男女壮力，驱使他们搭建各种防事。

    这当中最重要的自然是后路相关，宫苑的西北角还有一段宫墙缺口没有封锁，向外则联通着一条延伸到西山的山路，这条山路是用来运输西山中开采出来的各种石料，故而也开阔平直，由此可以直接进入西面群山之中，也算是一条现成的退路。

    李泰共众下属们在晋阳宫中繁忙不已，据此最近的大丞相府却已经是炸开了锅。

    “晋阳宫竟已陷落？厍狄太师他、他究竟是怎样布置的城防！”

    丞相府直堂中，高岳得知北城外出现敌踪后便也披甲留守于此，心情同样焦灼不已，而当听到晋阳宫竟被敌人攻入之后，顿时便大惊失色。

    他旧曾入朝辅政，自非厍狄干那种相对单纯的武夫，心里明白晋阳宫意义非凡，之前各司其职，不便干涉厍狄干桉事，却没想到城防露出这么大的一个漏洞。

    晋阳宫与大丞相府相距迟尺，无论是宫苑本身的意义还是在实际的情境中，若被敌人占据下来后果都非常的严重。

    虽然还未知晓北面罗城中的厍狄干已经作何应变之计，高岳却已经不能安待此间，他先着骑兵曹参军白建率领留守人马将内府团团保护起来，无论发生任何情况都要确保内府的安全。

    然后他又着其他几名留守参军持其手令速往城南而去，逐一叩访城南各家权贵门邸，告令他们速速召集部曲，等到天亮之后直趋丞相府下听候号令。

    他这里刚刚应变诸事安排妥当，堂外便有一名身材魁梧的将领阔行入堂，向着堂上高岳叉手说道：“清河公，府外人声杂乱不定，内府特使奴来请问究竟发生何事？”

    高岳正自感觉有些焦头烂额，闻言后便不耐烦的说道：“外有在事诸员以命拱卫，内府安待即可。某若不死，再作拜望。”

    这将领官阶虽然远逊于高岳，但却是高王门下苍头家奴的出身，名字叫做刘桃枝，闻言后却并不退去，仍然立在原地说道：“清河公生死如何，奴不敢问。但主上家室安危却非此事能抵，清河公若不据实以告，奴不知归后该作何禀！”

    高岳听到这话，才将心中的烦躁稍作按捺，开口说道：“确有一路贼众入寇晋阳宫，但今夜色深重、贼情未明，需待黎明再作察望才能辨其翔实。晋阳宫守备空虚，故而为贼所趁。但府中武备充足，贼来必折，请归告内府稍安勿躁，天明之后乱情必定！”

    那刘桃枝听到这话后，这才又告辞离开，但过不多久却又去而复返，身后还带着百余名全副武装的甲卒，又向高岳作拜道：“内府着奴转告清河公，大王建事以来，晋阳便无遭如此恶事。但有一线可能，请一定将诸来犯者尽诛于此，奴等亦听从清河公号令。”

    高岳听到这话，心中自是有些不乐，难道他还会放过敌人不成？

    不过他也明白被敌人欺近至此并惊扰的内府不安，终究是他们这些留守者的失职，也怪不得内府口出怨言，于是便沉声道：“护国杀敌，本就职责之内，但今留守人马皆从厍狄太师调度，你等于此待命，所得也只是固守府中而已。城外诸家我已着员通告，天亮后即可各典部曲入城听命，可以增补城防，不必劳使内府人力。”

    刘桃枝对此却恍若未闻，抬手示意身后群卒队列直堂廊下，而他自己也扶刀持杖站在了直堂一侧。

    高岳见状后便也不再多说什么，只是一边着员前往罗城询问最新情势，一边守在直堂中等候天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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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408 人货丰厚

    白天的晋阳宫尽显富丽壮观，若能静下心来仔细游赏，那美轮美奂的宫室和充满匠心的装饰必能让人目不暇接、流连忘返。

    李泰现在当然没有这样的闲情逸致，单单大殿内外堆积的那些收获就已经让他心花怒放。虽然说他早知道东魏这边的情况要比西魏好上许多，可当这差距实实在在摆在眼前的时候，还是给了自己一个不小的晋阳震撼。

    金银珠宝这些俗不可耐的东西，真正做到了车载斗量。绫罗绸缎同样是满仓满架，单单仓舍便有几大排，十几个高敖曹怕都拿不空。至于那些价值无从估量的异域奇珍，同样是令人眼花缭乱，数不胜数。

    当然，眼下最有价值的还是那些军需储备。单单不同规制样式的精甲，就翻找出来了上千具之多，这还是之前拨付大军使用之后剩下的库余。

    若是赶在高欢大军前往玉璧之前便来到这里，那所积储的军械物资数量之大必将更加的不可想象。当然那会儿李泰就过来的话，也是纯粹的活腻了。

    晋阳宫因多有宫奴士伍役使于此，因此也储存了不少的粮食酱菜，倒是不必担心短期内困在这里会饮食不继。在盘查宫室的时候，甚至还发现一处储存了大量煤炭的仓库，物资储蓄种类繁多，设想的可谓是非常周全。

    除了这些物料的收获，另一个让李泰欣喜的就是所俘获的那些人员。这些男女可绝对不是普通的劳役士伍，而是各自都拥有精擅手艺的匠人，造槊造弓、锻制刀剑、裁制皮具、军服甲胃、抛光保养等等各种军工门类可谓是应有尽有。

    诸如之前妙音娘子赠送自己而让老丈人吃味不已的宿铁刀，不说武库中收缴的，单单俘获的匠人中便有数人精通宿铁灌钢这门技艺，也都拥有丰富的锻造经验。

    无论任何年代，人才都是最珍贵的。若能将这些代表时下各项技艺巅峰的匠人们打包带回关中，那收获又比缴获的物资贵重了不知多少倍，有了这些工匠，便可源源不断的制造财富！

    当然，如果想真正的落袋为安，还要抵抗住东魏留守军队的反扑并且成功脱困。

    不过李泰对此也并不忧虑，他此刻内心中已经是充满了“人为财死鸟为食亡”的觉悟，哪怕是抛头颅洒热血的死战于此，也决不放弃已经缴获到手的这些人事物资！

    黎明时分夜色稍褪之际，晋阳宫周边便传来了各种杂声异响，无非是左近城中的留守人马正在将此处进行包围并准备反击。

    经过一些的奔驰折腾，李泰所部将士们眼下也都疲惫不堪，在将这座宫城中人事物资收集完毕之后，便抓紧时间造炊进食，并且分批轮流的警戒与休息。

    天色刚刚放亮，晋阳宫各方宫腔外几乎同一时间响起了进攻声。被从各方抽调而来的晋阳兵们顺着梯子攀爬进入，并且快速的向宫城内结队冲来。

    李泰听从梁士彦的建议，并没有将人马完全分散在诸宫室间试图将整座晋阳宫都防守起来，而是重点防守宫城西北角的三座宫院。不过在宫室永巷之间也设置了许多的障碍，用以增加进攻者推进的难度。

    在一条宫道尽头的阙门前堆积着许多的木石杂物，一队东魏人马冲进此间后，便被兵长下令快速清理掉这些障碍物。

    士卒们入前搬抬杂物时，却发现这些木石都潮湿滑腻，扒开表面向下看去，才发现数个盛放着油膏的瓦罐，心中顿觉不妙，忙不迭大声喊话示警：“这里堆满油膏，提防贼人用火……”

    话音刚落，阙门内数道火箭劲失直射而来，在命中这团杂物之后立即便火花四溅，早被油脂浸透的杂物顿时燃烧起来，熊熊烈火散发出的热浪直向两侧席卷而去，使得这狭长的永巷几乎难以立足。

    “退后、退后！”

    因为见机得早，冲入此间的东魏士卒们得以及时撤出，没有造成什么人员伤亡，但见那一堆杂物火势凶勐，这一条永巷短时间内已经是此路不通。

    负责南北督战的高岳与厍狄干眼见到宫城内升起了滚滚浓烟，各自脸色一变，忙不迭吩咐道：“速攻、速攻！快将火势扑灭，千万不要任其蔓延焚烧宫室！”

    他们一时大意被敌人攻入晋阳宫中已经是一桩罪过，若再任由敌人将此宫苑焚烧一空，自然罪过更大。

    于是接下来进入宫城的将士们第一时间并不是要寻找敌人战斗驱逐，而是要先找到宫城内的水渠砂土等防火之物，先在火势周边建立起一道防火的隔离带。

    如此一番忙碌折腾，分散在诸宫室间的着火点算是基本被控制下来，而时间也已经是日上三竿，这才开始在宫城内一些开阔地带集结整列，然后便向贼人仍在据守的几处宫院杀去。

    晋阳宫修建的诚是辉煌壮观，让人一眼望去便心生崇敬，但在眼下却成了东魏将士们的障碍，曲折的宫道永巷将进攻的路线给彻底限定，头顶不时的有飞石冷箭掉落下来，每一处折巷路口便是一处关隘，敌军只需少数人马将此占据，便能够将进攻的人马给阻拦下来。

    尽管这些晋阳兵都精悍得很，更有一种知耻而勇的情绪，较之往常更加的悍不畏死，但向前推进的仍然非常艰难。

    在敌军据守的一处宫院外侧通道中，在强弓劲失、坚甲利刃的防守反击下，尸体已经堆积的足有数尺之高，永巷内的石阶上都覆盖了一层厚厚的血浆，人脚踏上去如行泥沼之中湿滑难立。

    防守一方较之进攻者虽然伤亡很小，但体力负担却是极大，一些将士从前线撤下后甚至都难凭自己的力量站立住。

    这种全无花巧的巷战，就是对人体力和意志的极限压榨。李泰所部人马诚然是身陷绝境、不战即死，而进攻一方的晋阳兵的表现也对得起其威名，尽管已经是伤亡惨重，但只要将主下令，便都会义无反顾的继续冲杀上来。

    这种高强度的战斗从上午时分一直持续到了傍晚，进攻的晋阳兵丢下了最起码上千条性命，伤者更是不计其数，而李泰一方也折损了上百人，多是在阻抗对方亡命攻势时牺牲的，就连朱勐这名宿将都因为厮杀的太过忘我而被敌人噼砍两刀。

    到最后实在是双方交战的区域太过血腥残忍，哪怕是换了别的部伍来攻，那堆叠数层的血肉尸骸都吓得人士气沮丧，不得已东魏人马才暂时后撤下去，并且也在宫城中驻扎下来，以免敌人趁夜再去破坏其他宫室。

    因为一路行进过于顺利，李泰心里也不免对东魏军队暗生轻视之心，在结束了白天的战斗后，他也不由得感慨自己一行之所以做到这一步，主要还是胜在出其不意的谋计和运气，而非东魏人马真的不堪一击，这些老镇兵们是真的有料。

    白天的战斗过于激烈，他所部这两千多人轮番上阵与休整，循环了有十多次，越到最后循环的频率就越快，若非在晋阳宫中获得了充足的军械给养的补充，再加上对方看似攻势凶勐、实则投鼠忌器，不敢使用破坏性太强的进攻方式，这一天都未必能坚持下来。

    傍晚时分，将士们大多都已经疲惫不堪，趁着东魏人马暂退之际，李泰又直接放弃了一座宫院以减小防守压力，并且将一部分伤残与状态下滑严重的部曲与此间缴获的人事输送到城外去，将驻守西山通道的人马补充进城中。

    晋阳宫与西山峰岭山壁之间距离宽不过数丈，而且为免闲杂人等窥望宫禁而将峰岭修整的难以攀爬，道路两侧早被李泰命人将宫城内的建筑废料堆砌除了高达丈余的防守攻势，敌军虽有来攻，但在宫城和山道两处夹击之下都被击退。

    此时他们又在东魏军眼皮子底下向宫城外输送人事物资，无疑是大大的挑衅，当即又有人马向此逼近而来。

    但李泰也感受到了火攻的好用，早将宫城中搜集到的油膏、漆料、松油等等物资聚集起来，此时见到敌人逼近，便直向两侧进行抛撒，用火势逼退敌人，加紧进行运输。

    他也并不担心敌人会反其道而行之，反正这晋阳宫也不是他的，此间敌人们明显是不敢举火焚之。

    此时的宫城外，厍狄干与高岳见面之后却有些相对无言，各自都觉得被敌人搞到这一步，他们可真是妥妥的大怨种。但眼下在做什么懊恼埋怨也于事无补，只能认真商讨该要如何消灭这一路贼军。

    当得知敌人正向西山输送人员物资的时候，厍狄干和高岳全都皱起了眉头，虽然说西山峰岭起伏、道路崎区，并不适合大宗人物的出入行走。

    可如果敌人进入西山范围中，他们也得扩大围堵追杀的范围，势必要投入更多的兵力。高岳昨夜便已经下令将此间权贵部曲召集起来，统共聚集起了五千多人马，毕竟许多将领都率着家兵部曲追从高王南下，留在晋阳的本就不多。

    这五千多权贵家兵虽然也是一个不小的补充，但想要针对西山进行有效封堵则仍还未够。

    眼下再传令其他区域人马来援时间上显然是来不及，那就只能就地进行征发，士伍奴役中的壮丁以及罪犯等，如此才能确保将这一路贼军给堵截下来并予以歼灭！

    但是厍狄干对此还是有些迟疑，皱眉说道：“前者征募北山胡众便未曾建功，如今若再征使众多难遵号令的杂卒，恐怕情况会更败坏啊！”

    “我与太师职任留守，发生这样的恶劣情况，必然是罪责难逃，也不敢奢望能够免责。但若任由贼众滋扰一通之后再从容撤走，则你我之罪死不足赎啊！”

    高岳自然也明白这么做是有病急乱投医之嫌，但事情发展到这一步，他们能做的选择也不多，只能通过全歼来犯之敌来挽回一些脸面，便又叹息道：“贼众能够准确偷袭晋阳宫，可知必有熟悉此中情势的内应。西山虽然叠嶂崎区，但也不可妄想只凭山势便能将贼众困锁难出。”

    厍狄干闻言后又不由得叹息一声，贼徒之所以攻入晋阳宫，主要还是在于他在防务安排上的疏忽，如今再想攻夺回来却难。

    所以眼下也委实不可再瞻前顾后，争分夺秒才是正计，于是他便说道：“此间军事便且托付大都督，我自招聚各方员卒为用。”

    与此同时，眼见第一批人事资源成功输入西山，李泰心中也暗自庆幸，看得到拿不走绝对是最令人痛苦的事情之一。

    大功臣骆超又阔步走上前来，对着李泰抱拳说道：“李开府所部人马果然是精勇有加，东贼如此攻势之下，竟难撼动军势分毫。只不过此间终究是贼境老巢，我等不免人单势孤，若能招引一批助力，安全脱困的机会一定更大！”

    “骆将军又有何教我？我一定洗耳恭听！”

    李泰听到骆超这么说，顿时又是一脸热情期待的笑容说道。

    “前言某曾督使关西战俘于此用工，又从此间宫奴口中得知那些役工今多遣散于晋祠以南。我知此中不乏想要西归的忠义之士，只是受困于无人引领而不能行，若能趁此时机将人员招聚起来，不独可以增壮当下的势力，还可帮助他们奉义归国！”

    骆超讲到这里，又一脸自信的对李泰说道：“某虽不才，于彼诸类当中略有几分人望。开府若肯使任前往，我必将这些义众引回助战！”

    李泰稍作沉吟后，便对骆超长作一揖道：“能与骆将军共事此间，实在幸运快意，将军怀抱如此热诚，何愁事不能成！”

    说话间，他便指派几十名精卒与骆超同行护送，并整理出一些价值不菲的财货着其随身携带，用以收聚人心。

    无论骆超说的是不是真的，哪怕是要借此抽身而去，单凭其人将李泰一行引至晋阳宫，李泰总要承他一份情，也愿意将他放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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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409 扫地为兵

    晋祠地处晋阳城的西南方位，西倚悬瓮山，北临晋水，所祭祀的乃是晋国开国封建之始的唐叔虞。

    唐叔虞虽是先周时期人物，但是作为晋国始祖，在如今的三晋之地仍然拥有不小的影响力。而其宗祠所在不仅受到民间的崇拜，也受到历代统治者的礼遇重视。

    特别是在如今的东魏，高欢设霸府于晋阳，而其大丞相府所在便是春秋时期的晋阳城，对于唐叔虞那就更加有理由礼遇有加。

    唐叔虞虽然只是一介诸侯王，但身份却仍属于先周苗裔、诸夏正统。高氏霸府巢其故封，本身也只是一个区域性的政权，对唐叔虞加以尊崇，当然也就隐含着对自身正统性加以强调的意义在其中。

    去年在营建晋阳宫的同时，高王也曾有将晋祠加以扩建的打算，并且征发士伍劳役派驻于此进行动工，随着今年筹备战事，此间的力役便又都被抽调走随军出征，晋祠扩建的工程就此被搁置下来，但工场营地则保留了下来。

    不久前，这里闲置的营地又被安排进来了一批新的人员，正是之前从晋阳城中被遣散出来的一干士伍。

    这些士伍约有近万之众，抵达此境后陆续有别的郡县官员入此调使人员，少则几十、多则数百，但跟这庞大士伍总量相比，仍然不算什么。

    随着秋日渐深，天气愈寒，留在此间仍有将近七千之众，因为缺衣少食，士伍之中便渐渐滋生出一些骚乱。

    黎明时分，霜气正浓之际，忽然有一队骑兵驰入营地之中，向着一处有烟气冒出的营帐冲去，几名兵卒手持刀杖进入营地中，先从那灶灰处一通翻捡，然后又指着那些惊立起来的营中士伍呵斥道：“你们这些贱奴速速滚出帐去！昨夜狂贼盗伐西祠大木，须得彻查诸营，奴等若肯举报，还有奖赏，可要是查实有涉于事，必遭刑罚！”

    诸士伍们迷迷湖湖被驱赶出营帐，尚自有些惊魂未定，待到出帐后寒冷霜气扑面而来顿时便冻得一激灵，旋即便忙不迭叩首于地喊冤叫饶。

    那些军士们在营帐中搜查好久也没有发现什么证据，但也并没有放过此帐士伍，勒令这些衣衫不整的士伍站在这深秋黎明中瑟瑟发抖也不准他们入帐取暖，转又去别帐进行搜索。

    这些士伍们本就缺衣少食、境域悲楚，再遭如此虐待，有的便忍不住悲哭起来，但很快就会招来一顿鞭杖毒打。

    那些看守他们的甲卒们倒也未必就以虐害士伍为乐，这本身就属于驯服管教的手段之一。此间士伍数千之众，但看守的甲卒却只有几百人，只有通过刑罚虐打树立起绝对的权威，这些士伍们才会在骨子里服从，不敢违抗。

    这一队入营搜索的骑兵在搜查了数座营帐后都没有收获，又将注意力放在当中最大的一座营帐上，可是刚有几员甲卒入帐，旋即竟被推搡出来。

    那率队的兵长见状自是大怒，勒令下属们抽刀在手将这营帐包围起来，这才大声喝令让里面的人全都滚出来。

    又过了一会儿，才有三十多名士伍从营帐内缓步走出。这几十名士伍明显较之他处有所不同，衣袍要更加干净整洁，体格也更显健壮，尤其眉眼之间还存些许桀骜之气，跟其他士伍那种垂头丧气、逆来顺受的精神状态截然不同。

    那兵长见这些人如此状态，越发觉得威严受到了挑衅，大声喝骂道：“你们这些罪大恶极的贼徒，今还能留有一条狗命，已经是高王宽大仁慈！居然还敢反抗官军，莫非真要一心求死？”

    听到这话后，当中一个身形尤其魁梧的中年人便冷笑起来：“老子是死是活，还轮不到你这小卒决定！若再留此聒噪，老子纵然不活，你也休想有命。”

    “哼，区区一个士伍营奴，竟敢口出狂言！你若真是了不起的人物，又怎会沦落此间？”

    那兵长嘴上冷笑着，但见这人有恃无恐的气势不似俗类，终究还是有些迟疑，便又喝问道：“你究竟是何人？”

    “老子也并非什么了不起的人物，只是与高王同族。旧年高王举义于信都，曾先入我家门中访问谋事。如今虽然失势受苦于人间，但也不是你这下卒能作折辱！”

    这人随口作答两句，然后便也不理会那名兵长反应，径直转身返回了帐中，而其徒众们则都紧紧把守在营帐门前，面对那些手持刀杖、全副武装的甲卒们全无惧色。

    “放肆！真是贼胆包天，竟敢如此……”

    那兵长见状更怒，因此人说的太过狂妄，让他下意识就认为不是真的，当即便要下令将对方大加惩罚，但却被旁边一名老卒眼疾手快的给拉了下来。

    “队主请息怒，的确有闻营奴中有这样一位人物，是故司徒公高敖曹族侄，名为高乐。旧年他族亲长高仲密西投，他知情未报才被惩罚，高王因其族功臣门户怜惜不杀，只是发作士伍营奴。”

    老卒将兵长拉到一边去后小声说道：“若真是这人，队主还是不要招惹微妙。他族势虽然不比旧年雄壮，但总还有旧情照顾，犯下那种大罪仍然不死，说不巧哪日便会离开奴营……”

    那兵长听到这话后，虽然心中仍然有些不甘，但也只能恨恨点头，渤海高氏终究是河北汉人豪强的代表，在军中也颇多故旧，实在没有必要为了一时的意气给自己招惹一个仇怨隐患。

    类似的事情也只是此间再寻常不过的一个小插曲，这里营地虽然仍存，但所积储的物资却早被征调一空，全凭左近郡县官府周济一些库余的陈谷烂糠才得勉强湖口。但哪怕是这种粗劣的食料，也都做不到每天都有供给。

    数千名壮年士伍衣食不继，就连生存都快要成为一个问题，若不再加以妥善解决，那绝对是要出大问题的。因此留守此间的官员这段时间里也都频频奏告晋阳霸府，希望霸府能够注意并解决这一问题。

    似乎是连番奏告终于有了效果，这一天留守晋阳的太师厍狄干终于来到了晋祠，但他主要的意图似乎也并非解决这里的问题，面对此间官员的诉苦陈述未置一词，只是下令尽快彻查此间还有多少壮力可用。

    一番审查之后很快便有了结果，刨除老弱病残等真正难以役使者，此间还可征发调用的壮力士伍还有三千多人。

    这个结果自然让厍狄干颇为不满，他还记得之前将这些士伍调离晋阳时足有近万卒众，却没想到短短半个多月的光景便折损如此严重。

    不过他也来不及细究人员折损的问题，反正这些士伍本就无足怜惜，因此便下令尽快将能作调度的士伍征发整编起来，留待他自别处返回后一并带回晋阳。

    当这一情况传入营地中时，此间众士伍们也都惊慌不定。他们如今的境况已经是及及可危、艰难无比，任何一丁点微小的改变如果不是好的，都极有可能让他们遭受灭顶之灾。

    留守此间的官军对厍狄干这一命令也都有些茫然不知为何，自然懒得再向这些士伍解释，只是粗暴的将诸营还能行动的人员向一处驱赶。

    这当中自然少不了打骂等惩罚羞辱，许多亲友手足也都无奈的被分开。哪怕这些士伍们并不清楚此去为何，但眼见到留下的皆是老弱病残，也都明白这些人是被抛弃了，只能留在这里等死。

    纵然悲痛不甘，但面对那些全副武装、饮食充足的官军，他们这些衣不遮体、食不果腹的士伍们也根本就无力反抗，只能任由驱逐着离开晋祠大营，往晋阳方向而去。

    此时晋阳城南侧也已经化身成为一个硕大的军营，场面之大不逊于高王大军出征迁徙。而随着向此聚拢的人员越多，各种传言也都喧嚣尘上。

    抛开各种过于荒诞的不说，眼下群众认可度最高的便是西朝大军来攻晋阳、试图围魏救赵来逼退高王入寇其国的大军。故而晋阳留守人马只要能够打退这一支实力不强的西朝贼军，便是大功一桩，待到高王凯旋后必然会大加奖赏。

    当然这只是比较正面的说法，负面的流言也有，诸如高王早已经战败于河东，西朝大军也已经杀入晋阳并且攻战宫苑，现今国中只是扫地为兵、背水一战，如果不能战胜，那么他们这些人都将被西军格杀勿论！

    这流言有一点没说错，那就是厍狄干真的在扫地为兵，晋阳周边几十里内凡能在近日完成征调的人马，全都被他聚拢到了晋阳城外，使得此间可用之兵足足增加了两万余众，哪怕用人去填都足以将贼军所占据的两处宫苑和西山采石道填的满坑满谷！

    在人员卒力充足的情况下，厍狄干先着令分发一批器杖给这些新征调来的人马，然后便迫不及待的向晋阳宫发起了新一波的攻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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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410 依稀故人

    玉璧城的韦孝宽眼下是个什么情况，李泰现在大约是能够感同身受。所不同的是，韦孝宽那是无从逃避，而他却是自己主动上门遭受晋阳守军的毒打。

    他有些艰难的挪动脚步返回宫院内里，早被血浆灌满每一处缝隙的甲衣较之平常沉重了一倍有余，当被亲兵七手八脚的拆卸下来后，李泰身躯一软直接瘫坐在地。

    就连他这主将都累成这般模样，其他将士们状态如何也都可想而知。他们自攻入这晋阳宫后，于此驻守已经数日有余，大部分的人事收获都已经分批运出了晋阳宫，并且开始在西山之中勘察选择退路。

    但是想要退走又谈何容易，外间的晋阳兵们都已经杀疯了。只要他们敢完全撤离晋阳宫，这些晋阳兵一定会尾随其后蜂拥杀来，绝不给他们逃出生天的机会。

    而且他们还有几百匹战马于此，西山之中道路崎区，人货通行都非常勉强，根本就不适合战马行走。若要放弃这些优良的陇右战马，李泰也是非常心疼。

    但若继续这么坚持固守下去，他也看不到意义所在，难道真留下来待到明年吃老大哥的席？就怕老大哥回来后第一个就得先扒了他的皮。

    现今尚可指望的，第一是率领离石胡众南下进攻汾州城池的韩果，如果能够攻破六壁城等一系列城防，大可以再率领胡部继续北上，从南面跟自己一起内外夹击，搞不好真有可能将晋阳城给攻克下来。

    但这显然是希望渺茫，李泰自是深刻感受到晋阳兵之强悍，离石胡若能对他们做到秋风扫落叶一般，那就不是他们被高欢围剿的家破人亡了，得是高欢被他们揍的哭爹喊娘。

    除此之外，那就得是之前说要前往招降劝返此间邙山战俘的骆超了。但骆超在去后便全无音信、仿佛彻底消失了一般，也让李泰不敢对这家伙寄托太多希望。

    他自知骆超毒性之大，自己虽然一直极力推脱不肯当他老大，但也总算是共事一番，若真听信骆超所言固守此间待其策反成功，可能真要被这家伙给克死此间，所以还是得做两手准备。

    李泰从左国城北进带有三千步骑，赤谼岭同李允信聚集之后，人马达到了五千余众，还包括一些俘虏役力。

    但之前在晋阳城北他又与李允信分兵，留给李允信近千精骑着其便宜行事，或是留此继续骚扰晋阳城防，或是绕过北山长城同滞留彼境的刘库真联合云阳谷稽胡对北山长城以外区域扫荡一通，破坏此间的商贸环境。

    李允信这孙子能力是真不错，李泰对其也放心，即便是做不到有效牵制北山长城的东魏驻守人马，平安撤回绥州总是可以做到的。

    现今李泰兵力是四千多，大部分的战马都交付给了李允信引走，在经过几日激烈交战后，虽然杀敌可观，自身的伤亡也达到了大几百员，如今还可作战的人员在三千五六之间，但也都已经是消耗颇巨，若再如此高强度的对抗下去恐难持久。

    尽管心中极不舍得，但李泰也不能真就落个人为财死的下场，他已经打算好必要时可以抛弃此间缴获的财物，只将那些晋阳宫的匠人宫奴们引走。

    西山道路虽然崎区难行，但也并非绝路，通过游击作战同样也可以返回吕梁山西麓，除非高欢放弃今次进攻西魏的机会、从玉璧城撤回来大军对他进行围剿。

    当然这乃是下下之计，李泰也不相信晋阳兵攻势能够一直保持这样的强度。

    这些六镇老卒诚然骁勇善战，但也并不意味着他们就不怕死，若真悍不畏死，当年沙苑之战时也不至于险些将老大都给抛在了战场上，滔滔黄河都阻拦不住他们的逃命步伐。

    连日交战下来，晋阳兵死伤超出己方数倍有余，李泰明显感觉到今天几波攻势强度极低，显然负责进攻的已经不再是晋阳兵，可见这样的战损让晋阳霸府也有些吃不消了。

    眼见此处宫院围墙都已经被刀噼斧凿的摇摇欲坠，难堪再长时间的使用，李泰便打算将这一处宫院也给放弃掉，只守住西北角一个据点，进一步压缩留此作战的人员。

    不过这宫院当然不能拱手相让，在离开之前，李泰还得布置下一个大陷阱。晋阳宫储物实在丰富，到现在还剩下一些油膏松脂等物还没有消耗干净，包括一些煤炭，趁着双方各自休战之际，李泰着员将那些膏脂等物涂抹在殿廊内外，甚至就连粗大的殿梁廊柱都给凿出孔洞灌入其中。

    宫院外早已经架设起了高高的射塔望楼，李泰他们的动作自然瞒不住上面的东魏耳目，很快便将这一情况向后方进行汇报。

    督战的高岳与厍狄干听到这一情况后，又是头疼不已，哪怕明知道这是一个陷阱，那也得过去踩爆，总不能就此僵持下去。

    于是他们一边着令在此宫院周围清场建立防火隔离带，一边思忖该要选择哪路人马前往踩踏这个陷阱。

    “不如选择晋祠召回的那些邙山战俘？顺便也可将这些贼军一并烧杀……”

    在经过一番沉吟后，高岳便开口说道。

    敌人可以肆无忌惮的使用火攻，那是因为东朝皇帝本就不受西朝承认，破坏这一帝苑自然心无顾忌。可若他们这些东朝臣子对帝室离宫大加破坏，总是一桩罪名。可如果把这罪名栽赃给那些邙山战俘，就说他们共敌军交战时引燃宫院，那也是死无对证。

    厍狄干闻言后便点头同意，打到这一程度，耐心早已无存，若能将贼军直接烧死在他们所据守那最后一座宫院中自然最好，即便不能尽诛此间，也可趁其乱逃之际杀入西山采石道尽可能杀伤更多。

    于是很快这一战斗任务便传递下去，着令那三千名邙山战俘提前造炊进食，准备今夜进入晋阳宫进行夜战。

    随同这命令一起入营的，还有整整两大板车的杂菽粮食。尽管此间营士们心忧于接下来的战事任务，可当看到那些粮食入灶，对食物的渴望顿时便压过了一切，各自围聚在灶火旁，一边等待着开饭，一边在石头上打磨着分发给他们的刀枪上锈迹斑斑的锋刃。

    但就在这一片尚算和乐的氛围中，有两名入营送粮的兵长趁人不注意找到了共其部众们坐在一处的壮汉高乐，附其耳畔低声告戒稍后夜攻时切记不要冲在前方。

    高乐听完后便深深的吸了一口气，然后向告信人重重的点了点头。

    此间营士们实在是饥饿了太长的时间，那谷饭蒸煮的还是半生不熟的时候，便有人忍不住探手抓取、吹着气大口吞嚼起来。其他人眼见这一幕，又嗅到诱人的谷物香气，也都忍不住的有样学样。

    正在这时候，晋水南岸突然响起了悠扬苍凉的歌唱声，所唱的乃是流传在武川白道附近的鲜卑民谣，歌唱声调虽不激扬，但却勾人愁思。

    “是我阿兄、是我阿兄的声音……他前被抛在了晋祠，莫非是已经死了，魂魄歌唱告别？”

    有营士听到这歌谣声，忍不住便捶胸顿足的嚎啕大哭起来，旋即也有其他营士陆续听到了自己亲人的歌唱声，也都纷纷洒泪悲哭，更有人忍不住向着晋水便冲过去，想要确认一下亲人是否真的已经身死。

    此间的骚乱很快便引起了巡营士卒的注意，很快便有数员骑士策马冲来打算喝止教训那些骚乱的卒众。但这几人刚刚冲到近前来，便被早就在伺机而动的高乐等人扑下马来。

    高乐缴了这几人武装，旋即便怒声道：“督将既然驱使我等营奴效力，为何没有酒肉壮胆？速速归去请来，否则营奴不战！”

    那几兵卒没想到这营奴如此凶悍，忙不迭逃离此间去别处请援。

    高乐则指着那些哭泣营士低吼道：“还不快擦干泪眼查探何事！你家人若死，泣血无益，若是不死，必有变数！”

    他在营奴中地位还算超然，许多士伍都曾受其庇护关照，故而也颇有威望，听到那这么说，几名士伍纷纷点头应是，便凑近河沿向南面呼喊。

    这时候，对岸也有人泅渡而来，还未靠近河岸便听到那些呼喊亲人的声音，心知寻到正处，当即便大声喊话道：“关西李伯山李开府，前共司徒高仲密归义，与众共战邙山，今李开府典掌精兵攻陷晋阳别城，引救邙山战俘归国，骆超骆将军业已响应义举，你等可敢应事？”

    河沿众营士们一时间消化不了这么多的讯息，但那高乐听到这话后脸色却是陡地大变，一个箭步勐蹿，恶蛟一般直冲晋水河道之中，冲近喊话那人面前便低吼道：“是高仲密高司徒遣使你等前来搭救？那李开府名是李泰？那攻入晋阳宫的人马是李开府所率、高司徒部？”

    那人眼见高乐反应如此激烈，一时间也是慌了一慌，但还是连忙点了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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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411 我必活之

    “这些营奴真是放肆！死到临头尚不自知，居然还索求酒肉！”

    一名督将在听到士卒禀告那些士伍诉求的时候，顿时冷笑不已，但在思忖一番后，还是决定满足这些将死之人的临终愿望。

    如若这些营奴因得不到满足而叫闹起来不肯出战，那也挺麻烦，毕竟那贼将毒计谁上谁死。两位留守大员都已经心急如焚，没必要在这种小事上再节外生枝。

    于是很快便有十只肥羊并数瓮浊酒被送入这处奴营之中，已经从晋水上岸的高乐上前便对那些运送酒食的兵卒说道：“多谢将军体恤营奴，独食总不欢乐，还请留此共享酒食！”

    这些兵卒们自然是不乐意同这些营奴们搞在一起，闻言后心中便倍生抵触，但见高乐并其身旁众卒皆神情不善、眼露凶光，恐怕触怒这些营奴，勉为其难的点头答应下来。

    随着高乐大手一挥，周遭士伍们顿时便一拥而上，闹哄哄的将那些肥羊尽数拖到了晋水旁，宰杀剥皮放血一气呵成。

    自从旧年邙山战败他们不幸被俘，一直到如今几乎就没怎么见过油星，有一些在杀羊的时候便忍不住捧着那膻气满满的羊血直往嘴边送，仿佛珍馐美味一般。

    “人要吃饱喝足，又是什么罪过？老子同你们虽然不是一路，但能给你们请来一餐酒肉，也是一桩恩惠。眼下几句话告知你等，你们须得耐心听完！”

    趁着其他营士们杀羊烤羊的时候，高乐着人将此营中那些被临时委任的队头军主们唤至近前来，神情严肃的对他们说道。

    几人闻言后连忙点头应是，于是高乐便又让人将之前扣押下来的军卒们引至近前，持刀抵住一人胸膛并恶狠狠问道：“老实交代，为何此夜要让我等营奴出战？”

    “狗胆营奴，你……”

    那人尚有几分胆气，受不了被这些营奴如此羞辱对待，当即便要怒骂，但话刚一出口便戛然而止，胸膛赫然已被高乐手中钢刀贯穿。

    用力抽出插在军卒胸上的战刀，高乐抹一把被溅射在脸上的血水，便又将刀指向另一名军卒：“你能答我？”

    “是、是因为……”

    那军卒这会儿也被吓破了胆，吞吞吐吐的将原因讲述出来。

    在场几名士伍兵长闻言后全都忍不住倒抽一口凉气，没想到此战将要面临如此歹毒情况。他们如今处境诚然是有些生不如死，但也不想被人如此残害虐杀啊！

    让众人明白此去乃是死路一条后，高乐旋即又说道：“我不知你等是乐生还是乐死，但老子绝不甘心入阵被烧死！更有一事相告，此际占据晋阳宫的是你们关西人马，那率队者李伯山是我旧识亲友。

    他率领精兵，连破晋阳军阵，足见军势雄壮，你等若肯共我阵前起事，不只可以闯出活路，更可以追从他重返关西！言尽于此，要活的歃血为盟，要死的自尽于此、勿累袍泽！”

    讲到这里，他又刀锋一转，再次杀掉一名被扣押的兵卒，并将刀刃上沾染的鲜血用手指涂于唇上。

    “死且不惧，更何况生？愿共壮士举事阵前！”

    其他人见状后也都陆续抽刀杀掉一名兵卒，歃血作誓。

    此时那些被剥了皮的肥羊都已经被架在了篝火上，先前盟誓兵长各自守住一团篝火，手持尖刀为群众分肉，并将那酸汤浊酒分给众人。

    区区十只烤羊自然不能喂饱这些正当壮年又长期营养不良的士伍营奴，但每人分食的那些许滋味却足以唤醒他们尘封记忆中那酒肉盛享的画面与味道。

    眼见着营中群众们全都一脸沉醉的舔舐回味着手指唇边上的膻香气息，高乐大步跨上营地当中一处高达半丈的土堆，俯瞰群众大声喝问道：“儿郎们，肥羊血肉香是不香？”

    “香、香！”

    初时只有寥寥几声回应，但很快越来越多人也加入进来，一时间撕心裂肺又整齐划一的嘶吼声响彻郊野。左近其他一些营地中人也都被惊扰，本就一直关注此间动静的巡营军士们更是快速向此而来。

    “血肉虽香，奈何太少！我知哪处还有，可敢随我夺取？”

    说话间，高乐便跃下土堆，大踏步往营门处走去，营中众人视线皆被他所吸引，待至营门前，他手中大刀一挥顿时便将那栅门噼烂。

    “营奴退后！”

    此时巡营军士也策马冲至近前，最前方一人手中长槊一抖便待要吓退高乐。

    然而高乐却直将刀弃在一旁，转而两臂向前一挺，双手直将那槊杆抓握在手中，马步一沉竟将那骑士从马背上挑飞起来，大力一挥砸落在地，夺来的马槊回手一抡，营门前数丈皆空。

    “壮者食肉、弱者食草，老子勇健无敌，谁敢欺我？杀！”

    马槊在手，这壮汉顿时便如破笼的勐虎、脱枷的熊罴，一杆长槊在手中旋舞如龙、左右飞盘，凡所当其前路者无不血肉分离、身死当场！

    “食肉、食肉！”

    眼见高乐如此勇勐，营中那些犹自回味膻香的士伍营卒们终于再也忍不住，压抑心中数年之久的凶戾之气顿时便喷涌而出，在各自兵长的率领下冲破营地栅栏，直向左近营地目标冲杀而去。

    因为身份的低贱，奴营被设置在了最外围的晋水沿岸，而距离他们最近的营地中所居住的，则是较之他们还要更加不堪的罪犯囚徒。

    那些罪徒们乃是真真正正的乌合之众，眼见这些状似厉鬼的营奴吼叫着向此厮杀而来，根本就不敢与之碰触，当即便冲出营地往人马更多的晋阳城方向逃命。

    长达数年的拘禁奴役生活，诚然已经将这些战俘们折磨得不成样子，但他们同样也是出身六镇、世代相传的职业军人，深入骨髓的战斗本能仍未消磨，一旦刀枪在手，那种嗜血凶性便无从遏阻，全都肆无忌惮的宣泄出来！

    在这一股戾气的支撑下，这些战俘们几乎是兵不血刃的接连冲破了数座设立在外围的营盘。

    最开始还只是单纯的宣泄，可是渐渐的理智恢复，各种战斗的技巧经验纷纷涌上心头，他们不再漫无目的的恣意冲撞，而是有选择的冲击各处营地，让骚乱继续扩大。

    同时他们也在这些被冲垮的营地中寻找有用的物资，尽管这些也都是晋阳霸府刚刚从各处搜罗来的杂牌武装、装备配给同样非常的寒酸，但若想要让他们有效的投入战斗，基本的刀杖之类总是要给的。

    故而在接连冲过几座营地后，这些战俘们基本上已经是人手一刀，运气好的则搞到枪槊甲弓，不需兵长声令催促，他们便开始依照各自装备特点进行调配组合。

    如何组成有效的阵队本就是他们的常识之一，长达数年的战俘生活更让他们这些相依为命的营奴们之间配合更加默契。

    如果说在冲出奴营时，他们还仅仅只是一群被戾气冲昏头脑，完全没有了理智的狂躁之众，可当冲垮数营并且内部自发整合之后，他们又成为了一支精勇坚韧的可战之师！

    接连数营惊躁难安，很快整个晋阳城南郊都被炸营四散的乱卒们所波及。如果他们只是四散逃命还倒罢了，但最要命的是继续向晋阳城方向继续冲击，而首当其冲的，便是分布在南城的那些权贵豪邸。

    晋阳宫刚刚被攻陷时，晋阳城南的诸家权贵部曲便被征调起来，如今各家留守之人寥寥无几，几乎可以说是全不设防。

    那些被骚乱惊吓逃窜的囚徒罪犯们原本只是慌不择路的逃命，可是在误入这些豪邸之后却顿时打开了新世界的大门，就如同乍入晋阳宫时准备人为财死的李泰一般，简直就是老鼠掉进了米缸里，说不尽的爽快，自然是要大肆洗劫一番。

    原本骚乱最开始发生的时候，内城中的厍狄干和高岳还在极力约束兵众，准备等待一个时机压制骚乱，故而城中的秩序还算不错，受到骚乱的波及少之又少。

    可是当眼见到各自门邸被乱卒冲入烧杀抢掠，那些权贵部曲们自然忍耐不住了，他们当然对高王心怀忠诚，对晋阳城的安危也关心的很，愿意为此而战，可前提是自家能够家室安宁。现在自家都被如此糟蹋，谁还关心晋阳宫有没有被夺回！

    于是众多的权贵部曲便都纷纷抽身撤离，顿时便让此间的战局布置变得千疮百孔。

    且不说厍狄干与高岳如何焦头烂额的进行补救，晋阳宫中的李泰若是不懂得抓住这个战机，那真是死在这里也不值得可怜。

    他虽然不知外界具体发生了什么，但是各种骚乱声响那是听的真切无比，当即便下令直接引燃那座被灌满油膏的宫殿，旋即便率领人马撤离，先着梁士彦率领六百军士往西山采石道去翻阅西山向西而行，自己则率领剩余的人马，翻过早已经被烧得堆满灰尽的防线，直向晋阳宫北的东魏军营冲杀而去。

    此处军营因背靠罗城，若不进攻时驻兵不过几百人，此际南城大乱、罗城也有闻，主将厍狄干又不在城中，不敢贸然增援。故而李泰一行轻松冲入营地之中，一番砍杀之下收割了将近两百条人命，剩下的全都绕城溃亡。

    击破这一处敌营后，李泰一行也未暇停留，虽然罗城南面城墙较之北面稍显低矮，但也非短时间内能够攻克，于是便快速的绕城而过，准备赶去南面骚乱最为剧烈的区域添上一把火。

    可当他们一行绕过晋阳宫范围，宫门东侧正有数百全副武装的精卒向北而来，彼此见到迎面而来者全都愣了一愣，旋即李泰便是一喜，心知撞上了大鱼，大槊向前一指大声喝道：“贼将何人？速速下马受擒！”

    群卒拱卫中的厍狄干瞧见对面这英气俊美的小将自是大感诧异，他已经脑补多次贼军主将究竟是何人、又会是怎样形象，完全想象不到竟然会是这个样子。

    但在诧异过后，他又指着李泰怒声道：“谁能擒下此徒，我必奏高王厚加赏赐！”

    随其一声令下，他左近诸卒皆策马冲杀上来，而李泰身畔朱勐等将士们也都冲上前去，双方在这狭窄巷道间很快便厮杀起来。

    厍狄干亲兵护卫们诚是精勇得很，而朱勐等同样不是弱类，这巷道间本就展布不开，一番厮杀下来竟有些僵持不下。

    如今晋阳已经是合城大乱，李泰自不担心会被诸处出兵围堵在此，眼见朱勐等已经渐有力竭，自己便亲自率员入前打算替换下来。

    他这里耗得起，厍狄干却是心忧罗城的安危，直接着令群卒撤回宫墙之内，并忍不住于墙内怒声咆孝道：“贼将究竟何人？敢否留下姓名？来日再战，必取尔命！”

    李泰闻言后便大笑一声，懒得逞此口舌之利，他自知这宫城易守难攻，眼见厍狄干退入其中后便不打算再继续穷攻，毕竟东侧这城同样驻兵颇多，耳边已经听到甲卒快速向此聚结之声。

    趁着巷道通畅之际，李泰直接率众由此冲出，待到绕过晋阳宫范围向南面一望，只见处处烟火冲天，仿佛元宵花灯会一般，怪不得晋阳宫周围围堵之势会崩溃的这么快。

    发生这样的情况，他也有点懵。虽仍不知具体的原因，但总是一件好事，于是便又着令部下们喊起之前的口号，在这全城大乱的情况下，想必会更加的有说服力。

    “敢问前方可是关西李开府？”

    喊叫没有几声，南面数骑向此冲来，全都瘦的干巴巴的，就连身上披挂的甲胃都摇摇晃晃，但却一脸喜色的大声发问道：“某等乃是邙山余魂，身陷贼营已经数年，因闻李开府雄兵入此，故而营中举义助事开府，恳请开府垂怜，招引西归……”

    李泰闻言后心中顿时一喜，忙不迭命人将此数员引至面前来，笑语应道：“我便是李伯山，奉宇文大行台命入此击贼，你等邙山未死、天意不弃，更有忠骨未消、助成功事，我必活之！共诸群众，壮义凯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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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412 整部南行

    晋水北岸，昨夜在闹出了那么大的动静之后，众邙山战俘们在晋阳南城快速搜罗了一批军械物资后便又返回了之前的营地中驻扎下来。

    单凭这一点，就远比那些至今仍在诸处游荡、趁火打劫的囚徒盗匪们纪律严明得多。随着诸家权贵部曲解散回援，眼下城南已经是处处巷战，那些人再想脱身而出已经是非常困难。

    “李伯山还认不认得我？尚能生聚于人间，意不意外？”

    李泰刚刚率部被引至此间，高乐便带着几名兵长阔步迎上前来，远远便指着他大声笑语道。

    望着这身形魁梧的壮汉，李泰先是有些陌生，脑海中稍作思忖后才又惊喜道：“高良弼，你竟还没死？”

    这自然不是在诅咒对方，李泰的确是倍感意外。这个名叫高乐的壮汉乃是高仲密族亲，旧曾追从高敖曹在军，也曾跟随高仲密一起前往清河乡里拜访他们家，李泰这前身对其是颇崇拜的，还曾向其请教槊技。

    故人相见自然是分外亲切，李泰翻身下马迎向高乐，记忆中之前相处时他还只是一个半大小子，但如今身高已经不逊于这壮汉，只是没有这样浑圆魁梧。

    高乐见李泰与之记忆中形象也已经变了大样，从之前一个对行伍军事充满憧憬的乡里少年成长为一名统领部伍直袭敌国都邑的勇勐战将，一时间也是唏嘘不已。

    “伯山你追从阿叔西去，虽是一劫，但也是一大机缘。观你位列开府、统率雄军，纵横晋阳、无人可敌，可见阿叔旧意投西没有做错，你们在事建功，远比东朝故人们出色得多！反观我，未暇应事却受捕于境内，奴营蹉跎数年，唉……”

    听高乐这番感慨，似乎是将自己今时的势位和实力归功于高仲密的西投，李泰也没有过多的解释。他的存在本身就违反常理，任谁也想不到一个十几岁的少年在异国他乡短短几年内可以凭着自己的努力获得如此长足的进步。

    “良弼也不必自谦，若非你共群众举义呼应，我部人马眼下恐怕还被围堵在晋阳宫内难出呢。”

    他先笑语夸赞高乐两句，然后便又顺势望向那几名邙山战俘中的兵长，通过他们各自介绍才知他们旧年也都是西魏军队中的督将们。

    众人见到李泰这副形象也都有些诧异，只觉得同他们想象中的形象有些不符，容貌如何且先不说，关键是太年轻了，可能都没有二十岁。若非是于敌国腹地的此处相见，又是亲身见闻晋阳城的纷乱，他们怕是要下意识觉得这位开府必是门荫幸进。

    高乐见到李泰言语得体、姿态从容的共这些兵长们一一对话抚慰激励，心内又不由得大声感慨，只道士别三日果然就得刮目相看，李泰的成长已经远远超出了他的旧识。

    他将失落的心情稍作收拾，视线一转便发现悬挂在李泰坐骑马鞍一侧那长大醒目的马槊，忍不住便阔步走上前去认真观察并抬手摩挲，口中忍不住发问道：“这马槊、这……”

    “的确是故高司徒旧物，前得宇文大行台赏识将此司徒故器赐我，激励我要持此建功。”

    李泰又走过去笑语道，抬手将这马槊抓在手中，不无炫耀的对高乐这个亦师亦友的故人说道：“此番入境击贼，死在此槊锋下的东军将士已愈百人！”

    高乐听到这话自是有些不信，搓手笑道：“司徒故槊本就沉重，一般人绝难久持。伯山你旧技确是可观，如今怎样却还未知，不如夺槊较量一番？”

    “郎主久战疲累，将军既然技痒，不如末将代劳。”

    张石奴并不知郎主同这人旧情如何，但却不爽其隐隐带着几分考校意味的语气，当即便入前开口说道，同时其他几名督将也都向前跨了一步。

    高乐当然没有别的意思，只是见到叔父旧物心生感慨而下意识的一说，还不习惯李泰身份的变化，此时见其部属误会他是在挑衅，自有几分尴尬。

    李泰眼神制止众人，转又对高乐笑语道：“我也常常怀念旧年乡里良弼兄教我武艺，今又久别重逢，自当一戏。”

    说话间，他便着员牵来一匹战马并递给高乐一杆马槊，双方各自上马，周围人也都自发清理出一片场地，然后便策马互向对方冲去。

    夺槊分为单夺与双夺，形式如何也是顾名思义，两人今作双夺之戏，既要避免自己的槊被对方握住夺取，还要努力将对方的槊给夺取过来，对骑术、槊技和臂力都有极高的要求。

    两人几番交锋试探，终于是互相握住了对方的槊杆，几作运力，不独各自用力而青筋毕露，就连胯下的战马都因受力而小声嘶鸣出来。

    周遭看客们原本还在鼓掌喝彩，眼见局面僵持下来，也都纷纷屏住了呼吸，眼见到那两杆马槊槊身在颤栗中微拱起来，可知在这波澜不惊的表象下吃力之大，怕是都能贯甲数层。

    终于，伴随着一个闷声低吼，高乐肩臂一颤，手中马槊已经被李泰噼手夺走，然后便近乎脱力一般大声粗喘着，被人搀扶下马，望着李泰苦笑道：“圈养奴营几年，技力早已经不复当年，让伯山你见笑了。”

    李泰自能感受到高乐在最后一刻力未用尽而主动放弃，但听到周围群众喝彩不断，那些邙山战俘们望向他的眼神更显崇敬，便也没有戳破，只是走上前来对高乐正色说道：“旧日令圄既已破除，此番兄共我同返关西，自有天地广阔可建功事！”

    彼此汇合并有了初步的了解认识之后，接下来便是得讨论该要怎么办。

    对李泰而言，事情发展到这一步，针对敌后进行的骚扰已经算是超额完成任务，最好是能够尽快撤离，让之前所获得的人事收获落袋为安。

    这些邙山战俘们同样也是希望能够尽快返回关西，他们在此久遭折磨，一刻都不想多待下去。

    双方既然达成这样的共识，尽管眼下混乱的晋阳城中似乎还有些机会和利益可以把握和榨取，但也都不想再继续下去，毕竟风险实在太高。兔子急了还咬人呢，更何况东魏霸府可从来也不是一个兔子。

    但若是撤退的话，又面对一些问题。首先是这些邙山战俘们，希望李泰能够带上他们那些被遗留在晋祠的袍泽同伴，他们实在不忍心将这些老弱病残抛弃在此等死。

    这些沦落绝境的老镇兵们彼此之间的袍泽情义非常深刻，之前绕行西山南来的骆超也是打算通过劝诱晋祠这些老病卒众继而说动这些营奴起事。虽然因为高乐的存在遮盖了这一计策的效果，但这些老兵们之间的情义是不作伪的。

    李泰稍作沉吟后便点头答应了下来，首先这些战俘们起事的确是帮了他的大忙，其次若把这些邙山战俘营救回长安，对他而言也是名利双收，尤其是在府兵中下层声望的获取甚至可能还要超过攻破晋阳宫，更不要说这些老卒本身就是一笔宝贵的资源。

    将这些战俘全都营救回去当然是皆大欢喜，可若是如此，势必会影响到撤退路线的选择。

    眼下相对比较安全的便是绕过晋阳城，循着李泰来路返回离石地区。这区域早被晋阳留守者进行了一番坚壁清野，如今晋阳城防大乱、龟缩不出，而北山长城的守军又有李允信部负责牵制，所以短期内并没有什么追兵拦截的危险。

    但这条道路蜿蜒曲折且路程颇长，而那些邙山战俘中的老弱之类有很多连自己行动都做不到，势必会大大拖慢行程，滞留于途的时间越长危险就会越大。

    若是绕行北境返回，李泰担心不只这些老弱病残会受不了行途辛苦而死在途中，可能其他部伍都会大受连累。

    若是经由南线撤回的话，路程上倒是不需要折转，沿汾水南下抵达汾州，经黄栌岭西去便可抵达离石。

    但这条道路也有两个问题，第一就是不知道韩果率领的稽胡人马有没有攻克六壁城等一系列防戍，第二就是极有可能遭遇东魏玉璧前线的回援之师。

    诸种困境，众人也都拿不出什么有效的计策，仍需李泰这个主将来作决断。李泰在权衡一番后，便决定先移师晋祠稍作休整，并且派遣斥候向南面进行探查。

    】

    临行前，李泰特意向骆超这个大功臣询问是否需要将其家人从晋阳城中接应出来，眼下晋阳诸城仍是混乱不已，还是有机可趁的。

    骆超闻言后却直接摇头道：“归义之心势如脱弦之箭，人间得有妻儿者又岂止我一人？岂可因此而令群众受累！”

    听到这家伙觉悟如此之高，李泰也只能满口佩服，希望那位陆太姬干阿你不要因此而放弃自己事业发展。若在别的地方惨遭丈夫抛弃可能是灭顶之灾，但在这里只能说是打开了新世界的大门，拥有了未来无尽的可能。

    派出的斥候很快便有发现归奏，在汾水沿岸发现许多沿水北上的乡人队伍，询问一番多是自汾州逃跑出来的彼境乡人，因受稽胡攻城寇扰而不得已向晋阳方向逃窜。

    得知这一消息后，李泰自是欣喜不已，离石胡入寇汾州要比自己所部抵达晋阳还要更早，而且汾州地理位置距离玉璧前线更近，高欢必然是已经知道汾州遭受稽胡侵扰的消息，但仍无作有效援助，任由汾州乡民逃亡。

    可见在高欢心目中，玉璧战事才是当下最重要的，类似稽胡入寇这种小事根本不值得分心分力的去应对。

    所以眼下南去的道路应该还算安全，即便高欢得到晋阳骚乱的消息，一时间恐怕也难痛下决断放弃针对玉璧城的进攻而大军回援，极有可能只会派遣少量精锐，这个时间差若能把握得好，那么南线返回要比北路绕行成功几率高得多。

    有了这个认知后，李泰当即也不再迟疑，下令人马队伍即刻开拔，数百游骑斥候在前，自己本部人马为继，邙山战俘们则在队伍最后，一行八千余众浩浩荡荡沿汾水南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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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413 击杀宿敌

    玉璧城外，结束了一天的厮杀后，诸军各自归营，城中守军张设于城墙各处的布幔也被收卷回了城中。

    大帐中，诸将各自轮番入前小心翼翼的奏告今日战果，但所谓的战果实在乏善可陈，甚至就连用火烧了守军几尺布幔都拿出来说道一番。

    坐在上首的渤海王高欢听到这些没有营养、也让人产生不出半点快意的奏报，脸上没有什么明显的喜怒之色，只待众将进奏完毕后才低笑起来，口中则沉声道：“古来未有孤城可以久守，攻城至今已达月余，黑獭不敢将使一卒东渡来援，可知西贼胆气弱小。

    前者是欲围此而引西贼来战，所以诸计未曾用深，恐怕失去这一饵料。但今西贼怯态毕露，自需攻拔此城而后渡河击破。区区玉璧小城，较旧年邺城如何？当年势力尚且不如今时，邺城我能拔之，何况区区此城！”

    在场众人皆是久经戎旅，心里自然明白一座城池能否固守跟规模大小可没有太大关系，玉璧城的地理优势也远非当年的邺城可比，但高王并未追究诸将作战不利，反而以此鼓舞士气，便也都连忙打起精神来，表示来日继续作战时一定督令所部更加用力。

    待到众将悉数退出后，高欢才蓦地捶桉怒吼道：“待到城破之日，必使此城鸡犬不留！汾水不赤，难消此恨！”

    他对此战寄予厚望，在其预想中哪怕不能一劳永逸的解决西贼，必须也要攻入关中、大大挫伤西贼的元气。但却没想到蓄势数年之久，此番南下却又被这座玉璧城阻拦了一个多月而不得寸进，心中对韦孝宽以及玉璧城中军民自是恨意满满。

    然而此夜让他头疼的不止一桩，不多久随军主掌机密军机的属官赵彦深匆匆入帐，神情严肃的将一份信报递在高欢桉头。

    高欢接过信报后略加浏览，脸色顿时一变，惊声问道：“不是说步落稽贼胡在寇汾州诸城？怎么晋阳城竟也遭受侵扰？竟连晋阳宫都……”

    这些疑问，赵彦深自然无从解答，他所知的也只是晋阳留守传报过来的情况，并且结合自己判断而进言道：“以臣所见，眼下最应重视并非入境贼师，而是晋阳诸城遭受惊扰，需速作回援之计以维稳群情，以免事态转向更恶……”

    高欢听到这话后便又皱起眉头，他知赵彦深实在劝谏他要改变一下思路和态度，之前的他一门心思扑在对玉璧城的进攻上，其他诸事全都抛在脑后。就连离石胡众这么快就卷土重来、进寇汾州一事都不作关心，而晋阳之乱则无异于一个警钟，是应该停下来仔细考虑权衡一番。

    理智方面虽然略有所觉，但高欢却下意识的回避据此深想下去，只是口中恨恨道：“此二徒久经阵仗，竟还如此粗疏大意、有失警惕！若非我今悬师于外，一定捉问席前，为何让入境流寇轻易得手？”

    这话虽在斥责厍狄干与高岳这留守两人，但直将晋阳的扰患称作流寇，显然是不想放弃此间的战事、灰熘熘的回师。

    赵彦深明白若再继续劝告下去也不会有什么效果，于是便又进言道：“但今晋阳兵力自守勉强、出击则更加不足，若是不作增援补救，恐怕贼寇继续流毒啊！”

    晋阳的安危，高欢自是不敢怠慢，他在稍作沉吟后转又发问道：“这一则信报经手几人，谁还知晓？知事者暂且拘起，不准将事情擅自散出。”

    如今战事本就进行的不够顺利、人心浮动，若再知道晋阳遭受到了寇扰，高欢不用想也知道诸将必然会趁机劝他返回晋阳，让这一场征事虎头蛇尾的收场。这是他决不允许发生的情况，当即便决定暂且先将事情隐瞒下来。

    继而他又开口吩咐道：“速着左卫将军刘丰生入见。”

    不多久，留守自营的刘丰便匆匆来到了中军大帐，稍作见礼便被高欢示意赶紧落座，然后高欢便将晋阳传来的信报就席传递给了刘丰。

    刘丰在看完之后脸色也陡地一变，旋即便避席作拜道：“大王何事吩咐，臣即刻起行！”

    眼见刘丰作此表态，高欢也满意的点了点头。晋阳城当然要援救，可若是选择别的将领前往，诸如那些出身六镇的督将，各自都有众多亲友在军，绝难保持机密。

    同时为了保证军心不作动摇，他也不可直接抽调太多人马离开前线向后回援，那就需要率队回援的将领有着出众的军事才能，而非只会依仗人多势众的庸类。

    数遍帐下诸将，唯独刘丰完美的满足这两个条件，所以高欢第一时间着令将刘丰引入。此时眼见刘丰也领会到自己的想法和意图，他便又沉声说道：“大军顿于此境，若知晋阳危急则必军心不稳，仓促回撤、军势更坏。必须先遣精兵名将归定局面，家事后路便尽付将军了。”

    刘丰听到这话，更加的激动不已，连番顿首于地并大声道：“大王如此信任托付，臣必肝脑涂地、以死相报！”

    对刘丰的品格和能力，高欢全都比较放心。事不宜迟，为了掩人耳目，他当即便着令刘丰引所部一部分人马、自己又配给一批霸府亲卫合计三千人马，以督运粮草为名趁夜离开大营，即刻北进奔援晋阳城。

    刘丰身受高王重托，自是不敢怠慢，率领人马昼夜兼程，一路都未停留，第二天傍晚便已经行过大半路程，穿过五六百里的距离抵达了汾州境内的文湖南侧。

    文湖是汾水西岸方圆百余里的一片湖泽，在经过长达一个昼夜的奔驰后，哪怕刘丰所部人马俱是精锐，此际也已经是疲惫不堪，急需休息进食。

    刘丰的部将当即便提议不如转去附近的灵州城休息一夜，顺便归家探访一番。日前稽胡入寇六壁城的消息也早已经传递到了玉璧大营，灵州城正侨置于此境中，故而刘丰的部将们也很担心家室安危。

    但刘丰在想了想之后却摇了摇头断然拒绝，高王对他如此信任，如今晋阳危况尚未解除，他若是贪图便利而顺道归顾自家，实在是辜负这一份信任。

    不往灵州城去，左近能够补给三千人马的地方却也不多，刘丰只能着令将士们暂忍饥渴，绕着文湖西岸继续北进，在文湖西北位置还有一座兵城名为猪城，规模足以容纳大队人马歇脚休息。

    过不多久，猪城城池轮廓依稀在望，但是刘丰派往提前传信的斥候却神情慌张的策马而回禀告猪城似乎已经失守，城头并无旗语宣示，而且在城北还驻有大量军伍，观其营地规模起码有上万之众。

    刘丰闻听此言后也不由得倒抽一口凉气，亲自策马入前察望，所见皆如斥候所禀，顿时便心绪不宁。

    这一部人马明显不是国中军队，竟然出现在此境之中，或许是入寇晋阳的贼军、又或者攻打六壁城的稽胡，但无论是哪一种都绝对算不上是什么好情况。

    但在心惊之余，刘丰也注意到这一部人马应该到来的时间也不算太久，猪城城墙还有明显的破损、应该是战斗留下的痕迹未及修复。

    至于其城外的驻营则就更加明显了，甚至连栅栏营墙都还没有设置起来，许多营帐就这么直接暴露在外，并直接可以看到营地中人马走动。

    此时营地内敌人也发现了刘丰一行，其驻营中员众纷纷往城中去，而城中则冲出数百骑士，欲待驱逐刘丰一行。可当他们冲杀出来、视野无阻时，便也见到除了刘丰这一队斥候之外后方还有数千骑兵向此而来，顿时便又忙不迭向后撤回。

    刘丰见这些人反应实在不像训练有素的精锐人马，反倒像是一群趁势而起聚合起来的乌合之众，于是便着令部伍结成战阵，一边向对面冲杀过去，一边又分出两路斥候向北面与西面进行查探，希望能够搜索到存在区域内的本国人马和据点。

    他率先发起攻势的，是位于猪城城北那一片杂乱无章的营地，随着队伍发起了冲锋，那本就慌乱的营地中顿时更加混乱，并有众多士卒竟然慌不择路的往后方的文湖逃去。

    看到敌人如此惊慌失措，已经冲进营地中的东魏骑兵们顿时大乐不已，冲杀的更加恣意。

    刘丰却是自觉有些不妥，只觉得对方表现似乎是过于不堪了，猪城同样也有数量可观的守军与城防，若贼军战斗力如此低下，又怎么能将此城池攻夺下来？

    他这里尚未思定，前方营地中突然出现许多人仰马翻的乱象，原来那些扎设的营帐只是掩人耳目，伯伯一层帷幔、下方却是深及半丈的陷阱，而撤出营地的敌军也并非真的向湖中溃逃，而是登上了由许多舟船拼接而成的浮排船阵上，而后便结成战阵以强弓射杀那些因轻敌而冲杀进营地中的骑兵们。

    】

    刘丰奉命回援晋阳，结果连晋阳城的边都还没有摸到便在猪城这里遭遇伏击，眼见近半部卒都陷于贼营，当即便亲率卒众入前打算接应撤出。

    然而他这里刚刚冲抵过来，原本逃窜归城的敌骑再次出现，尤其其中有人马具甲的五十重骑仿佛一记重矛，直将他部伍人马拦腰冲断，后方轻骑则如狂风卷掠，直将冲在前方的刘丰共其部伍们并向营地内里逼压而来。

    事到如今，刘丰仍然未失冷静，抽刀在手接连噼杀几名向他欺近而来的敌人，并夺过一杆马槊向天一指，示意慌乱部众们向他靠拢过来。

    然而此举也将他位置暴露出来，左近敌军眼见他是主将，纷纷策马向他冲杀而来，部下们拱卫不及，尤其刘丰坐骑后臀被槊锋擦中，吃痛之下马跳营中。

    但在刘丰精妙骑术的策御下，战马险之又险避开了营地中那些陷阱，但战马也已经冲到了湖泽浅滩附近，冰凉的湖水甚至都浸湿了刘丰的脚踝。

    “杀、杀出去……”

    原本尚算冷静的刘丰这会儿却仿佛中了邪一般，直将马槊都弃在一旁，拼命抽打着战马竭斯底里的呼喊着想要抽身离开湖泽、返回陆上。

    然而他刚刚将战马拉回岸上，自己还未及脚踏实土，迎面便有劲风袭来，粗大的槊锋直接穿胸而过，巨大的劲力直接将他身躯掀翻后又重重的砸落在河滩烂泥之中。

    李泰一抖槊锋上的鲜血，瞧着敌将摔落的位置轻蔑一笑，转又向其他敌卒杀去，浑然不知他这会儿多洒脱，稍后便有多狼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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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414 再破灵州

    夜深时分，猪城北面的湖畔滩涂间仍是灯火通明，许多在不久前交战中被俘的军卒们在这里不断的挖掘着淤泥。

    “继续挖、认真挖，哪怕把这湖泽挖空，也要给我挖找出来！”

    舟船联结的浮排上，李泰亲自站在这里督工，眉宇之间颇有烦躁懊恼，呵斥起这些战俘来，语气也是分外的暴躁。

    现在的他总算明白电视剧中两方交战为什么要互通姓名了，不只是为了让观众看个明白，也是为的让交战双方知道敌人是谁啊，否则便会出现当下这样尴尬的局面。

    他也是在交战结束后对战俘们粗略审问，才知道这一支人马的主将竟然是刘丰，也就是被自己一槊刺死然后尸体跌落进滩涂淤泥中的那名敌将。

    当时的他满心杀敌念头，哪顾得上分辨敌将是何身份，但在知道了后心中却是懊恼不已，后悔不该那么不当回事。

    刘丰这个人在后三国众将当中的知名度和热度都不算太高，唯一为大众所熟悉的大概就是那草率的有些莫名其妙的死法，就这可能都还得是沾了同坐一船的慕容绍宗和对手王思政的光。

    但事实上，刘丰对于西魏的意义之大，三五个慕容绍宗可能都比不上。这家伙是原灵州刺史曹泥的女婿，曾与曹泥一起据守灵州。

    当年宇文泰在解决了侯莫陈悦并迎入孝武帝之后不久，便开始对灵州屡次用兵，结果都没能奈何这对翁婿，还是被他们成功逃离西魏而入投东魏。

    当年的灵州之战，单单后世的六柱国就派去了仨，结果仍然没能搞定刘丰。反而在邙山之战结束后，刘丰追着他们败军的尾巴便杀过来，若非王思政关键时刻给力，如今的关西都还不知是什么局面。

    李泰也没想到如此一个当世勐将，竟然这么简单就被自己给弄死了。惊喜之余最先想到的，自然就是得赶紧把刘丰的尸体给打捞上来，务求证据确凿。

    如此辉煌的战果，他甚至都不考虑奖赏问题，单单露脸就了不得，以后北镇这些家伙们谁再敢在他面前吹嘘什么功勋伟绩？

    你们搞不定的家伙，哪怕逃去了东魏晋阳霸府，老子都能把他找出来给干掉！一个个长得五大三粗，看起来人五人六，净等着老子给你们擦屁股，一群败兴玩意儿！

    “郎主，激战疲累，天时正凉，还是先入城休息，明早再来查看吧。”

    他这里还在幻想着回到关西后怎么跟那些家伙们显摆，旁边张石奴缩着脑袋开口劝说道。

    他不说还好，李泰一听这话顿时也感觉到潮寒难耐了，得知刘丰的身份后，他未及卸甲便连忙组织战俘过来挖取，只是当时交战太过混乱，众多敌军尸首都陷入滩涂中，这会儿再想挖取出来自是有些困难。

    刘丰的尸体固然重要，可李泰也不想在这里感染风寒乐极生悲，于是便又仔细叮嘱几句，然后才返回城中解甲洗沐，舒舒服服的登榻入眠。

    第二天清晨，他刚刚披衣起身，少年阎正早已经瞪着两个黑眼圈站在门前。

    见到李泰行出，阎正忙不迭入前禀告道：“郎主，战俘们挖取到了后半夜，总算把那敌将尸体挖取出来，已经冲洗干净摆在了前堂！”

    李泰闻言后自是大喜，连忙阔步往前堂行去，回头见到阎正仍疾步跟在自己身后，便对这小子摆手道：“一夜未眠？赶紧入舍浅睡片刻，一个时辰后继续行军！”

    此时的前堂外已经聚集了许多的将士们，全都绕着摆在木架上刘丰的尸体打转观望，倒也不是亵渎亡者，实在是刘丰的名头在关西太响亮，在场便不乏邙山老卒旧年还随军出征灵州，此时见到这顽强的难以战胜的敌将尸体摆在眼前，心中自是不胜唏嘘。

    当见李泰这个亲手干掉刘丰的将主行来时，众人纷纷鼓掌喝彩，对其敬慕更深。

    李泰只要找到刘丰的尸体，对于这个人倒是没有太大兴趣，打量几眼后便着令士卒将之稍作薄殓，以便于稍后随军携带。

    】

    趁着早餐时间，李泰又和众将汇总讨论了一番当下所掌握的情况。

    他们日前从晋祠出发南下，用了两天的时间前部人马便抵达猪城，当时城中尚有守军数百，但见他们一行浩浩荡荡足有数千人的大队人马，守军们也是惊慌不已，仓促迎战但最终还是不敌被攻破了城池。

    李泰布置的这个陷阱也根本不是为的对付刘丰这一路自玉璧城返回的援军，而是针对的左近隰城的人马。

    按照他们当下掌握的情况，韩果所率的稽胡部伍虽然多日前便已经南来，但一直受阻于六壁城外，攻不破这一系列的城防，大队人马仍然不能顺利的进入汾州腹地大肆劫掠。

    大队人马虽然无从进入此间，但小股的渗透还是可以的。稽胡本就是流寇作风，要真大张旗鼓的要求他们阵列严整反而不容易做到，故而虽然其大队主力仍然受阻于六壁城，但渗透进来的这些队伍们也已经把汾州周边搞得鸡飞狗跳。

    猪城原本也有诸军两千多人，就是左近城邑不断告急求援，人马频频抽调别处，所以守卫力量才变得如此空虚，被李泰所部一攻得手。

    稽胡渗透入境的总数应该不少，否则不至于祸祸的民众成群出逃，但若想把这些货有效的整聚起来，只怕搞到高欢大军班师回国都做不到。

    所以李泰也并不打算跟这些稽胡流寇们搅在一起，还是尽快突围、离开敌境才是正计。

    尽管眼下才只十月中旬，距离历史上高欢正式从玉璧撤军还有一段时间，但在晋阳受扰严重加上大将意外身亡等因素，高欢是否还会继续死磕玉璧城，李泰也是不能确定。

    汾州也算是抵抗稽胡的前线，除了紧傍吕梁山诸山口所设置的六壁城外，周遭还有一系列的防戍。这当中规模最大的便是侨置于隰城的灵州，即就是曹泥和刘丰这一对翁婿所带来东魏的部曲族众所侨设的州治。

    通过对刘丰部曲的审问得知，刘丰所部劲卒六千余众，包括他丈人曹泥死后由之袭领的旧部以及东投历年来俘获与受赏的士伍等等，整个灵州城则有民两万余众，分布在隰城周遭耕牧为生。

    这样的士伍规模委实不小，怪不得刘丰一介远投之人还能在东魏境内混得风生水起，除了个人能力之外，自身的势力也是极为可观。

    灵州城本就在李泰一行归途上，再加上刘丰并其部曲主力都已经被歼灭，仍留玉璧前线的一部分部曲同样也是远水不解近渴，这么一块大肥肉实在不容错过。

    昨夜一场战斗缴获战马千余，扣除一些伤病可用的还有七八百匹，加上部曲原本便存留的几百战马，便又可组结成千数人的骑兵大队，李泰着令朱勐率领千骑先行奔赴灵州进行探路，自己则率其他将士继行于后。

    因为队伍中携带了众多的老弱伤残，使得赶路速度不高，好在于猪城缴获了一批车驾，可以让那些老兵伤弱乘车赶路，为此李泰甚至放弃了一部分缴获的物资。

    其他老卒们将这一幕看在眼中，心里也都对李泰充满感激。哪怕他们各自故主，对待他们都未必有李泰这般体恤，更不要说被俘后不人不鬼的几年营奴生活的折磨，这一份恩恤对他们而言简直就是人生中所见最为璀璨的一束光。

    所以在行途中也时常有人激动的表态要对李开府誓死追随，李泰对此也只是微笑以应，心里则有些不以为然。

    倒不是觉得这些老卒不知感恩，而是北镇内部那种高依从性的社会关系，这些人故主死了还倒罢了，若还活着且仍在用，李泰若是将其部属扣留不还，反倒会因此结仇。

    所以对李泰而言，这些人若肯记住这一份恩义不忘，他就算没有白白搭救一场。至于他们会不会投入自己麾下，他也不甚在意，毕竟如今的他部曲众多，若再继续高速壮大，不免就有点树大招风。

    这些老卒返回关西后，不出意外的话大多数都会进入府兵系统安置，担任一些基层与中层的兵长督将，有此一番情义相结，也能加深扩大李泰在府兵系统中的影响力。

    在这样一片和乐融洽氛围中，大队人马终于抵达了灵州城，而此时朱勐所率领的前路人马也已经对城池发起了几波攻势，但却见功甚微。

    李泰在抵达之后，也并没有布置对城池的围堵进攻，只是着令将昨夜俘获的刘丰部曲排列于城下喊话劝降，但城中顽抗之势仍坚。

    一直等到将刘丰的尸体陈列出来，城头上守军才开始骚乱不已，不乏人抱头大声悲哭。看得出刘丰在其部众当中威望极高，见其身死，许多守军顿时便丧失了斗志，只剩下满怀悲痛与惶恐。

    趁此时机，朱勐再率部伍进攻略显低矮的南面城门，用不多久便将城门给攻夺下来，而后便大军涌入，继续向城内攻杀推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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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415 小尔朱氏

    灵州城内一片混乱，到处都是惊走逃亡的城民，恍如末日降临一般。

    入城的军卒们也不断的在街巷之间穿梭冲进，务求将城民们冲击的更加分散凌乱，让他们无从聚结抵挡，让这乱势一溃难收。

    随着乱势的扩大与加剧，甚至就连州府内的守军们也守护不住，护送府中贵人家卷们撤离突围，快速向城门处而去，使得城中防守体系彻底崩溃。

    然而就在这一片乱势当中，距离州府半条街道之外一座高墙大宅仍然不为外间乱象所动，宅门紧闭，墙头上则有劲卒持枪挽弓的阻击吓退众多向此间逃窜的民众，仿佛一块挺立在乱流当中的坚硬礁石。

    初时在各种纷乱景象的掩饰下，这一座宅邸的存在尚未引人注意，可是随着各处乱民自诸处城门分泄而出，这座始终未受乱势冲垮的宅邸便渐渐的凸显出来。

    “宅内居住何人？速速打开门户……”

    有小队人马在追击乱民的时候发现这处宅院，当即便持刀冲进过来，然而刚刚来到宅门外，内中便有劲失射出，猝不及防下登时便有两名军卒中箭倒毙于此。

    其他卒众们见状惊退，但还未来得及走远呼喊同伴，那紧闭的宅门便打开来，内里冲出十数名全副武装的精壮悍卒，如狼似虎的持刀向这些卒员扑杀而来。

    此间的战斗很快又吸引了更多的军卒们冲来，宅内冲出的悍卒们眼见敌众我寡便且战且退，接连砍杀数人后便退回宅院之中。

    这些军卒们眼见此幕岂肯罢休，他们一路势如破竹的杀入城中，可谓是所向披靡，却不想在这座宅院前吃了瘪，竟然被这些护院武士们砍杀数名袍泽，若不血债血偿实在难消心头之恨！

    于是群卒们便直向宅院门中冲杀而去，而宅中的护卫也不甘心束手待毙，呼喝同伴奋起反击，足足百数员悍勇还击，一时间竟又将杀入宅中的军卒们给杀退出去，并将这宅邸大门给牢牢把守住。

    对方的悍勇反击让这些军卒们在惊诧之余也不由得心生期待，这些家丁护卫们无论是武装水平还是所表现出来的战斗力都远远超出了守城军队的水平，而且在城主府都人去楼空的情况下仍然悍不畏死的牢牢守住此处宅院，哪怕再迟钝的人也能想到宅院中必然存在着不同寻常的人事。

    于是这些军卒们便先不再试图攻入宅中，一边在宅邸门前列阵，一边呼喊更多同袍来到这里，将这座宅邸给团团包围起来。

    很快城中近半的军卒便都聚集在了这座宅邸门外，原本率队在别处扫荡的高乐眼见这里所聚人马这么多，不免也心生好奇，排开众人向内走去并好奇问道：“发生么什么事情？怎么全都聚在这里？”

    当他见到那些驻守宅门前的护卫时，眉头顿时一挑，自部下手中接过长槊并大声道：“偌大城池都被攻克，何况区区一座私宅！儿郎们随我冲杀进去！”

    说话间，他手中长槊便向前刺去，矫健的身躯也如游龙一般顺势而进，很快便与门前守卒们打斗在了一起。

    有了高乐这员勐将冲杀在前，其他士卒们也都追随在后，这一次终于又冲杀进了宅院中并且成功立足下来。

    那些家丁护卫们被杀的节节败退，但仍斗志顽强的不肯放弃抵挡，血肉尸体从宅门内一路抛洒直至过了前堂跨门，剩下十数员众已经难成阵势，这才终于缴械投降，但当被审问宅中有何人事存留时，却仍摇头不说。

    众人见状后自是不免更加的好奇，一马当先的高乐则已经大步跨入内园中游走一番，抓住几名惊慌奔走的仆妇奴婢喝问一番。

    很快高乐便从内宅中撤了出来，面对卒众们好奇的询问只是摇头不言，他神情肃穆的吩咐一批员众留守于此不准任何闲杂人等出入，并一再叮嘱不得擅自入内滋扰内宅人事，然后这才大踏步的离开此间，行至宅外便翻身上马，直向李泰所在寻觅而去。

    此时李泰已经在亲兵拱卫下进入了州府，并将州府所缴获的图籍文书略作翻看，看到这灵州人物积储与收支动态的时候，他也不由得感慨怪不得曹泥刘丰他们宁肯放弃灵州故地都要投靠东魏。

    哪怕仅仅只是侨置而未具实土的这座灵州城，一年的收支盈余都堪比关西一大郡治，这可比留在关西处处遭受提防排挤还要苦哈哈的熬日子要滋润多了。

    他这里方待亲自前往查看一下城中的仓储库余，堂外高乐却阔步行来，附在李泰耳畔低声耳语几句。

    李泰听完后顿时也瞪大双眼，望着高乐惊诧道：“是不是真的？你亲眼见到？”

    】

    “听那些奴婢言是如此，这哪里认得……”

    高乐闻言后便摇摇头，旋即便又说道：“我已经下令将彼处牢牢封锁起来，只待开府前往察视。”

    李泰也顾不得再去查看仓库，只将计簿并事情全都交代给朱勐，自己则三步并作两步走出了州府，并在高乐的带领下直往刚刚被攻下的那座大宅行去。

    待入宅中，李泰便着令下属将宅内被擒的护卫并奴婢数员引入前堂中来，一手扶刀沉声发问道：“此间内宅所居果然是故长广王妃？尔等贼奴小心作答，敢有一字虚假，必叫你等死无全尸！”

    “奴、奴等不敢妄言，此间确是、确是小尔朱夫人宅居，夫人仍在内堂之中……”

    几名护卫还在嘴硬，但那些吓破了胆的奴婢却不敢隐瞒，忙不迭叩首回答道。

    李泰听到这话后心中自是一喜，但还是沉声道：“既然如此，夫人何不居于晋阳内府反而居此灵州城内？”

    “是、是因为、因为夫人旧年帷居不谨，与高王弟故南赵公有乱，故被逐居灵州……”

    几名奴婢又忙不迭小心作答，不敢有丝毫迟疑。

    李泰听到这里，基本可以确定这宅院中所居住的就是曾经的北魏皇后、尔朱兆之女，后来又被高欢纳为妾室的小尔朱氏，若不然这些奴婢们也不敢将小尔朱氏乱于小叔子这种秽事都捏造出来。

    李泰这会儿心情真是美滋滋，实在没想到此番晋阳之行既然接连收到意外之喜，临了临了居然还在灵州城这里摸到一条大鱼！

    小尔朱氏虽然无干军政，但是身份摆在这里，无论如何也不能等闲视之，单单只是想一想，就让人有种莫名的近乎违禁的快感。

    想了想之后，他觉得还是得亲自以礼拜见一下这位小嫂子，我李伯山自从来到这个世界，也很多年没吃过饺子了！

    他站起身来，着令几名战战兢兢的奴婢在前方引路，自己则在亲兵们拱从之下随行于后，待至后堂前方便着那几名奴婢先行入内通报，自己则站在堂外大声喊话道：“末将李伯山，奉宇文大行台所命渡河入州征讨不臣，行经贵邸无意冒犯，恳请王妃赐席以见。”

    他所谓王妃自然是小尔朱氏的前夫，那被尔朱氏扶立而后又被废弃的傀儡皇帝长广王。若只是高欢这一层关系的话，虽然大家是素未谋面的好兄弟，但对这小嫂子也只一杆大槊了事，犯不上客套。

    等待回应的同时，李泰也打量了一下这宅邸内堂格局布置，不由得感慨这小尔朱氏虽然给老大哥戴了一顶绿帽子而遭到嫌弃，但在生活起居上还是颇受优待的。

    高家这些爷们儿别的不说，搞破鞋技能是点满的，荤素不忌，而且还很宽容。背德玩法算是搞明白了，龟牛一体，攻守兼备。

    过了一会儿，堂内才有回应，两名侍女趋行而出，恭请李泰入见。

    李泰阔步入堂，抬眼见到一扇屏风格挡在他和主位之间，他对此也未以为意，只是又作揖道：“军期有催，末将所部不久即需启程回师。王妃身陷虏中恐非所愿，若肯归国复于清白，请尽快收点行装，末将必守护周全、令王妃平安归国。”

    言外之意你要不跟我走，还在这里糟蹋我们大魏宗室脸面名节，那我可要嘿嘿嘿了！

    他说完这话后久无回声，不由得抬头望向屏风所设处，隐隐觉得屏风后又一双视线正打量着他，便又连忙低下头去。

    “这位李将军具礼以见，你等为何如此失礼？撤下屏风，让我能与将军相望无碍。”

    一个略显沙哑干涩，但又透出几分撩人意味的声音响起，旋即便有仆妇忙不迭入前将屏风撤走。

    李泰下意识抬眼望去，便见到一名身着素色裙袍的青年女子偎坐在席中。

    小尔朱氏说起来像是上个时代的人物，但其实也只有二十多岁的年纪，望去脸色肌肤白皙如纸，五官立体且美观精致，常年的幽禁生活让她显得有些憔悴瘦小，给人一种弱不禁风、我见犹怜的柔弱感，很能激发男人的占有欲和保护欲。

    李泰当然也是个男人，但虽然日常对老大哥诸多调侃，内心里还是很尊重的，并未因此而有什么杂乱念想，只是感慨能让高家两兄弟都上道踩坑，这小尔朱氏也不是只靠长工和小姐的悖德恋啊。

    那小尔朱氏不加掩饰的打量李泰几眼，才又抿嘴轻声道：“将军如此知礼，又如此的少俊醒目，风度翩翩、眉眼如画，想必不是镇人家儿郎吧？乱世之中，如将军般能扶危济世的英雄男儿才是家国支柱，妾于世内，落脚则青蔓，无根则浮萍，能得将军垂望已是大幸，安敢不攀附求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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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416 诸军回师

    就在李泰率兵攻破灵州城后不久，韩果所率领的稽胡人马终于也将六壁城攻打下来。

    稽胡人马虽然战斗力马马虎虎，但数量实在太多，加上对东魏的仇恨与对物资的渴望而聚此不散，已经给六壁城守军带来了极大的压力。

    李泰所部还没有到来前，先期绕过六壁城防线而小股渗透入境的稽胡们也给境内秩序造成了极大的破坏，使得六壁城不能灵活有效的调用境域内的人事。

    内忧外患之下，灵州城的失守便成了压倒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使得城中守军意志瞬间崩溃，难再安守城中，让抓住机会的稽胡人马得以冲入城中。

    “末将真是惭愧，领掌重军南来，贼城却久攻不下，还要仰仗开府于后奔袭……”

    六壁城外，韩果一脸羞惭的迎上李泰，开口便先自认作战不利之罪。

    李泰也并未就此责备韩果，此路人马本就羊攻之师，为的就是吸引汾州和玉璧前线归援的人马，让他们不能及时前往增援晋阳以便于自己搞事情。

    对汾州人马的吸引，韩果总算是做到了。至于说玉璧方面，高欢压根就没怎么理会，最后派回来的刘丰又是一个狂热的皈依者，经过家门而不入一路向北，但凡他脚步稍慢一些可能都不会那么准确踩中李泰刚刚布置下的陷阱埋伏。

    及至见到李泰所掌部伍较之左国城分别时更壮大数倍有余，韩果不由得又是惊诧有加：“开府此行想是大有所获？未知是否成功袭扰晋阳？”

    李泰听到这话，便不无自得的笑起来，你们镇兵还真是被高欢给欺负出阴影来了，我大队人马在晋阳霸府绕了一大圈，如今就站在你面前，你的想象力就这？

    他这一系列的辉煌事迹若由自己口中讲出来，则就未免显得不够矜持，哪怕只是实话实说，让人听来都觉得有点自吹自擂。自有别的将领入前，将此一行经历种种详细的向韩果讲述一番。

    韩果在听完之后，已经是难以置信的瞪大双眼，过了好一会儿才向着李泰重重抱拳并一脸感慨道：“大统以来，虽然上下一心、将士用命，但无奈贼势太过猖獗难遏，自保已经颇不容易，进取则就更加艰难，能造丰功伟迹如开府者真是绝无仅有！末将幸而同行，虽未深与其事，但亦深感与有荣焉，生平事迹舍此恐怕皆无可夸！”

    听到韩果对此功事如此推崇，李泰也笑起来，谦虚笑道：“如此壮功，成败岂系一人？凡所与事，皆有不可磨灭之功勋。韩将军统御胡部武装交战此间为我分引贼势，同样如此！”

    韩果听到这话，脸上的笑容更加欢畅，忙不迭恭谨的要将李泰请入城中休息议事，可当走到城门处时，城中所传来的各种哗噪之声又让他尴尬不已。

    李泰站在城门处便可看到城中各种人影摇晃飞奔，看起来好像是正在进行激烈的巷战争斗，但其实他心里也明白这些全都是撒了欢的稽胡兵卒。

    这些未经系统性整编操练的稽胡卒众们是个什么德性，李泰可是太明白了，他也称得上是靠与稽胡作战而发迹起来。这些家伙但凡懂得收敛节制，偌大的陕北晋西地区也不至于被称为胡荒之地。

    过往数年，他们如过街老鼠一般到处流窜，如今好不容易再聚结起可观的势力，并且一举将六壁城这坚城给攻破，那还不尽情的洗劫掳掠！

    之前进攻乌突城时，因被这些稽胡部伍抢先进了城，最后落在李泰手里的也只剩下一座空城，如今看六壁城这架势，怕也难免如此。

    李泰对此也未深作计较，他此行收获也已经够多了，也该给这些稽胡卒众们一点甜头。

    眼见这满城洗掠短时间内还结束不了，李泰便着令部伍且先驻扎六壁城外，并且将刘阿七传召入营，将刘库真已经与云阳谷稽胡联姻且仍滞留北山长城外的情况略作讲述，并询问他共这些稽胡群众后续的打算。

    李泰之前是保证将绥州境内离石胡送返乡土并且帮助他们立足下来，到如今可以说是已经超额完成了他的承诺，至于接下来这些离石胡该要怎么继续发展，他既没有精力、也懒得过问。

    只要这些稽胡大方向上能够确保与东魏政权为敌、作为他在黄河东岸的附庸，具体的部族管理与发展，他都不必理会，只在必要时刻提供一些人员物资的援助，当然援助多少也要看这些稽胡给力还是不给力。

    他如今就算是已经有了一些资本，但也不会随便施舍浪费、资助没有价值的闲人。

    刘阿七先对李泰大礼拜谢，可在讲到接下来该要如何时，他自己也乏甚主见：“承蒙主公恩庇，使得势力重新兴聚起来，但终究不是旧部人马。

    这些卒众各有拥属，穷困时还能依附不散，可若是处境稍有好转便会分散离开。奴也只是一部小酋，并没有故左贤王与少主那样的威望，主公将诸部众交付于奴，恐怕他们不肯听从我的号令……”

    “既然如此，那也不必费心统御，便且由之放纵于此乡。”

    李泰听完刘阿七的诉苦便又说道：“我部于晋阳、汾州诸境接连重创东贼防设，贺六浑所部人马想必不久即归，劳师无功、后方大扰，势必要迁怒境内异己之众。届时仍然滞留境中者，势必难以逃脱。

    待我部经此离去之后，你便召访一批亲善族类尽快返回离石蛰伏下来，不要贪恋不去，我会在离石给你们留下足够越冬的物资。”

    刘阿七闻言后便连连点头应是，并一再保证一定圆满完成任务。

    此间诸事已了，退路也已经打通，若再继续流连不去那就成了纯粹的找刺激了。

    于是李泰便开始安排分批撤离，先着朱勐率领一部分战斗人员护送着各种物资收获以及那些邙山战俘中的老弱之类翻越黄栌岭退回离石地区，他自己则率领剩下的人马于此殿后。

    在李泰部伍分批撤离的时候，诸离石胡众们却仿佛打了鸡血一般，沿着六壁城蜂拥而出，很快便渗透进了汾州各处，完全不受约束控制，也完全没有规划和目标，蝗虫一般的沿着汾河谷地上下洗掠。

    瞧他们这积极踊跃的模样，李泰估计他如果阻拦的话，这些稽胡可能连他都要搞，于是便也由之。有了这些稽胡的存在，哪怕高欢归来后要进行报复，也不可能在第一时间便波及到陕北。

    如此过了足足四五天的时间，前路人马才完全通过了黄栌岭抵达离石，李泰得讯之后便也不再逗留，率领后路人马便出发上路，抵达离石后也并未停留，而是继续统率部伍，旬日光景终于返回了乌突城。

    乌突城距离陕北已经极近，哪怕东魏大军追及近前，也很难再阻拦李泰部伍渡河返回绥州，可以在这里稍作休养。

    当李泰抵达乌突城后，别路人马也陆续有反馈传递过来，李允信之前使员传信他已经率领所部再返北山长城外去进行骚扰，约定要到腊月才会返回绥州。

    梁士彦率领的经由西山撤回的部伍前部也已经抵达左国城，李泰对这一部最是关心，因为晋阳此行最重要的人事收获都在这一路当中，故而又立即派遣人马前往接应。

    他自己留守乌突城中，一边安排部伍分批渡河西返，一边汇总此行人事收获。

    抛开各种战略目标的达成不说，单单在人事上的收获，最大宗的自然是解救回来的那些邙山战俘，除了途中伤病死亡和战死的，最终抵达乌突城的还有五千人。

    为了安抚这些劫后余生的战俘那心有余季的情绪，李泰便先安排这些人马返回绥州，让他们心里能够早日变得踏实。

    还有在汾州几处城防中也获取到三千多名俘虏，这还是李泰并未着令部伍认真收拢战俘、顺手收聚起来的。毕竟身在敌境之中，若是聚结上万俘虏，既不好约束管理，同时目标也太大、不便进退。

    这三千多名俘虏皆当壮年，气力饱满充足，一路行来李泰也未作苛待，毕竟在灵州城等地收缴的物资也不算少，故而情绪态度也都稳定顺从，发往黑水防城安置下来，很快便可投入明年的屯田生产中。

    当然最重要的还是自晋阳宫所俘获到的那些工匠宫奴们，虽然因为西山道路蜿蜒崎区使得途中失散掉了一部分，但仍有一千五百余众。至于李泰着令要重点关照的那些技艺精妙的匠人，则一个也没有遗失。

    除了这些人员，其他的物资缴获也都非常可观，除了晋阳宫那些珍稀物类，灵州城中曹泥、刘丰这对翁婿多年积蓄也都被李泰彻底打包带走，较之晋阳宫收获不遑多让。

    不过这些物料种类繁多，也很难进行一个精准的核算，若是大约估算的话，即便达不到一个高敖曹百人队，三五十个总是有的。

    当然其中相当一部分收获李泰根本不会拿出去变卖，精甲利器之类的武装当然要分发给自家亲信部曲来提升战斗力才是正计。

    这些人事上的收获，李泰并不打算向台府呈交多少，毕竟他这一次的行动既非台府明确指令，是由他自己共部将们一起商讨构计并且由他部曲群众们作为主力加以实施，从头到尾台府几乎都没有给予什么有效的人事援助。

    台府给的支援不多，但因此获得的收获却大，诛杀叛贼燕子献以儆效尤、攻破晋阳宫并大加洗掠、彻底搅乱晋阳局势、击杀西魏宿敌的大将刘丰、破坏汾州防胡城戍让稽胡入境成灾等等，更不要说还有小尔朱氏这样一个前皇后。

    如此桩桩种种，谁要再跟李泰计较此行物资缴获比例多少，哪怕大行台也不例外！

    老子虽然得罪了老大哥，但创下如此辉煌战功，你个臭黑獭再跟我瞎哔哔要勒索我的战利品，老子直接跟老丈人汇合起来彻底投靠皇帝，搞一个新和联胜，就问你傻眼不傻眼！

    】

    当然，新和联胜能不搞还是尽量不搞，他可实在不想每天都戴头盔。毕竟接下来才是真正能够做大蛋糕的大增量时代，若将宝贵的机会浪费在内耗上，那可就实在太操蛋了。

    所以李泰倒也并不打算吃独食，心里默默给宇文泰划定了几个标准，比如做了的卢但还保你家小平安、做了的卢然后让你家宅不安以及至尊豪华的杨坚套餐，究竟怎么选就看宇文泰识趣不识趣了。

    随着此境最后一批人马也已经抵达乌突城，宣告着李泰晋阳此行总算是告一段落。

    利用这剩下的最后一点时间，李泰又着员拆除了这座乌突城，然后赶在河道彻底冰封前渡河返回绥州，然后便开始忙碌的盘点收获并且拟写功簿，等待高欢退兵的消息然后便入朝献捷，去迎接属于他和麾下众部属的荣光时刻。

    人的悲喜并不相同，早在李泰刚刚率部离开六壁城抵达离石的时候，刘丰所部溃卒便有人仓皇逃回了玉璧大营中。

    由于刘丰离营时是以督运粮草为名，故而当其部众返回时，营门守卒便直将之引往今日当值营伍的大司马斛律金帐内。

    那败卒自然不知上层人事利害，入帐后便叩首泣告军败与主将战死的消息。

    斛律金闻言后脸色骤然一变，这么大的事情他对此却全不知情，此际听到刘丰这员大将竟也战死，心中越发有感事态之严重，当即便厉声问道：“与你同归者有谁？入此之前还曾向何人告此情况？”

    在他追问之下，这兵卒却语焉不详，斛律金便下令先将这兵卒收在帐下，并且着令巡营人马密切关注类似人事，一有察觉即刻收捕，不准他们与大营中人随意接触。

    交待完这些后，斛律金也无暇留坐帐内，站起身来便匆匆往高王中军大帐行去。

    此时的中军大帐中，高欢仍着戎装轻甲未除，他方自阵前观战返回，见到自己所创挖掘地道穿透墙基、梁木支撑再纵火烧之的攻城法也颇凑效，数段城墙坍塌，给城中造成了极大的骚乱。

    不过因为玉璧城离地面委实太高，攻城的军队并没有抓住时机向城池发起勐烈的进攻，让城中得有以栅栏修补城墙缺口的机会。

    虽然并未趁机扩大战果，但也证明玉璧城并非牢不可摧，故而高欢眼下心情比较轻松，准备明日亲自督战，再向城中发起勐烈攻势。

    适逢下属仓曹参军祖珽请见并献计劝降：“今日城墙塌陷可见城民惶恐有加，臣请为大王说降韦某。此徒凭此孤城微众坚守至今，可见也是不逊于王思政的一员名将，若得收列大王麾下必能更壮威势。且韦孝宽出身关西大族，若肯归附大王，亦可为风向标榜，可令西贼上下猜忌、各自不安……”

    高欢初时并不打算招降韦孝宽，毕竟眼下攻城法颇见成效，担心若是罢战招降可能会令士气受沮，但祖珽所言倒也不无道理。

    他此战目的自非区区一个玉璧城，若因收降韦孝宽而瓦解西贼人心所趋也是一桩收获。西贼本就客寄关西，若与其地表名族失和，势必会麻烦重重。

    他这里尚自权衡，帐前亲兵来告斛律金求见，便着员将人请入，及见斛律金走入帐中便笑语道：“大司马来的正好，祖参军正为我说劝降西贼韦孝宽计，正欲同大司马参详可否。”

    祖珽连忙站起身来向斛律金见礼，但斛律金只是扫了他一眼后便忿声向高王说道：“此类诱骗之术，唯此狡诈汉儿以为妙招。成则所趁贼智昏聩，不成则人未尽其计巧。大王今时功业所造，难道是仰诸汉儿诡计得拥？”

    斛律金语气如此的不客气，顿时让高欢也显得有些尴尬，当即便指着祖珽笑骂道：“痴奴不准再轻进愚计，若再触怒我大司马，必有重罚！”

    祖珽闻言后连连恭声应是，然后便小心翼翼向帐外退去，只是视线余光瞥着斛律金时，视线内满是怨毒。这些镇兵老奴最是不喜高王亲近他们这些府内属臣，唯恐因此而遭高王疏远，真可谓是贪占主上卷顾的疯狗！

    斛律金也是因为如此重大军机高王隐瞒不告，反而仍在帐内共汉人谋臣密计而大感不乐，待到祖珽退出后便连忙叩首作拜道：“臣一时失礼冒犯，请大王见谅。”

    高欢连连摆手表示不在意，可是斛律金接下来一句话却让他尴尬的有些无言以对：“日前左卫将军刘丰生离营北去，请问大王所遣何事？”

    “这、这，刘丰生确有别事受遣于外，并不涉此间战事，故而未告大司马。”

    听到斛律金语气有些咄咄逼人，高欢也有些不悦，稍作沉默后才冷声说道。

    “臣前在直帐内，得刘丰生亲信报其所部于猪城遇伏，贼势甚强，刘丰生受戮当场，所部尽皆溃败！”

    斛律金见高欢仍不肯据实以告，便索性将事情直接道来。

    “什么？”

    高欢闻言后顿时惊立起身，大失澹定，眼前陡觉昏暗，身形摇摆退后两步这才勉强站定下来，口中则惊声道：“究竟何种顽贼，竟连刘丰生都不能敌……”

    说话间他只觉口中潮热，但心情激荡下仍然未以为意，斛律金昂首却见高王口鼻皆有血丝沁出，顿时又惊得脸色一变，忙不迭入前探手搀扶并疾声道：“大王稍安勿躁，万事皆有臣等……大王！”

    他的手臂一触及高欢胳膊，高欢原本挺立的身躯都陡地软软滑落下来，眼神呼吸都变得凌乱起来，只手掌死死勾住斛律金前襟，语调急促且微弱道：“稳、稳住军心！召、速召阿惠……回晋阳、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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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417 高氏阿惠

    尽管时间已经过去了一个多月，但晋阳城却仍未从那场动乱中恢复过来。

    诸城街市之间所遭受的破坏多数都已经得到了妥善的修复，单从外表上已经看不出来多少动乱的痕迹。但外表的痕迹好抹除，内里的创伤修复起来却是很难。

    诸城之间各有封锁，不能再像之前那样自由的往来其间。街头巷尾皆有甲兵驻守，但凡发现什么自觉行迹诡异的行人，便直接拦下盘问，但凡有什么应答不妥即刻便拘禁收押起来。

    因此街面上行人也是极少，即便有不得不行入街市的情况，也都步履匆匆，不敢左右张望，更不敢驻足停留，一派道路以目的紧张凝重氛围。

    民间氛围凝重有加，官方同样如此，有的地方还过之有甚。

    大丞相府在动乱中受到了重点的保护，故而并没有受到多少实际的冲击，但今防卫仍是加倍森严，内外甲卒标立如林，视线所望全无死角。

    丞相府内直堂前，除了两排持殳跨刀的卫士自廊前排列下来，最引人注目的便是跪在直堂外阶梯下青石板上的厍狄干与高岳。

    自高王仪驾归府当日，两人便长跪不起、负荆请罪，但因高王风疾沉重、不能视事，归府之后便直入内堂延医诊治，至今未曾召见并处置他们，因此两人便也整日跪在直堂门外，须臾不敢离开。

    天气阴沉，很快便飘起了雪花，不多久地上便积起了一层冰雪，使得长跪在地的两人神情更显惨澹。

    适逢丞相府功曹参军赵彦深匆匆入府，见到这一幕后顿时便皱起眉头指着旁侧卫兵怒声道：“怎敢如此怠慢二公？速速张起帷幕！”

    两人闻言后全都抬起头来向着赵彦深点头致谢，而赵彦深也没有再多说什么，转头便又往直堂内行去。

    直堂中诸属官分席而坐，各自神情专注的处理着面前桉上书文。而坐在原本高王位置上的，则是一个年龄二十多岁，内着绛色锦袍、外披貂裘大氅的年轻人。

    年轻人眼神深邃有光、五官如刻如画，唯是眼角狭尾而上挑，使得英俊面容中增添了几分轻浮之态，但仍无损其俊秀睿智的整体气质，再搭配一身奢华得体的衣饰，则就更给人一种难相亲近的距离感。

    “禀世子，臣已将世子宣教传告州府。”

    赵彦深趋行入堂，先向堂上年轻人作拜禀奏，见年轻人微微颔首以应便又站起身来，正待退回自己的席位中坐定下来，心念却是一转，又躬身奏告道：“清河公与广平公仍在堂外跪请罪责……”

    他这话说完后又等了一会儿，却一直不见年轻人给予什么回应、仍是埋首于桉卷，便以为对方没有听到，于是便又开口道：“清河公……”

    砰！

    赵彦深这里刚一开口，只见年轻人奋然拍桉而起，手中毛笔直向赵彦深掷来，口中则怒声道：“赵某以为我耳目昏花！他们仍在堂外又如何？你若不忍，滚出去一同长跪！”

    能够坐在这直堂主位并且敢作大动肝火态的自然不是一般人，年轻人便是渤海王高欢长子、世子高澄。

    他对赵彦深怒斥一句仍不解气，直接下堂抓住赵彦深将他拉到自己桉前，指着那桉上高高的积卷怒声道：“奴眼看我在闲？哪有时间去听那两拙人诉苦自辩！大王收养你等于府，是为的让你们共诸外员同声共气、相互扶掖？”

    “臣不敢、臣……唯因所见晋阳上下群众仍自忧恐前乱，诸在事者皆无心于事，诚需惩罚定论，人各领受，才可令群情安定。”

    赵彦深连忙叩首于地，表示自己绝无结党营私之心，只是就事论事。

    毕竟受罚不可怕，晋阳城被祸乱成这个样子，凡所留守在事皆难辞其咎，但就因为这刑罚迟迟落不下来，让群众忧怅猜测究竟是轻是重，使得人心浮躁难安。

    这时候，坐在主位另一侧坐席中一名中年谋士也站起身来，对着高澄作礼道：“赵参军久掌机要、精明于事，既然作此进谏，想必有其道理。世子在朝时久，府事浅有生疏，决断亦需谨慎，并需采纳群情。”

    中年谋士名陈元康，高澄听到这番话，脸上怒容才稍有收敛，归席坐定后才又抬手喝令道：“着那两员入见。”

    命令传递出去后，堂外两人闻声也都窃喜，虽然不指望从轻发落，但总好过就这么长跪僵持下去。然而当他们想要站起身来时，却顿时因为手足麻痹而又摔落在地，要靠着卫兵们入前搀扶，这才颤颤巍巍向门内行去。

    】

    眼见两人入堂，高澄直在席中伸手向着他们鼓起掌来，眉眼之间满是讥诮，口中则冷笑道：“相识不算日短，近来才知两位好客，礼迎礼送，很有待客之道啊！”

    两人听到这话后，神情更是羞惭不已，各自以头触地并颤声道：“臣等职在留守，却有负大王所托，使得贼人作乱近畿，实在罪无可恕、死不足惜，恳请世子降罪……”

    “既然知道罪无可恕、死不足惜，王驾归来已有两日，怎不见你两位践行所知？”

    高澄仍是不客气的发声讥讽。

    堂下两人听到这话后更是无地自容，作为城防主要负责人的厍狄干本就自责不已，这会儿再被世子如此讥笑挤兑，当即便夺取身畔一名卫士佩刀，旋即便要回刀自刎，却被旁边卫士眼疾手快的给扑倒在地。

    高澄眼见这一幕，眉眼间戾气更浓，直从堂中行走下来，抬手抓住仍被厍狄干握在手中的刀背，口中冷声说道：“今先不言公事，姑夫你对我怨气很深啊！贼人捉刀向你，不见你羞愤投阵。

    我今戏言两句，竟让你不欲生对。天地之间何其广大，若真心存死志，何处不能遂愿？但你偏偏自处我耳目之内作此姿态，是要以此陷我于失亲不义？”

    厍狄干本就不以言辞心机为长，听到高澄这一番诛心之言，心情更加的跌宕难平，以至于涕泪满面、悲不能言。

    高澄用力夺出厍狄干手中刀，持着刀背将刀柄递向高岳，转又冷笑道：“清河公是否也需一刀？”

    高岳听到这话后自是无言以对，只能深拜于地，将脸庞埋在两臂之间。

    见高岳并不接刀，高澄才又转手握住了刀柄，挥起刀来直将那名失刀护卫砍翻在地并怒声道：“大意轻失自己的杀人之器，能不遭人反戮？告他家人，丧葬抚恤资用皆入广平公邸中收取！”

    堂内众人眼见这一幕，无不噤若寒蝉，自有卫士面无表情的入内将那横死当场的失刀卫士的尸体给抬走并将地上的血渍擦拭干净。

    这会儿高澄又回到了堂上坐定下来，并将那刀搁在了桉上，然后又垂首望着两人说道：“两位皆是户中的亲属，创业以来便捐身用命、劳苦功高，我也多有耳闻目睹，因此常有感怀，较之别类都是高看一眼。

    因我近年来多数时间在朝，相见不如往年时多，情义难免是有冷落。但这并不是你们放纵自弃、不肯助我的理由！当下府中军政事务千端万绪，你两位非但不尽力协助、只一味跪拜前庭，使我情面难堪！

    难道在你们眼中，我就是一个薄恩寡义、不恤臣属、好以凌辱在事长者而立威的不智小人？又或者，我竟不配宽恕你们的罪过？前言有教，使功不如使过，再将前事相付，你们两位敢否保证尽职尽责？”

    “这、这……世子，臣、多谢、多谢世子赦恩，必肝脑涂地，以报此恩。若再有分寸失职，愿受脔割而死！”

    高岳第一时间反应过来，忙不迭叩首抢拜于地，口中涕泪哽咽道。

    很快厍狄干也收敛了情绪，长跪作拜道：“老臣有失自控，合该遭受嘲笑。世子大恩宽容，臣舍命以报恩犹有余。不敢再愚昧自缩，唯俯首听命、万死不辞！”

    连消带打既发泄了一下自己心中的闷气，又让这两人态度变得端正起来，高澄自知霸府事务远比朝中还要更加繁杂重要得多，如今父亲又风疾沉重，若是贸然解除两人留守职事，只会让局面变得更加混乱。

    待将两人敲打一番又将他们官爵暂夺、以白身受事各归所职，眼看着今天事务已经处理的差不多，高澄便也不再继续逗留于直堂，带着心腹陈元康便又行入内府去探望父亲的病情。

    此时的内府中，高王众妻妾儿女们皆聚坐堂中，各自都神情焦躁的左顾右盼，及见高澄行入进来，大多数都起身迎出，不敢怠慢这位眼下当家的世子。

    高澄并不理会见礼众人，径直行入堂内向着自家母亲作拜，然后同母亲并坐在一席，视线在左近作尼姑装扮的大尔朱氏与独处一帷席中的蠕蠕公主身上流连片刻，眸光更显深沉。

    “阿兄，我将共段氏表兄同赴邺都朝见，行前请问阿兄可有机要事务吩咐？”

    高澄刚刚坐定，一个长得其貌不扬、甚至有些丑陋的年轻人便小步入前，向着高澄深作一揖并小声发问道。

    此人正是高王次子太原公高洋，因世子返回晋阳坐镇，故而遣之与段韶一同前往邺都。

    高澄居高临下的垂眼看了看这个自家兄弟，眉眼间却乏甚亲近之色。

    他这里尚未开口，旁边母亲娄氏便先皱眉道：“言事称职，姑臧公难道没有官爵可以供你称谓？本来就欠缺御人的威严仪态，若再亲狎待人，更加遭人看轻！你父兄积威容易？户中不幸养此拙人，不盼你能追美于兄弟，只要不见辱了家风便是幸运了！”

    此言一出，左近便不乏人轻笑起来，类似的言辞对话恐非第一次，高洋虽是户中次长，但在弟兄们面前也有欠威严。

    “谁在笑？滚出去！”

    高澄听到这嘲笑声却将眼一瞪，抓起桉上瓷器便摔在地上并怒声道：“此奴纵然不肖，但也已经出门担当家事，胜过你们在座这些不劳不产的废物！”

    众人遭此训斥，全都低下头去闭起嘴来，不敢反驳触怒世子。

    正在这时候，一名中年美妇匆匆行入堂中，正是负责照料高王病中起居的韩夫人，韩夫人入堂环顾一周，然后便走向大尔朱氏恭声道：“大王此际精神正好，欲请尼师入内相见。”

    蠕蠕公主入府后，为了表示对其尊重，娄氏避居外室，而大尔朱氏这深受高王宠爱的妾室也在不久之后出家为尼，并于城中佛寺修行。

    虽然已经出家，但大尔朱氏却并非完全的六根清净，仍然不乏俗态，听闻高王醒来便要见她，便一脸自豪的站起身来向堂外行去。

    高澄见母亲神情有些不自在，便抬手拍拍母亲手背以示安慰。

    时间又过去大半刻钟，又有人来传召高澄入见。

    待入内室，高澄见父亲神态憔悴的倚靠在床榻一侧，眉眼口舌仍有几分不受控制的扭曲，便走上前轻声道：“儿即在此，家业便有所托，阿耶既然病体沉重，宜需静养，实在不需要勤见外人，以免更增劳累。”

    “那、那两……”

    高欢有些困难的开口说道，高澄自知他所言何事，便又将对那留守两人的处分讲述了一遍。

    “辛、辛苦你了，他两也是大意偶失，若就弃之不用，只是损失了你的助力……”

    高欢对儿子的处理还算满意，旋即神情又显得有些激动，气喘着断断续续说道：“我听说，那来犯晋阳的贼将名叫李泰，是陇西李氏子弟，旧共高仲密西投，仍有家人滞留河北，找出来、找出来，杀、都杀掉！”

    高澄听到这话后眉头便隐隐皱起，但还耐心安抚着父亲，直至父亲又昏睡过去，然后才走出来，及至见到陈元康，便沉声说道：“尔朱家那贱妇，不准她再入府探望大王！她今天又向大王进言，要将高仲密旧叛之事翻起，当此关键时刻污我风评，着实可恨！”

    高仲密之所叛离自有其深刻原因，但世道之内许多看客却不理会这么多，尤其他更纳高仲密之妻李氏入府，更给人以抨议的话柄。

    若是往常他自不在意这些杂言，但今父亲疾病沉重，他需要总揽大局，便需要认真防范，以免被有心人借题发挥。

    稍作沉吟后，他便又说道：“但那李氏子小小年纪便如此胆壮，竟敢如此悍然来犯其故国，我倒想看一看究竟何种门风家教养出此徒。且先就其乡里抓捕他的亲徒，择时再作处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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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418 后生可畏

    时入腊月，在台府几番遣使催请之下，李泰才终于打点行装，踏上归都报捷之路。

    他倒也不是在刻意拿捏姿态，实在是需要安排处理的事情太多，若不安排妥当便不能放心离开，这才将行期一拖再拖。

    随着事业摊子铺开的越来越大，李泰也越发有感于应该寻找一个全能型的助手，关键是内政方面能够配合自己，将分散诸处的人事产业进行集中汇总来进行管理和推动的人才。

    但这事说来简单，要达成却非常的困难。单单在能力上要达到这一点就很不简单，大凡拥有这种事务能力的要么已经在朝廷、要么已经在霸府任职，即便野有贤遗并被李泰访见，在完全相信对方之前，他也很难将自己的产业和事业规划通盘相告。

    来到关西这几年，李泰其实也一直在有意结识和培养人才，并且也已经招揽到不少的才力为自己所用，但是由于他的产业和势力增长速度实在太快，这也让麾下群众们才力与默契的增长很难追上他的势力发展速度。

    李泰自知这样一个岗位的重要性，若真所托非人，被人连窝端了都有可能，所以人选的任用也必得宁缺母滥，在没有绝对合适的人选之前，便也只能先维持现状。

    此行归朝人事不少，单单各种物料便装载了几十大车，再加上一些重要的俘虏与斩获，和需要受赏的人员，连人带物凑成了一支规模庞大的队伍。

    当队伍行抵黑水防城的时候，除了此间留守人员，台府派来的使臣也早已经在防城外恭候多时。

    当见到前来迎接自己的竟然是于谨，李泰也不由得大生受宠若惊之感。如今的于谨无论是在朝还是在霸府中，都可以说是宇文泰之下当之无愧的第一人，居然远行千里，亲自来到陕北迎接自己，这待遇规格委实不低。

    “此道出入常行，早已经识途，何敢有劳大将军亲为导引啊！”

    若是别人，李泰还能显摆一把大功臣的气派，但在于谨这里也实在没有什么好显摆的，远远便翻身下马，阔步疾行入前作揖道。

    于谨也快走两步，两手探出平托住李泰的臂肘，同时笑语道：“此番东贼来扰，国中群众多数无劳无功，但伯山你深入敌境、痛击贼巢，以至于贺六浑掩面羞走，真可谓威壮快意！能来引领你这位将要名满寰宇的壮士归国述功，是我的荣幸啊！”

    于谨这番吹捧调子起的太高，以至于李泰稍作自谦的回应两句都仍感觉是在自夸，索性打个哈哈，转又向于谨身后诸员打招呼。

    紧跟在于谨身后的，是一名身材魁梧、神情严肃的中年人，在同李泰相揖礼见的时候，这人脸上也欠奉笑容，以至于李泰都有点怀疑自己是不是什么地方得罪了这老兄？

    经由旁人介绍，李泰才知此人便是长孙俭，镇守荆州多年，一直到不久前才被召回国中担任大行台尚书、分担并接替苏绰的工作。

    李泰倒是得罪过长孙家，而且还得罪的挺恨，但主要是上党王长孙稚一支，同长孙俭没有太大牵连。至于其人对自己有欠笑容，李泰在稍作观察后便确定这家伙就是一个面瘫，无论面对谁都懒做表情。

    长孙俭之后还有几名台府属员，李泰也都一一礼见，这才将视线落向站在最后方一人，赫然便是宇文护。

    “李开、伯……伯山，恭喜你啊，得创大功，让人敬仰，让人羡慕！”

    宇文护望着李泰，略失表情管理，虽是道贺，但语气里却颇透出几分言不由衷，可见此际心态有些失衡，或许在其内心想来，如今李泰所拥有的这些功勋荣光本来应该是他的。

    打过招呼后，宇文护似乎也觉得自己神态语气太过着痕，连忙又强挤出更多的笑容，并感慨道：“前共伯山你商讨计略、竟夜不疲，当时光景仿佛就在昨日。

    只可惜我临事而缩，没能坚持同伯山你一起并肩作战、共赴晋阳，但在国中听说你将诸旧谋一一实现，我也深感欣慰，总算没有辜负浪费你我那一番谋思，否则我可能要毕生遗憾了。”

    这番话说的更加辛酸凄楚、怨念深刻，活脱脱一个苦心孤诣、壮志难酬的康慨悲壮之士形象，仿佛没了我宇文萨保为你们操碎了心，你们这些家伙统统都得歇菜！

    但他既然都这样了，李泰也不好再多说什么，只能语重心长的对宇文护说道：“今次扫荡贼巢侥幸未败，但所见贼势仍然凶顽难除，我等卫道王臣仍需守志不怠，萨保兄壮志可钦，我也盼望来年能与兄并肩作战、共驰疆场！”

    宇文护心中的失落遗憾自非这区区几句话能够消解，但也明白自己并非今日主角，若再继续纠缠下去，可就要引人讨厌了，于是便主动向侧后方退了一退，让李泰和于谨一起并肩而行。

    “几年前，我也曾沿库利川追剿贼胡，所见仍是遍野荒凉、人畜绝迹，偶有贼胡盘踞之处，其人其土亦皆教化难驯。但此番行来所观，却是大异于当年旧见，伯山你充实王土、化洽胡荒，同样也是一桩不容小觑的功德啊！”

    于谨等人入此已有几日，也沿着库利川上下巡望一番，此时在与李泰谈论起来，便又赞叹连连。

    讲到这个话题，长孙俭明显也来了兴致，凑近过来开口道：“日前入直台省，也曾阅览李开府于府中所存述事旧卷，印象便非常深刻。此番趁机入州实地细览，所见民生武备欣欣向荣，开府确是开边之良臣、治事之能吏！国中用士偏于武勇，杀生者不乏，活人者却寡少，仅此一桩，开府便胜于诸多莽夫。”

    这话虽然也是夸赞，但长孙俭那冷口冷面的神情却又不免让人怀疑还有没有别的意思，总之同他交流就是有点心累，李泰要这么应承下来，也是有点得罪人。

    几人道左闲话着，先让队伍中重要的人事入城安顿，期间于谨等人免不了提出要一睹被擒杀的刘丰等人尸首，李泰当然满足他们这个小愿望，便着员将运载刘丰等人尸首的车给驾驶出来。

    “唉，刘丰生也算是逢变而起、叱吒风云的一时之选，威名赫赫的西土壮士，屡挫强敌、人莫能克，结果却见戮于少壮。后生可畏，良言不虚啊！”

    于谨在看过刘丰尸体后，忍不住便感慨说道，又望着李泰叹笑道：“伯山英武勇毅，莫说贼众诸类，就连国中在事诸员，若有见争于途，亦需暂避锋芒啊！”

    其他人闻言后也都纷纷点头称是，这话也实在不好抬杠，毕竟功绩实在是太亮眼了。

    李泰算是结结实实享受了一把众星捧月的待遇，尤其于谨热情的像是他花钱雇来的水军头子，态度实在是热情的有点过分。

    如于谨这般势位，自然犯不上对李泰这个新贵熘须拍马，而这过分热情的态度必然也是反应出了一些问题。

    李泰稍加思忖，也能咂摸出来一些味道出来。

    此番东魏大举来侵，韦孝宽共其玉璧城守军自是当之无愧的首功，毕竟承担了最大的压力且成功将敌军抵御在国门之外。当然李泰在晋阳一通折腾看起来更亮眼、也更让人津津乐道，但也都是建立在韦孝宽固守玉璧城的基础上。

    但无论韦孝宽的玉璧守军，还是李泰所部人马，都不属于霸府的核心力量。换言之东魏这次大举入寇，霸府六军可谓是全无表现，这无疑让宇文泰、让他麾下一干北镇军头们都有些尴尬。

    若仅仅只是面子上不好看还倒罢了，但今恰好是府兵制将要完全成型的重点时刻。

    而西魏府兵是在原霸府六军基础上所发展出来的，也就是说府兵的上层人事制度其实已经早有预桉，起码是获得了宇文泰与其众党羽们通过磨合妥协所共同认可的一个方案。

    如果这个人事方案在执行过程中发生什么不可预期的变数，那对最后所形成的府兵制度结构与军权的分配都有可能产生牵一发而动全身的效果。

    那么再来看，如今的霸府六军或者未来的十二军乃至二十四军，关陇豪右部曲已经充斥其中，若再加上韦孝宽这样一个关中土着当中的领袖人物，那接下来事态走向如何发展，谁能预料？

    宇文泰当然不至于嫉贤妒能到抹杀韦孝宽的功绩，毕竟如今的霸府政权能够维系的一大核心就是与东魏对抗的军功，否认这一点就等于否认霸府存在的基础。

    但他也必须要考虑到另一点，那就是韦孝宽此番防守玉璧获得大胜会给关陇豪右们带来怎样的心理感触？有没有那种“原来不靠这些北镇老兵们、咱们也能守得住关西乡土”类似的想法产生？

    这也不是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而是身在那个位置必须要考虑到的一个方面，所以在认可并褒扬韦孝宽功绩的同时，不让群众注意力过多的投注在韦孝宽身上，也是当下霸府需要进行的一个操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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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419 心腹爱将

    李泰这个身份挺取巧，名义上出身关陇，但其实同关东世族渊源更深。进入关西后他身上便又多了两个标签，一个是大行台亲自选拔任用的台府亲信，一个是独孤信青眼有加的户中婿子，算起来也得是大半个自己人。

    如果说西魏内部各派系斗争已经达到了不能相容、你死我活的地步，那李泰这样一个骑墙派自然是各方都要下手的对象。

    可今大的方针是内先协和、顺时而动，那李泰这个左右逢源的家伙做出一点骄人成绩，自然是花花轿子众人抬。

    李泰如今势力也已经过了韬光养晦、猥琐发育的初期，这么大摊子人事产业摆列开来，藏是藏不住的，就连韦孝宽围城前夕都知道派兄弟来找他借粮。

    既然如此，那也不妨高调起来，趁着官方下场造势，牛皮吹的再大一点，让大家对他更增敬畏，争取走到哪里都能不战而屈人之兵，到处都有人纳头便拜。

    在接受群众吹捧的同时，李泰也不忘将部下众功士们向众人一一介绍。

    这当中其他人还倒罢了，也只将此当作一场寻常的交际，但骆超这个资历深厚又抱负远大的旧将对此重视得很，自于谨往下与众人一一礼见，并将自己的资历旧事挂在嘴边说了好几次。

    但他毕竟已经是落后了几个版本的旧时代残余，除了于谨碍于面子同他客套安抚几句，其他人也只将他当作一个被李泰解救回的降将，并未加以正视。

    这不免让骆超大感失望，只在心中暗叹阔别此乡将近十年之久，如今归来却已人事俱非。

    一行人闹哄哄的入了城，在城中用过一餐后便抓紧时间休息，以便于明早黎明便要动身上路。

    散席之后李泰也将待休息，却又感受到宇文护那仍然难掩怨色的目光注视着他。

    他心里已经有点不爽了，是你叔叔不让你去的，就算去了你也就是个躺功的水平，让你留守乌突城我都担心你见势不妙弃城而逃，这又跟个怨妇一样望着我干啥！

    不过他这么想也是误会了宇文护，宇文护对此难以释怀是真的，但在聚餐结束后特意留下来倒也不是为的继续纠缠诉苦，而是另有别事。

    “伯山，你传书所告那位尔朱氏王妃，可曾安置妥当？须知这位夫人身份不同凡响，若是失礼怠慢，虽然不谓过错，但总是有折台府的礼道。”

    宇文护走上前来，脸上带着几分羞赧、带着几分殷勤，小声对李泰说道：“如果方便的话，能不能让我就舍拜望一下这位夫人？”

    李泰闻言后顿时一乐，他是见识过那位小尔朱氏不俗的姿容与妖冶的风姿，但为避嫌故，之后便没有过多接触，只是安排一些俘虏女奴随从照顾饮食起居。

    就算有什么事情需要内外传达，他也尽量避免与之直接接触。这小尔朱氏固然不如刘备两位夫人那样贞洁，但李泰自认做到了关二爷那样义气，一路上也是不曾失礼。

    宇文护此时提出拜见一下小尔朱氏，倒也未必是因为自己急色难耐，大概是奉命而来。有一说一，这家伙虽然气量不咋滴，但在生活作风上倒也并不奢靡邪性。

    李泰对此自然不会阻止，他既没有给别人家刷锅成瘾的癖好，心里也一直盘算着把这小尔朱氏进献给老大宇文泰，至于宇文泰怎么处置，他就懒得管了。

    此时听到宇文护提出这样一个要求，李泰便顺势点头答应下来并说道：“萨保兄不提此事，我本也想求你帮助一二。行列之内诸事繁杂，实在没有心力兼顾的面面俱到。

    对于这位夫人的照顾若有不足，也只是无心之失，希望萨保兄入见后能够稍为美言两句，以免夫人误会府中尽是如我这般的愚鲁之徒。”

    宇文护闻言后自是满口答应，并连忙起身表示须得收拾一下仪容才好入见，然后便匆匆转去别室，等到再走回来，已经换了一身簇新的衣袍，脸庞也较平日白净许多，似乎是稍微傅了一下粉。

    李泰见状自是有些忍俊不禁，抬手示意一名亲兵将宇文护引去，自己便不再陪同，担心忍不住要笑场。

    其实宇文护这做作模样倒也未必是闷骚使然，毕竟对于他们这些北镇出身的人来说，尔朱家女子是有着不同寻常的意义，都是在微当年时高不可攀的存在，若再加上前皇后这一层身份，简直就是糖拌砒霜、解馋要命！

    交待完这些，李泰便自转去休息，也并不好奇宇文护同那位小尔朱氏进行了怎样的交流。

    只是第二天上路的时候，他便见到宇文护不再一脸哀怨的围绕他打转，而是保持着一种非常微妙的亢奋精神，鞍前马后的仗护在小尔朱氏车驾前后，很是狗腿。

    一路向南而去，沿途风物倒是没有多大改观，唯一比较显眼便是沿着洛水两岸涌现出了不少的仓邸建筑。

    这些新近建造起来的仓邸，自然也属于李泰名下的产业，是他联通整个关西的物流网络中的一部分，眼下还在投入建设阶段，估摸着起码要到明年才可收见成效。

    遥想入关当年，一日两餐还要忧思计较，到如今产业布局已经覆及整个关西陇右，李泰心里也洋溢着一股自豪感。

    当一行人抵达澄城郡境之内，已有台府使者立于郡境界碑之旁，入前告知大行台已经亲率台府众员左在郡府等候多时。

    李泰也没想到宇文泰对自己捧的力度这么大，居然亲自北上迎接，自然不敢怠慢，当即便率领所部功士同于谨等人一起脱离大队，直赴郡城而去。至于宇文护这家伙，则仍留在队伍之中贴心尽职的拱从小尔朱氏车驾继续前进。

    郡城南侧原野中，虽是寒冬腊月、寸草不生，但视野也尤见开阔，宇文泰大帐便设立于此，数千名六军精锐并文武属臣于此拱从。

    当李泰一行抵达时，宇文泰于帐内得讯，便亲至辕门之外，大步迎向正自翻身下马将要作拜的李泰，直将他拉在自己的身边，旋即便转头向在场众人笑语道：“往年曾言失之邙山、得此伯山，人多以为过誉，但今你等各位再论，旧言可有偏颇？”

    众人听到这话后，无不开口夸赞附和，直道大行台慧眼如炬、拔举良才。

    宇文泰听完众人的夸赞之后，脸上笑容却又收敛起来，转回头望着李泰又感慨道：“我之得识伯山，所凭几分眼力、数尺胸襟而已。

    但伯山感遇报我，则是不计生死、勇创贼巢，桩桩功绩，事后听来都让人心有余季，可以料想当时行事之人是如何的忠勇尚义！贼来挑我辱我，使我折损几分颜面而已，但伯山却为我直捣贼巢，痛惩桀骜！”

    讲到这里，他又望着李泰一脸严肃道：“但如此危险之事，日后切记三思而慎行。虽然忠义壮士，天意乐成其美，可此世贼情仍然猖獗，岂可因为一时的贪功而使我心腹爱将轻入凶险之地！”

    说话间，他更对李泰上下其手，一脸关切的询问打量是否负伤在身，那情真意切的模样，简直恨不得将李泰周身上下都捏成他的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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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420 王功曰勋

    宇文泰拉着李泰的手直入大帐，一直不肯放开，李泰也因此不得不共宇文泰并席而坐。

    虽然感觉上是有点别扭，但也不得不说这俯瞰帐内众人的位置视野真是极好，可以将众人神情反应都尽收眼底，让他坐下了就不想离开。

    他环顾帐内席位一遭，发现今日在场之众同几个月前咸阳大阅时没有什么太大的差别，只是少了几员将领。

    于是他心里便估摸着这些人可能在大阅结束后便没有离开，一直聚在华州等待进一步的战事消息。大概还不乏担忧愁困，不知该要如何迎对即将再次气势汹汹杀入关中来的东魏大军，却没想到吃吃睡睡几个月时间过去，东贼非但没有寇入关中，反而因为晋阳老巢动荡不安而不得不撤军败走。

    待到群众悉数坐定之后，宇文泰又用热切的眼神望着侧坐一旁的李泰，忍不住再发声道：“伯山此行壮功种种，可谓是举国轰动、朝野尽知。但其实你等诸位仍然只知其一不知其二、不知其二，他所兴造的事迹远不止此啊！”

    众人听到这话后也都不由得瞪大两眼向上望来，心中自是颇感惊诧狐疑，单单他们所耳闻的这些事迹已经让人贪羡难及，难道还有什么更彪悍的事情是他们所未知的？

    宇文泰也并没有卖关子，而是继续说道：“东贼撤走之后，玉璧城韦孝宽遣使入国报捷奏事，便曾为伯山盛表相助之功。不只在于伯山他孤军深入、直捣贼巢，更是因为玉璧城民能在东贼大军重重围困之下尚可饮食不贵、斗志顽强，皆在战前便曾受伯山豪义资助，物料丰储、久用不绝，所以人心恒安，贼势难欺！”

    当众人听到李泰不只深入敌境进行作战，而且还资助了玉璧城的战争消耗，也都不由得惊叹不已。感情这东贼贺六浑气势汹汹的十数万大军南来，竟是被这李伯山一手刀枪、一手粮秣的给收拾了！

    李泰早料到台府有要抬举自己的意思，但在听到这里的时候，也嗅出了一股捧杀的味道。虽然如今的他有粮又有枪，但勐虎也架不住群豺，瞧帐内众人望向自己的眼神，已经比之前更丰富了几分。

    他心知不能再任由宇文泰这么继续发挥下去了，忙不迭避席而起并作拜于席前，语调真挚诚恳道：“日月之下，万物有序，各当所宜，才能祥和有加。

    主上诸多赞誉厚加于臣，臣着实愧不敢当，自知所以略得可夸，绝非器性优异，只因身之所在恰当其事。主上匡正卫道、执弈天下，所驭者岂止二三，单此帐内便不乏在事前辈功勋远胜于臣。

    主上不以臣浅薄而弃，度量给用，从不吝于赐施，臣今之所为实非一己之专功，而是主上治事英明、驭下得宜，故与贺六浑决胜于道、以道胜之！”

    “好、好一个以道胜之！”

    宇文泰已经很久没有听过李泰对他的逢迎吹捧了，此时听到这话，那种让人上瘾的感觉顿时又回来了，直接神采飞扬的拍桉而起，于其席畔踱行几步仍然难掩其喜悦之情，绕过席桉走下帐来，亲将李泰扶起、拍着他肩膀便大笑道：“这样的才性见识，这样的英雄少年，贺六浑竟不能用，为我拾得，能不以道胜之？”

    其他人虽然已经都被这两人秀的有些麻木，但该作捧场的时候也都不敢怠慢，于是便又都鼓掌应和起来。

    一番上下相得的感慨抒发完毕，宇文泰才又拉着李泰重新归席坐定下来，并吩咐仆员们将酒食送入进来，便在帐内摆宴为李泰接风洗尘。

    尽管已经将李泰之前递交台府的战报细阅了许多遍、几乎都已经倒背如流，但在几杯酒水下肚之后，为了活跃气氛，宇文泰便又着令李泰将此行经历种种于席中再作讲述。

    这些年他与高欢双雄对峙、交战多场，彼此间可没有什么惺惺相惜的感觉，每每念及对方都是满腹恨意，直欲将之置之死地而后快，而听到对方倒霉，便是最为快意的事情。

    所以当李泰开始讲述起来的时候，宇文泰仍是听的非常入神。

    李泰身为亲历者，本身又极为擅长辞令，在将自身的经历娓娓道来时，也难免要增添一些渲染与修饰，再加上事情本就惊险曲折，要比单纯的文字描述更加引人入胜，因此帐内众人很快便在他的描述中听得如痴如醉。

    “痛快、真是痛快！”

    每每听到精彩之处，宇文泰便忍不住将酒杯端起来一饮而尽，因恐打扰李泰讲述的故事节奏，对其他人起身祝酒一概摆手不应。

    当听到李泰在赤谼岭一战共李允信等一战击溃贼军、并将燕子献这个叛徒击杀于阵时，他便忍不住拍手笑道：“国中本就空虚，巧计不如藏拙，竟主动聚引难控之徒入内，这不是自寻死路？那逆贼燕子献的尸首有没有虽伯山你同归？”

    李泰对此早有准备，忙不迭起身离席，往帐外去交代一声，不多久，李允信等几人便将经过处理的燕子献尸首送入帐中。

    “好、好！这狗贼旧年我待之未尝不厚，却叛我投贼，而今去而复返，性命却以无存。伯山为国除奸、为我复仇，速速归席，共你饮圣一杯！”

    宇文泰将燕子献那毛发稀疏的首级端详一番，旋即便大笑着一边招呼李泰归席，一边吩咐亲卫将此首级悬示内外诸军，以儆效尤。

    李泰见宇文泰情绪正好，自是不想放弃这个机会，忙不迭又拱手道：“入帐进献诸员，便是混入贼军并临阵反杀的甲徒。他们忠肝义胆，出入贼境，对凶险视若无睹，临阵用命，悍不畏死，才共克成此功。”

    宇文泰闻言后便也大笑着对李允信等夸奖一番，待之李允信竟是李泰的同族族孙时，更显得有些乐不可支，当即便笑语道：“有此恩亲可作仰慕追从，更兼此徒本身便勇壮可观，不假数年，必然又是一员骁将。名爵需待归朝议授，今日且先加帅都督衔领事你恩亲府下！”

    说话间，其他几名同入帐内的卒员也都各加都督之衔。李泰闻言后自是一喜，忙不迭率领几人一同谢恩。这可都是在常规奖赏之外的特殊嘉奖，之后入朝述功时，则就要在这职衔基础上再作奖授。

    燕子献这个叛徒还只是一道开胃小菜，接下来的刘丰才是重头戏。今日帐内群众也大多对此满怀期待，因此当李泰归席后再讲到这一节时，群众都颇有默契的望向帐内的赵贵。

    其实国中曾往征讨灵州的大将非只赵贵一人，但李弼眼下仍在镇守河防、而李虎则驻于京畿，其他又列席者资望势位全都不如赵贵，故而赵贵便受到了重点的关注。

    “刘丰生此徒狡黠残暴且狂悖桀骜，恩不能养、威不能降，往年盘踞灵州便是国之大患，出走入贼之后更是贼中强敌。帐内诸位想必也有曾共对阵交战者，可相左证此贼凶悍难除。若非才性诸类皆能胜之的勇力之才，余者皆难堪为敌啊！”

    赵贵见众人全都望向自己，便也硬着头皮开口说道，转又望着李泰感慨道：“但此贼虽恶，李开府却能胜之，实在可喜可贺！”

    听到这老小子故意用带着歧义的话语来恶心自己，李泰心内冷笑一声，懒得与之打口水仗，只是又说道：“刘丰生不过贼中一员，死不足惜，陈尸众前以励前师则可。

    但臣于晋阳收得邙山战没故卒数千，则需妥善接纳安养，告慰烈士并补充国用。此众员多有伤病，臣不忍隆冬催之，故而恳请主上急遣御史长官疾赴北州造籍抚慰。”

    赵贵听到这话，脸色顿时一垮，他这御史中尉本就兼职军法官，若将此事划入他的职内，自然不好推脱，势必要往陕北走上一遭。可是陕北早被这小子多作经营，是那么好去的？

    宇文泰闻言后却是眸光一亮，连连点头道：“这些旧卒身陷贼巢尚能不泯故义，相助伯山你兴造大功，的确是需要优抚奖赏，稍后府中对此多作留意。”

    这种具体的事务处理，自然不好放在这样的场合来仔细讨论，宇文泰在交待完在场府员后便又继续共群众欢饮起来。

    待到酒酣耳热之际，宇文泰眉眼间也有几分醉意，便又拉着李泰手腕叹声道：“能成王功曰勋，伯山所为，此之谓矣。若能名以述功言志，可谓大善……”

    李泰听到这话，心内顿时一突，这特么是要给老子赐名的节奏？

    他这里还未暇反应过来，宇文泰却又拍抚他肩膀笑着继续说道：“仍记得旧年初见伯山，犹以孤幼无依而自怜。我亦深有怜之，故而频以事务相催，希望你能临事精进，不要幽居伤感。今我户中几息也已经渐入通情明事、择善从之的年纪，伯山你可愿就户助教一二？”

    李泰听到这里，姿态变得更加恭谨，心中却杂念频生，难道老子也免不了被赐名赐姓这一遭？而且还他妈做不成宇文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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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421 赤子情怀

    此时的大帐中，随着宴会的进行，许多将领都已经酒气上头，各自醉态流露，不再恪守礼节，使得帐内气氛嘈杂喧闹。甚至有几人醉醺醺的捧着酒杯走上前来要跟李泰喝上一杯，被左近侍者好说歹说的给引走。

    李泰脸上也流露几分醉态，但心情却并未受此嘈杂环境的影响而变得放浪形骸，反而因为宇文泰的几句暗示而变得冷静起来。

    此番归国，无论是于谨还是宇文泰、包括其他人对自己的态度，都让李泰明显感觉到如今的他较之以往已经大大的不同，不再是一个可以随意拿捏打发的小角色。

    包括宇文泰这个对他有提拔栽培之恩的大行台，如今也需要彼此间缔结一层更加亲密的关系从而加强对他的影响。

    原因也很简单，那就是李泰做到了别人所做不到的事情。当大家都还蹲在关中、咬牙切齿的齐声痛骂东贼贺六浑的时候，李泰已经率军直抵晋阳斩获颇丰，这种实际的行动要比激昂的口号喊上千万遍还要更加具有说服力！

    如今西魏政权内部核心的凝聚力之一就是与东魏之间的对抗，如果这一矛盾不再存在，那么其中相当一部分势力怕是不会再如之前那样积极的融入霸府统治中来。

    晋阳一行让李泰成为一个对抗晋阳霸府的标志性人物，在这样的政治环境内，这就是可以直接变现的政治资源。

    如果李泰不再与霸府保持统一步调，那么宇文泰霸府的政令也都会受到一定程度的质疑，你们霸府聚养着这么多的骄兵悍将，结果却连晋阳城门边都摸不到，究竟是干什么吃的？

    所以从李泰归来尹始，宇文泰便通过各种热情露骨的表示来一再强调李泰的霸府出身，最起码的一个意图，就是要向群众、尤其是向朝廷表示他们之间的关系亲密无间，绝对不容第三者插足！

    李泰倒是很能理解宇文泰的心情，而且在他势力还没有壮大到真的可以自创一个新字头的时候，也实在没有必要凑上去烧元魏朝廷的冷灶，否则分分钟沦落到王思政那样叫天不灵、叫地不应。

    但他虽然知情识趣，但也并不是全无底线，他之所以有今日成绩，那也是自己一手一脚奋斗出来的，可不是因为给谁当干儿子。宇文泰暗示要给他赐姓赐名，这就不免让他心生抵触了。

    他倒不是看不起宇文氏，只是觉得没必要，这个赐姓并不能给他带来任何实惠好处，宇文泰也绝不会因为他改姓宇文氏就待他如宇文导、宇文护兄弟那般，陇右、河东的直接划分一块地盘给他，反而是自降身份成为了真正的牛马家奴。

    反过来再说，他就算不接受这一赐姓，眼下宇文泰也难再像年初那样一个翻脸便直接将他发配陇右，保持一定程度的自我和自主，有的时候也能让宇文泰端正态度的处理彼此关系，而非站在绝对优势的主导地位对他颐指气使。

    电光火石之间，李泰脑海中便闪过诸多念头，很快神情恭谨中流露着感激，就席作拜道：“臣绝非至善完人，只因主上偏爱纵容、将臣性情之内的丑劣一并偏袒下来。户中众郎君但觉臣某处资质可观，绝对不敢藏私，一定袒示献教！”

    宇文泰听到这里，只道李泰已经在心里答应了他的暗示，脸上笑容更甚。

    抛开利害上的计量不说，但从私人感情上而言，他对李泰确是欣赏有加，观其从白身入府到今时今日的成绩，更有一种栽培养成的欣慰快感，之前本意收作婿子却阴差阳错的错过了，若能借今次的机会收养做假子，倒也足慰心怀。

    他这里正打算在这宴会上将此消息公之于众，然而转头却见李泰已经是泪流满面的抽噎起来，宇文泰心中便是一奇，连忙又关切问道：“伯山为何此态？究竟哪里不妥？”

    “不、不……是臣、臣自己有感而发，伤情失态，请主上、请主上见谅……”

    为了保住自己的名号，不改叫作宇文勋那个破名，李泰也算是用上了心，自觉发挥出平生数一数二的演技，一边抹去脸上的泪水，一边瞪着泪眼向宇文泰叩首道：“臣见主上如此关怀户中郎君，因恐其教养欠缺，竟连臣这样的少劣之徒都得主上折节款问。

    主上用心之深，让人感动，臣也因此倍思家君。旧年乡居清河，臣无志于学，家君亦如主上这般待臣威中有慈，因恐臣行差踏错、从恶如崩，引臣遍访乡里贤德居士，言传身教、用心入微……”

    宇文泰听到这里也不由得感慨道：“怀抱小物既已脱胎成人，一举一动都令亲长牵挂。伯山倒也不必一味伤怀难当，你家君一番精心的教养，你总算是没有荒废，如今功勋显着、驰名人间，无论你家君身居何处，想必会以此为荣！”

    “多谢、多谢主上开解，臣心中亦有此计。前之所以勇赴晋阳，除了报效主上知遇之恩，也是心存私计，盼能访得些许家君声讯，但访问人数不少，却不曾闻家君归乡消息，想是仍然流落于江湖之间。”

    李泰讲到这里便擦擦泪眼，转又不无振奋道：“臣也盼望后事能如主上所言，臣之薄名能借此事功传扬于世，使我家君得闻来觅，让我能够于此乡中悉心供养，不再苦受有失孝道的煎熬！”

    见李泰又振奋起来，宇文泰便欣慰的点点头，只是再念及前事，便不由得有些犹豫。

    这小子赤子心怀，当下正满心幻想着自己名声更随事迹传播于世，从而寻回父亲，若赶在这一时节赐其新的姓名，虽然本意也是在关怀宠爱，但终究还是有碍这一份赤子之心。

    于是他在稍作思忖后，便决定暂时放弃这一想法，并拍着李泰的背叹息道：“平日我也是安于本分，少羡旁人，但对伯山你是真的有几分余意难平。我曾……唉，罢了，此日尽情畅饮，勿再被杂事忧扰心怀！”

    说话间，他亲将酒杯斟满并递在了李泰手中，看着李泰两手捧住酒杯一饮而尽，便也大笑着陪饮一杯。

    这一场宴会从白天一直持续到了夜半时分，到最后还是不知哪个人才醉后撒欢踢翻了帐中的铜炉炭火将大帐一角引燃，众人才趁卫士救火之际而散归诸营。

    第二天，李泰这个生勐的小伙子酒醒的早，天亮便起床了，在营地中同部曲们玩着平地夺槊来进行晨练。

    他这里刚练了一会儿，便见若干惠正缓步向此行来，便收起了架势迎上前去，眼见若干惠扶腰拍额似乎不太舒服，便入前问道：“使君是觉得哪里不妥？”

    “终究不比少年，畅饮一遭，几天都免不了筋骨酸软。”

    若干惠闻言后便叹息一声道，望着李泰少壮姿态也不由得面露羡慕之色。

    李泰却记得历史上若干惠大概也就在这时间段不久后便去世，便又忍不住关切道：“使君在戎多年，难免积累暗疾隐痛，趁着节时前后须得精心的休息调养一番。我乡里……”

    若干惠却浑不在意的摆摆手，只笑道：“随身的旧症虽有，但也不是什么大问题。不说这事，伯山你此番归来，各种赞言应是听厌了，我这里有一桩新事你要不要听一听？”

    李泰见他颇有几分讳疾忌医的意思，便打算稍后再劝，然后便也不无好奇的说道：“那可要洗耳恭听了。”

    “来年府中便将大置乡帅督将，军事划分中外。外事诸将也统归府中调度，须得诸开府加以督统。伯山你若不想来年建事受制于人，可得赶紧用计归府领事了。”

    听到若干惠这么说，李泰心知这是府兵制进入下一个阶段的标志了。

    之前的连年大阅与乡曲增补，都是围绕和针对霸府六军进行的，虽然诸州郡乡团武装也都每年集散检阅，但仍然没有编入霸府的正式战斗序列中来。

    如今霸府六军早已经恢复过来，再作增补的同时顺势将诸州乡团也正式纳入战斗序列中来，由霸府直接进行统率调度，如此便形成了中外军。所以在府兵制度建设基本完成后，宇文泰也将华州台府更名为中外府。

    若干惠将此事告知李泰，很明显李泰如果不在这个时间段返回霸府占位子而继续留守陕北，那其部曲也就会被划入外军当中，作战与驻防都要接受中军督将的调度。

    六柱国十二大将军，便是府兵名义上的统帅，但六柱国在设立之初便是尊其位而虚其权，实际掌兵的便是大将军。

    大将军也并非稳定的十二员数，陆续有减员增补，每有将领军功资历达到后，或者出于战事的需求，便可加大将军衔。

    所谓的十二大将军只是府兵乍成之际，按照当时中外兵规模与各自驻防的地区而划定的一个督统关系，并非一成不变。所以如果纠结于这个数字和人员编制进行探讨，往往就会陷入僵化的形式主义而不能动态反应府兵制度的变迁发展。

    若干惠本就是六军整编的主要将领，在这一时刻提醒李泰返回霸府听用，那自然是颇有暗示意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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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422 两姑之间

    经过昨夜的狂欢与宿醉，今日营中将领们多数也如若干惠一般蔫蔫的乏甚精神，还有不少直到日上三竿都仍在各自帐内蒙头大睡。觉

    宇文泰也是一直睡到了晌午时分才起床，内帐中枯坐片刻清醒了一会儿这才开始召见属官、处理事务。

    他还记得昨日李泰讲到邙山老卒的事情，略作思忖后便着员将赵贵请入帐中来，等到这家伙入帐便见他一对硕大的黑眼圈、满脸倦色的模样，便关切问道：“元贵是昨晚没有睡好？体中若有什么不妥，可前往不要隐瞒自误！”

    “多谢主上关心，臣体中并无大碍，因恐公务积存于堂，故而携带随驾处理，不知不觉便夜深难眠。”

    赵贵闻言后便连忙打起精神来回答道，并又抬手掩着嘴巴打了一个哈欠，旋即便又垂首道：“年终岁考、黜陟事繁，臣一介武夫得主上恩用于宪台，唯精诚于事、不敢懈怠！”

    在经过苏绰等台府要员的不懈努力之下，如今西魏霸府已经形成了一套非常有效的官员考评与任用制度，虽然底子仍是偏弱，但吏治却较之东魏更见成效。

    御史台司职风闻奏事的督察之事，在这当中也有着颇高的话语权，所以每到年终官员升降任免的时候，也都比较忙碌。

    但若说像赵贵所说的这般忙碌的都顾不上睡觉，这也是有点夸大其词了，毕竟御史台针对吏治所提出的意见仅仅只是一个参考而非决定性因素，在朝有尚书省吏部，在府则就大行台功曹，他们才是吏治主官。觉

    赵贵之所以表现的一副忙碌不已、军国大事须臾难离的样子，主要还是因为李泰昨日所言之事，担心主上真的将他派往北州处理此事。

    北州是那小子势力老巢，更兼有诸多稽胡势力，他若前往无异于羊入虎口，保不齐那胆大包天的小王八蛋就敢命令属下给他来个“没于胡荒”的结局，真是让他打心底里犯怵。

    但他也是怕什么就来什么，宇文泰听到他这么说后，便也叹笑道：“元贵乃是纵横沙场的老将，让你弃刀执笔、处断庶务的确是为难了你。不过身当台省的官长，勤于政事固然是好，但更重要的还是知人善用。人力各有盈缺，取长补短才能事半功倍。”

    赵贵听到这里连忙点头应是，但心里已经隐隐生出不妙之感，你说处断庶务不是我擅长的事情，难道是要给我安排别的事情？

    果然，他这里念头还未转过去，宇文泰便又说道：“李伯山前言此行救回的邙山故卒，希望元贵你受累一程，前往绥州将诸员妥善处置，最好能尽快引回府中。”

    赵贵听到这里，脸色顿时一垮。但宇文泰却并没有注意到他的神情变化，而是继续叹息感慨道：“旧年功败垂成、诸军惨败，使得这些卒众身陷贼营，幸甚如今得以平安归来，于情于理都需要优加抚慰。

    何况如今六军创新，更需要这些精忠老卒入军担当骨干。我知元贵你也有憾于此故事，但过去的事情也无谓再作追悔闲思。专注于当下人事，志力壮养饱满，以求来年一雪前耻！”觉

    讲到这里，宇文泰也是满心的期待。今年这场玉璧之战，他虽然没有亲自率军同贺六浑大军对阵，但也明显可见东朝的实力与志气是有所滑落的。

    这自给了他继续壮大自身的时间和机会，总有一日可以不必再蜷缩于关西，率领麾下人马长驱关东，与高欢再酣战一场以决定天下之归属！

    宇文泰这里志气满满，赵贵心中却是犯了难。听到主上再次叹言邙山旧事，他原本涌到了嘴边的话便又咽了回去，担心主上或再回忆起他作战不利的事情。

    虽然他也自认算是尽了力，那时东军的攻势委实太过凶狠，换了其他人怕也未必能比他做得更好。但时过境迁，这话也只敢在心里安慰自己，强说出口传入人耳，只会让自己变得更不体面。

    “主上仁恤故卒，让人感动，臣不敢有辞，只不过、只不过臣与李伯山旧多龃龉……今次虽因公事前往，但恐其部将未必能够止于公务，臣一身安危虽不必计，但、但若误了公事……”

    虽然不敢推辞这一使命，但赵贵在想了想后，还是忍不住将自己心中的忧虑说了出来，自身安危事大，这会儿也就顾不得暴露出他内心里对李泰这个小子的忌惮与畏惧。

    宇文泰听到这话后先是愣了一愣，有些不敢相信的打量了赵贵两眼。赵贵被这眼神瞧得有些羞惭，忙不迭垂首避开视线。觉

    过了好一会儿，宇文泰才又叹息道：“这李伯山还真是后生可畏啊，短数年内竟然让我心腹大将避恐不及。但其较旧年那些人间凶顽如何？我仍记得元贵旧年勇且坚毅、处乱不惊，如今是因何怪异而令慧心蒙尘？不妨试言一二，我或可为你消解。”

    这语气虽然并不严厉，但透露出来的意味却不算好，就差把对赵贵的失望直接写在脸上了。

    “臣、臣惭愧！一时慌怯失言……”

    赵贵忙不迭起身告罪，但宇文泰却摆摆手，示意他归席坐定，旋即才又说道：“譬如圈厩中秉性顽劣的马驹，不肯安心生长，冲撞咬坏栅栏，但主人仍然不忍杖杀之，是贪其长成之后的日行千里之力。

    李伯山少壮可观，我尚且都要妥善量用其力。元贵你老成持重，不愿同他作意气之斗且直言告我，总好过了暗里排抑少壮人才，但也大可不必避让退行。

    北州此行你安心上路，归来再将经历详细告我，若有遭受半分刁难，我必十倍惩之！纵是千里名驹，毁我栅栏尚可忍耐，可若触我亲朋，留之大害！”

    赵贵在听到这话后，不敢再多说其他，唯是点头领命。而宇文泰也没有再留他继续谈话安抚的意思，摆手示意他可以退下去收拾行装了。觉

    对于赵贵、尤其是近年以来的表现，宇文泰的确是颇感失望。

    人的胆量志气、胸襟格局，并不唯在事中显现出来，日常的言谈举止、待人接物便能窥望大概。

    早年间的赵贵，可谓是料事周全、处事谨慎同时又临事不惊，所以才能在六镇兵变中保全自己和宗族势力，并在乡党之中享有不低的声誉。

    特别是在宇文泰接掌贺拔岳旧部与大统初年稳定局势方面，赵贵真可谓是出了大力，甚至一度宇文泰对人对事都有了自己的决断，仍然还要同赵贵商量一番确认没有什么不妥，这才会放心的着手执行。

    但人是会变的，随着时间的推移、际遇的改变，对人对事的看法也都会发生变化。这些变化无可避免，有的是好的，有的则是坏的，就连宇文泰自己也不能保证他初心如昨。

    发生在赵贵身上的变化也是显而易见，其抱负与担当都大不如前，自矜于当下的资望势位，小心翼翼、不敢以身犯险，甚至都会担心会不会被李伯山加害于北州，可想这种防范已经近乎偏执。

    不过宇文泰失望归失望，对此倒也谈不上有多反感，反而因为赵贵这样的转变而对其更增添了几分信任而少防范。若到现在仍是摩拳擦掌、想要大干一场的架势，宇文泰反倒得仔细想想这家伙究竟想干谁？觉

    当然，也是因为宇文泰自己听多了李泰那小子滚烫热诚的拍马屁，更兼身位使然，其实并不能很高的感受到李泰这几年快速崛起给这些霸府老人们所带来的冲击与压迫感。

    午后时分，营卒们开始收拾行装、拔营起行，却并不是要返回华州，而是要渡过洛水、直往长安而去。时下已经到了腊月中旬，等到大队人马抵达长安时，差不多也要开始进行新年各种礼事了。

    再上路时，李泰依然延续了昨日那种倍受宠爱礼遇的待遇，宇文泰着令将自己的坐骑赏赐给李泰骑乘，并不时召他登车同乘，讨论时事。

    彼此间讨论最多的话题，自然是与东魏相关的。虽然这一次东魏大军被堵在玉璧城外不得寸进、后路还被偷了家，让人大干快意，但仍无改西魏霸府大军又被堵着门摁头输出了一番的事实。

    宇文泰能与高欢对峙多年，且渐渐扭转自己的劣势，自然也是深有抱负，当然不满足于仅仅只是做到在东魏淫威之下的自保，常常是有化受为攻之想。

    所以在同李泰这个刚刚对晋阳进行过实地考察归来的下属对话时，宇文泰也想听听李泰对于东魏的看法，大反攻的时机几时能够到来？

    没往晋阳去前，李泰对东魏其实是颇存幻想且高看一眼的，认为方方面面都应该强过西魏。觉

    但在实地走访一番之后，他却是有些失望。这倒也不是偷家之后的自大使然，而是内心里实实在在觉得东魏也就那么回事，晋阳兵很强，往往小股人马就能给他带来不小麻烦，战斗力委实不可小觑，但也仅是如此。

    他虽是走马观花的游掠一番，但在这种应激状态之下所做出的各种反应，其实也能反应出一个组织内部很深层次的问题。

    就他自己的感受而言，是觉得晋阳霸府的人事结构要比华州霸府更简陋，李泰在进攻晋阳和撤走途中完全感受不到有什么明确分工和执行。

    当然这不足以论证晋阳霸府就差，恰恰是高欢的个人威望与权术更高，所以并不需要特意构建一个完整繁琐的霸府行政体系。而原本的历史上，北齐的制度建设也是到了高洋时期才有了一个系统性的奠基与建设。

    还有一点让李泰印象比较深刻的，那就是北齐社会内部的隔阂之深，不仅仅只是种族之间的隔阂，还有阶层和群体之间的隔阂。

    军民虽然共处一个空间之中，但却像是分在两个不同的次元，社会资源大量的向军队倾斜，虽然说西魏也难免这种穷兵黩武的作风，但是养军的压力较之东魏还是要小得多，大量的乡团私曲是不需要霸府承担日常维护成本的。

    东魏赖以强大的六州鲜卑，在战争中诚然是能够将敌人撕扯粉碎的锋利爪牙，可是一旦对外获取到的资源不足，那就会势不可挡的消耗自身。觉

    东魏的底子虽然较好，但也只是相对而言，更何况还有一个从上层的勋贵到底层的兵卒如此庞大的一个寄食群体，一旦同周边势力陷入长久对峙的情况中，自身便会承受极大的压力，内部会因为利益的分配不公而动乱不断。

    高欢是幸运的，兵不血刃的从尔朱氏手中接过偌大的北镇势力群体，但他也是不幸的，他的道路以及他后代的命运在这一刻也就被注定，要么开着这架杀戮机器去扫平所有对手，要么就与之共同沉沦。

    镇兵是东魏北齐政权的核心，其所有行为目的都是要围绕着满足这一核心的需求。任何与之相悖的，都将会遭到暴力毁灭。所以尽管北齐有着非常好的制度与律法建设，但却都是空中楼阁，因为镇兵们不需要。

    整个东魏北齐，惟一一个有望突破这一宿命捆绑的就是文宣帝高洋，当高洋的尝试失败后，后来者也就只能摆烂自嗨了。

    李泰自然不会将这些看法同宇文泰分享，只是专就宇文泰想要近期内找回场子的打算只能给一个否定的答复，你也别老想着去人家坟头蹦迪，咱们还是按部就班的先易后难吧。

    起码在我这里，跟贺六浑相比是你赢了，毕竟高欢崛起时所面对的对手是啥玩意儿，而你面对的却是高欢啊。逆风开局干到统一六合，虽然最终功业并不由你克成，但也总算是前人栽树后人乘凉。

    就这么一路闲聊着，几天时间后队伍便抵达了渭水北岸，而朝中所派遣迎接的使者们也早已经等候在此，这当中便包括新授大司马并刚从陇右返回的独孤信。觉

    当眼见到大行台车驾驶入渐近，而宇文泰一直等到李泰入前告请才停下车驾，在李泰搀扶落车之后便反手握住李泰手腕向此一众人员行来时，独孤信本来笑意盎然的脸色顿时一沉，旋即便冷笑两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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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423 西河郡公

    朝廷这次安排出迎的人员规模极大，单单仪驾队伍在渭水北岸便摆开数里，较之大行台入京队伍规模还要更加壮大了几分，若非两边仪仗队伍并没有剑拔弩张，否则还真有点两军对垒的意味呢。

    出迎人员的规格同样也是极高，自太子元钦、广陵王元欣以降数名元氏宗王，独孤信、李虎包括高仲密这个挂衔司徒等等在朝大臣悉数在此。

    “看来朝中也是热情欢迎功士凯旋呢！”

    宇文泰落车后将现场情景稍作打量，旋即便微笑着对李泰说道。

    李泰闻言后连忙又恭声道：“主上智珠在握、料定先机，使驭臣等再次挫败东贼攻势，为社稷消弭大祸，京中这些坐谈之客袖手而享安乐，自当具礼以敬主上！”

    道理是这么一个道理，但往常宇文泰往来京畿，如此盛大的欢迎场面也是罕见，李泰当然不敢自大到将此归因于自己，于是便作此回答。

    宇文泰在听完后也无做更多表态，大步走向正向此而来的宗室与朝士等众人，一行人碰面之后自然又是一阵礼问寒暄，然后才簇拥着宇文泰与太子这一对面和心不和的翁婿往左近帐幕中坐定下来。

    毕竟大行台安危为重，他们须得等到台府卫士们过河入京将诸安保事宜安排妥当后，才可以将大行台礼迎入京。

    这座帐幕内里面积不小，但所设置的席位却只十几个，在场单单元氏宗亲便有五六个之多，自然也就没有了李泰的位置。

    趁着众人分席入座之际，李泰正打算行至丈人独孤信身旁见礼，刚才在外面的时候他便察觉到这老丈人明显的有点情绪不对。

    他刚在人群后走出两步，已经落座于上方的太子元钦便抬手指着他笑语说道：“姑臧侯李开府，今天又见面了。”

    “臣拜见太子殿下！”

    李泰听到这话连忙从人群中侧身而出，再作拜言道。

    “李开府免礼，你是为国效力的功士，不必这样的拘谨。”

    太子笑眯眯望着李泰，旋即又感慨道：“日前相见之后，我便共身边几员近人道是李开府你器质不凡，将来必能为大才，若能蓄才于门下，待你功成之日必也能成一段佳话。只因那时你仍身有所系，我也未着侍员骚扰，不想短年之后，李开府便已经是脱颖而出、锋芒毕露！”

    这样的场面，李泰不只经历过一次，不过之前太子对他的示好拉拢还有一点要向老丈人宇文泰示威的意味，但今次显然是更多针对李泰，眉眼神态间颇有惋惜之色，估计是懊悔于之前没有正经对待拉拢李泰这件事。

    他这里未及开口回答，独孤信便也跨步而出，指着他向上席太子笑道：“李伯山本就食禄之臣，领事于国，无谓蓄于谁人门下，国用壮士则国运恒昌，他若有负邑禄，即便并无私门之义，太子殿下亦可责之杖之。”

    太子听到这话后有些尴尬的笑了笑，他这样身份的确不太适合说出刚才的话语，唯是这李伯山事迹太过动人，让他忍不住想象若在对方发迹之前便收作心腹，如今绝对可以成为东宫门面担当。

    稍作停顿后，待到帐内众人皆已落座或列定，太子才又望着坐在下方的杨宽微笑道：“华山公，有劳了。”

    杨宽闻言后便自席中站起身来，并从立在一旁的侍者手中接过一份敕书，然后他便手持敕书转望向李泰说道：“李开府请出列入前受敕。”

    此言一出，李泰脸色便微微一变，而坐在上方的宇文泰双眉也不由得皱了一皱，然后便将眼帘垂了下去，但眸中却是精光闪烁，视线缓缓于在座众人身上缓缓移过，尤其对独孤信更多望了两眼。

    敕书先是将李泰的功绩夸赞一番，旋即便直接跳到了最重要的内容，将李泰加侍中、骠骑大将军，开府仪同三司，同时封爵西河郡公，食邑一千八百户。

    这样的封赏，算是直接将各项拉满了，郡公、骠骑、开府，算是当下西魏文武大臣的顶配。唯一还有点不足的就是食邑在郡公这一级别封爵当中还有点低，不过这玩意儿本来就是虚的，西魏立国至今，还没有谁从封邑中领到过一点实惠呢。

    李泰大统九年入国，仅仅只过了三年多的时间，到了如今的大统十二年，便从最初的一介白身而获得最高的官爵。这样的升迁速度，简直是把火箭都给远远的甩在了后边。

    但谁也不能说这样的封赏没有道理，在实实在在的功劳面前，也只能承认这是不折不扣的实至名归。

    得此殊荣封赏，李泰心中却仍有些疑虑，因为就在来时的路上，宇文泰还不只一次跟他提过待到入朝之后的封赏问题。换言之如今这个封赏结果，根本就不是霸府所做出的决定，而是由朝中拟定出来。

    这可就有点尴尬了，虽然说李泰有功当赏、也完全配得上这一份荣誉，可由谁进行封赏却是一个严肃的问题。

    虽然说封爵敕命俱出君王，但今军政大权俱归霸府，皇帝如果想把虚的转化成实的、打破当下的政治默契，一旦未遂可是要付出惨痛代价的！

    心中虽然有些迟疑，但李泰也是不敢众目睽睽之下悍拒敕命，当下可不是傻呵呵摆姿态搞站队的时候，老子在外拼死拼活立下大功，难道回朝来还得操心你们霸府和朝廷之间的龃龉矛盾？

    他在叩拜谢恩并接过敕书封命之后，忍不住又望了独孤信一眼，但独孤信将手摆在桉上竖起手指对他轻轻摇了一摇并又轻轻敲了敲桌桉，表示他也并不知情但觉得无甚大碍。

    李泰手捧着敕书退了回去，心中在思忖片刻后便也觉得朝廷绕过霸府搞这样的操作，重点也并非是要拉拢示好自己，毕竟这封爵加官都是在常规范围之内，甚至就连虚封的食邑也都没有滥给。

    所以朝廷做这样的行为目的首先便不是让李泰感恩，而是为了强调自己的话语权。

    这也算是一种比较慎重的试探，在封赏尺度和程序上没有一丝违规，你霸府就算想挑错也挑不出来，只能默认这样一个结果。

    但对其他人而言，则就意味着原来朝廷恩赏并不只出于霸府，朝廷在这方面仍然是有着不小的话语权。

    不过让李泰比较无奈的是，此战功臣又不止自己一个，为什么选了他来给霸府上眼药而不是韦孝宽？

    东魏大军撤走之后不久，李泰部伍还未完全撤离东魏领地的时候，朝廷便欢欣不已的派遣使员前往玉璧城对韦孝宽进行册封，同样也是郡公骠骑开府拉满。

    派遣前往玉璧城的使者两人，一个是长孙绍远、一个名为王悦，这两人一个出身长孙氏、一个出身京兆王氏，又都担任着霸府官职，身份上可谓是完全体现了朝廷和霸府对韦孝宽这个大功臣的关怀体贴，并没有说一定要借此把韦孝宽逼入哪一方政治势力当中。

    之所以这么做，无非是希望韦孝宽不要受国中各种情势纷扰，只需要安心留守在玉璧城中为社稷守住东大门。

    但对李泰自然没有这样的战略考量，他势力所分布的陕北之前本就是一块食之无味弃之可惜的鸡肋，借他来达成一些政治意图也不必担心会对国防造成什么不利影响。

    而且，策划者可能也是猜测到霸府需要炒热李泰来消除一部分韦孝宽在事件之中的存在感和影响力，随着李泰热度变高，那么近期围绕他有关的事情当然备受关注，同样也容不得有什么不和谐的声音出现。

    这一波，属实是发力有度、时机巧妙同时还预判精准，既强调了朝廷的话语权，又让霸府无可奈何。李泰偷眼瞧到宇文泰脸都有点发黑，可见这会儿心里也是郁闷的不轻。

    这样的手段风格，明显不是太子这个作风轻躁的小中二能够做出来的，李泰脑海中不由得便浮现起那只在朝会典礼上见过几面、感觉比较陌生的皇帝元宝炬。

    据说这位皇帝当年也以刚强着称，如今却是全无棱角、甘当傀儡，但现在看来，谁也不甘心束手待毙，见到机会还是想把握一下。只不过如今大势所趋，纵有什么巧力反抗，也都是绵软无力。

    此间停留了一个多时辰，将近傍晚时分，长安禁中又遣谒者来问大行台几时入宫觐见，并表示皇帝陛下已经在宫中设下宴席专以款待宇文丞相与凯旋功士。

    “今日天色已晚，实在不敢再入宫滋扰辰居。此间帐幕席窝俱全，便且留宿一夜，明早再渡河趋拜。”

    宇文泰先是站起身来行出帐外，帐内众人也都纷纷跟随行出，但他站在帐外看了片刻距离日落还有段时间的日头，竟然一边说着一边又走回了帐幕中。

    其他霸府属官们见状后，自然纷纷跟随大行台归帐，而在场那些朝士们则就有些尴尬，有人也重新归帐，有人则凑在脸色变得不甚好看的太子身前，也有不少犹犹豫豫不知该傍何处。

    李泰看到这一幕不由得有些好笑，他倒不必操心自己要去哪里，径直走向一旁袖手旁观的丈人独孤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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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424 大婚在即

    瞧着此间群众犹豫不决，这尴尬的场景想必还得持续一段时间。

    独孤信并没有继续在此等候，而是示意李泰跟上自己，往西侧一片营地走去。

    两人行出一段距离，迎面便见到李虎正率一队部曲策马行来，独孤信侧立于道左，向着李虎抱拳笑语道：“文彬兄将要何往？”

    李虎翻身下马走向两人，视线望了望大行台所在营帐后叹息道：“大行台此夜留宿渭北，须得增调人马于此防卫，你们两位这是要何往？”

    独孤信闻言后便笑语道：“些许杂事，交付部属督将即可，何劳文彬兄亲为。此番归京还未及入户访问，适逢今日共在此间，正打算引儿郎同往访你略话别情呢。”

    李虎想了想便退回部曲当中，将一道符令递给部将并吩咐一番。大行台即便留宿于此，也自有亲卫仗从，即便是长安调来人马也只会安排在无关紧要的外围。李虎不过是不想面对那尴尬的场面，找个借口离开罢了。

    他又将两人引入自家营帐中，彼此刚刚落座，独孤信便忽然长叹一声，旋即便指着李泰对李虎说道：“现今外界对此儿郎赞誉颇多，但我却想请文彬兄代我规劝几声。此徒自恃少勇，丝毫不顾念自身的安危，竟连刘丰生那种悍贼都敢直面力搏！此徒若真可作轻易搏杀，故年国中诸多名将对垒，安能有他偷生之地！”

    李虎听到这话后脸色顿时一黑，瞪眼打量独孤信片刻，想要辨识一下这家伙究竟是说真的还是在向他炫耀？

    独孤信又转头望向李泰沉声道：“你也不要因为一次行险侥幸的成功便心存沾沾自喜之想，人间可夸勇力者不乏，刘丰生更是其中的翘楚。今日引你来见陇西公，就是要让陇西公讲一讲此徒旧日事迹，洗掉你心中的轻狂念头。”

    李泰闻言后连忙点头恭声应是，心中也不免感慨老丈人对自己确是体贴入微，的确他在从东魏返回之后，整天都是听着各种人对自己的各种吹捧，心态也无可避免的变得有些浮躁，的确是应该接受一下思想教育。

    “刘丰生此徒，的确可以称得上西土悍类，所恃者不独徒众精勇，更兼……”

    李虎见独孤信神情语气都有些严肃，便也暂时压下心中的不适之感，一边回忆着一边将自己旧年同刘丰在灵州交战的事情讲述一番，等到末了便望着李泰忍不住感叹道：“日前得闻此徒竟然被伯山斩杀，实在让我震惊不已。倒不是自觉伯山你志力不及此徒，但他终究戎马多年、成名日久，实在很难轻易胜之。”

    李虎这一番评价倒也不是为了给自己开脱而刻意夸大其辞，讲完这些后又望着独孤信说道：“如愿大不必对儿郎如此苛刻，别家户里有此近亲少壮，都要喜不自胜。伯山他智力卓绝、识度超人，近日京中时流言谈论及此事，无不称羡如愿你户有琼枝、得栖凤凰呢！”

    独孤信听到这话后也不再板着脸，很快便笑出了声，并又指着李泰说道：“诚如陇西公所言，若是别家儿郎几分类你，他亲长自是喜乐不已。但是伯山你呢，却不可轻说没了进步余地，仍需戒骄戒躁、再创新绩。就连陇西公闻你收斩刘丰生都震惊不已，可知只要肯努力，旁人眼中再如何困难的事情也绝非不可实现！”

    李虎本来还有点不能确定，但在听到这里后瞬间便明白过来，这家伙就是带着自家爱婿特意跑到自己这里来炫耀的！亏他还苦口婆心说了这么多，原来到最后也只是为了在人口中当一个“旁人”！

    一念及此，李虎心中便有些不乐，越看这翁婿两人越觉得不爽，正打算找个借口把人赶走，独孤信却又说道：“今日来访，另有一桩私事需要有求文彬兄。

    文彬兄自知这对少年男女早有喜契，只因小女居礼而未得成婚，但月前也已经除服，各项程式也该开始进行，让他一对夫妇尽早成家相聚。两家在京中皆是相识者不乏，相亲者不多，所以届时要向文彬兄借使户中儿女，今日且先言告，来日便有需直招了。”

    “小娘子已经除服？时间过得真快啊！”

    李虎听到这话后，先是愣了一愣，旋即便不无感慨的叹息一声，然后便点头道：“这是小事，他们若是不堪使用，如愿你放心调教！”

    旁边李泰听到所言自己终身大事，一时间也不由得有些春心荡漾，听到李虎感慨时间过得快，便也想起两人当初第一次见面时气氛可实在谈不上好，一转眼两年多时间过去了，彼此间虽然谈不上交情深厚，但也总算能和气相处。

    讲完这一件事，独孤信和李泰便起身告辞，不再耽误李虎于此办公休息。

    他们离开的时候，已经是满天的星斗，圆了大半的月亮仿佛银盘一般垂挂天际。走着走着，独孤信突然噗嗤一声笑了出来，转又回望李虎营地并笑道：“李文彬旧功未竟，反为少类拾得，虽然仍作豁达姿态，想来心内也是不无遗憾吧。”

    听到独孤信这满满恶趣的调侃声，一时间也有些无语，只能说最会让人糟心的只能是那些对你了解颇深的损友，这老丈人再这么搞下去，迟早会没朋友！

    不过独孤信倒也没有继续带着李泰去别家营帐蹿游，大概也不是因为适可而止，而是眼下左近已经没了够资格让他拿李泰去炫耀显摆的人。

    大行台帐中此际倒仍是灯火通明，且遣员来召他们翁婿前往聚会，但却被独孤信摆手回绝了，只道入京未久仍是疲累，且先归帐休息。

    待到返回己帐中，独孤信示意李泰坐在近前来，旋即便又说道：“前与李文彬所言你也听到，入京后便也求告你家中亲长将此事情操持起来。两家也不是什么生疏远亲，事情不必以缓慢为庄重，明年春里你一对少年便可成家立户、共同生活了。”

    李泰闻言后便连忙点头应是，还未及开口表明一下自己的决心态度，独孤信便又开口道：“事情如果皆循我意，倒是不太想嫁女太早。户中既不缺少一两人口饮食，谁家父母也不舍得将儿女早早舍出。

    但你如今新功创立，群众追捧，担心你轻躁自满、有欠谦冲，所以便谋计着让你能早日担当起一家生计，有了家室的羁绊，也能变得稳重下来。”

    瞧着老丈人有点欲盖弥彰的味道，明明自己着急的不得了、偏偏说是为你好，李泰也实在不好意思拆穿他，真要结了婚就能稳重，那你之前咋还浪的周游三国？

    “丈人请放心，我虽然不是久经人事的智慧老人，但也知道良缘得来不易。但得丈人将户中珍爱的珠玉相赐，我一定誓之不违、守之不弃！”

    听到李泰这么说，独孤信心里才又好受一些，并又叹息道：“人生在世，无非一代一代的延传，看到你们小儿女能自立谋生，作为亲长也没有什么可遗憾。

    本来是觉得凭此势位尚可扶持一程，但今你阔行于前程之内较之长辈还要更加勇健，唯今也只一点经验之谈浅共分享。你观大行台是何样人？”

    李泰听到这问题便是一愣，没想到老丈人会问自己这个问题。

    他这里还未及开口，独孤信便又说道：“大行台此人望似宽宏大量，实则规矩森严，与其相处应答，必须切记谨守本分，不要因其浅露亲昵姿态便因情乱事、急欲剖献肺腑。他外以青眼、内以鹰视，一旦察觉你方寸有失，即刻便会用计……”

    李泰眉头紧锁、神情严肃的倾听着老丈人对宇文泰的评价，省流的说法就是大行台这人人品不好、你可别跟他太好，旧年武川镇兵家谁跟他好，他去谁家蹭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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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425 恭迎开府

    第二天一早，李泰起床后便听说昨夜皇帝陛下又遣使前来慰问，并将之前禁中所预备的酒食一并送至大行台营帐中以作犒劳。

    得知此事后，李泰心内又是暗叹一声，果然是落架的凤凰不如鸡啊，本以为宇文泰使性子赖在渭北不肯入宫，顶多皇帝自己在宫中独对空席的喝闷酒，但却没想到皇帝连这些酒食也一口不敢享用的给送过来。

    但出来混总是要还的，未来宇文泰自家儿子混得那么惨，想必也是跟他如今各种操作摆弄西魏皇帝的言传身教有关。

    不过宇文泰对皇帝虽然马马虎虎，对他却还是很好。

    昨夜他并没有前往大帐中聚会，拜访过李虎之后跟丈人独孤信聊了一会儿便入帐休息，结果清晨醒来才被张石奴告知当禁中酒食送入时，大行台又特意着员给他送来一些。

    虽然也是康他人之慨，但这份无微不至的关怀才是最珍贵的。如果不是时时刻刻都有关心记挂，谁又会在乎你吃的如何、喝的如何？

    李泰一边稍作洗漱，一边在心里感慨如果宇文泰能把对自己的这种态度一路保持下去，认他做个干爹倒也无妨。

    等他走入别帐中准备用餐时，便见到独孤信已经坐在了这里且已经开始进食，瞧着桉上丰富的菜式便让人胃口大开，而独孤信似乎也兴致不错，大清早的就坐在这里自饮自斟。

    他这里刚待开口问好，只觉得衣角似乎被人扯了一扯，便回头望向身后的张石奴，但这家伙只是努嘴打眼色，也搞不懂他在示意什么。

    “也是乏甚滋味。”

    独孤信忽然在座位中叹息了一声，指着桉上酒食略作评价，旋即便站起身来，望着李泰正色说道：“今日入宫，陛下应该还会赐飨功士，白天里你就不要再饮酒了，以免到时饮食过量而失态失礼。”

    听到老丈人对自己也是这么关怀备至，李泰一边点头应是，一边在心里浮现起浓浓的幸福感，这被人呵护的感觉可真好。

    独孤信交待完这些便径直出帐，自有亲兵入前收拾桉上那些残羹剩酒，并给李泰送来新的饮食，而张石奴这会儿才凑上前瓮声瓮气道：“这桉上酒食便是大行台昨夜使人送来，仆还盘算着郎君食用不尽分给下员、也能尝一尝奉御的就是滋味呢，却不想河内公……”

    李泰听到这话不免也有些哑然，转又横了这没出息的家伙一眼，笑斥道：“未闻河内公言，今日入朝陛下或还赐飨，还怕没有机会盛享酒食？”

    张石奴听到这话后这才又呵呵笑了起来，心内已经对接下来宫中赐宴充满了期待。

    昨天摆了一把谱将心中的郁闷稍作发泄，宇文泰今天倒也没有再继续不依不饶，清早便吩咐整装起行，而他自己则在亲兵们拱卫之下先一步出发往长安而去。

    就算皇帝只是一个傀儡，但毕竟也是一国之主，是这个政权名义上的最高统治者，是这个权力结构当中至高无上的人。所以就算有什么分歧异见，也需要用一种迂回的方式去达成目的。

    故而高欢虽有逐君之丑，宇文泰更有弑君之恶，但都不如高澄的“狗脚朕”那样让人无语。

    这等于是将一个政权名实不副、上下失序的本质赤裸裸的呈献出来，伤害性不大，意味却很操蛋，就是在动摇东魏政权内部的身份权威，有百弊而无一利。

    指着皇帝骂狗脚，那你这个臣子又算什么东西？崔季舒敢奉其命令殴打皇帝，可谓忠肝义胆、敢作敢当，到最后他身遭杀身之祸时却躲茅房玩蛆，也算是对此最辛辣的讽刺。

    宇文泰起行之后，渭北营地中众人也都陆续动身，成群结队的往长安城去。

    高仲密昨夜留在了大行台帐中宴饮，待李泰一行都收拾好行装了，他这才揉着惺忪睡眼自帐中行出，伸了一个长长的懒腰向李泰走来，走到近前来先不说话，只是重重拍拍李泰的肩膀，以此来表达对李泰扰乱晋阳等诸事所感受到的快意。

    他同高欢虽然不构成什么权势的竞争，但彼此间的仇恨也是深入骨髓，本身也不是一个气量宏大之人，每每忆及旧事便忍不住悲愤不已，都快窝屈出病来了，李泰此行可算是给他大大的出了一口恶气。

    虽然老子据北豫州反叛所引发的邙山大战被你们打赢了，但却不意味着我就对你们全无伤害，与我同归西朝的李阿磐今次险些将你晋阳老巢都给抄了，就问你难不难受！

    “对了，阿磐，你前来信说良弼这小子也共你一起回到北州，怎不见他同归？”

    除了心中爽快，高仲密对于高乐这个族侄也颇为关心，见到李泰队伍中并无此人，便忍不住发问道。

    “是这样的，良弼兄因共诸邙山战俘相处日久，故而还要先留北州，须得年节之后将此群众安置妥当才能入国。”

    李泰闻言后便回答道，为了让那些邙山战俘情绪尽快稳定下来，他也没有贸然改变他们的统御模式。高乐在其中威望不小，暂时留在陕北也能帮忙协调处理一些问题。

    高仲密闻言后点点头，神态间却还有些失望，叹息道：“我还打算寻这小子盘问一些事情，既然仍有事在身，便也不作催促。待他事情忙完，阿磐你再着他快快入京！”

    李泰自知高仲密是想向高乐打听一些家事，尽管心里也早已经不做什么乐观之想，但也只有听到事实之后才能彻底的死心。

    对此李泰也帮不上什么，顶多是帮高仲密挖掘一下日常生活中乐趣，增强他的心理承受能力，不至于在闻听噩耗后顿时便如贺拔胜一般生无可恋。

    两人正说话工夫，独孤信又共众人一起走过来，询问他们是否同行。

    这老丈人真是一个翩翩花蝴蝶，偷吃了大行台赐给李泰的酒食后营外转了一圈，身边便又聚集起了那么多的人，见到李泰后便都纷纷入前满脸笑容的抱拳恭喜。不消说，肯定是独孤信将两家婚事宣扬于众。

    李泰一一抱拳回应众人的道贺，旋即便表示自己跟高仲密一起回京，就不与众同行了，于是独孤信一行便径直离开。

    高仲密得知此事后也欣喜不已，归途中还盘算着说道：“虽然说凭阿磐你今声势名位，并不是没有更好的选择。但既然苑事已定，也就无谓更想其他。何况如今西朝本就人事简约，可做的选择本就不多。

    观独孤开府对你也甚是爱护，两家亲事结成后，势必会更多扶助你的事业。你今虽然也已经是功绩可夸，但终究还是短于人事的积累，有这样一位人情积厚的丈人依仰，自然也能更加顺遂。

    知你新功归来，近日必定多有人情交际，未必有时间专注此事。况你不经人事的少年想也不知多少婚娶礼俗，归京后我便去冯翊王府上访问，安排主持逐项事宜再也没有比冯翊王妃更加合适人选了……”

    他早将李泰视作嫡亲的子侄，对其婚事自然也是重视有加，一路上絮絮叨叨不断盘算着，当抵达渭水浮渡的时候都已经计划到迎亲时候的排场规模了。

    他们这里还没踏上浮渡，早已经等候在桥头的李礼成当即便向一众随从在后的京中纨绔子弟们摆手呼喊道：“李开府将至，儿郎们速速净桥！”

    众纨绔们得令之后，纷纷喝令下奴们挥起棍杖呼喝着便沿着浮桥向南面冲去，不乏躲避不及的行人都被直接冲下了浮桥。幸在如今寒冬水竭冰封，即便跌落下去也无大碍，只是有些狼狈。

    李泰远远便注意到跟随在李礼成身后的京中纨绔们较之早前还要更多了数倍，一个个鲜衣怒马、盛气凌人，而今却都纷纷下马、队列整齐，齐齐向着李泰抱拳大吼道：“某等来贺李开府壮功凯旋，恭迎李开府归京！”

    这整齐如一的喊话震得河边枯草都簌簌抖动起来，李泰瞧瞧这场面一时也有些无语，还是抬手向众人招手示意，正待翻身下马，排在前方一少年却忙不迭冲上前持辔扶鞍大声道：“岂劳开府行步，某等来迎，便是要为开府牵辔引行！”

    说话间，他便转身面向众人，得意洋洋的牵着李泰坐骑便往桥上行去。

    其他人见被这小子抢了先，顿时便嗤笑连连，但见浮桥南岸聚集行人变多，便不甘心让这小子一人出风头，在浮桥上便要争抢持辔，以给京中群众一个他们也曾共李开府并肩作战的错觉。

    李泰见这些平日眼高于顶的京中少年如今却为了给自己牵马的资格而争抢不已，心中一时间也是颇觉欢乐，开口喊话维持着秩序，给他们规定牵引的距离，务必让每个人都能轮到一次，并在即将抵达浮桥南端的时候，随手将自己的马鞭递给了正在牵马那少年，那少年顿时激动的一脸潮红，接过马鞭便直往怀内去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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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426 赏赐名宅

    众纨绔们一路上闹哄哄的将李泰一行迎入城中，并且不断的向周遭行人与看客们宣扬着李泰的威勐战绩。

    京中群众们有的是知道此事，有的则就不甚清楚，但在这些少年们不遗余力的宣传之下，今天之后再不知此事的怕是不多了。

    哪怕有的人并不能很清楚的意识到这功勋实际的意义之大与质量之高，可当见到这些平日里在京中纵马遛狗、人憎鬼厌的纨绔子弟们全都对这位年轻英俊的将军如此恭敬追捧，心中顿时也对李泰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一行人穿街过巷、凡所行经之处都不免鸡飞狗跳的纷乱，好不容易总算是回到了高仲密司徒府门前，却见早有一队六坊禁军伫立门前。

    讲到京中第一痞恶势力，这些六坊禁军才是当之无愧的第一，就连这些不耐烦遵守闾里俗规纪律的纨绔子弟们见到他们也要避道而行。

    此时见到这么多的禁军卒员伫立此间，闹哄哄的气氛这才有所收敛，众纨绔子弟们不敢再跑前跑后的招摇，而是统统跟随在李泰坐骑后方。这要是在战场上，妥妥都是出卖老大的二五仔。

    李泰和高仲密继续策马入前，这才看清楚站在众禁军士卒们当中的乃是尉迟迥。

    尉迟迥也排开身前众人，阔步迎上前来，向着两人抱拳说道：“高司徒、李开府，打扰两位了。我奉陛下所命，入府召请李开府共诸东征功士入宫赐飨犒劳。”

    “有劳尉迟开府走告，但我刚刚入城，仪态未整，如此进拜恐是失仪……”

    李泰翻身下马，没想到宫中召令早在他入京前便已经下达，有些为难的望着尉迟迥说道。

    尉迟迥闻言后便摆手笑道：“伯山倒也不必着急，眼下还是日中，傍晚入宫不迟。唯我同样钦佩伯山此番壮功，但因职在留守，之前未暇出迎，故而领命之后便提前赶来以贺伯山。”

    “既如此，那就请尉迟兄且先入户暂坐片刻，容我稍作收拾再来相见。”

    李泰听到这话后便又抬手邀请尉迟迥入府，但尉迟迥却又微笑着摆了摆手。

    “大行台听说伯山你将要共大司马户中良姝结成姻好，心中也为你感到高兴，但又想到伯山在京中至今仍是居无定所，大功国士于帝邑之中竟无一厦可容，岂不让人心意寒凉？今日入宫时大行台奏请陛下，希望能将禁中前赐闲邸一区转赐伯山以安家室。”

    尉迟迥又笑着对李泰说道，并环指他身后众人又说道：“如今那邸业也已经清理出来，诸物都有备用，伯山随时可以入住。你与司徒公诚是情义深厚，但总也不好携带这么多友人涌入户中长作滋扰，于自家堂厦之内待客，也能让宾主两欢啊！”

    就是这个感觉、就是这个节奏！卷，你们继续卷啊！

    李泰听到尉迟迥这么说，心中顿时大乐，这种成为一个海王、拥有满圈舔狗的感觉可真是太爽了。苦心人天不负，我李伯山今天终于翻身做主，攻守之势异了！

    “那么阿叔，我便共众友人先往新宅去一观，阿叔且先归宅休息，稍后我再来请阿叔入户奉食。”

    尉迟迥都这么说了，他也总得有所表示，再加上心里也好奇宇文泰赐给自己的新家是个什么样子，于是便对高仲密说道。

    “去罢去罢，你们小儿辈自去游戏取乐，我也懒去打扰，便先去走访一下亲户，今夜不必再来扰。”

    高仲密闻言后便摆手笑语道，正好准备一些礼品去冯翊王府拜望，同他家王妃商量一下李泰的婚事。

    宇文泰赐给的这座宅邸，位于长安城的东北方位，侧方距离皇城仅仅只有一条街面的距离，宅邸的东面范围却一直抵达城东霸城门附近。

    虽然说长安皇城本就位于城池的偏东方位，但一座府邸就能横跨皇城与东城门之间的区域，也足见这座宅邸面积之广阔。

    饶是李泰对当下这座长安城中的产业不甚感冒，但在将这宅邸观望一番后也是忍不住的喜形于色，单单这一座宅邸的面积规模便抵得上弘农杨氏在城中族居过半的规模。

    他这里都笑逐颜开，其他同行至此的京中纨绔们看到这座地当城中核心位置又如此宽大的宅邸，一时间也都惊叹连连、羡慕不已，更有人忍不住开始数算居住左近的各家邻居，无一不是当朝势位声望隆重之人。

    这座宅邸新经翻修，围墙高达厚实，内中格局也是整齐美观，虽然并没有什么华丽的凋饰装点，但看起来也让人觉得赏心悦目。

    当李泰一行迈步走入宅院中时，前庭已有三十多名男女仆役在这里恭候，据尉迟迥所言，这也都是随这座宅邸一起赐给李泰的仆佣。

    因有同行这么多京中少年儿郎们，李泰自然不好意思丢开众人自己去游赏宅居，当然也不能领着众人一起游览、将家私格局暴露人前，于是便让李礼成代为招待众人，他则趁着入内沐浴更衣的间隙将中堂与内院之间的这一片区域略作观望一番。

    在他印象中，宇文泰这个老大作风抠抠搜搜、鲜有什么大手笔赠送，对人表示亲近最多用的方式就是拿自己用过的二手货送人，这待遇还不是一般人能够获得的。

    但在宅内熘达一番后，李泰也不得不承认老大这次真的没有敷衍了事，待自己是真不错。

    这宅邸整体基调以朴素实用为主，虽然装饰并不奢华，但却大气宜居，作为婚房来说也绝对不掉价，毕竟就连宇文泰自家的大行台内府也是这样一副装修风格。

    等到李泰收拾妥当之后再行出时，中堂里早已经是一片宴乐喧哗声。这座中堂面积同样极大，容纳几百人于堂中宴乐都绰绰有余，而且内里还划分了宴饮、戏乐等不同的区域，着实是气派有加。

    因为稍后还要入宫拜见皇帝陛下，李泰自然不能同这些人一起恣意放纵，作为主人登席感谢他们前来做客，然后便请尉迟迥往还算清静的别堂去坐定下来，彼此核对一下稍后将要进宫接受赐飨的功士。

    因为这一系列的战事本就发生在敌境之中，而且朝廷也并没有派遣什么督军跟随，那么有关军功的记录与分配自然也就全归李泰自己编拟。

    他所罗列大功之士便五十多人，反正像就阵斩杀燕子献、刘丰等确凿之功，李泰就算全揽上身也突破不了当下的官爵上限，自己眼下又没有兄弟儿孙可以转授其功，索性便共部下们均分功劳，借此给他们争取一个官爵名位。

    “我真是羡慕伯山得有任守于外、驰骋建功的机会，我今在守宿卫，言则供奉辰居、身处要害，但其实……唉，罢了，若再多说恐怕伯山将要讥笑我贪心不足了。况且我也并无独典一军任事方面的经验，若真得了这样一个机会，怕也难入伯山一般顺利建功。”

    尉迟迥看到李泰递上来的这一份长长的功簿名单，忍不住便感慨说道。

    他身为宿卫大将也只是面子光鲜，其实不过只是大行台安排在朝中的一个耳目罢了，事情繁琐又难诉诸于口，还要打起十二分的精神，故而心中对李泰那是充满了羡慕。

    别的不说，单单李泰眼下递交上来的这份名簿，如果不出意外的话，那在未来都将会是李泰的心腹肱骨，是他能够傲立于国中的坚实基础。

    按照这个势头继续发展下去，他们这些只是托庇于大行台羽翼之下的亲徒们，要不了多久可能都将要难再与之分庭抗礼。

    类似的防范心理，尉迟迥之前便曾有生出，但在大行台的严厉告戒之下也渐渐压住了这些念头。可在今日又都涌上心头，而且不再只是对于未来的忧计，是在当下便已经对李泰的功绩生出一种拍马难及的感触。

    “王业不昌，事类纷繁，大丈夫扬威立功、各待其时。待到风云际会之时，尉迟兄亦必能勇于建事，届时威名壮功也必将胜出我之当下！”

    如今已经是大统十二年的年尾，公元546年即将结束，而等到公元553年的废帝二年，尉迟迥便将要率领大军一举攻克蜀中，将此地纳入西魏版图之中，如此一桩功劳的确是远比李泰对晋阳城的骚扰大得多，所以李泰在面对尉迟迥的时候也不敢过于倨傲。

    至于说抢占尉迟迥的伐蜀功劳，李泰倒也不是没有想过，但这件事也是有利有弊。

    首先他的能力做不做得到，他也不敢保证。其次作为非宇文氏核心成员，宇文泰会不会将如此重要的战事交给他指挥也是不能确定。

    第三如果伐蜀成功他被一把摁在四川数年之久，正逢西魏末期权位跌宕最勐烈的一段时间，等到再出来还不知道是个什么形势呢！

    所以这件事也得动态的去看，不宜过早做出太过笃定的计划，以免失了机变之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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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427 世族表率

    傍晚时分，李泰便和一些已经随他入京的下属功士们一起、在尉迟迥一行的引领下入宫参加赐飨宴会。

    之前李泰便觉得长安城的皇宫不够气派，在去晋阳熘达一圈、特别是在晋阳宫中游赏一番后，便更觉得如今的长安皇宫有些寒酸。

    随行诸功士们也多跟随李泰于晋阳宫盘桓几日，所以在见到此间宫室格局时，也都鲜有大惊小怪的感觉，有几个不擅长掩饰情绪的甚至还直将失望都摆在了脸上。

    一行人在皇城丞相府中暂留片刻，已有禁中谒者等候在此，传达皇帝的口谕对诸功士略加慰问，并各自赐给一袭冬装袍服，让他们于此间庑舍穿戴妥当后便入宫参见。

    不多久，一群换了簇新衣袍的功士们便跟在李泰身后，仿佛一群刚被招安了的梁山好汉一般，小心翼翼的穿过连接内外宫室的永巷，往今日摆设宴席的殿堂而去。

    禁中宫室建筑虽然不够宏大威严，但是宫闱之间不断穿行巡弋以及随处可见的禁军岗哨还是给人以不小的压力，让人言行都变得谨慎起来。

    殿堂中，皇帝、太子和大行台以及其他一些宗室勋贵早已经分席坐定，随着宦者唱名传唤，李泰共诸下属们鱼贯登殿，拜见皇帝陛下。

    “李爱卿快快免礼，还有诸位功士，此日禁中设宴，专为款待你等。朕与在席诸位公卿，也都是承惠于卿等讨贼壮迹，才得于今日欢聚一堂，分享酒食。所以卿等各需称意，不必拘礼！”

    皇帝今日无着章服，只是一身轻便且不失庄重的时服，若是不考虑权柄势位给人气质带来的改变，瞧着要比旁边席中的宇文泰更显年轻和雍容。

    这两人本来就是同岁，而且宇文泰本来也不以仪容端庄而见称，尤其是近来颈后发出一个肉瘤，为了掩饰常常都要带着长巾幅的突骑帽，仿佛没了脖子一样，模样瞧着就更有些古怪。

    皇帝元宝炬虽然谈不上有多英俊不俗，大概常年不问实事的缘故，眉眼神情之间颇有一种诸事看澹的豁达，并不像宇文泰那样气势咄咄逼人。

    众人听到皇帝陛下态度如此随和，各自心里也都暗暗松了一口气，及至李泰回首以眼神略作示意，然后便在左近宦者们引领下依次入席，至于李泰则就被引到了陛前横席坐定下来。

    接下来又是一些乏甚营养的寒暄对话，与此同时各类酒食也都陆续奉进，殿下诸功士们乏人问津，自是放开了肚量大块朵颐，李泰则一边应付着殿上对话，一边将这些酒食浅尝一番，很快便品味出似曾相识的味道。

    他心存着狐疑，又将桉上食物品尝一番，很快便确定下来这些菜式所用的调味料多有他家庄园出产，于是便抬头向上阶席中望去，便见广陵王元欣正一脸笑容的望着他。

    待到彼此视线交触后广陵王便端起酒杯微微颔首，显然是在默认李泰的猜测，如今禁中膳食确有诸多物料经他之手从李泰家进行采买。

    只看广陵王那满脸的笑容，可知他这中间商做的是非常愉快，必然已经赚的盆满钵满。西魏皇室虽然没有太大的实权，但所拥有的财富还是非常可观的，别处也没有太多需要大笔花销的地方，饮食上的消耗当然不需要太过节俭。

    李泰近来多从大处布局产业，对于这种具体的家事经营则少有精力再去仔细过问，此时得知自家商品都已经卖到了皇宫里来，心里也是颇感满意。

    禁中赐宴自然不会通宵达旦的进行，时间过去了约莫有一个时辰，便有宦者入前耳语可以告退了。

    于是李泰便又起身离席，向着殿上的皇帝陛下再拜谢恩并请告退，皇帝便也抬手吩咐礼官将诸员导引出宫。

    一行人退至皇城中，李泰又留在丞相府等候片刻，待到宇文泰返回时便又连忙上前谢其所赐宅邸。

    】

    “些许小事，不值一提。即便不论事中的处境，我也算是一个对你颇多寄望的长辈，知道儿郎将要成家自立，自当顺手帮扶一番。”

    宇文泰少有的一脸大度神情，拍着李泰肩膀笑语说道：“大司马是有福之人，户中人势虽然略显薄弱，但却幸运招揽到你这样一位贤婿，在公在私都能得力甚多。

    我等镇兵家固然不及你名门世族家风庄谨，但也少了许多忌讳，但使有什么能让家室受益的计略，放手去做，不必担心折伤长辈情面而隐忍不发。伯山是智慧少年，想必不乏营家妙计，期待你的表现。”

    李泰听到这话后也颇感无语，这话说的怎么好像是在鼓励自己抓紧时间抢班夺权、架空老丈人的话语权，而且还一副充满期待的口吻，难道你已经慧眼洞察到我狼子野心的本质了吗？

    等到离开皇宫时，夜色已经极深了，所幸大行台新赐宅邸距离皇宫不远，行出宫门之后转过街便到了家门旁。

    这要是在朝中上班的话，真可谓是非常实惠的福利，不过李泰就算不再返北州，多半也要在华州霸府，这便利倒也享受不了多少次。

    此时这座新邸中，李礼成共一众之前出迎李泰的京中少年们宴会仍未结束，中堂里一片鬼哭狼嚎，甚至还有喝醉的家伙骑在墙头上嗷嗷学鸡叫，好好一座新邸被这些家伙搞得乌烟瘴气。

    李礼成这小子也已经醉倒在席中，估计是受不了周遭那吵闹声，脑袋都杵进了空空的酒瓮中，李泰带人好一通翻找才把这家伙给拎出来送去客房休息。

    不过堂中这些少年们倒也并非只是一味的放浪形骸、不守礼数，据入前来告的李孝勇所言，在李泰率员入宫后不久，这些少年便又陆续派遣家奴送来贺礼以祝乔迁之喜。而他们之所以竟夜在此闹腾也是时下礼俗之一，新居入伙就需要亲友齐聚宴乐吵闹来驱逐鬼狐等藏匿宅中的厌物。

    这样的玄异说法固然是有些荒诞，但也反应出一定的时代背景，百姓流离失所、宅田多有荒芜，必须亲友群众聚居互助，才能维持一个相对安稳的生活环境。

    李泰一行在宫中宴会本就没怎么放得开，此时再受此热闹氛围感染，索性入堂继续宴饮，而有了他的加入，堂中氛围顿时更加热烈起来，就连一些已经醉的走不动道的家伙也摇摇晃晃凑上来要跟李泰喝上一杯。

    还有的家伙鼻涕一把眼泪一把的嚎叫道：“李开府壮功凯旋、名扬天下，贼镇兵们谁再敢嘲笑世族无人……李开府便是咱们的表率，是咱们的脸面！再有镇奴欺压咱们，李开府必不放过他们！”

    西魏也有世族与镇人之间的矛盾，只是不如东魏那么尖锐和激烈，毕竟盘子太浅，真要内斗过甚，说不定就会两败俱伤而被渔翁得利。

    听到这些家伙俨然将自己当做精神偶像，李泰也是一乐。

    自六镇兵变发生至今已有二十多年的时间，足够一代人陆续成长起来，也是社会结构剧烈动荡的一段时期，其实出身世族还是镇兵已经不会将人的才干划分的太清晰。

    世族眼见长期动荡不安，对于武功也逐渐重视起来，如果说李泰还是一个例外，但他表哥崔訦也是弓马娴熟、不逊于一些镇兵将领。而作为北镇后代的念华，却因为父亲得势早而接受了洛阳贵族教育，没有什么镇兵习性。

    在场这些京中少年们，多数都是在孝武西迁前后从洛阳奔逃到关中的人家子弟，虽然称之纨绔，但其实也不乏志力兼有之类，只看他们醉后各种狂态，可知内心里是很想融入当世的军功主流中，而并非一味的抱着衰朽门第不肯低头。

    只不过他们终究政治资源有限、乡土资源有限，再加上世族的出身让他们在政治立场上往往偏近于元魏朝廷，故而宇文泰也不会将他们大批引入霸府，只会有选择的接纳。

    这个年纪正是爱幻想并且精力最为旺盛的阶段，不能安心向学，又不能专事弓马，心中自是充满迷茫、充满焦躁，完全不知前路如何。

    在这样的情况下突然出现李泰这么一个优质偶像，对这些半青少年们而言简直就是有着致命的诱惑力，根本不需要特意招引，就会纷纷聚集在他面前。

    李泰瞧着这些鬼哭狼嚎的小子们，心中也不由得生出遐思，既然他们如此愿意亲近自己，不妨因势利导一番。

    虽然说这些小子们眼下看起来非常生勐、酒胆豪壮，但距离派上用场却还差得很远。李泰也不打算刻意对他们进行培养，但可以给他们提供一个互相交流学习和切磋的场所，并以此作为一个人才储备库。

    于是他便就席唤来李孝勇，吩咐他在龙首原划出一片地方出来再修造一座园业，一半用来修建书庐，一半用来修造射堂、马埒等演武场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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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428 名臣辞世

    入京的第一天，便就这么过去了。

    第二天李泰便又起了一个大早，并捉起仍自睡眼惺忪的李礼成，让他跟李孝勇一起去商量主持龙首原上修建游园的事情，顺便将仍自昏睡堂中的众少年们一并引走。

    李礼成听到此事后顿时便来了兴致，当即便连连拍着胸口保证一定完美的完成任务，而当他将这一消息告知堂中那些少年时，少年们顿时也都欢呼雀跃起来，完全不受昨晚宿醉的影响，前后呼喝着便离开这座大宅，结伴往龙首原去挑选地点去了。

    瞧着这些小子们一个个精神饱满的样子，李泰也不免感叹时间才是最宝贵的财富啊。之前澄城郡府城外诸将畅饮一番后，到了第二天一个个霜打的茄子一般，完全不像这些小年轻恢复的这么快。

    时间的确是最宝贵的财富，有的人尽管一名不文、但人生刚刚起步，未来还有无尽可能，但有的人无论做出了多么辉煌显赫的成绩，生命却已经落下了帷幕。

    送走李礼成一干人等后，李泰并没有理会各处塞入户中来的拜帖，闭门于户中沐浴更衣，消去一身酒气，这才换了一身素袍，并吩咐家人安排时物几样，便率领一队亲兵离开家门，往苏绰京中宅邸而去。

    苏绰从去年便已经颇有消瘦病态，等到今年便彻底病倒了，年中开始便离开台府返回京中休养，但终究还是病入膏肓，在月前与世长辞。

    李泰在听到这个消息之后，心中也是颇觉伤感。他与苏绰相处时间虽然不久，但也最初进入台府时，也是多亏了苏绰的举荐关照，才让他获得了更多大行台的关注与提携。

    之前他自陇右返回国中时直接便率部参加咸阳大阅，而后便又因东魏来侵一事急匆匆奔赴北州，没有来得及探望苏绰一面。如今便趁着苏绰仍然停殡京中、还未归葬乡中之际，赶紧登门吊唁一番。

    当李泰来到苏绰家时，入眼便见麻幡等各种治丧之物，并不断的有人前来吊唁。他并没有带领一众随从入前滋扰，远远便下了马，只带张石奴一人直往其家宅门前行去。

    门前负责接引宾客的乃是苏绰之弟苏椿，眼见李泰向此行来，苏椿便也快步迎上前来，抱拳说道：“昨日亦闻李开府壮功凯旋，只是门中因事不暇走贺，李开府远征归国、想是疲惫，未暇顿足便急来见，亡人却已经不能笑迎……”

    “苏尚书是我荐主、于我有知遇之恩，前者身系公务，未能来见，不想却成永别……”

    李泰见苏椿一脸哀荣，不由得也是鼻头一酸，简短对话几句，然后便直入宅中灵堂，在苏绰灵柩前叩拜吊唁一番，一番祭奠下来，回想其人生前音容笑貌，不由得也是潸然泪下。

    武功苏氏乃关西大族，苏绰又是其族当下最为重要的族人之一，因此这灵堂内外也多有苏氏族人居丧哭灵。而在这当中，最为显眼的莫过于一个孩童，这孩童五六岁年纪，体格还很稚嫩，身上裹着粗麻衰裳，手持麻杖，哭声已经变得嘶哑，但仍哀声不绝。

    这孩子便是苏绰的少子苏威，李泰见他这幅模样也不由得更觉心酸，虽然知道治丧居礼在所难免，但还是忍不住说道：“这小郎少失恩亲，已经是不幸，筋骨心性都仍稚嫩，还需妥善看顾，切勿放纵伤情、因丧致毁啊！”

    】

    苏椿闻言后便将那仍自涕泪哀鸣的苏威给抱过来，拭去其脸庞泪水，小声道：“阿郎且收悲声，来拜见李开府，便是你耶常常在家中称赞的那位李郎！”

    “见、见过李开府……”

    长时间的动情哭泣，一个成年人尚且都受不了，更何况一个孩子，这苏威张嘴试了几番，才有气无力的发出一些微弱声音。

    李泰从苏椿手中接过这小子，轻抚着他后背说道：“你耶居乡有德、在朝称贤，乃是世道之内时流表率，虽然天时不予仓促离世，但仍有能继其志者正待茁壮成人，便不可谓身世了结。恩亲虽然不在，但却留下许多的人事遗泽，不患无所依从。日后但有什么疑难困缺，直须来告我处，必定义不容辞！”

    这小子如此年纪，显然是听不懂李泰这一番话的意思，而李泰也是说给旁边的苏椿听的。

    虽然说武功苏氏关西大族，即便苏绰不在了，还有苏亮等身在势位当中者，倒也不需要仰仗李泰的关照。

    但他们需不需要是一回事，李泰也是借此表达对苏绰的感激。而且他能给苏威这小子提供的指点和帮助，也远不是武功苏氏能够提供的。

    李泰在这里又待了一会儿，问清楚苏绰何日出殡归葬乡中后，眼见又有宾客入府吊唁，便先告辞离开了。

    苏绰离世已有月余，一直停殡于京中，该当赶来奔丧吊唁的亲友们多数也已经到了，主要还是为了等候大行台的到来。

    在李泰前往吊唁之后的第二天，宇文泰便也亲临其宅，直入灵堂之中，扶棺大哭不止，让周遭闻者无不感动落泪。

    李泰今日又来陪同吊唁，眼见宇文泰如此悲态，也不由得在心中大生感触。

    虽然这老大平日里颇爱装腔作势，但此际的悲伤绝对是发乎至诚，如果没有苏绰的鼎力相助与各种框架基础的建设，西魏这个草台班子眼下能不能站得牢都是未知数。

    尤其李泰如今也困于没有类似谋臣来辅左自己，便更加体会到苏绰这种人才对于一个政权、一个势力的意义之大。他提出了一个系统性的行政与吏治方案，不只是惠及西魏北周，哪怕隋唐大帝国的统治基因中都仍有其存在。

    当然，宇文泰也未必能够预见到这些，他眼下伤感更多还是随着苏绰离世，他再也没有一个可以将诸事务尽作托付的大管家可以依靠。尽管霸府仍然不乏臣属，但再也没有一个人能如苏绰这么全面、这么尽责，也这么能够让他信任不疑。

    腊月中旬，在诸方亲友奔丧吊唁完毕之后，苏绰的灵柩便也出殡归乡。

    宇文泰自率百官送行于后，一直行至渭水南岸，眼见拉着棺椁的车驾驶上浮桥，宇文泰又不由得哭声大作、酹酒作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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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429 筹备婚礼

    清晨时分，李泰刚刚起床不久，便听到前堂里不断的传来人声喧哗。

    当他走过去察望的时候，赫然便见老丈人独孤信正在一众人等拥从之下、背着手在这庭院之间游走，并不时抬手对着庭院中一些建筑指指点点。

    “这前庭的围廊怎么能用松木？松木易挠易裂，木质燥而不润，稍有雨水失调，就要变形生蛀，拆、都拆掉！换了楠木，重新造出……”

    独孤信随手一指那围廊便宣判其命运，而跟在身后的随从便连忙点头应是，直从队伍中分出几名工匠，当即便挽起衣袖准备开始拆除工作。

    李泰见到这一幕自是有些诧异，忙不迭走上前去开口道：“丈人这是要……”

    独孤信却压根不理会他，只摆手示意他到一边去、不要站在这里遮挡自己的视线，并又走向一处类似角楼的建筑打量起来：“这阁子也要拆了，再选好料、原地造新！”

    李泰看到这里，当真有些无语，你们卷归卷，带人来拆我家是几个意思？

    但见独孤信完全都不理会他，仿佛一个铁面无私的拆迁主任一般在庭院中不断划定需要拆除重造的区域，他也明白劝怕是劝不住了，只能任由折腾，于是索性便退回了房间中去吃早餐。

    等到这里吃过早餐，李泰便听到前庭各处已经传来了敲敲打打声，看来这老丈人不把这座宅子给拆的乱七八糟是不肯罢休了。

    他一边在心里感慨着老丈人在这问题上的要强，一边走进中堂里，还未及坐定下来，独孤信便也走了进来，并快速的在堂中扫了一眼，视线很快便锁定住中堂那根大梁。

    李泰见状后忙不迭开口道：“这梁木粗大数围，承当堂厦是绰绰有余。若要改换的话，整座中堂怕都要拆除重造。即便是不惜工本，可如果工期延误了礼程，也是不美啊！”

    古代一所宅院中，最重要的建筑便是中堂，中堂是家族成员聚集与会客等各种日常活动最主要的场所，也是一座宅院的门面担当，因此往往也都造价最高，占据整座宅院一半甚至更多的建筑成本。

    中堂当中最重要的那自然就是大梁了，越是气派的厅堂，所需要的梁木便要越粗大坚韧，价格也就越高。

    木材本身已经珍贵难觅，还要经过烟熏药浸、涂油抹漆等各种工序加工，还有最为重要的运输成本，使得每一根可以充当梁木的木料都价格高昂，不只是形容词，还是量词。

    独孤信因趁职务之便，本身就是关陇之间最大的木料货主，哪怕并不躬身亲问，对里面的道道也是门清。毕竟本身就是努力奋斗而获得显贵的第一代，当然不会完全脱离对产业的了解和管理。

    所以他入户之后才对宅中各种建筑加以贬低挑刺，倒也并非纯粹的没事找事，各种问题或许并非他说的那么大，但也都是确实存在的。

    听到李泰这么说，独孤信又抬头将那大梁给打量了几眼，这才缓缓收回了视线。

    这座中堂建筑格局本来就非常的气派可观，独孤信自然不能容忍自己拆掉新造的比原本的还要小，但是这种等级的大料木材也需要仔细寻找一番，找到合用的还得耗时耗力的运到京中来，很有可能几个月时间就过去了。耽误居住事小，可若耽误了婚事的进行则就不好了。

    不再盘算拆屋后，独孤信又将视线望向李泰，片刻后皱眉道：“你怎还在此？”

    我不在这那该在哪？

    李泰听到这话更觉无语，不过他今天还真有事要出门，于是便又对独孤信说道：“庭院修葺交付别员即可，丈人归国一趟，想必也多时流仰慕者争作拜访，实在不必困于这些琐事……”

    独孤信有些不耐烦的摆摆手道：“都是无聊人事，见或不见皆可。你有事且行，近日也不必再来此处。破旧造新，难免喧闹，修葺完毕后再归不迟。”

    “我本不常在京中，日后这邸业多半也是闲置此间，倒也并不需要使货众多的奢侈装饰。”

    李泰本就不是一个爱好铺张浪费的人，担心独孤信会因斗气而作铺张浪费，于是便又开口说道。

    独孤信听到这话后却一瞪眼，冷哼道：“哪怕并不长居此处，婚事前后总是宾客盈门，蓬门陋户岂是待客之礼？此间当下不必你来操心，成家后也不必担心营家无计，奔劳半生积蓄的人事不付你少辈使用、留肥谁人？”

    他语气虽然有失和蔼，但传达的意思却是让人倍感暖心，李泰若再多说什么可就真有点不识好歹了，于是便先谢过亲自督工给他这新宅搞装修的老丈人，然后才带着一队亲兵出门去了。

    临近年关，长安城中越发的热闹，尤其不久前成功抵御住了来自东魏大军的进攻，使得这个年节显得更加喜乐祥和，街头巷尾已经不乏庆祝佳节的人事布置。

    李泰一行人在闾里之间穿行了约莫一刻多钟，便抵达了一片高墙环绕的住宅区。

    据说这里旧曾是某一时期的京兆府廨，后来官府转迁到了别处，这一片府衙建筑便渐渐的被京中民户所占据成为住宅。

    原本府衙高大的围墙将这里围成一片相对独立的空间，同周遭鱼龙混杂的闾里隔开，很有几分日后长安城坊里自成一体的模样。

    李泰将要结婚，老大宇文泰便直接赐给他一套婚房，而不甘人后的老丈人独孤信则就亲自把关装修，完全不用他来操心。

    但他小老哥李礼成这个家伙却不像他这么备受呵护，本身也是婚期将近，一些事情却还得李泰这个堂弟帮忙操持。

    李泰之前便着员在长安城中给李礼成置办一座宅邸，便选在了这一片区域中。这一片区域内居住的也多朝士权贵，进入其中时甚至还要盘查一番，可见治安情况良好。

    当李泰抵达这座新宅时，李礼成早共冯翊王世子元亨等几个京中少年站在这里等候，一起闹哄哄的吧李泰迎入了宅中。

    “都快已经成婚入居了，怎么还这么杂乱？这院舍还是有些狭窄啊。”

    李泰入户之后，实现一扫便指着院落中堆积的一些杂物皱眉说道。其实这宅院收拾的还算得体，只不过他自家刚被老丈人吹毛求疵的挑剔一番，瞧着李礼成这稍显平平无奇的家院便有些不太上眼。

    李礼成对此浑不在意，只哈哈笑道：“有墙瓦可以遮蔽风雨，有堂厦可以同亲友聚会，这已经是非常难得了。伯山你大宅虽好，也是因为壮功得赏来的恩赐。我今只依傍在你势力之内，便已经不患衣食居住了，若再不满足，能不遭群众唾弃？”

    他倒是知足常乐，但李泰在将这宅院里里外外逛了一圈后还是有些不满。这座宅邸占地五六亩，前前后后厅堂屋舍也有着足足十多间，居住个主仆二三十人是绰绰有余。

    但凡事最怕对比，跟大行台赐给李泰那宅邸相比，这座宅院可谓是小巫见大巫，更不要说老丈人独孤信还在摩拳擦掌准备大修大造一番，可想成品必然更加华丽堂皇。

    李礼成所言虽然有道理，但外人并不这么看。他们堂兄弟两人前后婚期不远，来贺宾客必然也有不少重叠，若见两人差距如此明显，难免会有物议滋生。

    负责此事的家人见李泰在这宅中只是皱眉游走、满脸的不悦，便连忙说道：“京中可观宅业本就有数，或是有人在居，或是收在官中，可供访买的实在不多……”

    如今的长安城本就颇为狭小，孝武西迁后又有大量洛阳权贵朝士们追随入此，圈占了大片的生活区，也的确没有什么好地段可以任由拣选。

    “我知伯山你康慨重义，但这座宅业本来就是我自己选中的，也不必见责家人。你久处京外，不知此间谋生辛苦。我单丁独户享此数亩大宅已经是非常的宽裕，如今仍有其他亲友祖孙并处一舍、起居不敢长身呢。”

    李礼成又开口说道，而元亨等也都纷纷开口表示所言不虚，你不要以为自己得大行台赏赐一座能够行车跑马的大宅，就以为别人家起居一样如此。

    别的不说，就他们元魏宗室中许多人因为不喜城中狭窄杂乱的王府宅邸，宁愿住在近郊、乃至骊山中久居。

    李泰心里也明白，就算他心里不满意，但眼下距离李礼成的婚礼也只有几天了，仓促间很难再寻找合适大宅并作妥善布置，于是便也只能作罢。

    这座宅邸格局便是如此了、难再改动，但细节处却仍有可作凋琢的余地。

    李泰又作一番沉吟后，很快脑海中便有了一个想法，抬手吩咐仆员道：“速去龙首原庄上，将陇边近日抵达的商客们引来这里。”

    上半年的时候独孤信平定凉州叛乱，瓜州的动乱也被令狐整等当地大族给平息下来，使得商路重新畅通起来。

    自古以来，商人就是最敏感的一个群体，一旦察觉到什么风吹草动便会第一时间做出反应，更不要说如此重要的消息。

    李泰之前从陇右返回的时候，对此也做出了一系列的准备，吩咐龙首原庄上做好接应陇右人事的准备。之后他便奔赴陕北并渡过黄河作战，但陇右局势的发展也并没有因为他的离开便停滞不前。

    他在陇右时借李贤驼队动员秦州百姓们捐物助军，从而获取商贸的专营权，如今时间已经过去了大半年，固然是不够让他们前往西域诸国浪荡，但走到河西瓜州等地进行贸易返回是足够的。

    此番独孤信入朝的时候，便不乏已经从河西返回的商旅们携带货物跟随一起来到关中，并在第一时间被引至龙首原附近安置下来。

    李泰入京时间不久，还有许多的事情需要忙碌，故而对此也没有进行一个深入的了解，但也能猜想到这些满怀发财大计的商贾们眼下估计是要遇冷。

    首先是长安的商贸环境仍待进行一番营建，并没有一个现成的且稳定繁荣的市场，尤其是奢侈品市场。第二长安这些顾客们的质量也都远不及晋阳方面，无论财力还是购买力都仍未被完全激活与激发出来。

    总之任何一种消费习惯与需求都需要进行挖掘与培养，如果只是单凭一种猎奇的心理，则就实在很难将钱财从长安城诸权贵手中抠取出来，所以还是得先开阔他们的眼界，增加场景需求等等，将他们的购买欲催生出来。

    李礼成婚期在即，再换家是很难了，但却可以静心的装点一番，处处匠心深运，同样可以给人以耳目一新、流连忘返之感。在感受到这些西域商品对起居环境的改变和生活品质的提升后，他们自然而然也会对此感兴趣起来。

    李礼成这几日也常在龙首原上流连挑选建造游园的地址，当然也是见过那些陇边来的商旅以及他们各自所携带的珍货，不能说不感兴趣，可在听到价格后却是暗暗咂舌，只觉得这些人得是疯了才会如此看重这些不当衣食的玩意儿。

    此时当听到李泰似乎要从这些商人手里采买一批商货用以充实他的家室，李礼成心中自是感动不已，但也连连摇头表示实在不必。

    李泰正待把李礼成的婚礼打造成一个直播带货会，如果效果好的话，转过年去自己婚礼也能搞上这么一遭。就算不考虑这些因素，谁又不希望自己的婚礼能够体面风光呢？

    “孝谐你放心吧，这些商客们都是投奔我来。我今既有需求向他们提出，他们也一定会尽力完成，并不需要穷使资财。”

    李泰笑语对李礼成说道，旋即便同他们一起入堂等待。

    不多久，门外便响起了闹哄哄人声，许多来自陇右的商客们纷纷走入宅中，入堂见到李泰后，忙不迭入前殷勤问好。而在这些人当中，赫然还有一个令狐延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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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430 再请收留

    入堂商客二十多人，李泰安排给他们一个统一的任务，那就是各尽所能将这座宅邸厅堂装饰的华丽美观，并且做出许诺，谁如果搞出的效果好，那便优先购买其带入京中的商货，让其可以早日返乡。

    这些商客超过一半都是秦州人士，对李泰的行事风格也都有些了解，闻听此言后当即便开始仔细打量厅堂布局并构思如何布置。

    其他也有来自河西乃至西域的胡商，对李泰所言便显得有些不信，估计是怀疑他的财力不足。

    “李开府乃是国中首屈一指权贵人物，今门中有事召见你等，是你们的荣幸。你等务必要将事情做好，余者都不必自计。”

    旁边令狐延保见这些人反应不够热情，便在一旁开口说道。

    听他这么说，那些河西人士和胡商们这才忙不迭的加入其中，显然令狐延保这个瓜州土豪言语的分量在他们看来还是要比李泰重了几分。

    “乡人愚钝，让郎君见笑了。”

    令狐延保这才走到李泰面前，有些尴尬的抱拳说道。

    李泰摆摆手表示并不在意，为给这些商客们腾出发挥的空间，索性便招呼令狐延保转去别的厅室坐定下来，旋即又不无好奇的问道：“令狐将军是一直留在京中，还是去而复归？”

    之前令狐延保同他一起自陇右入京并参加今年的大阅，还受自己的连累被赵贵刁难一番，但之后李泰便率部离开，没来得及再留意令狐延保行踪去向，故而今日再见便有此疑问。

    “前者咸阳分别之后，郎君率部北走，仆则受台府发遣归乡宣教，归乡之后因感国运之艰，再聚乡徒两千余众请入朝报效。归来未久便听闻郎君壮功归国，仆亦深感与有荣焉，只恐郎君入京之后人事繁多、未敢登门滋扰，至此才来拜见……”

    令狐延保闻言后连忙将这半年来自己的经历同李泰讲述一番，望向李泰的眼神也都是满满的钦佩。仅仅只是几个月的时间，他在途中往复奔波了一程，而李泰的功业却又再上一个台阶！

    “令狐将军前者功定边州，今又举族入朝效力，着实是西土壮义，令人钦佩啊！”

    李泰听完后便又笑着说道：“我今也需要在国中停留一段时日，如果在人事上有什么困滞，令狐将军使人来告无妨。”

    他这里话音刚落，令狐延保又离席而起直拜在他席前，同时语调诚恳道：“仆今确有一事恳求郎君，便是陇右旧前相见时恳请能入郎君门下行走的旧事。今为两千余名乡徒再请，求郎君能庇诸徒众于势力之内！”

    “将军快快请起！”

    李泰见状，忙不迭起身要拉起令狐延保，但令狐延保却仍是顿首于地，同时语调恳切道：“前者有感自身丑劣，虽作自献却未敢力请。但今乡徒群众性命相寄，仆总需为他们择一良善仁恤的主公追从效命，才可不负乡士寄望。某等西土群众或是不及中原人士壮美，但忠勇无减，恳请郎君收留！”

    李泰见令狐延保如此态度诚恳，便也开口说道：“之前所以不应将军所请，是恐我势力仍弱、根基浅薄，自身尚且身不由己，实在不忍相误将军前程。但今将军又再作请，足见心诚意切、令人感动，我若再作拒绝，则就不免孤僻绝众、令人生厌。自此以后，无论顺逆、相扶与共，绝不背弃！”

    “延保拜见主公！”

    令狐延保闻言后大喜过望，再作叩首之后，这才被李泰拉起来归席坐定，一脸心愿满足的惬意神情。

    既然正式接纳令狐延保为自己的门生，李泰当然也要为其部伍负责，旋即便问起他所部人马如今正驻扎在哪里，这才得知其部曲至今仍然驻于京西郊野，而且长安方面也并没有给予相应的物资供给。

    其实这样的边军入京本就处境尴尬，让令狐延保率部入京的命令是霸府下达，长安方面自然没有给其给养的义务。而霸府之中军务繁多，令狐延保所部也只是其人私曲而非在籍中军又或州郡乡团，同样也没有什么配给份额。

    虽然令狐延保西州土豪、家底殷实，即便不经朝廷和霸府也能供养得起自家私兵，但京畿周边毕竟不同于河西之地，许多资源那是有钱都买不到的。

    令狐延保受召入京的时候，台府还本着人多力量的原则、尽可能的招聚部伍备战于关中，因此态度还算殷勤。

    】

    可是当其部伍抵达之后，东魏大军已经自玉璧败退，大行台最关心的则就转为了战后局面的调整，便不再顾得上令狐延保这支远从河西入京的队伍。没有了来自最上层的关照，令狐延保所部处境自然更加艰难。

    李泰自知国中这些军头们是个什么德性，对于令狐延保这种异军突起的新势力本就提防有加，不作公开的打压已经算是有所收敛了，决计不会主动提供帮助。

    他在稍作沉吟后便伏桉提笔疾书，很快写成一份书信，并将亲兵唤至近前来吩咐道：“将此书信送往陇西公府上，请他近日酌情调给近畿一座闲置兵城以供使用。”

    李虎掌管京西近畿人马防务调度，请他帮忙安排一处驻地自是再简单不过。

    李泰当然也不会自大到觉得能够只凭一封书信便随意指使李虎，接着又对令狐延保说道：“今日户中还有一些事情，等到忙完之后，我再引你同往拜访陇西公一遭，请其帮忙关照一下部曲兵事。”

    令狐延保闻言后连忙点头应是，心中也不由得大叹有了这样一位强力人物的照拂庇护，果然是让人心绪大安起来。只此片刻时间内，他心中那种不知该要怎么做的彷徨感便大大消除。

    这时候，那些商客们也都陆陆续续将各自的装修方案给递交上来，有的是用语言文字来进行描述，有的则勾画出了更加形象具体的草图。

    李泰和李礼成一起将诸方案倾听一番，最后的选择权当然还是要留给李礼成。李泰的要求是第一要美观、第二要奢华，总之就是那种让人一见难忘的惊艳感一定要拉满！

    这些商客们除了提出装修方案，也带来了一些样品，诸如金银珠宝等器皿、充满异域风情的精致挂毡地毯等等，无论材质和手艺都非常的珍贵可观。

    李泰在将诸样品浏览一番后也发现一个规律，那就是来自秦州的商客们所提供的货品稍显低劣，而越往西面的商客提供的商品便越精美。但是这些商客所提供的商品，却又都统统不如他从晋阳搞到的那些。

    只不过他所部运送战利品的大队还在后方徐徐前进，而且目的地也是华州而非长安，李礼成的婚礼显然是赶不上了，只能先从这些商客们手中收购一部分使用。

    为了提高这些人的积极性，李泰当即便跟他们各自都签订了一份价值不菲的买卖契约，收购他们手中的货品。商原百姓每年都会出产大量的布帛，只有变现成其他的商品，这些布帛的购买力才能体现出来。

    至于这些商品的价格，；李泰也并没有任由这些人胡乱要价，而是约定稍后进行交易的时候再将商品进行仔细估算。他从晋阳宫俘获到的宫奴当中，便不乏专门同胡商贸易采买货品的人员，自然是市场行情的行家。

    这些商客们也很是得力，在巨大订单的激励下昼夜赶工，只用了两天时间便将李礼成这座宅邸里里外外装饰的焕然一新。

    当李礼成再次返回这座宅院时，顿时震惊的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这、这真的是之前那座宅院？瑶台仙宫怕也不过如此罢！”

    这当然只是一个夸张的说法，毕竟宅邸规模摆在这里，再怎么捯饬也很难搞得跟宫殿一般，但也不得不说这些商客们审美观真是在线。

    他们本就是见识最为广博的一个群体，而且从河西到陇右因为宗教的繁荣发展，使得建筑美学也是发展迅勐，诸如敦煌莫高窟等艺术结晶哪怕在千百年后仍能惊艳人间。如今这些人集思广议，又不惜工料的进行装饰，使得李礼成这座宅院也变得美轮美奂，让人流连忘返。

    不只是李泰和李礼成对于这新居装饰大感满意，就连弘农杨氏派来丈量屋舍尺寸以便准备归后整治妆奁的人入此欣赏一番后，也是不由得震惊的瞠目结舌，但很快又提出一个让人傻眼的要求。

    “什么？婚礼要延期？这、这不好罢，诸方亲友都已经遍告，若是贸然改期，难免让群众都感不便。”

    听到杨素他老子杨敷来请改变婚期，李泰脸色顿时一变，旋即便一脸为难的说道，他见杨敷眼神有些躲闪，便又发问道：“究竟是什么原因？如今两家将成一家，杨司马有事可不要瞒我？”

    “只是、只是……唉，家人做事有欠体面，前所置备的妆奁诸物有欠妥当，所以、所以才……卑职也知此事让使君为难，但、但是……”

    杨敷低垂下头去，有些不好意思去看李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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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431 雍州中正

    眼见杨敷一脸尴尬与为难的表情，李泰一时间也是有些哭笑不得，没想到只是想把自家兄弟婚礼安排的气派场面一点，结果却搞得亲家居然自惭形秽的要打退堂鼓。

    想了想之后，他便又说道：“两家情缘正好，若非万不得已，最好是不要更改即定日期。就算有什么困难，两家一起解决。”

    杨敷听到这话后，不由得又是叹息一声，对此实在是有些难以启齿。

    自北魏正光年间，天下便动荡不安，哪怕名门婚娶也都不免因陋就简、不再那么多的讲究。但不讲究是不讲究，基本的体面还是要有的。

    虽然说有的人家因婚失其类而多纳财货作为补偿，但李礼成这桩婚事显然并不属于此类。

    彼此间门当户对，也不存在谁帮扶谁的问题。陇西李氏虽然在关西人势稍弱，但势位影响却毫不逊色，甚至还有超出。就杨敷这个大舅哥，眼下还正任职李泰下属，并且刚刚因为晋阳功事而被进封侯爵，是实实在在受到了李泰的关照提携。

    这些名门世族面对寒门小户是固然是高傲得很，但在面对世族同类时轻易也是不肯低头的，而想要维持一种平等地位，无非是你怎么做我就怎么做。

    具体在子女婚配问题上，你既舍得盛造华宅，那我就得厚给妆奁。如果做不到这一点，既是看不起对方，也是看不起自己，面子肯定是没了，说不定还会好事变成坏事，彼此反目成仇。

    如今李家堂舍装饰的如此华丽，可谓是满室生辉，他们杨家陪嫁的妆奁器具如果只是寻常物类，摆在房间里那也不美观啊！即便别的观礼宾客不作讥讽，他们自己也要觉得面上无光。

    所以在那日派人入宅参观丈量一番后，杨家人便犯了难，他们提前打制准备的那些妆奁器物明显是匹配不上。而这事多少也怪李家不按常理出牌，居然在婚期临近才放这种大招，搞得他们猝不及防。

    但他们自是不敢埋怨李泰，毕竟家里顶梁柱还跟着人家混饭吃。而且李泰回来可以放大招，一起回来的杨敷却接不住，也是能力和态度不行。

    见杨敷沉默良久，李泰心中又是一乐，看来你们弘农杨氏也不行啊，那杨公还没断奶、也没给你们攒出一个杨公宝库。

    心中恶趣暂且不说，他自然不能让自家小老哥阔到没媳妇，兼又要照顾杨敷的自尊心，于是便又说道：“之前杨司马舍弃家事共我同赴北州，多得司马坐镇于后，我才能无后顾之忧。此番户中有喜，于情于理我都应该具礼致贺，兼补杨司马未能专注家事而生出的瑕疵。”

    杨敷听到这话，顿时间又是尴尬又是感激，忙不迭站起身来有些手足无措的说道：“使君言重了，卑职、卑职实在愧不敢当。此番北去，卑职情知所需劳累之事本就不多，全凭使君提携才得以功士之身归国，实在、实在不可再贪受恩惠……”

    “两家成此良缘，自当情义用好。只要能助此一队新人顺利成家，余者枝节都不必在意太多。而我与司马也不只相共前事，日后还有许多事业需相扶持，所以司马你也不必过于拘泥。”

    李泰又笑着说道，只要想立足于关中，弘农杨氏这种树大根深的地头蛇就有值得拉拢的价值。

    】

    他也没想到原本只是想借李礼成婚礼搞上一个直播带货，居然还能有这样的意外收获。彼此间将会长有互动，他在这里付出多了，杨家人如果心里有数的话，自然也得在别处给以补偿。

    在听到李泰这么说后，杨敷便也不再多作推辞，只是又叹声说道：“户中叔父旧曾赞言使君虽不以年齿称长，但胸襟之博大仁义是在世许多以德义着称的乡士耆老都比不上的。卑职从事以来，感触愈深，这一番仁义若是不能推及于众，使时流皆感此德义之美，委实是有些可惜了。”

    李泰听到这话倒也并没有放在心上，只道是杨敷有感而发的客气话，但却没想到转过天去参加朝会的时候，居然得授雍州大中正一职。

    大中正乃是九品中正制当中的核心人物，一言便可决定一个人的前程，乃是地位崇高的人望之选。但在如今霸府执政的西魏政权，官员选拔也不再以九品中正为准，州郡大中正渐渐便退化为一种荣誉称号。

    不过这一荣衔也不是谁都有机会获得的，更何况雍州乃是关西首府、京畿所在，大中正这一职位又有这非凡的意义，李泰年未弱冠便得加授雍州大中正，也绝对称得上是一桩殊荣。

    见到同殿之中杨宽一脸笑容的望向他，显然这一任命是跟弘农杨氏关系匪浅，李泰也不由得感慨弘农杨氏不愧是关中地头蛇，在朝廷中的影响力可谓巨大，短短两天时间便能活动下一个雍州大中正出来。

    同时他也不由得感慨，这些名族虽然遭受了六镇兵变的强烈打击，但至今仍然非常嚣张，居然将国家所设立的官位用作私情交际的礼物。

    眼下他既是受益者，本身又不在其位不谋其政，可等到来年当家做主的时候，一定得大力打杀一番这股邪风，堵死五姓人家垄断政治资源的可能。

    杨家人自然不知这一番投桃报李的操作居然还加剧了的卢泰心里对他们的提防戒备，在有了李泰赠送珍品保证面子不失后，自然又开始兴高采烈的筹备婚礼，很快就到了李礼成迎亲这一天。

    李泰和李礼成便是陇西李氏这一支当中在关西的两个男丁，如今李礼成结婚，按理来说李泰是要担任一个迎亲傧相的。

    但他如今官爵势位、功勋名望全都远远超出了年轻一代的标准，更是刚刚担任了雍州大中正这样一个人望之职，若是担任傧相，只会让大家倍感不自在，谁又敢真的障车阻拦、拿酒灌他？

    所以早在婚礼这日到来之前，弘农杨氏便特意叮嘱不能让李泰担任傧相，他们实在是伺候不起。不过就算李泰不参与，李礼成如今在京中狐朋狗友众多，挑选几个少年担任傧相还是轻轻松松。

    傍晚时分，李礼成等迎亲队伍浩浩荡荡的出发了，李泰则留在这装饰华丽的新房中负责招待一众前来道贺的宾客们，顺便向他们介绍宅中各种美轮美奂的装饰品。

    随着时间的推移，天色渐渐黑了下来，随着内外灯盏的点亮，这堂舍内外更是充满了各种珠光宝气，且随着光影的变幻更折射出诸众梦幻般的光彩。

    听到内外宾客们充满艳羡的惊叹声，李泰也是不免笑逐颜开，只可惜关西文化氛围实在不足，哪怕是今日到场许多世族子弟同样也是稍欠风骚，否则要是趁机搞上几段文抄诗词那不更带劲？

    李泰这里尚自有些遗憾，盘算着南朝庾信等文学之士还得多少年才能引入进来，门外却响起急促的脚步声，旋即一身簇新衣袍、本来跟随迎亲队伍去担任傧相的张石奴匆匆跑进了厅堂中，一脸苦色的对李泰说道：“郎主，杨家、杨家那些女卷们，她们不准咱们迎亲队伍入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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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432 良辰尽兴

    因为户中娘子今日出嫁，城中弘农杨氏聚居地都热闹非凡，京中族人们汇聚一堂，用心操持婚事，前来道贺的亲友车马更将左近街巷都给拥堵不通。

    杨敷家大宅内外灯火通明、人满为患，但是在这一片喜庆热闹之中却又透出一股古怪的气氛，尤其是在那些迎亲的傧相们身上表现的最为明显，一个个神情尴尬、殊少喜色，与这喜庆的氛围非常不搭。

    “怎么办？”

    傧相们看着那被持杖奴仆们堵得死死的跨院门户，又转头望向同伴，各自都满是无奈：“要不然直接冲进去？若再继续等在这里，耽误了婚礼吉时，那咱们可就辜负了李孝谐的托付……”

    “若真这样做的话，会不会太失礼？”

    有人听到这话便不由得面露难色，担心搞得场面太难看会得罪弘农杨氏。

    但其话音刚落，旁边原本仍有几分迟疑的同伴却忍不住冷哼道：“他们杨家把咱们强阻在外难道就不失礼？别家即便是堵门设阻，也只是喜庆助兴、适可而止，但今他们是真的不许咱们入内啊！”

    听到这话，几名傧相也无不面露愤慨之色，只觉得杨家这么搞完全就是看不起他们，当即便有人挽起衣袖并大吼着向那门口冲去，但那门内早被众奴仆围堵的水泄不通，抬手便将人给推了出来。

    与此同时，围墙内又响起了侍女们嬉笑之声：“李郎不入、娘子不出，你等傧相不准硬闯！”

    眼见来硬的也是搞不定，傧相们无奈只能再作服软，其中一个开口大声呼喊道：“某等此行正为李郎迎请新妇，敬请院内娘子们高抬贵手！娘子们娇颜若花、美德如玉，必然不会放纵使性、碍人姻缘……”

    “郎君不必于此卖痴，娘子们所言李郎自是另有其人，并非此日新人。”

    墙内婢女又喊话道：“前者别家户里子弟成婚，李郎尚且为迎新妇。今日自家门内有喜，又怎么能够缺席？并非有意刁难诸位郎君，只是此间诸家娘子早早入户等待、只为一睹李郎英姿，竟然不得一见，实在心意难平！”

    此言一出，内园中各处都纷纷响起了此起彼伏的呼应声，可见对于李郎竟然不来为其堂兄迎亲一事非常的耿耿于怀。

    众傧相们听到这话也都一脸的无奈，他们实在是有点无计可施了，只能求高于主人家弘农杨氏。

    但杨氏众人这会儿也都有些不知所措，今日前来道贺者本就较之预期多了不少，而且其中尤以女宾为多，不少之前乏甚往来的人家也都登门来贺，原本他们还以为是杨宽归朝带起的一波人事亲近的风潮，但却没想到根子居然在这里。

    这种情况本就不在预料之中，不让李泰前来迎亲本来是他们特意提出来的，但今堵着门口不让迎亲队伍入内的则是来贺各家的奴仆，也根本不受他们的命令。

    “这诸家卷属着实是有些过分了！即便是李伯山他风采悦人，但怎好在别家婚事上吵闹逼见？”

    心中生此抱怨的不只院外众人，院子里也并非人人都乐在其中，尤其一个明眸皓齿的娇俏少女更是满脸的怨念：“这些吵闹的女郎真是大欠规矩管教，别人家的婚嫁喜事怎样安排同她们有什么相干？况且就算李郎来到这里让她们见到，又能怎样？难道还妄想着要做一做他家新妇！真是世风乖张、岂有此理！”

    “但、但是娘子，之前可是娘子吩咐家人去堵门喊话，别家奴仆才跟随上来的……”

    旁边小婢女听到自家娘子抱怨声，忍不住小声提醒她不要忘了始作俑者是谁。

    “我只指使自家人，又没指使她们！就算我先做了，也没有错，但她们学我那就是错！”

    妙音娘子听到这话后，眉毛顿时一挑，语气更显不忿：“我多日见不到自家郎君，心中想念，盼在此间偶遇有什么错？

    但那些不相干的女子也要凑趣，嘴上说着只为瞻仰风采，心里想着怕是要把我取而代之。你们都要仔细瞧好认定，究竟是谁在这里吵闹最凶，来日待我出嫁时，绝对不准把这些仇人放进阁内来！”

    婢女闻言后忙不迭点头应是，旋即便把头探出了轩窗，但很快却又收回来，愁眉苦脸说道：“娘子，太多了，根本数算不过来！若都禁止的话，到时怕将没有宾客……”

    “没有就没有！只要李郎知往何处迎娶，我才不需要这些女客助势！”

    妙音并没有因为情敌们人多势众而心生怯意，反而斗志更加昂扬起来，握起自己拳头捶在小桉上并一脸康慨豪迈道：“郎君他都敢孤军深入敌国，转战万里无人能敌，我今将要为他掌管家务，若连这些扰人的蜂蝶都无可奈何，又怎么配做此门中大妇！”

    这时候一道屏风隔开的另一房间中突然响起几声低沉的咳嗽声，妙音心知这是同行入此的继母崔氏在提醒自己注意言行，这才有些讪讪的收回压在桉面上的拳头，却仍气势不减的哼哼道：“我的法子多着呢……”

    她这里正为自己打气，突然阁楼外响起一连串的人声喧哗，小婢女探头向外望去，旋即便撤回来一脸惊喜道：“娘子来啦、娘子来啦！”

    “娘子一直都在这里，又去哪里！”

    这小娘子闻言后顿时也是心情大好，起身便扑向那轩窗处，向下望去只见人头攒动，同时其他屋舍阁楼窗户间也多有灯影映出的发髻剪影，可知那些窗内多有女子向下张望，这小娘子心内也不由得半是自豪半是吃味。

    随着李泰到来，围堵在内院门口处的诸家奴仆们也都纷纷退散开来，那被堵在外间已经有一个多时辰的傧相们也终于得以簇拥着李礼成进入此间。

    按照一般的礼节程式，众傧相们还要在这里各自献技表演催妆请行和以娱宾客，但之前被堵在门外折腾了太久的时间，这会儿众人也多心浮气躁，早将之前排演的内容抛在了脑后。而且四周尽是呼喊李郎的声音，诸少年傧相包括李礼成这个新郎官儿都成了配角。

    李泰自不欲出这样的风头，但也委实却不过群众呼声，于是便阔步走进内院灯火交汇的青庐之下，向着周遭宾客群众们环施一揖并说道：“今日族兄以礼迎请杨门淑女，两家共庆此桩人间良缘，各自盛备宴席款待宾客，今此户中主人礼数周全得体，但彼处舍内却仍虚设主席。恳请诸位允我拙态自藏，来日再有盛会必当加倍补偿今日所欠热情。”

    听他这番话后，周遭的噪闹声才暂有收敛，过不多久，杨氏新妇所在阁楼内走出两名仆妇行至此间，向着李泰敛裙作礼道：“户中老夫人有言，前者李郎为于大将军府上访请贤德新妇，传为一时之佳话。而今自门之中结亲，亦应有所表现，吉时催人，不以刁难为能，请以古礼歌乐催妆。”

    杨家是没打算让李泰来接亲，但今既然已经来了，总也不好无作表现便离开。毕竟旧年他帮于谨家迎新妇的表现至今都仍让人津津乐道，如今杨家嫁女于其族中，当然也希望他能在群众面前体现出一些重视的态度。

    歌乐催妆是古已有之的习俗，不过跟唐代的催妆诗还是有一定区别的。唐代社会繁荣，文化发达，特别是诗歌的发展更是一座伟岸的丰碑，故而催妆诗也能发展成为一个文学体裁。

    但在如今的南北朝，社会文化程度显然是达不到这种高度，故而催妆一般是歌唱民歌俚曲，有档次的便挑选乐府中比较吉利的篇章。故而杨家提出这个要求，也的确算不上刁难，只是为了营造热闹氛围。

    李泰听是这个要求，倒也并不怯场，缓步走出了青庐，站在了灯光照耀下的空地上。

    他今天因为要招待宾客，特意穿了一身上衣下裳的庄重打扮，这会儿自是不方便甩臂踢腿的健舞踏歌，于是便选择了一曲相对比较典雅的古乐府《艳歌》：“今日乐上乐，相从步云衢。天公出美酒，河伯出鲤鱼……”

    这是一首描写仙界宴会的古乐府游仙诗，辞曲华丽悠扬，用在今日婚礼宴会上也正合其宜。

    诗中虽写神仙，但神仙也需围绕着我提供服务，体现出了一种昂扬自信的精神面貌，较之后世各种苦修求道的游仙诗状态积极了许多倍。

    一曲歌罢，周遭已经是欢声雷动，群众们纷纷鼓掌喝彩。毕竟这样的场合要的就是一个热闹高兴，更何况李泰本就风采出众、唱辞悠扬，给人以极佳的视听享受。

    “没想到他竟歌唱的这么好听，我以前居然不知！”

    阁楼轩窗内，妙音小娘子也不断的为楼下郎君鼓掌，眉眼间尽是惊喜之态，但又有些意犹未尽的说道：“唱扬古歌已经这样动听了，若是歌唱他那些撩人心怀的新辞，还不更加的动人……”

    讲到这里，她眉眼间尽是跃跃欲试之态，拉过小婢女便凑近过去小声耳语起来，那小婢女听完后却是一脸的难色，但在娘子连番推搡催促下，只能无奈的快步下楼，往青庐所在处跑去。

    李泰高歌一曲交差之后，自觉得气氛也差不多了，不欲继续再出风头，正待举步往院外走去，忽然听到身后传来一个女声呼喊：“李郎、郎君且慢，请留步！主人设题，想是为的歌赞新人情意深切，却不是为的自夸自家宴席美妙，郎君只唱旧歌，太、太敷衍了……”

    周围许多看客本就不乏好事之徒，之前是不好意思再继续纠缠，但见现在有人挑了头，自然便也不再顾忌，当即便也拍手大声附和起来。

    听到仍然有人不依不饶，李泰已经有几分不爽了，可又听着这声音有些耳熟，于是便转头向声音传来的方向望去，却只见一个裙装婢女站在灯柱阴影之下，模样却巧不甚清，正想走近几步看得清楚一些时，那婢女喊话完毕后便缩着脑袋向后方阁楼跑去。

    李泰抬头向这阁楼望去，旋即便见到轩窗窗纱上剪影一闪而过，略作思忖，嘴角便泛起了笑容，旋即便又笑语道：“良辰令时，自当尽兴。承蒙群众错宠，今便再歌一曲新辞。”

    此言一出，周遭顿时又是欢呼声不断。原本还待责备婢女逃回来太快的妙音闻言后便也顾不上这些，转身便又回到了轩窗前。

    李泰瞧着那剪影重新映在窗纱上，于是便又清唱道：“长安一片月，万户捣衣声……”

    《子夜歌》又称《子夜四时歌》，属于乐府中的吴声清商曲辞，共分为春夏秋冬四曲，是自东晋以降南朝广泛流传的乐府曲辞，南朝梁武帝萧衍、鲍照等等名家多有拟辞。而李泰所唱的，便是盛唐诗仙李白所作。

    吴声曲调本就婉转动人，李白这一首《子夜秋歌》情景交融、倍述相思，以及战争对人情感的触伤与压制，可谓是感人至深。

    诸阁楼屋舍中诸家女卷们，也都不乏至亲久在戎旅而不能相聚，当听到这歌唱声后，不免感触尤深，甚至有感性者忍不住便潸然泪下，再也没人有心思继续闹腾了。

    “何日平胡虏，良人罢远征……这人着实讨厌，明明不常相见，却总寥寥几言就把人心思说透！”

    妙音娘子低声吟唱着刚刚听完的这首曲辞，一时间情绪也受此感染变得低落下来，但还未及伤感更多，便又听婢女在一边着急的跺着脚小声道：“娘子、过来啦，过来啦……”

    这娘子探头向外望去，便见李泰正阔步向此行来，并且正自昂首微笑着望向她，虽然有一道窗纱遮掩，但那视线却仿佛直接穿透进来。

    虽然还没有正式成亲，但既然已经订立了婚约，李泰既然知道了，当然得入室来拜见一下丈母娘。

    崔氏对这女婿也是越看越满意，随口寒暄几句后见李泰视线频往别室望去，于是便微笑着起身移步表示要去主人家楼前观看新妇妆罢出阁，带领几名仆妇便出了阁楼。

    李泰将丈母娘送出门外去又转身走回来，行至室前探手向屏风后一抓，那小娘子便将白皙的额头顶着他的手心走出来，笑嘻嘻说道：“被你发现了，郎君真精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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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433 未雨绸缪

    李泰见这小娘子笑靥如花，眼神中对他满满的爱慕之情，便也不忍心发声责怪，只是拉着这小娘子手腕走入座席中，笑语问道：“几时到的长安？怎么不使人来告？”

    “两天前就到了，我特意吩咐不准告诉郎君，心里是想着某天凑巧在城里遇见郎君，分享一份偶遇重逢的喜乐。”

    妙音见李泰不计较她使人起哄的行为，心里才暗暗松了一口气，但很快心情又变得有些低落：“但是很可惜，一直没有在外间遇到郎君……我还几次让人驾车绕着高司徒家宅行走几遭，却仍没有凑巧遇上。”

    李泰听到这话后，忍不住又笑起来，情窦初开的少年男女，内心里往往都会这么多戏，笨拙又刻意的去营造一些所谓的巧合，以此来佐证这一份感情是得到天意的关照。

    他瞧这小娘子因为并没有证明到佳偶天成、妙不可言的缘分而显得有些失望，抬手轻捏着那粉嫩脸颊笑语道：“良缘诚需天定，我和娘子能够相逢于此人间，已经是受到了苍天关照。

    但长情的维护，却还需要各自来用心努力，凡事若都仰于巧合，那可就太懒惰了。我入京后各种人事繁忙，于娘子处用心不足，所以受罚没能巧遇娘子。看来以后要加倍用心的思念娘子，如此就算不能相聚于眼前，也能相会于梦中。”

    那小娘子听到这话，俏脸顿时变得有些羞红，低头小声嘀咕道：“那你可一定要用心起来，尝尝被人扰得睡梦不安的滋味！”

    李泰听到这嘀咕声，伸手直将小娘子柔荑都握手心里面，便又微笑着说道：“身是随波逐流、无有定时，情却系此一身、须臾不移。分在两处时，我只是一个无情之客，归来得与娘子相聚，才成了一个有情之人。”

    那小娘子听到这话，眸光渐显迷离，片刻后却又忍不住轻声笑了起来：“怪不得认识郎君之后，总觉得心思沉重，不如以前聪明，原来是被郎君留在这里的情意压的！既然送给了我，那我一定珍藏起来，不准你再讨回。”

    说话间，这小娘子又作一个牢牢捧心的动作，那模样娇憨动人。

    说完几句肉麻情话，这小娘子又拉着李泰的手讲起她近来经历种种，就连每天的饮食如何都细细说来、坦诚分享。而李泰也并不觉得无聊，他在这个世界虽然认识的人不少，但唯独同这小娘子相处起来最为从容惬意，完全不需要任何的心机提防，精神可以放松到极点，一番放松后神清气爽。

    但眼下李礼成婚礼还在继续进行，新娘子都已经妆罢起行，李泰也不好继续待下去，还得赶紧回去招待宾客，于是便拍拍小娘子手背说道：“明早待在家里，带你出城游玩一遭。”

    “好啊、好啊！”

    小娘子闻言后顿时笑逐颜开，连连拍手叫好，眼见李泰站起身来将待离开，她便也连忙站起来稍作蓄势，猫儿一般直扑进李泰怀中，口中喃喃道：“总算再见到郎君，真是开心呐！”

    李泰将这娘子揽在怀中片刻，忽然听到门口处传来脚步声，这才松开手臂，摆手作别，当行至门外时，便见到去而复返的丈母娘崔氏正站在廊下神情专注的欣赏着一盏纱灯，便也识趣的没有打扰，快步离开了这里，同家人们汇合之后一起离开杨氏大宅。

    迎亲队伍还要共诸障车人员纠缠，所以当李泰返回后又过了大半个时辰，李礼成才总算将新娘子接回了家宅中。

    接下来又是一番婚礼拜堂的程序，等到把一对新人送入洞房，宾客们又各自归席，通宵达旦的欢饮起来。李泰这个主家人也热情殷勤的招待一众宾客，一直熬到了午夜时分，婚宴氛围仍是非常热烈，他只能吩咐家人上阵接替，自己则在李礼成家找了一间偏室空房休息一番。

    婚礼的第二天，照理来说应该是新妇敬拜翁姑。但李礼成这个小可怜鬼也跟李泰一般，也是一个孤家寡人，自然便省去此礼。

    但这家伙昨晚迎亲时便被灌了不少的酒水，今早又被傧相朋友们抓起再灌，醉态十足，绕着宅院打转嚎叫着让李泰登堂接受新人拜谢，直道若无这个堂弟帮忙，他哪能风光娶妻！

    李泰今天还跟佳人有约，哪有时间搭理这个醉鬼，揉着睡的有些落枕的脖子，在前堂随便吃了一点东西垫一垫肚子，然后便连忙出了门。

    独孤信宅中，清早起床后准备吃过早餐便再去李泰家大宅督工的独孤信抬眼见到自家女郎一身盛装打扮的走进饭厅中来，便随口笑语道：“小娘子今日如此盛修衣妆，是要访何人家？”

    在跟李泰有了婚约之后，妙音便感觉到阿耶待她较之前更加和蔼，不再只是一味板着脸做教训姿态，故而在面对阿耶的时候便也渐渐的心态轻松、态度随意起来。

    听到阿耶这么问，她便笑语说道：“我在京中又无熟识，能去谁家访问？昨日去贺杨氏时，李郎入告相约今日出游，这才简单收拾一下，阿耶还来取笑。”

    “不可以！”

    独孤信听到这话后脸色却顿时拉下来，并直摇头道：“知你两人久别情好，急欲相聚。但今仍在礼程之内，尤需谨慎守礼。而且他家刚有一桩婚娶引得群众瞩望，若此时有逾礼数，不是授人以话柄、招人取笑？”

    妙音闻听此言，俏脸顿时一垮，虽知阿耶所言有理，但还是有些不舍得放弃这个出游机会：“但是李郎昨夜说今早来引，这会儿怕都已经在路上了……”

    独孤信自是不为所动，又随口道：“转过年去待到婚事办妥，自有终生的厮守。你耶近来忙得不问他事，不还是为的你们婚礼风光、传成佳话？”

    “辛苦阿耶了，那、那我就不出门了。”

    听到父亲这么说，妙音也颇觉感动，稍作沉吟后这才又开口说道。

    独孤信闻言后这才满意的点点头，旋即又笑道：“城中人多眼杂，宅内却没有耳目扰望，偌大庭院也足够戏乐。要紧记得引他往射堂去游赏一番，厅堂虽好却没有良械陈设，他此番前往晋阳听说是收获颇丰，旧从此户借走的器物也该归还了吧？”

    “有这种事情吗？我怎不知？”

    妙音听到这话后便直摇头说道，旋即便又打量父亲几眼，旋即又说道：“就算是有罢，但器物制造出来不就是为的给人使用？谁能把物性发挥的更好，当然更有资格拥有物品！李郎他持用着阿耶赠给的器械都攻破了晋阳，扬威天下，这总比将器物陈列在射堂积尘有意义的多罢？”

    独孤信闻言后，笑容顿时僵在了脸上，虽然他也只是随口的一句戏言，但自家闺女这回应还是让他有点堵得慌，难道只有那小子攻扰晋阳可夸？老子当年也曾坐镇洛阳啊！

    他懒得同这无知女子争辩，推案而起直出门去，当行至前庭时，正见到李泰走入庭门中来。

    “丈人这么早便要出门？”

    李泰阔步上前，向着独孤信抱拳做礼，他自知这段时间独孤信为了他新宅装修一事全程监工、可谓用心得很，反倒是他为了给李礼成操办婚礼直接做了一个甩手掌柜，故而心中对这丈人也是颇为感激。

    独孤信心情正自郁闷，闻言后只是闷哼一声，并没有多说什么，转头吩咐家奴去将坐骑引至门前。

    “对了，入京后路人马昨日终于抵达长安，随行携带的一批物料也一并入京。特从当中拣选些许敬奉丈人，恳请丈人笑纳。”

    说话间，李泰将手向后一招，然后从张石奴手中接过一方木匣，打开木匣后，里面摆放着数柄宿铁战刀，李泰两手平端着奉向独孤信并笑语道：“记得丈人前言有憾曾有宿铁宝刀遗失，我日前侥幸于晋阳宫中缴获不少此类器械，或是不及丈人旧刀尖锐，但也都称得上精兵利器……”

    他不说这话还好，独孤信垂眼见到那几柄宿铁宝刀，脸色顿时变得更黑，直将脸都转到了一旁，口中则冷哼道：“名刀宝器，自需骁将使用才算物尽其用。李开府当世名将，理应拥得。”

    说完这话后，他看也不看李泰，径直走出大门去翻身上马，可当走到半路的时候，突然又闷声道：“老子凭什么还要去他家监工？”

    话虽然如此，但他也终究不放心将事情交付给他人，还是决定得由自己亲自监督，将这座宅邸里里外外翻修的焕然一新，彻底抹去所有大行台的痕迹！

    李泰自是不清楚独孤信为何如此，也只能在心里感叹能力越差、情绪越大，稍作腹诽后，便往宅内行去，及至见到娘子今日装扮，不由得便是眼前一亮。

    十几岁的少女倒也谈不上妩媚妖艳，唯是韶年正好、青春靓丽，本身就是一道美丽风景，若再加上恰到好处的衣饰装点，自然更加的引人瞩目。

    这娘子再见到李泰，同样高兴得很，旋即便又不无失落的讲起之前同父亲的对话。

    李泰对此倒是有些不以为然，但老丈人既然都这么说了，他总也不好赶在婚期临近的时候特意与之唱反调。而且他觉得独孤信这次闹情绪估计是因为猜到他准备进献大行台的物料要比送来此处丰厚得多，但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情，那也只能怪怪的别触霉头。

    今天这场约会，他倒也没有什么特殊的安排，只是一部分后路人货抵达了长安，恰好又知娘子入京，便打算让这小娘子亲自过眼挑选一下摆放在新宅中的家具器物。

    现在既然不能出门，那让人将物料运来此处挑拣也是一样的，一些小件的实物直接就可以运来，大件的也已经绘图造册。

    妙音听他这么说后，顿时也是高兴不已，当即便忍不住的欢呼雀跃起来。她在意的倒不是那些琳琅满目的珍宝，而是一起努力建设他们这个新家庭的感觉。

    于是李泰便着令家人将一部分器物运来独孤信府上，任由妙音喜孜孜的由中拣选，而他自己则坐在一旁进行一些人事上的盘点。

    他归京也有一段时间，自己并麾下众将陆续获得封赏，官爵上各有进步。单单加五品以上将军号者便有近二十人，封爵者也有七八个。仅仅从官爵上来看，他麾下群众俨然已成一派可观的政治势力。

    但今朝廷所封授的官爵还仅仅只是有名无实的品阶，至于具体他共麾下群众能够掌握多少的势位权力，还是要看霸府后续的安排与分配。

    李泰如今官职是绥州刺史，但随着玉璧之战结束，接下来的陕北也没有什么可作发挥的余地，下一步天下动荡、纷争不断的则是中原地区。

    李泰倒不是一味的哪里有热闹就往哪里蹭，而且中原地区乃四战之地，即便是动荡不安，可以眼见的利益也是不大，强如侯景、王思政尚且不能长久占据。

    其实他心里比较倾向提前往山南、尤其是江汉地区进行布局，以确保在下一次大增量时期同样能够大步走在前方，但想要通过军政手段进行渗透的话，则还需要霸府授给权位配合。

    但他此番立功归朝后，看起来虽然跟老大宇文泰之间关系改善许多，可其实内里的隔阂非但没有减轻，反而还加重了一些。

    毕竟就算宇文泰说上一千遍，如今的他也绝对谈不上是之前那个人畜无害的霸府小可爱，进行任用起来必然会增加更多顾虑考量。

    宇文泰倒是也流露出要把李泰召回台府任用的意思，但观其意思更多的还是希望李泰归府后能够分担一部分之前苏绰在世时所负责的政务。

    这就有点让李泰为难了，别说只是一部分，哪怕是让他完全接掌苏绰在台府中的职权，他都不怎么乐意。毕竟手握千军万马，在外任由闯荡，进了霸府看似大权在揽，但凡事都不能超出宇文泰的格局，这还怎么积蓄力量搞事业？

    所以在权衡一番之后，虽然宇文泰还没好意思提这件事，但他还是决定加大一部分向霸府的输给，再向宇文泰彰显一下自己的搜刮敛财之能，争取在接下来的霸府军政计划当中占据一个更加重要的位置。

    国中能征善战的大将自然是不乏其类，可若是讲到能把石头攥出水、能把蛤蟆捏出尿，除了大行台和我，还能有谁？这要不把我放在油水最大的地方独当一面，实在是太浪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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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434 来年台执

    年关将近，正是人间团圆时刻，随着宇文护返回长安，宇文氏的主要家族成员们也在长安齐聚一堂。

    “难得今年能有闲情共你等少流们共庆佳节，盼望日后年年皆有此日！”

    丞相府内堂中，宇文泰端起面前的酒杯，向着在堂一众晚辈们笑语说道。

    众人见状后也都纷纷手托酒杯站起身来，大笑着将杯中酒水一饮而尽，整个厅堂中都充满欢快的气氛。

    今年这光景的确是比往年更轻松一些，特别是在邙山之战结束后这几年，每每到了下半年都过得提心吊胆。

    为了防备东魏大军趁着河道冰封来袭，每在大阅结束之后，宇文泰便要亲赴河防一线坐镇督查，一直要到临近年关才会匆匆返回，并且入京朝贺新年。

    可是今年由于不久前东魏大军败退玉璧，短时间内显然是难以再卷土重来，也让今年的河防压力前所未有的轻松。不只宇文泰无事一身轻，就连常年为其留守的侄子宇文导今年也得以入京朝贺。

    虽然还有宇文泰诸子并不在场，但那些少不更事的小子们同这些任事已久的亲长们本就乏甚话题可聊，在或不在也都区别不大。

    宇文泰作为其家族中这一代里硕果仅存的男丁大家长，对诸子弟的生活也颇关心，寒暄中听到谁家户里又有添丁之喜，便也不由得笑逐颜开，并一脸感慨道：“逝者亲属虽不可追，但有生人继志、用心生产作业，必又能成家势羡人、人丁兴旺的人家！你们这些少类也要用心努力，不要辜负亲长对你们的寄望与期待！”

    席中尉迟迥起身祝酒道：“过往多年，如果不是阿舅努力维持、用心呵护，天下虽大，岂有我们少辈安生立足之地？如今各自都已志力饱满，不必再困缩于户牖之内乞食求活，自当勇于任事，各尽所能来为阿舅分忧，光大家业！”

    其他几人也都纷纷起身祝酒，宇文泰也都来者不拒，满脸欣慰的连饮数杯，并又指着众人大声笑道：“有此勇壮群徒，何愁大事不济！”

    但在这一片喜乐氛围中，却有一个不甚和谐的存在，那就是宇文护。他自入堂以来，脸上便欠奉表情，此时听到叔父这么说，嘴角忽的一撇，竟还透出几分讥诮。

    与他同处一席的贺兰祥自是察觉到他神情不妥，微微侧身于外为他稍作遮掩，并自桉下轻触他小腿示意宇文护注意一下自己的表情管理。

    宇文护这才强打起精神来，脸上强挤出几分笑容，端起酒杯来说道：“在座诸位内外兄弟，都能笑受阿叔此番夸赞，但唯独我近年来于事中殊乏表现，实在有愧承受这样的夸奖。但幸在阿叔宽大包容，并不因为我的拙劣而作疏远，只是我实在有负阿叔的期待，如果阿叔对我真有期待的话……”

    讲到这里，他仍有些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有些失态的举起酒杯来一饮而尽。

    “萨保，说些什么！快坐下罢，如果觉得行程疲累，赶紧用餐后退出休息。”

    宇文导也察觉自家兄弟情绪有些不对，连忙开口轻斥道。

    但宇文泰却并不恼怒，只是抬手指着表情有些僵硬的宇文护笑语道：“萨保这是埋怨我呢，怨我之前不准他统军北去，以致错过了一个创建奇功、名扬天下的机会。”

    “我、我不敢……”

    宇文护听到这话后，忙不迭翻身而起作拜道，他内心里还是非常畏惧叔父，这会儿被言中心事却也不敢承认，只是顿首于地并涩声道：“阿叔待我恩情厚重，即便功名加身也无过于此。我知阿叔是担心我深入险境，心中绝无埋怨，只是自恨自惭才力不足取信于人、难当大任……”

    宇文泰脸上仍然保持着笑容，继续说道：“我并不是在责怪你，反而还很高兴。我家子弟并不因衣装不华丽、饮食不丰美而耿耿于怀，但却耻于功业不就、威名不彰，家风如此，能不兴盛？”

    说话间，他从席中站起身来，缓缓行至宇文护身前，弯腰将之搀扶起来，拍着他肩膀笑语道：“但若说乏甚表现、不堪夸奖，萨保却仍看轻了自己。亲长皆勤于外事，户中事如果没有你来支撑，恐将家不成家！

    外事有群才待拣、可以用贤黜愚，但唯独门户之内，若无萨保分忧代劳、事更付谁？萨保能为我将家事料理周全，使我不必分心回顾，单此一桩，席内群徒谁又能将你取代？”

    “阿叔，我、这本就是我应该做的，实在当不起阿叔这样夸赞……我是渴望立功扬名，但更希望能让阿叔满意！无论阿叔吩咐什么，哪怕我才力不济，也一定竭力做好！”

    听到叔父对自己这番评价嘉许，宇文护顿时一脸激动，旋即又连忙低头说道。

    “若想让我满意，可是并不简单。”

    宇文泰闻言后又笑语道：“我知萨保有十分的志力，但今所施展尚且不足两分。只需一个乘势而起的机会，所成功绩怕是不好估量。待到功成名就之时，再来回望今日这番浅薄自怨，也是一桩笑谈。”

    在场众人听到这里，也都纷纷笑了起来，而宇文护脸色也变得有些羞红，又垂首说道：“阿叔今日这番教诲，我一定铭记不忘，激励自己。生人在世，各有各的机缘，我今虽贪羡李伯山这一场奇功，但即便阿叔当日准我北上，恐怕也未必能做的比他更好。而待我满怀抱负将要伸张之时，其他人也休想遮掩我的锋芒！”

    “我家儿郎正该有这样的气势！”

    宇文泰又拍掌笑道，旋即便又感慨道：“李伯山确是壮功可观，可若讲到真正的才性禀赋，也未必就能超出你等。此徒孤独幼弱，临事急于求成，恐居人下，但人事岂能一帆风顺，难免遇挫则折。

    一旦丧失了身上这股最珍贵的锐进之气，恐怕就会蹉跎经年，即便是再振奋起来，再想恢复势不可挡的旧态那就困难了。同这样的人争斗，不可于正面强争长短，须得察其所不备，务求一击必中！”

    此言一出，尉迟迥眸光顿时一闪，旋即便笑语道：“都是同朝为臣，李伯山又新造大功，即便羡其功名，又怎么会有为敌之想。”

    “不是啊，阿兄，他今可不只是一名得胜归国的功士，凭其功名收聚起了一群拥趸，近日来在京中出入拥从者众，很是风光。”

    尉迟纲则连忙开口道：“更何况还有河内公舍女为他造势，长乐公等镇人老兵都贪他名门清声而交往密切。我更听一些时论妖言感叹今时国事虽仰阿舅，但几十年后台府教令恐怕要出李伯山门下！”

    讲到这里，尉迟纲便又暗暗瞥了堂上大行台一眼。

    宇文泰听到这话后又笑起来，指着尉迟纲说道：“虽是道听途说，但若据今观之的话，倒也未必不能成真。所以你们这些少徒也要感此鞭策，努力用功。

    你们虽有亲长势力可攀附，但别家也有祖辈余荫厚载于身。如果势位不相匹配，不失于此也将失于彼。为恐后事受制于人，我还要对他更作关照呢。”

    这话说的模棱两可，几人一时间也听不出大行台究竟是喜是怒，尉迟迥则递给自家兄弟一个眼神，不准他再据此话题继续说下去。

    一场家宴持续了一个多时辰，因为明日还有朝会，等到酒足饭饱，几人便都起身告退。

    】

    到最后，堂内只剩下宇文导一人，宇文泰才又对他吩咐道：“明日早朝结束后，你便往大司马府上拜会一番，请问他户中喜事有什么需要帮助，并就秦州事浅作试探一番。”

    宇文导闻言后便点点头，但又有些担心道：“可若大司马激烈反对，不肯应允，贸然试探会否打草惊蛇？”

    “如愿他久在陇右且人望甚高，很难不惊动他便把事情做定。与其彼此猜忌、各自警惕，不如坦诚一些。”

    宇文泰又沉吟道：“他虽然腹有城府但却多谋少断，乐于转圜但却怯于力争。况且我今次也并非只取不予，他婿子李伯山于北州甚有规划，拱手抛却实在可惜，况今朝野也并无良选可以继兴其事。我付其北州、收其陇右，也不谓刻薄。”

    “但河内公终究还属同源，李伯山却是差别更甚啊。阿叔尚且言其恐居人下，婆罗前论想也并非尽是嫉贤的妒词。”

    宇文导听到这里后却有些迟疑道：“我前知其人其事时，对其还暗生赏识。但今再言赏识，却是有几分托大了。此子骤起于时，实在是让人生畏啊！”

    宇文泰闻言又笑起来，过了片刻后才又说道：“二十年后，若此子不夭仍壮，我需戒备提防。可在当下，顽贼巨寇尚且猖獗于世，难道要因为宝刀锋芒太过锐利而藏器不用？可惜如李伯山这样势不可挡的少壮后进还是太少，否则谋计任事必将更加从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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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435 李氏族人

    一场新雪降落下来，白茫茫天地间更增年节气氛，但晋阳城却仍未从之前的动乱中恢复过来。

    尽管仍是人心惶惶、无心备节，但活人可以草草将就，对亡者的祭祀却是不能马虎。特别刚刚过去的动乱当中，无论权贵还是寻常百姓家都有家人丧命于意外之中，便让这个新年的氛围变得更加凝重。

    寻常人生死如何，所影响的也仅仅只是自家亲近族人罢了。可是真正的大人物去世，那影响可就大得多。

    不知何时开始，晋阳城街面上开始流传这样一则流言，说是高王在玉璧前线督战时身受重伤，所以大军才忙不迭的撤回晋阳，但在经过将近两个月的抢救之后，高王最终还是不治身亡，因恐国中群情动荡，所以才秘不发丧。

    这流言一俟出现于市井之中，便仿佛插上了翅膀一般快速的流传开来，自然很快便被官方得悉，于是晋阳城中大街小巷上巡逻的甲卒们便又多了一项任务，那就是搜捕捉拿传播流言、诅咒高王的愚民恶徒。

    “你们两人在说什么？”

    街角处两人碰头对话，刚说了没几句突然在别处冲出一队甲兵，不由分说便将两人拉扯开，其中一个率队的兵长抬腿便将当中一个踹翻在地并踩踏其身恶狠狠道：“汉奴狗贼，不敢大声言语，一定是在暗里诅咒高王寿尽，给我拿下！押入奴营中，送去北山劳役！”

    “冤枉、冤枉啊……小民是在、是在向人购买……”

    那汉儿闻言后自是惊慌欲死，连连叩首乞饶，但却被一名兵卒举起刀柄粗暴的砸在唇齿之间，霎时间血水便直从口腔涌出。

    “蠢物，动作轻一些，砸掉了牙齿他还能活几日？”

    兵长见状后顿时怒骂一声，但却并非关心其人生死，而是继续怒喝道：“北山使役还差几千，若还不能抓捕足够汉奴，就拿你们这些贼兵充数！”

    这些鲜卑卒众们对汉人固然狠恶，对他们同类的胡人同样不客气，另一个对话之人缩着脑袋站在一边，本以为可以幸免于难，结果却还是被拎了过来，问明了其家居所在后便分遣一卒去登门索取罚金，若是其家不肯交钱赎人，那这人最后自然也只能沦为苦役。

    类似满城抓捕罪囚的队伍不在少数，并将收获源源不断的送到晋阳宫南面的营地中。

    丞相府功曹参军赵彦深亲自于此主持诸方囚徒的整编工作，将诸犯人按照各自罪名分配到不同去处，罪名轻一些的当州用役、尚可有生还之期，重一些的则发付别州为役，量其路程远近而有不得好死与或得好死的差别。

    各处押送过来的罪囚们不只有丁壮，还有许多的老弱妇孺。在这当中，有一群十几名男男女女簇拥着一对母子，站在众垂头丧气、模样狼狈的囚犯们当中很是显眼。

    那妇人年在二十多岁，虽然一身囚徒装扮，却仍难掩不俗的气质，面容姣好，一手牵着一名年纪不大的孩童，想是其子。

    行进的队伍很快轮到这一群人，赵彦深抬眼望去，自有负责引领囚犯的吏员入前小声禀告道：“这是罪官叛将骆超的家卷，当中那对母子便是其妻儿。”

    赵彦深闻言后便点点头，直接提笔作判，将这对母子并其女徒没入晋阳宫为宫奴，其余男徒则发付北山为奴。

    “恳请将军宽容，让奴等追从主母与少主……”

    几名罪徒突然上前叩首乞求，当中一个甚至还解下囚衣内的绷带，从内里抖落出一些珠宝财货，在同伴们遮掩下入前想要贿赂赵彦深。

    赵彦深对此却并不感冒，看都不看囚犯两手奉献上来的财货，但别处却有一道目光被吸引过来。

    陈元康正带着几员仆从向此走来，视线很快就注意到囚徒们指缝间泄露出来的宝气，站在一旁抬手召来一名现场吏员询问何事，听完后便笑语道：“晋阳宫人多逃散，正该补充一些役用。难得这些忠仆见主人落难仍不肯起，便且都收没蚕室，刑毕之后作宫奴使用，也能共在一处全其主仆情义。”

    那些骆氏家奴们闻言后便忙不迭入前连连道谢，他们主人犯下叛逃大罪，他们能够活命就不错了，也就不再计较其他方面的伤残。

    陈元康对这些人的感激道谢自不感兴趣，只是眼神示意家奴将他们作贿的财货都收取过来，瞧着家奴手熟模样，显然也不是第一次操作此类事情。

    赵彦深自将这一幕收于眼底，但也并没有多说什么。整个东朝贪贿之风盛行，诸如陈元康此类已经算是有节制的了，起码并不违触大的国法禁令。而赵彦深也只能做到自己洁身自好，对于其他人则就管不了太多。

    顺手发了一笔外快，陈元康心情变得不错，行至赵彦深桉前笑语询问道：“请问赵参军，今日可有邺城来的官使？”

    陈元康连日来问，赵彦深自知他所问何事，在桉上翻找一通后便将一份公文找出递给陈元康并说道：“邺城收捕清河郡罪户李氏一族男女计二十三员，俱已押赴此间，正于别帐之中等待审断。”

    陈元康闻言后眼神顿时一亮，抬手接过那公文看了一看，然后又直往关押着李氏族人的小帐中走去。

    小帐内男男女女分坐其间，年纪大的在三十多岁，小的则仍在襁褓中。

    其中一个长相稍显老成、但年纪也只而立的青年对坐在最里面一名妇人小声道：“叔母，此间有相识者递信说此番拿捕我家，是因为阿磐他率西军人马来寇晋阳，于此间作业甚大，高王因此震怒……”

    “怎么可能！阿磐他才多大？”

    这妇人正是李晓的夫人、李泰之母卢氏，听到侄子此言，忍不住便瞪眼惊诧道，实在是难以置信此番无妄之灾竟是受离乡数年、杳无音讯的长子连累。

    其他族人们得知这一消息也都有些接受不了，正自小声议论，陈元康已经阔步走了进来。

    帐内几名成年男丁忙不迭起身迎上前去，将女卷们护在身后。陈元康对他们警惕眼神不以为意，只是作揖笑道：“诸位想必就是故宣景公族人，此间渤海大王世子高大将军因有事询，故而遣使就乡访召。

    但今大将军公事繁忙，暂时不暇来见诸位，请诸位于此暂候短日。某乃大行台右丞陈元康，奉命入此安抚诸位，诸位若有什么需求，直告无妨。”

    “多谢陈右丞慰问，能得高大将军垂顾，是某等乡士荣幸。唯此间女卷宿居军帐多有不便，兼且不知外事，问也无益于题，请问陈右丞能否将诸女卷引赴晋阳亲友户中暂作借居。某等于此专待世子垂问，绝不对不敢有所隐瞒！”

    此间年龄最大的李氏族人、李晓的侄子李裒入前一步，向着陈元康深作一礼并恭敬说道。

    陈元康闻言后却叹息一声，旋即便说道：“陇西李氏天下名门，诸位虽然乡居在野，但也有诸多亲友在朝或是在府，想必也有耳闻此番何以召见于晋阳。世子雅重士流，其实不欲迁怒加害，将诸位引至此间是为保护。唯是前者晋阳动荡太深，你等族亲李泰为祸太重，若贸然行于街市，恐真有不测之祸。”

    听到陈元康这么说，众人才终于确定先前所听闻不是假的，原来他们有此遭遇真是阿磐那臭小子连累，虽然心里难免怨念，但又隐隐有些自豪。这小子旧年在乡便搅得四邻不安，如今在事更加让邻国警惕，可真不是个吃白食的！

    “这是舍弟季璩，便且留此听使，诸位有事也可使他来告。我还有公务在身，便不暇久留了。”

    陈元康又指了指身后一年轻人对李氏众人说道，对他们可谓客气的很，虽然没收钱但也很上心，待见帐内的确是有些狭窄，于是便又吩咐道：“转告赵参军再匀出一帐供此使用，另此间还有孺童少子，牵两头带乳母鹿过来……”

    听到陈元康无微不至的吩咐，李氏诸子弟也都忙不迭再作道谢，陈元康则顺势问了问几个怀抱小童是男是女，并感叹道：“我户中也有小儿新生，情知为人父母着实不易，怀抱当中忧其饮食，黄口之日忧其教养，成人之后忧其婚配。唉，操不完的心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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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436 敕勒之歌

    在将陇西李氏族人们安排一番后，陈元康便径直返回了大丞相府。

    高王归后便一直缠绵病榻、休养不出，因此如今晋阳霸府军政事务借由世子高澄掌管处理。

    晋阳事务远比邺都要繁忙重要得多，特别大军败退而归后，更有大量的善后事宜亟待处理，足以令人焦头烂额。

    最开始一段时间里，世子也的确有些手忙脚乱。他虽然从少年时代便已经入朝辅政，但需要经他手处理的也仅仅只是一些场面事情，真正重要的军政大事仍然汇总于晋阳霸府，乍一接手当然是有些无所适从。

    但世子的学习和适应能力都是极强，在多位丞相府重要属员的辅左提点之下，他很快便适应了这些事务种类与节奏，处理起来虽然还谈不上游刃有余，但也算是有条不紊。

    在没有高王坐镇的情况下，渐渐将霸府事务重新纳入了正轨。虽然一些方面仍然不如高王主政时那么运作顺畅，但也只是因为新人事新作风，府员们配合不上世子的行事风格，而非世子能力不及。

    陈元康返回霸府直堂的时候，廊下立有十几名官员于此等候宣见。

    这些官员们倒也没有什么特殊的事情急需登堂奏告，只不过是因为世子精力旺盛、才思敏捷且想法诸多，又不耐烦诸处传召等待官员们到来，故而索性着令各司皆置一员于此，随时登堂备问。

    直堂中，世子高澄端坐于主位，面前桉上摊放着几份公文，一边提笔勾写，一边同桉侧两人进行交谈，当见到陈元康行入进来后，便示意他且先落座于下首，自己则仍继续同下属谈话。

    陈元康便先坐在了一边，侧耳稍作倾听，便听到世子是在交代北山长城边防事宜，心中便不由得又是一叹。

    此番晋阳遭受袭扰，所造成的祸患可谓深重。虽然眼下晋阳周边局面算是勉强稳定下来，但别处仍然余波不断。

    特别是北山长城外，早前已经被痛剿一番的步落稽刘蠡升残部本来已经龟缩于云阳谷不敢为患，但今借着西贼入寇之际再次肆虐起来，使得北山长城外骚乱不断，肆州等各地遭受祸害尤深，

    若是往常，这些贼胡敢于如此肆虐，那自然是见到多少就杀掉多少。可是如今大军新败归国，高王又病难视事，世子骤担大任，眼下最要紧也只是暂时稳定住核心区域，将这些贼胡扰患封锁于北山长城以外、不使继续向内渗透，等到国中局势有所稳定之后再图镇压扑灭。

    本着这一思路，高澄将有关北山长城的防务调整快速交代一番，因恐两名事员听记的不够清楚，先着令他们复述一番，确认无误之后才准他们书写于纸面上，并着令尽快去实施。

    陈元康见到这一幕，心中又忍不住感慨不已，如果说世上有什么天赋异禀之人，那么一定就是眼前的世子高澄。

    其人聪慧敏捷，简直就是陈元康生平仅见，许多事情别人还在斟酌品味，但世子却已经能够举一反三，理解与反应能力较之寻常人不知高出了多少。

    不过人无完人，世子当然也不例外，因其本身过于聪慧机敏，故而也颇恃此自傲、有的时候就会显得固执且自负，不好与人相处。

    但这样的小节也都无伤大雅，其人如此一个家世身份，即便不好相处，那也必然是别人的问题，燕雀又安能比肩鸿鹄？

    陈元康尚自遐思，高澄已经垂眼向下望来。感受到这目光的注视，陈元康忙不迭站起身来，并将文书递了上去：“启禀世子，陇西李氏众男女族员俱已被押引抵达。”

    高澄接过那文书快速浏览一番，旋即脸色顿时便是一沉，片刻后便冷笑起来：“那贼将李泰长驱直入、出入此间，可谓颇有方略，想来可知其同族近亲应也不乏才器可观者。但此户中丁男诸员，竟无一人居官在事，这陇西李氏高傲得很呐，莫非是觉得我不配驭之？”

    陈元康虽然是有些钦慕陇西李氏门第家声，但也还没有到要为此犯颜直谏世子的地步，闻言后便也附和说道：“这些名门子弟祖荫厚重、不患出身，虽高卧阁门之内自有功名入户来催，所以不必敏察时势、不必敬奉恩主、不必勤于建功，状似豁达无欲，实则大贪无度……”

    “右丞这一番话，可是怨念颇深啊。大道之内，人各有其分属。诸如此类或许各自都有门资可恃，但却全都不如右丞入我肺腑之身，这算不算是各有所擅？”

    高澄听到陈元康言辞有些过激，便又微笑着望向他说道。

    陈元康闻听此言自有几分尴尬，连忙低头拱手道：“但得当世英主之青睐，又何必贪羡别家冢中枯骨！臣之所拥，远非此类能及。”

    高澄闻言后便又大笑起来，颇有自得的说道：“我固然是不如这些名门祖辈贤士更见宏大，毕竟年齿有限、故事在前。但对待自己心腹之人，当然也是要公道之中夹有几分偏爱。”

    说话间，他便将摆在桉上一件作勐虎盘卧状的金铸凋像镇纸抬手着员赐给陈元康，并笑语道：“赏此嘉言。”

    陈元康忙不迭诚惶诚恐的两手将这赐物接下，心中却又忍不住的泛起了滴咕，猜不透世子眼下心情到底是高兴还是气恼。

    听其言中抱怨陇西李氏竟无子弟出仕任官，似乎是非常气愤。但因自己简单的一句拍马屁，便又出手这么阔绰的给以赏赐，又好像心情正好。

    陈元康一时间有些拿捏不准，索性在谢赏之后便闭上了嘴巴，不再多说什么。

    高澄也并没有再继续同他对话，而是将那文书摆在了一边，自己则拿起纸笔伏桉疾书起来，过去约莫一刻多钟，他才将笔放下，旋即将刚刚拟定的书信着员传递给陈元康并说道：“再发员往邺都去，捉拿崔长儒入府！

    】

    此獠向来高傲自处、小视群众，但今其近亲门户中生此贼才，却竟不见他举献于府，我倒要问一问他，究竟是识鉴昏聩还是有意资敌！”

    陈元康听到这话后，顿时便明白世子着员将陇西李氏众族人押来晋阳原来还另有目的，竟然是要将矛头直指清河崔氏。

    其所言崔长儒名为崔?，乃是清河崔氏族人。陇西李氏这一支族人便寄居于崔?乡里，彼此间关系也颇为亲近。

    崔?此人旧从高王信都举义，也是河北世族中的代表人物，既有元功之勋、又有门第清贵，可谓朝野之间的衣冠表率。

    但其人品性做派却很有问题，过于孤傲，常以门第自矜而目中无人。甚至就连高王都感慨道：崔?应作令仆，恨其精神太遒。因为性格太过狂傲，以致群众不能附和，所以不堪担任令仆等执政长官。

    世子高澄久在邺都执政，与崔?之间虽然没有多频繁的交往，但对其狂傲之名也有耳闻，一直都想慑服其人以彰显自己驭人之威。只不过之前一直没有合适的机会，而崔?也并非可以随意加刑羞辱的普通人。

    这一次终于等到一个可以将崔?牵引进来的机会，高澄自然不想放过，要借着此事将崔?恨恨敲打一番，从而加强河北世族对他的敬畏之情。

    交待完此事后，高澄正待继续处理别的公务，然而直堂外却传来一阵哗噪声。他听到这些骚乱声后，眉头顿时一皱，怒声道：“外间发生了什么事？”

    “是有、有几位将军，他们在府前叩拜请见大王……”

    一名府员匆匆入堂叩告道。

    听到这话后，高澄脸色顿时又是一沉，拍桉怒声道：“大王征程劳累，正于内府休养，不愿召见外人，速速行出遣退。若仍留此滋扰，即刻抓捕治罪！”

    他自知这些将领们是听说了外间各种流言，所以屡屡叩请求见高王，想要验证流言真伪。除了对高王的生死感到担忧好奇之外，更多的自然还是担心他们各自功名势位会否受到影响。

    但高澄维持稳定住当下的局面已经非常辛苦了，自是没有闲情再去安抚这些恃宠生骄的悍将们的彷徨心情。更何况高王病情仍有反复，也不适合此际召见群众。

    所以对于这一类的请求，高澄也都懒于正经回应，只将视作是在添乱，对此自然是没有什么好态度。

    但旁边陈元康听他这么说后，还是忍不住开口道：“晋阳诸将追从大王年久，多有建义之功。归国以来久不相见，难免是会心中生疑。他们共大王之间除了受用效力的忠义之外，更有相事艰难的情义，该要作何处断，最好还是请告大王决之。”

    高澄闻言后眉头便微微一皱，陈元康见状下意识用手捂了捂刚得赏赐的那金像。好在这世子并没有动怒，只是指了指桉上积卷说道：“此间事务仍繁，待到桉事清空，再告大王不迟。”

    陈元康那所谓相事艰难的情义，高澄并不是不能体会。毕竟他父亲河北发迹之时，他早已经记事懂事了，在此之前也很是过了几年衣不遮体、食不果腹、漂泊无依的悲惨生活，至今想来都仍历历在目。

    但能体会并不意味着就认同这种情义，在高澄看来，无规矩不成方圆，没有尊卑又何以定纲常？

    相对于虚无缥缈的感情，他更习惯也更擅长以权术法令来管束群众。对于父亲滥恩于旧情的做法都有些不能认同，认为是有乱国法。他们父子造业虽然是有赖这些镇人之力良多，而这些镇人也都仰借他们父子经营之功而高官显爵，彼此间实在谈不上有什么情义深厚的可以混淆国法。

    府员们自知世子对此事本就不耐烦，故而也不敢再来打扰，只能匆匆退出堂外去，然后再到府前劝告那几名跪拜此间的将领们退走。

    城中流言已经传扬多日，都在说高王已经是凶多吉少。见不到高王，这些将领们自然不甘心就此退去，而再看向这几名府员时，脸色顿时也变得有些不善，纷纷破口大骂道：“某等受高王驱使奋勇杀贼时，尔等又在何处？如今你等刀笔小吏于府上环拥主上，却将某等心腹屏除府外，着实该死！”

    说话间，这些将领们更加激动，竟然直接将这几名府员捉将过来提拳便作殴打，使得府前场面顿时更加嘈杂。

    晋阳之乱结束后，丞相府内外警戒本就加倍森严，听到此间斗殴声传来，府中顿时又涌出一队甲兵，为首一个三十出头的将领正是世子高澄的亲信都督、卫将军斛律光。

    眼见这些悍将竟然敢当中殴打丞相府属官，斛律光自是不敢怠慢，忙不迭喝令甲士们入前将动手将领抓捕下来，同时喝令驱散其他围观群众。

    但事情却并没有就此了结，这几名将领各自也都拥有亲友部曲，眼见他们被抓捕起来，其他人自然想办法搭救，于是很快便有越来越多的人向丞相府前涌来。

    大军自玉璧前线撤回后，本就没有完全遣返各自驻城，仍有许多留驻于晋阳周边。随着丞相府前骚乱越来越显眼，向此围聚过来的群众也飞快增多，很快便达到了数千之众。

    当这一情况再次传入直堂中时，高澄顿时也有些傻眼，不敢再做等闲视之。他倒不是真怕了这些兵众聚众作乱，只是担心府外的骚乱滋扰到内府，本待亲行出镇抚群情，却被陈元康眼疾手快的劝阻下来，并作进言道：“当此际群情汹汹、堵不如疏，世子若应许此群众呼声，徒折威望，事态却未必转好。不如速速召请人望隆重的宿将，诸如大司马等如此平复众情。”

    高澄闻言后便点点头，当即便着员往斛律金府上去传召其人，而自己则入内堂披挂甲胃于身，旋即便扶刀站在堂前以待后续变故。

    可是很快内府便有人入此传达高王召见，高澄本不欲惊扰到父亲休养，却不想还是没能免于此，只能硬着头皮往内府行去。

    内府寝室中，经过多日休养，高王虽然仍未康复如初，但眉眼五官的扭曲已经好转许多，口齿语言能力也稍有恢复，正在两名侍婢搀扶下于室中踱步，抬眼见到高澄全副披挂的走入进来，脸色顿时一沉，怒声喝道：“自家门户之内尚且不敢解甲，共我故卒旧士们竟如此不能相容？”

    高澄自不与父亲争辩，闻言后只是低头道：“我本不欲将事滋扰阿耶，但这些骄兵悍将委实目无法纪，欺我新执府事，竟然敢在府前殴打属员，若不作威吓之，恐怕他们不肯恭伏。阿耶不喜此态，我立刻卸甲出府良言悦服群众。”

    高欢听到这话后才面色稍缓，旋即才又说道：“此诸徒众久经我手养之，一时间难适新令也是难免。我今仍在，尚可为你驯之。群情能够附我，是你们兄弟的福气，珍之重之，勿弃勿失！”

    说话间，他便着令侍女为他穿戴衣袍，并示意高澄入前来搀扶着他登上步辇，然后便在前后众卫士们拱从之下直往府前而去。

    此时的大丞相府前，放眼望去尽是涌动的人头，随着暮色降临、视野受限，几乎都望不到边界，聚集了恐怕得有上万将士。

    斛律金、厍狄干等宿将们闻讯赶来，忙前忙后的一通劝告安抚，也仅仅只是维持场面暂时不乱，却根本劝散不开这些渴望拜见高王的将士们。

    当高王乘坐的步辇出现在府门内时，原本还是人声嘈杂的府前很快便鸦雀无声，旋即自前往后众将士们纷纷跪拜下来，并都喜悦的高声喊叫道：“大王安康，大魏有福！”

    望着这些忠诚精勇的将士们，高欢眼神中也是异彩流转，只可惜如今的他已经难再如信阳举义当年登高誓师、激励士气，只是颤抖着嘴角吩咐道：“速取酒食，于此、于此犒飨群众！”

    是夜，丞相府外灯火通明，上万将士围绕着一处处篝火席地而坐，分食着火架上的烤肉，传饮着酒瓮中的美酒，各自都喜乐不已，忍不住便畅谈前事。高王的露面让他们之前各种彷徨担忧一扫而空，自信满满的期待着在高王的带领下继续建功立业。

    府前大帐中，众将也都齐聚此间环拱着高王，高王不顾世子的劝阻，连连举杯回应众将祝酒，酒至酣处，他指着邻席斛律金笑语道：“此夜乐极，大司马能为歌否？”

    斛律金闻言后连忙站起身来，望着高王较前清瘦许多、仍是病态憔悴的脸庞，眼眶便微微泛红，深作一息之后，便开口唱起了悠扬的歌调：“敕勒川，阴山下。天似穹庐，笼盖四野……”

    “天苍苍，野茫茫。风吹草低见牛羊……”

    高欢也敲桉唱和起来，唱着唱着，泪水便从眼角滑落下来，几欲捧杯将酒送至唇边，但那颤抖的手臂却只将酒水尽数洒落于前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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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437 再续良缘

    清晨时分，李泰起床后便先往后院去，见到徘回于阁门前方的高百龄便入前问道：“阿叔还是不肯见人？昨晚饮食如何？”

    高百龄闻言后便长叹一声，满脸忧苦之色的摇摇头“昨日见过户里五郎后，主公便闭门不出，进奉的饮食也全都原样发退出来，只说不要再去扰他……”

    高乐随队入京，第一时间便被高仲密着人引入宅中，并且询问其家人现状如何，从高乐口中得知，除了那位再被高澄强行纳作妾室的夫人李氏之外，其他儿女们尽数没官，且就高乐自己所知已有两个夭折去世。

    虽然渤海高氏在河北仍有高季式等族人存在，但高季式其人在高仲密叛逃后便谨慎言行，整日饮酒自娱、不问他事，对兄长家卷也都懒于关照。高仲密儿女们仍皆稚嫩，自是处境凄惨。

    尽管高仲密对此早有预料，也能想象得到家人们必定受其连累而处境凄惨，但当真正听说准确情况之后，一时间仍然有些接受不了，悲伤之余更是满怀的内疚。

    李泰自知这样的情况，别人说上一万句，都不如自己想得开，眼下的高仲密除了悲痛之外，想也不乏不知该要如何面对他人的羞惭，自己强行入内的话也未必就能安慰到他，反而徒增心理上的负担。

    于是他便又召来两人留此听使，劝说守在此间一夜的高百龄且先归舍休息，自己便也往前堂去。

    李泰刚刚来到前堂还未及坐定，便有门仆来告广陵王元欣正待登门，他连忙行出站在大门前等候迎接，不多久广陵王仪驾队伍便抵达了门前。

    “伯山可是一个真正的大忙人，几番入访难见，不想今天竟见到了。”

    广陵王见李泰站在门前相迎便笑语说道，待入近前下马才又说道：“不过今天不是来访伯山，你家司徒公在邸？日前便同我约好要在今天同往南郊草市去访觅奇珍，他准备好了没有？我今天可是预备了大笔的钱绢，不许你等少流再炫耀夸艳！”

    说话间，他便指了指身后队伍中几驾大车，原来车上竟然装满了钱绢财货。

    李泰闻言后自是一乐，日前李礼成婚礼上诸家宾客入见他家那奢华厅堂与起居环境，顿时便在京中引起了极大的反响。

    许多人在婚礼结束后便忍不住询问打听这些奢华美观的异域奇珍何处得来，人对美好生活自是有一种发乎本能的追求，之前大家都是苦哈哈的没有什么物质条件，那也只能捱日子。

    可今竟然有人开始偷偷的享受起来，这自然就激发了大家的攀比心：我又比你差在哪里？你既然可以，我凭什么不可以？

    尤其是这些元魏宗王们，早在洛阳居住时本就生活奢华有加，西迁之后却诸事不如从前。眼见权柄旁落于霸府，本身又全无权柄，也只剩下一点对奢华享乐的追求了。

    于是在李礼成婚礼结束不久，李泰便顺势在南郊盘下一座庄园，专门用作陈列售卖这些来自西域的奇珍商货。

    之所以不选在城中，主要还是城中人多眼杂，且不方便派驻众多安保人口，为免被人零元购了给洗劫一空，还是放在城外安排专人防守才算安全。

    李泰自知广陵王绝对称得上是一个大豪客，哪怕在诸元魏宗室当中，其家境之豪富都首屈一指，只瞧他装钱都要用几驾大车，可见心中的购物欲也是爆棚。

    但今高仲密却仍因家事而忧伤不已，显然是不方便带着广陵王前往购物。

    李泰将广陵王引入宅内中堂之后，才将情况向他简略一说，广陵王听到这话，顿时脸上笑容也是一敛，长叹一声道：“方今世道贼势猖獗、家国不安，受此乱世伤害者又岂止高司徒一人啊！人谁心底没有几分伤心故事，若就因此孤僻厌世、离群索居，又何益于事？”

    道理是这个道理，但轮到自己头上却很难如此豁达。若真能这么容易就看得开，当年贺拔胜也不至于颓丧到心灰意冷、满怀死志。

    广陵王这两年同高仲密也是混得感情很好，得知高仲密因此伤怀后便也暂时放弃了撒钱购物的想法，略作沉吟后便又说道：“司徒公他怀抱如此，我倒是不忍弃之独乐，总需想办法为他稍作开解。

    唉，他又有什么看不开呢？同那些无辜遭殃的百姓相比，他家今日结果也算事出有因、并不算是无辜。如今却又拿此来刁难自己，并让身边亲近之人担忧，委实不是这个年纪的人该做的事情！”

    李泰听到这番感慨，想笑却又不好意思发笑，只能在心里感慨这位广陵王果然是非常豁达之人，估计就没有什么让他看不开的，能够成为八柱国之一，除了这个宗室耆老的身份之外，估计也跟这非常豁达开朗的心态有关。

    “若能将阿叔心中幽怨化解开来，那我一定要多谢大王！”

    李泰又向广陵王抱拳笑语说道：“那些携带珍货入国的陇右商客们，我多与之相熟。来日必定为大王专设一场，毕呈奇珍以供大王挑选。凡是大王华堂有设，必是京中绝无仅有的奇珍孤品！”

    广陵王听到这话后眸光顿时也是一亮，旋即便指着李泰大笑道：“我就知道伯山户中必有珍藏！你丈人专制陇右多年，而你又新破晋阳而归，国中凡所掌兵之人，谁也比不上你畅行宝库之间，我是绝对不会跟你客气的！”

    时下掌兵大将一大财源进项那就是通过战争掠夺物资与人口，而李泰率众在东魏腹心之地浪了一大圈，甚至还攻破晋阳宫，单此一战所得便胜过了许多大将大半生的积累。

    所以尽管他还有许多乡事产业的经营并不为人所知，但如今也是许多时流公认的一个大富豪。

    当然，实际上李泰所掌握的人事资源要比他们所猜想的还要更加惊人，已经是就连宇文泰知道了都得垂涎三尺的那种程度。

    “其实有件事情，我之前便曾向司徒公讲过，只不过他那时心中仍有诸多挂碍，并没有即刻予我回应。如今看来倒是不失为一桩化解当下忧愁的良策，当然也要请问一下伯山你的看法如何。”

    广陵王又笑着说道：“我前共司徒公言，既然捐弃前我、走入关西，便已经是新生一场。如今他既不需要为了事业生计奔波劳累，也该要考虑一下余生后世。户中孤阳难调，终究不是长计。如果能够再择一位良家淑女照顾起居，料理家务，也是余生一桩福气……”

    李泰听到这里，眸光顿时一亮，便也附和着点头说道：“大王所言正是，其实我也曾有此想，只不过身为晚辈，终究不好过分干涉长辈事情，一直没敢吐露所想。大王如果能为纾解忧怀，实在感激不尽。”

    他也不甚清楚高仲密同李氏感情究竟有多深厚，但今李氏早已经开始了人生新篇章，高仲密也实在没有必要再孤独终老。这么说或许有点刻薄，但忘记一段感情最好方法就是开启一段新的感情。趁着如今仍然年富力强，也不耽误继续生儿育女并教养成人。

    李泰也担心高仲密或许会抑郁成疾，毕竟这阿叔本身就气量不大，痛失家业家人的同时还被干孙子给偷了家，这滋味委实不好消受，还是得开启新的生活篇章才能免于长久沉湎于此。

    听到李泰对此也表示支持，广陵王便又笑语道：“既然如此，那我便放手去做，总要为司徒公再续一桩良缘。伯山你有事且去，我便先入舍去探问一下司徒公心意如何。”

    李泰今天倒是没有什么特别的事情去处理，不过也知道这事自己还是不方便在场，毕竟广陵王跟高仲密也算是个损友关系，半开玩笑就能把事情说出来，但有自己在场的话，高仲密总要维持长辈体面，即便动心也不好轻易表态。

    他这里正盘算着待会儿该去哪里混上一天，门仆又来告李屯门外求见，连忙示意将人请入进来。

    李屯入堂之后，神情颇显凝重，向李泰抱拳说道：“郎君今日若无要事，能否过府看望一下主公，主公今日心情着实欠佳……”

    听到这话，李泰心中又是一奇，这些老男人都是怎么了？怎么不做自己的舔狗来继续关心呵护自己，一个个都闹起了情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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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438 裂土专治

    独孤信府上，小娘子妙音站在跨院门旁，不时探出头来往中堂望去，稍有异响便忙不迭抽身回来，一副小心谨慎、战战兢兢的模样。

    当她见到李泰在李屯的引领下走入进来的时候，俏脸上顿时便喜色流转，步履轻盈的迎着李泰跑上前去：“郎君，阿耶他清晨便开始饮酒，也不节量，到现在已经不知饮了多少，刚才还要迁怒惩罚家奴。我也只敢在这里守着，不敢入堂……”

    李泰途中已经听李屯讲解过情况，但今再听小娘子这么说，便意识到情况可能较之自己想象的还要更严重几分。

    此时堂内又传来醉酒后的怒吼咆孝声，李泰来不及跟这小娘子多说什么，也不想这娘子见到父亲酒后失态的样子，于是便摆手说道：“娘子且先后园等待，同丈人相谈过后我再去寻你。”

    妙音闻言后便点点头，行出几步之后又转回头来对李泰说道：“幸亏有郎君在此，否则真不知该要如何克制阿耶狂态……”

    待到这娘子离开后，李泰听着当中独孤信暴躁唤酒声，抬手接过仆人手中的酒瓮，这才举步往堂中行去。

    中堂内酒气熏人，不少杂物洒落在地毡上，独孤信手持一杆木杖颓坐于席中，眉眼间尽是烦躁之色，抬眼见到走进来的乃是李泰，便先愣了一愣，可见还没有彻底醉懵，但那眼神迷离、脸色酡红，显然也已经醉的不轻。

    “出、出去！谁让你来的？”

    尽管心情烦躁不已，独孤信却还想在女婿面前维持一下自己的形象，挥起木杖便要驱赶李泰。

    李泰在丈余外立定下来，抬手将酒瓮摆在了桉上，然后才躬身说道：“家事国事，丈人一身兼系，内外群众福祉仰此一身，寻常时节恐怕难以纵情恣意。趁此年终岁尾、难得闲暇之际，我也盼能与丈人共谋一醉，消解满怀愁绪。”

    “你这得志少年，又有什么忧愁难解？”

    独孤信闻言后翻个白眼，眉眼间对李泰仍有抵触，但也并不再作驱赶。

    “乱世之中，人谁心底没有几分伤心故事？”

    李泰将前从广陵王那里听来的话现学现卖讲出来，见独孤信不像刚才那么防备，便又凑近过去坐定下来，这才又继续说道：“我今功勋卓着，但因资望浅薄，名位仍然卑于镇兵。甚至就连宇文萨保这个守户之犬都恃其门荫，官爵一举胜我，能不幽愤？”

    日前的朝会之中，宇文泰寻了一个由头再将宇文护给加官晋爵，夺赵贵故封而将宇文护由水池县公晋升为中山郡公，而赵贵则改封南阳郡公。

    李泰之前受封西河郡公，并加骠骑大将军，总算暂时将宇文护给甩开，但这一下子又被追了上来。

    两人虽然同是郡公，但宇文护这个中山郡公的含金量就是比李泰这个西河郡公更高。

    六镇兵变被初步平定后，六镇镇人内迁，包括宇文家在内众多武川镇人便侨居中山郡内，之后东西分裂，许多武川镇人家卷便也直接被关押在了中山境内，因此中山这个郡号在一定程度上就意味着是这些武川镇人的第二故乡。赵贵之前以首倡拥从之功，如今则又改授宇文护，显然都是意义非凡。

    不过李泰特意挑这件事情说倒也并非真的对宇文护存心嫉妒，而是为了打开同独孤信之间的话题。

    行来路上，他已经向李屯打听过，昨夜宇文导曾经来访，然后独孤信今日便如此失态，前后稍作联想，李泰便猜测可能是因为宇文导来与独孤信谈论的事情才让独孤信心态如此大崩。

    果然独孤信在听李泰这么说后，嘴角顿时泛起一抹自嘲之色，冷笑说道：“凭你这新功少进能有今时名位还不满足？那其他被黑獭同族少畜窃占势位者更该如何自处？方今王业西狩，能够稳定于关西，岂是一户之功？言则共奖王室、分治天下，结果内外权柄专擅一人之手，强夺滥授、贪婪无耻！”

    李泰本来就已经有了几分猜想，再听到独孤信作此抱怨之后，心中便确定的八九不离十。

    他也知劝解独孤信自己看开估计是没什么效果，只看醉成这个样子就特么不可能看得开，于是他便示意李屯行出堂外不准闲人靠近，自己则凑在独孤信耳边低语道：“丈人既也如此不甘，不如今便潜出京城，飞渡陇关，把控秦陇，就此自成格局……”

    独孤信本是醉眼朦胧，但在听到这话后顿时便一激灵，忙不迭举手便要来捂李泰的嘴巴：“慎言、慎言……这样的险计，怎么能轻易说出口！”

    李泰见自己仅仅只是说一说，就已经把独孤信醉意吓走大半，心中也不由得暗叹一声，你说你撒这酒疯干啥？给你机会你也不中用啊，你们这些武川老镇人真就是被宇文泰手拿把攥、控的死死的。

    抛开大局不说，眼下真是一个非常难得自己拉队伍单干的机会。高欢转过年去就死，接下来就是侯景作乱于河南，宇文泰的重心必然是要摆在东面。

    在这样的情况下，其实独孤信只要咬紧牙关拒不交权，再加上李泰这个强力辅助，宇文泰还真就不能把他们怎么样，甚至还要更加荣位以作安抚。

    当然，这也就等于他们跟霸府决裂了，且完全没有缓和的可能，未来局势会怎么发展，谁也说不准。

    反正短期内打回关中是不可能，但可以顺道前往蜀中开辟新局面，学侯景一样认坐镇蜀中的南梁武陵王萧纪为主，等到侯景作乱于台城的时候，他这里也来个鸠占鹊巢，反正萧家爷们儿爱这调调。

    等到陇右、汉中、蜀中皆在手中，到时候便可以学武侯北伐了，六出祁山打得黑獭哭爹喊娘。东边高澄要还没被厨子搞定的话，想必也会来他爸爸战斗过的地方瞻仰一番，那时候可就真是大乱斗了。

    这么一想还挺带感的，可是看独孤信那一副警惕深重的模样，显然是不会配合自己的。而想要凭李泰自己便完成这一系列的操作，那只能说有点浪的不着边际了。

    “丈人勤勉于事，忠诚于国，自然不会被区区杂尘滋扰玷污本心。大行台虽然内心防忌严整，量守失度，但也是因为内心太过仰重丈人之故。今之所以驱使子侄出替丈人，无非是趁丈人兴治陇边、框架牢固来抢拾此功，守成难称为功，败业则是加倍的罪过。功罪如何，天下人自有定论。”

    宇文泰明显也是看出独孤信势难坚持不肯交权，所以才敢于紧逼。而这一情况，其实李泰之前便与独孤信讨论过，并建议他将陇边积攒的人事向关中输送。

    眼下独孤信反应仍然有些激烈，无非事到临头情难割舍，再加上不忿于被宇文导这个后辈接替，如果是换了于谨、李弼、侯莫陈兄弟等，他心里或许还好接受一些，但宇文泰显然是想一步到位。

    听到李泰这一番套话安慰，独孤信脸色才好转一些，旋即又指着李泰说道：“我也要多谢伯山提醒，之前便布置一番，将许多陇边子弟分荐诸府任用，不至于积攒数年人事一朝尽遭夺取。宇文菩萨纵使入州，短时间内也难共州内人情和洽，彼间事情仍需仰我疏通。”

    如今朝廷全无权柄，纵有一些官位，也多被宗室共诸权贵子弟所占据，陇边人员即便入京，也难在朝中占据什么好位置，因此主要还是循独孤信的关系向诸开府门下输送。

    许多北镇老将官爵虽然提升上来，但本身却并没有足够的人才处理官事府事，故而无论是行政还是治军都效率低下，而凭他们的名望又招揽不到太多人才使用。

    独孤信将陇边才士向这些开府门下输送，两处都收得人情，要比直往朝中输送更有效、也可避开大行台的察视。

    宇文泰将要派遣宇文导前往秦州接替独孤信，却又不将独孤信召回朝中，一则自然还是要借独孤信之势来让宇文导成功在陇右站稳脚跟，第二就是担心独孤信归朝之后张罗人事，宇文泰又不能长久坐镇朝中，单凭尉迟迥等晚辈们，怕是不好防住独孤信和李虎之流凑在一起搞什么勾当。

    独孤信又絮絮叨叨跟李泰说了好一会儿，然后便借着酒劲伏桉睡了起来。李泰见状后便起身吩咐堂外家奴入内将独孤信抬回内室安置，自己则坐在堂中将独孤信所言稍作消化。

    独孤信之所以受迫于大行台，首先自然是因为他本身并无与大行台决裂的勇气与决心，但让李泰没有想到的是，这当中还有自己的原因。

    为了让独孤信接受这一安排，宇文泰又提出一个条件，那就是将李泰在陕北屯田中心的黑水城库利川流域侨置汾州西河郡，用以安置李泰从黄河东岸所俘虏的人员。而这西河郡军政诸事，皆由李泰掌管，无论郡守还是镇将，皆可由其门下担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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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439 珍品煤玉

    如果李泰没有理解错的话，这件事就等于是将库利川范围化为自己的私人领地，任由他在这里随便折腾。

    这么听起来似乎有点不可思议，但其实在当下这个时代也都是常规操作，尤其是在一些氐羌并诸杂胡部落中，朝廷和霸府本身就没有相应的编户资料，这些胡民人口也不惯接受官府的统治，于是便授予诸胡酋渠帅们羁縻左官，由得他们自治管理。

    类似的情况还不只存在于边州，在关内核心地带也都有此类羁縻郡县的存在。

    像是大统九年从陇右迁入华州的氐人部落，至今仍然生活在沙苑附近一小片区域之中，不与外界进行频繁沟通，也不接受当地官府的管制，只是需要承担霸府所下发的劳役和兵役任务。

    如果说这个侨置的西河郡也是类似的存在，那对李泰而言无疑是一个极大的好消息。

    首先那里本就是他从一片胡荒之中重新开辟建设起来，心中对此怀有着极大的希望与期待，若是不能交在自己选择的人手中继续进行经营，实在是不能放心。

    其次如今的他所掌握的人事越来越多，如果没有一个稳定的集散中心进行运作，调度效率也会变得非常低下，难以发挥出应该拥有的能效。

    最后也是最重要的一点，那就是作为一个豪强军头，却连一个稳定的根据地都没有，档次实在太低，连基本的人马集聚训练都成问题，还谈什么继续发展壮大？

    当然，李泰跟一般的豪酋渠帅们还是有所不同的。

    这些人虽然有着很强的独立性，但其权势和影响力也被牢牢的锁定在自己的部族当中，一旦离开了自己的部族，威慑力就会锐减。

    李泰则不然，他本就霸府属臣，又出身名门世族，在朝在野人脉和影响力都颇为可观。如果能够获得一块可以相对独立发展的地盘，那产生的人事反应可要比一般豪酋们强烈得多。

    西魏军制并不同于东魏，除了独孤信、李虎等几个身份相对比较特殊的大将之外，其他将领很少长期的坐镇某一方面从而形成一股地方势力。毕竟他们本身就是客寄于关西，而且连场大战下来，部曲人员也都损失惨重。

    李泰能够得到一块稳定的地盘屯垦生产、集训甲兵，这待遇虽然谈不上绝无仅有，但也绝对可以称得上是屈指可数。

    宇文泰之所以作此安排，估计主要还是看在独孤信的面子上。毕竟对李泰再怎么赏识也得有个尺度，如果看哪个小伙儿挺棒就要划出一块土地分给他，那这整个西魏疆土也都不太够分的。

    独孤信在陇右经营多年，与霸府之间隐隐形成一种等夷分陕之势，如果不能拿出足够的诚意，独孤信当然也不会轻易接受。

    原本的历史上，宇文泰是借东魏侯景来投为借口，将独孤信自陇右召还，然后再以宇文导接替独孤信。又因柔然来寇，着令独孤信回师陇右的河阳城以防备柔然。

    这一过程细节如何，并没有明确记载，但想来应该不会太愉快，当中必然伴随着各种摩擦碰撞与妥协。

    独孤信作为继宇文泰后六柱国中首位被加官者，可能这也是交易的内容之一，只是没想到接下来极短时间内又冒出来那么多柱国。但就算再后悔也没用，因为局势已经演变成再敢瞎哔哔就要被李远抽刀砍死了。

    如今宇文泰发动要比历史上更早，彼此间也并没有发生什么强烈的碰撞，因为有着李泰这个双方都比较接受的一个媒介存在。

    对宇文泰而言，如果能够解除独孤信专制陇右的现状，他是不介意给李泰增加一些势力。毕竟陕北局面本就是李泰一手创建出来，就算霸府收回能不能够有效运营下来也是一个未知数。

    李泰本身资望远比独孤信要浅薄得多，晋阳一行又证明了他是有能力以陕北为基地给东魏造成伤害，而陕北对关中局势的影响又远不及陇右那么深切，而且将李泰势力划定在陕北也有利于实时监控他麾下人事的发展状况。

    对独孤信而言，情况则就无奈的多。大行台既已难再容忍他继续掌控陇右，却还不准他就此归朝经营人事，要将他留在陇右，眼睁睁看着宇文导全盘接手他过往数年所经营的一切，甚至还要进行帮忙。

    】

    他即便是要做什么挣扎反抗，无非也只是让面子上好看一些，但却不会改变这件事情的本质，除非能横下心来同大行台彻底决裂。

    但今大行台还肯网开一面，将他在陇右失去的势力权柄转赠给李泰一部分，让他这个婿子处境变得更加从容，势力更加雄阔，这也总算可称得上是一桩人情安慰。

    李泰想到这里，也不由得感叹一声，如今这个关中也真的还是这些北镇老兵们的主场，如果他不是深刻介入到这些镇兵们最上层的权力纠纷与分配，哪怕做事比现在还要卖力数倍、功勋更大数倍，也休想获得这样的待遇啊！

    一想到老丈人陇右经营数年之久，到末了只换成一个侨置的郡治交到自己手中，李泰心中也是五味杂陈，只觉得这份嫁妆的确是有点厚重。

    他也一定得竭尽所能，努力将这侨郡的价值发挥到最大，大大推动自身势力的发展，保证不让老丈人一番前功付于流水。

    虽然宇文泰划给的仅仅只是以黑水防城为中心的库利川流域这一片狭长地盘，但对深知陕北形势且早已经布划诸多的李泰而言，只要能够把控住这一片区域，那么包括三夏州在内的偌大陕北乃至河套地区都将在掌握之中。

    这一片地方整体上虽然地广人稀，但战略价值和自然资源却是非常可观，正是当年胡夏政权的基本盘所在，相对于如今的西魏政权而言，也可以称得上是半壁江山。

    李泰当然并不需要把这些地方全都实际掌握在手，但只要能够牢牢把控住区域内的安危命脉，那么无论到了任何时期，都将是他手中强而有力的一张政治筹码，任何人想要撩拨他，都得投鼠忌器想一想能不能承担住把他惹毛了的代价。

    李泰一时间想得入迷，也顾不上去后堂见小娘子，着人递上纸笔便在堂中写写画画起来，通过各种构想计划来加强黑水防城作为地域中心的重要性，不知不觉便过去了大半天。

    因为过于入迷，李泰都没注意到时间的流逝。等到傍晚时分，昏睡了大半晌的独孤信醒来听说李泰仍在邸中，回想早间醉态还颇觉几分羞赧，暗自里做了一些心理建设这才往中堂行来。

    当他走入中堂内，便见到李泰正对着满桉纸卷怔怔出神，便也没有发声打扰，缓步走上前去，不无好奇的捡起散落在地上的纸卷，看了半天仍是不明所以。

    他自不知李泰为了避免在不知不觉中泄露一些不该向人显露的讯息，早已经养成了日常写画时也要加密的习惯，倒也不需要多高深的加密机巧，一些名词的替换、暗语的指代，甚至一些梗词的运用，就能让人看的一头雾水。

    听到旁边的声响，他才醒转过来，转头见到独孤信，忙不迭站起身来道：“丈人几时入堂？”

    “刚刚过来。”

    独孤信面对李泰时还有几分尴尬，摆摆手示意他坐下来，似又想起了什么，转从身后仆员手中接过一个皮质口袋抛在李泰面前桉上并说道：“之前传信杨揜于，道是转过年去婚期临近才有暇归来祝贺，便先着员给你送来一份贺礼。不是什么珍物，但也稀奇有趣。”

    李泰听那口袋撞在桉上似有金玉碰撞声，入手去摸却轻，待将其中东西掏出一瞧，只见乌漆墨黑、其貌不扬，托在手里掂了掂才突然福至心灵道：“这是煤玉？”

    “倒是有几分见识。”

    独孤信闻言后便又笑语道：“这物类不常现世，西安州偌大矿场才出十几斤的粗料，打磨凋琢可作首饰符印，坚硬且轻便，经久耐用。”

    可不耐用嘛，你都没了它还在呢，都特么混成国宝了。

    李泰之前还盘算着要凋一个比老丈人还牛逼的印章，这官爵还没超过，材料却已经被杨忠送来了，只觉得世界可真奇妙，忍不住便笑道：“杨开府可真是太客气了，等到转回华州，一定登门拜访其户。”

    他如果没记错的话，小连襟杨坚这会儿还被养在尼姑庵呢，抽个时间倒是得去看一看。

    独孤信心中尴尬稍有收敛，旋即又对李泰说道：“前共你所言西河郡事，你意如何？留守不去，想是有什么构想可供参详？”

    李泰闻言后便点点头，旋即便说道：“此番出击晋阳，可以力证北州几年经营已经颇见格局。若是人走政荒，则就实在太可惜。若能得黑水防城为支点，将旧人事规划尽皆延续下来，于国于家都大有裨益。我也权衡一番，觉得高宾高司马堪当郡守之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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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440 文武双授

    “你真觉得高宾堪当此任？”

    独孤信听到李泰这么说，又饶有兴致的开口问道。

    其实他跟李泰讨论这个话题的时候，心中也是颇有尴尬。之前在招揽李泰的时候，他还在自信满满的指点江山，只道北州潜力不大，李泰在那里经营恐怕会徒劳无功，不如早早放弃、跟随自己前往陇右。

    可是如今接着东朝大军围攻玉璧城、内部空虚之际，李泰率军自北州渡河东去、直捣晋阳，立下奇功。而他在陇右的权势却即将遭夺，对比之下可谓是差距明显。

    如果当时李泰缺乏主见、真的听了他的，可能这一次他们翁婿俩都要被连窝端了，更没有侨置的西河郡这样一个安慰奖。

    “是的，高宾的确是一个合适的选择！”

    李泰倒是没有独孤信那么乱七八糟的心思，闻言后便点头说道：“前在陇右时，我与高司马虽然共事时短，但对其妥善料理军政庶务的精明干练却是印象深刻。若得其人坐镇彼境，我与丈人皆可无忧。”

    他之所以选择高宾，当然不只是因为其人乃是高颎的爸爸，本身的能力也有长足体现，作为独孤信的二府司马、陇右的重要官员，能将军政事务都处理的井井有条，也的确是一件不容易做到的事情。

    起码李泰当下一众下属们，也很难挑选出一个能力可以全方面胜过高宾的人选。

    同时将高宾委任为这西河郡的郡守，也能在一定程度上消解独孤信权势被剥夺的失落感，虽然陇右已经成为了过去式，但在陕北则又有了一个新希望。

    “既然如此，那我择日便着高宾去你府上听事。他才力虽然足堪使用，但北州毕竟是你长久经营的事业，内里必然是有唯你才可言透说清的玄机，当面传授之后才能保证任事不出差错。”

    独孤信闻言后便又点头说道，心中却也难免有些伤感，等到宇文导正式前往秦州上任，他的事权自然是大大缩减下来，也不再需要那么多下属听命，强留在自己身边，也是耽误他们各自前程。但幸在他们接下来还有李泰这个选择可以追随，倒也不算彻底的离散于外。

    聊完了正事之后，独孤信又询问李泰是否愿意陪他喝上一杯。

    李泰自知这种大权骤失的滋味绝不好受，多少人因为不愿面对而孤注一掷的行险一搏，到最后落得身死族灭的下场，为免老丈人情绪失落之下转为偏激，自是舍身相陪，来上个一醉方休。

    本该是一派喜乐的新年春节，由于几个老男人接连遭遇变故，搞得李泰这个年过的也不够爽快，乏甚滋味的一转眼就转过年来。而今年因为留在了长安过年，走亲访友的活动自是免不了，顺便将新年三月的婚期向亲友们通知一番。

    两三个月的时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随便干点什么一眨眼就过去了。

    李泰本以为可以享受一段难得的悠闲时光，在长安城混到结完婚再离开，但他却没有想到，转过年来就又有新的官职任命下达：大行台将他任命为大行台尚书并后军大都督，即日起跟随仪驾返回华州台府领事。

    对于这种连婚假都不给一个的行为，李泰倒是很想抵触一番，但终究还是骗不过自己内心，乐呵呵的领受下来。

    大行台尚书是仅次于长史、司马和左右丞的台府属官，而这几个高级别职位多数不领实事，只是作为表示与台府关系亲近的加官，比如于谨便担任大行台长史，但本身并不在台府坐堂上班。

    因此大行台尚书便等于是霸府最高一个级别的官职，苏绰在被累死的时候，便担任着大行台度支尚书。

    李泰在被任命为大行台尚书的时候，还有一个兼领的加官为太府卿，而太府司职营造器物等事务。在朝的加官就暗示了他在台府中将要分管的职务，多半就是军资器械后勤有关。

    至于后军大都督，则就是太府中军中的编制军职。过去这下半年，宇文泰虽然没有亲率大军渡河迎战高欢，但也对霸府六军进行了一番调整，新年之后便正式做出了各种更改。

    】

    台府所掌管的军队不再称以六军，而是统称为中外军。中军便是原六军，当然如今编制和规模又有增扩，外军就是诸州郡乡团武装了，包括豫西河东那些当地豪强各自所拥部曲。

    中军大都督以李弼、宇文导分领，由此也看出宇文泰的险恶用心。

    宇文导即将西去陇右担任秦州刺史与陇右大都督，逐步取代独孤信，如今则先加以中军大都督衔，这显然也是为了下一步将陇右军队同样纳入霸府直领当中，全面剥夺独孤信的势力。

    中军之下又分前后左右四面大都督，各自节统一部华州霸府周边诸军，李泰所担任的后军大都督便是其中之一。其他三个分别是前军大都督达奚武、左军大都督豆卢宁以及右军大都督贺兰祥。

    达奚武自然不必多说，虽然算不上资历最老的武川乡党，但也绝对是战功赫赫的宿将，同时也颇得大行台看重。豆卢宁旧年跟随李弼一起率领侯莫陈悦旧部归降大行台，并在之后一系列战事当中屡立战功。

    至于贺兰祥则是宇文泰的外甥，且在诸同辈中受宇文泰重视的程度应该仅次于宇文导，就连宇文护与尉迟迥兄弟都颇有不及。

    李泰虽然也功勋卓着，单单奔袭晋阳并大胜而归这一件事情便值得大大夸耀，可是跟这三人并列四面大都督，则就还多多少少有点勉强。

    但宇文泰将他任命为当中其一，当然也是有着自己考量。

    两名中军大都督与四面大都督可以说是如今霸府中军最高级别的统帅，可以看到六个人没有一个是出身武川。

    这说明在宇文泰心里，无论有意也好、无意也罢，他都在澹化那些武川乡党们在他新组建的武装力量中直接的存在感和影响力。就连若干惠这个参与到六军重建中的小老弟，在中军形成后都被委任为虽大却空的外军大都督。

    刨除一批出身武川的将领，李泰资历虽然薄弱，但功勋也是挺能打的。而且他还有一个别人所不具备的优势，那就是红啊，言之当下北方第一流量都不为过，当然很快就得退位让贤给他大侄子高澄了。

    中军新进建成不久，除了保证足够的给养和训练之外，还有非常重要的一点那就是士气与信心的营造。而在这方面，谁又能比得上刚刚踹翻了东魏晋阳老巢的李泰现身说法更有效果？

    虽然说眼下东魏国力仍然远远胜过了西魏，但是这些士卒们根本不需要了解这些。他们只需要知道东魏就是一个一戳就破的纸老虎，国中有人能够轻松将他们干倒。

    如果是正常年景，李泰显然是不够资格担当如此重任，但因赶上了这一波流量红利，起码在如今中军这些新编士卒们眼中，应该是要比其他三人还要更加风光显赫的，担任后军大都督必然也得是实至名归！

    对于李泰居然能得如此高授，独孤信也是惊诧不已。侨置西河郡这件事，他是可以拍着胸口说若非自己，李泰绝难享此待遇。但是在台府之中文武俱得高授，这显然就超出了他的影响力范畴。

    宇文泰都敢于在霸府中军之中一个武川老乡不用，更不会看在独孤信的面子上而授予李泰如此重要的职位，显然是因为在其心目中李泰是配得上这样的待遇，所以才作此加授。

    虽然心里有些酸熘熘的，独孤信倒也不在这种事情上耍情绪，只对李泰说道：“大行台对你如此赏识看重，若是不加勤事回报，委实有负恩用。至于户中诸事，自有亲长代劳主持，放心就任，临期再返即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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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441 人事如故

    元月中旬，李泰跟随大行台仪驾一起返回华州城，也根本来不及欢度元宵节，即刻便要走马上任，接手一系列的新职事。

    “卑职等参见西河公，得知西河公入廨直堂领事，卑职等皆深感庆幸！”

    台府西直堂中，一众下属府员们入堂后便直向李泰作礼说道。

    李泰向下一望，便见到裴汉、薛慎与皇甫璠等老熟人，心中顿时一乐，摆手笑语道：“诸位不必多礼，想必也知我风格如何，各自入席且坐，公事论定之后再来叙旧。”

    不出他所预料，大行台委任他担任台府尚书主要就是掌管后勤械物诸事，台府士曹、田曹、铠曹、外兵等诸曹全都划归他来管理，士曹管理工匠、田曹则管理籍田，是重要的生产力和生产资料管理机构，铠曹与外兵则就是物资的收存输转与分配。

    诸曹主要属官十几人，除了之前跟李泰曾有共事几员之外，其他还有诸曹主事参军赵肃、王子直、达奚寔等等。

    这其中，赵肃曾经在大统三年独孤信攻略洛阳的时候督运粮草，保证大军军需不贵，被宇文泰盛赞为“洛阳主人”。如今其人除了供职于台府之外，还担任了华州治下的华山郡守，是一位资历、才干都非常可观的能吏。

    王子直出身京兆王氏，曾经担任秦州属官，去年凉州之战结束后因功归国入府担任记室参军并兼领田曹参军，同李泰之间自然也是老相识。

    达奚寔乃是鲜卑人，跟随孝武帝入关，是一个文武兼备人才，且因家世不俗而被大行台召入台府担任从事中郎，并领外兵曹事。

    满堂属员年龄都不算小，哪怕还算比较年轻一个的达奚寔，也已经是三十多岁。

    但他们如今在堂却都要听从李泰这个小年轻的命令，画面便显得有些好笑，几个同李泰接触不多的属官自是有些尴尬、不太适应。至于那几个早就跟他认识且共事过的，诸如裴汉、薛慎他们，脸上表情虽然还是满满的热情，但其实心里也多不是滋味。

    遥想当年李泰初入霸府的时候，他们这些在署同僚还能摆一摆老资历、关照指点一下小年轻，虽然接下来李泰因为连番献计建策而步步高升，但也还算在人接受范围之内。

    而今再次相见，李泰官爵都已经达到了文武顶峰，彻底的甩开了他们，彼此已经完全不在一个档次上了。饶是李泰对待他们仍是和气有加，并没有盛气凌人，但是这种落差感也让人心内不是滋味。

    李泰瞧着这些仍然原地踏步的旧日同僚们，也不由得暗自感叹幸亏自己没有选择死守在台府之中，一直待在台府虽然工作生活更加安逸，但给人带来的限制也大，很难接触到核心的资源，了不起被当做一个小号的苏绰来培养，绝难获得如今显赫的功勋势位。

    抛开这些各自心内感想不说，众人在见面寒暄之后，便按照各自事情闲剧等级依次入前奏报。

    李泰听着听着，眉头便渐渐皱起，不由自主的开始头疼起来。原因也很简单，就是听的太糟心。总之方方面面都有极大的物资需求缺口，但积储却是马马虎虎，完全就是一副无米下炊的状态。

    之所以造成这种局面，一则自然是因为霸府一贯以来的贫穷特色，特别去年苏绰从年中便开始重病不起、难以视事，没有了这一个懂得量入为出、常年掌管财政度支的大管家，使得霸府财政状况变得更加恶劣。

    无论人还是事，当拥有的时候或还只道寻常，可等到真正失去的时候才会感觉到珍贵。没有了苏绰度支规划，去年咸阳大阅花费较之前年激增倍余，自然是让本就捉襟见肘的霸府财政更加的雪上加霜。

    而且由于东魏大军来攻，大阅之后诸方人马并没有即刻散去，而是一直保持着集结状态维持到了年尾。

    诸军聚集此间，并不方便就食于乡里，也需要霸府统筹调度周济物资，结果就是关内诸州几乎全都扫空了府库、咬紧牙关输给粮草，接下来这一年估计都得寅吃卯粮。

    当然过去一年霸府消耗如此巨大，有一个非常重要的原因就是过去这一两年时间里，李泰一直都在大批量的搜买粮食，使得粮价一直都维持在一个较高的价位上。

    虽然霸府并不需要就市购买粮食，但民间余粮不丰也让其获取粮草的成本增加，而且需要调用其他物类的库存来同州郡官府进行一个仓物置换。一番折腾下来，虽然霸府大军并没有渡河作战，但这半年下来消耗的物资较之战时也不差多少。

    东魏大军自玉璧败退的时候，倒是丢弃了相当一部分的给养物资，但却都被玉璧城守军与河东当地人马就近收取瓜分了。大行台就算再不要脸，也不好意思勒令他们把这些战利品上缴。

    李泰倒是上缴了一批资货，但却并不是基本的消耗品，全都是高端的布帛金银财货，并不能直接用来使用。

    眼下摆在面前比较重要的几个问题，首先一个就是田曹所掌管的公廨田、职田与华州诸官屯产业等生产部门急缺粮种、工具与耕牛等等，如果不能尽快备齐，那么就会耽误即将到来的春耕，如果影响了今年的收成，光景必然更加艰难。

    第二个比较重要的是外兵曹，外兵曹负责州郡人马军事，主要是调度集散与给养等。

    现今东魏的军事危机已经解除了，这些州郡人马自然没有再集聚起来的必要，当然是要尽快散诸州郡，减轻霸府中枢的养军压力。

    事实上早在去年东魏刚刚撤军，台府便下达了诸军退散的命令，但一直到转过年来，仍然有许多人马滞留在华州与雍州之间，第一是因为没有足够的给养上路，第二是霸府欠钱不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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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十月秋收结束后，霸府便着令诸军各自本乡输给物资以补军用，等到各方租调尽数输入霸府之后，再进行统一的归还，正好可以发给作为诸军返乡所耗物资。

    但是租调虽然收上来了，却就像是沙漠里撒了一泡尿，地皮都不见湿就他妈没了。众豪强督将们自己垫付的物资讨要不来，回乡的路费都他妈没有了，自然也是想走都走不了，只能继续在这里耗着。

    可就算这么耗下去，眼瞅着今年秋收之前霸府都不会有大笔的钱粮进项，很难逐一付清垫资。而因为担心诸军因为饥饿而哗变闹事，又不得不到处搜刮榨取一点物资来分给诸军，吊着他们不准闹事。

    其他的问题虽然也有，但相对而言最严重的还是当下这两个问题。而这两个问题要解决起来也很简单，有钱有物就行，但棘手处就在于没钱也没物。

    由于久不任职于霸府，李泰已经很有没有感受过贫穷的滋味了，但今再返霸府，这熟悉的感觉霎时间就回来了。

    俗话说破船也有三千钉，但用在霸府这里就是这破船上虽然一个钉子都没有，但还冲浪冲的挺过瘾。

    霸府虽然没钱，但不意味着整个关西都仍一贫如洗，就拿李泰自己来说，他今所掌握的粮食供养霸府一年都问题不大。而其他境域豪强们未必有他这么财雄势大，但也必然都是家底殷实。

    只要能将这些资财搜刮上来一部分，渡过眼前的难关绰绰有余。可问题又来了，怎么搜刮？就连李泰自己都不愿意捐输家财帮助霸府渡过难关，又怎么能奢望其他人毁家纾难。

    眼瞅着众人都是一筹莫展的样子，李泰一时间也没有什么太好的思路，毕竟他不当穷逼很久了。

    但今事情摆在桉头，都是迫在眉睫、急需解决的，稍作沉吟后他便提出了两个思路。第一就是由霸府派遣使者前往诸州郡盘查库余，将这些库余物资核计清楚后再向民间发卖，用以换取急需的物资。

    当下租调贡赋所收取都是实物，除了粮帛等基本的通用物资之外，还有其他各种杂类物料，因为各种各样的缘故常年寄存在官府仓邸之中，若加盘点出来进行售卖，也是一笔可观的收入。

    但问题是这些地方库余一般归于行政成本和官员福利之中，一旦加以审查盘点，说不定就会遭到地方官们的抵触厌恶。而且如果形成定制的话，也极容易滋生贪腐，地方官同地方豪族勾结起来，将高价值的物资化作廉价库余进行售卖。

    第二个就是卖地，虽然时下不比后世那样寸土寸金，但一些关键地段的土地资源永远都是稀缺和不可再生的。将一些拥有极高附加价值的土地向民间售卖，也是短期内缓解财政压力的一个方法。

    这些土地包括但不限于自然资源丰富的山泽、大道通衢水陆要津等等，将其开发权和使用权向民间招标售卖。

    开采到的铜锡等金属物料由官府直接进行收购，一些交通枢纽的经营权中还包含着承担官府所发派的运输任务的责任，只要能够形成有效监管，也能维持一个公私两便的良性状态。

    当然，这后一条思路李泰也是思考许久了。去年他囤积粮食的时候就在打算同地方大族合作，构建一个覆盖整个关西的物流网络，但当真正施行起来才觉得困难重重。

    首先是各地风土人情都不相同，具体到每一个豪强身上，其秉性品德也都差异极大，有的还算好说话，有的则又贪婪又霸道，拒绝同人分享乡土资源。

    如果每到一个地方都因地制宜的洽谈与妥协，那效率必然低下至极，估计李泰这个的卢都发威夺权了，可能这件事都还没有做完。

    所以还是跟官府合作好，起码官府是有着统一的规矩和约束，而他自己所掌握的政治资源也能提供一定的辅助。

    就拿眼下来说，将这件事推动成为一个霸府重点关注的政令进行实施，自然就不担心地方官们滥用职权、肆意加码。

    这种合作倒也不必维持太长的时间，只需要有个两三年的时间铺设和运转，接下来即便脱离官府也能继续维持起来，不必担心李泰不在其位后会人走政息。

    众属员们听到李泰提出的这个思路，也都不由得眸光一亮，纷纷加入到了讨论中。

    这种官府向民间让利、彼此各取所需的政策倒也并不新奇，像是北魏前期所施行的宗主督护制和之后的三长制，都是放弃基层的行政权力从而换取地方豪强富室们对统治的支持。

    同样的，官府就算不出租发卖这些土地资源，其实地方豪强们也多封锢山泽从而大收其利。若能将这些法令之外的情况设立制度进行管理，并不废禁这种行为，而是官府也参与进来分享其利，这给社会带来的压力其实远远小于单纯的压榨小民耕户。

    李泰作为主官，也只是提出一个思路方向，自然不会否则具体的细节规划与核实，最终会形成一个怎样的计划，仍待这些下属们探讨磨合。

    他见众人集中于此议论纷纷，便又站起身来，示意他们继续就此探讨，自己并不干涉太多。

    虽然这是给他自己开的一个继续加强掌控关西乡土资源的方便法门，但他也并不打算将价码压的多低，毕竟是覆及整个关西的政策计划，如果执行起来不能达成一个服众结果，明显也是说不过去。

    趁着下属们忙于讨论之际，李泰吩咐属员去台府公厨订上一份丰盛晚餐来犒飨下属群众，但他自己却是无暇留此用餐。

    因为除了台府尚书之外，他还新任后军大都督，本着两碗水端平的原则，直堂这里见过一众政务属官后，接下来还得去城外兵城见一见那些中军部将们。

    台府这里下属们一通诉苦，听得他头疼，希望城外兵城那里众将士们能给他一个愉快的体验，好好享受一把大权在握的快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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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442 军府诸将

    后军大都督府位于华州城北一座兵城中，距离倒是不算远，快马一刻多钟便可抵达。

    眼下正值正午时分，兵城城门前还算热闹，除了驻守警戒的甲卒卫兵之外，也不乏民众出出入入。这些民众多数都是军人家眷，平日里便居住在兵城当中。

    北魏施行的是兵民分离的政策，居住在城中的城民就是士兵与其家眷们，包括如今的府兵也同样如此。

    兵城便是他们日常生活的主要场所，当需要集结训练与具体的作战任务的时候，他们便会在城外军营中聚结起来奔赴战场，而在平时则就住在城中。

    至于他们的家眷，则就进行耕牧生产来维持日常生计，但并不需要承担一般均田户的租调与劳役负担。家庭财富的主要获取途径，便是士卒作战所获得的赏赐与战利品。

    因为兵城本身并没有戒备森严，李泰一行人的到来也没有引起多大的关注，仅只在入城的时候守城的士兵见他们一行人鲜衣怒马、刀杖醒目，故而将他们阻拦下来盘问来历。

    早在台府中时，李泰便领取到了他的兵符官印等信物，于是便着一名随员入前出示。

    不过由于诸军大都督府都是新设不久，内部人事运作尚需磨合，那名把守城门的兵长也不能确定李泰符印的真伪，但在听到其官号时却也不敢怠慢，忙不迭告罪一声后便亲自入城请示。

    李泰本意是想好好耍上一把大权在握的威风，但却居然被阻拦在兵城门外不得进入，也实在是没有想到的事情。

    不过他倒也懒得跟这些守城士卒们计较，毕竟他们也算是恪尽职守，真正让他不爽的是此间大都督下属官员们，他们难道不知新官上任？

    即便是府中军务繁忙，他们没有时间亲自赶来城门前等候迎接，起码也得跟守城士卒们交代一声，让他们留意一下相关人事啊！

    李泰心中尚自腹诽着，城门内响起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不旋踵便有十数骑士快速的抵达城门里，旋即便翻身下马、疾行出城，等见到仍然乘坐在马背上侧立于城门一旁的李泰时，便又忙不迭趋行入前，纷纷抱拳恭声道：“未知大都督驾临，卑职等有失远迎，请大都督恕罪！”

    李泰垂眼一瞧，发现为首一个也是认识的，是一个四十出头、体态魁伟的中年将领，名字叫做侯植。李泰跟侯植倒是没有共事过，只是去年独孤信出征凉州时，侯植也随军出征，如今转又在霸府中军任职，想来也是刚刚上任不久。

    他这才翻身下马，行至侯植面前微笑道：“贺屯将军，又见面了，前者陇上相见匆匆，今又再会此间，别来无恙啊？”

    侯植因前征讨凉州之功而得赐姓贺屯氏，听到李泰这么说后连忙更作躬身道：“前者追从河内公西征讨贼，遗憾未能共大都督长相共事，今者心愿得偿，实在庆幸！”

    说话间，他便将身躯微微一侧，向李泰介绍其身后诸员，为首一个年纪三十多岁、相貌颇为英朗之人便是当下后军大都督府长史，名字叫做陆腾。

    这陆腾并不是出身吴郡陆氏的汉人，而是鲜卑虏姓贵族步六孤氏，即就是骆超他媳妇陆令萱一族。不过单从外表看去，这陆腾也瞧不出多大的胡态，声言做派同汉人世族都没有什么差别。

    当这陆腾上前作自我介绍时，李泰才知其人是跟自己同一年、都是在邙山之战中加入到西魏阵营中来。所不同是李泰跟随高仲密主动来投，而这陆腾则是东魏守将、因城破而被俘，被迫投降。

    听到这陆腾还有如此身世背景，李泰也对其心生几分好感，毕竟也算是一种另类的同年了。而且这陆腾大统九年被俘入关，到如今居然也混成了霸府中军要员，虽然是比不上自己这个不讲武德的挂逼，但也已经算是极为出色了。

    除了这两人之外，其他同出的多数都是府中一般事员，显然并非大都督府所有僚属。不过眼下在这城门前人多眼杂，李泰也不好多作询问，于是一行人便且先入城。

    这座城池也是新造不久，外郭城墙倒还完整，但城中却显得非常杂乱，城中空间规划乱七八糟，建筑杂错分布，当中还夹杂着许多的临时帐幕，处处都堆积着砂土木石等建筑材料，除了两条大道尚算完好，地面上也都坑坑洼洼、凹凸不平。

    见到这一幕李泰脸色顿时一沉，而跟随在他身后的侯植与陆腾观其神情如此，也都不由得心生几分尴尬。

    “此城大统十一年才起造，其间因工料不足又停滞一段时间。那时诸城人满为患，不得已将一部分卒众安排此间，于是搭建屋舍、挖渠排水等俱非一时造起，前后城民多有纷争……”为免李泰误会是他这个长史失职，陆腾便连忙开口解释一番。

    后军大都督府本就是在原六军基础上扩增起来，而在此之前，这座城池便已经有一部分将士入驻，将城中地势高爽与靠近城门和街道的地皮都给圈占下来，而后来的也不喜欢居住在低洼逼仄之处，继而就造成了城池管理乱七八糟、困难重重。

    李泰闻言后也并没有多说什么，他今连大都督府基本的人事都还没有捋顺，自然不会在具体的军政问题上大发议论。虽然到来不久，但他已经感觉到这后军大都督估计比台府诸曹还要更加的水深。

    城池内的建设虽然乱七八糟，但这大都督府所在总算还是气派有加。时下并没有什么为官不修衙的破规矩，官员们对于工作生活所在之地也都颇有要求，有一些不愿吃苦又品味高超的官二代富二代们甚至自己垫资修葺官署。

    整座大都督府规模不啻于一座缩小的城堡，占了城中约莫四分之一的空间，入内先是一座前堂并两侧十多间的通廊庑舍，迎宾会客并一般庶务都在这里进行。

    中堂空间更大，除了一座气派的直堂，左边是武库，右边是一座兵营，与后方的马厩、校场连接一体。单单这一座大都督府，便可容纳数千人于此活动。

    待入直堂坐定之后，李泰一边抬手着令长史陆腾将大都督府人事名簿呈交上来，一边随口询问道：“其他在职的督将们是入营巡察营事去了？”

    听到这一问题，在堂几人都面露尴尬之色，默然片刻后，侯植才硬着头皮站起身来开口禀告道：“中山公宇文开府亦新得授中军督职，今日于邸宴请诸将……”

    李泰听到这话后便愣了一愣，他今早还在台府见到宇文护却没听他提及此事。不过宇文泰火速将其官爵给提拔起来，当然也是为的加强其亲族在霸府中军内部的影响力和话语权，这样的安排倒也是应有之义。

    “那中山公就事何府？”

    他又随口问道，心里估计宇文护显然是达不到四面大都督的层次，因为羞于势位不如自己，所以干脆都没有跟他说。

    可当这问题问出后堂中却又是一片沉默，李泰再将视线向下望去，见堂内几人都有意无意的躲避自己的眼神，心里便是一动，旋即才又问道：“中山公也要入事此府？”

    见到几人默然点头，李泰心内顿时冷笑一声，这特么是准备给自己上眼药？

    他已经是霸府钦定的后军大都督，宇文护入事此府自然也要位在自己之下，但今府中诸将都跑去宇文护府上喝喜酒却不留在这里等待自己入府，这摆明了是不给自己面子啊！

    尽管心中已经非常不爽，但他也并没有即刻发作出来，先将人事计簿仔细翻看一番。

    大都督府主要将领自他之下还有六人，分别是担任自己副手的防城大都督以及四名分别接掌一军的督将，剩下一个则就是军法官，至于其他督将则就更低一等。

    宇文护将要出任的就是此间的防城大都督，而四名掌军督将分别是眼前的侯植，以及厍狄昌、梁台与田弘这四名将领，而担任军法督将的名叫做叱列伏龟，其人还有一个身份就是宇文护的姐夫。

    今日侯植留直于大都督府中，田弘则出勤在直城外的军营，剩下几名督将则就跟叱列伏龟一起去他小舅子家喝酒去了。

    李泰了解到这些后便站起身来，直接向府外走去。侯植等人见状后忙不迭跟随上来，叉手请示道：“大都督将要何往？”

    “去城外军营。”

    李泰随口回答一声，然后便翻身上马。

    (

    有的人死了，但没有完全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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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443 大赏将士

    后军大都督府在籍甲士有两万四千多员，但其中有相当一部分都是各级将领私曲编入甲籍。

    这一部分卒众虽然在籍，但李泰这个大都督是管不到的，只能向对应的将领下令，让他们各自完成集结与作战任务。

    当然李泰这种实力大军头是不会过于担心下属们阳奉阴违、不遵号令的问题，真要惹火了他，自家部曲统统编入甲籍，足以增加上万人马，把其他将领给直接架空边缘化。不过若是把他所有的部曲力量都摆在台面上，对他而言也是有着一定风险的。

    除了这一部分人员，还有一部分甲卒参戍河防或是在外执行别的任务，这些将士都要受前线将领节制，只有返回华州驻地，李泰才能获得管辖权。

    因此，在如今的后军兵城与大营之中仍在聚结的人马，仅仅只有七千余众，加上配套的役夫士伍们，也才堪堪达到将近两万人的规模。

    毕竟华州霸府财政状况就这逼样，真要在霸府周边常年聚集十数万人的庞大部伍规模也不现实，人马分驻各处、寄食地方，才能勉强维持下去。

    李泰这个后军大都督听起来很威风，但其实他所负责的就是驻扎在华州附近的后军人马日常的生活与训练，保证这些人马的规模和士力，确保战时有兵可用且兵皆精勇即可。

    不过这事情说起来简单做起来却很困难，哪怕在后世和平时期且物质条件丰富的情况下，都不乏逃兵现象发生，在时下各种非战斗的减员情况则就更加严重。

    当李泰一行抵达城外军营时，时间已经到了午后。这一次他们倒没有被阻拦在营外，督将田弘得讯之后早早便率领一众营将兵长们站在辕门外等候，当见李泰策马行至近前时，纷纷入前见礼：“末将等参见大都督。”

    田弘是原州高平人士，李远兄弟们的老乡，如今虽然才只三十多岁，但也已经是一员战功赫赫的宿将。

    作为为数不多仍能坚守职事、不去捧宇文护臭脚的将领，翻身下马拉着田弘的胳膊，一边往营地内走，一边询问诸种营事。

    此时的营地中，将士们刚刚结束了一个上午的操练，正在自由活动、放松歇息，及见田弘等将领们陪同李泰入营，便不乏人入前张望，想看看是什么大人物入此。

    稍作打量后，突然有人指着李泰便惊喜呼喊道：“是李伯山，李、李开府！名将入营，儿郎们还不快快出迎围观？”

    这喊声在营地中传播开来，顿时便吸引了更多别处营士向此飞奔而来，等他们见到果然是李泰，无不面露笑容，纷纷挥手呼喊，更有人大喊打趣道：“李开府几时再攻晋阳？今日入营莫非是要挑选来日再攻东贼的骁士？”

    李泰自知他今在国中红的很，但还是低估了这些甲卒们对他的热情。

    从辕门到中军大帐短短两三里的距离，刚刚行走过半，营中道路早被围观群众们给围堵起来，再难往前行走，放眼望去皆是热情欢快的笑容，表达着他们对于在这里见到李泰的喜悦。

    田弘等将领们观此阵仗，一时间也有些惊诧，大声呵斥着想要约束一下群众。

    他们倒是颇有积威，一番喝令之下，近前的营士们倒是不敢再放肆失礼，但更后方的营士们却仍陆续向此而来，还是让场面变得越来越混乱。

    李泰观此情形，便也不再继续往人群里硬挤。虽然说大家看起来都是在对他表示欢迎，但也保不齐里边有没有东魏远程养出的舔狗，上前来给上自己一刀子为高王报仇。

    他制止了田弘呼喊卫兵驱赶营士们的举动，而是抬手说道：“群情难遏，不如先去营中校场将此热情纾解一番。”

    田弘等见人群外还有营士不断的加入此间，便也只能点头应是，然后一边仗从着李泰一边向校场艰难开道，等到抵达校场的时候，各自身上都出了不少的汗。

    众营士们也跟随进入了校场中，当听到鼓令声响起时，长时间训练所养成的服从性顿时让他们收敛了脸上的笑容，神情变得严肃起来，按照各自隶属纷纷站在了校场中固定的位置上。李泰站在高台上，眼见到数千营士从之前的混乱不堪到如今井然有序只用了两通鼓令、一刻钟出头的时间，脸上也不禁流露出满意之色。

    当众将士们各自分别列定之后，李泰便注意到一个明显的变化，那就是在场这些将士的族类，大部分都是汉人子弟，起码占到了七成的比例。

    李泰虽然并不特别仇视鲜卑士兵，但当见到汉人儿郎们已经成为如今西魏军中主流后，心中也不由得大生感慨，缓缓上前两步俯瞰着台下众将士们大声喊话道：“儿郎们奔走来见，知我是谁？”

    听到这一喊话，校场内先是短暂沉默，过片刻后众将士便纷纷喊话叫嚷李泰各种称呼，李伯山、李开府、李大都督、西河公等等。

    听到这乱糟糟的回答，李泰也是一乐，不知不觉间他都已经攒下了这么多的称呼，看来再混上几年，搞一个比他老丈人还多几面的多面印也不是幻想啊。

    他又举起手来向下虚压，很快各种杂声便渐渐收敛，场中再次恢复了安静，然后他又喊话道：“众将士是否羡我前功？敢不敢共我再夺功于敌境、杀贺六浑于贼巢！”

    “是！”

    “敢！”

    这一次的喊话就整齐的多，一个个都吼叫的脸红脖子粗，仿佛只要声音够大，这事情就能成真。

    李泰听到这些回答便大笑起来，旋即便又大喊道：“归国之后，大行台欲授我新用，问我何意，我只憾所统忠义精勇之众不足，未能一战克定巨寇。故而大行台授我后军大都督，将此营中骁士尽皆付我！”

    场中将士们听到这话后，顿时便更加的喜出望外，纷纷鼓掌喝彩。一将无能累死三军，他们自知能够追从一位优秀强大的将主是多幸运的事情。

    国中或有其他的将领功勋更比李泰显赫，但之前他们都是乡里子弟，哪知什么军情大功？如今入编中军，听到最大的功勋便是由李泰勇创下来。对于能入其麾下，心中自是激动不已。

    “既羡大功，自当勇往直前！跨境杀贼，则需令行禁止。尔等将士既然为我部属，须当牢记两桩。失勇者黜，违令者斩！”

    讲到这里，李泰神情变得非常严肃，旋即便向台下自己引来的部曲们招一招手，着令他们将一批精良的弓刀甲槊、金银珠宝等物堆列在高台上，甚至就连自己一行骑入营中的那些陇右骏马都围绕高台排列开来。

    “今日履新，有感群情欢腾拥戴，我亦不胜荣幸。言辞不足尽礼，且以时物几类犒赏诸营勇士。无论骑射力技，凡可名列前茅者，俱能入前拣选时物一桩！”

    听到这喊话声，场内群众顿时更加欢腾。无论再怎么壮阔激昂的话语，都比不上实实在在的物事对人激励之大。

    眼见高台上堆得高高的精良器械与精美珠宝，不只众营士们一个个摩拳擦掌，就连那些兵长督将们也都跃跃欲试。

    李泰今日入营，主打就是一个豪爽干脆，见到群众热情都被激发出来，当即便喝令诸将分别负责一项演武较量，每个人都可选择自己擅长的参加，也可以一人参加多类。如果真能全才到各项统统夺魁，那李泰自然也不会吝啬奖赏。

    于是很快各项演武活动便如火如荼的在校场中上演起来，偶尔一项运动有人拔得头筹，高台上便会一通鼓声庆祝，待其选完奖品之后便跃上高头大马绕场炫耀一番。

    军营中生活本就枯燥乏味、辛苦有加，平日里哪怕没有什么彩头助兴的博戏，群众也都会争相参加，更不要说今日李泰这个将主豪掷重货又各种褒扬夸耀，将士们自是更加的如痴如醉。

    大营中将士们演武热闹，而这一消息也很快传到了华州城中宇文护家宴会中。

    (

    有的人死了，但没有完全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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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444 营门难入

    宇文护宅邸中，众宾客齐聚一堂，既有之前便跟他关系密切的侯龙恩等亲信党徒，也有叱列伏龟等如今在职霸府中军的督将，足有二三十人，加上各自随从以及侍立堂中的仆佣，直将他家这厅堂给占得满满当当。

    “中山公前便曾督统军事，近年来又在府中掌管枢机、多承大行台教诲，可谓是文武双全。如今再受命执掌军机，实在是将士有幸！”

    侯龙恩举起酒杯来，满脸笑容的向着上方的宇文护祝酒为贺。

    宇文护也大笑着端起了酒杯，视线却又望向叱列伏龟等众督将们，旋即便指着侯龙恩作轻斥状：“在座哪一位不是久掌军机、智勇兼具的骁将？我一个久别营伍、新近得授的归人，能与这些才士们共事并得辅助，才是我的荣幸。此言有些轻狂了，还不快快向诸位将军请罚一杯？”

    侯龙恩听到这话后便也忙不迭转身面向众人，先将杯中酒水一饮而尽然后才又向众人拱手笑语道：“因中山公履新高授，心中欢喜难当，一时放浪失言，还请诸位将军见谅。”

    在席后军诸将见状后也都纷纷起身应和，各将杯中酒水一饮而尽，然后叱列伏龟才又发言道：“侯伏侯将军所言也不谓有失，某等与中山公相识自非一日，彼此相知颇深。中山公自谓荣幸，反倒是折煞某等。孤员不能成阵，生客难免失调，之前的良朋今日喜结同袍之义，必能相得益彰、共造大功！”

    众人听到这话后纷纷拍掌叫好，宇文护更是从席中站起走到叱列伏龟席旁，亲自为其斟满美酒并大笑道：“姊夫今日的鼓励与期许之言，我一定铭记不忘，在事必以勇猛、待人必以至诚。今日邸中设宴招待，也是向在座诸位袍泽剖心表态，来日在府盼能相互扶助、相守不弃！”

    他虽然是大行台户中亲近子侄，但军中将士们都是刀头舔血的猛人，如果本身没有什么过硬的本领，即便裙带关系再硬，大家表面上恭维，内心里多多少少就会有些轻视。特别在一些关键时刻，这样的心理甚至都有可能造成群众背弃。

    宇文护近年来官爵虽然得到了极大的提升，但实际能够拿得出手的功绩却是一桩都没有。因此如今再返军中心情本就颇为忐忑，特别是居然还要担任李泰的下属，这就让他更加的心情复杂，满心羞怯。

    听到宇文护这番言语，诸将兴致更高，纷纷举杯相应，使得堂中气氛融洽欢乐。

    他们这些人之所以来到宇文护府上，心里多多少少也是有些想法的，而叱列伏龟与宇文护对话所透露出的信息量，他们也都能听得出来。

    他们后军新上任的两位大都督，跟李伯山相比的话无疑是宇文护同他们更熟悉，彼此交流起来也更加的轻松顺利。而宇文护选在今日宴请诸将，多多少少是透露出些许要跟李伯山分庭抗礼的架势，今又表态团结群众，意思自然是更加的明显。

    关西政治本就错综复杂，能够身当要位的绝对不是什么乏甚心机的鲁莽匹夫，起码各自心中也都不失基于自身利害的取舍判断，所以诸将今日出席宇文护家中宴会，也算是进行了一次表态和站队。

    起码在当下而言，他们还是更加看好宇文护这个大行台的嫡亲子侄，至于刚刚建立大功的李伯山，或许在底层营士当中威望激增，但对他们这些执掌军机的中上层督将还达不到让人纳头便拜的威慑力，甚至还有一种夹杂着羡慕嫉妒乃至于抵触仇视的复杂心情。

    堂中宴饮正欢，却有仆员登堂道是门外有宾客家奴寻来，道是有事需禀。那名家奴寻来的将领当即便站起身来，向在堂众人告罪一声后便匆匆走出。

    宇文护初时对此不以为意，可很快又接二连三的有类似事情发生，且都是中军将领们的家奴部曲，甚至就连叱列伏龟都起身走出去听家奴禀事，宇文护心中便也隐隐感觉不妥。

    不旋踵，陆续有将领返回，只是一个个神情都不复之前的轻松惬意，眉头紧锁、似有心事，等到叱列伏龟返回，便直接对宇文护沉声说道：“西河公李开府方才入府短留片刻，然后便往城外军营而去，正在集聚营士进行演武。”

    宇文护听到这话后，神情便微微一变，再见其他将领们也都心神不宁的样子，显然对此都未敢轻视。

    他们来贺宇文护履新，虽然也有一点要给李伯山些许脸色瞧瞧的意味，但终究李伯山才是他们直属上司，特别在听到李伯山竟然直入军营，心中多少是有些忐忑不安。

    略作沉吟后，宇文护便从席中站起身来笑语道：“李开府居然也在今日履新入府，倒是有些意外。他身领诸事，尤其台府中事务繁重且艰，我本以为他须得再过几日才有暇兼顾军务，却没想到为了与诸位早日相见，竟然先将台府案事推在一边，可见新功意热、急欲见人。”

    众人听到这话，各自也都露出些许意味不明的微笑，听出宇文护是在暗指李泰急欲在人前炫耀其功，以至于连其他的本职工作都推脱一旁。

    宇文护自不觉得自己发言茶气，而是又继续说道：“但无论如何，李开府才是咱们后军大都督府的执事将士，既然如此勤于营伍，我等下僚自然也都不可在事外旁观。

    虽然今日他是不告自入，但我等并未府前待迎也是失礼。今日宴会便且罢了，我与诸位同往营中趋见李开府，希望他能看在日常共我尚算融洽的情谊不要再将今日此事深作计较、使威惩众。”

    众人听到这话，忐忑的心情便也平复下来，只觉得既有中山公出面，再加上今日列席者占了后军中上层督将的三分之二，那李开府即便少锐刚猛，怕是也不敢以法责众。顺便还可仗着人多势众告诫一下对方，后军大都督府自有规矩，不要仗着势位高人一等便目中无人。

    于是众人便停止了宴会，一众人簇拥着宇文护离开其宅，各自上马带领着随从们浩浩荡荡出城往后军兵城而去。

    等到众人来到兵城附近的军营外时，便听到营中不断的传出雷鸣般的喝彩声与鼓角令声，可谓是热闹至极。

    可当他们正要自辕门内行入时，却直被此间守卒持枪张弓的阻拦在门口栅栏外，当中一名兵长大声喊话道：“奉李大都督令，自即日起出入营防须得当日口令，若无口令，不得出入！”

    “瞎了狗眼的贼奴，连我、连几位大都督都不认识？速速开门放行，要什么口令！若再冒犯，砍了你的脑袋！”

    一名行在最前方的督将听到这话后，脸色顿时一沉，当即便策马入前，挥起马鞭便要抽打那些站在栅栏后的卫兵。

    “小心！”

    突然后方响起一声惊呼示警，旋即一支利箭竟从营中飞射而出，直将那名暴躁的督将坐骑射杀当场。那督将猝不及防，直接摔扑在地面上，更有几分心有余悸，趴在地上捂着脑袋迟迟不敢起身。

    “无故冲犯营防者，杀！念尔等首犯戒律，从轻发落，若再违规，杀无赦！”

    持弓射杀对面坐骑的兵长又从腰后胡禄中抽出一支羽箭搭在弓弦上，用实际的行动证明其所言非虚。

    眼见到这一幕，在场众人都有些发懵，实在没想到对方竟然真敢痛下杀手。叱列伏龟本就司职军法，此刻脸色铁青的策马入前怒声道：“尔等知我是谁？那营禁口令素来不知，今要入营请问李大都督，谁敢杀我？”

    说话间，他便继续策马入前，然而营内竟然真有一箭向着他射来，幸在旁侧亲兵眼疾手快，用手中器杖将这来势不算极快的箭矢击飞，但也不敢再任由自家主公向前迎接箭矢，持住马辔便向后方行去。

    “这些贼卒、这些贼卒竟然真敢……”

    叱列伏龟倒没有受惊多大，但是自尊着实受创不轻，气得手脚都在颤抖，实在是没想到这些守营下卒们竟然真的敢在营门前射杀他。

    另一名宿将厍狄昌在将此间守卒仔细打量一番后，才又沉声说道：“这些卫兵绝非营中故卒，想是李伯山引入的私曲，把控营门不准我等入营，应该是气恼我等并未府中待迎。”

    众将听到这话后，顿时便抱怨连连，并都将视线转望向宇文护。

    宇文护也没想到李泰反应竟如此激烈，他本来是准备了一套说辞要跟李泰当面交谈的，却没想到对方压根就不准备见他，直以亲兵护卫将他们阻拦在营地外。

    只看对方连叱列伏龟都敢引弓便射，他即便入前怕也没有什么面子。但今众人都望着他，他如果退缩的话恐怕更难分庭抗礼，便准备硬着头皮上前。

    但这时候侯龙恩却突然出列，拉住宇文护坐骑说道：“李大都督防禁如此森严，想必彼此间是有什么误会。但营中耳目杂多，军机大事岂可白于下卒当面，不如暂且入府等候。等到李大都督归府之后，再仔细解释，误会自然化解开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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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445 收缴兵符

    听到侯龙恩这一建议，众将紧皱的眉头这才微微舒展开。

    是啊，眼看着这李伯山将营中将士们全都聚集起来，却让他自家部曲接掌营防，摆明了就是要在这里给他们一点颜色瞧瞧。

    他们即便是能冲进营地中去，接下来又能怎么办？这件事说到底是他们理亏在先，若真将彼此矛盾公开化，他们不免有聚众抗拒大行台的任命之嫌，对他们绝对是有害无益。

    现今营地是不好硬闯，但他李伯山总不可能一直都待在军营之中，总得出来入府视事。他们先入府中等候，待到李伯山到来的时候，该赔礼赔礼、该道歉道歉，他若再不依不饶、搞得众怨沸腾，那台府也得想一想此人究竟有没有资格执掌后军。

    于是众人在略一合计之后，便又都调转马头，往不远处的兵城而去。

    有了此间遭遇的教训后，他们也没有忘了先派遣家奴往城中去探望一下，可不要又被堵在了兵城外，虽然这机会并不大，毕竟兵城中住客不唯营卒，若也完全封禁起来，不免就会引起不小的骚乱，局面便不好控制。

    好在这一次算是无惊无险的入了城，城中也并没有什么不寻常的氛围迹象。但众人也未敢完全放松下来，入城后便直往大都督府而去。

    大都督府门前一如往常，卫兵们眼见到众位督将一起行来，忙不迭跑上前来，殷勤的将众人迎接入府。

    待入府中直堂，眼见到留守长史陆腾与众属员都在伏案忙碌，仍自忿忿不已的叱列伏龟便走向陆腾，开口询问道：“陆长史，那李大都督入府后有作什么吩咐？又有什么标新立异的规令？”

    陆腾观此一众人员神情都不算太好，心中便猜想到他们可能是在城外军营那里吃了瘪，具体情况虽然不知，但也不好幸灾乐祸，于是便起身说道：“大都督倒是颁布了几项新的行令，规定了每日在直府中和营中的序次，当直督将拟定此日通行口令，以及营士增补饮食、城民划分宅地等等诸事……”

    说话间，他便将一份令式自案中抽出递交给叱列伏龟，然后这才有暇向宇文护见礼。

    叱列伏龟接过那令式扫了一眼后也没说什么，这些改变本来就是基本的营法军令，之前因为没有主将便因陋就简，如今则完善规令，倒也不算出格。他一时间就算相作发泄，也找不到什么由头。

    稍作沉吟后，他才又对陆腾说道：“中山公既已入府，不如陆长史先为办理履新事宜，一事不做两烦。”

    宇文护的任命虽然由台府下达，但也需要后军大都督府署令接收之后，他才可以切实执行自己的职权。而宇文护所担任的防城大都督，就是负责这座兵城的城中治安与城防种种。

    换言之宇文护只要成功入职，那么即刻就掌握了这座兵城，城中兵员虽然不及军营中多，但他们诸位督将各自部曲聚集起来也是非常可观，把守住这座城池绰绰有余，届时李泰再想入城就要看他们脸色了。

    陆腾听到这话后，却有些为难的摇了摇头，开口说道：“李大都督之前离府时，便将府中一应符印尽皆收取，道若有事便入城外营中启奏。”

    宇文护和叱列伏龟等闻听此言，脸色顿时又是一黑，心中越发惊诧李泰的思虑缜密。

    而宇文护对李泰也算是有些了解，自知其人既然都做到了这一步，恐怕不只是要搞个恶作剧刁难他们这么简单，于是便又连忙问道：“李大都督是只带走他的直案符印，还是诸将令符全都收走？”

    兵符乃是军中最为重要的信物，诸在职督将虽然各自有持，但仅仅只是一半，构不成一个完整的令符，也就不能自由的调度其所部营士。

    每当大都督府有了具体的任务，才会将另一半符令下发给某一个将领，使其能够行使权力。如果没有一道完整的兵符，诸将手中兵权便形同虚设。

    陆腾听到这个问题后，便苦笑回答道：“凡所留堂符印，李大都督尽皆收走。如今大都督府中诸事难为，卑职等众人也只能在堂就案整理人事籍册，以待李大都督翻阅。”

    “李伯山、李大都督他究竟是想干什么？”

    诸将得知此事后，一时间也有些慌了神。

    兵是将之胆，他们之所以彪悍到敢于给李伯山点脸色瞧瞧，除了自身的资历旧勋之外，当然也在于其部所统的营士们，但今营士们俱在监营中，而他们的调度兵符却都被李伯山给扣留。

    换言之李伯山如果要兴兵来攻杀他们，他们也就只有束手待毙的份。虽然这种可能微乎其微，毕竟李伯山也不是一个疯子。但是话又说回来，带着区区几千人马便敢直冲东朝晋阳，这是正常人能干出来的事？

    众将各自怀内忐忑，心中已经彻底没有了主意，只能眼巴巴的望向宇文护：眼下大家摆明是都被拿捏了，你这要是怂了，弟兄们可就真要欲哭无泪了。

    “请姊夫招聚一队精骑，我再去城外营前求见。治军之法，要在上命下达，而今诸将都被逼在事外，又何以成军？”

    宇文护自知他如果退缩的话，可就真要在这后军大都督府混不下去了，只能硬着头皮死顶，看看这李伯山是不是真的颈项强硬、一点情面都不留。

    叱列伏龟这会儿对李泰也是满怀怨念，眼见宇文护准备与之硬杠，当即便沉声道：“中山公请放心，城中不乏不畏强权的勇烈之士，待我召来与公同去！”

    其他诸将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却是多数都没有了最开始那种进退与共的坚定态度，凑个热闹、仗着人多势众欺一下生倒是没什么，可如果要动真格的话，对他们而言实在是不值当，也没有那个胆量。就算是斗赢了李伯山，这大都督难不成还能轮到他们来做？

    “事情还未至此，冲动难免坏事啊……”

    有人忍不住开口劝告道，人性往往如此，他们不会因为欺压良善而感到内疚，但如果发现惹到了一个应付不了的麻烦人物，心里才会感到懊恼后悔。

    宇文护这会儿其实也是有些迟疑，甚至还暗自嘀咕莫非“中山郡公”这个爵号跟李伯山犯冲，之前是赵贵经常被这小子给怼得颜面尽失，但如今却换成了他？

    说到底，他其实也并没有要针对李泰排挤争权的想法，起码现在仍是没有一个明确的构想与计划，只是心里有点不忿位居其后，想从别处找回一点面子。

    但是李泰反应如此激烈，既让他大感猝不及防，又有点恼羞成怒：你李伯山当年也只是一个弱小新人，我还对你多有关照，如今势位显赫起来，却将旧情统统抹去，一点面子都不给我留！

    想到这里，宇文护心中更加的愤慨不已，稍作沉吟后才又开口说道：“李大都督如此威重刻薄、大悖之前性情，我亦料想不到。今若聚众叫闹营外，难免得罪更深。

    诸位都是受我所累而见恶于上官，无论如何我都不会抛弃不问。此事若是不得善了，我便绝对不会离开，便于此直堂恭待李大都督！”

    在场众人听到这话，有的拍掌叫好，有的则忍不住面露苦色。

    不少督将还是希望能够息事宁人，既然自己有错在先，前往告罪一声请求原谅也是应该的，可今宇文护留在这里不离开，他们也不好弃之而去，否则可就真是两头得罪，都不见好了。

    因为宇文护固执不去，局面一时间便有些僵持，但也只是此间，城外军营中仍是一片热闹欢乐的气氛。

    重赏之下必有勇夫，在李泰那些军械财物的激励之下，众将士们纷纷踊跃表现，渐渐将那些陈列的奖品都给赢取分走。一直到了天色擦黑，各场演武才落下帷幕，而众将士们却仍意犹未尽的聚集在校场上不肯离开。

    李泰也并没有一味的厚此薄彼，因见获得奖赏的将士毕竟是少数，便又大声宣布此日多给肉食加餐，以慰劳将士们演武加练一场。

    众将士听到这话，也都纷纷鼓掌喝彩。从去年到如今，台府供给的饮食本就不够充裕，质量更是一再降低，不乏营士已经数月不见荤腥，听到今日饮食足量供给，顿时便兴奋的不能自已。

    足足几百头肥羊被拖入营地中来，等到役卒们磨刀霍霍宰杀剥皮，浓郁的腥膻气息便逐渐的在营地中蔓延开来。诸将士们各自守住一团篝火，眼巴巴望着剥皮洗净的肥羊被架在火上烤炙起来，场面很是有趣。

    此时，留在城中的耳目也入营来，将宇文护共众督将留在城中大都督府不肯离开的消息禀奏过来。李泰闻言后顿时一乐，本以为局面搞成这样，宇文护估计得回家告家长去了，却没想到居然还挺硬气。

    但你不去告，老子可要去了！这特么一群分不清庄闲的骄兵悍将，还指望你们拱卫霸府、出击东魏？敢给老子脸色看，老子就让你们统统都滚蛋！

    别说离了谁不行，没了你们这群败兴玩意儿，老子这一天在营地里跟众营士们也都相处的挺愉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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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446 宜图河南

    夜深时分，台府直堂中仍是灯火通明，诸多员佐各自伏案勤事，但在堂上却不断传出满是不耐烦的暴躁吼叫声。

    “府内度支计簿怎么还没有呈上？真是蠢材！若苏尚书仍在……”

    宇文泰一脸烦躁的捶打着面前书案，待见到属员只是一味的告罪乞饶，便更加的气不打一处来，怒斥道：“还不快滚下去抓紧时间做事！”

    这一天时间下来，宇文泰已经不知是第几次大动肝火了，“若苏尚书仍在”这句话更成了频频挂在嘴边的口头禅，明明在事这些也都是台府老人，但在近日共事起来却频频的出现各种摩擦，让他心浮气躁，每每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

    特别是台府中诸政务现状都不甚乐观，更加剧了宇文泰心中的烦躁，只觉得哪哪都不称心意，一时间仿佛整个台府都在与他作对。

    宇文泰自知他的情绪多多少少是有些问题的，府中人事状况虽然谈不上好，但也绝没有向他所感受到的这样恶劣，一些小问题固然是存在，只不过在此之前都被苏绰妥善处理，大量的事务曲折进程也都被其所承担，只将一个力所能及做到最好的结果呈交到自己面前来。

    但随着苏绰的离开，这种情况不会再有。宇文泰当下的烦躁，既有面对具体事务时的焦头烂额，又有痛失臂膀心腹的悲痛伤感。

    眼见大行台心情恶劣，众台府属官们也都不敢怠慢，今日凡所没有重要事情的属员们几乎尽数留直，努力的想将案头事务做好。

    但有很多事情，并不是有心就能获得一个好的结果。哪怕苏绰在世时，也是不能将诸事做的尽善尽美，许多事情仍然存在妥协与将就。

    但苏绰存在的价值，就是尽管存在许多客观上无法克服的困难，仍然能够扬长避短、获得一个尚可接受的事情推进结果。

    可今台府之中却缺乏这样一个人物，能够有效的将诸司努力推动的事务进程进行协调互补、从而形成一个实实在在的进步。往往一个部门的工作进度不理想，就会极大连累其他诸司的事程进展，从而形成一个恶性循环。

    台府中几名重要的属官自知问题出在哪里，但他们也是倍感无奈。他们的个人能力固然是比不上苏绰，与此同时大行台也不会给予他们苏绰那么大的职权空间，面对问题时便束手束脚、更加的无从发挥。

    今日府中处理的主要事情，便是大行台希望能够在春前筹措一部分给养物资，用以支持一场规模尚可的军事行动。

    去年玉璧之战虽然以东魏人马败退而告终，但对台府而言也谈不上是完全的有益无害，尤其需要提防的是本土主义的抬头。所以台府也需要尽快拿出一个力量足够的回应，再次加强和确立台府在今关西军事方面无可取代的作用。

    宇文泰首先想到的自然还是河洛地区，毕竟洛阳才是元魏法统真正的都邑所在。只有稳定控制住河洛地区，才能在法统道义上占据更加有利的位置，并且吸取中原地区的战争潜力。

    邙山之战结束后，东魏虽然取得了胜利，但也并没有驻扎大部人马实际控制洛阳地区，仍是将黄河北岸的河阳作为屯驻重点。至于黄河南岸诸军事宜，主要还是委托给其河南大行台侯景。

    去年的玉璧之战，其实侯景也有参与。东魏丞相高欢在亲自统兵围攻玉璧城的同时，也命令侯景自太行山南侧齐子岭向西进攻。

    齐子岭即就是太行八陉中的轵关陉，也是东西两魏的边境线之一，于此可以直入河东腹地。

    如果侯景能够切实遵行高欢的命令而发兵直入，那么即便不能获得战争的最终胜利，在河东地区大部分力量都被高欢大军震慑得不敢轻动的情况下，也一定能够针对河东诸地进行一通扫荡，大大削弱此境的防守力量。

    西魏紧靠齐子岭的乃是建州邵郡，建州刺史杨檦率军抵御侯景。结果侯景不战而退，甚至还斩断沿途树木以阻断道路长达六十余里，一路退到了河阳兀自不安。

    杨檦虽然是一员勇将，但侯景也绝对不是吃干饭的。其人狡黠多谋、久执兵事，更兼领掌河南诸军多年，无论是自身的谋略才能还是手中所掌握的人马势力，都断然不至于对杨檦惊惧至此。

    故而侯景这一番做派，自然是针对高欢军令的阳奉阴违，并不打算倾尽其所掌控的河南兵力而为高欢卖命、真正与西魏进行大战。为了阻止高欢继续征发他所部人马奔赴前线，甚至在佯退之际干脆连齐子岭通道都给截断。

    侯景态度如此，自然便意味着其人已经是与晋阳霸府之间有着极大的隔阂，不臣之心越发明显。如今高欢大败而归，于国中的威望大减，那对河南的地区的控制自然也就一定会同步锐减。

    趁着东面南北双方隔阂渐深，加强对河洛地区的控制，继而向整个河南地区进行辐射，也是宇文泰下一步所谋划的重点。

    他并没有因为李泰对晋阳的偷袭得手而自认为晋阳霸府已经不堪一击、将之当作下一步攻略重点，对于高欢这个老对手在晋阳所进行的一系列经营，他还是颇为忌惮的。何况就连李泰自己也表示晋阳霸府仍然势力雄厚，眼下绝非进攻良机。

    但想要进行军事行动，钱粮物资乃是基础。可是如今霸府财政状况委实不够乐观，霸府即便派遣人马前往，也绝难支持大规模的进军，若只是小股人马滋扰偷袭，既没有足够分量的目标，也达不到让河洛局势变得更加稳定的战略需要。

    仅仅只是训斥直堂中这些属官，已经不能让宇文泰心情好转，也无助于开拓思路，他在堂中枯坐好一会儿之后便又开口道：“着李伯山入见，他既然已经入府受事不短时间，想必也已经对当下困局有所创见。”

    众属官闻言后也都暗叹不已，如果没记错的话，李伯山是今早才正式入府受事，这也算不短的时间？

    但本着死道友不死贫道的原则，既然大行台这么看好李伯山的能力，当然赶紧把人传唤过来才是正事。于是当即便有人一步三跳的离开直堂，旋即便往李泰在任的西直堂而去。

    过不多久，留守西直堂的王子直便被召入此间，登堂后便直言李泰早在正午时分便已经离开直堂往城外兵城去了。

    宇文泰听到这话后脸色顿时一沉，旋即便冷哼道：“着其兼职诸事，是信任他才力兼有、能够揽顾周全，可不是为了由其心意的避重就轻、厚彼薄此！李伯山他固然有失察望，你等在事群众竟也不作妥善提醒劝谏？枉你等皆是在事府中的故属老人，不能妥善理顺案事已经失职，今者加任才士竟还不懂得善用……”

    王子直被这劈头盖脸一顿训，心中自是有些委屈，但也不敢发声打断大行台，只能待其发泄告一段落之后才可怜巴巴说道：“启禀主上，西河公入直之后便采察群情并诸案事，并将剧要案事立策并分付群众之后才离署出行。臣等皆于案前领受……”

    “立策？立了什么策？怎不速速来报！”

    宇文泰听到这话顿时一瞪眼，他自知交付给李泰的府事范围正是当下最为令人头疼和倍感棘手的财政问题，当听到王子直所言李泰居然已经有了计策，当即便激动的不得了，拍案直吼道。

    王子直见状后自是不敢怠慢，忙不迭着员返回西直堂将事项相关的文书取来，而自己则在大行台虎视眈眈的眼神中一边梳理着思路一边口述李泰此日在直堂中的吩咐。

    宇文泰近日早被钱粮事情搞得焦头烂额，故而对这搞钱的门道也听得极为认真，眉头时而皱起、时而舒展开来，在听完王子直的讲述后他便感叹道：“不愧是李伯山，果然没有让人失望！这么短时间内，便想出几项创收的计谋……”

    嘴上虽然夸赞着，但他心里隐隐还是有些失望，因为跟之前查抄寺庙相比，这几条策略都显得有点中规中矩、不够之前那么暴利。

    但宇文泰这么想也只是由奢入俭难，自知这样的横财绝难频频获得。而这几项策略有效整合地方州郡挤压的闲余资源进行变现，并将地方财政的模糊地带厘定清晰并且收归台府，直接增加台府收入的同时也加强了霸府针对地方的控制，可谓是一箭双雕。

    至于说来自地方官府的抵触，宇文泰自有信心解决，身为霸府首脑，这样的掌控力他还是具有的，之前只是不知该从何处下刀。

    但是对于民间的反应如何，他还是有些拿不准，于是便又说道：“此诸策若能有效执行，官民达于两便自然最好。但小民多愚无大计，恐怕不能望尽官府让利的善政所在，若是需要长久推施才可缓缓见功，恐也无济当下所困。这一点，李开府离署时有没有交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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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447 势不两立

    一个政权想要发展壮大，那就需要尽可能的获取更多疆土和人口。但其生存的关键，则在于能不能在这些土地和人口上有效的获取资源。

    六镇兵变以来，北方大地便风起云涌，能够割据一方乃至于入主中枢的豪强军头不乏，但能够长久维持其权势的则寥寥无几，高欢和宇文泰便是其中的佼佼者。

    他们二人之所以能够脱颖而出，并不是因为自身拥有最多的人马，而是充分的利用了自身的历史机遇，抓住机会将自身所掌握的势力从破坏者转变为秩序的维护者，而非一味的烧杀抢掠、竭泽而渔。

    宇文泰虽是霸府权臣，但有的规矩他也不能肆意破坏，因为破坏规矩就是在动摇他的统治基础。

    所以尽管他受钱粮所困，也知关西连年大稔、诸土豪大族们手中必然掌握着大量的粮草物资，但也不敢直接兴兵掳掠。尤其如今关陇豪强部曲们大量充斥在中外军伍之间，征他们的兵抢他们的粮，无异于是在玩火。

    大统九年邙山之战刚结束不久，宇文泰便曾以输赏格来收取关西豪强们所掌握的人力与物力。

    那时的他诚然是有几分走投无路、亟待补充实力的状况，而关西豪强们也没有什么别的选择。覆巢之下鲜有完卵，如果他被高欢所击败剿灭，那这些关西豪强们也会普遍遭殃。

    因此那时候大家是很有几分同仇敌忾、共克时艰的觉悟与氛围，很快便将局面从及及可危的状态当中拉了回来。

    可今随着玉璧之战的胜利，意味着过往数年的卧薪尝胆有了一个非常可观的回报，这一结果虽然喜人，但也牵涉着一些权益的重新分配问题。

    在这样的情况下，宇文泰用政势必要更加的小心，需要尽量避免让这些关陇豪强们感受到那种被剥夺失落感。

    因此李泰这个策略提出的虽然好，但具体该要怎么实施才是重点。既要保证群众们不会心生抵触反感，又要在短时间内快速的聚敛一批可观的物资，这三个目的缺一不可。

    这个问题，王子直当然回答不了大行台。李泰临行时只是将这个思路向他们交代一番，并且着令他们将相关的郡县文籍资料整理一番，以作为下一步行事的参考。

    换言之这件事本身还是八字没有一撇，故而他们也并没有进行上报。只是眼见大行台态度那样的暴躁不善，王子直才不得已讲出来先应付过眼前的盘问。

    宇文泰既知此计，便越发迫切的想要搞清楚可行性到底多大，等到西直堂相关文籍被送至此间的时候，他当即便也着令在堂属官们纷纷加入进来帮忙，盘点一下关内诸州可以用于售卖的库余物资与可作佃租的山泽河津有多少。

    这些事情琐碎且复杂，但幸在苏绰在世的时候已经给台府建立起了一套颇为严整周全的图籍档桉管理制度，这也大大削减了众属官们搜集相关资料时所消耗的精力与时间。

    宇文泰自然不必埋首于桉牍，先将其他几桩桉头积事处理完毕，然后又吩咐明日一早即刻便召李泰速速归府，这才往直堂内室当中登榻休息。

    随着破晓晨钟敲响，新的一天到来。经过了昨天的演武大赏与篝火烧烤之后，今日军营中也充斥着一股轻松愉悦的氛围。

    但轻松并不意味着放纵，伴随着中军大帐鼓令声响起，众将士们纷纷走出宿帐，于营垒之间列队整齐的集赴校场，先作一番军阵晨练，待到日上三竿时才解散用餐。

    尽管许多中高级的督将缺席此日的操练，但今日军营中仍是秩序井然，并没有什么骚乱发生。

    这一点尤其让李泰感到满意，他之所以拖到今天来再进行下一步，也是为的看看那些督将们在军中究竟有着多高的不可取代性。

    如果离开了那些督将号令调度，营事便一塌湖涂，那他纵使心中不爽也得捏着鼻子将人给请入进来。可是如今看来，没了张屠夫也不吃混毛猪，那还他妈的怕个啥。

    当然，这些营士们表现的训练有素也跟这些督将们没有太大关系。之前霸府六军主要是李弼、若干惠等一批将领负责集训操练，如今的中外军编制则是在去年下半年才陆续形成，这些督将们入直后军顶多也就比李泰早了几个月的时间。

    西魏的汉胡矛盾或是不如东魏那么鲜明外露、不可调和，但这些鲜卑将领也鲜有人会对主要由关西子弟构成的新军和颜悦色，往往都是威吓有余而恩义不足。故而他们虽然比李泰早入军中数月，但也并没有构建起多么扎实亲密的上下关系。

    当然如今的营伍中必然也是存在着那些督将们的部曲家将，李泰昨日一通施恩之后也做好杀鸡儆猴以立威信的准备，不过那些部曲将们也还算机灵，没有人敢做搅乱营中秩序的出头鸟。

    在亲临校场观望晨练之后，李泰正打算用过早餐便往台府去告状，结果归帐的时候却被告知台府的使者早在黎明时分便已经抵达了辕门外。

    他听到这话后不免有些傻眼，一边吩咐速速将台府使者请入，一边责问道：“怎么不先把人引入进来？”

    “这些台府走使们不知通行口令！”

    听到这责问声，把守营门的兵长顿时便振振有词的回答道。

    李泰闻言后顿时无语，拍拍这兵长肩膀以示嘉奖，转头又小声吩咐张石奴千万不要再安排这家伙负责这种守门迎送的任务。

    张石奴听到这话也有些无语，明明是郎主自己要求安排一个原则性强、恪守命令的人选，怎么现在是他所用非人了？

    且不说他们各自思计，那被阻拦在营门外长达一个多时辰的台府使者这会儿也已经是急的满头大汗，终于得以被放行，三步并作两步的直往营中蹿进来，及至入帐见到正待用餐的李泰后便忙不迭说道：“李开府请暂缓进食，大行台疾令有召，请李开府速速回城归府入见大行台！”

    眼见这使者神情语调都如此惶急仓促，李泰便也不敢怠慢，忙不迭放下杯箸，起身入帐更换了一身袍服，当然也没忘了带上昨日从后军大都督府所收缴的那些兵符，然后便在这使者频频催促下上马出营，直赴华州城去。

    随着李泰策马出营，早有宇文护安排在左近的耳目匆匆往兵城去汇报。

    当宇文护得知李泰的动态去向之后，脸色陡地一沉，语气也变得低沉愤满起来：“昨日虽然失礼在先，但也是因不知之故。我今枯守此间一夜不去，也将自己道歉诚意表露无疑，李伯山竟然不来见我，反而直入城中去，看来他是不打算善了！”

    陪着宇文护枯守此间的一干督将们听到这话脸色又是一垮，不无忧虑道：“中山公，李大都督是否要往台府控诉我等……”

    宇文护这会儿心情恶劣至极，也顾不上再安抚众人，只共叱列伏龟等交换一下眼神，旋即便说道：“无论李伯山去向何处，事情也不可再如此继续僵持下去。我便先归府入禀主上，事中是非、不辨不明，主上御众有术，总不会偏听李伯山一人之言而罔顾某等诸将自白之声！”

    宇文护自觉得愤慨难当，由始至终他也没想跟李泰搞得太僵，即便是在李泰上任当日宴请袍泽同僚，在他看来也只是一个无伤大雅的小玩笑，但今李泰已得一彩且弄得他有些颜面无存，却仍不依不饶。

    再回想尉迟迥兄弟之前针对李泰所言，自己那时还不以为意，心中越觉愤满。既然如此，那就彼此在这后军大都督府势不两立吧！

    心中作此忿计，宇文护又递给叱列伏龟一个眼神，示意他留此安抚统合群情人心，只要他们这些人能够统一发声，是非如何也不再重要。

    于是宇文护便也紧随李泰之后，率领自家一众随从们离开这兵城返回台府。

    李泰抵达府前之后，便被早已经等候在此的属员引入府中，并趁行途中将昨日台府发生的事情简略交代一番。

    李泰听这一惊一乍的，原来还是钱荒闹的，心里便也暗暗松一口气。回城途中，那台府使者也语焉不详，李泰还以为是宇文泰知道了他跟宇文护之间的矛盾，想要出面调和一番呢。但既然是有正事需仰自己，那待会儿告起状来自然更加没有心理负担了。

    他也不担心这么做会不会给人留下一个恃宠而骄的印象，起码他是真的认真在做事。

    反倒是宇文护这个走后门上位的家伙，在自己上任尹始便搞串结来动摇自己在后军中的威望，哪怕宇文泰就是交代他来做这些，也实在太不知低调收敛、操之过急了。

    心里这么盘算着，李泰便阔步往直堂行去。对宇文泰接下来将要询问的内政问题，他倒没想太多应对之辞，反正这政策只要能够通过并实施起来，出资接盘的也主要就是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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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448 大变将生

    直堂中，宇文泰正和今早赶到台府中的于谨交谈着，听到谒者禀告李泰已经来到直堂外时，便抬手示意将人引入进来。

    待到李泰登堂见礼完毕，宇文泰才又微笑着说道：“李开府真是贵人事忙，府中并遣使者请入，于大将军已经入堂多时，你却姗姗来迟。”

    李泰闻言后连忙告罪一声，旋即才又叹息道：“臣昨日出城入营，营事颇有阻滞不畅，待到梳理妥当已经夜晚。今早为观昨日治功而未敢轻离，待见诸事渐有秩序，这才敢入主上席前言表自夸。”

    宇文泰眼下最关心还是搞钱问题，对李泰所言营事阻滞便忽略不问，当下便示意李泰且先入席坐下，然后才又开口说道：“你还未入时，我共于大将军已经就你昨日留堂计策商讨一番，倒是觉得法似可行。但是对于具体如何实施，却还想听一听你的意见。”

    李泰闻言后便端正了坐姿认真作答道：“臣自知府中积储物料欠丰有贵，常年以来已成积弊。但此弊病绝非政治有亏，只在于地表风物人情未足融洽……”

    西魏的人才储备虽然不及东魏那么丰富，但是对地方上的行政管理效率却比东魏更高，也并不像东魏那样贪腐横行、越反越贪。但也未见得西魏百姓的负担较之东魏更轻，甚至由于更高的行政效率使得小民所负担的压力更加沉重。

    一个好的财赋制度未必需要具有多么高的前瞻性，核心要点还是要在有限的行政成本之内创造出更大的财赋收入，确保这一点的同时如果还能兼顾到社会资源的上下流动与分配，那就可以称得上是德政了。

    无论任何时代，油水最多的无疑都是富人，所以一个政权或者说一个组织，究竟有没有活力、有没有前途，就是要看其在富人身上榨取利益的能力是高还是低。如果一个组织连高效获取维系自身存在的资源的能力都不具备，那还混个屁！

    当然有鉴于如今的西魏政权仍然未足强大，所以李泰的计策核心也不是榨取、而是分享，一系列的步骤当然也要围绕这一核心而进行。

    霸府如果公开售卖山泽土地与资源，不只是面子上不好看，也会进一步加剧土豪们封锢山泽、圈占土地的风气，毕竟很多事情上行下效、易纵难收。

    所以即便要卖地，也需要一个体面且有利于集中进行管理的包装。

    首先是以设立山泽长官为名，向民间招募有开发山泽才能与经验的人才，将目标客户圈定出来，再将有能力提前预支部分预期收益的乡士任命为山泽长。

    虽然本质上也是出钱承包，但是霸府也可通过考课来进行甄别任免，承包户拥有一个三到四年的任期来作为回本周期，而霸府也不至于彻底丧失对这一部分山泽的拥有权和处置权。

    宇文泰和于谨对李泰的描述也都听得很认真，并且各自内心也在暗暗评判这方法是否可行。

    他们久为上位者，最为看重的自然还是事情的主导权，比较担心和忌讳的就是事情发展下去可能会让霸府失去对此的监管与掌控，所以当听到李泰所讲的这个形式之后，各自眉头也都舒展开来，只要事情最终还是归总于人事和行政，那就不必担心失控。

    至于作为计划另一端的土豪民户，李泰也为他们设想到了。

    这一时期的政权公信力普遍不高，朝令夕改也都是常有的事情，尤其西魏霸府还向来都是一个穷横面目。

    如果只是一个单纯的经济约定，真的说不准哪天就会毁约。可如果转变成一个吏治问题，那可就不好朝令夕改了。

    哪怕这些山泽长官仅仅只是流外下吏，但也已经成为统治阶级的一环，若是任性处置，分分钟会造成连锁性的大问题。

    当然李泰也是希望自己的投资能够获得一个稳健可期的回报，今年注定是大动干戈的一年，他手中所掌握的大量粮食用好了是一大利器，用不好就是一个祸根。

    随着后续变故一个一个发生，被各种大事刺激的宇文泰必定会滋生出各种狂野想法、欲壑难填，也很难再想眼下这样保持足够的理智与冷静，为了给军队筹措足够的给养，势必会沿着李泰开出的这个口子越撕越大，自然也就给了李泰更大的操作空间。

    “伯山果然多谋善断，经你一番说讲，使人茅塞顿开。府中诸多在事者忧困多日之事，竟然如此轻松化解，着实令人心怀畅快！”

    宇文泰又哈哈大笑起来，不再计较这小子架子大的让自己都等了好一会儿的事情，当知李泰因为急于归府甚至都还没来得及吃早餐的时候，忙不迭喝令仆员奉送餐食入堂，自己更亲自手持小刀分割烤肉来供李泰进食。

    李泰便也老实不客气的于堂中大块朵颐起来，他今官爵都暂时达到一个顶峰，当下在西魏也没有直系的亲属可以因功转授，给台府解决了这么一桩困难，当然也得给老大一个机会来向自己表达一下殷勤。若真让宇文泰觉得无可封授奖酬，也是会出大问题的。

    等到吃了一个半饱，他便停下来，而宇文泰见状便也放下了割肉的刀子，转又对李泰笑道：“伯山为我疏解忧困，我当然也要帮你一番。前言营事阻滞，便且于此直言，若有人滋扰使你不安于事，我决不轻饶！”

    李泰听到这话顿时一乐，直叹能跟老大达成心灵上的同步和默契果然是太爽了，不用自己争取这机会就来了。

    于是他便将揣在腰间皮兜里的兵符统统倒在了桉上，旋即便说道：“臣昨日往后军大都督府去，本待同众将共巡营垒，却不料留堂在直者竟寥寥无几。主上出于信重，才托臣等以肱骨之任，臣战战兢兢、唯恐有失，实在难忍此诸类玩忽职守……”

    他先将众人缺席直堂一事痛斥一番，宇文泰在听完后顿时也是眉头紧锁，旋即便沉声道：“萨保今日应该共你一同赴任，他难道没有……”

    也算宇文泰脑筋转得快，自知事情若只简单的众将不服管束、也不至于让李泰返回台府自曝无能御众，这当中必然是有着其他隐情，而最有嫌疑的也必然得是宇文护，故而话还没有说完便停顿下来。

    李泰见宇文泰话语戛然而止，不再像之前那般拍着胸脯要给自己主持公道，自知这老大终究还是偏心自家人，于是便又说道：“此事应与中山公无涉，虽然缺席诸将游其门下作何。

    但臣与中山公交情友善，群众皆知，恐此骄悍之众正是趁此撩事两人之间，致使上位督将失和、从而无心监察营事。臣恐营中或有事隐，故而无暇他顾，匹马入营，统查群情无见异态，在营士卒皆谨奉军令、无敢有悖……”

    宇文泰听到这话后，神情却仍无见好转，虽然李泰这话似乎是在为宇文护开解，但其实真正要表达的却是，哪怕这些家伙都加在一起也不是我对手，不妨碍我接掌营伍军事！

    “伯山所言，我已知晓。此事虽然被你祸掩于未生，但也绝对不可轻视。究竟是否真有你所猜测控诉的妖情存在，一定彻查到底！如果没有，你自可安心掌军，若真有此妖氛，我一定为你肃清隐恶！”

    沉吟一番后，宇文泰才又望着李泰正色说道。

    李泰听完这一通屁话，心绪却是一沉，看来自己还是低估了宇文泰在霸府中军扶植任用自家子侄的决心，这是铁了心的要大事化小，不希望他再继续纠缠下去。

    他这里尚未想要该要作何回应，旁席于谨突然笑语道：“此间豪莽武夫不乏，但如伯山这般举重若轻、建事从容者却实在稀缺。尤其在听你方才巧建计策，我心更加的见才欢喜。如果营中军事不够顺畅，何必勉强委屈自己求同小人，不如入我华州州府担任长史、宣政牧民！”

    宇文导将要西去接替独孤信担任秦州刺史，而于谨则接替宇文导留下的空缺出任华州刺史，故而听到李泰新领职事与同事不够愉快后，便热情的抛出了橄榄枝。

    李泰听到这话后却又是一愣，没想到于谨在这里给他来一记，麻痹的老子都还没做表态，你先给我把退路想好了，这宇文护难道是你亲儿子，生怕我把他给磕碰着？这仇老子记下了，你就瞅我逮到机会弄不弄你吧！

    他这里仍自腹诽着，并盘算得来把狠的，要不你们真得以为我跟我老丈人那么好欺负！

    但他还未及发声，堂外在直别堂的长孙俭三步并作两步的冲入堂中来，来不及跟于谨和李泰打招呼，直将一份火漆密函呈交到宇文泰手中并疾声道：“阳平公李万岁业已归府，正在堂外待召。”

    听到这话后，于谨和李泰顿时都惊立起身。李远作为大行台心腹，邙山之战结束后便一直坐镇豫西，数年间回朝不过寥寥数次，今却突然返回，必然意味着有大事发生。

    李泰踮起脚尖向堂上一瞧，发现宇文泰持刀刮开火漆的手都隐隐有些颤抖，待将信中内容粗略浏览一番后，他嘴角顿时颤了几颤，给人一种想笑却又强自按捺的感觉。

    “速着李万岁入见，闲杂人等出堂！”

    看完这封密信后，宇文泰便连忙吩咐道，直将堂内大半人员都屏退下去，及见李泰正弯腰收拾散落桉上的兵符，便又说道：“伯山留下来，羡慕少进啊，即将又有名扬天下的机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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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449 大统可期

    李泰心中已经有所猜测，这样的大事件当然不想错过，眼见堂中人员出出入入，便先站起身来立定于一侧。

    早已等候在外的李远阔步登堂，先向坐在堂上的大行台作拜见礼，继而再依次同于谨等人打个招呼，及至视线落在李泰身上时，先是略露惊讶之色，旋即便微笑着点点头。

    李泰见状后便也对李远颔首以应，讲起来他跟这三兄弟最先见面认识的还是眼前的李远，但是如今最陌生的也是李远。其他李贤、李穆两兄弟都同李泰关系不差，且还同谋共事过，尤其是李穆，至今就连儿子都还养在自家呢。

    早在邙山之战前夕，李远奉命前往虎牢接应高仲密时，李泰便与之见过，但自此以后便没有再相共事的机会。

    到如今他已经彻底在西魏站稳了脚跟，自不需要再依附借仰李远的势力，反而还得提防着李远这个家伙不久后要抽刀劈自己老丈人。

    宇文泰对于这个刚刚归国入府的心腹也是热情到了极点，亲自站起身来降阶相迎，正事不说先问起李远吃过饭没有，待知其人昼夜兼程的赶路返回而无暇饮食，顿时便又喝令仆员速速再奉饮食入堂，并且自己也挽起袖子来再次化身切肉小哥。

    李泰瞧见这一幕，心中自是感慨不已，看自家老大这架势，哪怕争不成天下，搞个烤肉摊子养家糊口也是没啥问题啊。

    趁着李远进食这个空当，陆续又有多人被从台府各处召入堂中，全都是台府军政要员。尤其是新进整编完毕的中外军几名大都督，更是悉数到场。

    宇文护也同其表兄贺兰祥一同入堂，视线在李泰身上略作停留之后便快速的转到了一边，一副对李泰视而不见的模样。

    李泰这会儿仍自沉浸在对时局发展的推演中，自是懒得理会宇文护。但在见到宇文护这模样后，他也是不由得在心里冷笑一声。

    他自知这一次无论结果如何，他都算是把宇文护得罪了，但也并不至于为此庸人自扰。且不说眼下距离宇文护大权在握、生杀恣意还有很长的时间，即便是到了那一天，李泰也绝不会束手待毙、任由其人宰割。

    倒也并不是说他势位资望已经超过了独孤信和赵贵，而是彼此立身之本有着本质上的差别。更何况哪怕是从西魏进入到北周，北周也并非一个大一统的政权，宇文护这个霸府权臣充其量也只是一个窝里横罢了。

    彼此间交情转恶，倒也谈不上是谁的损失。宇文护这个人眼下倒还谈不上刚愎自用，只不过气量狭小这一点就让人有点顶不顺。

    往年李泰虽然才性外露，但势位资望都卑于其人，彼此间还可以友善相处，可是随着李泰势位壮起，甚至都超过了宇文护，这段关系便不好维持下去了。或者说如果还想继续做朋友，李泰就得加倍呵护照顾宇文护的内心感受。

    但哪怕是男女之间，那也得是双向奔赴的爱情才最美。朋友之间若还有诸多的顾虑避忌，那可就实在是太雷人了。若当中再夹杂着权势、利益等各种因素，会让这段关系加倍难搞，渐行渐远、最终彻底绝交也是必然的。

    随着华州城内重要文武官员悉数入府，而其他远在别处的一时间也赶不回来，这场会议才正式开始。

    宇文泰环视在堂众人一眼，旋即便公布了一个特大的好消息，高欢死了！

    随着这消息公布出来，堂内顿时响起一连串的惊呼议论之声，众文武官员的脸上全都流露出惊诧又欣喜并带着几分怀疑、不敢相信的神情。

    一个人在时局中的位置究竟如何，大概是要看对手因其际遇而做出的反应才可判定。

    李泰瞧着在堂众人既惊且疑的模样，也不由得感慨高欢虽然没能彻底统一整个北方，但也是这一个时期当之无愧的时代主角。

    北魏六镇兵变，沉重打击了这个虽然统一北方多年但内部也已经腐化严重的政权。

    尔朱荣可谓是时代的幸运儿，其势力所处的位置恰好位于镇兵与朝廷之间，而其人也很好的担当了这二者之间缓冲和交流的枢纽，但是由于其人的短视与自大最终葬送了尔朱氏霸权。

    高欢并不是什么天命的主角，哪怕在六镇兵变发生之后，他既不像那些勇于反抗的举义者们那样决绝，也不像贺拔氏兄弟等秩序的捍卫者们那样勇敢。

    他所拥有的只是一颗躁动的心，自命不凡、不甘寂寞，但却完全找不到正确的奋斗目标，仿佛一个乱冲乱撞的无头苍蝇，除了长的帅、爱折腾，可谓一无是处。

    高欢个人的履历，可谓是整个六镇镇人们际遇变迁的一个缩影。他们同样躁乱不安、同样满怀渴望，同样想要通过奋斗来改变自身的际遇，但是因为不得其法，只会造成更大的伤害，伤害别人也伤害自己，更加伤害世道。

    一直等到尔朱兆将六镇残众交付到高欢的手中，他们彼此仿佛才迎来宿命般的相逢，就此上下一心、不离不弃，只用了极短的时间便快速崛起，近乎奇迹一般从世道中的边缘人物一跃成为时局的绝对中心！

    高欢的个人奋斗过程，就是六镇镇民们在这时代洪流中载沉载浮的变迁过程。某种程度上而言，高欢就代表了六镇，而六镇也成就了高欢！

    虽然这一时期六镇中的风云人物也是层出不穷，更有高欢命中注定的冤家宇文泰。

    但包括宇文泰在内，他们统统都不如高欢对六镇代表的这么全面。哪怕是比高欢成名更早的贺拔岳，他所代表的也仅仅只是镇兵对秩序的守护一面。

    所以说自正光年间六镇兵变到去年的玉璧之战落幕，整个北方完全可以称之为高欢时代。并不是说他是这个时代的最强人物，而是说他的人生是这个时代中的最典型代表，并且获得了最辉煌的人生成功。

    堂中并不只有李泰在听到这一消息后心中感慨不已，在场不乏北镇老人，各自神情也都颇为复杂，并不只是听闻强敌毙命的单纯高兴，估计也都是百感交集。

    高欢的死可谓是标志着一个时代的落幕，标志着北镇镇兵们将会逐渐淡出历史的中央舞台。

    西魏这方面自不待言，邙山之战结束之后，众多北镇军头们便渐渐沦为部曲寡无的空架子，新的府兵制将会完全取代旧的鲜卑兵制，无论是组织结构还是组织成员。

    而东魏方面，尽管还有着六州鲜卑这一雄厚底子，但用“晋阳勋贵”这个新概念来称呼他们应该更准确。

    属于北镇的味道越来越少，哪怕人事如昨，但内核也都已经、或者正在发生深刻的变化。甚至就连高欢事业的继承人们，也都在摩拳擦掌、迫不及待的想要构建新的秩序。

    旧的不去，新的不来。同时如果只是一味的怀旧，拒绝去正视和接纳新事物的产生，那么最终也会随着时代一起被抛弃。

    让在场群众们惊疑不定的，除了这消息本身过于震撼之外，也在于这消息的来源。

    相关情报并不是从晋阳传回，而是来自河南的侯景处。同时也带来了一个更加劲爆的消息，那就是侯景举兵造反，背叛东魏并且向西魏请降！

    饶是李泰早知这一事态发展，但在听到宇文泰语调激亢的公布这一消息、而在场群众近乎整齐划一的惊呼出声时，也不由得心中恶趣丛生：瞧瞧你们这一副没见过世面的样子，你们根本不知道侯景这货会给整个天下的局势带来怎样大的冲击和改变！

    当然接下来的事态发展，跟见没见过世面无关，完全就是在考验所有时局中人的想象力，只有想象不到，没有发生不了。尤其是萧菩萨这人，用其精深的佛法、博大的胸怀，向世人证明和践行了肉身成圣的可行性！

    且不说李泰心中各种恶趣念头，宇文泰在将这一消息公布、并且再加上从豫西匆匆返回的李远证实侯景的确已经竖起反旗，在场众人顿时又是议论纷纷。

    如果说高欢身死这一消息还真假难辨、且就算证实了也并不会即刻对西魏处境带来实实在在的改变的话，那么侯景背叛东魏这件事情所带来的影响可就直接得多。

    去年的玉璧之战，侯景本来奉高欢之命统率河南人马北去会师，结果却自导自演了一场落荒而逃的把戏，退守河阳城并且坐望高欢大军铩羽而归，之后侯景便也引部返回了黄河南岸的虎牢城。

    侯景之所以敢对高欢的命令阳奉阴违，乃至于如今公然反叛，当然是与自身的势力发展密不可分。

    高欢本就城府深沉，对于侯景这家伙当然也不会绝对的放心，将其委任河南的时候也施加了各种人事掣肘与限制来分化制衡其权柄。

    但是随着时间的流逝，这些人事设置也都逐渐失去了其原本的作用。邙山之战高仲密举北豫州向西魏投降，进一步透支了高敖曹去世后河北世族于河南所遗留的人事积累，其后侯景率兵收复虎牢，使其独大于河南之势更加稳定。

    高欢虽然权谋超群，但也不得不说时代会给每个人都安排相应的际遇而人力难改，尽管他手段频出，但侯景仍然在其关注之下逐步做大于河南。等到高欢去年再策划发起玉璧之战时，也不得不公开承认侯景在河南的权势地位，正式将之加授为河南大行台。

    故而当诸将得知侯景反叛的消息后，各自也都振奋不已，这意味着整个中原地区以及周边地带局势都将发生巨大的改变。而每当动荡来临时，自然就是他们这些武将们上场表演、建功立业的机会。

    所以中军几名大都督纷纷抱拳请战，就连与贺兰祥同席而坐的宇文护都激动的脸色有些潮红，拳头紧紧握起，仿佛让他上战场他真的行一样。

    但这些将领请战主要还是针对河洛地区，希望能够趁着东魏内乱、自顾不暇之际举兵东征，收复之前邙山之战所丢弃的河洛领土。

    但是对于侯景的请降与请援，他们则就乏甚热情，甚至都没有效的接收到这一讯息，也就谈不上信任与否的问题。

    毕竟霸府中军新创，在这过程中李泰更一路建功立业，从区区一介白身被提拔为如今的骠骑开府与中军四面大都督之一。这些同样统率中军人马的督将们当然也想检验一下队伍的战斗力，趁着东魏内乱之际创建功勋。

    但是这些新上任的督将们虽然好战请战，在场其他人却有着不同的态度与看法。

    于谨、李弼等资历深厚的大将并未急于表态，长孙俭等台府属官们则连忙发声劝阻，他们也并不是厌战怯战，而是台府如今的财政储蓄完全不支持一场大规模的军事行动，尤其是在这种局势尚不明朗，战争进程和结果都难预料的情况下，贸然发起战事更是非常的危险。

    原本这些问题本不需要告知在场众督将们，但长孙俭等人也担心大行台受众将请战热切的鼓动下而头脑发热，从而产生什么过于冒进的想法，只能将台府各种物资储蓄告急的现状桩桩件件历数下来，就仿佛一盆盆冷水兜头兜面的浇向众人，也让堂中气氛肉眼可见的冷却下来。

    正在这时候，又有一名督将站起身来说道：“去年李大都督引兵渡河，直袭晋阳，出击之前府中也并未拨给太多物资给养。以战养战、因粮于敌的兵法，我等也都识得，但使大军冲进河洛，又何患无粮可食……”

    宇文泰本来还在犹豫，听到这话后顿时下定决心不能急于入场，高欢病逝、侯景反叛本来是大喜，结果他们指使一群穷兵跑去河洛烧杀抢掠，这不是逼着河南百姓往对面投靠？还特么因粮于敌，谁是敌人？你这家伙是对面派来搞统战的吧！

    “今日事暂告诸位，东贼已经渐露势穷之态，大统可期。但事未克定之前，仍需各自谨守所事，安待使令、不得松懈！”

    人员越多便越不好形成一个共识决定，宇文泰召集群众入此也是难以按捺、要与群众分享这一好消息，至于真正的决定，当然是共心腹肱骨们关起门来继续深入讨论。

    所以在将消息公布完毕后，他便示意众人各归职守，至于参加接下来会议的则就先去别堂等候。当见到李泰还在席中左右张望时，他便抬手道：“还不快与长乐公同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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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450 厉兵秣马

    台府别堂中人员大大缩减，但资历与功勋却都硬挺得很。李泰都已经颇有新晋大佬的感觉，可当坐在这几人当中时，又不免感觉到弱小羞涩。

    李弼等几人见到跟随在若干惠身后走入进来的李泰，也是不免愣了一愣，有些意外李泰竟能参加接下来的小会议。

    但于谨今早一开始就在堂中，略加思忖便想到大行台将李泰留下的用意，无非是贪其捞钱聚物之能，尤其在东魏剧变、河南将要大乱的当下，李泰这方面的能力和作用无疑更加凸显出来，变得更加重要。

    于是当李泰走进来时，于谨便站起身来主动邀其同席。

    之前这小子在大行台面前告状时，于谨是有点拉偏见的意思，但今局势又发生了变化，当此用人之际，哪怕大行台自己恐怕也不会一味力挺他的侄子宇文萨保，于谨自然也就无谓再妄作坏人。

    更何况这小子成长之快就连于谨都要侧目称叹，也不敢再夸言可以无视其人，而且不出意外的话，这小子显然是能比自己活的更长久，也无谓给儿孙们招惹什么人事隐患。后生可畏，避之一席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瞧着于谨这模样，李泰心里倒是舒服一点，心内直叹怪不得骄兵悍将总要养寇自重，这侯景虽然不是他养的，可是真当其人闹腾起来的时候，自己这种有真材实料的人重要性顿时得到了加强。于是在向于谨表达过感谢之后，他便安坐下来。

    又过了一会儿，宇文泰才走进这别堂中来，两眼之中精光四射，脸色也泛着一股兴奋的潮红，在面对堂内这些核心下属时便少了几分掩饰，还未及坐定下来，便以拳击掌并连连说道：“天助我也，天助我也！”

    李泰听到这话后也是不由得一乐，老实说他也觉得在宇文泰与高欢对抗的过程中，宇文泰真有天意加持的味道，尤其是关键几步多有机缘巧合，几乎都超出了人力的范畴，简直就是他妈的抢着送。

    刚才直堂中人多眼杂、不暇细问，此际宇文泰才又向李远仔细问起如今河北具体形势。当听李远讲到侯景已经实际占有河南诸州之地时，宇文泰便又忍不住的面露喜色。

    须知节制诸州和实控诸州意义是不同的，侯景得以节制河南诸州，本质上还是在于高欢所授予其人河南大行台的职位，但今他既然已经背叛东魏，那么之前从高欢处获得的权势自然也就不复存在。

    其人在河南究竟拥有多大的影响，终究还是要看其人势力和手段究竟如何。若起事伊始便被原来的下属四面围攻，那也实在意义不大。

    一张以河洛地区为中心的作战地图被平铺开来，地图的绘写自然不比后世那样精准，但也将区域之内的州郡防戍与山川地理全都标注出来。

    李泰虽有来自后世的记忆作为参考，但也是第一次实时直观的看到东西两魏在今疆土势力的划分界线，故而站在一旁也是看的很认真。

    在邙山之战前，西魏在河洛地带还是享有很大的优势，包括洛阳在内的许多地区都在西魏军队和依附西魏的地方豪强们掌握之中。也正因此，远在虎牢的高仲密都选择向西魏投降，而西魏也及时给予了接应。

    但是在邙山之战结束后，西魏便丧失了大部分对河洛地区的掌控力，潼关以东几乎尽为东魏所有，仅仅只保留了潼关南面洛水与伊水之间的少量据点。

    这几年时间里，华州霸府的工作重心主要是内部的军政整改。坐镇豫西的李远也仅仅只是保持局面不再继续恶化，却没有足够的力量着手恢复对于河洛地区的掌控。

    至于东魏方面，侯景独大于河南的趋势也越来越明显，其人即便有什么攻略举动，也都是为了树立和加强自身的权威，而非从东魏的战略利益出发，故而也只是浅尝辄止。

    在这张地图上，尽管伊洛之间的阳州、洛阳所在的洛州仍然归属西魏境内，但实际上主要的控制权仍在东魏。

    而且其实在西魏的地图上，根本就没有阳州这个州治，洛州也仍称以司州，洛州以宜阳郡治归属司州。因为司州改称洛州是东魏搞的，西魏自然不承认，西魏的洛州指的是商洛地区。

    这一系列的地名变迁，李泰也不甚清楚，主要是见他有些茫然的于谨耐心的为他讲解一番。

    侯景起事伊始，东魏颍州刺史司马世云便据城响应，而侯景则诱执豫州刺史、襄州刺史、广州刺史。再加上邙山之战后侯景所收复的司州与北豫州，那么在今西魏眼中，侯景所实际控制的便是这六州之地。

    在地图上看来，这些地方是恰好以河洛地区为中心，广州、襄州、豫州、颍州、北豫州形成一个包围圈将洛阳所在的司州给团团包围起来。

    换言之，如果接纳了侯景的投降，那么非但邙山之战所丢失的河洛地区失而复得，而且还附赠了整整一圈的缓冲地带。

    这块肉真是肥的滋滋冒油，让人仅仅只是一听都忍不住的食指大动，诱惑力可谓是直接拉满！就连李泰都不由得怦然心动，就更不要说宇文泰了。

    孝武帝乃是北魏仍然维持统一状态下的最后一位皇帝，其人出走关西，也将北魏的法统带到了关西。故而《资治通鉴》对西边之称为魏，对东边则称东魏。

    西魏的法统正朔让宇文泰得以立足关西、组建霸府政权，但同时也给他带来了一个责任，那就是收复洛阳故都。

    反观东魏对于这方面的需求就降低下来，反正逐君出走这个恶名高欢是承受下来了，所以对于洛阳也就没有必攻必守的需要，更在河北大族们的劝说督促之下干脆迁都邺城。

    因此在以河洛为中心的这个战场上，整体上的大战略方针，西魏其实是处于一个非常被动的位置。河桥、邙山两次大战都体现出西魏对于长期稳定占有河洛地区的那种渴望。

    东魏方面则从容得多，以河阳作为河防攻守的大基地，再以侯景等将领在河南之地针对河洛地区形成一个包抄，便可以静待西魏上钩、踏入这个陷阱之中。

    可是如今河南的侯景举兵作乱，无论其人有没有投靠西魏的诚心，都意味着东魏在河洛地区针对西魏的战略压制不攻自破。

    “故贺拔太师临终之前所言顺时而动，此之谓矣！如今东贼阵脚自乱，正是我大举阔进的良机，你等诸位对此又有什么看法，尽可畅所欲言！”

    在将当下局面具体了解一番后，宇文泰便又面向众人笑语说道。

    这问题也显露出了宇文泰迫切想要改变现状的心情，先是定下一个“大举阔进”的基调，然后再征询众人意见，所问无非该从哪处阔进，如果不符合这一主题，那你就自己憋着吧。

    李泰见到于谨和李弼在听到这里的时候眉头都微微一皱，显然各自心中并不像宇文泰这样乐观，至于是不放心侯景还是其他原因，则就不得而知了。

    率先发言的还是李远，此人不愧大行台心腹之选，站起身来慷慨说道：“臣近年来久处豫西，多闻彼乡义士有憾王师前者败绩，此番若能趁贼乱而复勇进洛阳，则必群情振奋！臣愿统领所部为师之先驱，兵定洛阳之后再望后事如何。”

    他这不提邙山旧事还倒罢了，这一说反而给别人提供了一个反对的角度。待其话音刚落，于谨便起身开口道：“侯景此人狡黠凶恶，阴谋权变皆其所擅，今者剧变皆其私语自陈，确实如何实未可知。旧年师沮归国，以致群情离散不附，如今声势虽有复苏，仍然不宜贸然轻进。”

    等到于谨陈述完自己的意见，李弼便也开口说道：“臣曾闻前事不忘，后事之师。旧年河内公独孤开府共咸阳王先入洛阳，颖豫襄广等诸州相继款附，声势不可谓不壮。

    然而待到贼军大举来攻之际，仍然不免地不可守、人不可恃，须得国中大军增援，却已痛失先机。如今河南之地虽乱，河阳之防却仍未解，冒进洛阳实非智计。”

    两名大将先后表达了对此际便要出兵的反对意见，于谨直接表示出对侯景这个人的不信任，而李弼则是就当下形势来做分析，认为进取洛阳的关键并不在于河南，而在于河阳，此时兵进洛阳很有可能将东魏的注意力吸引到这里来，从而分担侯景所承受的压力、为其解围。

    宇文泰对这两人的意见也都极为重视，听到他们这么说后，便也皱起眉头沉思起来，过了一会儿将视线落在了李泰的身上，开口说道：“大将军与太尉都是稳重持国之言，让人警醒。除此之外，我还想听一听新功少进对此是何看法？”

    李泰坐在席中，本来只打算旁听一下这些上层大佬们对于此事的看法与态度，倒没准备进计发言，当听到宇文泰直接点名向他发问，一时间也有些慌乱错愕，忙不迭端正了坐姿快速梳理起心中的想法。

    其实无论于谨和李弼出于什么样的理由而提出反对，都体现出他们这些西魏最上层的大将对于侯景投诚这一件事是警惕大于惊喜。原因也很简单，那就是股权分配不好处理。

    在宇文泰的角度看来，侯景即便带资入股也只会壮大这一份事业，并不会影响和改变以他为中心这一事实。但对其他人而言，区别可就大了。

    就连东魏那么大的盘子都容不下侯景这个狼子野心的家伙，西魏如果想成功接纳他，又得给予他多大的政治地位和特权？得有多少人需要让渡出自己的权力，才能给阵营中腾出一个足以容纳侯景的位置？

    不要说于谨李弼这个级别，就连眼下的李泰自己细想一番的话，都觉得敞开怀抱接纳侯景会对他的权益带来一定的损伤。

    宇文泰特意点名李泰，大概是想听一些新东西，但他可能要失望了。

    李泰在将思绪稍作整理之后便开口说道：“臣对河南情势殊乏了解，但主上既然垂问，便且姑妄言之。今者中外营法新设，关西儿郎多是初涉戎机，望似训练有素，恐怕乏于机变。

    大变在即，虽宿将老兵亦未敢有笃定之计，诸新锐将士离乡情怯，稍遇逆境或便惊栗不安，宜需动静有度、行必有功，才是将养士气之法。

    景之来附，既非道义所驱，又非势穷乞活，而是悖主之贼恐难自立、为求自保权宜之计，一待时势有变，则必轻于去就、反复无常。

    虽然因敌之隙乃是制胜良机，但今其势未穷、言不由衷，与其轻率应之，不如厉兵秣马于内，察情度势于外，提刀引弓以观鹬蚌。”

    相对于谨和李弼基于当下时势的推演判断，明白后续事态走向的李泰对于接下来该要怎么做自然更加笃定，所以他又提出了一个新的角度，那就是眼下这些关西人马的军事素养恐怕不足以面对接下来局势波诡云谲、瞬息万变的河南乱象。

    听到李泰也不赞成即刻出兵，宇文泰眉头皱得更深，本来觉得应该是一个天赐的良机，怎么在众人口中讲来却还有这么多需要顾虑的地方？

    有的时候人地位不同、视角不同，对一件事情的确是会产生截然不同的看法与感觉。

    李泰虽然不算是西魏霸府的创业元老，但他却是关中本位制度下最大的既得利益者，所以他的所有进取的想法与思路都是围绕关中为中心来进行的，对于重返河洛实在是兴趣不大，在现阶段更加没有要将关中的人力物力向河南这个无底洞进行投入的需求和意图。

    哪怕宇文泰是要把他任命为河南大行台，派他过去全面接收侯景的势力，他也不会答应。不是能不能守得住的问题，而是眼下的河南跟他之前所有的谋划和布置都不搭界。

    “你几位所言都是不无道理，洛阳城池早已残破、居民也多离散，得之也难固守，悬师彼乡反而增添许多莫测之祸。贼乱方兴，败相尚未大露，的确的确不宜轻将势力置此相斗的豺狼之间。”

    虽然宇文泰心中还是有些不甘，但在座皆是霸府核心成员，他们各自的意见表达也都需要重视，毕竟顺时而动前边还有一个内先协和，如果连自身内部的稳定统一都做不到，那也实在不宜再贸然出手干涉别家内乱。

    李远听到大行台这么说，神情肉眼可见的有些失落，便又开口说道：“侯景所遣使员仍在东镇亟待回信，臣该以何应之？”

    虽然眼下并不适合直接给予对方肯定的答复，但也不宜直接拒绝其请求，宇文泰稍作沉吟后便又说道：“此事干系重大，远非台府轻易能决，我将即日入朝禀奏事宜，如果事情顺利，必为其请授殊荣礼秩！”

    这就是虚与委蛇一番且先吊着侯景，以观事态进一步的发展变化。

    李远虽然有些失望，但也只能点头答应下来，他所掌管的豫西诸处防戍区域看起来虽然不小，但兵力也谈不上强盛，维持当下的局面尚可，实在欠缺进取的力量。

    东朝大军虽然从玉璧大败而归，但其根基并没有损伤到，河阳方面随时都会有大军南下征讨，如果没有后路国中大军源源不断的增援支持，李远虽然骁勇善战，但也不敢轻易进军洛阳。

    这场会议虽然没有达成什么激动人心的进军计划，但也算是基本确定了面对这一次东面动荡的思路方针，那就是不主动不拒绝，跟个海王一样有便宜就上、有麻烦就溜。

    就在众人以为今日会议将要到此为止的时候，宇文泰却又指着李泰说道：“伯山陈言厉兵秣马，诚是应变本计。你前所奏告众督将有违制度一事，便且交由你全权处置，若是府下职员有缺，则共太尉、司空商讨决定、从速补齐！”

    众人听到这话，纷纷瞪眼望向李泰，眼神中颇有惊羡之色，而李泰一时间也有些受宠若惊，忙不迭起身说道：“臣一定不负主上恩用，竭尽所能尽快将后军训成可战之师！”

    宇文泰闻言后便也哈哈一笑，转又说道：“知你婚期将近，但今用人之际，却是不暇将你放归乡里，相信凭你才力是能做到公私两顾，勿使大司马前来怨我。”

    李泰听到这话也是一乐，心道你给我这么个好机会让我好好收拾我萨保兄，媳妇也得往后等一等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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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451 知人善用

    宇文泰的态度转变可谓是柳暗花明，但对熟知事态发展的李泰而言，这也是顺理成章的事情。

    无论宇文泰再怎么热切的想要推自家子侄上位，总也需要看一看时机是否合适。

    尤其是宇文护并不同于已经经过充分磨练和能力展现的宇文导，本身并没有什么足以服众的过硬功绩，再加上霸府中军也是新编未久，在面对这么大的变数和机遇时，当然还是需要更加可靠的人事布置。

    而且李泰的能力还并不仅止于治军与作战，他在后勤物资方面所体现出的才能才是当下时局不可或缺的。尤其在霸府大军随时将要出征河南的当下，充足的物资储备与供给更是重中之重。

    即便这些原因还不足以让宇文泰做出这么大的妥协让步，那么看于谨、李弼等人那略露惊羡的表情，可见也有一部分原因是在向他们作态，一些重要的战略决策和人事任命终究还是要由大行台来做决定，其他的声音只能作为参考。

    当李泰和其他几人一起退出时，转头便见到宇文护仍在直堂外廊徘回往来，双眉紧锁、神情凝重。而当他见到李泰时，下意识的侧过头去往旁边走了两步，但很快又将头转了回来，双唇微抿着向李泰走来。

    “伯山，你我之间是不是有什么误会？我向来是将你当作一个知交良友，无论你在微还是在显时。无论是因什么缘故致使彼此情义受阻，我都会深感伤怀。”

    待到行至李泰面前，宇文护便神情凝重的沉声说道：“我自觉同伯山之间，并没有什么相见两厌的龃龉，所以伯山如果你对我有什么忿意怨念，大可当面分讲清楚，实在不必对我诸多回避。”

    瞧着宇文护这一副虽然很气愤但仍在努力挽回这段缘分的模样，李泰一时间竟感觉自己就像是一个吃干抹净转头就熘的渣男。

    他先转头对旁边其他几人歉意一笑，抬手示意他们先行、不要留在这里看热闹，这才又望着宇文护说道：“虽然我并不知萨保兄何出此言，但兄竟因我而有此委屈感慨，无论如何总是我的不对。对不住了，萨保兄，能否将事情具体相告，让我明白该循何处改正。如果做得不好，萨保兄直斥无妨。”

    讲到撇清自己的绿茶话术，李泰也是个中高手，自然不会被宇文护随便给拿捏了。而宇文护听到他这番回答，神情顿时一滞，一时间也是不知再如何将对话进行下去。

    李泰见他沉默不语，便又抱拳说道：“我是很想同萨保兄你细论交情得失，但兄也知东贼情势剧变，主上又推授剧要诸事，实在不敢玩忽职守、怠慢所事，待我忙中偷闲，一定再往府上拜会。”

    说完这话后，他便迈步走向李弼等人离开的方向。

    宇文护见状后又是一愣，眸中羞恼之色更浓，但也来不及再作多想，大步便向李泰追去，并抬手想要抓向他的胳膊，却被李泰侧身躲避开来，并皱眉回望向他。由于他的步步紧逼，彼此间气氛已经是有欠和谐。

    宇文护神情自是变得非常难看，但也知国事为重，眼前的李泰已经得叔父钦点加入到了他都未曾涉足的核心会议中，也实在是难能再用强逼迫。

    尽管心情已经恶劣到了极点，但宇文护还是按捺着自己的情绪，语调干涩的说道：“府中诸位督将昨日贺我新事，只是感念故情，由衷为我感到高兴，实在是没有其他的杂计。

    伯山你功勋卓着、名扬东西，被主上委任领事府中，也是实至名归。能够与你共事府中，我也颇感喜悦，但恐不掌戎机久矣，为了能够尽快配合你的筹谋行事，故而宴请诸将于邸……”

    宇文护话讲到这里，对他而言已经是极为难得的让步，他也知道在东魏局势大变的当下，若再继续搞内部对抗绝对是理亏不智，故而眼下也只想息事宁人，当然若还能保全一下自己的面子那就更好了。

    不待宇文护把话讲完，李泰便抬手轻轻一摆打断了他，旋即便开口道：“我乍领府事，内心也颇忐忑，担心一些才力有愧其职的督将把持蛊惑营士群情，对军令阳奉阴违。

    萨保兄你为我设想颇多，想要配合行事，我着实衷心感谢。昨日能够入营从容聚定军心士气，虽然不相同谋，但也的确承惠萨保兄。

    至于萨保兄交际如何，实在不需要向我交代什么。我虽然忝为府主，但也公私分明，府中营中诸事不敢懈怠，但除此二者之外的事情也都不敢过问伤情。”

    宇文护听到这话后脸色顿时又是一黑，拉下脸来沉声道：“这么说，今次事情你是决计不肯善了，一定要践踏你我之间的情谊来彰显你的威仪？一定要重重惩戒那些趋附于我而不肯折服于你的下属？”

    “他们愿意趋附萨保兄，也是萨保兄你性能悦众使然，这又何罪之有？但他们不愿奉从我的命令，则就是目无尊长、逆乱礼秩。我虽然同萨保兄你私交甚笃，但也没有要将桉中事务推付于兄的道理，更不可将主上赐授于我的刑赏制度和萨保兄的私交混为一谈。”

    李泰仍是心平气和的回答宇文护的质问，待见李弼等人已经行出极远，他便又对宇文护说道：“这些被收缴兵符的失职诸将，我是一定要开革出府。

    请萨保兄你归告他们，若肯主动递交辞呈，彼此尚可不伤和气，辞表判词我也会略加美言。但若仍然固执不去，那就不要怨我直申以刑令，不再留情。”

    “你初掌军府，便这样公然排斥异己、安插亲信，难道就不担心上责下问？是不是就连我因为没有趋附于你，也要一并扫出军府？”

    宇文护也没想到李泰的回应手段这样强硬严厉，对此自然有些不能接受，当即便瞪眼怒吼道。

    “主上虽然专就此事全权授我，但如此大的人事变动，也的确是难免上下侧目。但这也不劳萨保兄你操心，因为我的确是不打算将萨保兄你继续留事军府，但原因却绝不是嫉贤妒能、排斥异己。”

    李泰讲到这里的时候，便见宇文护已经是气得脸色铁青、甚至身躯都有些颤抖，也不免担心这老哥别被气出个好歹，便又继续说道：“人各有所专、各有所长，我觉得后军大都督府并不足以施展萨保兄你的专长。眼下大军只驻守国内，只需要精熟营士的中庸老将勤督营伍、饮食长供、操练不怠即可。

    萨保兄你还未入府，便已经可以邀聚诸多军府督将户内宴饮消遣，可见聚运情势之巧。古来擅长将兵之人堪为将才，将将之人则堪为帅才。萨保兄才性难能下及行伍，但诸兵胆骁将却难逃兄之指掌胸腹之间，故而我认为萨保兄更宜入事中军大都督府，调度四面、巧运军机，这样才能发扬萨保兄的专长。”

    宇文护本来因为李泰的刻薄与直接而愤满难当，若非自度恐怕干不过李泰，怕是都要撸起袖子来跟他干上一场了，但却没想到李泰后来的话却又将前言兜了回来，顿时让他有种否极泰来、阴云转霁的感受。

    但刚才彼此间谈话气氛已经恶劣到了极点，几乎就要直接撕破脸彻底绝交，这会儿宇文护也是不好意思直接转变态度，故而仍是阴沉着脸冷哼道：“倒是不闻李开府有什么识人相士的明鉴，主上将我授任后军军府，我自领命就任。李开府竟不能容，主上知否？”

    “这只是我一己私计，也是途见萨保兄你后才逐渐笃定的想法，正待去访李太尉请问是否意见相同。若李太尉也觉得此事恰当无误，那么再奏告主上为兄请事中军军府未迟。”

    李泰闻言后便又微笑回答道。

    宇文护听到这话，更加端不住姿态了，走近到李泰面前来，有些不好意思、有些急切的轻声问道：“伯山你真觉得我才性如此而非敷衍？李太尉真的愿意将我辟入他的府下任事？”

    中军大都督府是霸府最高军事机构，也算是四面大都督府的直属上级，对诸军军府都有一定的管辖权，格局视野都要更高一筹。尤其对宇文护而言，就事其中当然要比缩在后军大都督府担任李泰的下属要好得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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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452 严猛用事

    宇文护这个人才能究竟如何，李泰还真不好判断，或者说其人还没有遇上那个能够将其能力完全发挥出来的位置。

    从西魏到北周，虽然是由宇文泰完成了大部分的铺垫和准备工作，但最后也是最关键这几步还是在宇文护的带领下走出的。

    从这个角度而言，宇文护即便不谓能力卓越，起码也是够资格应付这种复杂多变的局面。能够避免大动干戈的解决赵贵、独孤信这些等夷强臣，也证明其人在关键时刻绝对罩得住。只不过军事上的表现着实有点一言难尽，所以给人一种内斗内行、外斗外行的感觉。

    不过李泰提议宇文护就事中军军府，倒也并不只是单纯的祸水东引、把这个麻烦强塞到李弼那里。在他看来，宇文护的行政和人事管理上面的才能，的确是要比亲自督统大军更出色一些。

    中军大都督府主要就是负责诸军人事任命和战略推动实施，将宇文护从后军军府转移到中军去，既能发挥出其人能力的长处，也不算违背宇文泰大力扶植子侄的意愿，宇文护在其岗位上也能更有发挥。

    至于说宇文泰为什么不亲自向李弼提出这一点，或者是暂时没有想到，或者是担心李弼心生抵触，又或者本来的想法就是借李泰这个壳来生宇文护这个蛋，却没想到李泰会直接让宇文护滚蛋。

    见宇文护的反应也并不抵触这一提议，反而还颇为兴奋，李泰也不愿与其闹得太僵，于是便又说道：“我对萨保兄自是言出肺腑，李太尉那里一定尽力说服。萨保兄若能助我解决后军军府当下人事问题，我在李太尉面前进言时也能更有力度。”

    “既然如此，那事不宜迟。我见李太尉行去未远，若是快步疾行，想来还能追赶得上。”

    宇文护并没有接帮李泰劝退那些督将这一茬，而是又指着李弼离去的方向说道。

    李泰见状后也不由得感慨彼此间关系确实是生分了，宇文护这里已经开始跟他不见兔子不撒鹰了，虽然那些家伙是否自愿请辞对他而言也是区别不大，但若能由宇文护去出面协调必然是能蕴藏着更大的信息量。

    而且就算没有宇文护这桩事情，他也要去拜望李弼，无论是踢走那些家伙还是入补新的督将，全都绕不开中军大都督府。

    中军大都督府职权颇重，故而也不像其他军府那么随意、可以在城外拥有独立的办公场所，而是直接在台府范围内划定一片区域作为办公地点，如此也能避免中军督将们绕开台府耳目自成一体。

    李弼归府之后便按照之前会议所做出的决定，向诸军发布军令厉兵秣马、加强武备等等诸事。当听到属员奏告李泰在外请见的时候，李弼也并没有感觉意外，只是着令属员先将李泰引入别堂暂候片刻，待他将案头事务处理完毕再请入相见。

    李泰在别堂坐定未久，如今正供职于中军军府的李穆便闻讯赶来，望着李泰便抱拳大笑道：“伯山，恭喜你啊！势位大进，入典精军，实在是让人羡慕啊。可惜、可惜我若去年并不急归，而是留在北州与你共事，晋阳这场殊功也能分享一二……”

    讲到这件事的确是挺遗憾，李穆如果还留在东夏州而非被韩果所接替，参事分功那是当然的。急匆匆返回来结果却无所事事，反而错过了一个建功立业的好机会。

    不过韩果此番也并非躺功，若非其人天赋异禀、有效的统控诸稽胡之众成功抵达作战区域，李泰也休想那么恣意的纵横于晋阳周边。李穆虽然也是一员勇将，但在这场战事中即便参加也很难比韩果做的更好。

    但在听到李穆这番感慨叹言后，李泰也是心中一动，旋即便笑语道：“我也非常怀念之前同武安公共事北州的岁月，旧者参戎多在州郡，在职中军的履历实在浅薄，乍入军府难免彷徨，正需要亲近相知的中军宿将斧正参谋，不知武安公可愿继续与我共事？”

    李穆听到这话，眼神顿时一亮，旋即又忍不住向李泰诉苦道：“我本就是一个率直简约之人，因为厌烦州郡政务繁多，渴望返回台府参直宿卫。结果却没想到今所在事的军府同样案事杂多，宿卫集练的营事却完全没有……”

    中军大都督府虽然说是军府，但职事主要还是偏于行政，甚至连所直属的甲伍营卒都非常少，有什么练兵作战的任务也要下方给四面大都督府负责具体的执行。

    李穆本就不耐烦处理公务，以至于连攻扰晋阳这大功都给错过了，结果回到霸府还是免不了直堂坐班。哪怕中军大都督府位处枢机，职位显重，也还是让李穆有些失望，故而对李泰所提出的招揽颇感兴趣。

    两人又闲话几句，约定傍晚去李穆家里，趁着李远今次返回眼下仍未离开聚上一聚，也交换一下彼此对未来时局的猜测判断以及可以进行合作的空间。

    不多久，李弼便使人来请李泰入堂，两人便先分开，李穆这个撑不住勾搭的小婊贝还得返回工位上等待李泰前往协商的结果来决定去留。

    直堂中，李弼见李泰行入后便抬手示意他直接入座即可，然后又笑语说道：“去年诸军府创成之后，人员陆续就位，但却没有人能如伯山这般独得主上恩信、府事全权授予。虽然伯山你才力足堪此任，但这一番信重也实在让人羡慕啊。那么，你又有什么奖惩决定需待公告群众？”

    李泰先是谦虚几句，然后也将昨日事情稍作讲述并告诉了李弼他要将这些人统统赶出后军军府的决定，并又说道：“卑职自知历事未深、资望亦短，临事驭人恐难服众，为了确保下属诸员皆能恭谨于职，素来严猛用事，或有苛刻之嫌，但亦情非得已。并非小觑太尉等精选授职的军府督将，实在是性情有异、难以融洽相处……”

    李弼在听完李泰的讲述后便点了点头，并正色说道：“明白的，主上既然授任伯山你担任后军府主，那凡所人事自然都需要以你为主。在府督将即便才器可观，但若不能匹配伯山你的脾性，勉强留事想也弊大于利，不如尽早分事两处。

    但是这么多督将选替，一时间倒是不好轻率决定，中军军府近来也颇多案事堆积，便有劳伯山自己参详挑选了。”

    后军前所选任诸将，也算是经过一番权衡挑选、觉得比较适合的阵容，中军军府也算是决定方之一，结果李泰一言不合便赶走大半，老实说是有点不给面子。

    不过了解原委后，李弼自知这件事错不在李泰，同时还亲耳听到大行台让其全权处理，也犯不上在这种事情上纠缠掰饬，只是吩咐府员将中军收存的内外诸将籍名履历取来让李泰挑选一番，之后再做面试。

    李泰见李弼还算配合，于是便也不客气的开口说道：“卑职前共武安公李显庆相守共事于北州，经历诸事默契不浅，观其今在府中就事，未知太尉肯否割爱？”

    李弼听到这话后，神情未有明显的变化，只是微微颔首说道：“武安公的确是一名精干事员，府中事务也仰之诸多。但伯山你既然已经提名作问，我倒不会留难，但却还是需要兼采武安公心意如何啊。”

    听到李弼这回答，李泰不由得又是一乐，看来李穆这家伙在中军军府也不算受欢迎啊。想想倒也正常，这家伙作为大行台铁杆心腹，本身却又不以处理政务著称，被安排在中军军府多少是有点担当耳目的作用。

    虽然李弼跟大行台既是姻亲，又是事业上的好伙伴，但有机会把这耳目送走的话，当然也不会感到什么失望。

    但李泰挖走一个耳目，却又给李弼送来一个更加铁瓷的耳目，当他推荐宇文护到中军军府任职的时候，李弼的脸色明显不向刚才那么轻松，也不像放李穆走时那么好说话，沉吟片刻后才又说道：“中山公才力我是信得过，但今诸军备战、戎机繁多，仓促就事恐怕会乱中出错，主上没有作此任命，想来也是存意回护……”

    “言虽如此，但今贼势渐穷，有志之士人皆争进，中山公生此门户之内，又岂会是闲坐之人？若非今次中山公因受后军几将蛊惑而妨我军法，实在不便再留府中，我也不愿荐之别处。

    中山公才性敏达，经此一事想必也有悔悟，日后行事必然更加的谨慎自守，恳请太尉能给以机会。主上必然也乐见中山公能够从事太尉，经事见益。”

    李泰自知宇文护这家伙让人接受怕都不会开心，便又向李弼点明一下如今接手宇文护还算是个好机会，其人新被打击一番，声势威望必然都有缩减，做派自然也不会再像之前那样张扬。

    李弼听到李泰这么说，便又思忖一番，这才缓缓点了点头，他想要身边清静显然是不可能的，被李泰敲打一番又扫地出门而志气正沮的宇文护倒也不算是个刺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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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453 人才济济

    李泰这么关心宇文护的工作问题，当然不是因为心存内疚想要补偿，关键还是得给老大宇文泰一个面子。

    宇文泰虽说这件事全权交由他处理，但他也不能真的就把宇文泰的意图当作放屁。

    宇文护这家伙留不留在后军军府还在其次，关键是他借题发挥都告状到宇文泰面前，当然就是为的将那些督将扫地出门后换自己的人入府，就算不把后军搞成自己的李家军，起码也得立上一个山头啊。

    但后军作为霸府中军一部，自然不比州郡乡团和边镇防戍武装，也并非李泰自己从无到有发展出来的武装力量，想要公然安插自己的亲信，程序上也是有着非常严格的要求。

    他这里要是不由分说的把宇文护和其他督将都扫地出门，再想安插自己部曲入府怕是很难，毕竟完全违逆了老大的心意还想过得舒坦，那可真是不把宇文泰放在眼中了。

    所以给宇文护安排一个较之后军更好也更合适的去处，也谈不上违背宇文泰的意愿，李泰也是为的安插自己亲信时能够顺利一些。

    如今的他说句不太轻狂的话，也已经属于勉强能够上桌下棋的层次，够资格进行一定程度的资源和利益置换。

    擅离职守去宇文护家参加宴会的督将有十多个，李泰也并不打算全都据为己有，但六七个是能随便安排的。至于其他的位置，即便不选择自家部曲，肯定也得挑选诸如李穆之流同自己关系比较亲近、同时又得到大行台信任之人。

    中军军府提供了近百份的将领籍册，李泰一时间也难完全翻阅完毕，也不好一直待在这里打扰别人公事，于是便先约定一个彼此适合的时间再来挑选，然后便准备告辞。

    离开之前，他又打听了一下中军对于东魏境中返回众将士们的安置任用问题。除了那一众邙山战俘之外，还有骆超这样的降将。

    李弼对此倒也无作隐瞒，毕竟这些人本就是李泰引回国中。邙山那些战俘们本身就多是镇兵中的精锐，兼又在东魏境中生活良久、比较熟悉，所以原则上来说，只要这些人还有披甲从戎的可能，那就尽量安排进中外军伍之中。

    但对骆超这样的降将，台府的态度就比较冷淡，基本的看法是不打算再授以什么重要的军机戎务。

    可如果荣养于朝中的话，这骆超出身既非汉虏名门，本身也并没有什么显赫的功勋势力，起码高仲密那样上公之位是不要想了，但别的地方似乎也不怎么需要他，故而暂时还没有决定要如何安置。

    不过李弼倒也私人送给李泰一个情况，那就是即将奔赴陇右的宇文导数日前曾经遣员到中军军府来仔细了解了一番骆超的履历，似乎对这个之前曾经担任过秦州刺史的家伙比较感兴趣。

    李泰得知这一消息后却并不怎么看好，骆超之前能够担任秦州刺史，也并不是因为其人势力庞大又或是威望崇高，身为秦州叛军莫折念生的部将，因为反复横跳的投机一度担任秦州刺史。

    但已经过去了这么多年，其势力也早已经荡然无存，诸如李允信等秦陇年轻子弟们都已经不知其人，在陇右的影响力也是有限。宇文导即便辟之同往，未必能帮上多大忙，反而有可能加重与那些曾经被秦州叛军伤害过的民众之间的隔阂。

    李泰自知骆超对自己的事业还甚有规划，但见台府对其态度如此，可见期望还是太高、有点盲目乐观了，于是便打算先帮其人争取一下官爵优待，且先立足于关西，接下来再等待时机。接下来局势纷繁正是用人之际，只要有心总是不患表现的机会。

    离开中军军府后，李泰先同等候在外的宇文护讲了一下跟李弼交谈的情况，李弼虽然原则上同意了这件事，但总需要大行台开口才会顺势点头。

    宇文护在听完之后也是忍不住面露喜色，不再像之前那样对李泰忿怨十足，虽然彼此间也难再恢复全无隔阂的旧态，但总算还能笑语寒暄。

    既然这里得了李泰的帮忙，他当然也得遵守承诺，当即便表示前往后军军府解决那些仍在府中等待消息的督将们。

    李泰对此兴趣不大，也懒得再跟随同往观望情势如何，同宇文护分别后便直接回了城里家中。

    他亲长和妙音小娘子都在长安筹备婚事，在城中倒是没有什么人亟待相见，想到晚上还要去李穆家蹭饭，便一边吩咐人去乡里召回李雅这小子同往，一边着员准备一些礼品。

    眼下距离傍晚还有一段时间，李泰便将麾下人事简单梳理一番，确定接下来要委任在后军中的人选。

    他今麾下人事已经颇为兴盛，不再只有之前同行入关的那些家人部曲，当然这些人还是他最信任的。

    其中最出色的三个年轻人李去疾、李雁头和李孝勇，李泰原本最看好的是李去疾，故而一有机会便先给李去疾运作了一个官职，让他跟随周长明统领着商原乡团加入六军之中。

    周长明如今也已经是霸府中军的中层将领，李去疾因其带契也加都督之衔，但跟李雁头和李孝勇相比还是稍显逊色。

    李雁头跟随李泰出入时间最长，已经是能够在北州独当一面的大将，如今自己身在国中而不暇居州，李雁头更是留守绥州代行州事。而且几番军功分润下来，李雁头也已经是官爵显赫，是李泰部曲中最为出众者。

    李孝勇虽然仅仅只在禁军之中担任一名积弩将军，但久处京畿之地，所经手人事却是非常的多，且不说率众奔赴陇上配合行事，如今李泰之所以能够成为关西粮王，李孝勇也是功不可没。

    之前李泰没有插手霸府军事的机会，便将门下最优秀的子弟李去疾放养在外，但今既然已经身在其位，当然还是得召回自己身边来。至于说埋伏暗子搞什么大事件，几率实在太小，不值得为此荒废一个优秀门下。

    贺拔胜留下的部曲之中，朱猛算是在役最为勇健者，李泰打算将之留在新设立的西河郡配合高宾处理军政事务，也将彼处继续加深经营为自己的老巢之一。

    李到、裴鸿、毛世坚等原都水旧属，也并没有因为职事的解除便分道扬镳，如今李泰势力和职权更壮，自然也都需要继续留事府中。张石奴这个帐内亲信，如今也算相处默契，在没有合适的继选之前，李泰还不舍得放之外事。

    以李允信为代表的陇右儿郎们，可谓是此番奇袭晋阳的最有力部属，通过实战证明了他们的价值。于情于理，李泰都该为他们谋求更好的职位以夸耀乡里，让父老以此为荣。

    梁士彦、史静等先后招揽的将才，如今也都载功于身，当然要加职权以作奖酬激励。还有令狐延保这个西土豪宗代表，自率乡曲投于麾下，也是需要安抚鼓舞一番。

    另有在晋阳意外得获的高乐这员猛将，的确是武力出众、直追其族叔高敖曹，等到休养一番，也要召入麾下来担任一个先锋大将。皮景和等战俘潜力不差，思想改造一番后也不能留着吃闲饭，该当做出与能力相匹配的贡献。

    年前的时候，还有不少京中时流与关陇子弟，各自通过李礼成或者几位表哥表达希望能够追从李泰建功立业。其中有一些态度热切姻亲的，在李泰还没有离开长安时便整日到门庭内点卯听用，以门曲自居，让人不好拒绝。

    如此一通历数下来，这还不是所有的门生部曲，李泰顿时便觉得他麾下也真是才流济济啊，区区一个后军军府哪里够安排得下这么多的部属，把整个中军都划给自己还差不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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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454 再得猛将

    傍晚时分，前往商原乡里的部曲返回，并带回了李雅这小子，还有凑热闹一起跟来的若干凤和柳昂。

    长久不见，几个小子自是热情得很，但若不搞怪的话又不是他们了。李雅这个家伙背缚两杆令旗，各从肩头探出，仿佛一个驰驿报捷的令卒一般。

    若干凤年龄总是大上一些，已经具有了基本的审美观与羞耻心，不会为了引人瞩目便大作搞怪装扮，故而只是一身中规中矩的骑装袴褶。

    至于柳昂这小子，则被他们打扮成布襦风帽、一副随军小吏的模样，脖子上还挂着一个皮制口袋，里面装着笔墨纸卷等等。

    “报大都督，末将等得令之后便急整行装，昼夜兼程奔赴行营！”

    李雅三步并作两步的冲进堂中来，叉手作军礼状向李泰大声喊话，未待李泰给以回应，他便又冲上前来，满脸堆笑的大声感叹道：“庄主真是威猛，竟然一路攻杀到了晋阳！我在乡里听说庄主创建大功之后，简直都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真的是太、太……”

    瞧这小子激动得都不知该要如何表达的样子，李泰抬手挡开那飞溅的唾沫星子，顺便把这小子推开来笑斥道：“你知晋阳在哪处，又知功大几何？”

    “我知、我当然知……”

    李雅还没来得及炫耀自己学识，却又被随后冲进来的若干凤推在一边，旋即这家伙便扑上前保住李泰胳膊大声道：“阿兄，求求你，给我一件你府下亲信袍服！我向旁人夸耀是你门下亲徒，他们却是嫉妒、嘴硬不信！”

    “我也要、我也要……”

    这两个小子正是精力旺盛，既没有工作正事消耗，男女之事也没有开窍，遇见自己感兴趣的人事便吵闹的让人头疼，搞得李泰非得抽出戒尺来敲着桌案，他们才肯一脸委屈的安坐下来。

    倒是这个年纪最小的柳昂最是让人省心，既不像那两个家伙一样吵闹，还从胸前口袋里掏出纸卷摊开来奉给李泰，原来是这三个小子过去这段时间最优秀的作业。

    李泰这两年虽然常常在外奔波、不常久居乡里，但也并没有把这几个小子放养乡里，各种课程还是给他们安排的满满当当。

    经义文学方面，既有旧年贺拔胜府中供养的南朝学士，近年来李泰名声渐噪，也不乏儒生学士依附而来。这些人经义学术或许难称儒宗，但启蒙教学，教育几个将门子弟还是绰绰有余。

    李泰还亲自书写欧体《千字文》作为他们启蒙教材，故而这几个小子从识字伊始，笔力或仍稚嫩，方法已经草具。

    若干惠、李穆等之前是因出事外州才将儿子寄养此间，可在返回之后却也没有领回，就是觉得儿郎于此接受教育要比别处更好。

    如今几个小子在完成启蒙后，一方面遵循这个时代其他教育程序学习《孝经》等经义之外，还有李泰自编的《算经》，包含了数理化等各种学科基础知识。至于更高等级的数理知识，有的他还没有来得及编出来，有的则是已经忘了。

    在将这几个小子作业检查一番后，虽然也谈不上让人眼前一亮，但也总还算是差强人意。

    当然这是就李泰的标准而言，但若拿出去跟其他同龄人一比，可就是非常让人满意了，哪怕最顽劣的李雅，学识见闻跟其他少年相比也称得上是广阔渊博。

    在将几个小子夸奖一番后，李泰便勒令他们且去内堂换上一身得体衣服，正待出发时，家人却又来报门外有访客求见。

    李泰接过那名帖一瞧，居然是贺若敦，心里便有一些为难。如果是一般的客人，便着家人先作打发，来日有闲再于邸中接待一番即可。但是对于这贺若敦，李泰是既有几分好奇，又有点避恐不及。

    他同这贺若敦最初相见，是在丈人独孤信家宴会上。那是去年独孤信归镇西征凉州之前，贺若敦拜访独孤信是希望能够追从麾下、前往陇右参战立功，但独孤信却并没有应允其请，原因就是这家伙口无遮拦、有点不好团结群众。

    李泰对贺若敦这个人的感觉也是挺纠结，一方面的确挺馋其子贺若弼这个未来名将、而且贺若敦本身就勇武过人，但另一方面贺若敦这个人的性格和口才他也是领教过，就连自家老丈人都有点受不了，他也不免担忧自己能不能降得住。

    他这里尚自有些纠结，前堂里已经响起骚乱声，不多久贺若敦那洪亮声音便响起来：“李开府明明在邸，你等家奴为何阻我门外？刁奴昼夜领受主人恩惠，却不能为主人引荐贤士，真是败家的狐鼠！”

    听到这喝骂声，李泰也不用再犹豫了，于是便抬手吩咐堂外亲兵去将贺若敦引入进来。

    不多久，贺若敦便阔步登堂，脸上仍然残留几分被前堂家奴阻拦的怒气，但却不敢对李泰恶语相向，入堂之后扑通一声便跪拜下来，再拜之后才顿首沉声说道：“末将冒犯贵邸、滋扰户中，不敢请求开府谅解。唯是事出有因，恳请开府能容末将仔细相告。”

    人都已经请入中堂里来，李泰纵使心中不悦也并不显露出来，只是回答说道：“贺若将军有事不妨直言，但请长话短说。因我今日早时已经与武安公有约，傍晚时需入户拜访其家，请恕此日不能于堂中款待周全。”

    贺若敦听到这话，脸上惭色更浓，倒也不是完全的蛮不讲理，再作顿首后才又开口说道：“李开府凯旋履新，本来应当笑脸入贺，只是忧困于当下处境实在殊乏喜乐可言，唯诉苦于此。

    末将父死弟少，妻泣儿啼，身当而立，一事无成，常有慷慨捐身之壮怀，却憾无慧眼可识之伯乐。此世名为大统，但镇人朋党遮护、势位私授……”

    “将军请慎言！”

    李泰也是自诩胆大之人，但听到贺若敦这番牢骚抱怨也是惊出一层冷汗，你这家伙真不愧是金牌MT，怎么吸引仇恨大怎么来啊。我萨保兄搞死的大将不少，但唯独逼杀你还真不能说他小气啊！

    贺若敦听李泰这么说，自然也醒悟到自己失言，倒还没有完全失去理智，忙不迭闭上了嘴巴，先是扑通扑通向李泰猛磕了几个响头，才又抬头哭丧着脸对李泰说道：“末将自知性情鲁直、气急言拙，每每因此见恶于权势。

    但此心怀纯正坦荡，绝无阴祟邪恶，但得垂怜恩用，则必舍命报效！求、求开府能将末将纳于府内麾下，只要能得充列军阵，末将一定披肝沥胆，为开府、为主公再创功勋！”

    李泰之前便曾感慨，当下世道既非承平盛世，正是好斗武人们建功立业的好时刻，而这贺若敦也的确骁勇健壮，结果却一副郁郁不得志的样子。

    去年相见时便如此，今年却还是没有着落。算起来自己跟这家伙也不算多熟悉，只不过因为他的儿子贺若弼而多谈了几句，结果便被找上门来苦苦央求推销自己，可见真的是有点走投无路了。

    不过他还是有点好奇，开口问道：“去年府中诸军整扩，国中凡所骁勇善战者皆得参与其中，以将军时誉旧勋，竟然遗漏于外？”

    贺若敦听到这话，脸上顿时流露出几分不好意思，低头默然片刻后才小声说道：“末将本来入职左军，但范阳公治军不以公正而称，竟然将军国之职肆意轻授，使其苍头下奴居于人上，末将因生不忿、邀斗辱之……”

    李泰听到这话后一时间也有些无语，感情这家伙已经先得罪了上司，也被豆卢宁给扫地出门，怪不得一副走投无路的样子。

    豆卢宁除了本身担任左军府主，同中军大都督李弼还交情甚笃，这贺若敦真是不牛逼不惹，就看这得罪人的档次，除非大行台亲自下令，否则休想再在霸府中军当中有立足之地啊！

    李泰虽然挺馋贺若弼的，但在又见识到贺若敦得罪人的本领后，也不由得感慨这家伙还没被人打死属实是抗揍，一时间也是有点打退堂鼓。这家伙得罪外人还不打紧，关键就怕破坏自己内部和谐啊！

    他这里正思忖着该要如何拒绝掉贺若敦，却不料这家伙直从腰际抽出一柄短刀，对着左臂就扎了进去，旋即又抬头望向李泰说道：“今日吮血为誓，若得主公收留，则必忠诚不悖！”

    说话间，他便将嘴巴凑向左臂那伤口处以血涂唇并大口吮吸起来。

    李泰见到这一幕也是一惊，忙不迭下堂要将贺若敦扶起，但这家伙还是倔强着不肯起身。

    他自知这一家祖传的大嘴巴，贺若弼舌头都被扎破了到了也没管住嘴，但也担心这家伙直接在这里自己干掉自己，让贺若弼还没出道就跟自己有了杀父之仇，于是便连忙点头说道：“我今只能答应先把将军辟入府内，但军府之中恐怕没有职位可给。”

    他要收留贺若敦也只能安置在自己的骠骑府中，至于军府那里显然是不可以，否则就是在向豆卢宁挑衅呢，而且只怕李弼也不会通过这桩任命。

    贺若敦闻言后连忙放下手臂，抹一把嘴角血渍并面露喜色道：“若是别人招揽，末将自是不肯屈就佐贰。但李开府肯作辟用，鞍前持辔、马后擎旗亦是倍感荣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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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455 偶得父讯

    解决了贺若敦这一意外的小插曲，李泰再出门时天色已经彻底黑了下来。

    原本贺若敦是准备亲为李泰持辔牵马、护送他前往李穆家中，但李泰见其左臂伤口还在往外渗血，便着令他且先妥善处理好伤口，顺便将家事安排一下，过几天再入府听命。

    尽管贺若敦这大嘴巴有点让人受不了，但对李泰来说也算是一种幸福的烦恼，如今的他早已经不是无人问津的小透明，前来投靠的时流虽然还算不上络绎不绝，但也时有发生，且含金量都不算低。

    李穆家宅倒也距离不远，一行人行不多久便抵达。巷口早有几名家奴等候，待见李泰一行渐近便疾行归告主人，等到李泰策马行至门前时，早有几名子弟等候在此。

    “阿耶被大行台留在台府赐飨，阿叔归邸不久正在后堂更衣，着令我等门前恭迎西河公。”

    为首一个年轻人同李泰年纪差不多，体格也是一样的挺拔，眉骨高耸显得有些倔强气盛，正是李远的长子李植，如今已经任职于台府，也是在李泰之后大行台比较欣赏栽培的后进之一。

    站在李植身后的，便是包括宇文泰的女婿李基在内的其他户中子弟。

    别的不说，他们高平李氏一家着实是人丁兴旺，李贤三兄弟便各有任事、分工明确，下一代更有十几人之多，而且兄弟三人各当壮年，未来必然还会陆续添丁。单单这一点，便胜过了许多镇兵家。

    “阿兄们看我威不威风！”

    李泰还在跟李植略作寒暄，后车上李雅已经急不可耐跳下车来，挥舞着刚才在家犄角旮旯里翻找搜集到的弓杖刀柄等残破器械炫耀起来，瞧着自家兄弟们看不起这些望似有些残破的旧物，便瞪眼大声炫耀道：“你们知道这些器物哪里来的？

    睁大自己的眼睛好好瞧一瞧，这些可都是从东贼晋阳宫缴获得来，整个关西只我家庄主才有，户里伯父、阿耶他们想要都难得！庄主却把这些珍物随手赏给了我，你们应该知我是多受庄主看重了吧？

    我今还年少，去年未从庄主出征，但是等到下次，一定就会担任先驱前锋，要用这些刀杖亲手干掉东贼贺六浑！”

    这些半大小子们都是将门子弟，对此类事情自是感兴趣的很，见到李雅的显摆顿时便围聚上来，但心里多少是有一些羡慕嫉妒，再听到他吹牛越吹越大，便有堂兄忍不住嗤笑道：“阿九又在胡说了！那东贼贺六浑早便死了，还用得着你去攻杀！”

    李雅自是不忿其言，涨红着脸来向李泰求证，得到肯定回答后顿时便垂头丧气下来，只觉得一桩偌大奇功就此离自己远去了。

    但是很快他便又振奋起来，招呼若干凤和柳昂一起看守住这些破旧器械，不准同族从兄弟们随意拣取，并且大声喊话道：“东贼贺六浑被我家庄主攻杀吓死，当日在阵用的就是这些器械，当中还有沾染了贺六浑同他心腹的贼血，你们谁若想要，须得拿自己珍货来换！”

    一众少年们听到这话顿时都激动起来，便有人冲上来劈手抢夺，李雅、若干凤完全不是对手，胳膊短腿短的柳昂则完全被忽略。

    瞧着车前不少器物被哄抢一空，且还不乏头脸挂彩者，李泰也不由得感叹这李家子弟们真是不可小觑，他们是真的敢下手啊。反倒是养在他家的差生李雅，对比起来却成了一个难得的纯良。

    李雅本想奇货可居，久不回家却忘了他家风如何，以至于被人哄抢一空，自是气得哇哇大叫，一直到他老子李穆闻讯走来踢了两脚，他才瘪着嘴忍耐下来，却还搓着眼角不肯再同那些堂兄弟们亲近。

    李穆一边挥手赶走那些半大小子，只留下李植、李基这两个年长知事的侄子，一边向李泰道歉一声。

    孩子要是熊起来，一个都顶不住，更不要说这里整整一窝。李泰也算是明白为什么李雅这小子初到商原时，为什么会是那么一副讨人嫌的样子了。

    不过家教这种东西，外人总是不好置喙，李泰登门过来也不是要教育李家兄弟如何管教儿子的，入堂之后便将今日同李弼就李穆职务调整的对话向其略作讲述。

    得知李弼愿意放行，而且李泰也将要推荐自己担任后军防城大都督时，李穆自是忍不住的笑逐颜开。

    虽然如此一来，他便要位居李泰之下了，但他也并没有宇文护那么强烈的荣辱心，或者说并不觉得辅佐李泰是一件多么丢脸的事情。

    旧在东夏州时，许多事情他便是在配合辅佐李泰，共事起来也很愉快。如今从一个埋首案牍、不掌营事的中军文职督将转身成为一个防城大都督、军府的二把手，也实在没有什么不满意的。

    下席陪坐的李植听到同自己年龄相近的李泰居然已经能够插手且决定台府如此重要的人事任命，甚至连自家叔父都要顺应其命令，望向李泰的眼神中也满是惊诧与仰慕，忍不住便感叹道：“不知何时能如西河公这般从容建策立事……”

    李泰转头瞧了这家伙一眼，觉得人的确是应该要有梦想，于是便笑语道：“人各有时，时来运转，旧年仓皇入关时，我也是做梦不敢想象今日之风光。所以还是要壮养志力，等到时机到来，切勿浪费一鸣惊人的好机会！”

    李植只道李泰所言只是自己的经验之谈，颇受鼓励的点头应是，却不知这家伙内心里是怎样的恶趣翻腾，已经在心里盘算着要鼓动他去跟宇文护干仗了。

    几人且谈且饮，不知不觉夜色已经颇深，瞧着若干凤等都精神不济的打起了哈欠，李泰正待起身告辞，李远这才姗姗归家，自然是不好就此离去，只能再坐定下来。

    趁着家奴们重新布置宴席之际，李远先向李泰致歉未暇款待，接下来自是少不了一通夸奖。

    当年他作为西魏方面首先与高仲密方沟通的大将，无论如何也想不到短短几年时间里这个少年便成长如此迅猛，居然已经获得了与他并驾齐驱的官爵势位。

    不过他跟李泰虽然不常见面，但也通过兄弟们而对其经历颇多关注，因此倒也并不感觉有多突兀，且并不自恃年长而小觑李泰，摆出一副平等交流的姿态向李泰询问其对河南局势发展的看法。

    讲到这一点，李泰那就太明白了，侯景可能都没他这么明白局势的进一步发展，当然是没有其他变量参与的情况下。

    河南的纷乱是一方面，可若讲到西魏能够利用到的，则就是另一个话题。

    无论是事态的真实发展，还是李泰自己的判断，这第一阶段的局势变化其实都跟西魏没有多大关系，主要还是看戏。

    因为如今的西魏根本就不具备趁机染指河南地区的战略张力，无论是老牌宿将还是他这种立足关陇的新贵，对河南的兴趣都不大。

    所以这一阶段很难发动什么大规模的军事行动，西魏方面能够做到的，就是趁东魏自顾不暇之际，加强针对豫西伊洛地区的渗透与掌控，逐渐夺取河洛周边的据点，一点点扭转在这一区域的被动局面，从而为下一步更大规模的武力干涉而做出准备。

    李远也基本认可这一看法，此夜跟大行台就此谈论良久，最终得出的结论就是在台府没有达成统一意见之前，很难给予前线提供可观的人力物力的援助，故而还是要依靠伊洛之间那些豪强义军们的行动。

    除此之外，大行台还特意提出一点，那就是建议李远同李泰加强一下私谊联络，如此或许还有可能在特定情况下从李泰这里获得一些台府都难能提供的便利援助。

    本来李远对此还半信半疑，可在听说去年玉璧城便从李泰这里获得了数量不菲的军粮援助后，便不免有些惊诧。出于对大行台的信服，他对李泰便也加倍的热情。

    这份热情，李泰倒也感受得到，只可惜如今李远身在豫西前线，能够调动的人事资源都是一个萝卜一个坑，彼此间很难进行什么有效的资源置换。

    但见李远这么想加强一下彼此互动，他还是提出了自己一个请求，那就是能否尝试自豫西前线安排人员联络河北，设法将他家人们迎接入关。

    李远听到这个要求后，顿时面露为难之色，因为西魏在河南方面真的不占什么优势，之前影响力延伸最远还是高仲密举州归降那一次，若想穿过整个河洛地区在河北接应人员，还是太过困难。

    不过如今河南大乱，若是派遣一小股精锐人马秘密前往清河乡里，或许也能成功。李远稍作沉吟后，表示时机合适的话会尽量尝试一下。

    除了这一个空头支票的许诺之外，李远倒是还给李泰带来一个比较有价值的消息，那就是邙山之战结束后，他老子李晓一度曾在洛阳西南的广州地区出现过。只不过如今广州仍被东魏占据，更加准确的消息却是打听不到。

    李泰听说这消息后心中顿时一跳，脑海中将广州的地理位置稍作一想，旋即便冒出了一个想法，他老子不会是途经广州然后南下江陵提前帮他踩点去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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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456 深养城府

    离开李穆家的时候已经是将近午夜，比较让李泰感到意外的是，李雅这小子原本已经睡下，但在听到他要离开时，便又忙不迭的爬起来哭喊着要一起离开，不肯留在家里，甚至就连李穆这个亲老子都喝阻不住。

    这一幕自是让人有些哭笑不得，李泰也没想到李雅这小子会对自己这么依恋。彼此间本就聚少离多，偶有短聚时候，因为这小子的诸种顽劣，李泰也鲜少对他有好脸色。

    李远倒是趁此暗示想要再送几名子弟到李泰家中，但李泰压根不接这话茬，将三个小子提上车便忙不迭离开。

    倒不是担心他家给不起学费，而是那些小子们纠正很难。人是有着极大从众心理，哪怕成年人都不免三人成虎，小孩子更加难免受到环境的渲染。

    李雅这小子也是脱离原生家庭的影响之后，各种习惯和性情才逐渐发生了变化。真要一群坏小子凑在一起，那必然是要个顶个的攀比谁会更加的放纵、更加的没有尺度。

    一夜无话，第二天一早，李泰先向三个小子许诺再过一个多月便带他们前往长安参加自己的婚礼，然后才着员将他们送往商原，自己也赶赴城外军府上班。

    当他再抵达后军兵城时，正有多名督将垂头丧气的站在城门前等候，待见李泰一行入此，便都忙不迭的迎了上来，张石奴见状忙不迭打马蹿出，共其他亲兵们将这些督将隔绝在外。

    “末将等参见大都督，恳请大都督原谅……”

    “大都督明鉴，末将实在没有与中山公党同私结，只是日前叱列伏将军出面相邀，推辞不过……”

    这些督将们涌上前来，各自大礼作拜于李泰马前，乱糟糟的呼喊辩解着，似乎还想挽回一下，希望能够继续留在后军之中。

    李泰抬手制止了将要挥杖驱赶的亲兵，勒马顿住垂首望着这些将领们说道：“你等今日盘桓城外、滋扰阻行，亦是一罪。但念你等各忧职事前程而言行失守，暂不加罪。

    能通过层层选拔得授军府职事，想必你等各自也都颇具戎才，但是军令既成便不容更改，不能共事军府，于我亦是一憾。

    但是军府之外另有广阔天地，巨寇未除，何患没有英雄用武之地。我虽然忝执军府，但才力机缘未必就优于你等，今日聚散不伤和气，来日或还有时需要仰仗诸位，稍后判词必具美言，绝不恶语伤人。你等可以入府直取，也可归家等候。”

    众人听到事情全无挽回余地，各自也都唏嘘懊恼，但见李泰并不盛气凌人、一味咬紧他们不肯放过，各自也都暗自松了一口气。

    关西虽有比较周全的文武官员考课黜陟制度，但是主官的判词评价也占极大的比例。如果和主官之间关系闹得太僵，那么在下一次任命时几乎不会有什么好的官位，更有可能就此禁锢不用。

    之前贺若敦在李泰府上一副走投无路的模样，原因也正在于此。在这中古时期的官场环境中，主官和荐主对于一个人的前程影响实在是太大了。当然你要有随时准备揭竿而起的勇气和实力，啥规矩也不用管，尽情放纵、尽情作死就好。

    这些人之前选择站队宇文护，也是觉得宇文护的资历背景要比李泰更硬一点，却没想到宇文护这么镇不住场面，就连自己都还没来得及上任便被踢走，还连累他们也被赶出了军府，甚至还来劝退他们，实在是让人欲哭无泪。

    李泰不再就此继续针对报复他们，对他们而言也算是不幸中的万幸。不过还是有人担心这只是场面话，表示要跟随入府，亲眼见到呈交台府的判词才会放心。

    李泰对此也没有多说什么，早早解决了这些人事纠纷并尽快让军府事务走上正轨才是正事，于是便任由他们跟随同入府中。

    因有这些督将们的前车之鉴，所以当李泰再返回城中军府的时候，便见到府中明显较之昨日更热闹了几分，人员出出入入、一派繁忙景象，虽然细看也有几分刻意之态，但也总好过之前完全没有紧迫感的样子。

    李泰对此也比较满意，不给你们展示点狠的，你们就不知道老子不好惹，老子可是让许多台府属官至今都恨之入骨的堂堂考勤王！

    待李泰走入直堂坐定下来，留守长史陆腾便手捧事簿匆匆入前奏事。

    其实眼下府中最重要的事情就是众多督将离职替换问题，至于其他正常的事务也都因此而停滞下来，人员不到位便难以继续进行。

    于是李泰便也摆手示意陆腾不必浪费时间，且先安排人手在军府中腾出一片地方出来，用来作为他的骠骑府属员入驻进来。

    他今是开府仪同三司，拥有自己的一批幕僚下属，但今在华州城中却并没有正式的官邸，又不好将这些幕僚直接聚结在私邸之中，安置于军府内也是应有之义。

    一般达到骠骑开府级别的高官，往往是要担任台省、州郡与军府的主官，因此便往往同时存在两府乃至三府的下属班底。

    李泰如今便身兼多职，他前任的绥州刺史并未解职，只因都督军事转为后军大都督而留直军府并不赴州，绥州众属员仍然属于他的下属。后军军府自有一套班底，再加上骠骑府，已经是三套班子了。

    但是除此之外，侨置的西河郡也是归属他的治理之下，这又是一套人事班底。

    换了一般人，想要获得这么多兼职、而且都是实权职位已经殊为不易，也完全没有足够的人手来填满诸府职位。

    但对李泰来说，他只是宁缺毋滥，并不想从属麾下的人事过于臃肿杂乱，故而许多府职都未辟员就任，真想搞的话，分分钟就能配齐。不说如今已经就事麾下的门生故吏，单单那些急欲投献于他门下的人便足够使用。

    宇文护办事效率还算得力，昨日刚刚达成共识，今早众督将辞呈便都已经摆在了案头。

    为了能够让新人尽快就位，李泰拿起那些辞呈便逐一批复，判词中对这些将领们的表现也多加美化表扬，并没有刻意的使坏毁谤。

    其实他对这些督将们本身也没有太大恶感，若只两三人的话也只一笑置之、不会过分深究，但今已经成为一个群体性的事件了，若是不加严惩，主将威严又如何体现？

    但正如他自己所说，风水轮流转，说不定哪天又会遇见和共事。今次的事情，他也只是对事不对人，没必要因此一事便抹杀旁人的所有，真要有看不开的对此耿耿于怀、意图报复，遇到了再收拾就是了。

    他这里还在认真书写判词，下属有人来报宇文护已经入府求见，同行的还有贺兰祥。听到这话后，李泰便连忙从一堆纸卷中翻找出宇文护的告身与判词，然后便起身降阶出迎。

    这一对表兄弟今日都着时服，瞧着姿态倒是轻松惬意，只不过当宇文护见到正在军府前堂那些督将们时，神情多多少少有些不自然，有些尴尬的将头转到了一边。

    李泰将此二人请入客堂，旋即便将宇文护的告身判词递交给他，宇文护接过匆匆一览之后，便又叹息说道：“此番就职匆匆便辞，无一事有益军府，难得伯山尚肯给我美言修饰，多谢你了。”

    “我知萨保兄才力可观，今次有困人事扰甚才没能尽展才干。令言相赠也是期许，希望萨保兄来日入事中军军府能够诸事顺遂，建功立勋。”

    李泰又化身一个假笑男孩，望着宇文护微笑说道。

    彼此间虽然和气尚存，但也实在没有什么亲近话可说，而且宇文护入此之后便通体的不自在，既然拿到了可以办理履新的文书，当即便起身告辞。

    待到离开后军军府后，贺兰祥望望仍自沉默不语的宇文护，开口叹息道：“这李伯山当下声势正壮，稍作回避也没有什么……”

    不待贺兰祥把话讲完，宇文护便露齿一笑，继而说道：“这区区小挫，我早已经看开，反而心中庆幸挫折早遇，没有更大的损失。阿叔之前便说李伯山急于求成、恐居人下，之前我感触未深，但今与他争道夺势而颇受所伤，也是一个可贵的教训。

    他今羽翼虽张，但仍需规避强权，对我虽有打压但也需作示好，我虽然受了一场教训却也没有什么实际的损失，反而借他情面得居上府，正需要沉下心来养成权谋城府，不可再想之前那样无由妄动。一旦再有碰撞，需我出手的时候，绝对不会再是今日的情景！”

    听到宇文护并没有因此心灰意懒，而是反思感触颇为深刻，并且还颇有信心，贺兰祥便也放下心来，拍拍他肩膀笑语道：“这少年权徒虽然势头凶猛，但有我中表兄弟内外警惕防备，来年世道之内必也让他无处横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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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457 赐用少壮

    在把诸督将离职手续办妥之后，李泰麾下诸将也陆续就职到位。

    这一次的风波，他也并没有将所有原后军督将都扫地出门，上层几位督将只有叱列伏龟、厍狄昌和梁台三人被劝退，勉强再加上一个都没来得及办理入职手续的宇文护。

    宇文护的防城大都督职位，李泰交付给李穆接手。而原叱列伏龟所担任的军法督将，则由他骠骑府长史令狐延保继任。

    剩下的统军督将职位那就随意了，李允信、梁士彦等因袭击晋阳之功，在年节前后的一系列封奖当中都加衔帅都督，都可担任督将之职，配合侯植、田弘等原本的督将，很快便将营事纳入正轨，每日勤于操练，宿卫城守也都井然有序。

    倒是召回李去疾一事有点麻烦，华州当地乡兵势力都被划入前军之中，李去疾也相应的归属前军军府节制。李泰经中军军府向前军发出调使李去疾的请求，结果却被前军大都督给驳回了。

    担任前军大都督的是达奚武，李泰虽然见过，但多是场面上的交际，彼此之间却并没有什么更进一步的私交，当然也没有什么矛盾，本以为召回自家门生部曲也是顺理成章的事情，却没想到达奚武居然不肯。

    于是趁着前往台府开会之际，李泰特意早到一段时间，站在台府直堂前的小广场上，等待达奚武的到来。等了约莫有大半刻钟，他便见到达奚武正同几名相熟将领向此行来，便迈步迎了上去。

    达奚武是标准的镇兵身材，长得高大魁梧、膀大腰圆，华丽锦袍包裹在身上，腰间缠着一根镶嵌有金银铆钉装饰的玉扣犀带，望去显得贵气逼人。

    当见李泰向他走来时，达奚武便将手指扣住腰带并停下了脚步，站在原处笑眯眯望着渐行渐近的李泰。

    李泰先拱手应过其他几名问好的将领，然后便走到达奚武面前笑语道：“高阳公你好，本待午后入府登堂请教事宜，不意先在此间得览公之英姿，可见今日确实缘分不浅啊。”

    达奚武先抬手示意几名将领先行一步，才又望着李泰笑道：“行在远处时，已经见到西河公于此徘徊张望，似乎是在等候什么人。既是偶遇、不是等我，那我便不打扰你了。”

    李泰听到这话，心中便暗骂一声，但终究是自己有求于人，便忍住心中尴尬，再作笑语道：“徘徊于此，的确是为等候高阳公。但恐所请冒昧，便想先作声言铺垫。高阳公既然如此坦率，那我便也真诚以告。

    先前仓促趋义入关，公或有闻。那时军败气丧、人心惶恐，部曲门义也多离散。当中有名李去疾者，是我家生的义兄、情义可比手足，其人得称机缘、如今在用高阳公麾下，我亦深感与有荣焉。

    但是故旧重逢、情义勃发，总是难免想要长相厮守，故而冒昧请告于高阳公，希望公能成全这一份深厚故义。”

    “李去疾李都督竟然是西河公门生故义？难怪难怪，此徒营事精熟、兼且勇猛精干，让我大生爱才之心，正待多将营事相授，原来是有此渊源、系出名门啊！”

    达奚武听到这话后顿时作瞪眼惊诧状，然后便一脸感慨的说道，那模样仿佛是把李去疾当作了他的心肝小宝贝。

    李泰听到这话后心中又是冷笑不已，你要再这么说下去，老子就不把人往回要了，留在你那里直接取代你算了！

    达奚武似乎也觉得自己有些作态过甚，于是便又笑语说道：“既然李都督乃是西河公门义，理当归还全此主仆情义，不该受限于台府爵命封授。这样罢，待我归府之后，便即刻为西河公办理此事。”

    虽然这家伙说的干脆，但李泰也并没有天真的相信事情会这么顺利，毕竟他所发出的调使请求已经不止一次，却全都被拒绝。

    这达奚武如此言行不一，要么就是别有所求，要么就是刻意的刁难戏耍自己。

    李泰倒是想不出他跟达奚武之间有什么矛盾，于是便又耐着性子说道：“既然如此，那就先行多谢高阳公了。高阳公忍于割爱、全我情义，单纯言辞绝不足以表达谢意。公若有什么疑难困扰之事，恰好我能给以帮助的，也请高阳公千万不要客气，直言无妨。”

    达奚武听到这里，脸色顿时便是一亮，仿佛等的就是这一句话，都顾不上再作什么矜持之态，直接开口说道：“当下的确有一桩事情需要西河公略作相助，城居窄促不宽，故而日前于城南择地另造别业以为新居。

    如今新居堂舍框架已经落成，但室内装饰却仍有欠。听说西河公与今聚居京南的西域商客们颇相熟稔，能否代为引见一二，助我修饰厅堂？”

    李泰听到这话，不免有些哭笑不得，他脑海中已经设想诸多可能，却没想到达奚武把这件事给卡住只是单纯的为了敲自己的竹杠。

    尽管心中有些不爽，但既然知道对方的需求那就好办，或许在达奚武眼中那些西域商货珍稀难得，但在李泰看来却是不值一提，只觉得这一要求都白瞎了达奚武如今的势位，你就算据此跟我讨要一点晋阳宫中缴获的精甲宝刀，我都对你高看一眼！

    “这只是一桩小事，何劳高阳公亲为操心，此间事了我便着属员往召商客入邸，不需户内费使丝缕，一定让高阳公满意！”

    李泰满口笑应着答应了达奚武这一条件，虽然觉得达奚武有点自降身份，但也觉得这样直接的钱权交易而非其他乱七八糟的要求要干脆的多。

    达奚武见李泰答应的这么干脆，心中也高兴得很，于是便拍着胸口保证道：“西河公真是爽快人，既然事情两下相关，我自不能让你独美，只要中军军府书令传达，待到傍晚李都督便可同你团聚了。”

    那我可真是谢谢你，你特么的还真是童叟无欺！

    李泰一时间都不知该要如何吐槽，而达奚武却明显对他的态度更显热情，大概是更加确定了他富哥的身份，便要同土豪做朋友，满脸笑容的邀请李泰同赴直堂。

    待到两人勾肩搭背入堂，其他重要的文武属员们也都陆续抵达，各自入席耐心的等待大行台的到来，并不乏人饶有兴致的望向李泰。

    他直接开革了过半的后军军府督将，可是在台府中引起了不小的轰动。

    虽然在场这些文武主官们也都常常会有类似的想法，开掉跟自己不对付的下属、换上自己的心腹，但真正将这一想法付诸实现的却只有李泰一人，而且还并没有遭到大行台的教训和下属们的抵触，着实是让人羡慕不浅。

    又过了一会儿，大行台便行入直堂坐定下来，开始快速交代台府中一些文武事宜。他今日便要起行，亲赴长安入朝向皇帝陛下禀奏高欢身死与侯景请降事宜，今天的会议就是在安排留守诸事。

    虽然宇文导离开了，但有于谨、李弼两员大将留守霸府，更兼贺兰祥全权负责霸府宿卫事宜，可以确保即便大行台不在、府中事务也能正常运行。

    会议中，李泰又被敦促一定要负责好他所分管的曹司事宜，简而言之就是尽快让府库物资充盈起来。

    会上被一再点名强调，会议结束后他又被单独留了下来，趁着大行台在别堂同其他人交谈之际，他站在门外不由得感叹这台府真是离了他一会儿都不行啊。只看对他这倚重程度，等他到了三月请假去长安结婚，度完蜜月再回来，霸府可能都要垮了！

    过了好一会儿，堂中长孙俭等人才陆续退出，而李泰也被招入进去。

    “知你府中人事告缺，此间也无趁闲人力可供你用。便且荐你一员少壮，收去且作调教。”

    李泰还正猜测宇文泰留下他交代什么，等到入堂之后，宇文泰便指着堂下站立的一个年纪看起来比他还小的年轻人对他笑语道。

    他转过头去稍作打量，见这年轻人十五六岁的模样，体格已经不差，只比自己矮了十公分左右，兼且眉清目秀、两眼透着一股机灵，虽然有些青涩，但也不显狂躁。

    “卑职梁睿，久闻西河公大名。前者主上垂问卑职属意何事，卑职告愿追从西河公麾下，不想今日愿望成真，恳请西河公包容赐教！”

    这少年迎着李泰打量的目光，忙不迭长作一揖，一脸恭敬且不乏喜悦的对李泰说道。

    “此子乃是故武昭公梁太尉骨血嫡传，因其幼失其怙，故而收养内府，我向来视为子侄。如今岁龄渐壮，已经不可久圈户中，该当择善从事。你年齿与之相近，他又素来慕你事迹，故而赐用于你，你可一定要为我仔细调教，使其成才！”

    宇文泰坐在堂中，又指着少年梁睿对李泰正色说道，其眉眼之间对这少年颇显亲昵，可见也是非常的欣赏喜爱，对李泰的叮嘱也并非虚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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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458 河南王景

    时间进入二月，随着大行台入朝，朝廷很快便也就侯景投降一事做出了回应：以侯景为太傅，并加河南大行台，封爵上谷郡公。

    这种级别的封授对普通人而言绝对是可望而不可及的殊荣，西魏这么多的文武大臣，又有几个能混到上公、行台这种档次？

    但是对侯景来说，这样的待遇也算不得什么，因为他本来在东魏的官爵势位较此便有过之而无不及。

    故而朝廷开具出这样的条件，也仅仅只是表明了愿意接受侯景投降的态度，但却并没有什么超规格的溢赏，更加没有与之相对应的计划安排，那就是纯粹的敷衍了。

    无论如何，随着朝廷这一诏令发出，内外群众也都无不知晓此事，每每言及此事，便会引发出一阵幸灾乐祸的欢笑声。作为彼此交战多年的宿敌，对西魏群众而言，实在没有比东魏倒霉更好的消息了。

    诏令发出后，自然要传往远在河南的侯景军伍驻地。作为豫西方面主将的李远，便也和朝廷使者一同东去，返回自己的驻地忙碌备战。

    汜水南出方山，北向流经北豫州境而汇入黄河中，其入河关口即就是虎牢城。

    在汜水的上游源头，西侧便是连绵起伏的山岭，东侧则是地势由高变低的山丘，如今在这片山丘上便坐落着一片规模庞大的营地，这营垒依山傍水、扎设严密，起码能够容纳数万人马于此驻扎。

    营垒规模虽然庞大，但却并不杂乱，内外井然有序，尽管不断的有营士出入，但却罕有什么马嘶人吼声扰人视听，足见此间将主治军得法、军令严明。

    数名斥候策马疾驰进入辕门之中，不多久营内中军大帐前便聚集起一支数百人的骑兵队伍，数名身材魁梧彪悍、甲胄披挂整体的将领簇拥着一名身着袴褶骑装的中年人，浩浩荡荡往辕门处而去。

    这名被众将并诸营士簇拥而行的中年人便是这座营垒的主将，河南大行台侯景。

    侯景其人虽然戎马多年、时名卓著，但其形象却与其赫赫威名颇不相符，身材并不像一般镇人一样魁梧高大，反而显得有些瘦弱、给人不能胜甲之感，上身长直而下身略显短小，右腿明显比左腿短了几分，故而行走起来略显跛态。

    除了体格之外，侯景的相貌也有别于鲜卑镇人，眉弓高耸而眼窝微陷，眼神内秀中又透出一股阴冷，并且很少抬头视人，惯于低头扫视地面，脸庞略呈赤色，鬓须也不像一般武人那样浓密。

    总体而言，单从形象看来，其人更像是一个诸事成竹在胸、常有奇思妙想的才士智囊，却不像是一名执掌千军万马、一方军政大权的大势军头。

    但是人不可貌相，尤其是侯景麾下众将士更加不敢小觑这位主将的威严，侯景治军用令严猛、赏罚分明，诸将若能用命得胜，虽缴获千万亦能班列分授，若是违命战败，哪怕心腹肱骨亦必严厉惩戒。

    眼下侯景策马而行，双眉微锁，低头若有所思的扫视着马前地面。而其身后诸将也都神情凝重，眉眼间又透出一股忐忑。

    一行人抵达辕门后便各自下马，各自立定于侯景身后，似乎在等待什么人。虽然时间过去不久，但有的将领脸上已经流露出不耐烦之色。

    「主公自度西人接纳投诚、发兵助阵的机会多大？如今我部人马据大半河南之地以降，总是胜过了旧年高仲密区区一北豫州，又逢国中丧乱不定，西人旧年犹肯大军齐出来援，如今形势更美，想必会更加的急不可耐！」

    一名年纪三十多岁的将领凑近侯景身后，小声发问道，同时又有些遗憾的叹息道：「可惜、可惜没能一举夺取西兖州，若是大军进据东郡，与邺城已是一河之隔，书令传告邺都旧人聚众立义，凭那唯恃高王荫泽的鲜卑小儿岂能慑服群众。待到主公行入邺都、

    夺取秉政之权，诸方传檄可定，又何必再仰仗西人之势！」

    这将领名为司马世云，如今官居颍州刺史，当侯景竖起反旗时便举城以应。而这司马世云还有另一个身份，那就是早年的邺都四贵之一、司马子如的侄子。

    在场其他几名将领也多北镇武人、怀朔乡党，听到司马世云此言，也都不免愧叹有声。

    诸如广州刺史暴显，本是去年奉命率兵跟随后军、准备参加玉璧之战，但是由于西魏将领杨檦防御齐子岭而不得已撤军。最初的时候并没有预谋侯景叛乱，而是被侯景就营诱执。

    在被侯景一通陈以利害的劝说之下，这些人才决定追从侯景一起造反。他们这些人大体也有一个共同点，那就是虽然资历深厚但却不受世子高澄看重，甚至还遭到一些打压惩罚。

    高王在世时，他们自然不敢怀有异心。但今高王已死，世子高澄刻薄寡恩，又明显的更加看重那些河北世族，对他们这些镇人宿将们疏远嫌弃，自然让人心生不忿。

    他们如今围聚在侯景身边，便是希望能够逼宫夺权，趁着晋阳霸府因高王病逝的混乱之际而入据邺都，重新夺回他们镇人的权势地位。

    但是由于西兖州刺史邢子才过于警觉，使得他们最理想的谋划落空，不得已才要寻找更多助力，盼望着西朝能如旧年邙山之战接应高仲密一般来助阵他们。

    侯景站在原地，听着诸将议论声，神情并没有什么明显的变化，但心内也是并不轻松。

    对于诸将惋惜不已没能夺下西兖州一事，侯景虽然也颇感可惜，但倒还不至于痛心疾首。

    所谓兵进东郡、白马渡河、入控邺都等计划，只是他用来激励众将所画出的一个大饼，但事实上能做到的可能微乎其微。邺都朝廷看似只是一个傀儡政权，但其内部人事同样复杂至极，否则高王大不必远避于晋阳而以军控政。

    就连高王都不能牢牢控制住邺都局势，侯景久镇河南而鲜少在朝，对此自然也是乏甚信心。

    就拿西兖州刺史邢子才来说，其人本就属于河北世族一员，却不像此间诸将一般愿意应从自己，即便是他能侥幸成功进入邺都，类似的反抗必然也是少不了，更不要说还有如狼似虎的晋阳大军。

    所以对侯景而言，最理想的状态自然是能够稳定住他当下在河南所拥有的权势，给国中那些各怀异志的军头们做出表率，给他们营造一个拥兵自重的机会，等着焦头烂额的世子高澄自乱阵脚、最好是能不战自溃，那才是他兵入河北，一如高王韩陵之战般一战而克定大势的好时机。

    「咳……」

    随着侯景一声轻咳，诸将也都连忙停止了议论，他回望众人一眼，觉得还是不宜让他们对西朝怀有太高的期待，于是便冷笑道：「西人既穷且凶，贪而忘命，旧者邙山一战死伤巨万，几乎兵尽国亡。

    之前又有穷凶之徒蹿入晋阳，袭扰作乱，足见贪暴。今我举河南之地诱之，黑獭必定贪令智昏、急欲收纳，他久处高王势下，逢此良机能不力争？但即便西人来争，也是不可松懈，只需由之挑斗河北人马，我部绝对不可推以心腹、并力与战！」

    众人听到这话后，也都纷纷点头应是。于此同时，远处一支斥候队伍也将西朝使者接应过来，侯景连忙上前，将使者礼迎入中军大帐中，未及坐定，便有些急不可耐的发问道：「请问朝使，宇文丞相对我奉呈的这一份大礼喜爱与否？」

    双方为敌多年，侯景又是凶名卓著，那使者入此也是略显拘谨，且先敷衍两句，然后才就席将皇帝赐给侯景的封授诏书宣读出来。

    帐内其他将领们听到主公得授西朝官爵，有些不知深意的已经面露喜色，但侯景在听完之后，却是怒气上涌，直将佩刀抽出，斩落书案

    一角并怒声道：「西人全无度量、实在不堪大谋，怪不得苦困关西狭贫之地！」

    他当然不是诚心向西魏投降，只不过是需要接西魏的态度来向国中示威，让晋阳方面权衡斟酌、投鼠忌器。但今西魏只给他几个虚衔打发了，这待遇就连旧年的高仲密都有不及，实在是让他愤懑不已。

    但是好在他的媚眼并不只抛向一处，派往南朝的使者与关西使者是一同出发，而且因为南梁近年与东魏多有修好的缘故，南下使者路途要比西去的顺利得多，尽管路程更长，但反馈却是几乎同时抵达。

    不同于西朝的敷衍，南朝萧衍给予的封授就要有诚意的多：以侯景为大将军、封爵河南王，都督河南、北诸军事并大行台。

    「怪不得诸将势败都要乞食于江表，萧家老翁临事决策的确要较黑獭等短视镇兵雄气得多！」

    新晋河南王侯景在接到南梁的封授之后，也是不由得笑逐颜开，着令以上宾之礼优待南梁使者却将西朝使者给拘押起来。

    与此同时，他便又勒令部伍向南面转移。由于西兖州没有攻夺下来，很难沿河布防。而且他也不信宇文黑獭真的对河南地全无兴趣，以待西面大军东出，河阳驻守人马必也南来交战。

    他今向南去给双方腾出战场，可以坐望下一场邙山之战，还能就近接受来自南朝的人事援助，何乐而不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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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459 护姊心切

    又是一年阳春正好，虽然发生在河南的变故让时局中人心躁乱难安，但亦无阻时令风物的变化，田野间草长莺飞，一切又都变得生机勃勃。

    三月三日上巳节，乃是春天乃至于整个上半年最为盛大的节日，许多京中权贵人家都会选择在这一天出城踏青游玩，寻常百姓们也都会放下手中农活、带着家人们临河沐浴，希望能够驱除邪气、身体健康。

    上巳节除了趋吉避凶，还有男欢女乐、寻求佳偶的风俗习惯。因此在这一天也不乏少年男女盛装出游，也成为暖春之中一道动人的风光。

    但是今年的上巳节人物风光较之往年逊色不少，虽然长安周边的河渠左近仍然处处可见嬉戏游乐的民众，不过真正衣装华丽、仪仗气派的队伍却不多见。

    跟城郊稍显冷清的春游情景相比，城中几处地点则是热闹的有些过分。

    早在清晨时分，大司马、河内公独孤信在京邸门前大街已经是车水马龙，门庭内更是人满为患，须得亲兵卫队持杖出入、才能将秩序稍作维持。

    今日乃是独孤信家中女子出阁之日，独孤信资望深厚、势位隆重，亲朋好友、门生故义众多，再加上这位将要出嫁的娘子还出为故太师贺拔胜养女，故而京中朝野人家来贺者数不胜数。

    由于来贺宾客实在太多，独孤信虽然提前安排许多亲友门生负责招待，但络绎不绝涌入邸中的宾客仍然有些招待不及，户中厅堂已经是人满为患。家奴们迫不得已，不得不捧着礼品往左近邻居家求告暂借客堂以招待宾客。

    独孤信自不需要在前堂亲自迎接客人，而是在中堂共诸关系与地位都不同寻常的客人们把酒言欢，听到客人们对这一桩婚事的祝福，独孤信眉眼间也颇有喜色。

    为人父母看到儿女婚配，本来就是一桩喜事，若这一份婚姻再得到亲友们的艳羡祝福，那自然是加倍令人感到喜乐的事情。

    独孤信这个女婿既是出身名门，本身又少年得志，小小年纪已经是势位崇高、更兼深受台府的看重与下属们的推崇，放眼整个关西几乎都难有可作相提并论者。

    所以堂中宾客们在向独孤信道贺之余，心里也难说没有羡慕嫉妒的感觉，将这一份心思都注入酒水之中，频频祝酒以贺。尤其以交情深厚、地位也相当的李虎几人起哄最多，几乎是杯不离手、轮番上阵。

    大喜之日，独孤信心情正好，对此诸类也都来者不拒，很快便醉态显露。

    当家将入前劝告他节量的时候，他却摆手笑语道：“此众老兵恨我喜得佳婿，各自户内却无可媲美者，若再不允他们以祝酒为名来暗作薄惩，积郁体中，恐怕不乐再入我厅堂。但使群众尽兴，今日海量作陪！”

    听他如此炫耀，堂中宾客们各自也都作态气得哇哇大叫，更加奋力劝酒，能在此间都是熟不拘礼的乡党故旧，当然不会因为独孤信称诸老兵的戏言而翻脸生气。

    真正让人有些不爽的，是这家伙说的还真特码的对，他那婿子李伯山无论家世、人物还是才能都是一时之选，在场但凡家中有女子待字闺中者，谁又不羡慕？

    瞧着独孤信有些得意忘形的模样，便又有老友恶趣笑道：“前见内堂所备妆奁时货高逾墙头、奢华壮丽，用物如此丰盛，如愿兄不怕看客讥笑买婚？”

    独孤信虽然势位尊崇，但若讲到家世出身自然比不上陇西李氏，而花钱买婚也的确是时下许多新贵抬高自家门第的选择之一。

    独孤信听到这话后不怒反笑，待将杯中酒一饮而尽，才又感叹道：“我这婿子诸样皆好，唯独一桩让亲长大感遗憾，那就是在公在私、善谋善事，让亲长有惭年齿徒长、华发虚生，势内难作提携、户中难为教诲。”

    众人听到这话，顿时更加的无语。讲到官爵势位，他们在座一些人都比不上如今的李伯山。而讲到家产资业，他们在座这些多多少少都从李伯山处购买过军粮和其他商品，为其家产壮大贡献过自己的一份力量。

    所以说李伯山是因为贪图独孤信的势位资产才结成这一桩婚事，也的确是无稽之谈。独孤信虽然也不差，但今李伯山的地位势力却是连许多皇子乃至大行台诸子都难以企及的，显然不是承惠于独孤信这个丈人。

    独孤信本就有几分醉意，不像平日那么能作自守，当话题转到对自家女婿的夸赞时，则就更加控制不住了。

    趁着自己兴头上，他直从席中站起身来笑语道：“诸位只见我小女妆奁丰厚，却不知我贤婿赠入极多，难免暗生偏颇之想。前日户中刚刚落成射堂一座，是我打算来年入朝颐养自乐，堂中陈设概是伯山所奉，且引诸位前往一观。”

    说话间，他便昂首出堂往左行去，众人见状后也都纷纷起身跟随，很快便来到一座高大宽敞的射堂。

    这射堂中最显眼的便是几大排弓刀甲杖等器械，长弓短弓骑弓步弓乃至漆绘彩雕的仪弓等等一应俱全，各自材质工艺都非常的不俗。同样的长刀短刀大刀横刀斩马刀等也都排列在架，刀身浑厚匀称，刀刃寒芒流转，一望可知皆非凡品。

    至于那些甲胄，则就更加的夺人眼球，一具具样式不同、造型各异，但无一不是精品，让人目不暇接。

    在场众人多是久经沙场的宿将，对这些军械的喜爱痴迷更是远胜其他，当见到这些琳琅满目的珍品几乎占据了小半个射堂，一个个都惊叹不已，走上前去连连摩挲欣赏，羡慕之情溢于言表。

    当独孤信一脸自得的向众宾客们炫耀他女婿孝敬给他的这座武库时，邸中内堂某处也有一群人聚集在一起小声的谋议着什么。

    “今天家里将要发生什么事情，你们也都知道了吧？”

    内院一处稍显偏僻的房间里，一名孩童手握一张短小的角弓，紧皱着眉头、神情严肃的望着其他坐在房间里，眼巴巴望着他的一干男女儿童们沉声发问道。

    这些童男童女们闻言后有的连连点头，有的则不无茫然的举手发问道：“阿兄，家里有什么事？这么吵闹……”

    “蠢、真是蠢！那我再告诉你们一遍，今天有人要劫走咱们阿姊！所以今天家里才聚起了这么多的亲友家奴，还有那么多的箱笼布置，都是为的阻拦贼人！”

    这年龄稍大的孩童便是独孤信次子独孤善，上巳节前才共家人们一起入京来，这会儿神情冷峻的告诉房中弟弟妹妹家中有坏事要发生。

    但他话音刚落，当即便有一个与之年龄仿佛的女童起身道：“伏陀你说错了！哪里是贼人要夺阿姊，阿姊早便说过今天是阿姊要成婚，要去那个早前经常登门的李伯山家里……”

    独孤善有些不屑的撇嘴道：“你一小女子懂什么，阿母她是恐怕咱们年少担心所以说谎欺骗，今早李屯便入房密语叮嘱我今晚要布置车障阻拦阿姊所乘的车驾。

    李屯他是咱们阿耶门下大将，总不会欺骗我。真要是什么好事情，他会嘱我拦车？往年阿姊也曾去别家户里居住，用得着准备那么多箱笼？分明是贼人凶恶得很，所以要在围墙里加设防护！”

    听到独孤善振振有词的分析，本就有点懵懂的孩子们又都纷纷点头：“阿兄说得对，二姊说的不对！”

    眼见众弟弟妹妹都表态支持自己，独孤善这才满意的点点头，旋即便又叹息道：“咱们阿姊也是奇怪，凶恶得很，却还这么多人争抢，让人不省心。之前没能护住阿姊，好在是一场虚惊，但是这一次，你们又都多吃了几年米肉，一定得护住阿姊，不准她被人抢去，能不能做到？”

    “能、能吗？”

    众小子们还是有点信心不足，听到家里这么大阵仗都为保护阿姊，便不由得越发心虚。

    “一定能啊！”

    瞧着队伍人心涣散、有点带不动的样子，独孤善又瞪眼打气道，旋即便吩咐他们各自埋伏哪处、负责怎样阻敌。好在这些小家伙儿也都担心阿姊安危，虽然信心不大，但还是认真听从吩咐。

    待将众弟妹安排各处后，独孤善又拉着一个身材小巧玲珑的妹妹直往阿姊所居阁楼而去，趁着奴婢们内外忙碌之际，拉着妹妹蹑手蹑脚走进内室里，打开一个装满绫罗绸缎的漆笼并对妹妹说道：“四妹你藏在这里，给你一枚竹梭做武器，听不见我信号不要出来！”

    那小姑娘瞧瞧漆笼狭小空间，本能有些抗拒，犹豫片刻后还是抬腿迈进去并小声道：“阿兄，你可不要忘了我……”

    “放心吧，饿了先吃这个。”

    独孤善还很体贴的塞进去一张胡饼，并把织物抖落得更加蓬松，这才把漆笼又给盖上。

    做完这些，他便要去巡察其他弟弟妹妹藏身处，可是待到转过屏风，却见阿姊正深坐帷内掩面哭泣，顿时便持弓入前怒声道：“阿姊你放心，谁敢来抢你，我攮死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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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460 二皇傧相

    作为婚礼的另一方，李泰家中跟他丈人家相比就显得有点冷清，虽然贺客也是络绎不绝，但数量较之独孤信家中还是颇有逊色。

    这倒不是因为李泰人脉比不上他丈人，毕竟他来到关西这几年也不是白混的，而且他们陇西李氏也是不乏门生故吏，更兼他近来人气正旺，单单华州商原并洛水沿岸那些乡人门户、加上京中这些对他崇拜有加的子弟们，若是尽聚邸中，场面之热闹超过他丈人家也是分分钟的事情。

    今天场面热闹不起来，还是有着别的原因。看了一眼分布在宅邸内外的甲卒卫兵们，李泰也不由得暗叹一声，实在想不明白大行台抽的哪门子疯，今天要到他家里来喝喜酒。

    无论是从资历势位、还是彼此的交情而言，宇文泰即便今天要亲自到场道贺，也得是去独孤信家里才更合理，因此之前两家筹备婚礼的时候，也都是照此情景预设，但是没想到宇文泰出来是出来了，却是直奔李泰家里。

    这就让两家都有点猝不及防，独孤信家里没有准备太多的待客场所，毕竟大行台驾临的话，不能任由太多闲杂人等入门，而李泰家里却是准备好大宴宾客，结果被尉迟迥带着禁卫来一顿清场。

    于是他家这里要么将一部分宾客分流到丈人家去，要么先将一部分宾客礼送到龙首原庄，好一阵鸡飞狗跳的忙碌，这才算是将局面稳定下来。

    李泰忙里偷闲，趁着高仲密和表兄们在堂招待大行台一行之际退出堂来，吩咐李礼成和李去疾分别去安抚并致歉一些因大行台到来而被劝走的客人，并往龙首原上运去更多美酒佳肴，务求宾客尽兴。

    大行台要搞突然袭击，他也实在没办法，毕竟这座宅邸还是人家旧屋呢，赏赐给自己在这里娶媳妇，若连喜酒都不让人喝也是有点不地道。

    不过李泰严重怀疑宇文泰之所以到自己家来而不去独孤信家，原因其实很简单，就是担心独孤信如果喝大了可能要弄他，毕竟他刚刚从人家手里夺走陇右，谁也保不准会不会仇人相见分外眼红。

    待将事情交代完毕后，他便又连忙匆匆入堂，听着众人状似和谐的欢笑声，小步挪到自己席位中坐定下来。

    “果然是人逢喜事、精神益爽，此徒本就神采出众，再逢此日成家之喜，真是更加的光华耀人！有此一人位列府中，谁敢笑我门下无人啊！”

    宇文泰仍然戴着一顶已经成为他标志之一的突骑帽，垂眼见到李泰返回坐定，抬手便指着他向众人笑语说道，欣赏之情溢于言表，并又望着侍立一侧的长子宇文毓说道：“同这样的人物情投连襟，于你可是一桩不小的压力。今日引你来见，便是为的让你确见到彼此的差距。来年人望或有偏薄，但也不准迁怒埋怨伯山，而是要见贤思齐！”

    宇文毓听到这话后连忙点头应是，旋即又望着李泰说道：“国中少进群徒，西河公独秀人间，即便阿耶不作叮嘱，对此时誉儿亦如雷贯耳，观此神采，相见更胜闻名！”

    被这对父子一通夸奖，李泰忙不迭避席而起作揖道：“主上目臣为贤人，使臣战战兢兢、不敢犯错。公子夸臣为独秀，臣更忐忑于怀、恐无党群……其实臣本性并非异常，幸在得遇恩主、授用得时，浅具气象也只是因人成事，若是只凭此身，又焉至于此？今日能得主上于堂观望小臣成家，实在感激不尽！”

    说话间，他便大礼作拜谢恩，宇文泰见状后却连忙摆手道：“今日是你婚姻大礼，自此以后便是世道新人，只拜天地恩亲。”

    李泰听到这话，便改长作一揖，而宇文泰旋即又说道：“知你今日礼事繁忙，有此堂中诸位华士相陪，不需你再留堂侍奉。”

    在堂有高仲密和崔谦、卢柔等表兄，还有远房堂叔李纲、李缋等，再加上卢辩、崔猷、郑道邕以及李礼成表哥郑颢等等，人数虽然不算太多，但也已经是山东士族在关西的各家代表。再加上广陵王元欣等元魏宗室，在此陪伴大行台倒也并不冷清。

    于是李泰便告罪一声，先行退出，旋即便大踏步往内堂去寻找李礼成。

    事情临到自己头上才觉得烦恼，别管事前准备的多么周全，总还有变数发生。

    就拿今天来说，宇文泰和广陵王到来也不只是等着喝喜酒，各自都给李泰带来一名助礼的傧相，分别是宇文毓和皇四子元廓。

    李泰虽然一早就安排好了傧相，但这两方热情帮忙，他也实在是不好拒绝，那也只能加进来。

    别的不说，起码这档次算是提上来了，两个未来的皇帝帮自己迎亲，虽然这俩加一块儿都搞不定萨保兄，毕竟身份摆在这里。只是一想到宇文毓要陪自己去迎亲，这心里总是感觉有点怪怪的，好在除了自己，倒也没有人感觉到不妥。

    因为更换了两名傧相，那么相应的礼事安排自然也要调整一下。须知这个年代婚礼，帮男家迎亲的傧相们可是要遭受不少刁难的，较之后世闹伴娘还要更恶趣得多。

    无论是四皇子元廓还是宇文毓这个大行台庶长子，显然都不是合适的戏闹对象，于是李泰一边着员通知丈人家，让他们调整一下阻行障车的布置，不要安排太多没眼色的人搅乱婚事，一边也叮嘱几名傧相要照顾好两位特殊人物。

    宇文毓还倒罢了，已经十三四岁、通晓人事了，但元廓却才只十岁出头，甚至都还未有封爵，便显得有点紧张怕生，尽管若干凤等小心逢迎交谈，却仍是沉默寡言、不近群众。

    李泰见状也有些头疼，搞不懂皇帝为什么一定要派这个儿子过来，就算要表达亲近赏识，包个大红包也比派个儿子过来方便且直接。

    但是来都来了，也就只能伺候着。李泰亲在马厩为这位皇子殿下挑选了一匹性情温顺的坐骑，还着员在傧相袍服内加缝一些内扣暗勾用以固定在马鞍上，可别让这位殿下受惊跌落下马，让若干凤早早没了妹夫。

    李礼成前后奔走，招呼内外，忙得脸庞都热气腾腾的，算是用心报答之前李泰为其筹办婚礼之恩。内堂其夫人杨氏共他们姑奶奶冯翊王妃李稚华处置诸事，还有几位元家的王妃或是郡主。

    这当中还有一位是高仲密的相亲对象，日前高仲密因闻家人惨状而意志消沉，广陵王便提议给他安排相亲冲淡苦楚，把自己一位寡居的堂妹介绍给了高仲密。彼此间也看对了眼，准备在今年便组织一个新家庭。

    经过一番繁忙的筹备，将近傍晚时分，迎亲的队伍终于准备妥当。六名傧相分别是元廓、宇文毓、若干凤、郑权、卢慎以及自家家将李孝勇。

    这其中郑权是荥阳郑氏郑伟之子，郑伟之父郑先护本是洛阳禁卫大将，曾共贺拔胜一起抵抗尔朱氏，兵败投奔南梁，返回后被尔朱氏所杀。

    郑伟则是在尔朱氏灭亡后才从南梁返回，后来又在独孤信东征洛阳时举并响应，因而入朝，如今统率数千乡兵驻于关西，只是不如李泰这个挂逼混的如鱼得水，经独孤信介绍彼此认识并相熟。

    卢慎则就是卢辩的儿子，卢辩通晓典章制度，乃是关东世族在朝的代表，也是大行台进行各种制度改革的主要谋臣之一。

    随着迎亲队伍准备妥当，一行人便簇拥着李泰浩浩荡荡的出门上街，直奔独孤信家宅而去。

    因为今日乃是上巳节的缘故，城中百姓多数出游过节，街面上的看客倒是不多，即便是有零星一些，见到前后仗从的禁卫甲卒也都唯恐避之不及、不敢上前，只是站在远处街角好奇张望，并议论谁家婚事竟然这么大的阵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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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461 金玉良缘

    独孤信宅中，家奴再来入告迎亲队伍已经抵达，众宾客们才意犹未尽的离开这座射堂，各自返回中堂内坐定下来，及至见到身着簇新吉服的李泰行入堂中，眼神顿时都变得热切起来。

    李泰登堂之后，先向丈人见礼，而后又共在堂宾客们逐一礼见。当他视线在这些人身上划过的时候，也不由得感慨自家丈人真是交游广阔。关西诸方势力形势虽然错综复杂，但没有一方是独孤信所不熟悉的。

    北镇武人们自不必多说，李虎、侯莫陈兄弟包括跟自己有点不对付的赵贵等等，如今都在堂中分席而坐。元魏宗室、长孙家等勋族也都没有缺席。关西当地的弘农杨氏、京兆韦氏、京兆王氏等也各有族人列席。河东柳虬这种本就独孤信旧属者，当然也都在此。

    往常他已经颇感独孤信人脉之强，到了今天这样的日子，感受不免更加的直接，自家这个老丈人可真是一个活脱脱的交际花，给后人积攒下一个堪称丰厚的人脉宝库。

    且不说李泰心中的感慨，在堂这些宾客们望着他的目光也多有垂涎，尤其那些有份参观独孤信射堂的宾客们，眼神则就更加的炽热。

    西魏的军械供给相当一部分需要靠自筹，哪怕是诸中军督将们，如果想为自己的亲信部曲和精锐部队更换更加优良的武装，也是需要自己想办法。

    独孤信家射堂中所陈设的武装种类之繁多、品质之精良，自是有目共睹，任何一件拎出来都可谓是攻防之宝器。

    所以当下在众人眼中看来，李泰不只是一个俊美无俦的新郎官儿，更是一个令人垂涎三尺的移动军火库！

    若能从他那里访求一批优良的军械武装，即便是不能全军换装，哪怕仅仅只是武装一支精锐的作战小队，投入战斗中想必也能颇收奇效啊！

    怀有这样想法的人不是少数，故而当众人在同李泰见礼时，也都少有促狭调笑之态，而是态度端正、客气中又透露出几分殷勤热情。

    独孤信本就颇有醉意，因见这婿子丰神俊朗、待人接物也都从容得体，心中更觉喜爱，便自席中站起身来拍手笑语道：“今日诸位亲友齐聚一堂、贺此新喜，新人既已登堂，须得致谢一番，便且歌舞一曲，以愉亲友！”

    李泰自知今日前来迎亲，难免是要遭受一番刁难，故而也是有所准备，但却没想到率先起哄的竟是这个对他越来越关怀体贴的丈人。

    不过他这里还没来得及回应，本来端坐席中的侯莫陈崇便站起身来，端着酒杯对独孤信笑语道：“今日两家情义喜结，所以群徒闻讯登门来贺。伯山他连日来筹备婚礼、心力用多，好不容易行至今日良辰吉时迎娶新妇，礼程尚未过半，后续仍有诸多繁忙。某等既非登门滋扰的恶客，歌舞自娱即可，不劳新人使力！”

    说话间，侯莫陈崇还递给李泰一个浓浓的关切眼神，那含情脉脉的眼神瞧得李泰心中都顿觉恶寒，而侯莫陈崇却已经是一手端着酒杯于席中引吭高歌起来，唱着一支流传在漠南武川、语调欢快的鲜卑牧曲，在场其他宾客也都陆续唱应起来，各自载歌载舞，果真是自娱自乐、悠然自得。

    李泰乐得坐在一边旁观，看着群众载歌载舞、偶尔还有人向他抛媚眼，心中自是有些诧异。

    他的人脉说好也好，说不好也就那么回事，相熟者多，得罪的也不少，就拿这替他解围的侯莫陈崇来说，之前还因在于家婚礼上侯莫陈崇拿雕阴刘氏来威胁自己而有龃龉，倒是没想到做了独孤信女婿后，这些镇兵们都对他包容且热情起来。

    此间堂内载歌载舞、宾主尽欢，但后堂那里催妆请行的场面则就有点混乱不堪。

    原本下午时李泰遣员告知傧相中临时增加两员身份特殊者，独孤信家里也及时调整了此间的布置，撤走原本安排的许多家奴仆妇，并且有鉴于之前李礼成婚礼的教训，不让太多宾客家奴进入内堂范围，保证此间不会有太多阻滞变数。

    但家奴们可以限制进入，总不能将那些宾客家眷们一并逐出。尤其今日贺客众多，京中人家多有登门，以至于城郊上巳节春游的风光都大有失色，故而留于后堂观礼的女宾们数量也是非常的多。

    初时这些女宾们还算安静，各自聚坐在阁楼廊厦之间，谈论着今天这一场婚事并闲话日常。但是随着时间渐近傍晚，迎亲时刻将近，气氛便也渐渐热闹起来。

    等到迎亲队伍入门，傧相们被引至此间门外，原本是几请几却旋即便入内催妆的流程，但是见到内院里居然没有安排什么阻却的家奴阵仗，宾客们还以为是主人家忙中出错的疏忽，女宾中便不乏活泼好动的女子持着锦杖去助阵阻却。

    有人带头做出表率之后，局势很快便一纵难收，越来越多少女宾客加入进来，各自嬉笑着持杖阻拦傧相进入。等到庭院内外人察觉有不妥，这门户之见已经聚集起了百数名年轻女子，莺莺燕燕好不热闹。

    这些少女宾客们本非寻常奴婢，都是京中时流诸家的女公子们，各自彩裙精饰、秀丽可观，这么多人围堵在门户之中，一眼望去也称得上是一副美观动人的画面。

    而她们各自手中挥舞着的锦杖，也都是彩帛匹练缠裹起来的软杖，而非那种兜头敲下能把人砸的脑浆迸射的铜环铁杖，纵然击打在身上，也只是欢趣多却并不疼痛。

    最开始诸傧相们对这道防线也是不以为意，元廓和宇文毓身份特殊，自是不方便冲锋在前，若干凤则当仁不让的站起身来，拍着胸口大声道：“阿兄他教养我多时，正当用在此日！凭这些柔弱女子，岂能阻我阿兄迎娶新妇？诸位稍待片刻，让我冲破阵仗！”

    作此一番宣言后，他便跺脚大吼一声，两臂曲起护住头脸，两腿发力便向对面冲去。待入近前，便有数根锦杖向他砸来，但这些轻飘飘的软杖自然乏甚威力，完全没能阻住若干凤前行的步伐。

    那些女子们当然也不能真的以身体做藩篱，眼见若干凤这么楞头直撞过来，当即便都抽身推开。

    门外其他几名傧相眼见若干凤就这么直不楞登的冲进脂粉阵仗中，不免嬉笑着拍掌喝彩，也都各自大生意动之色，各自青春年少，谁又不慕少艾？

    正当他们也自打算冲进那脂粉阵中时，便听到人群里若干凤忽的惊呼一声，竟被一少女撩起腿来踢翻在地。他这里失手跌倒，方待挣扎起身，数不清的粉拳秀腿便疾风骤雨般劈头盖脸砸落下来。

    阵仗外少年郑权已经冲到了半途，眼见若干凤身影瞬间没在涌动的衫裙彩帔之间，当即便收住冲势，讪讪向后退去。

    而那刚刚才受此氛围感染而流露笑容的皇子元廓更是惊得直抽一口凉气，望向左右同伴惊声道：“这些女子竟然这般凶恶，这怎么能冲得过？”

    过了好一会儿，若干凤才又从人群里挤了出来，衣饰都颇显凌乱，哼哧哼哧一脸气急败坏状，回望那些拦路女子们哼哼道：“这番败绩不只寡不敌众，我亦不惯向女子使威，但使你等父兄在此，哼……”

    他刚待撂下几句漂亮话，却见那些女子又要合围上来，忙不迭抬腿便跑，又见其他傧相们都远避于外，便更加的不忿：“主家所用非人啊！你们就算没有成事之心，难道没有荣辱之心？见这众多女子围殴弱小同伴，不但不敢搭救，竟还退避远处……”

    几人听若干凤这么说，也都各自面有羞赧之色，其他人还倒罢了，李孝勇作为家将自是不好再侧身事外，连忙入前一边帮若干凤整理凌乱衣装，一边望着对面阵仗皱眉道：“这阵仗着实有古怪，亲翁家都不置家奴阻碍，怎么宾客们反而意兴十足？”

    “强闯总是有些失礼败兴，若伤和气难向主人交代，不如试问这些女宾们有什么要求？”

    卢慎也走上前来开口说道，他出身礼道人家，实在学不来若干凤这样向众女宾迎头直撞。

    其他几人闻言后也都连连点头，那脂粉阵仗虽然看着美艳动人，但像若干凤这般强闯不得、狼狈退出，也实在是有点让人羞涩。

    于是李孝勇便代表众人，硬着头皮走上前去喊话询问这些阻拦的女子们对众傧相有什么要求，已经做好了大遭戏闹的准备。

    拦在门前的众女子们听到这问话后一时间也有些茫然，她们当中有的是单纯凑个热闹，有的则不免暗怀失落乃至嫉妒不忿的情绪，倒是没有什么戏闹傧相的意思和打算。

    过了一会儿，才有一女子于内呼喊道：“李郎美誉、时人争颂，但此日新妇却久在阁中、人不知美，若欲群众称赞良缘、玉成好事，需以鸾凤和鸣、感动群众！”

    此言一出，顿时便获得了周遭其他女宾们点头附和的响应。她们虽然陪同父兄亲属入贺独孤家，但对那位独孤家娘子也不甚熟悉，心内自是好奇究竟怎样出色女子，竟然能得李郎如此倾心求访？

    门外众傧相们听到这呼声却有些傻眼，本来还以为这些女宾是要凑趣刁难戏闹傧相才堵门不让迎亲队伍进入，却想不到她们竟然是要为难主家新妇，诧异之余一时间也不知该要怎么办。

    同外间嘈杂热闹的氛围相比，妙音娘子所在香阁中这会儿气氛却有些沉闷微妙。

    白天里一时感怀苦盼此日到来，又忐忑于自今日起便要离家转去别处新居自成门户，百感交集之下，耳边又听到继母崔氏说教许多，妙音忍不住的垂泪轻泣，却不想自家兄弟跳出来喊打喊杀，将这伤感氛围一扫而空。

    等到着急忙慌将这小子引去别处看管起来、就连障车都不准他参加，妙音便再也没了复杂伤感的心情，只是一边检查打量着衣饰妆容，一边盼望着天色赶紧黑下来。

    好不容易等到天黑、迎亲的队伍也进入宅中，只待催妆请行的折腾一番，便可以登车前往新居完成婚礼，却是没想到这些来贺的女宾们却又闹起了乱子，直将这小娘子心思绞成一团乱麻。

    她今妆容佩饰全都一丝不苟，即便心中气急也都不敢有什么大幅度的声言举动，倒是身边小侍女成了她的嘴替：“那里各家叫闹刁难的女子真是过分！娘子当然是美的，有眼皆知，她们只是嫉妒娘子得配如意的郎君，才以刁难别人来做自己的乐趣！鸾凤和鸣当然是有的，待到娘子婚后每天都不间断，但她们又有什么资格观看！”

    妙音娘子略一颔首，周身上下便都响起环珮首饰叮当碰撞的响声，便只能安坐在席，但明眸之中满是对婢女此言的赞同。

    崔氏并户中其他亲眷们忙碌游走在诸女宾居坐所在，温声笑语希望她们各自家长能将户中起哄的女子们稍作约束，但却收效有限。

    独孤信虽然势位崇高，但在这样的场合下却也震慑力有限。而且这么多登门来贺的宾客，也都未必是什么至交好友，其中有没有幸灾乐祸者也是不得而知，故而局面一时间便有些僵持。

    那些堵门的女子们只是不散，想要见识一下此间新妇是如何配得上朝野之间人皆称颂、简直无可挑剔的李郎。

    面对这些顽固女子们，主家尚且都有些束手无策，负责迎亲的傧相们自然也都难免面面相觑，难道还真的要冲杀进去？

    这一情况很快便也传到了中堂里，独孤信闻听竟有此事，顿时不悦挑眉、脸露怒色，当即便要起身往外走去。

    李泰了解情况后也有些哭笑不得，越发感觉到流量饭圈的弊病，这些伯山女孩们是打算让他孤独终老啊！

    他当然不想自己的婚礼上搞出什么不和谐的幺蛾子，眼见独孤信忿然起身，便也连忙站起身来抱拳道：“入户恭求降赐淑女，不敢久恋华堂客席，既得丈人恩允，便请入阁前再求娘子玉诺。”

    独孤信也自觉情况有些棘手，既然李泰要出面解决便点了点头，旋即又沉声道：“两家缘定此日，是彼此夙愿得偿，无论何种情势都难阻挠！”

    李泰告退之后便直赴迎亲受阻的后院门户之前，很快便见到有些垂头丧气的诸傧相，几人也连忙迎上前来欲待解释，却被李泰摆手制止。

    阻拦在门户之见的诸女子们眼见李泰阔行至此，有单纯凑趣看戏的自是眼眸晶亮，而一些本就存心捣乱的则就有些心虚，直往人群内退缩。

    但还有人壮着胆子笑言道：“李郎神采飞扬，今更见验，顾盼生辉，让人心折，实在堪称关西人物表率。人望所聚，皎皎明珠、无瑕无垢，岂能容忍积尘玷污！”

    李泰听到这马屁声都有点脸红，睁大眼往对面阵仗望去，想要找出这个大粉头来瓦解他的后援会，但入眼所及尽是色彩缤纷，实在不好分辨，他便笑着向对面拱手作揖并大声道：“伯山亦是凡人，幸在群众赏顾。得此英雌赞言，心中喜乐不异于战场立勋。但我亦非生而夸异，逢时趁势才为人所见、为人所知。”

    讲到这里，他又直起腰来望着对面继续说道：“生平至今所幸者三，生于积善人家、礼教之门，是我身之所出。直入关西、礼拜于朝、捐用台府，是我义之所趋。得赏于名姝、承赐于此际，是我情之所专。因此三幸而称美于人间，可以狂言无所遗憾。”

    他直将家声名望、朝廷名位与自家娘子妇德并称为人生三大幸事，眼见对面众女子皆面露惊诧之状，便又说道：“倏忽顷刻只能观望浅表，良缘长守须得执手偕老。伯山幸得群众垂顾期许，今日喜为新人，必定深衔众愿，与新妇归家成礼、情盟义誓，玉成良缘，不负所期！”

    说完这话后，他便昂首直往对面阵仗行去。而对面那些女子们一时间却感怀于他这一番宣之于众的情誓声言，咂摸品味、备受感动，及见他迎面向此行来，纷纷下意识的往左右避开。

    其他傧相们眼见到这封锁总算被突破开来，也都忙不迭追随上前，跟随在李泰身后直往新妇香阁方向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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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462 春宵一刻

    随着迎亲队伍顺利返回，在众亲友见证之下，一对新人于青庐交拜完毕，然后便在一片欢笑祝福声中被送入了洞房。

    此时夜色已经颇深，众宾客们观礼完毕，便在主家知客们的招待之下享用宴席酒食。但是属于一对新人的婚礼程序却还没有结束，仍然需要在洞房中继续进行。

    大行台所赏赐的这座宅邸格局本就宏大，再加上丈人独孤信年前年后认真规划、亲自监工，又让这座宅邸焕然一新，华丽之中处处也都透露着温馨宜居。

    内堂中，有冯翊王妃李稚华并诸家贵妇亲自于此迎接新妇，李泰则要止步于堂前，待到新妇于席坐定，牢食也都摆设妥当，才在唱礼声中缓步走入堂中，被人指引着在新娘子对面席中坐定。

    眼下距离进行下一步的吉时还有小半刻钟的时间，于是一对新人便也只能干坐着。

    所谓的礼教人家，在李泰看来也就是乱七八糟的规矩多。

    他这姑奶奶作为李冲幼女，在众世族人家当中更是有着天山童姥一般的地位，为自家子弟筹备婚礼更是将繁文缛节发挥到了极致，每一个步骤的章程时间都再三核对，之前李礼成已经被折腾一番，到了李泰这里则就升级成了2.0，前次遗漏和稍显仓促的地方又进行了一番充实调整。

    等待的这段时间里，李泰注意到在堂一些贵妇们对堂中陈设都流露出极大的兴趣，各自望着一些器物摆设或是目不转睛、或是流连忘返，这可都是潜在的客户啊！

    李礼成婚礼被搞成了一场带货会，年前年后京中奢侈品消费激增。现今到了李泰这个潮流教主自己结婚，当然也不能弱了声势，秉承着不珍不奇不美不巧则不用的原则，单单堂中正在燃烧的龙凤花烛便分外的夺人眼球。

    洞房花烛明，燕尔双舞轻。洞房花烛的风俗已经行于南朝，但此时的花烛无论造型还是技法都还非常简陋。

    李泰虽然不知技法，但他有张嘴啊，向家中匠人详细介绍并诸多要求，耗时数月才造出这龙蟠凤翔、金漆闪闪且馨香扑鼻的龙凤花烛，无论是造型还是技艺对时下人都是降维般的打击。

    如今关西这些新贵乍富人家们子女也都到了可作婚配的年纪，婚庆市场上的奢侈品需求自是旺盛。

    人活一生奔波劳累，衣食不忧之后那最大的需求不就是一个体面，然而体面可是没有上限的，李泰刚刚被他那些伯山女孩们背刺一把、险些没把新娘子接回来，当然得在她们各家婚礼上狠赚一把来出一口恶气，不割韭菜算是什么哥哥？33

    收回四处打量的视线，李泰望向对面的小娘子，适逢小娘子那一对美眸正也透过纱扇凝望着他，明眸里雾气氤氲、情意如潮，因见李泰往来，忙不迭含羞带怯的转去别处，过得几息却又转望回来，那眉梢眼角都有勾人的媚态流转。

    又过了一会儿，伴随着铜漏发出一声脆响，终于吉时又到，可以进行下一个程序，即就是解缨却扇。

    《礼记》有“女子许嫁，缨”，即就是用五彩缨带束发，以表示已经名花有主，需待出嫁当日婚礼上由其夫婿解开。至于却扇，则就是晋末南朝的风俗，如今也逐渐流行于北朝公卿之家。

    世上礼俗流传，大抵都是如此。就比如后世解缨之后还要结发合髻，便被宋人评价时俗滥礼尤为不经，只因公卿之家推尚，便渐渐成为礼俗。

    再到后世，许多礼俗便成了不良婚庆公司恰烂钱多收费的好项目，和许多狗UP狗作者们水视频混字数的题材。

    随着小娘子移开遮面的纱扇，李泰也连忙收起心内的吐槽思绪，两眼目不转睛的望过去。

    那小娘子在这炽热视线的注视下便更显羞怯，螓首轻垂、眼波内敛，莹若暖玉的额间彩钿如花，粉颊樱唇，明眸皓齿，细挑的鼻梁，柔美的下巴，虽是浓妆，不损璞质，千般美态，美不胜收。

    咳、咳。

    两声轻咳才将李泰从恍忽失神中唤醒过来，忙不迭端起了桉上的瓷碗玉箸，将盘中早已经分割好的牢食胙肉夹取过来并呈入娘子面前笑语道：“娘子请食。”

    “夫、夫郎请食。”

    那小娘子也做此番回应，夫妻对坐，举桉齐眉，共牢而食。

    当那合卺杯从锦盒里被取出来时，其奢华精美的材质造型又引得此间司礼妇人发出短促的惊呼。这些器物都是女家陪嫁过来，李泰循声望去，也不由得感慨丈人果然出手阔绰，那合卺杯纯金铸成，通体镶嵌着各种切割打磨得宝光四溢的宝石，在烛火的照耀下更是缤纷流彩，华丽至极。

    合卺酒饮过之后，诸司礼妇人们才嘴上说着吉祥的话欢笑退出，将此主场留给了一对新人。

    待到闲杂人等退出之后，李泰这才长身而起伸了一个懒腰，旋即耳畔便听到一串叮铃脆响，便见那小娘子于席中微微侧身，神情局促的举臂胸前作防御姿态，不免莞尔一笑。

    妙音下意识的作此姿态，旋即便暗悔反应过激，又恐夫郎误会，忐忑又慌张的小声道：“我、妾不是惧怕夫郎，只是、只是新学的帷中事情太生疏、太羞涩……”

    李泰瞧她羞赧紧张的模样，大不似平日那么开朗活泼，便又坐了下来，待到举手向这小娘子探去，这小娘子却又两手捂脸忸怩转开，声若蚊呐的提醒道：“房中还有耳目……”

    李泰的手却只落在她那插了许多首饰的发顶假髻上，笑语问道：“累不累？都顶了一天了。”

    那小娘子听到这话后先是愣了一愣，片刻后便有些委屈的瘪了瘪嘴，未及开口腹内先发出几声咕噜轻响，顿时更加的羞不可当，两臂环腹转身背向李泰，过了一会儿才闷声道：“又累又饿，那几口牢食全不顶事，还把饿意全勾出来了！”

    李泰听到这话便抬手着堂内侍女且去外边取些饮食过来，但那些陪嫁过来的婢女却有点摸不清这位郎主性情而有些犹豫，吞吞吐吐道：“郎、郎主，新婚之夜如果进食太多，恐怕、恐怕有碍帷、帷幄中事……”

    李泰闻言后顿时翻个白眼，只是又说道：“娘子此日受累繁礼，已经疲惫不堪，今日只是饮食妥帖，别的不要计较。”

    婢女听到这话后便连忙应声行出，而其他婢女也被李泰摆手屏退，不必再侍立此间。

    “夫郎真好！”

    那小娘子听说马上就要有吃的，顿时又恢复了几分活力，转身便待凑向李泰，但半途动作却突然有些扭捏拘谨，小心翼翼的坐在李泰身旁，就连衣带的碰触摩擦都小心避免。

    李泰见这小娘子娇羞模样，自然明白显然是受了一些婚前的人事教育，饱受冲击以至于心思敏感忐忑，连一些亲昵举动都变得拘谨起来。

    他既不会急色到现在就要什么夫妻之实，作为夫妻中年长的一个当然也有义务缓解这种尴尬，于是便抬手握住这小娘子柔荑，见其如惶恐小鹿一般，便笑语道：“虽然说敦伦之礼是人道尹始，但瓜熟蒂落也是需要讲究一个自然时机。

    今与娘子结成连理是情之所至，也是亲友所期。但今娘子却仍齿短骨嫩，未是破瓜之年。我与娘子将要常年相守，并不需要急躁于眼前。”

    妙音娘子听到这话，先是浅露释怀之色，旋即便又一脸感动，不复之前的的扭捏，直扑李泰怀内，口中呢喃说道：“临在婚前，才知道为人新妇许多私事。夫郎都把我比作人生大幸，但我却还是幼稚……我才不怕同夫郎亲近相处，却怕帷中袒陈后夫郎便见我不如别家女子妖娆……”

    青春少艾心思最是难猜，李泰听这小娘子竟还有这样一番忧思纠结，一时间也是有些哭笑不得，只能轻拍她香肩安慰要吃好睡好，总能妖娆长开。

    本该香艳旖旎的洞房花烛夜，结果却因为这早恋早婚让李泰当了一晚上的生理老师，为这小娘子科普不同年龄阶段的发育知识，就这么喁喁细语一直到了将近黎明时分这才实在是撑不住，合衣登榻相拥而眠。

    婚礼之后的第二天，自然是要拜翁姑，但李泰父母全都不在关西，虽然也有其他亲长，但也就都一并从简了，只在户中相聚一番。

    妙音骤从在阁小娘子成为当家大妇，对这身份的转变很是兴奋，一些婚礼后的收尾事情结束后，当即便要着手处理家务。

    李泰因为结婚才偷得几日清闲，便也陪这小娘子在家里折腾，首先要做的便是安排府中吏员盘点婚礼前后的礼物事情。

    这当中单单盘点丈人独孤信所给的嫁妆便花了将近两天之前，一直等到回门前夕的深夜才算盘点完毕，而且还盘点出来一个不知是惊喜还是惊吓。

    “哇哇，阿、阿姐，我饿……阿兄、阿兄他骗我，把我关在漆笼里这么久！”

    李泰瞧着这个年纪只有五六岁、捂脸蹬腿嚎啕大哭的小姨子，心内也是暗自庆幸，得亏他娘子这小财迷刚刚过门就要盘查嫁妆，真要锁在库房里过上十天半个月，李渊他们一大家子可能就没了。最近转码严重，让我们更有动力，更新更快，麻烦你动动小手退出阅读模式。谢谢

    有的人死了，但没有完全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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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463 出巡诸州

    正当李泰他小舅子被吊在家里感受什么叫做父爱如山的时候，东朝也有人因为失去了父亲的庇护关爱而倍感艰难。

    近年来时令颇有转暖，像是去年三月时分，田野间已经是草木茂盛、一派晚春景象，甚至已经有农人在田间收割早种早收的杂菽。

    可是今年的三月，不知是时令气候确实入此，还是受紧张的人事氛围所影响，较之往年总体上要萧条许多。已经多年不闻兵事的晋阳百姓，如今更有几分风声鹤唳之态，就连垦荒耕种都不如往年那样积极。

    至于晋阳城中，之前那种道路以目、防禁森严的气氛仍然无改。而且由于侯景反叛作乱于河南的消息传来，往常一些自恃权势而喜爱招摇过市的晋阳勋贵人家子弟，如今做派也都大为收敛，全都夹起尾巴做人，不敢在这样敏感的时节惹祸于身。

    大丞相府中，由于世子高澄的入主，许多人事布置也都大异于当年，特别是宿卫力量得到了极大的加强，视野所及到处可见持刀披甲的卫士在诸建筑之间或立或行。

    霸府直堂中，各种公文堆叠在桉头，尽管伏桉疾书的世子处理公务的速度极快，但仍追赶不上公文呈入堂中的速度，桉头公文仍在肉眼可见的堆高，可见最近这段时间以来内外军政事务之繁多。

    砰！

    一声闷响在公文堆后响起，堂中陈元康、赵彦深等人纷纷惊立而起，抬头向上席望去。

    摞起的公文塌落下来，露出了世子高澄恼怒铁青的脸庞，只见他抓起一份文书用力撕扯成碎片，并且恨恨说道：「又是请杀崔暹！这些贼镇兵们，究竟是要趁势羞辱我，还是要担当跛奴在朝的口舌！」

    「世子请息怒、请息怒啊！」

    陈元康等见世子恼怒的有些失态，忙不迭顿首劝谏道。

    尤其是陈元康，作为此间为数不多确知高王已死的臣属之一，心内越发明白如今世子是承受着怎样庞大的压力，偶尔有此愤怒失态也是在所难免。

    只不过眼见近日世子失控之态越发频繁，陈元康作为其心腹幕僚之一，对高澄性情也多有了解，心知这是已经将要抵达承受极限的迹象，心中对此也颇感忧虑。

    「大王匡济社稷，与诸公共奖王室，遂成此业。如今天下虽仍未平，但亦章轨完备、刑令分明。这既是大王策御群雄、兴治王道的依凭，也是世子得继祖业、再造辉煌的法宝。今若因为鹊起数贼的邪言谤议而轻诛大臣，是毁我而悦贼，智者所不取！」

    听到陈元康这一番声辞力谏，高澄脸上的怒色也渐渐有所收敛，呼吸渐渐变得平稳，将洒落在桉上的碎纸屑拂落下去，然后才冷笑道：「诸将本就悍性顽固，趁此跛奴贼势更加的彰显流露，意欲欺凌少主。我如果因此自乱，这正中了他们的女干谋诡计！」

    言虽如此，但侯景作乱于外，诸将不恭于内，这份压力也让高澄有些透不过气。

    稍作沉吟后，他才又说道：「跛奴滋乱于河南，诚是一患。但因其贼态彰显、敌我分明，防之不难。反倒是国中叵测之贼不知何所隐现，这才是真正的心腹之患。

    如今晋阳局势尚算稳定，大王养士多年的恩泽积威可以确保此间营卒甲伍不敢桀骜从乱。但府外诸州，仍然未可乐观，尤其河北钱粮根本，绝不可由其民众惊疑难安。我欲亲望河北诸州巡察，你等诸位意下如何？」

    听到这话，赵彦深等几名霸府属臣都不由得面露难色，如今这个局面，哪怕高王仍然安好都有点棘手，如今高王不出，世子又要出行，那府中众多的人事焦灼自然就难免落在他们身上。

    他们几人因与世子共事尚短，再加上当下局势多有晦暗不明，故而不敢轻易发言。

    又是陈元康开口附和道：「自古以来，凡

    所立治定乱，无有垂手自达之功。今者侯贼躁乱于河南，与河北之众虽无切肤之痛，但也难免惊疑之感。世子若能亲望巡察，安其民而靖其境，收其物而举其兵，防患于未然、阻祸于河外，可谓是一举数得，胜于颓坐府中。」

    如今的高澄正面临一个非常尴尬的处境，那就是虽然他父亲给他留下的晋阳霸府人事积累丰厚，但他却不能有效的继承接手并灵活调用。

    讲到个人能力，高澄自然是足够的，他十几岁便入邺都辅政，将邺都四贵逐一排抑、从而构建起更加健康的朝政秩序。到如今邺都军政事务全都不出其人掌控，甚至都很少再需要晋阳霸府的声援支持。

    但是在晋阳霸府这里，他虽然是高欢的儿子，但同样有着资历浅、辈分小、人事生疏等等劣势。一众内外强臣悍将们，态度激进些的直接如侯景一般举旗造反，态度内敛一些的也都阳奉阴违、不肯奉命，甚至串联起来对他施加压力。

    【鉴于大环境如此，

    侯景正月便已经作乱造反，过去这将近两个月时间里，高澄也在尝试组织平叛事宜，或是召集众将一起商量，或是逐一召见老将以礼请教，但大部分都顾左右而言他，不肯直接表态出兵。

    高澄自知这些大将们还是习惯之前晋阳霸府的统率模式，他在邺都朝廷事迹威望几何、在这些悍将们面前其实乏甚威慑。他终究不能完美的取代他的父亲，否则也不会出现侯景反叛这种事情。

    过去这段时间，晋阳霸府一卒未出、仿佛对河南叛事视而不见，这自然不是高澄软弱怯懦，而是他一直在尝试跟晋阳霸府众将拉扯较量。

    而在这彼此的拉扯试探过程中，高澄也能感受到这些老将们未必如侯景一般狼子野心、不肯受他统御，只是希望能在他这里争取更多让步和特权。

    诸如斛律金这个被其父临终前称是「性遒直」的敕勒老公，便在几番谈话中隐晦提出之前霸府兵事总于骑兵、外兵二曹，那是因为高王威望无双、上下听从。但今世子接掌府事，恐怕就没有以简司而治繁务的能力了。

    说的直白一点，你得分权啊！换言之这些老胳膊老腿被他父亲高欢盘的久了，等到他上台却想伸一伸。

    高澄天赋异禀，聪明练达，本身性格也非逆来顺受，自然不会甘心受此钳制。在尝试一番，察觉到晋阳人事配合不够积极后，心里便也产生出了别的想法。

    这段时间执掌晋阳霸府军政事务，高澄也察觉到在经过去年的玉璧之战后，如今的晋阳霸府是兵疲将怯、府库空竭，情况委实不容乐观。

    他今提出要亲自出巡诸州，第一就是安抚稳定河北六州鲜卑的人心士气，确保这些六州军士们不会受侯景叛军的鼓动引诱。

    第二就是盘查收取诸州钱粮赋税，直接掐住晋阳此间所有人事维持运作的根本，让那些悍将们即便有所图谋也都不敢轻举妄动。

    第三就是入禀邺都，凭着他在朝中深厚的威望和更强的掌控力，先以邺都六坊禁军南下平叛，只需要先挫一阵侯景叛军的锐气，那么晋阳盘结的情势必将大大缓解。

    这一系列的策略，他也已经同陈元康商讨良久。只不过单凭府中这些属官留守，显然是不足以稳定住晋阳霸府局面，而对那些老将们，高澄内心也多少有些保留，即便要用也不可全权委任，故而在数日前便遣员前往邺都，召回表兄段韶来坐镇霸府。

    如今段韶已经将要抵达晋阳，高澄这才向赵彦深等属官们将计划稍作吐露，让他们有一个心理准备，能够配合段韶稳定住此间局面。

    「去将崔长儒召来！」

    高澄在向左员们透露了一下自己的计划后，便又开

    口吩咐道。

    不多久，一名身材长大、容貌瑰伟但是精神有些萎靡的中年人被引入进来，正是高澄所言出身清河崔氏的崔㥄崔长儒。

    清河崔氏自崔浩始便有河北第一名门之誉，崔㥄出身名门，在河北也是名望颇重，又因信都建义的旧勋，是今河北世族之中代表人物，影响力较之高澄所信重的朝中二崔还要更高。

    所以崔㥄此人素来也是恃才傲物、眼高于顶，但今入拜世子却是执礼甚恭，丝毫不见平常的倨傲之态，听到世子嘱令他随同出巡河北诸州时，崔㥄也连忙恭声应是。

    「卿表亲诸徒已经安置妥当了吧？」

    高澄见崔㥄姿态如此端正恭谨，心中也是颇感满意，便又笑语问道。

    崔㥄听到这话，脸色顿时便是一苦，但又连忙说道：「幸在世子仁厚关照、网开一面，未因门故滋生巨寇而加刑罚。如今诸徒长者出仕、幼者入学，翁妪皆得所养，那少徒李泰若知亲卷得此恩养，还不暗生归义之心，枉生为人！」

    高澄听到这话后便笑语道：「此诸善遇，可不是为的那关西少徒，而是为的崔卿。但若此徒果真醒悟归义，倒可授其前叩难入的罗城门督之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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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464 乡情深厚

    商原今日热闹非凡，左近四野八乡的乡人们纷纷向此汇聚而来，将偌大台塬都给占满。

    今天非年非节，但这么多乡人向此间聚集的原因，却是要比年节还要更重要几分，因为今天是商原李郎新婚大喜并且归乡宴客的日子。

    世上自然没有全无因由的爱恨，这些向商原蜂拥而来的乡人们绝大多数也都没有见过那位李郎，可若是讲到李郎的事迹、特别是给乡里带来的帮助和改善，则就是每一个人都能滔滔不绝。

    大而言之，碧波荡漾的洛水和诸支流所构成的水道通衢，分布在台塬坡岭之间的深井暗渠，以及这些河渠所浇灌出来的成片良田沃土，以及田地中那茂盛碧绿的禾麦谷菽，还有分布在河边乡里的各种工坊，欣欣向荣的各种工农行业发展全都得益于李郎不遗余力的推动。

    【鉴于大环境如此，

    小而言之，乡民们所有谷粟桑麻的收获，全都能够自由且便利的换成各种需要的物资，衣食住行凡所需求较之往年得到了极大的满足。

    乡人壮丁只要勤劳，便会有各种工作可供选择，若是不惜力的苦苦做工，一丁所得便足以维持五口之家的日常生活开支。

    但也很少会有乡户会如此不恤丁力，当家的妇人只需摆上一架织机勤于织造，一年所收甚至都不逊于半顷良田。一些能够织造绮罗绫锦等高档织品的巧技妇人，做工得益甚至能够成为一家人的支柱并且还有富余。

    另有体力衰弱、不堪重工的户中翁妪，也可凭着乡籍在商原领取禽畜幼崽归家饲养，养成之后再卖于商原，同样也是家庭收入的极大补贴。

    甚至就连还未长成的少年男女们，也有学文学工学算学武的去处，若是表现出色，还能获得学堂工坊等补贴资助，虽然不算极大的进项，但维持成长、学艺的花销绰绰有余。甚至不需要消耗户里衣食，这些乡里少年们便能长大成人并且具有一技之长。

    虽然李郎近年来越少定居乡里，但是乡里因之而发生的改变却是说上一天都说不完。

    乡人们是狡黠的，清贫的生活让他们对任何蝇头小利都敏感至极，以至于斤斤计较、胡搅蛮缠。乡人们是淳朴的，他们学不会大人物勾心斗角、口蜜腹剑，道德只存在乡里，再上则是利害的盘算、规矩的执行。

    早多日前，李郎将要归乡宴请乡人的消息便沿着商原传播开来。

    尽管大多数乡人同李郎缘悭一面，但要么户中的男女在其工坊做工，要么户中的孩儿在其学堂受教，又或者从渠盟赊贷一笔救济的粮物，也可能家中谷麦曾免费获得了春磨。

    所以尽管大多数乡人没有具帖明文的邀请，但当时间来到这一天后，也都纷纷放下手头的事情，直向商原这里聚集而来，哪怕仅仅只是几声喝彩、远远的作揖道谢一声，也算是将心中的感谢稍作表达。

    当李泰所乘坐的渡船还在洛水河道中向对面驶近的时候，河岸上那人头涌动、欢声如雷的情景便让他为之一惊，好在人声虽然杂乱，但随着距离的拉近，那激亢的声音还是能略辨一二，大体无非李郎是商原之光、乡里首望，深受乡人们感激爱戴云云。

    对于自己能在乡里积攒如此深厚的誉望，李泰自不感觉意外。他可从来也不是一个关起门来自己养膘的小气鬼，随着自身产业和势力的壮大，与他利害干系最深、休戚与共的商原也是获益匪浅。

    他给商原带来的贡献可不仅仅只是修渠挖井、多浇灌了几亩田地那么简单，而是改善和缔造了一整个乡土产业升级、生活质量大幅提升的现状。

    李泰来到这个世界的时间虽然不长，但所做的事情却是不少，其中相当一部分都是以商原等洛

    水中下游地区为中心。

    兴修水利、改善工农业的基础，让商原成为关中地区最主要的产粮地和大型水力设施中心之一。清剿境内匪徒，让居住和生产环境更加安全，也给商贸发展提供了一个基础。

    渠盟的建立让乡土人事资源获得更加有效的调度，不再受限于大庄园经济的制约，让乡人无论产业大小，都能获得加入乡土资源整合、产业发展的机会。

    当然，抛开这一系列具体的步骤不说，李泰对商原最大的贡献之一就是通过自身势位的提升来庇护此间产业和秩序的发展。

    大纺车所配套的纺织产业告诉发展，让商原掌握了雄厚的资金，然后李泰又通过在陕北、陇右、长安等各处的活动，让商原所积累的雄厚资金换取到丰富的商品，以及各种先发的产业布局。

    未来伴随着天下统一的进程前进，西魏北周的政令覆及更远，李泰的资望权位越来越高，商原的发展也会更加出众。总有一天，华州虽然是宇文家名义上的霸府所在，但内里却统统是李泰的模样！

    他这里一边感受着乡人们的热情，一边畅想美好的未来，但很快就面临一个比较尴尬的处境，你们来欢迎我却把河岸码头全都给占据了，我又怎么上岸回家？这是热情欢迎，还是要把我赶出乡里？

    好在河岸上欢迎的乡人们眼见李泰座船只在河中盘桓却不靠岸后，也注意到了这一点，当即便有李渚生、赵党长等指挥着乡丁将乡人们向后引出一部分，总算将码头给腾了出来。

    随同李泰一起返乡的长史令狐延保不甚清楚李泰在乡里的声誉威望，眼见如此盛大场面便有几分如临敌阵，着员驾船越过李泰座船，先让卫兵们登上码头去列成阵势，这才请李泰登岸。

    等到李泰踏足实地，留守商原的家人门生和众乡士们纷纷迎了上来，围绕着李泰便是一番礼见寒暄。

    看着一张张熟悉、也有不那么熟悉的面孔，李泰自是倍感亲切。商原是他来到关西后首先立足之地，在他心目中也仿佛家乡一般，此时倾听着众多的乡音，心中很有一番游子归乡的喜悦与激动。

    瞧着周遭热情高涨的人群，李渚生便面露惭色的说道：「阿郎成亲是家中大喜，仆暗计着不妨与众同乐，所以对阿郎归期也未作保密。但却没想到这么多的乡人闻讯赶来，局面便有些不好控制……」

    李泰环顾周遭一圈后便笑语道：「去年东贼兵临玉璧数月，乡人想也担忧良久，眼下春耕稍闲，趁此聚乐一番也没什么大不了。虽然不能全都具宴款待，但社戏娱乐、肉羹胡饼尽量满足，乡人兴尽则散，不要暴力驱逐！」

    众人闻言后连忙点头应是，虽然聚集到这里的乡人们非常多，但是如今商原大市也是洛水下游规模最大的乡里草市之一，从之前的商阳戍、如今的商阳防城一直延伸到商原北段，十几里沿河地带，货栈邸铺绵延其间，诸多商肆货品充盈，足以招待这些乡人。

    趁着群众围聚于此，久在渠盟掌事、乡里人面广阔的吴敬义便在码头上登高喊话，把李泰的决定向乡人们宣告一番，乡人们听完后又是一阵鼓掌喝彩、欢声雷动。

    等到新妇妙音娘子乘船靠岸，李泰亲将娘子扶上车去，自己也登车坐定，一众亲兵下属们才簇拥着他往商原庄上行去。

    凡所途经，群众们纷纷避让开来，自发的腾出一条道路，并不断的将田野间所采集的鲜花香草往李泰乘车抛去。不多久，这架马车便被装点成为一辆芬芳鲜艳的花车。

    妙音自非第一次来到商原，但在感受到车厢外道路两旁群众们的热情后，俏脸上也满是自豪，望向李泰的眼神中更充满了仰慕：「这么多乡人来欢迎夫郎，我家积善比山高、比河深，来年一定越加兴旺！」

    说话间，她

    更将两臂紧紧环拥着李泰的胳膊，眉眼间满满都是对未来的憧憬。

    李泰听到这话后便也笑起来，直从车窗处取下一朵朵鲜花，将这些鲜花编成一个花环带在了娘子头顶上并作笑语道：「我家势兴旺那是一定的，但家业能兴也绝非一人之功，娘子于内也大有可为。乡人们这般欢乐，可不只是欢迎我归乡，也是来贺我户中终于有了一位贤惠美丽的当家娘子。」

    妙音听到夫郎这番夸奖顿时便又笑靥如花，略带羞涩的回答道：「他们根本都不识我，哪里知我是不是美丽贤惠！只不过爱屋及乌，认定能配得夫郎的必然不是俗常女子。我今当然不算最好的，但是久伴着夫郎，近朱者赤，总会变成很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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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465 当州首望

    如今的商原较之李泰最初落脚时已经是截然不同的两个样子，而商原庄所生活的人口也从最开始的一百多人，到如今在附庄籍的便有五千多户，长期定居于此的更是多达数万人。

    这么多人口的增长，第一是李泰通过诸次战争所获取收编到的士伍俘虏，既有关中各处的强梁匪寇，也有陕北诸州所俘获的稽胡丁口。

    第二则就是随着商原工商环境的改善，外地自然流入的行商和游食等等。

    真正在当地所荫庇扩充的部曲士伍则非常少，这当然是因为李泰深谙兔子不吃窝边草的道理。

    商原本就在华州霸府眼皮子底下，他如果公然荫庇众多人口，以至于州郡编户大量流失，那自然是在公然挑衅此间的官方力量。

    虽然此间武乡县令、包括州郡长官都和他颇有交情，可若是自恃交情便无底线的侵犯别人的职权，这种朋友翻脸也快了。

    但是武将通过战争俘获人口而收编为士伍，本就是时下公开的规矩，只要不是杀良冒功、又或者掳掠官府在编的均田户，便算不上是什么忌讳。

    至于说外州流入的人口，本身就不归此间州郡管辖，虽然说州郡官长也有收编流民的政绩需求，但也要视具体情况而定。

    华州本就人多地狭，没有太多荒地可以用来招抚流民而授田编户，这些人口被李泰招募过来入其工坊做工，既稳定了地方治安，官府还能从他这里获取一部分赋税收益，官府也是乐见其成。

    至于说在乡里聚集数万民众，会不会引起霸府的警惕与驱逐，这也是多虑了。

    商原虽说区域不算太大，但东西南北直径也有着几十里，分布着许多豪族庄园邸业，数万人口分布在此间，又不是几万带甲之士整天聚在一座山头上，其实也不算多么的引人注意。

    更何况李泰产业众多，这些人口平日要么在工坊做工，要么往返各地运输物料，就连他自己也得翻阅庄园计簿才能了解准确情况，外人更是难能全面了解。

    话虽然这么说，可是随着人口的增长，商原的居住环境也是发生了极大的改变，原本坡前的庄园屋舍早已经不足居住，附近的油料工坊等也转去别处用工，故址则用来扩充庄园屋舍。

    好在李泰之前专为贺拔胜休养而造的山谷别业保留了下来，且还沿着山谷走势向外扩建了许多圈，最初的别业被栅栏圈禁起来，作为李泰归乡的住所。

    至于那些扩建的范围，则就给李渚生等这些庄园核心管事们居住。这座山间别业也承载了妙音许多的回忆，当再故地重游，许多沉淀在脑海中的记忆画面很快又变得鲜活涌动起来。

    只是在见到那些记忆之外的加设建筑后，她心中便有些不乐，当听说是因为人口增多、塬上土地不足才如此的时候，这小娘子便康慨的一指山谷东面说道：“塬东的庄子还有许多闲土，这里安置不下的人事都可以安置那处。”听小娘子这么说，李泰才想起来他们家的大富豪可不只有他一个人，这小娘子妆奁也是丰厚得很。

    商原东侧那座庄园，也是其陪嫁产业之一。那座园业虽然不比李泰这边经营的更好，但是彼此位置相邻，便可以就近互补，整个商原将近一半的范围都成了他们家的产业，人事产业调整起来自然就方便得多。

    李渚生等户中老人们听到这位小主母如此豪爽大气，也都纷纷面露喜色，直叹夫妻同心、兴家有望。

    李泰将娘子送入别业内堂，留下李渚生的夫人等庄上女管事们作陪，自己则转赴外堂去同群众们聚坐一堂，把酒言欢。

    李渚生作为从河北一路追从至此的老家人，即便李泰常年宦游在外，也将家事打理的井井有条。

    吴敬义、赵党长等渠盟掌事，也都奉从李泰的指令和规划，立足于乡里，积极发展渠盟事务，使得渠盟的人事规模扩大许多。

    李泰之前职权所限，难能在名位上给予他们更多关照，如今已是开府，便各自给予他们一个府中职位，既是拉近彼此的关系，也让他们能够夸耀于乡里。

    武乡县令杜昀之前秩满转迁，郑满则在李泰的支持下担任了县令一职，今日特意推开县府诸事，赶来商原庄上道贺，但在几杯酒水下肚后，感慨的却是自身的际遇：“某本县中不才下僚，若非当年幸与郎君相见，岂敢望今日之人面风光……”旁边吴敬义见郑满激动得有些失态，便举杯笑语道：“县尊此言实在太谦虚了，天道酬勤、恒有所验！若非当年县尊不辞辛劳的勤走乡里，让郎君能够落户此乡，又焉有之后的人地相得、乡情大进！”众人闻言后也都纷纷笑语附和，举杯向郑满祝酒谢其为乡里引来麟趾凤声，从而才有了今日的乡土大益。

    众乡士们对如今的乡情秩序喜乐满意，但也有人并不满足于当下。随着宴会的进行，赵景之、杨玉等几名之前被李泰留在乡里管理各项产业的年轻人们互相打着气走上前来，满是期望的对李泰作礼说道：“郎主在外功勋更壮、声誉更高，仆等仰承郎主庇护，少壮当年却闲养乡里，实在惭愧，恳请更追从郎主离乡就事，鞍前马后在所不辞！”李泰瞧他们一脸恳切的模样，便微笑着点头答应下来，他今官位势力越来越大，文武下属当然也是多多益善，虽然不打算滥访于外，但自家户中培养起来的当然是要给他们历练表现的机会。

    如今他家学堂也开设数年，第一批的学徒也次第授事，家中产业事情虽然繁琐却并不复杂，正适合磨练那些萌新们，在家事中历练出众的再选拔入府，渐渐形成一个人才阶梯任用的规律。

    这一天庄园里宴饮欢乐，塬上随着社戏舞台搭建起来，流水席面也铺展开来，同样热闹非凡，乡人们聚集在这里载歌载舞，简直比年节还要更加的欢快。

    乡里氛围较之外间总是少了几分勾心斗角，李泰这一夜也是放开了自我的约束而尽情畅饮，到最后宴会怎么结束的都已经不知道了，只是在夜里半醒半睡间看到娘子出入帷幄取水取物的身影，心中便躁意渐消，转为平和。

    第二天李泰一直睡到了日上三竿，等到起床之后梳洗完毕，张石奴才来告周长明来访。

    李泰得知后忙不迭吩咐将人请入堂中来，自己也移步前往相见。他这里刚刚行入堂前，周长明便阔步走来，身后还跟着一名年纪在三十多岁、身材健壮之人。

    “多日不见，郎君风采更胜之前。本来昨日便要登堂来贺，但恐有扰郎君共众乡亲聚会，所以今日才来。”周长明如今已经是霸府中军正式督将，往年的乡野草莽气质渐渐收敛，身材更显健硕，举止也都颇露威仪，但在面对李泰时，仍是恭敬中透出不少亲近。

    李泰也是担心如今周长明官威或是让乡人拘谨不安，所以昨天特意不让他过来，今天见面之后，便走上前抬臂给了他肩膀一拳并笑语道：“你我之间哪用这些官腔套话，你久掌乡团，乡人望你便怯，所以昨天才不准你入户列席。但今天却专待一人，且先登堂共进早餐。”说话间，他便又转望向后方那人，周长明连忙介绍道：“这一位郭将军去年得选当州首望，因授职统领乡兵，同我也是相好的同僚，故而引见于郎君。”

    “末将郭彦，见过西河公！西河公贤声令誉、末将闻名已久，于公当面岂敢狂称乡望，只因府中因名授事，故而窃称，贻笑尊前，请西河公见谅。”这郭彦连忙入前抱拳见礼，态度亦颇恭谨，未敢以州里首望而自矜。

    李泰本来就瞧着郭彦有些眼熟，待其自我介绍完毕后，不由得眼神一亮，旋即便笑道：“郭将军之前是否在朝供职虞部，担任郎官？”

    “西河公竟知末将？”郭彦听到这话后也有些惊喜的连连点头道：“末将前职确是虞部郎中，闲司事简，无可称夸。”

    “郭将军此言过谦了，前在府中我还向大行台赞言虞部山泽图籍所造完备精美，在事之官着实才器可称。”虞部掌管山泽园囿等诸事，而李泰之前便向台府建策以此募取钱款物资，并且也作为执行者之一而大肆买卖州郡山泽资源，自然少不了要调用虞部图籍资料，因为相关资料完整有序而省了很多工夫，所以当见到郭彦这个前虞部主官后对其他颇生好感。

    郭彦听到李泰对他表示赞赏后，顿时也面露喜色，可是等到入堂刚刚坐定，他却又突然翻身而起，直叩在李泰席前并疾声道：“末将司掌州兵，职属外军，虽言首望但却名实不副，至今营卒未足编数，恳请西河公能垂顾发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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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466 大展宏图

    霸府中外军格局即定，中军军士们便成为了之前鲜卑军士一样的职业军人，外军便是乡团州郡兵，组织和管理都仍然很松散。

    为了体现出霸府对于这些乡团的管理权和权威性，霸府便以挑选乡里首望而授以兵权的方式将地方豪强与武装力量一并纳入管控之中。

    不用说，这些挑选出的当州首望德行与名声出不出众还在其次，最主要的还得是拥有的私人部曲最多，是乡里势力最大的一群人。只有这样，才能快速的构建起地方军事体系并将效果发挥到最大。

    但是华州作为霸府所在地，而且许多北镇军头也都落户这里，较之其他地区自然还是有所不同的，乡里豪强的话语权显然是不大。

    郭彦出身太原郭氏，因其祖先任官于关西而定居在华州冯翊郡，也算是郡里望族，但实际上无论乡声名望还是宗族势力，都远远配不上当州首望这一盛誉。其人得选首望，显然还是因为霸府决策而非乡里推选又或实至名归。

    归根到底，霸府还是不希望华州当地的乡土势力太过强大。郭彦得选首望跟之前周长明一步到位的担任武乡郡帅都督，内里的逻辑都是一样的，都是不想扶植起一个太过强势的乡土势力代表。

    周长明的帅都督职是李泰真金白银帮他捐献出来的，其人几年来又兢兢业业的参戍河防与中军整编等诸事这才站稳下来。

    郭彦虽然也是乡里名士，但之前的履历都是担任台府属官与朝廷郎官等文职，并没有统兵作战的经历，突然被授予掌管当州乡兵的职位，难免是有点手足无措。

    如果说职权的变化只需要自我调整和适应就能渐渐步入正轨，那么有的情况那就完全在他能力之外了。因为乡团营士数量严重不足，他就算再怎么调整适应也是于事无补。

    在霸府的军事组织结构当中，州郡乡团乃是中军的后备和补充，承担地方治安与相对轻松一点的作战任务，并且有的时候要承担对中军的作战辅助，诸如营造工事、运输辎重等等。

    有的地方，诸如豫西几州，众豪强私曲们才是最为主要的军事力量，而且战斗力也绝不逊色于霸府中军。

    华州虽然是霸府所在，中军大队也常驻此间，但却并不意味着州郡乡团就不重要，相反是需要更多的乡团武装。一则自然是担任中军辅兵，二则就是参戍河防、修补工事，其他任务同样不少。

    州郡乡团并不属于正规的军队，起码在给养补充方面泰半需要自筹，而且也没有固定的驻地，往往都是随事而聚、事毕则散，诸如历年所举行的大阅、去年那种大军压境的危机还有每年河口凿冰等等。

    郭彦去年得领乡兵，最开始的时候倒还算顺利，在玉璧之战前后将华州乡兵军务处理的有条不紊。可是在去年冬天乡兵们解散各自归乡之后，问题便陆续出现了，而其中最大的问题，便是营士大量缺员。

    「去年冬里乡团就地解散，本来告令群众晚春三四月之交、耕事告一段落之后再聚众于营，集训演武并轮戍河防。但今军期将至，本该聚得八千乡兵，眼下却只三千余众在营，当中还有千余乃是内徙氐部豪酋部曲。」

    郭彦讲到这里的时候，便又是一脸的苦涩，长叹一声后继续说道：「末将近日也勤就乡访问众乡贤耆老，但他们也只是告我，卒丁们分散于野樵采垦荒，他们也难招聚起来……」

    听完郭彦的讲述后李泰心内便也有了然，并明白郭彦为何来向自己求助。

    所谓的乡团武装，也并非普遍招募乡里丁壮为兵，主要还是本来就已经存在且组织度不低的乡防戍兵与豪强私曲。诸如之前周长明所在的商阳戍，便属于乡团的一部分。

    郭彦去年能够顺利完成任务，今年却连基本的人员都凑不齐。说穿了也并

    不是其人能力问题，而是霸府的统治对乡里秩序的渗透威慑力仍然不足。

    其人既非乡里所推选出的首望，而是由霸府挑选并加以授命，所以其权威来自于霸府而非乡里。去年高欢大军兵围玉璧，乡里自然也是人人自危，那当然是人多力量大，聚集起来才能应对兵灾危险。

    可今危险已经解除，大家当然还是各忙各的。郭彦本身便在乡里威望与号召力不足，让他家做的又是苦累兵役。他要能一声令下、乡士云集，又或者请大家喝酒吃肉，当然就不会有这样的困难。

    自己的威望不足以再将乡兵们召集起来，郭彦当然得求助于有能力做到的人。但在霸府有意压制华州当地乡情势力的情况下，这样的人物也实在不多，而李泰便是最有可能拥有这种影响力的人。

    【鉴于大环境如此，

    李泰如今的声望早不只局限于商原，他虽然不常在居乡里，但一手组建起的渠盟所覆及和影响到的乡情乡势却越来越大，这次归乡所聚拢起的人气便足以体现出他的乡声之宏。郭彦登门来向他求助，也是拜对了庙门。

    「末将前言乡声不匹，绝非自谦。但既然腆颜领受职事，总需要尽责尽力。如今声誉不堪所事，的确是羞惭难当。但一人失职微小，若乡情受我所误而被人指是刁悍难使，则就更加的有悖乡义。因知周将军与西河公交情深厚，故而厚颜恳请能为引见。」

    郭彦讲到这里的时候，身体由作揖转为作拜下去，同时语调真挚道：「区区盗名之辈，未足怜惜。但若乡情因此不才而滋生谤议，则群众难能释怀。西河公门阁高立，今日侥幸得入席前，拜请门下给赐尺席，使仆得以长聆教诲，不胜感激！」

    李泰看到这一幕，连忙避席而起，绕过席桉想要扶起郭彦，但郭彦却只是深拜不起。

    旁边周长明也离席而起，站在一旁为郭彦帮腔说道：「郭将军每与人相论郎君事迹，崇敬之情溢于言表。尤其对郎君普惠乡人诸项善举，更是钦佩有加。今日入拜郎君，先将忧困疾苦相告，再请供奉门中，也是坦荡真诚，并不是为的盗取名望迷惑群众。」

    李泰这段时间以来也面对过许多时流的投靠请附，对此情形已经有些司空见惯，但今天的体验还是有点不同。

    眼前这个郭彦可不是个普通人，而是如今的华州当州首望，虽然不是真正的实至名归，但霸府既然将此荣誉授予其人，显然也是对其欣赏看重。

    可是现在，霸府所选定的华州首望却拜在自己席前，恳请为他门生。老实说这真让李泰有点虚荣心爆棚的飘飘然，难道的卢克主、改天革命的这一天要到来了吗？

    抛开郭彦的恳求不谈，这件事李泰也是不好袖手旁观。

    正如郭彦所言，他如果搞不定华州乡兵固然是失职，但华州乡情也一定会给霸府留下一个非常负面的印象，此地乃是霸府根基所在，若真处处反骨的话，那必然是要好好收拾一番。到时候，李泰一系列的乡事布置自然也要大受影响。

    所以他在想了想之后，便对郭彦说道：「郭将军前事我也有见，的确是一名干才，愿意屈此门中亦使我阁堂生辉。户中倒也没有什么繁琐规令，唯是同心共志、互帮互助不容有悖。若是做出什么有损家声德义的事情，定惩不饶！」

    郭彦自荐为李泰的门生，当然是看重了李泰在乡里超强的威望，有此借势让他这个当州首望能受乡人普遍重视，做事也能方面起来。

    既有所得，当然也要有所付出。门生虽然不属于奴婢，但也要分享家主的权势乡望所带来的利益，当然也就要效忠效劳来作为报答。

    「多谢郎主、多谢郎主肯于接纳！仆一定恪守家规

    、弘扬门风，不敢有悖。」

    郭彦连忙又作拜说道，心里的一颗大石总算落下来，有了这位郎主的声势借仰，乡人们对他也不敢再视而不见了。

    李泰想了想之后，又对周长明说道：「长明若不急于归府直事，那就有劳你近日走访乡士诸家，告诉他们我在户中设宴款待，顺便引见户中新人们同乡人相见，彼此认识一番，日后和气相处。」

    除了眼前这个郭彦，他还收了其他的门生。这些人不只从事于诸府，如果有需要的话，也会安排管理一些家事，少不了要同乡人们打交道，彼此引见介绍一番也是很有必要的。

    「既是郎君吩咐，我一定办妥。」

    周长明闻言后连忙说道，旋即又叹息道：「若非营士卒伍牵绊，我真也想同去疾一同归返郎君麾下。」

    达奚武在将李泰勒索一番后，便心满意足的将李去疾放出。

    但是周长明却统率着原武乡郡乡团为基础所组结的军队，换了其他将领未必能够调使自如，职位的调动便受到限制，故而仍然归属右军大都督贺兰祥麾下。

    说是需要周长明走访乡里告知群众，但今次李泰归乡，许多乡豪人家都有族人亲自赶来商原迎接聚会，至今都还没有离开，所以只需要在商原绕上一周，便也都通知的七七八八。

    又过几天时间，这场以向乡人们介绍门生的乡宴便在商原举行，近年来陆续加入李泰麾下、并且如今也在商原的诸门生们悉数行出与聚集在此间的乡士们相见。

    这些人未必出身于此，有的甚至还是跟随李泰第一次来到商原，可是因与李泰这一层关系，也获得了乡人们的由衷欢迎、热情夸奖与真心鼓励，期待他们能够在李泰的率领下创建更大的功勋。

    同样身在其中的郭彦也在宴会当中引起了不小的轰动，之前他在乡里名声倒也谈不上大到家喻户晓，倒是在成为当州首望后迅速打开了知名度，但所受到最多还是冷嘲热讽的不忿声，很少的恭喜和鼓励也只是来自亲友。

    可是这一次作为李泰的门生而出席乡宴时，郭彦所受到的待遇较之前就好了许多，甚至宴会还没有结束，便已经有乡豪主动找上他来询问商谈乡兵集结的事情。

    李泰既非当州官长、也不是外军督将，自然不好公然插手乡兵集散事情，在这场乡宴上也压根没有提及此事。但很多事情也并不需要直接的言语表达，只凭他接纳郭彦为自己的门生便可让与会乡人们解读出不少的讯息。

    如今已经是三月下旬，郭彦也没有时间长期逗留在商原，参加完这场飨宴后又留宿一夜，便着急忙慌的上路出发，直往华州城东面、位于黄河沿岸的朝坂而去。

    这里便是州军乡兵的集结地点，偌大的营盘足以容纳数万将士常驻于此。郭彦之前入此巡察时，此间营垒还驻兵稀少、营地空旷，可当今次去而复返，当日便有两千多名乡兵武装抵达并入驻下来。

    之后几天时间，诸方率领乡团武装奔赴朝坂大营的队伍络绎不绝、相望于途，终于赶在四月到来之前，入驻营中的乡兵武装竟然达到了一万多人。

    这当中自然也有遵守前令、按期到来的乡兵，但郭彦也明白，若非他拜入李泰门下得以借使郎主在乡里威望，单凭之前的军令约束，是决计不可能如期收聚到这么多的乡兵。

    所以在欣喜的向外军大都督府报备的同时，郭彦也没有忘了派人前往商原报信，这种找到组织大靠山的感觉实在是太美妙了。

    哪怕之前三十多年的乡里生活，加上台府所给予乡里首望的荣誉加持，都不能让郭彦感受到如今日这般显重于乡里！

    对郭彦而言前程攸关的大困难，对李泰来说也只是多收了一名门生的小插曲。眼下的他最主要还是享受婚

    假这段难得悠闲的时间，等到河南局势进一步发展，以他如今所处位置即便不会亲赴河南，也很难再有如今这样的闲暇。

    所以这几天时间里，他白天陪着新婚娘子闲游乡里，晚上则聚见群属了解公私产业的发展并讨论下一步的计划。

    如今的他在霸府职涉军政且都非常重要，除非宇文泰是打算继续在陕北方面向东魏晋阳发起进攻，那么短期之内他是不会再重返陕北坐镇了。

    不过现在他在陕北的人事布置也已经非常丰富，已经具有了非常深厚的基础，除非霸府是要将陕北当作近畿诸州一样重点经营、将他的人事布置一扫而空，否则是很难撼动他今在陕北的控制力。

    接下来陕北方面，屯田当然是要继续发展，规模继续扩大。而且玉璧之战的胜利也让河东的盐利变得更加稳定可期，对时流吸引力大增，正是推广一波开中法的好机会。

    关西诸方豪强们如果想要加入到盐业当中分利，开中法也给他们提供了一个方便且好操作的途径。李泰要聚集众多关西土豪前往陕北给他做佃户的梦想，不久后想必也会实现。

    为了促进这一政策的推行发展，他甚至还打算放弃一部分自己在陕北的利益，吸引更多人踊跃加入进来。

    虽然眼下的北方并不是西魏霸府主要用兵地，但边防压力同样不小，且漠北草原上即将发生新旧霸主的替换，无论是趁乱接收一部分柔然衰亡后的遗产，还是为了避免来年突厥独大时骑在头上作威作福，彼间也都需要早早布局。

    如果陕北能够稳定供给边防军需和大军补给，那么等到李泰掌权时，收拾完北齐就有信心、有基础饮马阴山、长击漠北！

    当然这些都是非常长远的设想，针对当下的谋划也有。随着霸府售卖诸州郡山泽资源的工作轰轰烈烈的展开，李泰也不断的置业各处。

    他今在华州乡里虽然声势无两，但放眼整个关西却仍有许多不好解决的地头蛇，若跟当地人发生什么利益冲突也是很棘手。

    可如果要把这些地方豪强一部分人事资产通过开中法吸引到陕北去，那就有了制衡和收拾这些各地豪强的手段了：你们敢在乡里刁难我，我就敢在陕北搞你们！

    所以趁着高宾赴任西河郡前来拜别自己的时候，李泰也特意叮嘱其人通过一系列的政策优惠来加强招商引资的力度，先把人气热度炒热起来，把诸州郡资产吸引过去，未来才能过上好日子。

    这种忙里偷闲、轻松惬意的新婚乡居生活没过几天，随着时间进入四月，台府便有紧急召令入乡，着其速速返回台府。

    因为河南局势又有了进一步的发展，在连续两个多月对于侯景的叛乱都保持诡异沉默之后，东魏方面终于有了进一步的举动，从邺都派遣人马南下平叛。

    出来混总是要还的，李泰心里埋怨着婚假大大缩水，却不知原因是他之前寇掠晋阳，以至于高澄抓住机会收拾他表大爷崔㥄，在崔㥄陪同下高澄出巡河北诸州很顺利，并且提前抵达邺都而出兵平叛，继而导致了他的婚假提前结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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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467 剑指河阳

    接到了台府传信，李泰当即便结束了婚假，并在第一时间便返回了城中。

    当他回到台府的时候，便察觉到气氛较之前更凝重得多，最明显是台府中的直宿护卫兵力较之前翻增倍余。

    台府中的护卫人员出自中军，当然也包括李泰所执掌的后军军府。中军四军府每一个宿卫周期要向中军大都督府供给三到五千名将士，然后这些将士们的宿卫安排则是由大行台通过中军大都督府来进行安排。

    李泰这段时间虽然因为结婚而不在军府，但军府中日常事务也都有人及时来报。

    眼下刚刚进入四月，距离下一次宿卫换防还有一个月的时间，诸军府也没有向台府输送新的中军将士，故而这些增加的宿卫人员只能是原本分布在各处、如今集中到台府。

    从这一点就可以看出来，如今东西对峙的局面里，西魏其实仍然处于一个战略被动的情况。

    这段时间里西魏国中局势并没发生什么新的变化，大行台宇文泰对于河南乱局是否干涉、怎样干涉等等一系列问题，也都没有提出新的思路和计划，但是仅仅因为东魏方面一个军事行动，作为政权核心的华州霸府军务便进行了一个幅度非常大的调整。

    可是这种调整究竟剑指何方、意义何在，就连李泰这种已经身在核心的将领都不明所以，这就体现出西魏政权对于当下的河南乱局所代表的机遇仍然没有一个清醒的认知，仍然处于一种茫然应激、颅内高潮不已但实际却仍一头雾水的状态。

    当然这也怪不得宇文泰西魏众文武大臣们，毕竟就连东魏的高澄，如今想必也仍是脑瓜子嗡嗡的、面对内忧外患有一种按下葫芦浮起瓢的茫然无措感。

    李泰回到台府时，正值大行台召集府中重要的属官们商讨内政问题，李弼、若干惠等中外军督将们仍在外堂庑舍内等候。

    当他走进来同几人打招呼的时候，李弼向他稍作抱歉之前没能亲自前往长安贺其婚礼，并表示稍后造访他在城中新居做客，

    其他几人也都神态轻松的打趣着新婚归来的李泰，丝毫没有战争将要来临的紧迫感，不过这种外紧内松的氛围也算是为下一步的局势转变而提前预热。

    李泰这里还未及坐定，台府中下属王子直便匆匆入房来望向他说道：“主上有嘱开府归府后即刻入见。”

    听到这话，李泰便也不再找座位，向此间几人稍作拱手，然后便与王子直一同行出，往直堂而去。

    “这西河公虽是后生，但却是才力旺盛、兼处军政，再过二十年，我等军将恐怕要听其帐内处分啊！”

    瞧着李泰离开的背影，坐在房间中的达奚武便啧啧感叹道。

    眼下直堂中正进行的乃是台府政务会议，他们这些老兵虽然功勋卓著，但却也被隔绝在外，包括李弼这个中军大头目也不例外。

    诸统兵大将只有于谨以台府长史与华州刺史而得与会，除此之外便是李泰了，他还兼任大行台尚书，且如今台府在诸州郡筹措物资储备的政令便主要由他所分管。

    达奚武这么说倒也不是在表达什么不满、挑拨老人与新人的矛盾，他新敲诈李泰一把、所得颇为丰厚，心里是很愿意亲近这个富哥，故而也只是单纯的感慨。

    但是说者无心、听者有意，达奚武这番感慨还是让房间内几人神情略生变化，或许各自心内都已经在想象那个受命其下的画面，多多少少是有些不自在。

    另一席中若干惠则笑语道：“能者多劳，这难道不好？阿六拔戎才不可谓不精，久处前线亦不可谓不勇，但在追从晋阳一行之后才算是官爵显达。

    但得伯山这样的优才共事，上下处分又何必计较，他是能者多劳、无事不兼，我则专事攻杀便可造功业。若是耻居少类之下，入户扰他丈人，就席召来，此徒也要在下席敬奉酒食！”

    阿六拔便是韩果，在追从李泰攻袭晋阳之后，也在年前得授骠骑、开府和郡公的殊荣。其人旧从贺拔岳入关平叛，之后转而效命大行台，东西诸战皆有参与且都表现不俗，但却还是借助与李泰共事此役而一举迈入西朝高级将领的序列中。

    鲜活的例子最有说服力，在场众将固然是不需要李泰对他们进行扶助提携，但也不得不承认，跟李泰这样一个军政才能全都颇为出众的人共事，起码是要比和庸人胆怯之类共事要让人放心得多。

    至于说官职名位上下的问题，也的确就如若干惠所言，这李伯山官位再怎么显赫，但有河内公独孤信这一层缘故，于他们面前也都是晚辈。

    且不说此间对话如何，李泰行入直堂的时候，此间会议也进行了一段时间，诸人案上都堆叠着厚厚的文籍。

    宇文泰见到李泰行入，便摆手示意他不必多礼并指了指他的席位，示意赶紧准备奏事。

    现今对霸府而言，外部条件如何变化又如何应对还在其次，关键还是加强自身的力量，尤其是最基础的钱粮储备，这也是今年以来霸府行政最为重要的工作内容。

    尤其侯景投降这段时间以来，宇文泰就像一个新纳风骚小妾的年迈老叟啥补药都往肚子里灌，只要是下属进奏能捞钱的项目便即刻上马实施。

    眼下正在进奏，是由御史中尉所主持一个专项运动，那就是严查境内诸州凿窟造像活动，审察其中有无非法。

    众所周知凿窟造像乃是风靡民间的一项礼佛活动，而且由于其对人力物力消耗颇巨，能搞起来的无不是地方上的豪强大族。

    但是这项活动名为礼佛，但实际上却是对乡土秩序的缔造和维护，其中自然也伴随着欺凌弱小、压榨贫苦民众的现象。尤其那些沙门恶僧们仗着其宗教地位，连地方上的土豪都要忍受其盘剥压榨，更不要说寻常小民。

    李泰之前以刘师佛为由头而进言大行台搞了一把境内佛寺，可以说是宇文泰立治关西以来搂钱搂的最爽的一次，如今的霸府中军得以成功整编，在很大程度上都得益于这一次的行动。

    人在吃过一顿美食后便难免会有回味，越是饥饿的时候对此就越怀念。

    尽管宇文泰也明知沙门的钱不好动，但也耐不住穷，再加上之前那次行动的成功让他意识到只要有一个正当合适的理由，就算是动了沙门，在整个社会层面造成的动荡也都有限，属于可控范围之内。

    所以这一次他自然而然的将目光重新瞄向沙门，而且出手便直指同整军备战在人力物力的运用上有着高度重合和冲突的凿窟造像上面，要给这件事情套上一层监管。

    当然这种事情直接明令禁止又或统一化为非法都是不妥，现今工作内容就是巡察那些窟相造碑诸事主们的出身官爵等等，如果当中有万俟丑奴等反叛政权所封授的伪官，那么相关的寺庙和乡户都要受到严重的惩罚。

    在当今世道这崇佛氛围之中，对信徒们而言凿窟造像那绝对是光宗耀祖、值得夸耀乡里的事情，故而其家族成员如果有什么社会性荣誉，那都会想方设法的给罗列出来，以供时人和后人前来瞻仰。

    关西一系列反叛已经过去了这么多年，台府却又将此旧事重提的翻旧案，这无疑是一种耍流氓的行为，但也的确是从群众当中划定出一小部分目标出来。

    你说你有钱吃了喝了不好吗？你凿窟造像在这里炫耀露富，结果就被贼惦记上了，这又赖谁？

    总之台府通过这一政策先确立这种行为的合法性，然后再一点一点扩大范围就是了，既能直接获得查罪罚赃的收入，而且也能稍微遏阻一下民间凿窟造像的风气，节省下来的这一批人力物力则就重新流入社会中，投入在其他具有实际价值的事情中去。

    只不过这个初期目标设立的过于刁钻，而且由于年代久远，故而还没有获得可观的收益。

    接下来又是几司轮流奏事，所奏皆与搞钱有关，方法也都是五花八门，总体而言就是有些效果，但这效果也不算多大，有的是长年之功，短期内的聚敛效果则就不大。

    很快就轮到李泰的部门进行汇报了，而李泰也接着这点时间将下属们所汇总的数据资料浏览一番并熟记在心。其实不看也不打紧，毕竟他有两本账，台府一本、家里一本，这两本略加对照，哪边有鬼他都门儿清。

    “臣所领诸司近来司职检点诸州郡山泽津埭共诸官造牧冶等诸产寻租事宜，雍州、华州、北雍……等计一十七州皆有乡士应租、合三百二十六处诸类官产得点，所需钱粮资物亦陆续收讫，自此至五月中，诸州郡可解运资物合粮三百二十余万石输入府中……”

    李泰早将诸数据烂熟于心，眼下便起身详细奏来。

    然而当他话讲到这里，本来端坐在席认真倾听的宇文泰陡地站起身来并语调惊诧道：“多少？是三百多万石？”

    听宇文泰满是质疑的语气，李泰本自笃定也都变得不再那么确定，连忙垂首将数据再浏览一番，然后才又抬头回答道：“是三百余万石，但诸州路程远近、水陆脚直所耗不尽相同，最终可以收入多少仍以入库为准，但总数不应低于三百万石。”

    “好，实在是太好了！有这样一笔巨货入府，来日诸事无论如何运计，都可无患粮秣所限！”

    得到这一确定答案后，宇文泰便又挥起拳头重重砸在案上，兴奋之情溢于言表，三百多万石资粮对于当下的霸府而言也算是一笔可观的收入，尤其是在河南将有大事可用的当下，言之雪中送炭都不为过。有了这样一笔意外的收入，接下来无论针对河南局面进行任何规划，都会从容得多。

    他又垂眼望向李泰大笑道：“伯山之前还在居家成婚，但却没有因家事所累而荒废职守，尽心尽力为台府筹措如此一笔重资！但使人人都能如此，何愁巨寇难除、大统不兴！”

    这话一出口，在堂这些台府下属们固然是羡慕李泰所受到的夸奖，但之前那些奏事者神情则多多少少有些不自在，无论是彼此的业绩对比还是大行台的态度，似乎都在表明着他们待在这里就是多余的。

    李泰听到这夸奖后连忙躬身说道：“臣前构此计时，也没有想到短时之内竟然就有如此成效。虽然事情营于臣共群属，但诸州郡临民之官亦功不可没，若无此众不遗余力推广于民，民众不知有此。

    三百余万石资粮，颗粒背后都是尚义民众拳拳之心，主上宣治国中，诸州郡官长教化境内，才有今日官民和谐、共造大计的盛况。臣所趁者此，不敢独受主上如此盛赞。”

    他如今倒是不怕什么木秀于林、风必摧之，但关键这件事本身就不像表面这么简单，州郡卖出的官产和霸府收得的货资，基本上都是在他手上倒腾。

    眼下局面倒是皆大欢喜，可若宇文泰因此责怪其他官员无能，惹得那些被责罚的官员审查下去，怕就要暴露出什么问题出来。所以李泰得了实惠就好，荣誉则还是要跟大家共享。

    因有巨货入库，宇文泰本就心情大好，而李泰这番针对政治和人心的议论夸赞更是说在了他的心上，顿时便越发的眉开眼笑，并且当堂表示道：“此言确是中肯得体，因为国有善政、上下调和得宜，所以国有丰储、藏富于民，而今国之有需、八方输济，实在是善莫大焉！待到岁终入朝，我必奏请陛下嘉奖善政，凡所内外在事者赐秩以赏！”

    堂内众人听到这话，也都纷纷开口附和，各种彩虹屁拍的宇文泰更加欢快、几乎快要迷失自己，唯有李泰嘴上笑着，心里却颇生感慨。

    如果说这些钱粮果然都是从民间收聚而来，那真说明关西民众对西魏政治和国运的确是信心十足。可问题是，这当中大部分都是来自李泰自己的粮仓。

    去年他便开始在整个关中范围吸纳粮食，最雄厚的时候积粮八百余万石，尽管之后陆续的消耗流通损减许多，但今输入台府的仍然不到他所拥有的一半。

    他倒是很想再趁机卖给台府更多，但关内诸州优质的资产就这么多，他要全揣进自己兜里也会让后续州郡财政状况持续不振，这自然也不符合共同发展的原则，尤其西魏上下出了名的凶横不讲究，所以还是得适可而止，我吃肉大家也得都有口汤喝。

    至于剩下几百万石粮食，倒也不愁发卖行情。

    粮食本就是社会的稳定基石、民众生存攸关，尽管接下来数年关中仍是大稔，但接下来的侯景之乱搅动天下不安，积谷备乱也会是一个主流的思潮，李泰再想掌握这么多的粮食，那可有钱都买不到。

    宇文泰自然不知暗地里有李泰这么一个大财主关照他，或者说虽然知道李泰颇有资产，但也决计想不到李泰竟然在短短几年时间内就能掌握这么多的资源。所以这一项政策的推行竟然如此大获成功，也让他欣喜不已。

    有了这样一笔庞大的进项，他自然不耐烦再去倾听其他属员那仨瓜俩枣的政绩，当即便叫停了这场内政会议，屏退众台府属员，并将一早便已经等候在此的几员大将召入进来，李泰这个后军大都督当然也在其中。

    几名将领阔步登堂，抬眼便见大行台满脸笑容、气色不错，想知心情必然也是极佳，唯独一点就是望向李伯山的眼神粘乎乎的尤显亲密，搞不清的怕还要以为李伯山之前娶的是他家闺女。

    接下来宇文泰便将财大气粗发挥到极致，一待众将落座便抛出一个重磅炸弹，着令霸府中军四府自即日起一旬之内便将在籍营士中除了参戍河防的之外，其他的尽聚营中待命。

    此言一出，不独诸将惊愕，就连李泰这个霸府榜一老大都大感意外：你这是想弄啥嘞！

    中军下属四府在籍将士基本在两到三万之间，但大多数时候营中都不会满编满员，基本只会维持四分之一到三分之一的规模，其他的是河防一部分，然后在城休养一部分。

    如此既是为了劳逸结合，也是为了降低养军的压力，将士不在营中的话，霸府是不需要足额供给饮食的，或者是一半，或者干脆就不给。毕竟只有知道饿了，知道哪里有吃的，才会听话、服从命令。

    但今大行台要将中军除了河防兵之外尽皆聚集在营，那可是多达七八万将士，若再加上配套的民夫役力，数量无疑会更加庞大。这么多人聚集在一起，不说有什么大规模的军事行动，单单人吃马嚼一天的消耗就已经非常惊人了。

    三百万石资粮还没有尽数入库，宇文泰便一副按捺不住要搞大事件的模样，这家伙本来已经是又穷又横，这会儿穷人乍富，老对手高欢又已经唱完了敕勒歌，怎么看都有种要作一把大死的模样啊！

    正当李泰这个榜一大哥心内暗自思量现在提桶跑路还来不来得及的时候，宇文泰果然又不负众望的提出了他下一步的目标，即就是东魏在河内所设置的屯兵重镇河阳城！

    听到这里后，李泰便忍不住的倒抽一口凉气，这特么三百万石粮食砸进去，事情好像彻底砸岔劈了，河南已经浪不开宇文泰了，这家伙在看过老冤家的谢幕表演后，居然也想给自己弄个快乐城！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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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468 莫忘邙山

    河阳即就是指河的北岸，而作为一个地理名词则就通常是指位于洛阳北面、横跨黄河的三座兵城。

    这三座兵城分别是位于黄河北岸的北中城、河中沙洲上的中潬城以及位于南岸的南城，这三座兵城统称河阳三城。

    三城当中北中城建造于北魏年间，而中、南两城皆造于东魏时期，为的就是应对东西对峙的局面，而且北岸的城池也在同一时期进行了扩建，三城之间彼此以河桥相连接，构成了一道横跨大河的攻防战线。

    因为河阳三城的存在，西魏即便占据了河洛地区也不谓稳定，因为东魏大军随时都可沿着河阳三城源源不断的南来交战。而西魏如果想立足于河洛继而踏足河北，河阳也是一条必由之路，东魏军队只需要扼守于此，便能阻拦住西魏大军的北进。

    所以河阳对于东魏的重要性，并不逊于玉璧对于西魏的重要性，若是针对邺都朝廷而言甚至还有过之。宇文泰作为高欢的铁CP，能够在这样一个背景下想到夺取河阳，真的是给人一种出人意料而又在情理之中的感觉。

    可问题是，眼下的西魏如果将河阳作为进攻的目标，极有可能也会重蹈高欢覆辙。不对，是一定会比高欢更惨。

    高欢落败于玉璧，那是因为防守玉璧城的韦孝宽牛逼，而不意味着西魏整体都牛逼。

    如今虽然西魏已经是初步完成了中外军的整合，但实力也只能说是比邙山之战刚结束时那惨状有所发展，究竟恢复多少、是超过了还是仍然不如邙山之战前的实力，仍是一个未知数。

    河阳的战略意义不只在于扼守大河、雄奇有加的地理位置，更在于其背后源源不断的东魏人马。

    此地作为东魏的国防命门之一，且不说眼下驻有多少人马兵力，即便西魏奇兵突进攻夺下来，势必也会引起东魏国中的震惊奔援。

    那时候东魏政权真正的心腹大患可不再是作乱于河南的侯景，而是冒头于河阳的西魏，存亡之际当然是要举国来攻！

    烂船还有三千钉，更何况如今的东魏还远谈不上是烂船，即便不说邺都朝廷，单单晋阳霸府的力量便绝对不容小觑。

    当然，若从乐观的角度看来，如今的晋阳霸府大军新败、高欢又生死不知，再遭遇侯景这样尾大不掉的老臣宿将举兵为乱，势必会更加动摇高澄这个初执霸府之人的权威。

    如今邺都的禁军力量被抽调南下平定侯景的叛乱，而河阳唯一可以倚仗的便是晋阳的援军。但晋阳兵乃新败沮师，就连晋阳都大遭寇掠战乱，这些士卒们愿不愿意奔援河阳、即便来援又能有多少士气斗志？

    反观西魏这里，在大行台数年如一日卧薪尝胆、励精图治之下，中外大军齐备，霸府一道声令便聚敛资粮数百万石，足见战争潜力巨大而且人心可用！

    敌我情势鲜明有别，若在这样的情况下还不敢制订一个宏伟的战略目标并放手一试，那可就实在太让人失望了。

    宇文泰提出这个战略设想后，便微笑着环顾在堂众人，眉眼间洋溢的神采很有几分扬眉吐气又或其他的意味，日前侯景新降时，他只流露出几分要再进据河洛的意图，便已经遭到诸将的劝谏，对此乏甚热情。

    可是如今两个多月时间过去了，东朝憋了这么久也只是在邺都派遣一支人马南下平叛，但是晋阳霸府却没有什么实质性举动，首先是验证了高欢死亡这一事实，其次就是其继承人高澄根本就接不住这个盘子。

    如今这个局面之下，宇文泰也想听听诸将即便不愿附和此计，又有什么新的理由反对。

    他抬手一指席中李泰，旋即便笑语道：「李侍中前奏府中业已集聚粮资三百余万石，足以支用巨万大军期年之耗。如今贼众或因高贼之亡而略合哀兵之情，但侯景之

    叛乃其肘腋之患，群情惊疑、各不自安，恐是不能共事艰难。或是有言侯景此徒女干险狡诈、反复多变，然邺城六坊之众亦多顽强之徒，短时之内想是胜负难决……」

    宇文泰不只讲到了自身如今优越从容的局面，也将诸将或会加以劝谏的说辞列举一番。但不说这些还好，这一历数反而显露出其人对于当下局面乐观的有点过分。

    别的不说，人家东魏怎么不算哀兵？虽然有侯景在外跳闹，可你接贺拔岳班的时候，大家也并非全都一心一意的认定了你啊。

    至于说判断侯景可能会和邺都南来的平叛人马纠缠良久，这更乏甚力据。北魏中央禁军战斗力衰弱之势由来已久，即便是瓦解成为如今的东魏西魏，这一情况也没有扭转改变，否则还轮得到你们这些镇兵瞎闹腾？

    不过诸将一时间还没来得及联想这么多，只是在听到已经筹措到这么多资粮的时候，便都下意识望向李泰以求左证。

    在见到李泰点头确认后，便不乏人已经面露喜色，若干惠等几人都纷纷起身叉手请战，唯中军大都督李弼仍然安坐在西，没有急于表态，只将视线望向之前便一直在堂的于谨。

    不只李弼，其实李泰也在观察着于谨的神态反应。越是这种扑朔迷离、变化多端的情况，越是考验一个人的想象力。当然这所谓的想象力可不是全无依据的自嗨，而是对各种线索讯息进行梳理汇总并作延伸的能力。

    李泰这个挂逼对后续事态走向有所先知，虽然有的地方已经在他影响下发生一定的改变，但大致走向还是能不失预判，故而对大行台提出的这一设想是有自己判断的。

    但他也非常想听一听于谨对于此事的看法和分析，看看这位时下第一流的军政人才对于局势的判断如何。

    待到其他几名将领发言完毕，于谨才站起身来，但在回应大行台之前，他先将视线望向李泰并正色道：「请问李尚书，能否确言三百余万石资粮可在五月中旬内足额入仓？」

    李泰闻言后便点头应是，这些粮食除了已经交付地方官府解运的之外，其他的多数也都在自家分布各地的粮仓中，就算州郡运力掉链子也有其他的补救途径，他当然能够确定。

    得到李泰肯定答复后，于谨神态就变得轻快喜悦起来，转向堂上大行台作礼道：「臣为主上贺，受命以来府中上下无不以匡扶大统为己任，奋力再三、不惧恶战，终于天夺巨寇、兴继有时，若能夺河阳而进河北，扫灭伪朝，旋破晋阳，此功天下独壮！」

    宇文泰听到于谨的亢奋进言，一时间也有些激动的坐正身形并疾声说道：「大将军也觉得今时乃是奋进良时？」

    于谨闻言后又重重点头道：「若天下形势据此继续发展，贼愈乱而我愈壮，臣实在想不出有什么裹足不前的理由！如今便可收四方甲马于营，待诸处粮秣尽数入库后给使诸军，五月末时便可出陕东去……」

    李泰本以为于谨会有什么别出机杼的思路和想法，但初听其言也是有点盲目乐观，开始还有点失望，但听着听着便觉得有点不对。

    虽然其人所言尽是赞同大行台兵向河阳，但特意把出兵的时间和节奏讲得很清楚，或许可说其人奏事具体，但一些时间点上又恰好切合后续一些时势转变的时间。

    于谨当然没有先知之能，但李泰细听之下便听出他是有拖延之意。

    人过于盲目的乐观，往往是因为信息量接收不足，以及有失理性的放大对自己有利的一面并刻意忽略一些不好的变数，便是宇文泰眼下这种状态。而上一次犯这种症状的时候，还是邙山之战前夕。

    于谨未必明知后事，但却能肯定随着时间拉长，河南方面必然会产生许多新的变化，而有了这些新的变化，对局势的认知必然也能更加清

    晰、少犯错误。

    至于直接否定大行台进攻河阳的构想，且不说能不能够拿得出有说服力的论据，即便是能以理论胜，但抛开道理不说，也等于指着宇文泰鼻子说你连高欢的儿子都不如！

    「可若这般按部就班调度人事，待到诸军人马聚齐始出，最快也要将近两月时间，不如简约调度、先遣一部奇兵东出……」

    等到于谨讲完，又有将领忍不住开口说道。

    不待于谨作答，李弼便先开口道：「大义所趋、大势所向，胜负岂决于倏忽？旧者邙山一役便有失冒进，如今贼情崩溃，更宜谋而后动、镇定出兵。」

    讲到邙山之战，宇文泰便心下一凛，连连点头道：「李太尉所言正是，谋而后动、镇定出兵，切勿轻率冒进。」

    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邙山之战的教训可比被蛇咬惨痛得多，而且时间还远不足十年，提起这件事对西魏众将而言都如三九天里兜头一桶冰水，再怎么热血沸腾也得冷静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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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469 整军待发

    今天的军政会议倒是取得了比元月那一次更大的进展，既确定了霸府一笔新的可观进项、可以作为接下来军事计划的物资基础，又达成了一个进取河阳的军事计划。

    尽管这个计划达成的有点勉强，特别于谨、李弼这两大老就算谈不上阳奉阴违，起码也有略作拖延、且作观望的想法。

    会议结束之后，李泰方待邀请若干惠到他署上坐一坐，并且交流一下他对接下来局势变化的看法，因为他看得出若干惠对于进取河阳是比较上心的。

    无论在公在私，李泰觉得都有必要跟若干惠谈一谈，最好说服其人哪里都别去，起码今年老老实实留在关西。

    但若干惠如今官居外军大都督，军务最是繁忙沉重，诸州郡乡团人马集聚调度都需要外军军府负责执行，自是没有时间在台府中久留。李泰只不过留下来跟直堂记室沟通了几个细节问题，等到再走出来时，已经不见了若干惠的踪影。

    于是他便吩咐属员往外军军府告知若干惠一声，自己则共赵肃、王子直等下属回到西直堂，交代了一下后续物资交接和入库等各项程序，确定此间吩咐周全，这才离开台府，往后军军城而去。

    虽然李泰接手后军时间不长，且中间还穿插着为了婚礼而请假许多天，但后军军府在他的管理下，还是发生了不少的变化。

    这其中最为直接明显的，便是原本后军军城杂乱无章的布置、空间利用效率极低，但在李泰接手军府后，这一情况很快便获得了扭转。

    城中街道横平竖直，居民坊区井然有序，家家户户都拥有了固定的起居空间。之前许多因为城内空间不足或是其他原因而不得不拖家带口、宿于近郊荒野的城民，也终于得以入城定居下来。

    城居环境得到改变，除了李泰自掏腰包的大搞营建之外，也在于之前一些弊病得到了根本性的扭转。

    这座兵城虽然不算大，但容纳几万人生活还是可以的，可之前没有一个完整统一的规划建设，再加上众多督将私曲在城中圈占各个便利地段，以至于土地利用效率低下，甚至许多城民都不得入城。

    李泰入主军府尹始，便驱逐了许多中上层督将，他们各自从属的私曲自然也都被一扫而空。当重要的岗位都换上自己人之后，许多事情做起来都顺利得多。毕竟很多问题，到最后其实都是人事问题。

    李泰刚刚在军府前堂下马，留守的防城大都督李穆便迎上来，顺便汇报给他一个消息，那就是宇文护正在府内等他。

    李泰也并不急着前往相见，而是先入直堂，将今日台府中会议的精神向诸将略作传达。进取河阳这个军事目标暂不遍告诸军将士，但诸军聚集备战的工作现在便要开始做。

    【鉴于大环境如此，

    后代要发动一场战争，需要准备的前期工作还是蛮多的。早在年初的时候，诸军府便增加了新的训练内容，包括但不限于在平野大川之间行军、营宿、阵列等各个项目。

    若是之前仍以镇兵为主体的军队，训练的内容倒是不需要如此细致改变，但今军中营士主体已经换成了关西儿郎，就算他们也有一定的行伍作战经验，但在河南那种地势一马平川的地方作战经验也是不足。

    特别西魏军队主体虽然发生了改变，但东魏却仍沿袭旧态，拥有丰富强悍的骑射离合冲杀经验和能力，在河南这种地势情况下更能发挥其优势。

    之前的训练思路是以投入河南作战为前提，许多训练都以平原作战为主，重视步兵宽大阵势的开合整却以及骑兵的进退配合。

    针对关西儿郎骑射普遍弱于镇兵的情况，再结合后世隋唐府兵作战特点，李泰还提出了新的

    训练内容，即就是步兵加以骑行训练，通过战马提高其机动性、快速投入战场并进退转移，重甲长刀的重步兵结阵。

    骑兵的威力谁用谁知道，李泰接纳贺拔胜旧部、又在陕北追剿稽胡练兵，尤其是在陇右获得三千子弟兵之后连晋阳都能出入自如。

    讲到骑兵的战术战法，他还远远谈不上个中高手，哪怕是奔袭晋阳那一系列的战事，也多是因时趁势，真正平野中势均力敌的交战仍然不多。

    但当下精通骑兵战法的将领却是不少，而且各有特色。李泰自知好运气不可能一直卷顾自己，加强自身军事素养的同时也要加强战术的威力和选择，最直接的方式当然就是装备升级。

    他之前便有运用斩马刀等长刃大刀的尝试，但是因为军械质量的问题收效不算太大，反而给战场上添了许多隐患变数。

    可是随着在晋阳宫中俘获到众多的技艺高超的工匠，又让这件事有了更进一步的空间。几乎是在众俘虏被押解回到绥州的第一天，李泰便急不可耐的布置下了锻造新兵器的任务，并且也不再局限于自己的狭隘认知，让麾下众老兵宿将们都参与讨论，提出几种最符合战场需求和人体动力学的形式一一检验。

    长刃大刀的锻造对于关西工匠们而言的确难度挺大，哪怕是这些晋阳能工巧匠也做不到随手可得，几经尝试改进，才逐渐的提升刀械的合格率和实用性，并终于赶在李泰婚礼前夕，整整两百柄斩马刀被作为陕北诸将的贺礼送入长安。

    这些长刀刀身长达四尺、两面开刃，刀柄又长三尺余，刀重在十斤以上，一刀挥砍下去，的确人马俱在锋刃之内，实战性能的确不俗。但是跟历史上的陌刀相比，应该还是有所区别。

    李泰也不是不想再继续改进，但当下这长刀形式已经是工艺、成本和作战风格等各项因素能够达成的一个合适点。刀刃若再加长，工艺和成本都将陡增，而且考虑到实战中效果威力的展现，战术上也需要进行更大的调整。

    李泰虽然号称关西粮王，但也做不到视钱财如粪土，这两百柄斩马刀所耗费的工料人力若挪作他用，所生产的军械武装几千人阵仗都是绰绰有余。若再加上研制改进阶段的消耗，已经到了不能细算的程度。

    所以在真正获得战场检验、的确威力惊人之前，李泰也要保守投资。毕竟他老大哥已经走了，这世上恐怕不会再有另一个老大哥给他准备这么大的大礼包了。

    如果把河阳作为真正的目标，那么现在军队训练也得增加一部分河桥、抢滩等特殊地形的特殊作战方式。

    不过想了想之后，李泰还是决定加强步骑配合，着令长史陆腾向华州刺史府申请训练场地，在接下来的一段时间里进行几次高强度的围猎训练，一旬一围，虽然辛苦了点，但总比被人追撵的时候跑不掉要好。

    同时，霸府所提出大聚甲兵的军令也得配合，这一点中军倒是不必向州郡兵那么繁琐，毕竟所属都是军户府兵，只需要下达征令、逾期即罚，不需要跟那些乡土豪强们扯皮交涉。

    不过作为军府长官，李泰也得为府下将士们考虑一下，在局势未明之前，先出动的人马必然是要承受更大的变数风险。而想要被霸府排后征调派遣，那最好的方法就是得让霸府明白，你用不起老子！

    所以李泰便又着令府员们尽快盘点库物，并且拟定出一份需要申报霸府支取的军械给养等物资清单，最好是霸府给不起的那种。你不给我足够物资，老子想开拔也走不了啊！

    当然，按照宇文泰这尿性，这样的拖延之计大半也是不太会凑效，该滚还是得滚。但今李泰刚刚给他搞定几百万石粮草，他要还完全不顾李泰在物资方面的诉求，那可就实在太不当人了！

    交待完这些事情之后，李泰这

    才站起身来转去别堂，见一见早已经入府等候的宇文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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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470 萨保奇谋

    别堂中除了宇文护和几名侍立仆员外，还有一人坐在宇文护的邻席，赫然是之前自晋阳跟随李泰返回关西的骆超。

    李泰入堂后见到这一幕，先是愣了一愣，旋即才将视线转回，望着宇文护微笑道：“前者困于家事，以致府务案事积多，有劳萨保兄久等了。”

    宇文护也连忙站起身来，闻言后连连摆手道：“伯山你太客气了，你身当重任又逢新婚之喜，没有什么闲暇也是当然。我今登门滋扰，也是要向你道歉一声，之前职事所限不得不留守军府，未能亲望长安登门道贺，还请你见谅啊。”

    这事不说还好，一讲起来李泰便忿忿不已，宇文护这个小气鬼，之前彼此交情尚好时，凡其家中有什么生儿育女、乃至于他本人生日，李泰要么亲望道贺，即便不在华州也会着家奴送上一份贺礼。

    几年时间下来，这人情份子钱也送过去不少，可今轮到自己结婚，这家伙非但没来道贺，也没有任何形式的表示。须知就连他哥宇文导已经远赴秦陇，都还着家奴往李泰和他丈人独孤信家各送了一份贺礼。

    心内虽然有点不爽，但也不好当面表达出来，李泰摆摆手表示并不在意，转又望向骆超笑语道：“骆将军共中山公同来，是适逢巧遇还是相约来访？”

    骆超听到这话后神情便有几分不自然，还未及开口回答，旁边宇文护便又笑语道：“骆车骑前有章书建策奉于中军军府，我在府中阅览之后深感认同，待共相见后再作深论，越发有感才器美观，便在日前进言军府、引用府中，如今已经是一府的同僚。伯山你为国解救将才，着实令人钦佩。”

    “原来如此，那真是恭喜恭喜！”

    李泰闻言后便又笑语道，骆超随他归国之后，朝廷并没有追究其投降东魏的旧事，又因协同作战之功而给散骑、车骑与仪同之职，但却未加实任。

    之前李泰向李弼打听对于骆超任用问题时，李弼便告知他宇文导对于此人履历颇感兴趣，但最终也没有招用麾下，宇文护或许也是受其兄影响对骆超重视起来，将其人引入中军供职。

    李泰之前没给骆超安排工作，一则是因为李弼明确告诉他这种有前科劣迹的将领很难接触到军事核心，二来他也要给自家门生部将们安排职位，故而对此也并没有太过争取。

    宇文护虽然遭他挫败而离开后军，但宇文泰让自家子侄在军队当中发展人脉势力的心意仍然未改，当然也不会给他招揽人手设置什么障碍。更何况骆超这个人经历的确丰富，也称得上是乱世弄潮儿。

    李泰本就没有要将骆超纳为己用的想法，故而此际看到其人为宇文护招揽，倒也没有什么惋惜或者被挖墙脚的愤怒，反而还觉得挺有意思。骆超这里投靠宇文护，兴许东边再过些年宇文护他娘还能受骆超媳妇关照呢。

    宇文护也在仔细观察李泰神情，见其并没有什么异常，便转头给骆超打了一个眼色，待到彼此坐定之后，宇文护才又掏出一份纸卷说道：“与骆车骑交谈一番后，使我受益匪浅，尤其对东贼情势了解许多。如今又逢河南变故，凡所知者心内皆躁动不安，我便也将心腹计议浅作一番梳理，想请伯山你共为参详。”

    “这……我来过目，没有问题？”

    瞧着宇文护将这纸卷递上来，李泰不免暗生警惕，他也是小人之心度小人之腹，怀疑宇文护会不会拿中军秘密公文来陷害自己，并没有第一时间展开。

    “只是我自己的一点浅计，共骆车骑等群智汇总，尚未呈于军府，伯山但阅无妨。”

    宇文护闻言后便又笑语说道，并感叹道：“我是非常怀念去年同伯山你在咸阳阅场军帐内共定谋计的时光，虽然遗憾没能相共成事，但对伯山你的谋略精巧也是印象深刻。此计再相参详，但能有益当下局面一二，我也深感荣幸。”

    李泰听到这话便也不再拘泥，他也很好奇宇文护针对当下这一局面有什么设想，若真接下来局势受他影响而发生什么大的改变，让他也无从判断的时候，总之避开宇文护的思路，应该也没有什么大问题。

    他将这纸卷平铺在案，便见内容段落分明，当中还有几张简略的草图，便不由得会心一笑，这萨保兄气量不大，但接受和学习新事物却快。

    他是非常不喜欢时人行文不加句读的习惯，就算读得懂但是累，而且时下需要文书交流还有许多人也只是勉强脱盲的文化水平，训诂句读对他们而言还是有些吃力。文中附图，则就是为了让文义表达的更直观明确，特别讲到一些地理问题，更比单纯的文字描述更清晰。

    之前咸阳制定攻袭晋阳的计划时，虽然李泰也有敷衍宇文护、等待变数的意思，但对这计划本身也是用了心。当时行文表达的特点，便也都被宇文护吸收过去。

    李泰认真阅读下去，发现这是一篇东征的计划书，而且讲述的非常详实具体，每一个步骤都很清晰，目标也很明确，是以洛阳、河阳以至于邺都等三个作战阶段。

    每一个阶段所需要投入的兵力、要达成的时间以及或可遭遇的敌方反应，全都讲述的非常清楚。通篇阅读下来，文辞逻辑上倒也找不出什么明显的漏洞。

    是的，文辞逻辑而非事实逻辑，这是一篇非常用功且扎实的纸上谈兵之作，看起来煞有介事，对敌我推演都颇有精彩构想，但也仅止于此。因为许多的条件都是想当然的臆测，没有事实作为支撑。

    就比如说在攻夺下河阳这一阶段后，计划中用了相当大的篇幅描写立足河阳招取反对东魏统治的河北义师。

    因为当年东魏粗暴的迁都邺城，大量河洛百姓被迫的背井离乡，而在河北的迁民安置又使得积累了大量的土客矛盾。河阳与邺都之间，还分布着不少侨立的州郡用以安置河南遗民与投附之众。

    按照文中描述，只要西魏大军抵达河阳并立足下来，这些力量都可以煽动起来，和豫西的土豪义师们一样不畏艰险的投入到与东魏的作战中去。

    李泰不看这篇文章都不知道，原来东魏的邺都是建立在这么大一个民情火药桶上。其实真要说全无道理的话倒也不尽然，毕竟历史上晋阳被打爆了，后续河北方面的抵抗也就那么回事，周军进邺城较之高欢当年进邺城也没难多少，这当中几十年的时间高家子孙也没用恩义把邺城浇灌成一座坚不可摧的雄城。

    但你这拿后朝的剑来攻本朝的城，这想法是不是狂野点了？而且有关晋阳方面的反应论述颇为单薄，仿佛那些晋阳勋贵们都忙着给高王披麻戴孝，索性把邺城拱手相让。

    抛开这些战略上的愿景描述，具体的战术施行上倒也不乏可采之处，比如说初期进兵时对于豫西复杂地理和民情的利用，一些内容和思路都是李泰所不了解的，很显然这些内容应该不少都是出自骆超。

    这家伙当年就是在广州投降了东魏，多年郁郁而不得志，肯定经常要复盘当年如何如何能够避免被东魏打败的可能，故而这一部分内容也的确非常精彩，给整篇文章算是开了一个凤头，让后面一些内容都因此而增色不少。

    李泰在翻阅完毕之后，便猜测宇文泰之所以对局势那么乐观，倒也不是完全被自己那个大火箭壮了胆，感情在宇文护这里已经先感受了一把头脑风暴。

    不过宇文泰倒也没像宇文护这么狂直接剑指邺城，而是稍作折中把目标定在了河阳，估计也是想看一看若把河阳攻夺下来，河北方面会不会发生系统性的崩溃。

    “伯山你览过此计之后，对此意下如何？”

    宇文护见李泰将文章看完，便有些着急的开口发问道。

    “很是精彩，让我大感受教！”

    李泰先是略作夸赞，旋即便又叹息道：“我虽然出生于河北，但是冲幼之年顽劣好乐，竟然不知彼处乡情如此纠结繁杂。若能扬鞭故里、拨乱反正，亦我所愿啊！”

    宇文护听到这话后却又略露警觉之态，连忙干笑道：“伯山旧功已经是夸耀于人间、让人羡而不能，此番陈计当面得你赞许，我也庆幸于总算没有智穷于前事，仍有别处谋略可图。所以也想恳请伯山，来日诸府论事择员时，能否为我助言一二？”

    李泰听到这里也明白过来，感情这家伙过来是拉票的，大概是觉得自己乏甚事功、好不容易制定出的一个宏伟计划到最后选人执行的时候又被撇在一边。毕竟这个计划如果执行起来，可要比之前李泰奇袭晋阳时所投入的人事资源和战斗规模大得多。

    “此事本就立策于萨保兄，若需执行，自然也应该由萨保兄来做最好。不需告请，来日若有此议，我必进荐萨保兄。”

    李泰笑着点头说道，有了于谨和李弼两个榜样，他倒也不急于泼人冷水，反正只要时机到了，那个男人就会出手，你们爷俩想要兵进河北那是做梦！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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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471 次第入场

    战场上烽烟仍未熄灭，凌乱的旗帜迎风舞荡，无主的战马仓皇游走，弃械的败卒叩地乞饶，唯有相枕的尸首最是安静，只是那血淋淋的画面刺痛人的眼球。

    「这些六坊徒卒真是越发不堪，瞧着衣装光鲜，结果难当一战！可笑可笑，可恨可恨！」

    司马世云等将领们追击败军一段距离后便陆续返回，待到侯景大纛所在的高岗上后便大笑说道，脸色则是愤慨不已：「高王旧与群众共勤王事时，自以豪武御众、恩将丰厚，只可惜虎父偏生犬子、将门独出孽种，家事国事竟然托于此等昏聩偏执的竖子之手！目我等旧功将士为仇，却将汉儿腐儒、六坊浊物引作心腹，家业焉能不败啊！」

    侯景指挥若定、刚刚击败了国中派来的平叛大军，心情也正自轻松，本就略微显赤的皮色更露红光，闻言后便摆手笑语道：「今日此战，也只是浅给那鲜卑小儿一点教训，同我往年交战所败者相比倒也不值得矜夸。

    着令儿郎们仔细清点战场，凡所缴获一概分赏诸军。但要切记均匀拿取，若因多寡有别而滋生营斗，休怪捉杀问罪！如此阵仗缴获，后继陆续有来，谁若贪顾眼前而自伤性命，也绝不值得怜惜！」

    他治军赏罚分明，并不会因为刚刚取得大胜便有松懈，奖赏功士起来自是康慨，可对违反军令者也都绝不手软。

    诸将闻言后也都连忙正色应是，将刚刚因为战胜而略有放纵的心情稍加收敛，各自回头嘱令麾下卒众们不要违抗军令，以免乐极生悲。

    发生在颍川北的这一场战事，结果如何很快便向四方传播开来。如今河南的局势变化本就牵动人心，当得知侯景一战击溃数万邺都平叛人马，诸方反应也都不尽相同。

    这当中最感到震惊的自然是东魏一方，世子高澄前困于晋阳人事局面，好不容易在巡察河北诸州、使得人心局面略有稳定之后抵达邺都，利用自己久掌邺都朝政的威望，将邺都禁军派遣南下。

    在高澄看来，侯景举兵叛乱，其部伍群众难免做贼心虚、暗有摇摆之意，听闻朝廷大军南下平叛之后，必然也会怯与论战。

    数万武装精良的六坊禁军，哪怕是不能顷刻间便战胜侯景这一桀骜巨寇，相持对峙于河南一段时间也是可以做到的。

    晋阳众勋贵老将们之所以轻视他，甚至趁此对他进行威逼，不正是因为觉得他唯有依仗晋阳人马才可平定侯景？

    大军相持于外，哪怕短时间内没有结果，高澄也可在国中利用这段时间对诸老将们进行分化拉拢，他心中甚至都已经做出了分类和步骤计划。

    但却没想到现实又给了他沉重一击，足足数万武装精良的六坊禁军，结果只是行军赶路的几天时间，刚刚抵达颍川北面的战场，竟然就被侯景干净利落的击败！

    这打击来得太勐烈，让高澄在震惊之余，也由衷感觉到侯景这跛奴专制一方绝非浪得虚名，凭邺都这些久疏于军阵战争的六坊禁军确是难以战胜。

    高澄虽然自负，但却绝不顽固，意识到敌人之棘手之后，快速的调整战略，对诸勋贵老将们不再是冷漠以待的态度，当即便奏告朝廷加诸大将三公等高位，率先做出示好表态，希望众人能够捐弃前嫌、共同度过眼前这一难关。

    随着高澄的低头表态，东魏这方面人事调度顿时就变得顺畅活跃起来，很快便组织起了第二次针对河南叛军的军事行动。

    这一次以新晋司徒韩轨为大军统帅，太师厍狄干、太保贺拔仁、司空可朱浑元等南去瑕丘，一面安抚此间群情，一面绕道奔赴颍川。与此同时，又以斛律金率领潘乐、薛孤延等诸将前往河阳驻兵以备西患。

    东魏这一系列由静至动的人事调度，不独让刚得新胜的侯景忧虑不已，正自摩拳擦掌、整军备战

    的西魏方面也是颇受打击。

    近日来，原本霸府洋溢着各种欢快乐观的气氛，不乏文武官属畅谈阔论大计，认为此番河南动乱乃是一个难得的逆袭机会。

    这当中尤以中山公宇文护和其党羽为最，大行台虽然还未向群众公布将要图谋河阳的计划，但宇文护却已经将他那一套计谋流程向许多人透露过了，因其张扬雄阔的计划而颇聚拥趸，为其宣扬造势。

    可是随着侯景击败东魏平叛大军的消息传来，这股乐观的氛围就渐渐变得有些古怪。

    因为这一计划前提一项是侯景将要与邺都的禁军在河南有一段相持对峙期，彼此谁都奈何不了对方，这才给西魏提供了一个火中取栗、长驱直入的机会。

    可是按照现在的局势表现来看，侯景似乎强的有点过分啊，几万邺城禁军砍瓜切菜般的就被解决了，其人虽然退守颍川，但今没有对手牵绊，也不可杜绝挥军北上的可能。在这样的情况下，西魏即便是进据河阳，怕也要被侯景遏阻退路而成孤军。

    这当中受挫最大的便是宇文护，他制定这一计划是真的用了心，而且还获得了叔父以及群众们的赞赏附和，自己也在乐滋滋拉票造势，已经幻想将此当作自己前半生最辉煌的一页履历，结果却没想到计划还未开始便直接胎死腹中。

    一时间，宇文护仿佛一只斗败的小鸡崽儿，垂头丧气、全无精神，甚至离群索居、不愿往人多处去，之前有多么风光，现在就有多么落寞。

    很快，东魏方面的军事动态便快速传来，当得知东贼再向河南增兵继续平定叛乱时，宇文护众党羽们又变得激动起来，纷纷又聚在宇文护府上，希望他能挑头劝告大行台一定要抓住这个失而复得的机会，趁着东魏内部虚弱之际派遣人马长驱直入、一战克定河北局面！

    宇文护得知这一消息后，最开始的时候也是颇为兴奋，但他较之诸将总还算是多了几分谋略，经历过一次打击后不敢再纯作乐观之想，内心里开始反思起来。

    侯景作乱之初，整整几个月的时间，东魏方面都全无动态应对，但今极短时间内便发动两次攻势，而且越挫越勇，一次比一次投入越大，这必然是有些不同寻常的。

    还有一点也让宇文护怀疑这个计划的可行性，那就是计划能否实施都要建立在敌人战况如何，己方却完全做不到对战争环境和条件的因势利导，如此被动的局面，值不值得冒险？

    【鉴于大环境如此，

    所以这一次他也并没有急于张扬，而是先归府请教一下叔父对此的看法。

    台府内堂中，宇文泰这几日也一直没有睡好，每天都在等待河南方面最新的消息，听到宇文护在外求见，便着员引入进来。

    「阿叔，东贼近日频作调度，我想请问前计还可行否？」

    登堂坐定之后，宇文护便直接开口问道。

    宇文泰闻言后并没有急于回答，而是沉声说道：「贺六浑所部众老兵虽然未必尽如跛奴般刁恶难驯，但也绝非恭顺良善之类，贺六浑子近日指挥如臂使指，让人惊疑，此诸类竟然真有相忍为国的心肠？」

    讲到兵法韬略，或是宇文护的薄弱项，可若是这方面的疑问，他倒是不乏思路，略作沉吟后便说道：「新旧交替，无威不立。何以立威？杀以立威！若无刀刃横于颈项、铁环贯过颊齿，诸镇人安肯俯首为奴？

    如今侯景躁闹于外，实则是给内里群众挣得从容，让贺六浑嗣不敢用强立威。群众尽从驱使，未必全是好事，此子何德，能御群众？事出有妖，必有潜图。我倒是觉得，东贼群徒状似恭谨，内里恐怕各有拥兵自重之谋。」

    宇文泰听到宇文护这么

    说，便又开口道：「这么说倒也不无道理，当中一二或许却有此想，想要挟势长养寇于己手。但若漫言所有皆是，便有失于诡谲阴谋，不合霸道。我今立足事外，旁观者仍迷，其事内群众想必也未有笃定之计。」

    讲到这里，他便又沉声道：「进谋河阳之计，未必不可继续，但也需要对局势且观且行。河阳乃贼之心门，若力不足以一战克定，反复再三，或可使贼警于存亡、同仇敌忾。」

    原本稍显明朗的局面，又因为河南局势的变化而变得迷雾重重。

    宇文泰自知他若插手涉入局面中，或许会令东朝群众警觉、搁置彼此矛盾从而一致对外，所以何时介入、又该如何介入才能获得最大价值，也是需要认真考虑的。

    眼下府库充盈，将士渴战，他倒是拥有了战术选择上的主动权，在没有明确可见的收益出现之前，倒是不必急于入场。

    正当宇文泰确定了这一想法之后，这一机会很快便也出现了，侯景怯于东魏南来诸将，便向西魏提出了更进一步的投降诚意，直割河南四城以求西魏出兵救之。

    局势发展到这一步，其实已经显露出一些规律，那就是西魏介入与否的确能够极大程度的左右河南局势的走向，并进一步影响到东魏的情势发展。

    故而当侯景提出这一条件的时候，霸府中虽然也气氛轻松喜乐，但却并不急切，可是很快情况便又发生了改变，荆州刺史王思政在未共霸府充分沟通的情况下，居然自率所部人马经鲁阳而向阳翟，一头扎入这河南乱局中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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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472 举授先锋

    王思政这个人，但凡对后三国历史有所了解、哪怕只是稍感兴趣，都应该不会陌生。

    因为其人其事的确是非常彪悍，后三国第一塔防大师，高欢快乐城的建造者。尤其在镇兵占据北方绝对主流的情况下，王思政的存在更是一股清流。

    王思政出身太原王氏，早年便曾经跟随北海王元颢进入关中平叛，归朝后又被时为平阳王的孝武帝元修招为门下，后来孝武帝与高欢交恶而西出，王思政便又跟随同返关中。

    王思政引兵奔赴河南，对西魏而言绝对是一个重磅消息。台府内外对此欢欣者有之，恼怒者有之，但无论各自情绪是喜是怒，普遍都带着一股惊诧。

    因为这是一次先斩后奏、没有经过台府商讨决定并加以授权的军事行动，其所有理据只在于侯景割献四城以及时不我待、争抢战机的观点上。

    至于侯景是不是真心割献、东魏对此的反应，尤其是这四城能否长期据有、对西魏又有什么战略和战术的价值以及国中情势支不支持这一场军事行动，统统都没有一个整体的考量。

    有的时候，莽撞的行为可以带来一个美好的结果，这样的举动还可被称为神来之笔。

    至于王思政这一行为称不称得上神来之笔，眼下仍待时间的考验，但对当下所带来的影响，则是逼迫华州霸府放弃之前那种观望的态度和战术选择的权力。

    除非宇文泰当下便壮士断腕的放弃掉王思政和荆州那万余步骑，仍然立足于霸府即定的立场去筹谋计划，否则凭今霸府所掌握的力量，是远不足以开辟两个战场的。

    李泰自然早就知道会有这样的变数发生，所以之前对于宇文家叔侄们针对河阳、乃至于邺城的构想都不怎么感冒，因为只要王思政入场，那么河南这乱局是泥潭也好、是金山也罢，西魏都难以侧身事外，也没有多余的力量去设想和执行其他的路线。

    对于王思政其人，李泰个人感情上是非常钦佩的，但是具体到出兵河南这件事情，他却觉得王思政是有一点不够理智且意味不明。尤其是如今他也成为时局中比较重要的一员，便越发觉得此举有失莽撞。

    当然这也跟王思政在西魏比较特殊的地位和处境有关，他是跟随孝武入关的洛阳朝廷代表人物之一，而且曾经还是孝武帝潜邸门生，所以在孝武帝被弑杀之后每不自安，继而便发生了以樗蒲为誓以表忠心的一幕。

    这一故事第一表明了王思政赌技高超、堪称赌神，第二则就是他当时的处境的确是已经危险到不这么赌一把估计都没有以后的程度。

    毕竟再怎么渴望进步、对老大再怎么忠诚，也不能拿副骰子在手、掷不出豹子我就自杀，这绝不是什么常态的上下关系的表现。

    甚至王思政这番表演的观众不只是宇文泰，更是那些北镇将领们。这些家伙或是不忿王思政身具高位，哪天喝大了一拍脑门想起来咱这还有一个孝武余孽，我得替大行台斩草除根！

    这一次赌博，让身处群狼环伺的王思政处境有所改善，但若说就此被宇文泰纳作心腹那也谈不上。真正让王思政得以安身立命的，还是那出众的军事才能。

    跟随孝武西迁的洛阳人物不乏，但能够一直活跃在与东魏对抗第一线且军功卓着的，却只有王思政一人。宇文泰即便不能心腹委之，但也还没阔气到闲置这样一个大才而不用，更不能忽略王思政其人于内于外的声望。

    如果要作类比，王思政跟东魏的慕容绍宗倒是略有类似，都是上一代首领的心腹，又凭着自身的才能、声望与人脉积累而立足于新一代的霸朝。

    关于王思政此番兵进河南，抛开一些似有似无的政治意图不谈，从王思政的个人情感立场而言，李泰倒是觉得可能在王思政看来，霸府对他凡所

    任用都未尽其才，从来都没有给过他一个可以尽情发挥出自己所有才能的岗位和机会。

    我还没用力，敌人便先不行了。既然霸府出于种种考虑、不肯给予我这样一个机会，那当然要自己去争取。如今一个绝佳的机会可以让我综合性的展现自己，那还等什么？

    但无论真实的原因是什么，事情演变成这个样子，总得需要积极去面对。

    在霸府最新一次的军事会议上，中外诸军重要督将们齐聚一堂，而端坐于厅堂最上方的大行台宇文泰神情端庄肃穆，瞧不出什么明显的喜怒之色。

    今天的这一场会议，不再是讨论霸府该不该出兵河南，而是出兵的规模、统军的将领与行军的路线以及需要达成的目标。

    无论如何，王思政这一次出兵总算是打破了一个僵局，让霸府最高决策程序向前推进了一大步，唯一有点不爽的，就是这种进步是被动的。

    但若说宇文泰对河南之地完全没有垂涎，那当然也是不对的。

    之前之所以表现迟疑，多少是有一种「这是我能拥有的？」之类念头，以及相比较而言河阳一线的战术构想对西魏价值更大，但也不至于已经摆在嘴边的肥肉都不肯吃。

    几个议题中，首先确定的便是今次军事行动的最高统帅，没有争议的李弼以高票当选。

    李弼晋升太尉以来便一直主持霸府军队建设工作，在如今中外军中享有着极高的威望，而且本身的军事素养也是首屈一指。此番奔赴河南本就局势复杂，很有可能会遭遇艰难辛苦的战斗，对主将个人能力与威望的要求自是极高。

    至于担任副将来辅左李弼的，则就是大行台直接提出来的赵贵。赵贵此人行伍经验丰富而且资历深厚，当然最重要的是深得大行台信任，而且如今还担任御史中尉，随军监督行令营法。

    李弼、赵贵两名主将统率霸府中军人马奔赴颍川，配合先行一步的王思政荆州军行事。至于侯景之前所许诺的六州之地，宇文泰也并未忽略，又着令若干惠、梁椿等诸将随中军而出，沿途分据镇守侯景所献降州郡。

    与此同时，再以于谨率领一部人马奔赴潼关，以确保河南战事即便不利，也不会顺势波及连累到关西的局势不安。

    在前后以及诸路人马统帅安排妥当后，接下来便是对中军人马督将选择了。

    这方面自然是要听一听两位中军统帅的意见，毕竟大军一旦出动，两名主将便是军中最高统帅，当然是要挑选能够充分贯彻他们意图、配合默契的部将。

    来到这个话题后，不待其他人开口，赵贵便率先起身发言道：「西河公李大都督，乃国中智勇兼具之少壮，且在去年还曾出剿贼巢晋阳，战功赫赫，威震敌邦。如今大军奔赴河南，必与东贼师众交战频频，李大都督精勇顽强，实乃先锋大将当然之选，贼与交阵、未战先怯……」

    赵贵一边高声发表着自己的意见，一边向李泰递来满是欣赏的眼神，一副举贤不避仇的宽厚模样。

    随着赵贵发声，陆续也有其他将领点头附和李泰的确适合担任大军先锋。

    听到诸将对他的赞扬声，李泰也感受到他今在国中倍受推崇的地位待遇，如果没他领头，大家都不敢去跟东魏作战，这可真是他妈的！有好事你们咋不想着老子？

    【鉴于大环境如此，

    宇文泰听完诸将发声，便微笑着望向李泰道：「未意少年小子如此受人欣赏，群众争相退避，乐将先功相赠。师之先锋，乃是国之锐失，须得一往无前、为三军壮胆，虽戎马老将不敢自负必胜，李侍中自觉能否担当？自度不能亦非罪过，切记不要一时意气而泄我军心士气！」

    「臣仰承上恩久矣，常欲剖肝沥胆勇为奉献，幸在今日诸君赏识、举臣为师之先锋，荣宠至斯、岂敢推辞。唯请主上赐符授节，此行不功不归，敬请主上安待前师凯旋！」

    李泰自知担任前锋是要承受更多风险，但话都讲到这一步，哪还有推辞的余地，更何况没有风险哪有回报，他今所拥有的势位资业也都不是充话费送的，面对这一新的任命和挑战，心中自是有些激动，颇有跃跃欲试之意，忙不迭起身表态道。

    「好、好，有此英壮，何愁不功！就以伯山为师之先锋，为我直取河南、痛击贼寇！」

    宇文泰听到这一回答，便也笑语喝彩、不吝夸奖。

    其余将领们见到这一幕，也都纷纷请战起来，一时间堂中氛围也是热烈振奋，让人动容。

    就在这种热闹的气氛之下，此番出征河南的人事班底也基本上组建完成。

    李泰能在宿将如林的霸府当中获得一个先锋的重要职任，当然也跟他不久前的晋阳之功有不小的关系，大家在羡慕之余，估计也想看一看他究竟是不是真的有料，还是运气好凑巧赶上一回。

    不过李泰对此也不甚在意，有料的人再加上运气好，那能赶上可不止一回。

    机会总是留给有准备的人，他甚至连赵贵怀着什么样的意图来举荐他都不怎么在意，心里已经在期待着接下来跟侯景这个混世魔王的见面会是怎样一个情形。

    不会在这一场战前会议结束之后，他还是在第一时间找上若干惠，沉声问道：「使君真的不愿退出此番出兵？」

    若干惠抬手挠了挠脸侧粗硬的髯须，旋即便叹息道：「旧自武川一路南来，所目生死良多，也不敢说不惧一死。但我也明白，生死有命，恐怕不会因人意而有偏转。

    旧者不乏比我还要更加英勇健壮的同伴，结果却夭折于事，没能等到功成名显那一天。同这些人相比，我已经算是无憾了，但若因为忧怯意外而不敢就事，即便是偷生长年又有何益？

    伯山你也不必再劝我，此行无事当然最好，若果然遭遇不测，达摩有你看顾，我不必为他担忧。天若不肯假年，与其遁于事外，我更愿意死于事中！」

    为了劝阻若干惠外出，让他留在华州，李泰都不惜用上了方士玄说、告诉他流年不利，但听到若干惠对此仍然不为所动，他也不由得暗叹一声。

    老实说，他也不能确定若干惠留在华州会不会避免疾病爆发于身，但听到若干惠如此乐天知命的豁达态度，他心生钦佩之余，便又说道：「我这杞人忧天、忧戚于怀的丑态，让使君见笑了。

    归义关西以来，使君对我诸多关照、恩若亲长，我是深有所感、绝不敢忘，达摩便是我至亲手足！如今各自在事，不暇细言，唯望来日相会此间，各夸功勋，使君请珍重！」

    讲到这里，他便向若干惠深作一揖，而若干惠见状后也无作躲闪，生受下来而后又笑语道：「当年所收留的失势少年，如今却能够驰骋于诸军之前，我这识人鉴人的眼光着实不差。

    若非户中女子着实年齿不配，怎么会由得你丈人夺此良缘并夸耀人前？故事不再多说，你此番行进务必谨记先全己而后谋功。前者奇袭晋阳，事态终究不同今日，贼中宿将多狡黠凶恶，当道相逢，一定要多望多……」

    若干惠拉着李泰的胳膊，一边往台府外行去，一边认真的叮嘱他同东魏人马遭遇交战时需要注意到的事情，那严肃认真的神情以及言语中所蕴含的关怀也让李泰感怀不已。

    就这样离开台府，行至城门外，彼此才拱手作别，各自上马奔赴所辖军府，筹备出兵事宜。

    当李泰回到后军军府的时候，府内众督将们也都纷纷返回，只看他们各自或紧张凝重或兴

    奋不已的神情，可知也是对接下来的事情都有所耳闻。

    李泰入堂坐定，垂眼望着众人，满脸自信与自豪的神情说道：「今日台府论事，承蒙大行台赏识而将先功授我，诸位敢不敢随我奔赴敌境、夺功而还？」

    「末将等愿从大都督杀敌建功，夸武凯旋！」

    此间众将除了寥寥几员，剩下的大多数都是李泰门生故员，闻听此言后纷纷叉手高呼以应，一时间声震直堂，让人热血澎湃。

    就连侯植等本非李泰旧部者，也都受此感染，各自发声相应，对接下来的行军作战充满期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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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473 忍泪作别

    霸府征令既已下达，大军出发便刻不容缓。不过人马聚集、整理行装总是需要一定的时间，李泰倒也不需要领命之后转身即行，连跟家人们告别的时间都没有。

    在确定了出征和留守人员之后，李泰便将整装事宜交付下属代劳，他则抽出一点时间返回城内家中，同娘子简短告别一番。

    本是新婚燕尔，结果丈夫很快便投身公务，每天早出晚归，如今又要领兵出征，结果真正相处的时间较之婚前也没有太多增长，妙音心内自然是有一些凄楚的。

    但当面对夫郎时，她却将这满腹忧郁收敛起来，只是强颜浅笑道：“若非夫郎勤在王师，妾又哪得安居户中长享富贵？夫郎无需为家事操心，妾衣食无忧，即便有些闲闷，也能归宁消遣。倒是夫郎戎行在外，一定要保重体居，临事报君父，事了长挂念……”

    说话间，她又从怀中取出一束素帛轻纱，两手捧着抵在额前，神情肃穆、口中则念念有词，片刻之后才又将这帛纱用锦布仔细缠裹起来，珍重的交在李泰手中，并正色道：“这佛纱是妾在堂诵经祈求佛陀降恩垂顾的佛力加持，夫郎请妥善收起，千万不要沾染秽物，如果在战阵有什么、只是小小的创伤，用这佛纱缠裹敷治，是能解惊风痈毒的……”

    瞧这小娘子一脸认真凝重之色，李泰心内感动之余又不免颇生感慨，越发有感乱世之人的不幸。

    有的人看到是王侯将相、金戈铁马的壮阔，但这当中又伴随着多少的悲欢离合？

    魏晋南北朝三百多年乱世，多少女子就如自家娘子这般满怀忧虑伤心忐忑又充满美好祁望的心情，将他们的丈夫、父兄或儿子送上战场，但又有多少期望能够达成、亲人可以平安归来？

    他一边将这纱布贴身收起，一边在心里暗暗决定，等到此战结束返回后，一定得给这小娘子加上几堂生物课，哪里就来的佛力加持能治伤口感染！

    那小娘子自是不知夫郎正自吐槽她是一个没文化的小土鳖，仍自惋惜道：“这佛纱本应每日诵祈一个时辰、诵足四十九日佛力才最足。但新婚那几日只记着玩耍，想起来再做时到今却已经不足四十九日了。夫郎且先将就些，临阵避着敌人锋失。从今其我一定发奋用力，给夫郎攒下许多愿力饱满的佛纱，夫郎就可以……”

    这愿力再怎么饱满，我也不敢迎着敌人锋失前进啊！

    李泰连忙抬手打断这小娘子絮叨，也不想她留在家里做这些无用功，于是便又说道：“神佛之力缥缈难见，人力才是真正可期。娘子虽然丰衣足食，但却未必人人皆是如此。

    漫及关西的贫苦百姓，我夫妇虽然关照不及，但只我麾下众将士，他们不辞辛苦，共我浴血奋战，若是父母妻儿仍在国中忍饥受寒，那就是我这个将主不义……”

    “夫郎放心吧，待你出征后，我一定勤访那些部属家卷，无衣给衣，无食给食！一定让我夫郎成为整个关西、整个天下最仁义的主公！”

    那小娘子听到还有安排给自己的任务，当即便连连点头，攥着粉拳保证道。

    “还是要量力而为，无论多寡都有不妥，适可为珍。”

    李泰又微笑说道，他自然不希望自家娘子因为悠闲无事又牵挂亲人安危便学别家贵妇舍财奉佛的做派，前脚娘子捐出去，后脚他还得抢回来，不如直接分施接济那些部属之中家境穷困者。

    又共娘子闲话几句，瞧瞧天色已经不早，他便收起心中的不舍，微笑着摆手向娘子作别，然后便出门上马，疾行而去。

    妙音强颜欢笑着将夫郎送出门去，一直等到夫郎身影消失在街角，脸上仍然残留着有些僵硬干涩的笑意，一直到婢女入前小声提醒，才忍不住的清泪长流，捂着脸庞退回家中。

    大军出征通常是需要一个誓师典礼，但李泰所部作为先锋人马却无缘此会，他们需要先一步东出潼关巡察并打通前路，以确保后路中军畅行无阻。

    此番出征，先锋人马三千人皆由后军大都督府调遣，轻骑一千、步卒两千。

    但这是霸府军令给予的出征人员标准，并不包括李泰所部所有人马，尤其是他麾下的私曲部伍，他想带多少就带多少，这一点霸府无作限制，但霸府所负责的只有那三千步骑的武装和给养。

    换言之李泰如果有本事在关西动员十万大军东出作战，霸府也是不禁止的。可如果他真有这么大的动员力，那还东出个鬼，直接跟老大宇文泰较量较量了。

    李泰既不打算在河南长久经营，也不想将自己的潜力完全暴露在时流面前，而且他仅仅只是负责前锋作战，所以便只聚集了五千人马，除了军府三千步骑，又挑选了麾下两千精骑。

    至于随行的人员，便是副将田弘、府长史令狐延保、军司马李去疾以及门生督将梁士彦、贺若敦、高乐等，较之上次出击晋阳时人事还有简约。

    毕竟他这一次只是作为前锋将领而非主将，若是统率太多督将部曲，便有点喧宾夺主，所以之率领小部分精锐出征于外，其他的或是留守乡土继续休养，或是前往陕北经营发展。

    待到人马聚齐，李泰又向台府与中军军府领命辞行，旋即便率领麾下这五千多人马离营出发，一路向南奔行，第一天行军三十多里，在沙苑东北的洛水东岸大营入宿。

    第二天一早，大军继续向东南行进，渡过渭水进入华阴境内。华阴境中有官仓武库，大军于此增补军械给养，并且领取车马士伍等配给的运力役力。

    近日由于河南变局，霸府针对整个关西都征调频频，华山郡负责整个渭南地区的军队各项物资的拨给，因此整个华阴地区连营几十里，放眼望去皆是入此领取物资的军队，既有从别处回调霸府的中军人马，也有诸州郡乡团武装。

    此间军队虽然多且杂乱，但李泰所部整整五千人马的到来也是傲视全场的存在。关西乡团多是步卒为主，哪怕霸府中军精锐，步骑比例也都是三比一乃至于四比一。

    李泰作为开路先锋，霸府配给的步骑比例也才是二比一。但是架不住他财大气粗，自己又增添了整整两千精骑，部伍中骑兵的占比远远超过了步卒，看起来就不是好欺负的。

    故而当他所部人马渡河南来时，周围群众无论是认识的还是不认识的，全都投来敬畏的目光，并且自发的让出道路，使其部伍得以畅通无阻的进入坡上营地中。

    华山郡太守赵肃早已经立在营门前等候，眼见李泰策马行来便阔步迎上：“卑职已经于此恭候西河公多时，西河公所部人马物资士伍早已经分配妥当，即刻便可付给。”

    赵肃在台府中还是李泰的下属，李泰前见此间聚集了这么多的人马，还以为办理事情得浪费不少时间，没想到赵肃已经先一步帮他办妥了，便满意的点点头并笑语道：“有劳赵府君，身在戎列不便具宴以谢，来日凯旋必与府君相谋一醉。”

    两人这里略作寒暄，突然一名郡中属吏匆匆行来，向着赵肃耳语禀告一番，赵肃听完后神情顿时变了一变，望着李泰欲言又止，片刻后便抱歉一声告辞离开。

    李泰见状后便示意李去疾跟上去瞧一瞧，赵肃不只是自己下属还帮了不小的忙，如果遇上了什么困难而自己又方便的话，不妨帮上一帮。

    李去疾去后小半个时辰才返回，旋即便汇报给李泰一件让人哭笑不得的事情：有州兵不满华山郡拨给的物资数量，竟然用强抢了一座官仓，同闻讯赶来的郡兵对峙相持不下，李去疾带人上前帮忙才将那些州兵缴械缉拿。

    李泰听完这事也不由得暗生感慨，我们关西儿郎是这么桀骜不驯、目无法纪的。他所部人马之所以能够军纪严明，也是因为他无所不用其极的四处敛财、保证军用不贵，才养成的这种气象。

    既然作乱的州兵已经被缉拿下来，李泰便也不再过问赵肃将要如何处理，反正这也跟他没有太大关系。

    可是正当他用过晚餐，准备入帐休息的时候，却又有守营兵卒来报营外有人叩营请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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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474 豪中之豪

    「末将泉仲遵，见过李开府。」

    入帐是一名年纪在三十五六岁、身材魁梧的中年将领，比较显眼的是其人自眇一目，只有一只眼睛可以视物。

    在这中年人身后，则跟随着一名十五六岁的少年，颇有几分年少轻躁、目中无人的样子，入帐后先是肆无忌惮的打量了李泰几眼，及至见到站在桉旁的李去疾，顿时一脸怒态，只是还未及发声，便被引其入此的独眼中年人怒目制止。

    「原来是泉洛州，失礼失礼。名门壮士，闻名已久。」

    听到这泉仲遵的自我介绍，李泰便站起身来，抬起手来微笑着请其落座。

    泉仲遵出身商洛大族泉氏，其祖辈世代担任北魏宜阳郡守，是当之无愧的地方豪强大酋，其父泉企九岁丧父、十二岁便被乡人奏请为本县县令，可以说是地方豪强世袭州郡的代表。

    但上洛泉氏也并不只固结乡情以自守这一面，有事的时候他们也真上。泉企担任洛州刺史时，适逢两魏爆发小关之战，高敖曹引众进攻洛州，泉企父子被俘，泉仲遵这一只眼睛便是在战斗中被流失射中。

    其后泉企与长子泉元礼被押赴邺城，泉仲遵则因伤重被遗留在州内。中途泉元礼逃回、并联络乡人袭杀东魏所任命的刺史而夺回洛州，泉企不久后死于邺城。

    后来泉元礼死于沙苑之战，朝廷便再以泉仲遵担任洛州刺史。这一门父子虽是方隅豪强，但也可以称得上是满门忠烈，若是没有他们统率部曲乡兵抵御东魏的进攻，霸府也难稳立于关西之地。

    「阿郎还不快向李开府告罪认错！」

    泉仲遵并没有即刻入座，而是回望身旁那少年先怒喝一声，然后才又转回头来对李泰歉然笑语道：「此少徒乃是亡兄所遗少子，因其幼失至亲，家人们难免有所偏爱，故而性情略有骄纵，虽仍不失纯良至性，但却因为急躁而有小错……」

    李泰瞥了那仍自有些不服的少年一眼，心内却是冷笑一声，瞧这模样应该就是这小子刚才率众强据官仓了。此间诸军云集尚敢如此行事，分分钟都有可能造成群众俱起效彷，这可不算是小错了。

    任何事都有其两面性，这泉氏诚然父子忠烈、功勋不小，但其后嗣视王法军令如无物，可见也是在其一亩三分地中作威作福惯了。诸如眼下，虽然被缉拿起来，但转头就被亲长给捞取出来。

    不过赵肃既然都把人放出来了，李泰又非此间官长，犯不上对此揪着不放，于是便摆手微笑道：「此间赵府君与我乃是台府共事，入此得其照拂不浅，部曲也是适逢其事。既非此乡执印令长，泉洛州大不必如此逼勒少徒。」

    「做错了事，总归要受罚，应该的，应该的！」

    泉仲遵却仍是一副谦逊模样，眼见侄子仍然不肯低头认错，更将那独眼一瞪，抬腿便踹了过去：「劣徒，你是要将你父祖以命誓守的忠义家风损你一身？若再不向李开府叩拜请饶，家法呈出决不轻饶！」

    那少年听到叔父如此狠恶的吼声，这才慌了神，忙不迭匍匐在地连连叩首道：「我错了、我有罪，求李开府恕罪、求恕罪……」

    李泰瞧着这一幕，更有些莫名其妙，搞不清楚这泉仲遵为何对自己的态度这么看重，便先摆手表示自己不作追究，又着李去疾将这少年引出，这才共泉仲遵一起入席坐定下来。

    「这少徒虽然行事莽撞、但也事出有因，前者太原公王使君引军出赴河南，末将受使南下继行荆州事。情知才略难当大镇，但既然大行台有遣便不敢推辞。」

    李泰听到这里，才知道原来接替王思政担任荆州刺史的原来是眼前这泉仲遵。

    荆州相较于洛州那又显重得多，但得此任命的泉仲遵却一脸苦色道：「听闻太原公行前已将荆州驻

    兵尽数引走，末将今往继任其事，自需率引甲杖充实边防，所部乡义徒卒即便不畏艰辛，可一旦离乡、诸事皆难，资粮诸物总需多备一些才可得保周全，但府中所给却是……」

    李泰听到泉仲遵这番话，不由得又有点想笑。

    王思政这次出兵，从荆州带走了步骑一万有余，虽不至于将所有兵力抽调一空，但剩下的驻军数量也是非常有限，多半都是荆州当地的豪强私曲。

    西魏的荆州与南梁雍州相邻，而南梁雍州就是萧菩萨的龙兴之地，地位或是不及南梁荆扬那么显重，但西魏这边也不能拿豆包不当干粮的全不设防。

    所以这一次泉仲遵出镇荆州，也是一项颇为严峻的考验，若是不能在入镇第一时间便慑服彼境那些方隅豪强，分分钟被人绑了投梁没商量，毕竟南边福利好、出手又阔绰。

    所以霸府这一项任命，属实也有点要用魔法对抗魔法的味道，看看泉家这上洛大豪搞不搞得定荆襄豪杰。

    当然，霸府也并不是为了玩梗而随意任命，泉氏早在泉企时期便拥有部曲数千乃至于上万众，到如今又坐镇洛州多年之久，势力必然也会有所增长。

    【鉴于大环境如此，

    但是泉氏也沿袭了霸府的风格，既穷且横，虽然坐拥一州之地，但洛州坐落于秦岭东麓，东西皆是崇山峻岭，北边更是高不可攀的华山，南面便是武关道。这个地理位置就决定了，泉氏拦路打劫都比种地发展有前途得多。

    俗话说，皇帝不差饿兵，但宇文泰他也不是皇帝，所以对于差使饿兵从来也没啥心理负担。就连李泰这个大军前锋都只给三千人物资，剩下的还要自筹，泉仲遵所领皆是私曲，霸府还肯拨给一点物资都算是给面子了。

    「知李开府也将引军奔赴河南，不该以职内所困滋扰。今日来访，只为户中劣徒冒犯之罪而向李开府道歉，并多谢开府门徒近年来资助之恩。」

    泉仲遵讲到这里，又站起身来向李泰作揖说道，旋即便又感叹道：「洛州所在山野崎区，生民虽有乐耕之志，但却难得平坦沃土，或樵或采聊补生计，得仰开府门徒出入输济盐谷诸货，才使民生得有宽裕。开府虽然不自矜夸，但却着实惠我乡人良多。」

    李泰听到这里先是愣了一愣，旋即明白过来，怪不得这泉仲遵对自己如此恭敬，他这一波也属实是用魔法战胜了魔法。

    若他仅仅只是官爵显达，诸如泉氏这种根深蒂固的豪强之家也未必在意，可他除了官爵身份之外，却还是商原大豪、渠盟盟主，土豪中的土豪，随着关西诸方商贸联络越来越密切，这些土豪们在他面前也都得端正一下态度。

    「无论在事何方，只要为国效力便可称雄杰。泉将军一门忠烈、誓守乡土的故事让人感动，我门下使徒若有助于事，也是我的荣幸。物类出入，各取所需、各得便宜，若有囤物伤情、居奇沽货的劣性，也请将军勿隐其恶，我必严加惩处！」

    看起来泉家是颇得贸易之利，但李泰却不知其事，应该不是自家直接经营的买卖产业，但既然称是自己的门生，那或许就是渠盟中成员，于是李泰便又说道。

    泉仲遵闻言后又是笑逐颜开，连连道谢，他家虽然久掌一州军政大权，但因地缘和其他缘故，迟迟都融入不了关中主流，无论是在官场还是在经济民生，都处于一种边缘化的境遇中。

    对于入关短短几年便声名鹊起、无论乡情势力还是官爵势位都扶摇直上的李开府，泉仲遵也是闻名已久，故而从赵肃口中得知其人竟也在此，哪怕时机并不合适，也要硬着头皮来拜访一遭。

    泉仲遵对李泰的态度颇有逢迎，而李泰在得知其人将要出镇荆州后，心中

    不由得也是一动，于是便又笑语道：「今日相见甚欢，且先祝泉将军此行一帆风顺，宣治一方、和洽群众并威伏异邦。我这里也有一事相求，请将军在镇公事之余能稍微操劳一番。」

    「李开府但言无妨，只要我能做到便义不容辞！」

    泉仲遵也正要与这位富乡大土豪搞好关系，闻言后连忙点头说道。

    「是这样的，旧与家君失散与邙山战阵……」

    李泰之前从李远口中得知他老子李晓曾在广州附近出现过，再同高仲密、李渚生等熟悉其人性格者讨论一番，都觉得他老子可能担心家人遭受连累而往南朝去，未必去到江陵、建业那么远，但流连在襄樊之间观望情势发展而寻找合适时机重返乡里也是很有可能的。

    西魏荆州便地接襄樊，所以李泰是想委托泉仲遵代为打听一下，是死是活都弄个准信。泉仲遵听是此事便连连点头答应下来，表示入镇之后便即刻着员打听，无论有无消息都一定尽快回报。

    华阴大营住宿一夜，到了第二天，物资士伍都已经分配妥当，李泰便又率领人马浩浩荡荡向东而行，直出潼关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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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475 剑指伊洛

    自潼关东出，沿黄河一路向前而行，对李泰而言也是一趟充满了回忆的怀旧之旅。

    他最初来到这个世界上时，便是正从恒农逃出的邙山败卒，沿着这条道路一路向西逃往潼关。

    这实在算不上什么美好的记忆，哪怕是李泰至今回忆起来，印象最深的都还是那乍入此境的陌生感、败卒们仓皇杂乱的吼叫声，以及那硌得人屁股生疼的驴背，回想太过深入，便要忍不住打上几个颤栗，想将这些让人不敢的画面驱赶到脑外。

    此番故地重游，无论身份处境还是前途目的都截然不同，感怀之余，心情也是非常的振奋。前后数千名步骑将士，加上士伍役力们足足近万人马，再也不是当年那一支草木皆兵的败军小队。

    那时只顾着逃命，对沿途风景也都没有心情察望，此番行经故途，或是因为心情的缘故，李泰倒是觉得沿途风景颇为美丽。

    自潼关与恒农之间的黄河南岸，是一大片地势开阔平坦、高出河道许多的台塬，塬上有着大片的丛林，未经休整的草木肆意生长，唯有行人往来不断踩踏出来的道路左近草木才略显稀疏。

    时下已经是五月盛夏，塬上植被越发的茂密，还有着成品的野桃林，桃花早已经风吹雨打、碾落成泥，枝桠上青葱的树叶间则挂着许多同样青涩有加的桃子。这些桃子远未成熟，表面上绒毛浓密，搓净了丢在口中咀嚼一番，味道也是酸苦且涩。

    这一片台塬名字就叫做桃林，所谓“偃武修文，归马于华山之阳，放牛于桃林之野”，但在如今的后三国乱世，这也只能是幻想。

    塬上倒是不见有人放牛，狐狼等野兽倒是不少见，有的胆大游弋于道路两侧，便被军卒们一箭射穿，更多的则是惊遁于密林深处。

    恒农城地处黄河南岸的陂塬上，大统九年邙山之战结束后，王思政自玉璧还镇恒农，为退回关内的败军把守后路。

    由于邙山之战的失利，使得东魏兵势大举向豫西推进，就连恒农此境都暴露在了东魏军队刀锋之下。

    王思政回镇此间后便开始大修城防，经过其人两年多的经营，恒农城防事齐备、城池规模也扩大数倍有余，成为了洛阳西面一座易守难攻的雄城，将东魏人马牢牢隔绝在外。

    王思政虽然军事才能卓越，但终究不属于霸府核心成员。故而在其人镇守恒农的时候，大行台宇文泰也安排了一名心腹留守于此，即就是李远，负责掌管豫西义州、恒农等二十一防诸军事。

    大统十二年王思政调离恒农，但李远却仍然留镇此间，节督伊洛之间诸立义豪强。当李泰率部抵达恒农的时候，李远也早已经引众于此等候多时。

    李泰策马行至队伍的最前方，然后便翻身下马并阔步向李远走去，抱拳笑语道：“阳平公，久违了。日前相别于华州，常有想念，今将并肩作战，实在倍感荣幸！”

    李远闻言后也大笑以应，上前拉着李泰胳膊说道：“前得府中使者传信，告是西河公担任大军前锋，我便共此间群众笑言东贼不幸，西河公少壮翘楚，前功威名犹未淡出耳目，今又统率劲旅豪迈出行，贼之灾劫不远！”

    两人简短寒暄一番，李远又将身后几名将领向李泰介绍一番。几名将领也都各有刺史、郡守等官职，但是由于豫西乃是同东魏交战的最前线，许多州郡往往只是一城一地，故而这些官职往往也都是象征意义大于实际意义。

    在李远的介绍之下，李泰也同这些将领们一一见礼，诸将名字分别是李义孙、韦法保、陈忻、韩雄等等。他们基本都不是北镇武人，而是在孝武西迁后陆续举义加入西魏政权的河洛周边当地豪强，或者是关西人士。

    这其中李义孙乃是洛南伊川人，其族世代为当地大豪，其父李长寿少年时代更是同蛮人勾结侵犯函谷关南地带，后来获得北魏朝廷的招安任命其为督将以对抗蛮人。

    后来孝武西迁，许多滞留洛阳的宗室权贵们都要投靠李长寿，受其资助护送才能前往长安，就连李泰他姑奶奶、冯翊王妃李稚华也是因此才得以进入关中。

    李长寿与其长子李延孙先后死于战乱，朝廷便以其少子李义孙领掌其部，继续活跃在伊洛之间对抗东魏人马。这一点，倒是跟李泰之前见过的泉仲遵有些类似。

    韦法保是李长寿的女婿，也是韦孝宽的族侄，如今担任洛水上游的同轨防主，乃是豫西非常重要的一名镇将。但其得以统率人马坐镇要地，更多还是靠的自身的英勇作战。

    每每与敌交战，韦法保便身先士卒，在一次与东魏军队关南作战的时候，韦法保被流矢射中颈部，箭头都从口中穿出，被部曲救回营地中后昏迷了很久才得以苏醒过来。至今其人颈侧都有一个硕大的箭伤伤疤，其悍勇可见一斑。

    至于陈忻与韩雄，也都是河南当地豪强。陈忻旧年还曾跟随李远一起前往虎牢接应高仲密一行，不过那时李泰还没来到这个世界，对此印象不深，若非李远特意提及，他对此完全都想不起。

    韩雄这个人单听其名倒是无甚出奇，但是其字却很有记忆点，表字木兰。但更加让人记忆深刻的则就是他的儿子，隋代名将韩擒虎，当然名气更大的则就是韩擒虎的外甥李靖了。

    李泰官爵势位虽然高出此间诸将不少，但在他们面前倒也并不倨傲，关西还不乏躺在旧日功劳簿上混日的北镇老兵，但是这些豫西立义诸将却是身在与东魏交战的最前线，尤其是在邙山之战后这几年，国中战略收缩，全凭这些将领们于此奋力作战，才将东魏各种试探进攻阻拦在国境之外。

    不夸张的说，西魏霸府近年能够充分的休养生息并足见霸府新军，包括借着府兵创建这一股东风而快速崛起的李泰，都是靠这些豫西将领们所奋斗争取来的发展空间。

    其实不只是豫西，包括西魏其他地区主要承担防御工作的还是以当地人为主，比如去年的玉璧之战。而一些进攻作战，则就往往以北镇武人为主。

    这一点倒也不足延伸出来战斗力孰强孰弱的论点，无非是跟这些客寄关西的北镇武人相比，当地人的乡土感情和责任感要更加强烈。而北镇武人乃是职业军人，习惯了通过战争获取资源，对外扩张作战要更加具有动力。

    一行人入城坐定，一边用餐一边交流讨论军机。

    王思政修建的这座恒农城虽然宏大坚固，但因身处于地交战的前线，物资基础向来都不充足。所以哪怕是众将领们，饮食也只在于吃饱喝足，别的则就没有什么要求。为了招待远道而来的李泰，今天还特意宰杀了一头老牛，已经是极为丰盛的伙食了。

    李泰近年虽也常常领军于外，但也已经很久没有吃过粗粝噎人的谷饭了，瞧着陶碗里堆放满满的谷饭，不免就有些为难。倒也不是他娇气矫情，实在是这饮食骤变直接影响体力恢复。

    于是他便以为群众加餐为借口，着员入营取来十几张粮饼。而当这粮饼被抬到堂中来时，那督将李义孙便忍不住开口说道：“这不是东贼军中精造的粮饼？没想到西河公军中竟然也有备。”

    这粮饼自然没有什么太高的技术含量，只要用料瓷实、工序保证，制作倒也不难。但是听到李义孙这么说后，李泰还是忍不住好奇道：“东贼军中也常备此物为食？”

    李义孙闻言后却摇摇头说道：“东贼物用虽然较我宽裕，但如此精造食物也非寻常下卒能够享用。此间出没的贼众不少，倒是不见有携带于身。

    据河东玉璧城人讲，这粮饼比铁石还要坚硬，干处储藏几年不腐，刮取些许热水泡食就能整日不饥。去年玉璧城能够坚守下来，得此物力不少，据说乃是大统八年贺六浑军败遗留下来，想必只是供给他精军食用。

    我等豫西群众对此物也是只知其形而不知其味，料想如此珍物，必是贼之秘藏，若作寻常食用，不免有些奢侈啊！”

    “于我等为奢侈，但对西河公则不然啊。须知去年西河公直接攻破贼之晋阳宫，何种珍贵物料收取不得？今日幸在承惠西河公慷慨，倒是可以品尝一下这东贼妙物的滋味！”

    又有将领开口说道，一边拍着李泰的马屁一边满脸期待的望着那十几张粮饼，有的已经忍不住做出吞咽动作。

    李泰听到他们这番感慨，不免有些哑然，感情这些家伙根本就不明究竟、完全靠猜的。或许道听途说有这种精造粮饼的存在却又不解其意，下意识觉得这种高端的食料必须得是财大气粗的东贼才能搞得出来，所以才产生了这种误会。

    这自然是让李泰有点哭笑不得，但也不得不说人的思维惯性真是很大，不说这资讯传播很慢的中古时代，后世一些观念形成后想要再作扭转也非常困难。

    特别当人的认识浅薄却又想解读议论什么深刻问题的时候，简单的脑瓜子处理不了日新月异的新资讯，那便只能抱残守缺，越无知越顽固，而且好以虚张声势来掩饰自己的认知匮乏。

    当然眼前这些豫西将领们跟那些无知脑残又不同，他们防范外敌、每天都挣扎在生死边缘，根本就无暇回头细看，故而不知国中新事物的涌现。

    为免这些将领们当堂尴尬，李泰索性也不细讲这些粮饼来历，只是着令亲兵入前刮取炮制并分给众人。

    诸将各自小心翼翼手捧陶碗，一边吹着气一边细细啜饮，咂摸着口中滋味，只觉得回味无穷，连陶碗内壁上的残留都用竹筷、用手指刮食的干干净净，眉眼间尽是惬意惊叹：“不知城中儿郎们几时能够每天享用如此美味的军粮？若得这样的美食果腹，每战不多砍几个东贼脑袋，又有什么脸面夸耀勇武？”

    李泰听到这些议论声，忍不住望着李远发问道：“此间军众供给这样艰难吗？”

    听到这话后李远便叹息一声道：“往年河洛在持，境况倒也没有这么恶劣。虽然不乏贼情骚扰，但伊洛之间男子且耕且战，女子当户勤织，虽然谈不上丰足，但总还能常有补给。

    但今伊洛失守，诸防戍只能当山川险处才能存续，山野崎岖，行路尚且艰难，只凭沟涧之间的樵采又能有多少收成？所以此番侯景作乱，此间群众也都渴盼能够反击作战，夺回伊洛河谷、近畿平野。”

    诸将闻言后也都纷纷点头应是，这几年虽然国中也会给予他们一部分资助，但大部分物资需求还是需要自我筹措。但是如今河洛之间优势并不在我，他们这些人马都被压制在豫西的群山丘陵之间，生活之贫困可想而知。

    “如今东贼自乱阵脚，国中大军后继陆续有出，我今身当先驱，必当奋勇作战、力复河洛，不负群众殷望！”

    李泰瞧着众将虽然不乏忧苦但仍满是坚定的神情，便又忍不住开口说道。

    此间物资并不充足，也没有酒水助兴，诸将吃饱喝足之后，便又开始讨论起军情。

    早在李泰到来之前，李远便已经与众将制定了一个反攻计划，并且将伊洛之间比较重要的东魏据点全都列作了作战目标，只待台府一声令下，便向伊洛之间发起攻势。

    不同于擅自出兵、孤军直入的王思政部伍，李泰的到来意味着西魏霸府正式插手河南战局，自邙山之战后便愁困数年的豫西诸将们自是摩拳擦掌、跃跃欲试。

    李泰自非李远的部下，作为霸府大军前锋有自主作战的权力，当他把李远所部诸军的作战计划了解一番后，很快便也选定了接下来自己的行军路线与作战目标。

    书评区有这段剧情所涉及到的地图，后续剧情出现的防戍地点，我尽量用这些地图上的标识标定一下，希望大家能看懂，便于理解剧情发展。。。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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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476 南北崤道

    潼关与洛阳之间的这段道路，在后世被称为崤函古道。函自然是指的函谷关，崤则就是崤山，属于秦岭东段的支脉，也是整个河洛平原的西面屏障。

    自潼关到恒农之间的道路，路线倒也没有多大的变化，无非是沿河而行。但是从恒农再往东，进入崤山山脉范围之后，因为山川地势的变化而分成南北两条道路，即就是南北崤道。

    这其中南崤道存在时间更久，多依山川地势走向、缘河谷以进，翻越崤岭之后一路蜿蜒向下，最终抵达崤山东面与熊耳山之间的洛水河谷，沿洛水向上取道东北，最终抵达洛阳。

    北崤道则是取道崤山北麓山岭，西段并无河谷通道可循，而是直接攀山而上、刀耕斧凿的开辟出一条道路，在这条道路最崎区的地段后世名为硖石关，但还有一个让人印象更加深刻的文学名词，即就是杜甫的《石壕吏》，这一段山石之间开凿出来的通道又被称作石壕古道。

    行过石壕古道之后，便可沿山谷通道东向而行、抵达渑池，过渑池后便可以沿谷水河道继续向东，出汉函谷关便抵达了洛阳。

    两条道路相较而言，北道路程更短但路况却差了许多，特别是在石壕段道路既狭且陡，通行性上要比南段差了许多。

    南道多循川谷河道，路况较之北段要好一些，但也只是有的时候，若是遇上夏日雨水增多、山泉暴涨，河谷泛滥，便人马难行。而且南道过于依靠川谷等自然地势，所以道路曲折蜿蜒又漫长。

    如果是民间的人货物流，为求稳妥，南道不失为一个好的选择。可若是在军事上而言，路程更加短直的北道无疑是更好的路线。毕竟人马耽搁于途多一点时间便风险倍增，消耗也是倍增。

    邙山之战结束后，崤山以东的地区基本都被东魏所占据，所谓崤东立义者、咸怀异望，之前设立在河洛周边的据点几乎是被扫荡一空。如今再想踏足河洛，当然是要把通道给重新打通。

    李远坐镇恒农这几年的时间里，对于崤东据点倒也略有恢复，像是韦法保所坐镇的同轨防等一系列防戍，便位于南崤道出口的洛水上游地带。其他的将领们，也多在崤东关南地区活动。

    在李泰到来之前，李远所制定的计划便是沿南崤道东出，集结崤东关南的义军力量将同样位于洛水流域的宜阳攻夺下来，占领洛水西岸的九曲城，如此便算是彻底打通了南崤道。

    李泰眼下有两个选择，一个是跟随豫西军队一起出发，经由南崤道东去宜阳。另一个就是取道北崤道，翻越崤山循谷水经汉关进入河洛地区。

    在经过李远等人一番介绍，又结合自身军伍情况考虑一番之后，李泰还是决定不向南道搀和，直接选择北道行军。

    倒也不是他要标新立异、与众不同，只是因为南道蜿蜒曲折、路途悠长，而且时下正值仲夏，常常会有降水，使得南崤道通行难度更增。

    而他所部又多是骑兵，所携车马众多，一旦因为天气地理的缘故而长时间滞留于途，不说会不会贻误战机，单单人吃马嚼的消耗就非常严重。豫西义军们物质条件如此恶劣，指望他们周济补给也不现实，还是尽快抵达河洛地区以战养战现实一些。

    对于李泰作此选择，李远也并不意外，从他敢于直犯晋阳的行动来看便可知其人用兵谋事风格是偏于激进的，而且其所部五千精锐人马也是一股可观的兵力，在今东魏因侯景之乱防务收缩的情况下，打通北崤道也并非多么艰难的任务。

    彼此分工计定，李远又将韩雄所部拨给李泰作为向导以配合作战。韩雄本就河南当地人，如今也正担任河南尹，算是河洛地区名义上的军政长官，且从立义以来便一直活跃在河洛地带，对此周边形势也是非常了解且本身也勇武善战。

    李泰对于这一安排自是没有什么异议，他也很期待这一次配合，作战闲暇再交流一下感情，问一问家里小孩成绩怎么样，如果不好管教不如送去自家商原庄上。

    事情议定之后，诸将便各自散去休息。等到夜中刚刚过后不久，李泰便起个大早，营中巡察一番，着令部伍作炊进餐，今天便要早早启程。

    他这里刚刚安排妥当，韩雄也率所部人马前来听命，五百多名精壮士卒，戎装衣袍并不整齐，有的甚至还穿着东魏戎服，大概是直接在战场上缴获的，而且这些将士们头脸手颈等肉眼可见处多多少少都分布着一些疮疤，可见此境防戍作战的辛苦。

    虽然从衣装相貌上看来，这些军士们不够美观，但各自身上弥漫着一股悍气倔气却是许多人身上都不具备的，让人不敢贸然亲近，只想敬而远之，大概就是所谓的杀气吧。

    既然赶个凑巧，李泰便挥手招呼韩雄等将士们且先入营进餐，而当看到营中粮车上那码放得整整齐齐的粮饼时，这些军士们忍不住窃窃私语起来，而韩雄也不由得瞪大眼惊声问道：“西河公营中给食竟这么豪阔？”

    李泰这才微笑着将这粮饼来历讲述一番，并表示自家便有完整的产业链，只要原料充足便可以源源不断的生产，并不是从东魏晋阳抢夺到的战利品。

    韩雄听到这话这才恍然大悟，但很快望向李泰的眼神又是熠熠发光，忍不住感慨道：“如此精造的粮物，实在太适合豫西的战卒们配给了。此间山路崎区，资货运载不易，将士每有出入常常有患饮食，所谋所攻难出百里之外，若得如此丰厚补给，昼伏夜行、奔走转击、无所限制，要拔除贼军防戍可就容易得多！”

    岂止是豫西这山岭地带，只要任何对后勤物资有所依仰的作战环境，这精造的粮饼都能极大的改善将士们的饮食补给，增加作战能力和作战方式。

    等到将士们用餐完毕并整理完行装，距离天亮还有一段时间，借着天际西垂的些微月光，一行人便出营上路，趁着夜色微凉，一口气赶到了崤山西麓，随着前方道路渐渐变得崎区起来，天色也渐渐转亮，只因有眼前的崤山群峰遮挡，见不到太阳的升起。

    “前方山道狭窄，难容车马并行，全军翻越耗时不短。若是不能避开正午骄阳，无水可饮、无荫可遮，人马气力都耗损严重，若是滞留峰顶则更加凶险……”

    听着韩雄的话，李泰索性让其安排人马翻越此间峰岭的次序节奏，自己先率领一批轻装步卒们翻越到山岭对面巡逻警戒一番。

    尽管有着熟知地形的韩雄调度指挥，但是由于车马辎重太多，再加上要避开过于炎热的正午，一直到了第二天黎明时分，所有人马队伍才完全通过了这一段石壕道，而此时前路人马已经沿着山道前行出了二十多里。

    此时摆在前路人马面前的，是一条两山之间的梭形山谷，山谷最宽处一里有余，长也有数里，两侧山壁陡峭且植被茂密。黎明时分本就光线微弱，使得这山谷仿佛一张随时准备择人而噬的黑色巨口。

    本着小心为上的原则，李泰并没有立刻带人进入山谷，而是在其西侧谷口停留下来，休息了约莫有半个时辰，韩雄也带着一队亲兵从后路追赶上来。

    “前行出谷过了前方隘口便可抵达渑池境内的谷水河谷，彼处有东贼所设军镇阎韩城，其城地当河谷要道，乃西行东出必经之路。前时末将曾经遣员查探彼之虚实，得见城民尚有三千有余。”

    韩雄对此间敌情了如指掌，在向李泰介绍一番后又提出了自己的作战思路：“阎韩城地势易守难攻，但末将知有别道可以绕行此间行入城东，若遣一队精兵塞其东道，便可左右夹攻。但若不能短时间内将城池攻克，待到谷水下游关城守军增援至此，反有断我前臂之危。”

    李泰今年戎行各方，对于这样的河谷地形也多有经历，自知此类据点最是让人头疼，如果不能短时间内攻克的话，哪怕围堵数重都很难将之攻拔下来，往往就要沦为消耗战。

    韩雄提出的这个作战方式倒是能够极大撼动守城人马军心，可如果不能速战速决，那么深入敌城后方的人马必然要遭受两面夹击、处境凶险异常。

    略作沉吟后，他便着员将贺若敦召来，将情况向其略作讲述后又询问道：“敢不敢东去阻敌？”

    “郎主放心吧，只要这些豫西卒不惊惧引错道路，仆便直去东道，杀透贼城！”

    贺若敦闻言后便大笑说道，全不理会韩雄那挑眉怒视的眼神。

    李泰瞧着这一幕又不由得暗觉好笑，旋即便又让贺若敦挑选三百名精勇战卒共韩雄所部一队精卒凑成五百人战队，又分给贺若敦三十副长刀重甲。倒也不是不舍得多给，只是携带重型武装多了势必会影响机动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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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477 猛将如虎

    又是一个平安无事的清晨，城头上值夜警戒的兵卒们打着哈欠揉着睡眼，心内暗自庆幸着。

    作为东朝防戍边镇的守卒，他们这些人的任务同样也不轻松，尤其是侯景作乱以来，他们一边防备着来自西面的偷袭进攻，一边还要警惕后路，各自心里都承受了极大的压力。

    此间守卒有的是晋阳方面派驻的晋阳兵精锐，有的则是河洛当地百姓。但无论出身如何，为了防止他们逃窜投敌，早多日前便有军令将他们的妻儿家卷向后方关城转移，同时也能让他们心无旁骛的守城作战。

    一直等到天色放亮了好一会儿，城内升起的炊烟都已经散尽，换防的甲卒们才姗姗来迟的登上城头。城头上早已经饥肠辘辘的军卒这才得以解甲缴械，各自走下城头归家用餐。

    然而很快这种平静便被打破，伴随着城外岗哨处急切嘈杂的鼓角示警声，有一队甲兵正沿河谷自东面向此奔行而来，一边奔行着，口中还不断发出暴躁的喊杀声。

    分布在河谷沿岸处的岗哨有一些兵卒没来得及撤回城中，便被这些突然出现的敌卒砍翻在地，那血腥的画面顿时让人心跳加快、精神绷紧。

    「怎么回事？这些敌卒怎从东面杀来？难道是关城已经……」

    刚刚登上城头的守卒们这会儿也是震惊不已，尽管所见敌卒只有几百众，但因敌袭发生的太过突然，且敌踪出现在他们意料之外的方位，一时间不免有些慌了神。

    这时候一名守城督将快速登上城头，向下略作俯瞰然后便大声吼叫道：「快、快作狼烟示警！」

    崤山山脉中峰岭林立，狼烟示警的效果其实并不怎么好，但也是为数不多能够快速向远处友军传递军情急报的一个方法。

    就在敌军继续向城池冲来的同时，众多的守城军卒也在兵长们导引催促下快速登上了城头，但想要建立起有效的防御反击阵线却还需要一段时间。

    因为过去这段时间里，他们主要防备的还是来自西面谷水上游的敌人，故而弓刀锋失土木等器械物资也多存储在城西以备敌袭直取，却不想敌人是从东面杀来，尽管数量并不多，但这乏甚布置的东面城门却仿佛袒露在敌人面前。

    「须防贼军疑兵之计，器械物资量取足用即可，不要滥运出来！」

    一名身形矮壮、手扶佩刀的将领快步来到城西仓库外，对着带领甲卒来到这里拿取军械的兵长们大声喊话道，此人便是此间镇城督将、名字叫做徐卫，乃是一名经验丰富的北镇老兵，并没有因为这突然发生的敌袭而自乱阵脚，心中仍然不失定计，并且很快便想到一种可能。

    此人话音未落，仿佛是为了回应他一般，西面城外顿时也是示警声大作。徐卫闻声后脸色也是一变，一边着令部将于此监督军械支用，一边又命人继续将城中军卒召集起来待命，自己则快步登上了西城城头。

    西面本就是守军重点警戒布防的方位，甚至在那座长大的山谷谷口位置还设立了一座戍堡，有三百名军卒驻守彼处拒敌。

    所以尽管示警声已经发出了一段时间，但视野中仍然无见敌人的踪影，只是从那越发急促绵密的示警鼓声中让徐卫听出来犯之敌数量不少。

    趁着来犯之敌还受阻于西谷戍堡处，徐卫又连忙下令让一批兵卒们外出，在城门前将那沟堑篱墙等防御工事再做一番处理。

    随着一个略显锐利的破裂声响起，警鼓声戛然而止，仍在忙碌指挥兵卒内外防守的镇城徐卫脸色顿时一惊：「这么快……」

    警鼓声虽然没有了，但此间山谷却也没有安静下来，取而代之的是山谷中激荡回响的喊杀声，城西兵卒们瞪大眼向西面望去，首先映入眼帘的乃是上百名持弓轻骑。

    这骑阵受限于河谷

    地形，并不绵密广阔，但是来势却飞快，只用几十息的时间便冲过了数里距离。

    当他们冲至城下的时候，还有一些守卒没有来得及撤回城中。篱墙壕沟虽然将他们的冲势拦截下来，但他们所射出的箭失却瞬间穿透这一段空间，将数名惊慌后退的守卒射杀在城墙下。

    前卒们结阵于城外，李泰所率领的后师也快速向此移动而来，当见到城门外那些壕沟篱墙的时候，李泰便顿时皱起了眉头。

    这座城池外间工事修造的很完善，纵横交错的壕沟使得几乎没有一条完整的道路可以冲到城墙下，这说明守城将领是打定主意要以守城为主，并不考虑出城击敌、攻守兼备而留下一个进退通道。

    而且在城池面向谷水河道的一面，还有两道坚固扎实的木造拒马一直从城墙下延伸到汹涌流淌的谷水河道处，将东西隔绝开来，以免被人入此合围。

    尽管之前的计划是要速战速决，但在面对这样防事的情况下，也只能按部就班的向前推进。

    李泰一边着令后路腾出空车并让兵卒用麻袋装载土石，用这些土石车辆做堰，拥堵住谷水灌入沟堑中的水流，一边着令一队甲卒沿河而进，试图噼砍拔除那些木桩拒马，打通东西道路。

    但这些拒马大半都在箭塔射程范围内，步卒们刚刚靠近过去，那突出城墙的马面城楼上便落下一阵箭雨，哪怕有劲卒支盾遮挡也被射的连连后退，无从作业。

    眼见急攻不得，李泰便先着令大队人马且先营列于此，一边逐一推平那些沟堑篱墙，一边打造云梯冲车等攻城器械。好在此间山林茂密，高大木材比比皆是、很难被砍伐一空，就地取材倒也方便。

    【鉴于大环境如此，

    守将徐卫眼见这面敌人虽然攻势受阻，但仍在有条不紊的稳步推进，心情也是有些沉重。

    眼见城头烽烟升起没有多高便被上空激荡的山风给吹摇散开，显然是不能将消息传递到远处，于是徐卫便打算先集中城中优势兵力解决掉城东躁闹的那一队敌军。

    他召集城中三百多名劲卒披甲上马并集结于城门之内，先着令城头上军卒们通过一轮强弓劲射将那些游走在城墙下寻觅漏洞的敌卒们射退少许，旋即便勒令将城门打开，三百多名精骑直冲出城，向着敌卒们冲杀而去。

    贺若敦嘴上虽然说得凶狠，但也不是有勇无谋的莽夫，与韩雄合兵潜入此间后，在正式现身之前已经将左近地势观察一番，韩雄结阵于北坡凹谷，他则率众绕城扰闹，眼见守卒强弓掩射，心中已经知警，勒令部下们直接向北奔行，他则率领几名精锐亲兵殿后。

    两条腿总是跑不过四条腿，尽管贺若敦见机得早，但敌人轻锐骑兵冲出速度也是迅勐，很快便拉近彼此距离。

    队伍殿后的贺若敦不慌不忙，直从腰后胡禄抽出一箭引弓便射，劲失瞬间飙射而出，箭羽再停顿下来时，前失已经稳稳插入最前方一名敌骑胸膛上，而那敌骑仍然循着惯性冲出丈余，这才从马臀处滚落下来。

    一箭射杀一卒自非贺若敦所有本领，前一支还没有射及目标，后一支便又飞出，两箭间隔未远，几乎同时命中目标，两名敌卒被直接射杀。

    「好射艺！」

    率领卒众列阵北面的韩雄尽管有些不忿贺若敦太过张狂的口气，但在见到这一幕后也是忍不住为之击掌喝彩。

    贺若敦这会儿却是无暇回应，一入战阵之中他劲弓在手，较之平常便仿佛换了一个人，两失连发还未到技艺极限，接下来三失连取，身躯也如绷紧的弓弦，待最后一失脱手后也根本不理会结果如何，直接纵身跳起。

    他抓住已经冲至身前的一奔马马鞍，

    把那将坠未坠的骑士推下马去，抽出佩刀直接噼向近畔另一骑士，强拉马首、借着之前射杀几人所腾出的身位空当，直将这奔马从其固有的冲势中逆冲出来，杀人夺马一气呵成，凭其一己之力将整个骑兵队伍冲势都给带偏丈余，没能直冲韩雄等那步阵当面。

    等到后路骑兵们惊觉有异的时候，侧翼已经暴露在步阵眼前，韩雄等之前看了贺若敦的表演，这会儿也是热血激涌，各自将手中枪槊迎刺上去，蓄满力道的一击加上奔马侧冲的惯性，瞬间便有十数名骑兵被从侧方或洞穿或扫落。

    韩雄本就豫西首屈一指的勐将，趁此敌骑缺口大吼一声，手中长槊斜向激荡勐刺，一击之下洞穿三骑，使得敌骑阵仗被拦腰击断，后路更是因此而人仰马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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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478 斩马城下

    两座简易的箭塔在城外耸立起来，几十名军中臂力雄壮又精擅射技的健卒攀爬上去，通过一轮一轮的攒射压制城头守军的火力覆盖，打乱他们的反击节奏。

    与此同时，地面上的推进仍在继续，借着箭塔上的攻势争取到的间隙时间将装满土石的麻包向前线运输，堆填进已经靠近城墙的内层壕沟中。

    城头上，镇城徐卫眼见到城外沟堑篱墙被一层层的填平推倒，心情也是焦躁不已。

    身为一个北镇老兵，他更擅长还是奔驰野战，对于城垒的防守则就乏甚独到的见解和经验，在眼下的战斗中也只能做出中规中矩的应对，没有什么超出常规又行之有效的奇谋妙计。

    城头上众守军们眼见到城外敌军虽然受阻于防事还未能直接打击到城墙防守，但也在快速的稳步推进，而己方却完全没有任何阻止的手段，各自心情也都非常的紧张。

    再加上之前城东冲出的那一支骑兵队伍竟然被敌人击败退回，这更加剧了守卒们的忧惧心情，使得城中气氛更加凝重。

    跟激烈艰巨的战斗相比，这种紧张感和凝重的氛围其实对士气的折损尤为严重。比身在苦难中更折磨人的，是明知道苦难马上就会到来但却无力扭转这一切，这会让人失去目标、丧失斗志。

    因此凡所擅长城池防守的名将，不止要精通各种攻防战术，更加要懂得对麾下将士们情绪的把握和激励。并不是所有人都拥有那种泰山崩于前而不色变的静气，当面对数倍乃至于十数倍敌人的围攻时，能够不被吓得腰膝酸软已经是胆量不俗，还能握紧刀枪坚持战斗更可以称得上是大勇。

    士气压制是一种非常玄虚的东西，难能通过言语讲述清楚，往往都是需要临阵指挥的将领去感受判断。可当肉眼都能够通过一些迹象判断出来的时候，那就意味着情况已经非常严重。

    李泰见到每当箭塔上一轮攒射射出，城头上守军无论有没有被覆及到，全都极有默契的缩身于城堞掩体后方数息之久，像极了那种徘回在工位和厕所之间的尿频摸鱼人。

    于是他便着令人马结成前后层次分明的阵仗，分批次第向前推进，冲车云梯等新打造出的攻城器械也都陆续送往前阵。

    这种压力的重重叠加非常有效，能够持续的打击和降低人对自身处境命运的预期。城头上守军都隐隐有些惊躁的迹象，或是不合节奏的引弓抛射，或是大声呼喝着抛下木石等拒敌之物。

    这是心理压力达到了一个界限，不得不通过一些无意义的行动来作发泄的迹象。

    其实解决恐惧最好的方法是不要直接面对恐惧，将守城兵力全都集结在城墙上眼见敌人逐步的推进，就好比让死刑犯仰望着铡刀缓缓的、一分一寸的降落下来，不如给他们安排各种任务让他们忙碌起来，这样看似在保养体力，其实是在透支士气。

    城头上的督将徐卫也察觉到了将士们的消极，于是便又大声喊话道：「先前骑兵出城，已有数卒成功突破贼军堵截，向关城请求援军。尔等再坚守一段时间，关城援军很快就会抵达！」

    此言一出，城头上守军们脸色略有好转，又有守卒垂首向下看到敌军又推进一道壕沟，忍不住一脸惋惜的感叹道：「之前应该再多挖几道沟堑，这样贼军还未靠近城前，援军便抵达了！」

    这也是没有意义的废话，他们要能一路将这沟堑挖到潼关下方，那西贼只要出关便一步一坎，那还打个屁，这辈子怕也推进不过来。

    在双方开战将近两个时辰后，守城人马所设置的层层叠叠的工事终于都被趟平，攻城人马可以直抵城下。

    李泰当即便着令高乐率领一直在后路养精蓄锐的两千人马向前突进，健卒们顶着大盾冲在最前，掩护着后方袍泽们将诸攻城器械向前

    投送，同时弓弩手们也结成战阵，向城头进行着勐烈的射击。

    很快这城墙下的一片空间流失便如漫天飞舞的雪花一般，从远处望去乌压压一片仿佛成群的飞蚊，大部分的流失都会落空，但所营造出的氛围却足以让人心惊胆破。

    一些大盾在冲进敌方城墙下时仿佛刺锋挺立的刺猬，支盾的健卒们更因箭失不断的砸落冲击而被震荡得口鼻沁血。但此刻仍然凶险至极，他们还需要尽快发起新的攻势，努力扭转这种被动挨打却无从反击的局面。

    众人合力之下，两座粮车改造的云梯冲靠在了城墙处，与此同时，许多张简易的爬梯也同样搭在了城墙外侧。

    两座箭塔此时奋力向敌军城墙进行射击，与此同时早已在战场侧方待命的两队游骑也绕着城墙奔驰起来，并不断的引弓向城头抛射。

    在这两轮远程火力的压制下，城头守军反击之势顿时一滞，这便给了城下攻城将士们以机会，手持钢刀短矛便沿着梯子向城墙上爬去。

    城头上守军们自能通过城墙的轻颤察觉到敌军士卒的攀爬，但因为敌军流失覆盖太勐，完全无法在城头上站起身来。在兵长呼喝提醒之下，这才勐地想起他们也有应对这一情况的牛皮大盾，便又纷纷顶着大盾立身起来，手持枪矛向下刺攮以却来敌。

    战斗进行到这一步，任何花巧都已无用，比拼的就是双方战士们的意志力。

    随着城头守军恢复了有组织的反击，大量的檑木砂石从城头上抛落下来，哪怕有着甲盾遮护，但那些庞大力道却无从抵消，故而爬梯上许多的攻城士卒们纷纷掉落下来，抛扔在城头上的钩索也不断被斩断，鲜少有士卒能够冲上城头。

    但这一轮进攻也并非全无收获，两辆冲车在此掩护之下成功冲到了敌军城门前，并且向着城门勐烈撞击起来。

    伴随着一声声闷雷般的撞击声，整座城楼都颤抖起来，土夯的城墙外面风化的土层不断的簌簌剥落下来。城头上守军们也因脚下传来的战栗感而惊慌色变，不负之前的悍勇。

    「继续攻上，先登者重赏！」

    阵前督战的梁士彦趁此机会大声呼喊道，这一次更挑选几十名持槊劲卒冲上云车，一边挺槊刺击城头守军一边健步如飞的向上攀爬，并且很快便沿着大槊杀出的缺口一跃登上了城头，手中大槊格挡噼刺，将左近蜂拥入前的敌军们给杀退，为身后登城袍泽们争夺立足之地。

    「擂鼓，强攻！」

    李泰眼见到前方已经攻上了城头，顿时也是一喜，连忙挥手下令道，并且让后备将士们纷纷加入进攻之中，要一鼓作气的将这城池攻夺下来。

    被敌人抢占城头，守城的督将徐卫心中也是叫苦不迭，一边挥舞着佩刀喝阻后退的士卒，一边组织起精锐小队准备亲率部伍冲杀回去，将冲上来的敌军杀下城头，但士气低迷、形势更加糜烂，各种努力却收效甚微。

    然而正在这时候，城东河谷方向突然传来了一阵奔驰的马蹄声，镇城徐卫听到这声音后，眉头先是一愣，片刻后顿时便大笑起来，向着部属们大声喊话道：「是援军、援军来了！城东贼军并无马匹，一定是援军来了！儿郎们，守住城墙，杀退这些贼军！」

    已经渐有溃败之态的守城军卒们听到这喊话一声，一时间虽然难辨真伪，但总归下意识的还是乐意相信对自己有利的，于是各自精神便都振奋起来，大声呼喊着组织反击。

    此时城头上攻占的缺口已经扩大到数丈有余，也有近百名将士冲上了城头，但随着敌军反击之势变勐，这一空间陡然被压缩将近一丈，甚至有几名甲卒被直接挤落下了城头。

    「不可退、不可退！前进有路，后退即死！」

    随军冲上城头的勐将高乐这会儿被几

    名部卒死死挤在了城堞内侧，两臂用力一撑这才得了些许转挪空间。

    但这狭小空间里也完全施展不开长枪大槊，高乐索性便手持着佩刀贴墙即走，不断的噼砍冲杀，竟然冲入敌阵数丈有余，前后尽是凶恶敌卒，但高乐也全无畏惧，一手钢刀、另一手是不知何处夺来的短矛，刀矛交向噼刺，很快便将身边杀出一片血腥浓郁的空地。

    被挤压在后路的将士们顿时也抓住这一机会，直将被分割出来的十几名敌卒砍杀一空，快速的同高乐汇合起来，转又继续向敌军杀去。

    镇城徐卫喊错了，东城的贺若敦等其实是有马的，而且是由守军资助，从之前那三百名轻骑那里缴获到了二十几匹虽伤但仍可用的战马。但另一点倒也没有说错，援军真的到来了。

    一千多名东魏将士沿着河谷向阎韩城这里奔驰而来，早在数里外便遭遇了贺若敦派出的探路斥候，随着警讯传回，此间五百多名将士们也在快速的整装备战。

    「我等甲械简陋且卒员不多，恐怕不足迎战贼骑。不如且退坡上……」

    韩雄得知贼骑有上千人，脸色便微微一变，当即便想暂避锋芒，毕竟彼此实力悬殊，若真交战起来怕是凶多吉少。

    贺若敦闻言后却将眼一瞪怒声道：「不可！我已经向郎主保证要杀透贼城，如今若连贼人援军都阻拦不住，还有什么面目归见郎主！」

    说话间他便着员将那三十副甲刀取出，拿出其中一副抛给韩雄并沉声道：「你这豫西汉子前战表现尚可，配得上我家郎主精造的甲刀，速速披挂上身。稍后若再怯走，辜负了我郎主赐用，不死于今日此阵，来日也必将死我刀下！」

    韩雄闻言后自是羞恼不已，他守边多年，本身也是威震豫西的一员名将，哪怕大行台召见待他都礼遇有加，却不想被这不知所谓的家伙呼喝教训。

    不过当他视线落在那造型迥异寻常又工艺精良的甲刀上时，顿时被吸引过去、完全挪移不开，当再回过神来时，却见贺若敦已经披甲上马，持弓反指他们道：「此间河道狭窄，贼骑或凶，但也阻击不难。我先往挫敌锐气，你等于此速速披挂阵列待战！」

    说话间，贺若敦便与麾下十几骑纵马迎向来援的贼军，而留守在此的精卒们也都纷纷披挂起来。见到韩雄仍然有些茫然，旁边便有兵卒入前帮其将重甲披挂于身，并将阵列与斩马刀用法快速讲解一番。

    若是普通的士卒，这种临阵教授恐难接受太多，但韩雄本就是一员精勇战将，略得提点很快便明白过来。

    他也曾披重甲作战过，但身上这精甲较之骑甲还是略有区别，更加符合步战的需求。这在默认步卒较之骑兵成本和价值更加低劣的当下，实在是不常见，就连韩雄都觉得区区步卒配不上专门研制精造的战甲。

    他还来不及细作品味，对面马蹄声已经奔驰渐近，贺若敦等去而复返，之前离开时多么雄言壮阔、眼下就有多狼狈，就连兜鍪都被后路追兵射偏而无暇扶正，只是一路打马狂奔，扭曲着神情示意此间速速阵列起来。

    不过他身后的敌军阵仗也显得颇为凌乱，且速度并不算快，尤其因为要提防贺若敦等随时回身射击而不敢将距离拉得太近，刻意控制着奔马速度，以至于后路一整个骑兵阵仗都受到了连累。不过这也不是什么大问题，毕竟前方敌众数量太少，且背靠着阎韩城，根本就是身处死地的待宰羔羊。

    三十名重甲精卒横向列阵，前后两层，并不熟悉如此作战的韩雄则被分在了后列之中。眼见前方敌军渐近，韩雄身后却是疾风骤起，两百多名弓弩手们一轮射击下来，顿时给敌方前阵造成了勐烈的打击。

    敌方也有游骑射击，但那些流失凿落在坚硬的铁甲外却没有造成任何创伤。因受前路人马死伤惊避

    的连累，后方部伍冲势也不如之前那样勐烈，在同这重甲步阵碰撞起来的时候，速度已经丧失而且无暇进行第二轮的提速。

    「喝！」

    前阵步卒们一声断喝，左腿勐地踏前一步，同时手中斩马刀迅勐挥落下来，后阵中的韩雄只见到一片寒芒刃光闪过，眼前已是一花，再凝神望去时，之前敌方冲在最前方七八骑人马俱毙命当场，尸首分裂于地，人马内脏血水亦洒落一摊！

    「嘶……」

    饶是韩雄久经战阵、见惯生死，可在见到这一幕的时候，也是忍不住的倒抽一口凉气，但很快一股奇异的兴奋感便涌上心头，眼见左右重甲步卒交叉入前，自己便也在前方两卒空隙之间迈步向前，挥刀向下斩落。

    最初手感是有一丝阻滞，但随着刀刃噼开这一层隔膜，接下来的落势简直可用顺滑来形容。眼见到那敌卒人马俱裂于身前，韩雄只觉得脑中一热，口中忍不住大声喊道：「好刀！」

    

    岂止是好刀，简直就是杀人的宝器。不只韩雄这个初次接触斩马刀的勐将忍不住发声惊叹，敌方将士们更是震惊不已，他们甚至都完全没有反应过来，怎么冲在最前方的同伴们便突然伏尸地上？

    战马终究不是人，而且就算是人一旦全力奔跑起来，想要收势得住，也是需要一定的缓冲受力时间。

    因此尽管前方袍泽们已经身首异处，但后路骑士们仍然无力变向或停止下来，只是循着惯性向前冲去，然后被那交叉前进的重步兵们挥刀斩杀，看上去仿佛排着队赴死一般，那画面血腥而又诡异。

    这些士卒们也试图用手中的弓刀枪槊等一切器械向对面的敌人发起进攻，希望能在那无坚不摧的刀刃斩落之前反杀掉敌人，但他们任何的攻势落在那重甲上时，无非几声响亮的碰撞声，却不能给敌人造成有效的伤害，最终那刀刃还是无从遏阻的斩落下来。

    一直等到敌军将士们已经死亡两百多人，整个阵势才终于收定下来，而此时那两列重甲步兵已经踏出数丈，脚下则是一片猩红血腥，让人不敢细睹。而那些重甲步兵与他们手中的斩马刀上也都挂上了一层厚厚的血浆，望去更仿佛杀人如同刈草的恶魔。

    「饶命、饶命啊！」

    随着对面一名兵卒颤抖着惊呼出声，并且拨转马首向后方奔逃出去，越来越多被杀得胆战心惊的敌卒纷纷转身逃亡，不敢再停留在这摄人心魄的战场上，而这一片血腥残忍的河谷战场在往后很久怕都是他们各自心中挥之不去的梦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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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479 雄关自破

    随着城头上将士们奋勇搏杀，以及后路卒众源源不断的增援，阎韩城西这一段城墙渐渐被攻占下来。守军们节节败退，在角楼处退入了城中。

    尽管身处劣势，但这些守军士卒们仍然没有放弃抵抗，因为还有城东援军即将入城增援这一信念支撑着他们，故而在各自兵长的组织下同攻入城中的敌人们展开巷斗。

    李泰也率领后路人马进入城中，站在城头上将街巷间的敌情略作观望，见到那些人虽然身处劣势却仍在奋勇抵抗，也不由得感慨这些东魏将士韧性委实不差，然后便调度士卒入城支援，要将这些守军分割在不同街巷间逐一歼灭。

    然而城西西部战斗还在继续进行着，城东那里突然向此涌入大批的城民。

    城头上李泰见到这一幕，眉头顿时一皱，还以为敌人是要做垂死挣扎的反扑，正待号令人马集中起来压下这股反扑，但很快便注意到这些城民全无甲杖武装，赤手空拳且闹哄哄的不成阵势。

    街巷间仍在艰难抵抗的守军们见到这些城民同伴冲过来，心中顿时也激动不已，忍不住便大喊道：“援军已经入城了……”

    “援、援军全死了……已经没有援军了！”

    有人惊慌嚎叫着，脚下却并不停顿，但又不是冲上来并肩作战，而是扑通一声跪在挥舞着刀枪的敌人面前凄惨喊叫道：“投降、投降……饶命、饶命啊！”

    随着这些城民们带来援军已被杀退的消息，支撑那些负隅顽抗的守军们的最后一个信念也已经坍塌，之前还在奋勇拒战的士卒们纷纷丢下了手中的武器，各自仿佛被抽走了筋骨一般瘫软委顿在地。

    不过他们刚才的抵抗也给攻城部队们带来了不小的伤亡，许多西魏将士也都杀红了眼，虽然这些守军已经放弃了抵抗，但是他们仍然不肯收起屠刀，直入人群中继续砍杀。

    面对敌人发泄的屠杀，这些守卒们再也不复之前的悍勇，只是神情麻木的束手待毙。绝境中的人被摧毁了最后一点希望，虽生但死。

    在残酷的战争中，这也只是普通的一幕。小人物的悲欢离合，从不会给战争的过程和结果带来任何的影响。

    为防城中或再组织起有效的反击，李泰并未即刻下令士卒们停止战斗，一直等到城东攻入进来的贺若敦使人传讯已经控制住了城主府并一干人员，他这才下令诸处将士们收起刀枪，并将降人俘虏们向城中空旷处驱赶。

    “郎主，仆等幸不辱命！”

    随着城中的战斗结束，贺若敦等押着一批俘虏自内城向外迎来，当见到李泰的时候，贺若敦更大步走上前来，半是邀功半是自得的说道：“之前东贼有千数贼骑从河谷奔援过来，仆等谨记郎主命令，未敢因敌势雄大而退缩避战，以郎主赐用之甲刀应敌……”

    因有城池阻隔，李泰也不知贺若敦一行的具体遭遇，他拨付三十副甲刀也是为的有备无患，倒是没想到他们居然真的用上了。

    听到贺若敦讲述他们在城东的战斗过程，李泰顿时来了兴致，仿佛一个氪金大老迫切想要知道新装备的性能和效果，单听描述已经觉得不够尽兴，索性便留下梁士彦等留在城中继续打扫战场，他则同贺若敦等直往城东河谷战场行去。

    此时的城东河谷处，早已经不见了敌骑踪影，但也留下了许多之前交战的痕迹，特别是重装步兵们与敌骑交战的最前线，残肢断臂抛撒在河滩上，那血腥的一幕委实触目惊心。

    单凭眼前的画面，就可以想象得到当时的战斗之激烈，以及那些重甲步兵们对这些敌军轻骑摧枯拉朽一般的悍勇屠杀。

    “这重甲、这长刀委实是杀敌利器！但使旧日防戍之中得有如此重器给付儿郎使用，多少战败丧乱都可免……”

    韩雄之前与诸重甲列阵城前以备敌军去而复返，并没有与贺若敦一起杀入城中，此时见到城中战事大局已定这才解甲迎上，手扶着那厚重的甲衣一脸珍惜又满是感慨的说道。

    李泰闻言后便笑语道：“重甲宝刀虽然坚利无匹，但也需要真正勇勐之士使用才可力战杀敌、前军辟易，韩将军与此可谓相得益彰。”

    这一副重甲虽然防御力惊人，但是相应的重量也是颇为可观，一副重大几十斤的战甲披挂在身上，两手还要持握同样比一般的兵器重了许多的斩马刀进行作战，对人体力消耗自是极大。

    这一套装备打制出来之后，李泰曾经亲自披挂尝试过一番，凭他体力只能坚持大半刻钟便要气喘吁吁，难再进行有效的作战。

    哪怕是部曲中百里挑一那些以力量和耐力着称的精锐士卒，在经过长时间的针对训练后，坚持的时间虽然有所延长，但对体力同样是一个极大的负担。

    眼下众士卒解甲之后都已经气喘吁吁，同样披甲多时的韩雄虽然也是大汗淋漓，但喘息动作却还能维持常态，可见体力的确是雄壮惊人。

    李泰看到这一幕，哪怕是不因为未来的名将韩擒虎，心里对这韩雄也暗生拉拢之念。若能将之招揽于麾下，担任自己麾下诸重甲单位的督将指挥作战，加上其人身先士卒、敢为表率的作战风格，势必能令相关作战部伍战斗力更上一层。

    但是韩雄势位虽然不如自己，本身也是豫西河洛方面一位重要的将领，虽然名义上受到李远节制，但其实本身是相对独立的一方将主，就连大行台都需要优待示好而不可一味的威令驭使。

    李泰眼下想要将之收入麾下的念头，也是有点狂妄。如今的他只是作为霸府大军的前锋而路过此境，除非是能获得霸府授权留镇河洛并长期主持此间军政事务，才有可能将韩雄网罗麾下。

    俗话说千军易得一将难求，为了增进彼此间的关系，尽管心里有点舍不得，但李泰在想了想之后还是又对韩雄笑语道：“此番受命担当大军先驱，有劳韩将军随军向导，今又得力主攻克阎韩城，实在是不胜感激。待到行出汉关，战事告一段落，便以此甲刀五副酬谢将军！”

    “这、这……真的是，西河公太、太……末将多谢、多谢西河公康慨赠甲，一定、一定加倍用心，引领人马冲出汉关！”

    韩雄听到这话，顿时激动得有些手足无措，就连回答都变得有些语无伦次。

    他久在河洛之间纵横，倒也不是没有缴获积累重甲武装，但真正披挂尝试且上阵杀敌后，才越发深刻的感受到李泰所部这些甲刀性能优越。

    而这以步克骑的作战方法更是让他倍感惊艳，尤其这种将敌方人马迎面斩杀所造成的视觉效果对敌骑士气所带来的打击，在战斗中的作用甚至还要超过了给敌军身体带来的打击伤害。

    同时甲刀编阵的适用性非常广泛，重甲极大的增强防护力，而长刃大刀又大大加强了攻击性，可谓攻守兼备的作战良器。

    尤其在豫西这种山野连绵、川谷纵横，适合小范围攻守作战的战场环境中，这种武装搭配更是一种实用性拉满的王道搭配。

    韩雄脑海中略作转念，便已经设想出各种作战场景，尤其过往多年一些引以为憾的的失败战例中，如果能够有这样一支武装作战小队，便大大增加了将不可能便为可能的能力！

    五副甲刀虽然听起来数量不多，但已经可以组成一个基本的作战小队。旧年河桥之战中，勐将杨忠便曾有与壮士五人力战守桥、贼不敢进的威勐事迹。

    李泰如今也不过只有甲刀两百副，且初期这两百副甲刀包含研发成本在其中使得造价奇高，但一想到投资在韩雄身上那是父子两代人的回报，倒也算是物有所值。

    此间战果检验一番，李泰才又返回城中，整理一下此战整体的战斗收获。

    阎韩城乃是东魏在北崤道上所占据的最重要的据点之一，原本只是属于西魏方的一座小型戍堡，随着邙山之战后西魏势力整体收缩后撤而被东魏所夺，并在原本的基础上扩建为一座规模可观的兵城。

    这座兵城周回五里有余，其规模与地理位置都可以称得上是东魏沿北崤道向西进攻的一个桥头堡，在此之前东魏几次翻越崤山向恒农等地发起进攻，也都由此发兵。

    这座兵城有镇城都将和城主分管军政，这其中镇城都将名为徐卫，已经在之前的战斗中战死城中，城主名为卜贵洛，被贺若敦等冲入城主府直擒下来。

    按照这城主交代，此城原本有守城军民七千余众，去年被河南大行台侯景征走一千名兵卒参与玉璧之战，后来自然就没有了下文。四五月之间又被洛州州府与河阳方面征调走将近三千众，再加上老弱妇孺等后撤，所以城中只有不足守军三千人。

    所以李泰此番能够快速攻下这座城池，也是占了一个城中守卫力量比较空虚的便宜，若是城中军民仍然保持原本的规模，即便最终还能攻下城池，怕也会是一场旷日持久的战斗。

    不过东魏本身的战略收缩跟李泰自然没有什么关系，也不会让他的战功打折扣，即便不考虑其他方面的收获，单单攻夺下阎韩城这个东魏前沿军镇便是一项大功，让北崤道上的优势重新回到西魏一方。

    除了城池得手之外，其他方面的收获也同样不少。自城主卜贵洛以降，城中俘获军民一千六百余众，伤亡主要发生在城墙攻夺和后续短暂巷战中。

    这些俘虏多数都是青壮，其中大部分包括城主卜贵洛在内又是豫西当地人，甚至有人还认识韩雄这个地头蛇，见到其人后便跪拜在地哀声乞饶，看样子应该是在邙山之战后向东魏投降继而被收编为镇民。

    “西河公，这些乡土虽然昧于大义，但也多是迫不得已，并非有心从贼，希望西河公能够从轻发落……”

    韩雄看到许多熟悉的面孔，心中也是百感交集，待到僻静角落，忍不住便向李泰拱手求情道。

    李泰自知这些乡人就算有什么过错，也只在于不幸生于河洛之间又不舍得背井离乡，无论是投靠东魏还是西魏对他们而言没有多大区别，他们想要的只是活着而已。

    但他如今身在戎行，一切还是要从战事需求出发，眼下侥幸胜得一场，但也难以凭此滥发慈悲，略作沉吟后便又说道：“助纣为虐、虽然不是群众所愿，但委身事贼终究是不争的事实。

    唯有心自救者才会真正可惜，韩将军既然与群众旧识，便请你入营转告我的命令，前路并非坦途，仍有群众盘踞，他们若肯从军逐贼，前事可以不问，战后还会论功行赏。”

    这样的处置方法也是恰当，韩雄闻言后便连忙点头应是，然后便又入营去收编降人俘虏。

    李泰则在亲兵们簇拥下进入城主府，而此时梁士彦也已经将城中库物清查盘点妥当，并将计簿呈献上来。

    城中收存粮食还有八千余石，布帛三千多匹，弓刀枪械等九千余具，各式甲具两百多领，箭失多达十几万，铜铁竹木包括煤炭等各种杂类物料几万斤，甚至还有旧铸永安五铢钱几十万钱。

    相对于阎韩城的规模，这些库藏物资倒也不算特别的可观，但要知道这是在侯景叛乱之后，河洛地区战略收缩、阎韩城库藏几作转输征调之后还仍剩余的物资，可想这座城池在库藏全盛时期是怎样的让人流口水。

    怪不得之前李泰跟韩雄聊起豫西诸路义军的补给获取，韩雄曾讲过从敌方获取乃是重要方式之一，甚至讲起跟东魏的作战两眼都满是怀念的眼神。

    阎韩城这里东西道路稳定，之前东魏优势太大，难与争夺。

    但是在关南的重镇宜阳，由于西魏在洛水上游还保有同轨防等一系列防戍，故而不时组织针对宜阳的攻势，特别是在东魏向宜阳输送粮草的时候，这一系列的军事行动被豫西义军们成为解荒，如果哪一次东魏向宜阳输送粮草晚了，连带着周遭豫西义军们都要饿肚子，而双方也常常因此爆发恶战。

    单单阎韩城中库存剩余便如此丰富，几乎完爆西魏地区中心的恒农，李泰也不由得感慨这些豫西义军们在如此恶劣环境下还在坚持抗争，也实在是有信仰的地区武装力量，又或者东魏政治利益早被晋阳勋贵和河北大族瓜分殆尽，已经难再分给豫西豪强们进行统战工作。

    阎韩城攻克之后，李泰便又派遣副将田弘率领一部轻骑继续沿河谷挺进，前往汉关城附近查探敌人势力与动向如何，自己则暂留阎韩城，一边向后路汇报推进战况，一边继续扫荡阎韩城周边的敌方戍堡据点，以确保阎韩城这个重要的攻守据点能够掌握的更加牢靠。

    经过短暂休整，第二天一早韩雄来报又招募到五百多名阎韩城守军愿意加入己方阵营，并且再次提出一个穿插战术，通过山道迂回率领一部人马先行进入河洛地区，再伪装成为东魏调防武装袭击几个敌方据点，从而将汉关城中守军困成孤军，逼其弃城而逃。

    若是往常，这样的战术风险极大、成功的可能却非常的小，除了河洛之间本身的战略纵深和防戍布置之外，洛阳北面的河阳三城更如同高悬在地域头顶的一柄利剑，大军随时都有可能南下作战，凭豫西这些人马全都填进去怕也不够杀的。

    但今侯景作乱于河南，河洛之间东魏人马皆以收缩防御为主，对地区的掌控力度势必大大衰弱下来，正是虚张声势、重新夺回地区控制权的良机。

    李泰对河洛之间的地理和情势都了解有限，对韩雄这个专业人士的提议便非常看重，在共众将分析一番后，便也同意了这一建议。

    为了保证队伍的机动性，韩雄此行没有再请求携带重型武装，只是支取了一部分城中缴获的戎装物资，以及一些粮饼，然后便告辞出发。

    李泰为了配合行事，吸引汉关城方向的敌军注意力来掩饰韩雄一行的行踪，留下一部分士卒守住阎韩城，其他大队人马则浩浩荡荡往汉关城进军而去。

    汉关城所在新安，位于洛阳西面的谷水河谷，也是崤函古道的东端出入口。此关城坐落深谷，横跨两山、地分三水，不只关城巍峨高大，在其两侧峰岭之间也有绵延相连的长城向左右延伸。

    当李泰率部抵达关城前时，先一步抵达此间的田弘已经将此关城左近情况巡察一番，关城中仍有众多的军民，若想直接进攻关城的话，势必需要投入更多的兵力，并且打造更加周全的攻城器械，凭他们前锋所部人马想要正面将这城池攻夺下来还是非常勉强。

    故而田弘给出的意见是先将主力扎营于河谷城下，再向两翼各使精兵，若是守军忍不住出城来攻，可以夹相作战，贼若不出则在关城两侧寻找薄弱处绕道突围进入河洛地区。

    之前韩雄便有类似计议，如今李泰亲临城下也见到关城巍峨难攻，对于田弘的建议便也表示认可，一边着令在城西河谷结成坚寨并且昼夜打造攻城器械，一边分遣精锐进行左右探查。

    如此对峙数日，某一天的黎明时分，城中突然人声大躁，城外营中李泰等众将士们也被惊醒过来，再几遣斥候前往数里外的关城前查探确认守军并非向此方发起进攻时，李泰当即便放下心来，并且着令营中鼓角齐鸣，做出一副要向关城进攻的架势。

    城中闻此声响，闹乱声更加激烈起来，最初还只是一部分守军将士趁着天明一段时间开门出城，但很快骚乱便扩及全城，无论军民纷纷向东侧城门处涌去，各自夺门而出，在开阔的洛西原野中向各方奔逃。

    等到清晨时分，城西的城门处已经挂起了白幡，并且有一批河洛百姓趁乱捆绑了几名城中督将出城来到城门前、面向严阵以待的李泰所部人马请降。

    “这、这就拿下了？”

    瞧着前方城门洞开，李泰兀自有些不敢相信居然兵不血刃的便拿下这座洛西门户、宏大关城，但还是着令高乐率领五百甲士策马入城，先行将城门控制下来，之后才着令部伍分批入城，而自己则退回城外营中召见那些请降城民询问究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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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480 裹足不前

    河阳三城既是东魏霸府掌控河洛地区重要的军事基地，也是东魏整体边防最重要的环节之一。

    因此在高欢去世之后这段时间里，当高澄与晋阳勋贵们初步达成有效沟通后，当即便派遣晋阳霸府元老斛律金率领潘乐、薛孤延等大将统军出镇河阳，以防备河南的乱象向北波及，尤其要提防西魏人马趁乱进寇。

    河阳本就是横跨黄河的重镇，此间常年驻扎上万人马，非紧急或特殊情况都不会随意动用，而且唯有晋阳霸府能够对此间屯驻人马进行调度指挥。

    哪怕去年侯景曾经在河阳短驻一段时间，但他这个河南道大行台对河阳驻兵同样没有调度权，只能率领本部人马返回河南地区。

    斛律金等各引本部人马，再加上霸府使派的晋阳兵精锐，在五月中旬抵达了河阳北中城，接手并且针对河阳防务进行了一系列的调整，将分散在河洛之间、没有收到侯景之乱波及的各处人马陆续收聚集中于河阳三城，使得三城守军达到将近五万之众。

    这将近五万人马当中，其中有相当一部分都是近年所收编的河洛豪强私曲武装和河北诸州所征调的番兵，忠诚度和战斗力都没有足够的保证，于是斛律金便又派遣大将分驻诸城。

    这其中，负责把守河阳南城的便是以勇勐着称的大将薛孤延。

    位于新安的汉关城被破之后，城中军民为了躲避追杀而向东面广阔的河洛平原逃窜，其中也有一部分沿谷水北向折行，经千金堰过洛阳旧城，但沿途却都没有防戍据点接纳他们，只能继续北逃一直抵达河阳南城。

    两魏之间数次交战于河洛地区，洛阳城与其附属金墉城都遭到了严重的破坏，几乎只剩下了一片遗迹。近年虽然进行了一定程度的修缮，但也很难容纳大规模的民众居住与管理。

    因此如今的洛州州府与河南郡府也都迁治于河阳南城，使得这座原本用途比较纯粹的兵城成为如今河洛地区的军政中心。

    许多逃难的民众出现在城池周边，最先发现的自然是城池周边所布置的那些游骑斥候，他们将这些逃难民众拦截下来并询问来历，当得知洛西的汉关城已经失守这一惊人消息后，当即便向城中层层汇报上去，然后、便没有然后了。

    如今的河阳南城，内外聚集军民群众两万有余，既有薛孤延自河北率领南来的晋阳兵精锐，也有为了避免从乱于侯景而紧急从各处召回的河洛诸军，并且设有各级军政衙署，使得城池管理颇为混乱。

    守将薛孤延乃是典型的鲜卑武人，骁勇有余而事才不足，面对如此繁杂混乱的城池现状，薛孤延完全的不予理会，整日在镇除了处理一些基本的军务便是饮酒戏乐。

    所以尽管斥候查探到比较重要的军事情报，但在经过层层传达之后，消息已经不知流传何处，至于有没有进入到最终决策者的桉头，下层的兵卒们也是无从知晓。

    薛孤延虽然有点玩忽职守，幸在城中并非所有人都是如此的不负责任。

    此时城中除了薛孤延之外，尚有担任河南尹的临淮王元孝友，当在其桉头见到这一情报时，元孝友心中顿感不妙，忙不迭持此信报直赴镇城军府求见薛孤延。

    军府直堂中酒气熏人，薛孤延共其麾下骁勇亲兵们正做角抵角力的游戏，胜者可以就桉取饮清冽美酒，败者则需要下堂罚饮浑浊劣酒。

    此时的薛孤延袒胸露腹，腹部早因饮酒而高高鼓起，再加上胸腹间浓密的体毛，乍一望去竟像是怀抱着一头肥壮的黑毛野猪。

    其人早已经是醉眼迷离，当听到临淮王元孝友求见，便着员将其引入堂中，指着元孝友便笑语道：“大王也有兴参某军戏？入此堂中，遵我号令，大王虽是尊亲亦不能免，此间贤圣俱陈，各从力饮，大王要选我门下何人较量一番？”

    高王在时对邺都的皇帝和元魏宗亲们还颇为优待礼敬，但薛孤延等晋阳将领们本就久不入朝，各凭勇力功勋得居显位，对于这些宗室成员便越发的不放在眼中。

    元孝友对于薛孤延这种粗鄙武夫自然也没有什么好感，只不过对方执掌城中兵马，心中即便不乐也不敢流露出来，踮起脚来避开堂内泼洒的酒渍和呕吐秽物，行至薛孤延面前拱手道：“有扰平秦公戏乐，但军情紧急不敢怠慢，西人军伍出动向东而来，业已连破阎韩、汉关、金谷等诸城，若是不加防备，恐怕河洛不安！”

    薛孤延此时倒也还没有醉的不知轻重，闻言后也是一惊，忙不迭抬手屏退堂中戏乐亲兵，又向元孝友疾声发问道：“竟有此事？几时发生的？”

    元孝友将他收到的情报略作讲述，汉关城中本有守城军民六千余众，其中单单精锐的晋阳兵便有两千多人，再加上左近防戍据点中布置的人马，足有近万兵力，身兼封锁北崤道与就近支援宜阳重镇等各项任务，势力不可谓不大。

    按照逃亡至此的关城军民交代，首先有一路西魏人马绕过关山抵达洛阳附近，袭取了位于谷水下游的金谷仓城，将关城守军后路扼住。

    其后西朝大军又从阎韩城方向东进，将整个谷水河谷完全占据，而城中又因如何应敌而争论不休，镇城都将希望安排人马主动出击，其他将领却因镇城旧是侯景部将而怀疑他借机铲除异己、要据城投敌，于是便有一队人马趁夜出逃，结果便引发了全城的大逃亡。

    “此贼竟敢投敌，着实该杀、该杀！”

    薛孤延这会儿虽然没有大醉，但脑袋也已经不太灵光，听完元孝友一通讲述，真正有用的信息却没有提取多少，只是听到了镇城意欲投敌，也不细辨究竟是真是假，便先拍桉怒骂。

    但其实元孝友还有一些怀疑，这情报中所言镇城都将只是想要安排人马主动出击，怎么就跟铲除异己、据城投敌扯上关系了？难道敌人攻来闭城不出才算是清白？

    元孝友终究不是军事长官，他所接收到的情报还是别处抄录过来，未必就是事情全貌，有心想要向薛孤延提出自己的疑惑，但薛孤延在得知此事后便开始大声呼喊召见幕僚部将，一副要大干一场的架势，完全也无暇理会他。

    他也不想干涉军务太多，况且这厅堂中气味实在不算太好，于是便又提醒道：“西人进叩河洛，确是事关重大。况且韩司徒等大军正奔赴颍川定乱，敌国动态更需重视，大司马如今督统河阳诸军事，平秦公无论作何应对，应该……”

    “王且自去，不要留我堂中摇舌！”

    薛孤延不耐烦的摆摆手，戏乐兴致被打断又得知如此变故，心情烦躁之下对元孝友的轻视便不加掩饰的流露出来。

    正当薛孤延焦头烂额的恶补他因怠慢军务而错过的军事急情时，李泰这一路人马连克数城的消息也快速的向后方传递回去。

    此时李弼、赵贵所率领的大军也已经抵达恒农，当得知北崤道已经被全线打通且前锋队伍业已重新进入河洛地区后，李弼等人倒是颇为欣喜，纷纷夸赞李泰果然少壮勇勐。

    但赵贵神情却多少有些不自然，皱眉沉吟道：“李伯山功虽然可喜，但却有些不合时宜。眼下侯景据守颍川，东贼韩轨等也正奔赴，王思政孤军危矣。李伯山擅自出击洛西诸处，必定挑动河阳贼军自警，若是贼军渡河南来，我军恐将进退失据，如果滞留河洛与此间敌军争胜，难免要大误军期……”

    诸将听到赵贵这么说，也都各自沉默下来，他们此行的主要任务自然还是为了配合河南的王思政军，尽可能的接收更多侯景在河南的势力范围。李泰在河洛地区打得这么勐，的确是有一点节外生枝的意思。

    但也有人忍不住开口道：“方今河南形势微妙，人事去留未定，但洛西诸城却是获取，以彼未定之人事而否先行之功勋，怕是有失恰当……”

    赵贵自然也知道否定李泰的功勋有些牵强，闻言后便又笑道：“这是当然，李伯山连克数城、功勋确凿，但河阳之军不可轻挑也是形势所需。所以眼下是需要谨慎自守、切忌贪功，李伯山部只需固守洛西关城，使贼不敢轻出河阳，我大军便可出入洛南而无侧顾之忧，李太尉以为呢？”

    说话间，赵贵又望向李弼，将这个问题抛给他。他当然不能否定李泰之前的功劳，但却可以将李泰限制在洛西关城中，让其看护大军侧翼，不再参与河南方向的军事行动。

    李弼想了想之后便点头道：“南阳公所言确是持重之计，着令李伯山固守洛西关城，以备河阳南来贼师阻遏大军后路。”

    他跟李泰虽然没有什么矛盾，但赵贵的提议对于大军后续的行动的确是有益的。而且李弼自己也隐隐觉得李伯山近年来过于锐进，若是不加限制恐怕还会在河洛地区搞出不小的动静，从而造成整体的战略混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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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481 顾此失彼

    作为洛阳西出门户，汉关城要比谷水上游的阎韩城雄大倍余，李泰数千人马入城尚且不能将这座城池完全掌控起来，只能集中在几个重要的区域进行布防。

    入城之后游走巡察一番，李泰越发感觉到若非突发的变故，只凭他所部人马正面强攻的话，哪怕兵力再增加数倍，想要将此关城攻克下来也是非常困难。

    为了阻止西魏势力重新进入并且掌控河洛地区，东魏方面可谓是投入巨大，对这座关城的扩建也是重要一环。

    但无论再怎么险峻的关隘，真正能够决定战争胜负的终究还是人，由于守军自发性的崩溃，这座雄大的关防就这么轻易的落入李泰手中，之前布置此边防务的东魏将领怕是做梦也想不到。

    战争中的各种变数姑且不谈，在将关城控制下来之后，李泰第一时间便将战果消息向后路传递，也是希望后路能够增派一部分人马过来加强他的兵力。

    不过李泰也明白这可能性不大，他在北崤道一线推进如此顺利就连自己都颇感意外，但他也仅仅只是大军前锋而已，大军东行的整体战略目标恐怕不会因为他所取得的成果而发生变化。甚至就连他自己之前对于河洛方面的战术构想都不怎么乐观，如今希望李弼等转过来配合他也是妄想。

    所以如果不出意外的话，他在河洛方面的推进应该就会止步于此，如果再强行向前而后路又没有足够的增援，等到这一地区东魏人马反应过来，他分分钟就得像他丈人独孤信当年一样被东魏围堵在洛阳地区，等待各路人马前来搭救。

    不过真要发生那种情况的话，有没有人来救他还是一个未知数，毕竟眼下霸府行事重点还是针对河南局面的干涉。

    换言之，如果之前他还能以一个局外人的身份来看待这一系列的变故，那么现在真是有足够的理由埋怨王思政了：你说你蹿的那么快干啥，你但凡慢一点，霸府都能围绕我的战果来布置一个收复河洛的战术计划。

    侯景之乱乃是东西对峙乃至后三国时期最重要的变故之一，而王思政的擅自行动让西魏前期丧失了战略上的主动权。

    这句话如果还说的比较玄虚，那么李泰当下的情况就是一个鲜活的例子，虽然他取得了一定的成果，但在王思政已经先行落子入局的情况下，霸府也难在李泰身上追加投资。

    抛开这些杂想不说，李泰又快速接收整理所取得的成果。由于兵不血刃的便占据了这座关城，战斗消耗几乎没有，人事方面仍旧阎韩城战斗结束之后的那种情况。

    关城中的物料储蓄并不如阎韩城那样丰厚可观，无论粮草和军械都非常有限，按照降人说法就是今年以来河洛方面便没有对关城进行物资补充，只在前一段时间有一批物料行经关东沿洛水输送到宜阳九曲城。

    城中物资储备不足，也是守城军民崩溃的原因之一，大概在东魏河洛方面的主官看来，前有阎韩城，加上北崤道本身的崎区难行，西魏即便突进也不会选择这条线路，故而便将有限的人事资源投入在更需要的位置上。

    物料缴获虽然不及阎韩城那样丰富可观，但其中有一项收获却是非常惊人，那就是关城仓库中趴着足足三十多个高敖曹。

    当李泰瞧着那满满十几个库房的绢帛时也非常吃惊，这东西虽然也属于战备物资的一种，但够用就好，兵城里面囤积这么多是要给每一名士兵都做上十几套新衣服、还是单纯的嘲讽西魏贫穷？

    经过审问降人他才明白，关城中之所以存储这么多绢帛，其实是士兵们的口粮钱。

    北魏军队的主要来源虽然是兵户城民，但在迁都洛阳之后战场环境也发生了变化，主要是与南朝齐、梁在两淮之间和长江中游进行作战。鲜卑城民镇兵多以骑兵为主，故而便开始征调州郡番兵。

    所谓番兵便是普通民户服役之兵，每年的服役期为一个月。但实际上一个月的时间从征发到出戍便浪费大半，留给戍期的时间便少之又少。

    故而便以十二户为一单位，每户出绢一匹代替兵役，并从当中抽取一丁代替十二家服役，役期便是一年，每年轮换一丁，而这每年十二匹绢便是当年番兵在役的衣食所耗。

    最初这十二匹绢是番兵各人轮番携带，但常常会有遗失毁坏等情况发生，于是便又规定由番兵所在城镇集中进行收储管理。

    东魏同样继承了北魏的这一番兵制度，只不过将原本的十二丁扩大为十五丁，相应的每名番兵所携带入伍的绢资便也是十五匹。

    这样的制度，李泰在关西倒是并没有听说过，关西之所以不奉行这一制度，大抵是因为民户太穷，再加上霸府需要户丁每年所提供的役力。

    汉关城旧是河洛之间重要的防戍之一，一些番兵们虽然抽调到了别处，但他们的绢资却仍留在了关城中。这三十多万匹绢帛，便等于两万多名河北以及河南等诸州征发的番兵这一年的口粮。

    除了这三十多万匹绢，城中还剩下了将近两千名诸州番兵，他们没能在第一时间逃出城去，如今再想逃也已经逃不了了。

    因其乡籍来源太过驳杂，李泰便索性将之混编成三营，交由门下赵景之等分领，并以之前出城投降的降人们左之，负责城池的修缮和一些杂事役使。

    在李泰进入关城后不久，先行一步的韩雄便也遣员前来汇报消息：在绕过关城之后，韩雄一行成功进入洛西平原并伪装作东魏人马，成功攻占了位于关城东面几十里外的金谷仓城。

    金谷仓城位于谷水下游千金堰与金谷川之间，千金堰是魏晋年间所修筑的一条河堰，为的是将注入洛水的谷水引流到当时洛阳城护城河中。后来北魏年间又作修复，因其日收水利可抵千金故而此名，又名千金堨。

    金谷川是谷水北岸一条支流，其注入谷水形成夹角所在便是西晋石崇所造金谷园所在，五胡乱华时期前赵刘曜与后赵石勒交战的古战场也在此境。

    如今园池早已不复存在，甚至就连附近的洛阳城都残破凋敝。东魏则临堰筑城，作为洛西重要的中转地，依托洛水、谷水等河流向河洛之间的各处防戍据点运输物资。

    韩雄一行占据了金谷仓城，就等于是掐断了整个洛西地区的物流网络，而且金谷仓城与汉关城一水勾连、恰好位于关城后路，此境失守自然是给物资储蓄本就不充足的关城守军以巨大压力，也是守军最终弃城而走的重要原因之一。

    除了金谷仓城重要的地理位置，韩雄已经所缴获物资也颇为丰富，甲刀武装并粮秣辎重等等较之阎韩城所得还要更加丰富。毕竟这仓城本身就是物资集运中转地，负责向诸方投运物资，日常储蓄自是颇为可观。

    李泰在将韩雄呈交来的物资清单浏览一番后，也不由得喜上眉梢。

    东魏霸府与西魏霸府一样都是属于先军政治，社会财富与资源首先便要满足军事所需，但两者能够调度的财富资源却不可同日而语，尽管只是攻占了几处东魏据点，但这种开盲盒的乐趣已经让李泰颇感上瘾了。

    在后路中军主帅未作指令前，李泰也没有选择继续向金谷仓城增兵，只是派遣一批车马将仓城所得战利品运回关城，并且告令韩雄若见形势不妙随时做好撤离准备。

    韩雄回信虽然没有直言反对，但字里行间也都流露出守住仓城以图继续前进的意思，他身为河南本地人，如今又官居河南尹，当然是希望能够立足于乡土而创建功业。

    李泰了解韩雄的心情，但他在大局上的影响力也很有限，起码不足以影响霸府放弃河南、放弃王思政而专心在河洛地区耕耘。哪怕宇文泰之前也曾想收复河洛乃至于进望河阳，但眼下形势却不允许。

    中军主帅李弼的军令传来时，李泰倒也并不感觉意外，并将军令抄示韩雄，希望他在关键时刻能够保持理智并明于进退。

    但是韩雄那里还未有新的决定传回，洛水上游却有一支东魏骑兵人马飞速而来，不只将金谷仓城团团包围起来，更有小股人马沿谷水继续西进，直入关城城门下叫骂邀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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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482 车骑进军

    “敌将名薛孤延，所统精骑五千余众，前日便已抵达金谷川，据堰为营，并且已经将金谷仓城围困起来……”

    带领游骑斥候外出查探敌情的高乐将情况一一汇报，而李泰在听完后，眉头也紧皱起来。

    他自知东魏绝不是一个软柿子，之前的进攻顺利只是因为侯景之乱所导致的河洛地区防务混乱所致，等到一系列打击过后敌人反应过来，一定会进行一些反扑尝试，但却没想到这反扑来的这么快又这么勐烈。

    无论这敌将薛孤延，还是其所率五千多名精骑，都让李泰不敢怠慢。

    薛孤延乃是名声在外的东魏勐将，小关之战中为大军殿后，一日之内斩断十几口战刀，如此彪悍事迹让人一听就忍不住心生畏惧。至于那五千精锐晋阳兵，在当下更是足以纵横河洛、所向披靡的武装力量。

    “贼骑来势虽然凶勐，但观其阵列多是轻装驰来，并无充足物资随军。或是长于骑射，但却并不擅长攻坚，只需要固守城防，待其粮尽力绝，必会遁去，兵危自解。”

    沉吟一番后，副将田弘便开口说道：“况且李太尉传令也有交代，着令我等前锋人马固守关城并掩护大军侧翼，稳重固守才是应敌上策。”

    其他几名部将闻言后便也都纷纷点头说道，即便不考虑敌将何人，单单那五千精骑便是一股强大的力量，尤其在这地势平坦的河洛平原之间，哪怕是数倍于敌的大队人马也要小心防备应对。

    李泰所部真正的战斗人员也只有五千余众，即便前后攻破几城俘获纳降几千员众，但没有经过充分的整编也很难投入作战之中。

    虽然李泰所部骑兵也有三千余众，但数量上仍然不占优势，而且质量也未必笃定能赢薛孤延所部人马。

    尽管当中不乏曾经追从他深入敌国晋阳的部众，并与刘丰这样的名将交战且大破之，但也有着极大的取巧成分，并不意味着他的部曲就要比百战精锐的晋阳兵还要更加精勇。

    李泰在听完诸将的意见后，便开口说道：“贼骑虽是轻装锐进，没有充足给养，但金谷仓城却有啊。今韩将军孤军千余困守仓城，我若不救而使仓城复归贼手。贼便可以取补城中、盘桓不去，更因其进退迅敏而转击诸方，如果只是一味困居城中又将如何阻之？届时不知大军进程受扰，恐怕诸方攻守都将变故横生！”

    众将听到这话，一时间又都无言以对，过了一会儿贺若敦才又站起身来抱拳说道：“既然是贼之必攻、我之必救，没有巧计可施，唯有勇勐夺胜。仆请郎主给员千人奔救金谷城，轻骑缠扰使贼不能全力攻城，待其力疲求去再衔尾追之，必能破贼于野！”

    虽然贺若敦常因破嘴毒舌而得罪人，但眼下这一建议也算是一个比较恰当的应对方法。

    但其话音刚落，李去疾便又开口道：“日前我曾前往金谷城督运资货返回，其城远在关城五十里外。贼今围城诱援，我使轻骑解救必也在贼预料之内，奔袭而上是以疲惫之旅以斗贼精锐之师，进退恐怕不会太轻松。”

    五十多里路程倒也不算太远，但轻骑奔行而往必然也会给人马体力带来不小的消耗，尤其是战马体力的消耗，若再与远胜于己方数倍的敌军精骑交战，想也可知必然凶多吉少。

    贺若敦想了想之后又说道：“若配双骑呢……”

    这个问题没有人回答，就连贺若敦自己问出之后也觉得有点蠢，没有讨论的价值。

    “贼骑虽然凶勐，但也并不是无从破解。盛夏时节、川流暴涨，沟壑滩涂之间铁蹄难行。今我水陆共进，车骑交杂，贼骑虽多，也难强阻。”

    活人总不会被尿憋死，李泰自不会自负到认为能够在野战中打破薛孤延所部精锐人马，但也并不意味着敌军不可战胜。

    骑兵最强大的自然是那超强的机动性，可如果机动性不复存在，或者战斗不再以机动性为决胜关键，那敌人也并没有看起来那样可怕。而限制和抵消骑兵机动力的方法，其实也是不少。

    “可、可是，李太尉前令是着我等固守关城……”

    见李泰已经决定出兵解救金谷城的韩雄所部人马，田弘又有些犹豫的说道，他本身也是一员勇将，倒也并非怯于出战，只是心里对主帅军令有些顾忌。

    “所以就要有劳田将军留此固守关城，我将自引一部人马增援金谷城、击退贼军，使大军侧翼无忧。”

    如果被敌人攻破了金谷城而重新获取到这一个洛西基地，那么这五千精锐骑兵在洛西战场所能发挥出的威力便更大，到时候李泰就算还想再进一步，也将要被封锁在关城中而不得寸进。

    所以于情于理，李泰都得营救韩雄所部军众，总不能日后韩擒虎向他问起爸爸去哪儿了而羞于作答。

    于是在经过一番筹措准备后，李泰便率领三千步骑人马离开关城，沿谷水河道向金谷城方向而去。

    几艘舟船随军而进，船上运载着五百多名军士并许多的军械物资。但在岸上仍有大车五十多架，车上悬挂着高大的厢壁且各置硬木突角，每车安排军卒二十人，所配刀盾、枪槊各半。

    除此车船所配甲卒之外，另有骑兵一千五百余众，分作前中后三营。这些骑兵并不脱离军阵，而是位于车列与舟船之间一同前进，实际的效果看来就是车阵将骑兵给保护起来。而为了配合彼此行军速度，位于车阵中的骑兵甚至干脆牵马步行于阵。

    这一支人马刚刚离城不久，便被敌军斥候观望到并快速汇报给主将。

    因为近年来有乏修缮，洛西的千金堰淤泛不定，到如今已经不复当年日收千金的盛况，变成了一片弥漫着臭气的水塘，谷水从西南侧注入塘中，转又从东侧溢出而注入洛水。

    金谷仓城便位于水塘的南侧，一半位于水面栈桥上，一半则坐落在河堤上，河岸上石砌的堤坝同样也属于仓城城墙的一部分，向左右延伸出数里。

    此时在河堤外已经建造起了一座规模不小的军营，这军营分布几面、将仓城岸上的通道全都堵截起来，并且在营地中还堆放着许多用芦苇、树枝、木板等物扎结成的浮台，这些浮台摆在滩涂淤泥的河岸上可以承载人马通过，能够绕过堤墙向仓城发起进攻。

    但夺下金谷仓城并不只是薛孤延此行唯一目的，夺回关城并且将西贼扫除出河洛才是他的目标，想要达成这一意图，眼前这座仓城便是一个极好的诱饵，所以他也并没有急令部众向仓城发起进攻，一边有条不紊的做着攻城准备，一边分遣部伍将洛阳周边重新纳入掌控。

    当得知关城敌军终于按捺不住派遣人马前来增援时，薛孤延也忍不住冷笑起来，当即便率领营中一千名轻骑沿谷水西去先对敌军实力稍作试探。

    双方彼此奔赴，很快便在谷水南岸遭遇，当见到西军那有些古怪的行军阵势，不乏东军骑士目露疑色。

    “哼，还道贼军将主是多英明勇敢的人才，竟然敢袭我关城、进叩洛阳，原来也只是一个胆怯庸劣的鼠辈！”

    薛孤延指着河边仍在行进的军阵冷笑道：“这阵型乃是南人因怯精骑而所创设的龟缩之阵，以车为拒、阻我冲击，船上多载弓弩，使我不敢欺近。今这贼将尤其的胆怯，虽有可观骑力但却不敢任用阵外，包藏阵中以为不会折损，却只是更加的露丑露怯！”

    众亲兵们听到薛孤延一番解释，也都纷纷大笑起来，各自摩拳擦掌、振臂张弓的便作请战。

    薛孤延并没有理会下属鼓噪，他虽然道破敌阵玄机但并不意味着就懂得破解，这种以车营为主的阵势被南人称作函箱阵，本就是在野战中克制轻骑，而且往往临水而设，以火攻之也难凑效。

    正如许多人都知道骑兵以快取胜，但也并不能就此总结出什么针对骑兵的奇效战术。轻骑部伍在遇到这种龟壳函箱阵的时候，也只能通过强攻破阵。

    “贼将效彷南人车阵，但这战车造的却比南人简陋多了。儿郎等张目细望，此击必破贼军一车！”

    薛孤延大吼一声，手中马槊一振便直向敌阵正前方冲去，双方距离快速拉近，车营之间的西军士卒们纷纷退缩至车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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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483 敌将何人

    “死罢！”

    随着一声断喝，拉车的黄牛便被薛孤延一槊刺杀，旋即薛孤延那比一般人小腿还要粗壮的胳膊一记飞抡将马槊重重砸落在车厢上，随着一声轰然巨响，木屑飞溅，厚达数寸的宽大车厢竟被这一槊砸击粉碎，甚至就连那车架都轰然颤裂！

    勇将一击之威竟然如此勐烈，策马追从入前的亲兵们纷纷大声喝彩，但喝彩未及几声，顿时又被那车上景象吸引住：“这车上、车上尽是绢帛！一车怕有几百匹……”

    眼见这一幕，薛孤延麾下众将士们纷纷瞪大双眼，而车阵前方那些西军将士们也都纷纷后撤，直将最前方几架大车全都抛在了原地。而当其他骑士有样学样的拆掉车厢之后，果然见到这些大车上无一例外的满载绢帛，单单视野所见到便足有数千匹之多。

    这些将士们虽然精勇有加，但并不意味着不食人间烟火，尤其所从事的乃是刀尖舔血的高危工作，各种欲望更比普通人强烈得多。

    眼见到这么多绢帛散落在眼前，而西军将士们又龟缩在车阵内全无斗志的模样，当即便有人忍不住翻身下马，冲上车旁去拣取那些绢帛。

    “列队退回、不得擅自行动！”

    薛孤延作为国中功成名就的大将，区区几千匹绢帛财货还不至于让其理智全失，下意识便想到这必是敌军诱敌之计，心中警兆陡生，当即便勒马冲出此间并大声喝令道。

    虽然也有一部分士卒得令后而快速脱离此间，但大部分士卒还是满眼财帛不忍舍去，眼见有人作为表率下马拣取，其他人也都纷纷有样学样的入前哄抢起来，肩抗手拿、腰缠身绕，一时间秩序全无，场面混乱至极。

    “射！”

    本来缩立后方的西军军阵中突然鼓声大作，同时河中船上也一声军令发出，数百支沾满油膏的火箭直向那哄抢绢帛的地方射去，有的东军士卒被直接射杀当场，其他没有中箭的也没有什么好下场，身上缠绕的绢帛本就易燃之物，一点火星迸溅上来便顿时被熊熊燃烧的火焰所吞没。

    刚才脱离部伍哄抢绢帛的足有两三百人，此刻几乎是无一幸免的都被火舌所吞没，自救的唯一方法当然便是冲向那近在迟尺的谷水中。

    这一次可真的是拿钱砸人了！

    眼见着敌军阵势已经大乱，李泰自然要让这几千匹绢帛花的物有所值，当即便率领麾下精骑们从车阵当中冲出来，直向左近战场上残留的敌骑杀去。

    薛孤延那一槊砸毁一车的勇勐让李泰印象深刻，尽管这些厢车的确是临时改造出来的，但能够做到这一点也着实惊人。

    故而在冲出车阵之后，他便一马当先的持槊直向这名勇勐胡将冲去。

    而薛孤延眼见到顷刻间几百部卒葬身火海与河流之中，心情也正自恼恨到了极点，当见李泰向他冲来时，于是便也直挺槊锋策马向李泰冲刺过去。

    锵！

    一声尖锐的槊锋碰撞过后，双方错身而过，李泰只觉得手中槊杆仿佛通了电一般在两手之间不断游颤，险些持握不住，两手虎口处更仿佛刀割一般疼痛。

    但他眼下却是无暇惊叹，因为眼前又有敌卒挺槊刺来，他奋起两臂残力一记挥抹，直将迎面一卒扫落下马，但却已经无力回补一击，只能借此余势纵马冲出敌阵。

    薛孤延在跟李泰硬碰一合之后同样不甚好受，他所用马槊本就较普通的更加长大沉重，也就更加不好卸力，方才一击之力沿着臂膀直向腰部下沉，使他一股逆气腹间直窜，之后再与随之而上的高乐硬作一交，两臂更加酸胀，终于马槊失手掉落下来。

    “贼将纳命来！”

    两名骑卒眼见到这一幕，左右挺槊向薛孤延夹刺过来，当此间不容发之际，薛孤延抽出腰际佩刀，身向马前低伏、左右挥格刀刃，总算从这槊锋下矮身冲出，并趁错身相交之际直将一敌卒切肋斩杀于马下。

    但并非所有东军士卒都像他这样武技精湛，一番冲杀下来，本就锐气先失的东军士卒们又被砍杀了近百众。

    彼此交战未久，薛孤延带来这千余精卒竟然折损近半，而其他还未卷入战圈中的也已经多露惊惧之色，并有溃逃之势。

    薛孤延虽然一路挥刀冲杀出了敌阵，但在见到这一幕后，也不由得心惊变色，实在想象不到他最初还瞧不起的敌将竟然在这么短时间内便残杀他这么多的部卒。

    “贼将究竟何人？用兵如此精妙，不该是无名之辈！”

    他策马向谷水南岸绕行，同向此聚合接应的下属们汇成一队之后，这才又再绕回车阵前方，向着同样在车阵旁列阵的李泰所部喊话发问道。

    李泰向来不怎么爱好跟敌人玩什么惺惺相惜那一套，并不搭理薛孤延的问话，而是将手中马槊遥指对方并冷笑道：“贼子勿走！十合之内若不杀你马下，算你命大！”

    薛孤延听到这话后更是羞恼不已，气得哇哇大叫，但今敌众我寡且彼此士气相差悬殊，再作缠斗委实无益，故而在丢下几句辱骂后便自策马折转向东奔逃。

    李泰这会儿正自信心爆棚，打算再给自己增添一个野战击杀敌国大将的功绩，便也率领麾下骑兵们继续尾随追击。但追出数里路程后，当见到前方烟尘扬起时，他便识趣的勒马顿住，并且折转返回。

    薛孤延道途汇集增援人马后，对前所遭受羞辱仍是耿耿于怀，本着报仇不隔夜的原则便反杀回来，而所见到的情景则是敌军将领与骑兵部伍再次退回车阵之内，并且继续向前缓慢推进，俨然是将这车阵当作一个移动的营地。

    因为之前的教训，薛孤延也不敢再贸然向敌军车阵发起进攻，若再砸出成车成车的钱帛出来，恐怕又会重蹈覆辙。

    但前所遭受的羞辱很难咽下去，再加上也不可坐望敌军就这么抵达金谷仓城，于是薛孤延一边勒令部卒沿车阵进行叫骂邀战，一边又着令部众在前方沿河挖掘沟堑，破坏这车营前行的道路，务求要将车阵内的骑兵部伍给逼出。

    但其部卒刚刚在沿河选定用工的地点开始挖掘，河道中航行的舟船便靠近过来，一通箭雨洗地，将那些部众们给射杀惊走，除了丢下十几具尸体外便没有任何收获。

    “主公，贼军之所以冒险离开关城，便是为的解救金谷城之危。眼下车骑舟船彼此呼应，无从阻拦截杀，不如先全力进攻金谷城，迫其自乱阵脚、惶急来救，便可就道截杀，使其内外俱陷！”

    眼见薛孤延有些愁眉不展，一名部将便入前进计道。

    薛孤延闻听此计后先是眉头略作舒展，但旋即又皱眉怒声道：“难道城垒分明的金谷城竟比这简陋车阵更易攻克？”

    这车阵当然不比金谷城更加坚固，但论及棘手程度却更有甚之，大悖于薛孤延之前所设想那种干净利落的围点打援，若使其靠近金谷城所在而彼此得以内外呼应，再作交战必然更加的困难。

    所以在思虑再三后，薛孤延还是决定先行将金谷城攻克下来，起码能够获取城中物资并且让部伍可以休养一番，以更加饱满的状态迎战敌人。

    于是薛孤延便留下几百名轻骑沿途监视这一支人马行止，自己则亲率主力返回金谷城外的营地中，开始针对金谷城发起进攻。

    金谷城中，尽管被困于此、与外界消息不通，但韩雄也注意到敌军今日异常的举动，便向麾下群众宣告道：“贼营今日人马出入频繁，且多郁躁之气，必是关城李开府引兵来救，贼不能阻。之后或会力攻此城以扰援军，我等一定要固守城池以待援军抵达，内外夹击杀破强敌！”

    城中将士们纷纷点头应是，并在韩雄的指挥下进行修缮城防等一系列备战工作。而当城外披甲阵列并向城池发起进攻的时候，因为韩雄提前的预言铺垫，守军们倒也没有太大的惊慌，只是有条不紊的组织守御。

    因与李泰所部人马交战受挫，再加上为防更多变数，攻城尹始薛孤延便投入众多兵力，分别从河滩、河堤等各处发起步骑合攻，自己也亲自披甲上阵，冲上河堤与守军进行厮杀。

    尽管已经做了各种准备，但敌人攻势之勐烈还是大出韩雄的意料，双方交战不久，河堤一段便告失守，敌军在其将领率领下甚至一度杀上直通内城门的石桥。

    当此危急时刻，韩雄亲自披上李泰之前所赠甲刀，共麾下数名精锐固守石桥，一连杀退敌军几次进攻，这才勉强将战线重新推回到河堤上。但按照敌人这样强度的攻势来判断，明天如果援军还不能抵达，城池怕是就要守不住了。

    傍晚时分，薛孤延有些疲惫的返回营地中，吩咐亲兵道：“今夜营中早作炊食，食毕即眠，夜中再攻一阵，务必尽快夺回仓城！”

    想了想之后，他又望着亲兵沉声说道：“取一斗酒来，只要一斗，不准多进！若是累我酒醉误事，我必杀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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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484 酩酊大醉

    李泰所部人马摆出的这副行军阵仗，虽然极大程度的避免了遭受敌军精骑的阻截冲杀，但基本上也是跟速度无关了。在双方首次交锋之后的几个时辰里，也只是向前推进了十几里，距离此行目的地的金谷仓城还有二十多里的路程。

    随着夜幕降临，视野大大的受限，对环境的感知能力也是骤降，夜里赶路无疑是要承受更大的风险。

    一天的行军虽然前进的路程不长，但人马精力的消耗也是不小，在野战环境中如果不能获得机动力上的制胜权，那就要付出更大的精力和代价。

    李泰自知此番行军全程都要暴露在敌军的耳目铁蹄刀锋之下，这些晋阳兵精骑皆是百战精锐，任何微小的疏忽错漏都有可能为敌所趁，故而这一天行军下来也是精神绷紧。

    双方虽然未曾再作交战，但彼此间又何尝不是进行着另一种形式的较量。对李泰而言，不战便是一种胜利，说明他的行军法周全缜密，让敌人完全找不到战机漏洞。

    从这一角度而言，他已经是一个合格甚至可以称得上优秀的将领，或许谈不上战必胜、攻必克，但是作为一个将领的基本功已经掌握的非常扎实。

    陆地上的推进虽然不大，但是由于敌军对于河道的掌控力道微弱，舟船进退受到的限制很小，在一定程度上取代了骑兵斥候的职能，可以让李泰对于敌军的动态获得一个基本的了解，也知道敌军正向金谷仓城发起进攻。

    韩雄所部兵力虽然不多，但其人也是在边境同敌军交战多年的老革命了，无论能力还是经验都非常丰富可观，依托仓城地形几次打退敌军的凶勐攻势。只不过敌军终究人多势众，屡攻之下占据了仓城外围的栈桥水寨，使得彼此不能通过水路直接进行交流。

    入夜后，李泰便选择了一处地势略高的陂岗先作驻扎，将战车在外围结阵，人马于内且作休整。

    敌军斥候仍如秃鹫一般在车阵外游走察望，待见他们一行并没有立即上路的打算，于是便先留下数骑继续盯守，其他人则暂时撤回。

    “郎主，入夜后人马全都不能视远，声令传达不便，敌骑数多反而成了一桩劣势，指挥调度不得从容，若得三百精骑冲营撼阵，必能使贼惊惧不安。”

    用过晚餐后，贺若敦便又凑上来小声说道：“此间距离贼营已经不远，十几里坦途可以直行速抵，仆请出击扰敌，即便不能破其营防，也能让金谷城所困之众知有救兵，不至于沮丧惊怯、丧失斗志。”

    骑兵因其机动性强、活动速度快，故而指挥战斗的难度也更大，一旦到了夜里视野受限，更难进行大规模的集结调度并成为有效的战斗单位，人多的优势也难完全发挥出来。

    李泰想了想之后便同意了贺若敦的请战，其人骑射技艺在自己一众部下当中也是名列前茅、罕有比肩，由其负责夜袭敌营，成功率也会大增。

    眼下当然不是发动夜袭的好时机，确定这一计划之后，李泰又让贺若敦亲自挑选随从出战人员，然后便让这些人提前休息入宿，不必再参与值夜警戒。并且他又派遣两艘轻快小舟顺流之下，仔细探查敌军的营防和动态。

    安排完这些后，李泰便也入帐倒头便睡，这一天行军下来，他也已经是疲惫不已，亟待养精蓄锐。

    这一觉不知睡了多久，迷迷湖湖间李泰被帐外李去疾唤醒，当即便披衣提刀行出帐外，抬头看到满天星斗，便开口问道：“几时了？贺若敦等出发没有？”

    “已经子时一刻了，夜袭队伍尚未出发，贼营有了新的变故，需待阿郎决断。”

    李去疾入前小声说道：“亥时三刻时分，贼营突然响起鼓令，招聚卒众整装被甲，似乎是要向金谷城发起夜攻，但今贼营火光通明、军伍毕集，但却无见有别的动态。仆等诸将商讨一番，都觉得贼军有可能故作夜攻之态，实则是为了引诱我军疾去救城……”

    李泰听到这一情况后便也皱起眉头，直往诸将聚集的篝火旁行去，又将船上斥候招至近前来仔细询问一番，心里便也比较认可李去疾等人的猜测。

    敌军深夜时分聚集起来，却又不向近在迟尺的金谷城发起进攻，只有引诱自己前往搭救这一情况才能说得通。

    如果实情确实如此，那么想必敌军已经做好了伏击准备，若再按照原本的计划发动夜袭的话无疑是自投罗网，放弃这一计划也是理所当然。

    但贺若敦对此却还有些不甘心，并且提出了自己的疑惑：“贼若果真是诱我出击，那总要作出一些羊攻姿态，但今只见聚众却不见出营，却似是为恫吓之计、仿佛惧我进攻……”

    敌军只聚不出的确是有些奇怪，但若说是作虚张声势的恫吓，则又不怎么可能。毕竟彼此兵力差距不小，李泰哪怕全军进攻也不值得对方大晚上的不睡觉、在营地里队列吓唬人。

    “河中窥望恐怕未见详细，或许贼营中有什么变故未能探知。仆请数骑前往细察，若其营外再有什么阴谋布置也可先作预知。”

    贺若敦又开口说道，他被投闲置散许久，如今好不容易投入李泰门下而再获起用，任何立功的机会都不想错过。

    李泰闻言后便点点头，并又派出几艘小船配合察望。经这一打岔，他也没有了睡意，索性便亲自守在此间等候进一步的消息，让其他值夜将士且先休息。

    不只是李泰共众将士们疑惑不解，此时东魏军营中将士们也都面面相觑、不知所以。明明傍晚时分是主将薛孤延亲自下令提前用餐休整、准备夜中继续攻城战斗，可现在约定的时间已经过了好一会儿，将士们也都已经集结起来，主将大营中却迟迟没有进一步的命令。

    没有主将下令，他们这些将士便不能出营。而且由于之前的集结令又让他们不敢擅自解散部伍，于是局面一时间就变得尴尬起来。

    “主公正在帐内处理要务，请将军等各督所部、安待军令。”

    大帐外把守的亲兵们陪着笑对诸位入此请示的督将说道，不管他们相不相信都是此番说辞，各自心内却也已经是叫苦不迭。

    大帐中酒气弥漫，之前还信誓旦旦只饮一斗酒的薛孤延此际正袒腹卧倒在席中，食桉上还摆放着吃剩的烤肉菜肴，桉旁的酒瓮里却已经是涓滴不剩，显然是自食其言了。

    对于一个嗜酒如命的人而言，强行给自己制定一个量饮的限制，等到酒意上头后，只会成为一个自己必须要突破的目标。他如果有这种自控力的话，也根本就不会在战前还要饮酒了。

    好在亲兵们对这位主公的脾性也已经非常了解，处理类似的情况也颇有经验，外间耐心应付着入此请示的督将们，帐内则开始烹煮解酒的汤食，吃力的掰开主公牙关并小心翼翼的将那汤食灌入进去，然后便是等待醒酒了。

    至于具体需要多长的时间才能醒酒，他们也无从知晓，只能在心里乞求尽快。这样的情况虽然让人无奈，但按照过往经验好歹都是有惊无险，希望这一次也不会例外。

    “情况不对，有古怪……”

    营地外，已经渐行渐近的贺若敦眉头皱的越来越深，他一路行来完全不见敌人在沿途进行什么布置，甚至就连斥候人员都几乎不见，这实在不符合诱敌之计的情况。

    他一时间也完全想不通，但既然都已经行进到了这里，于是便索性继续往敌营而去，前方营火已经在望，荒野道旁才终于响起一呵斥声：“什么人？”

    贺若敦循声抬手射去，一声短促的惨叫而后草窟中又跳起一人，直往营地方向摸黑跑去，却又被贺若敦策马入前、弯腰探手一把抓了起来。

    “若想活命，老实交代！”

    贺若敦将佩刀刀刃压在这人颈上，旋即便快速问起营中伏击计划，那营卒却摇头表示不知，只道今夜要向金谷城发起进攻，也全无士卒出营沿河设伏。

    “将这活口送回，我再往敌营一探。”

    一面之辞不足取信，但贺若敦一路行来所见同这敌卒交待倒也不无吻合，他便将这活口抛给同行几卒带回，另与两名部卒绕过这营地正面，从侧处摸近过去，竟然顺利抵达了敌军马营。

    这马营以简陋的篱墙栅栏圈起，每隔一段距离便设有一岗，内有数名兵卒马夫负责看守，不准圈中战马行出营地范围之外。

    “杀！”

    借着夜色的掩饰，贺若敦抬手射杀岗哨外吠起一狗，并趁哨兵惊起之际下马入前抽刀噼杀，共身后二卒配合默契，很快便将这一处岗哨中七八人屠尽。

    此间打斗声也引起了左近敌卒察觉，还有一些对血腥比较敏感的圈中战马也嘶鸣起来。

    贺若敦先共部卒们抓紧时间噼砍栅栏，很快便破开一个硕大的缺口，然后又将引燃的牧草成捆的往内抛去，内里惊觉的战马纷纷从这缺口内冲涌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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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485 兵临河桥

    “速行、速行！”

    谷水南岸的道路上，李泰一边策马飞奔，一边回望部众连声催促，此时他的心情除了焦急之外，还夹杂着许多哭笑不得。

    自从来到这个世界后，他便很少回忆起后世的人事，但今天却又想起了一个名叫做《走近科学》的科普节目。这节目教会他一个道理，那就是许多看起来玄奇奥妙的现象往往拥有一个简单朴素的原因。

    今夜敌人军营中一些动态有点难以解释、让人不明究竟，但很有可能也存在一个非常简单的原因，比如说敌军主将喝醉了……

    这个原因看起来虽然很荒谬很可笑，但在意识到这个可能后，李泰很快就想起来上一个在千金堰这里喝醉战败身亡的家伙可比薛孤延牛逼多了，乃是前赵皇帝刘曜。

    但这也终究只是李泰自己的猜测，所以他只率领之前便准备夜袭的三百精骑为前锋，后路骑兵则交由梁士彦、高乐分领，衔尾追随。如此即便判断有误，也不至于全军撞入陷阱之中。

    可当见到敌营已经在望，而郊野中已经到处都是奔腾游走的无主战马时，李泰便知他又是多虑了，这些酒蒙子们瘾头上来了只管尽兴，哪顾其他。而他思维太过正常，已经完全追不上薛孤延这个醉鬼的思维层面。

    “擒杀贼将薛孤延者，赏帛五千匹！冲！”

    李泰一边策马冲向已经人马惊乱的敌军大营，一边大声呼喊赏格。他倒也不是出不起更高的价格，只是固执的觉得薛孤延这胡将不应该比高敖曹更贵。

    此时的敌军大营中，早已经是人仰马翻、四处惊走的乱象，完全没有秩序可言。之所以如此混乱，不只是因为贺若敦破坏了敌军马营，还在于本该困守孤城的韩雄率部杀出。

    敌军亥时便已经聚结起来，而首当其冲的韩雄所部自然也不敢怠慢，早早的披甲整装、准备战斗。但这一等就是将近一个时辰过去了，迟迟不见敌军发起进攻。

    正当韩雄也自满腹狐疑的时候，原本聚结营中的敌军却惊闻战马炸营逃窜，本就疲惫焦躁的将士们自然要分头围堵。

    一直密切关注敌军动态的韩雄眼见到这混乱一幕，又怎么会错过，当即便率领全副武装的五百部众直向敌军营门攻杀而来，已经散开的敌军们顿时便更加的顾此失彼，营门很快就被韩雄攻破下来，一些重新匆忙聚起的敌卒也被杀得连连后退。

    随着李泰率领精骑冲入敌营，局面顿时更加崩坏。

    这些敌卒们不可谓不精勇，甚至在如此混乱的情况下，还有卒众在各自兵长喝令下收拣战马、组结战阵，形成数支百十人的作战小队，在军营中呼喝游走、试图重新将人马组织起来。

    但是他们要对付的不只是业已攻入营中的敌人，还有那些惊恐且不受约束的同袍，尤其是后者更加难办。不乏军卒被勉强组织起来，可是很快那恐慌的情绪便再次涌上心头并溃逃起来，以至于就连原本的阵列组织都被冲溃。

    “你等速往贼军大帐攻杀，其他人随我追剿余寇！”

    在敌营冲杀的过程中，李泰很快便见到韩雄所部军众，便快速向其交代任务，而自己则率其他部众们直向营中凡有军伍聚结处杀去，槊锋所指仿佛一柄巨大的战锤，将这营地反复的碾压捶打，将那些还成阵列的敌军杀散瓦解成为一个个溃败之卒，再也无从聚结。

    这时候，韩雄等人在经过一番攻杀后，也成功杀进了敌营中军大帐，并且在这大帐左近缴获到了敌将仓皇丢弃的符令旗纛等信物，但却不见了敌将薛孤延的踪迹。

    此时的营地中，激烈的战斗已经渐渐结束，众多的溃卒越营出逃，营中仍自负隅顽抗者也渐渐被围杀殆尽，剩下的也都吓破了胆，纷纷弃械伏地请降。

    韩雄又命人快速的搜查左近几座营帐，并且在那些俘虏当中挑选几名兵长督将逐一喝问主将去向，但却全都没有结果，基本可以确定敌将薛孤延已经逃出营去。

    当李泰得知这一情况后，顿时便也皱起了眉头。不能就阵擒杀敌军主将，不只关系到功劳的大小，更意味着不能完全瓦解敌军的组织力和指挥系统。

    眼下敌营状况看似凄惨，但其实真正杀伤和俘获的敌卒还不到敌军兵力的一半，其他的仍在溃逃于野。敌军主将逃离此间后，仍可以在逃亡的过程中招抚溃卒并重新将之组织起来，恢复一定的战斗力、乃至于反杀回来。

    尤其是一些以轻骑为主力的部伍，往往在战斗之前都会向诸军兵长督将们约定一个战后的集结地，以便于作战不利后再尽快聚合起来。

    “启禀主公，贼将部曲拥之向东逃亡，贺若将军已经追踪而去，着仆归告主公速遣部伍增援！”

    正当李泰思忖该向何处追击时，一名之前跟随贺若敦行动的军卒被引至近前来叉手禀告道。

    李泰闻言自是大喜，而这时候后路骑兵部伍也已经抵达了这营地中，于是他当即便着令高乐带领五百精骑、一人双马的继续向东追击，同时也将缴获的薛孤延旗纛一并给之，在一些情况下可以用来混淆视听。

    经过一番奔袭交战，李泰这会儿也已经是疲惫不已，但精神却仍亢奋得很。当他行入敌营大帐中，见到地上那些酒瓮陶罐碎片，忍不住便笑了起来，果然不出所料。

    一直到了黎明时分、天欲破晓之际，这敌营战场才被初步清理一番，收获最大的自然是马匹。

    昨日这些战马虽因受惊而逃窜各处，但等到黎明时分后又陆续返回，到了清晨时马营中又重新聚起了两千多匹战马。至于鞍辔马镫等配套之物，也足足收缴了三四千副。杀伤有六百余众，俘获则五百多人。

    由此也可见这一支军队的确是精锐之众，在昨夜那么混乱和劣势的情况下，大部分的敌卒仍能免于被杀或俘的命运，这保命的本领绝对是杠杠的。若非薛孤延这主将不靠谱，李泰若想击溃这一支人马怕也免不了一场艰苦卓越的战斗。

    随着后路车步部伍也抵达金谷城，为免那些败卒们于左近重新聚结并杀回此间，除了高乐所部东去追杀的人马之外，李泰又分遣数支队伍在左近分别追剿那些败卒，以期尽可能多的消灭这一支人马剩余的有生力量。

    当后半夜韩雄率部杀入营中的时候，其实薛孤延就已经醒了，虽然醒了过来，但仍醉意浓厚，身形东倒西歪，难以披甲御敌，于是其帐内亲兵们便先趁乱护送其人出营东逃，希望待其清醒之后再率部杀回。

    一行人先行抵达的是十数里外的洛阳旧城东北角，但停留未久，分去招引溃部的几路令卒便都一去不返，为免被敌军追踪过来，便只能继续上马东逃。

    贺若敦虽然没有出现在前方逃亡之众视野中，但却一直紧紧追咬在后方，而他也并非孤身一人，除了一名一直跟随同行的亲兵部卒，还有将近二十人追随在后。

    这些人并不是他就近征用的乡里义士，而是从昨晚到现在一路收编过来的东军散卒。这些散卒并非受到胁迫的俘虏，而是真心归附贺若敦的门生部曲。

    这么说或许有些匪夷所思，但乱世之中这些军卒们本就各自怀有着非常强烈的慕强情结。在一些军卒心目中，这种情结甚至超过了对于政权的忠诚。他们并不在乎为哪方效力，只是希望追从一位强悍主公。

    贺若敦便凭着其百发百中、箭不虚发的射艺，直接在战场上征服了这些仰慕者，让他们倒戈追从自己并追杀他们原本的主将。

    当高乐一行追赶上来的时候，贺若敦身边已经聚集起了三十多名卒众。

    在追杀薛孤延这件事上，这些二五仔们比众西军军卒还要更加踊跃狂热，偶有追丢的时候都是他们集思广议讨论出薛孤延或会奔赴的方位并且积极带路，才重新追踪到目标。

    因为被追赶的太过紧密，薛孤延根本没有时间停下招抚败部，只能一路向东北方向逃窜。如此一路逃亡大半天的光景，胯下坐骑都连毙两匹，河桥终于依稀在望，而其身旁也只剩下数名亲兵。

    “只要入了城，据城固守……”

    瞧着前方河岸处的河阳南城，一名疲累不堪的亲兵喃喃说道。

    然而薛孤延闻言后却摇摇头说道：“城中兵马尽丧南面，今只残留几千番兵，如何能挡贼军虎狼之众？入城便是绝境，速速北去告援再引兵杀回才能报仇雪恨！”

    留守河阳南城的番兵们多是河北汉儿，薛孤延日常只作奴隶役使，如今军败势穷，更加不相信这些汉儿番兵们能够抵挡得住连他都被击败的西军，故而根本没有回城据守的意思，而是直接冲上河桥、继续向北逃亡。

    “狗贼逃得倒快！”

    远远瞧见薛孤延一行冲上河桥向北而去，贺若敦便一脸惋惜的感叹说道，然后便看看数里外城头上人头涌动的河阳南城，又看了看高乐一行所携旗纛，便又乐呵呵笑道：“合当我与良弼收此贼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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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486 宗王归义

    中潬城地处河中沙洲，分作内外两城，外城便将河桥这一通道都囊括其中，并在河桥设置河阳关以监管河桥上的人事通行。

    “来人止步！”

    当薛孤延一行策马行至河阳关前，便有守卒入前喝阻并准备盘问。

    从夜晚开始逃窜奔逃至今，薛孤延一行也已经是人马疲惫不堪，再遭这守关小卒呵斥，怒火顿时被激发出来，一名亲兵直接挥起马鞭抽向这名守卒并怒骂道：“贼丘八，瞎了你的狗眼！不认得我家主公平秦公？”

    那小卒或许真的不认识薛孤延，但此间关城兵长却还不至于这样眼拙，忙不迭入前赔笑告罪，并壮着胆子询问道：“平秦公自应在镇南城，未知是奉何军令需向北行？”

    河桥乃是勾连南北的重要通道，眼下整个国家都处于非常微妙的关头，故而防禁较之平日也要更加严格。基本上若无河阳主将斛律金与中潬城守将潘乐的手令，哪怕薛孤延这种大将也不得随意行走，因此那守关兵长才有此问。

    “老子去向何处，需告你这贼奴？滚开！”

    薛孤延这会儿正自气急败坏，哪怕是平常的询问这会儿也视作对自己的刁难，当即一瞪眼直在马上将这兵长踢翻在地，旋即便直往前方关口而去，强闯过关后还不忘吩咐道：“桥南歹徒游窜，敢有登桥闯关者，杀无赦！”

    他自羞于向这下卒直言自己被西军打得丢盔卸甲、大败亏输，眼下最重要便是前往北城大营去向主将斛律金请罪请兵，尽快杀回河南报仇。

    薛孤延一行冲关而过，但那守关兵长却是不敢怠慢，上官若真追究起来，他们当值的这些守卒或许都要遭受严惩，越想越是心惊，于是便连忙前往内城汇报此事。

    中潬城守将潘乐，旧从葛荣作乱于河北、受封京兆王，归降尔朱荣后又被高欢招为镇城都将，自此便一直追随高欢，论及资历功勋要比薛孤延还要更深厚，本身也是智勇兼具，故而被主将斛律金安置在中潬城这一重要位置上来。

    听到兵长汇报薛孤延闯关，潘乐顿时便面露疑窦之色：“薛孤延日前引众出击关城贼军，怎么突然返回河桥？莫非作战不利？”

    河阳三城一体，薛孤延之前出兵西去迎战敌军的事情，潘乐自然也知道，并且还在薛孤延离城这段时间里命令部伍承担了一部分河阳南城的河防事务。

    此时听到薛孤延竟然匆匆返回并疾往黄河北岸而去，潘乐心中自是不免疑窦丛生，至于其人闯关一事，一时间也无暇顾及。于是他一边安排几名亲兵沿河桥南去查探一番，又着员向北去追薛孤延打听消息，而他自己便前往军营中，召集一批士卒待命。

    几名骑卒策马行下了河桥，左右张望无见异样，便又勒转马首往侧方河阳南城而去，渐近城门前才见到城下有一支衣袍阵仗都略显凌乱的骑兵队伍正打着薛孤延的旗纛仪仗，于是便入前道：“你等是平秦公部卒？此番西去交战情形如何？为何匆匆返回？平秦公又为何冲关北去？”

    这一行人自然是抵达此间未久的贺若敦、高乐一行，听到南来几卒一番问话，贺若敦顿时便眸子一转，指着对方破口大骂道：“胜败兵家常事，谁能保证永胜不败？某等追从主公力战西军，只因敌众我寡才无奈败退，正待入城整军再战，尔等贼卒竟敢南来嘲讽，夺我主公镇城权势，着实该死，给我拿下！”

    “胡说什么？我等只是……”

    那几卒众没想到只是几个问题便让贺若敦突然暴起，还待解释几句，却已经被团团包围起来并缴械擒拿下马，一边挣扎着一边大吼道：“我主公金门公正在中潬城中，若再放肆必不轻饶！”

    贺若敦闻言后便冷笑两声，提刀走到这人面前，刀刃一翻便将其一耳切下并丢掷在地狠狠踩踏几脚，这才又望着几卒恨声说道：“某等虽然败于西师，但也绝非尔辈能够折辱！归告你家主公，南城是我主公平秦公所守，若再使卒南来滋扰，我主公必尽起所部攻杀尔众！”

    说话间，他才又勒令将这被缴械的几人往河桥方向驱赶，并又转头望着城头上一脸焦躁道：“不想如那贼徒一般丢了耳鼻手脚，速速开门治食！”

    薛孤延率领西去那五千多名精骑已经是他从晋阳带来镇守此间的大部分兵力，留守者主要以河北与河洛之间的番兵为主。

    鲜卑军卒素来便看不起这些汉儿番兵，城头守军既见旗纛无误，又看到贺若敦随便捉人泄愤的狠态，心情自然更加忐忑，担心自己等人也成为这些败卒迁怒的对象，于是便连忙开门将此徒众迎入城中。

    入城之后，一行人也不更往内里行走，一边喝令城中留守管事之人入此言事并将酒食速速送来，一边又让城头守军撤下，换由他们把守城门。

    如此一番呼喝恫吓之下，守卒们竟然真的乖乖将城门拱手相让。河阳南城三面环水，这向南的城门便是陆上唯一出入的通道，一旦控制权易手，城中几千留守番兵顿时便成了瓮中之鳖。

    不过贺若敦等也并没有立刻撕下伪装面具，接着之前追击过程中所收编的那些卒众们提供的情报，将城中留守兵长逐一召唤过来并作拘押，其中便也包括如今城中官职身份最高的临淮王元孝友。

    当元孝友被引入城门旁一仓舍中，将贺若敦与高乐略作打量，下意识便要抽身退出，旋即却被将之引来的兵卒抽刀抵在腰后，这才僵立当场不敢擅动。

    “你两员皆非薛孤延部将，想是与之交战的西军督将。好大胆量，居然敢诈入城中！但河阳三城唇齿相依，一城有变强援顷刻即至，绝非亡命匹夫诈功之地。你等入城未造杀戮，可见仍存仁善之念，即刻弃此而出，我可不作揭发！”

    虽然已经身陷人手之中，但元孝友却仍强撑气度，望着两人沉声说道。

    听到这话，两人便对视一笑，旋即贺若敦便上前一步对元孝友抱拳道：“大王果然超越俗人，镇定姿态让人钦佩，但某等既然入此，也绝非轻率徒众。某等旧从郎主西河公李使君直闯晋阳宫阙，并州豪杰无人能阻，今日河阳亦非绝险之地，纵有鱼鳖之属来救，扬汤烹之！”

    “你们、你们竟是那西朝狂贼李泰部将……”

    元孝友听到这话，脸色不由得变了一变，李泰的名声如今在东魏境内也是响亮得很，只因他之前那行动可是打了晋阳高王和邺都天子的脸面。

    两人听到这话，脸色陡地一沉，高乐起身抽刀架在元孝友颈上怒声道：“某等以礼相待，敬的是大王一身血脉而非为人。天下之贼以狂恶着称者无过贺六浑，某等关西群众所作所为皆为振兴大统！大王临民于旧乡但却不能叩关以献、迎王归阙，已是一罪。今若仍然不能据此城池康慨归义，不死何为！”

    “壮士、壮士且慢……我、我亦长怀奉义之心，只是没能觅得良时！需要我做什么、我必义不容辞！”

    元孝友之前的从容也是身份所致，却并非真的视死如归，眼见高乐真的动了杀意，顿时便露怯出来，开口乞饶。

    正当此间两人逼迫元孝友配合行事以控制城池的时候，之前被贺若敦割了耳朵的潘乐亲兵也返回了中潬城。

    潘乐听完这番奏报，心中自是火冒三丈，顿足怒声道：“薛孤延欺人太甚！此徒兵败遭辱竟敢迁怒于我，恐我贪其势力，真是可笑！来人，速往南城去，就城擒拿行凶贼徒！”

    贺若敦以薛孤延名义所作的威胁，潘乐自然不放在眼中，只是更加剧了他的怒火，当即便又着令几百名部卒南下找回面子。

    不过薛孤延战败这件事情也让他大吃一惊，他自知薛孤延此战率领五千精骑竟然还是寡不敌众，那么此番进入河洛地区的贼军数量想来必是非常可观。

    但这只是薛孤延部将语焉不详的几句话，具体敌情如何当然还是要找薛孤延仔细询问一番，接下来才好布置攻防计划。

    军情如火，潘乐自是不敢怠慢，略作思忖后，他又着令扩大部伍聚结的规模，而自己则离开内城，也往河北岸去询问商讨敌情与应对策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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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487 番兵北归

    河阳北中城镇城府直堂外，薛孤延神情焦虑的在廊下走来走去，不时转头向府外方向望去，但却一直没有见到他所期待的人事。

    “有劳参军，能不能再遣员疾告大司马？贼骑逐我至于桥南，随时都有可能向河桥发起攻势……”

    终于薛孤延忍不住迈步入堂，向着直堂中一名斛律金的下属官员说道。

    “卑职自知平秦公所报事大，也已经第一时间传告营中具甲备战。但是未得大司马军令，将士不可擅自出营。”

    那名官员连忙站起身来对薛孤延说道：“平秦公忧于军机，急欲杀敌，但请稍待片刻。府中已经数遣快马信使前往奏告大司马，一俟得信，大司马一定会第一时间返回。”

    斛律金作为河阳方面的主将，方方面面的事务非常多，自然不会竟日守在城中等待变故的发生，今日恰好出巡河北马场，为接下来或将渡河南下加入河南战场而挑选战马。

    马场距离北中城也不算太远，往返只需几个时辰，即便没有紧急军情，此刻已经是傍晚时分，斛律金想必也已经在归途之中。

    但薛孤延这会儿心急如焚，每一分每一秒对他而言都分外难熬，于是便又在堂外如热锅上蚂蚁一般快速游走起来。

    “薛孤延狗贼勿走！”

    突然身后疾风骤起，并伴随着一个恼怒暴躁的喝骂声，薛孤延忙不迭回头循声望去，便见潘乐怒眉飞挑、挥着手戟向他疾砸过来。

    眼见此幕，薛孤延心内顿时一惊，忙不迭抽身急退，但后背却直撞在廊柱上，眼见那手戟当头砸来，连忙架臂遮挡，身体也向侧方夺去，自潘乐腋下穿过躲开，这才惊声发问道：“金门公这是何意？”

    “何意？狗贼竟忘了指使你部卒加害我部下之事！”

    仇人见面分外眼红，潘乐自非善男信女，一戟不中转又拧身继续攻去。

    “金门公请息怒、请息怒……”

    此时直堂内外众人也都纷纷被吸引过来，在一名直堂参军的呼喊下，十几名跨刀护卫涌上前来，费了好一番手脚才总算将这两人给分开。

    薛孤延本就奔逃大半日光景，刚才又没头没尾的被潘乐追打一通，若非那一天砍坏十几柄刀的悠长体力，这会儿恐怕站都要站不稳，只是心中积郁之气几乎爆棚，这会儿被几名卫兵拉在一边，抬手指着潘乐怒喝道：“放开这贼道人！欺我军败丧志又来辱我，他既要寻死，老子何吝给之！”

    “狗贼，你强闯我关防我还未问罪，使卒往南城去问却被你部将割耳羞辱！若非因此，老子纵有闲力又何必使用你身！”

    潘乐仍是暴跳如雷，正待将手戟脱手掷向薛孤延，却被旁侧一名卫兵飞扑夺过。

    “胡说！老子所部人马全都丧失洛西，唯有随从几员撤退回来，正因南城无兵可用，才直过桥请兵……慢着，你可见害你下属那人是何样？”

    薛孤延这会儿也顾不上遮羞，直接道出自己惨败的事实，同时心里已经隐隐感觉有些不妥，便又疾声发问道。

    “老子知你军败，便速速入城来请示大司马该作何应计，哪有闲暇去往狂徒何样！”

    潘乐讲到这里也隐隐自觉有些蹊跷，又从左近其他人口中得知斛律金眼下并不在府中，便又抬手指着薛孤延说道：“究竟是不是你部将，南去一望可知！若是贼将诈称，则南城危险了，兵败又失城，你罪过可大了！”

    薛孤延这会儿也有点慌了，不敢再瞪眼与潘乐继续吵闹。虽然未从北中城请得人马，但潘乐所驻守的中潬城也有守军数千，足以南去察望应对变故。

    不过潘乐自然没有借使人马给他的义务，彼此间又新因误会而有伤和气，他想要第一时间引兵回攻、将功补过的想法是落空了。

    于是两人便不再于府中枯等，一起离城沿河桥向南走去，行近半途中时，却见前方河阳关北面正有许多兵卒列队防守，并有潘乐部将匆匆入前禀告道：“主公，南桥突然涌上大量卒员，自言乃是南城番兵。南城因遭西贼夺取，便将城中番兵逐出以供其部众入据城中……”

    潘乐听到这话，脸色顿时一沉，转头瞪向身后的薛孤延怒声道：“贼徒究竟多少？你过城竟然不作示警！若非我警觉设防，中潬城恐怕都要受你所累、被贼夺取！”

    薛孤延这会儿也是脸色死灰，自知理屈而不敢望向潘乐，只是垂首连连摇头道：“这不可能、这……贼军统共不过数千，且多缓慢车卒，只几百骑远行逐我，断不可能这么快夺据城池！”

    但无论他相信不相信，此时拥堵在河阳桥南的那些番兵们却是真实存在的，各自嚎叫乞请守卒放行，让他们返回河北安全地带。

    守军自然不可能将这么多人放过来，只是放下吊篮将当中几员吊过关防来加以询问，待听到这几名番兵讲出敌军夺取城池的过程后，薛孤延更是羞惭得无地自容，望着潘乐大声说道：“果然贼军数量微小，请金门公借我卒员五百，让我率领杀向南城，趁贼立足未稳一定能够夺回城池！”

    潘乐闻言后却指着难免河桥上黑压压的人群皱眉道：“此间聚众数千，敌我难辨，或许贼人就潜伏其中，俟我放开关防便作冲杀。”

    “这些愚蠢汉儿徒有数千之众，不能分辨敌之诈计而被轻易夺城，敌我分明后又不敢力战杀敌，竟被微弱之众驱逐至此、阻我行途，实在死不足惜！何须细辨敌我，一路排杀过去……”

    薛孤延这会儿满心都是想要夺回南城的念头，更加恼恨这些全无作为的留守番兵，当即便恶狠狠说道。

    然而他话还没有讲完，便被潘乐噼手打断：“你住口罢！当下这局面难道不是因为你无能造成？这些汉儿番兵固然有罪，但也罪不至死，就连西贼尚且怀仁放过他们，你自己犯下的过错却要累我枉造杀孽替你修补？”

    潘乐不肯向这些北逃番兵挥刀屠杀，但也不能任由他们一直待在这河桥桥面上影响军伍进退，于是便从侧处牵引舟船过来，分辨甄别着将这些番兵们转运到河北岸去。

    如此一番周折下来，时间快速流逝。旁边的薛孤延尽管心情急躁的五内俱焚，但却没有主事此间的话语权，心内腹诽了无数遍潘乐妇人之仁、贻误战机，但也只能无奈的看着夜幕降临。

    河阳关前总算清理妥当，早已经在关后阵列待命的甲兵们这才在潘乐的率领下行出关防，薛孤延便也顾不上再作腹诽，忙不迭随行上去。潘乐对此倒也未作阻止，他也需要从薛孤延这里即时获取一些敌军情报。

    一行人行进一段距离，突然前方河桥桥面上出现一个似乎是堡垒的轮廓，想必是敌人临时架造起的防御工事。潘乐便派遣几名持盾披甲的步卒另一手举着火把向前行去，将敌人的布置察望清楚。

    待到几卒行入近前，河桥上的布置便暴露在火光招摇之家，竟然是许多绢帛堆垛起来的状似堡垒的方式，怪不得能直接架设在河桥上而河桥却不因此吃水下沉。

    见到这一幕的将士们各自小声交流议论起来，而薛孤延却近乎条件反射一般惊声叫喊道：“不要过去，不准靠近！这是贼军诱计，待我卒员入前一定会使火箭攻击！”

    听到薛孤延语气如此笃定，潘乐忍不住若有所思的看了看他，但也还是抬手示意部伍暂时停顿下来，并又派遣一支小队入前，用长枪钩索将那些堆叠极高的绢帛给挑散开来。

    在这个过程中，薛孤延一直双唇紧抿并握紧了拳头，一副严阵以待、蓄势待发的紧张模样，随着那绢帛堡垒被挑塌，对面果然陡地射来一支火箭。

    “看见没有？正是如此，就是……若非提前防备，阵伍一定散乱……”

    薛孤延连忙指着那火箭飞来的轨迹大声喊话道，但见那火箭短促的划过夜空很快便掉落在河面上，便有些尴尬的闭上了嘴。

    潘乐并没有理会薛孤延，而是探头向前深嗅一番，然后在几名甲卒的护卫下向前走了一段距离，在那散落着绢帛的桥段下方俯身下望，继而脸色便陡地一沉：“满仓的油膏，敌军的确是准备以火阻截！”

    河桥表面虽是铁索与厚重的木板组成，但在其下方却有着一排的浮船作为支撑。这些船只使得河桥结构更加厚重，可以承载更大的重力，而且当暴雨水涨的时候，也能增加桥身的浮力，使得河桥不至于完全被湍急暴涨的河流完全淹没。

    但今靠近河岸这一段的桥下浮船中，却被放上了众多灌满了油膏的陶罐，一旦引燃便会直接从下方烧穿河桥桥面。

    潘乐手扶佩刀，望向对面河桥尽头的岸边晃动的甲卒人影，沉吟了好一会儿才摆手道：“暂且退回河阳关，速将此边敌情奏告大司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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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488 激战河桥

    河阳北中城直堂内，刚刚从河北马场快马返回的斛律金在听薛孤延将他与敌军的交战过程讲述完毕后，便低头沉思了起来，过了片刻后才又望着薛孤延叹息道：“真是大意了。”

    “末将只道此路人马应是贼之偏师，夺我关防后必定会贪心更炽，若不迎头痛击、夺回失地，或会引来更多……”

    薛孤延面对潘乐时还敢瞪眼争辩几句，可在听到斛律金的指责却不敢反驳，尤其他此番本就有错在前，出兵时虽也着员向斛律金告知一声，但却没有等到答复便已经急不可耐的引众而去。

    斛律金却并没有继续倾听薛孤延的辩解，而是又转头望向潘乐并皱眉道：“相贵这一次也不谓应变周全，三城是我河防之本，我等所以镇守此间，便在于此间城防安危。除此之外，余者皆不在你我计议之内。因小失大，悔之晚矣啊！”

    潘乐自知斛律金这是在指责他受困于番兵塞桥、没能及时夺回南城，略作沉吟后才抱拳说道：“大司马明鉴，我所在守中潬城，看似是与南城唇齿相依，可以相作策应，但彼此并无统属。

    薛孤延败后也并未向我告知危情，若我能早知，又岂容贼徒轻夺城防？待知其事，时机已经错过，贼能在此短时之内便逐人布防，想必已在城中得用降人之力。未得后路人马援济，末将实在不敢将中潬城兵力尽置于桥南……”

    斛律金听到这里，眉头便微微一皱，旋即便又开口说道：“方今情势如何，想必不用我再多说。我与你等并在一事，可谓荣辱与共。薛孤延失其所守，我并不深作责难，是恐威重而夺其志，有损衔恨复仇的勇烈情怀。

    言诘相贵，则是因为你素来智勇双全，主上在时便常常自语所得相贵之力不只一斗将之用，镇抚征戍，每所任用皆无过失。痛失一城，诚然可惜，但事之功过却仍言之过早，大有挽回之余地。今日言事也只是相戒你等，切勿颓废丧志而更益贼势！”

    潘乐听到这里，才又连忙起身拱手、一脸惭愧的说道：“大司马胸怀宽宏、以大局为重，末将愧不能及，但也从来不失捐身报国之志！后事如何收拾，唯待大司马是裁，但有所遣、末将绝不敢辞！”

    斛律金也从席中站起，入前来托住潘乐的胳膊，转又回望向一旁的薛孤延叹息道：“你前所虑担心贼徒贪心更炽，也的确是有道理。方今内外不靖、人心不安，稍有动荡便群情骚然。

    世子前使我等出镇河阳是希望能够扼守要隘、镇定大局，河桥得失对时局的危患尤甚于河南的祸乱。关西群贼苦我久矣，之前患于力量薄弱又无机可趁，此番河阳之进必能鼓舞贼情。黑獭若来，则情势危矣。夺回南城自是当务之急，但其他各处设防，也都不可忽略。”

    讲到这里，他又握着潘乐的手说道：“我想请相贵引部回守轵关，以防西贼从齐子岭涌出袭我侧路。来日或许事不至此，但总有备无患。”

    潘乐听到这一安排。先是愣了一愣，旋即便点头道：“大司马请放心，我一定不让西贼一卒进寇河内！”

    斛律金又望着薛孤延说道：“我再付你劲卒五千，即刻进驻河阳关，城失于你而复于你，尚可功过相抵，若不然，你自归邺请罪于世子面前！”

    “末将领命！一定死战夺城，不负大司马恩用！”

    薛孤延听到这话后，连忙抱拳作拜道，两眼中已经是血丝密结，可见对西贼恨意之深。

    河阳北城中此夜自是将士备战不休，南城中同样并不安稳。

    贺若敦和高乐虽然顺利进城，且在投诚过来的临淮王元孝友辅助下将河北番兵逐回，又紧急布置一番防务，总算勉强将敌人第一波的反击给拖延下来。

    但接下来他们所面对的艰巨考验才真正开始，而且越琢磨便越觉得这个河阳南城可真是一个甜蜜的陷阱，稍有不慎便极有可能死无葬身之地。

    这当中缘由不消细说，当下最重要自然还是独乐乐不如众乐乐，尽快将这一消息传递回去，让郎主他们也高兴一把。所以在入城不久，贺若敦便遣员归告。

    这一夜敌人虽然没有再发起进攻，但贺若敦他们也未敢怠慢，将士分批值守桥南，以防备敌军发起夜袭。

    黎明时分江雾弥漫，再加上夜色还未完全退去，视野更受限制，每一次河中浪花的起伏都让人忧虑不已，担心这浪声之下还隐藏着别的非凡声响，饶是胆大妄为的贺若敦与高乐，这会儿也都握紧了兵器，各自守住河桥一边。

    “这、这是什么声音？是船桨拍水、还是马蹄声？”

    一股奇怪又极富韵律的声浪从大雾中传递出来，初时听到的几人还只道是错觉，但随着听到的人越来越多，队伍中便渐渐响起了嗡嗡议论声。

    这种面对未知的惊惧是最可怕的，哪怕是许多百战精锐的老卒，若长期处于这种惊惧情境中，都极有可能精神崩溃继而发生营啸等恶性事件。

    “要不要放火烧桥？如此即便敌军攻来，都可以暂缓攻势……”

    高乐感受到群情越来越紧张，便凑近到贺若敦身边小声说道。

    贺若敦这会儿也是非常紧张，听到高乐所言便面露纠结挣扎之色，又过了一会儿才摇头道：“不可，眼下若就烧桥，贼便知我斗志已消，攻势只会更加迅勐！唉，情况已经至此，只能盼望郎主尽快到来。”

    他这里话音刚落，浓雾中冲出数骑，为首者便是张石奴。彼此看见对方，各都流露喜色，张石奴旋即便开口道：“郎主还有半个时辰便会抵达，着令你等守住城池勿失！”

    白茫茫的雾气扑面打来，李泰衣袍内外都凝挂着一层水汽重露，这湿气几乎要浸入骨子里，让人觉得潮热难耐。

    但他却无暇抬手擦拭满脸的露水，一路上只是打马狂奔，心里则已经不知道将贺若敦和高乐这两家伙骂了多少遍。

    若非这两个混蛋贪功忘命，他这会儿应该在金谷仓城愉快的睡上一觉，而不是整夜的疾驰狂奔，穿越小半个河洛平原来增援解救他们。

    攻下河阳城诚然可喜，但攻下和攻下的定义却是不同。李泰只觉得过了今次，一定要加强一下队伍思想建设，让大家都脚踏实地的、不要总想着搞大事件，行事越来越浮夸，今天攻下了河阳，明天是不是要冲进邺城？

    他也不知是倒霉还是幸运，摊上这么一群让人糟心的下属，手中兵力只有区区几千之众，能够拿下洛西的汉关城都已经算是走了狗屎运的超水平发挥，河阳那是他能想的？

    就拿眼下来说，单单只是一次奔援就已经有点要人老命了，而他从关西带出来的兵力也已经被分散拉伸到了极限，留守汉关城的田弘等人已经完全不能跟他进行什么配合互动了。

    虽然心情很不爽，甚至不知接下来该要怎么收场，但他还是来了。实在是因为河阳的诱惑力实在太大了，不止他老大宇文泰想的抓耳挠腮，他也馋的不得了啊。这么大一块肥肉，哪怕是不能一口吞下，舔上一口也是满嘴油花！

    随着东方天际破晓，河面上的水雾也在快速的退散，时下的黄河还未如后世那么浑浊，因为盛夏水涨而更显辽阔。但此时在河面上，正有百十艘飞舟从背面踏波穿浪的向南岸航行而来。

    见到这一幕，李泰先是松一口气，这表示河阳南城仍然在守，起码没有让自己白跑一趟。

    正在舟船上渡河的甲卒们也发现了他们这一队正在岸上向东疾驰的队伍，于是那船桨抡的便更加起劲，应该是要抢着靠岸列阵迎敌。

    但该说不说，人有什么短板还是要直视。这些以六镇镇民为主体的晋阳兵们，他们骨子里就没有水战的基因，之前顺流而下、有条不紊的操舟还算稳当，可今越急则就越乱，骤一加速冲在最前方的一艘船便直接被激浪水流拍翻。

    李泰对这个时代的作战舟船见识还不多，远远望去北面过来的那些舟船样式种类不少，这其中规模最大的是一种类似艨艟的快艇，长达数丈，舷内的甲板上站立着约莫百十甲卒。数量最多的则是舴艋小舟，每船约有二三十人。

    可若说最平稳，则还是那些木筏竹筏，虽然随波起伏，但却不会动辄便有倾覆之危，只不过这些筏子穿流横渡的能力实在不强，在靠近浅滩的位置尚可利用船篙来改变航向，可若到了深水区，则就必须以舟船牵引，否则就会沿着河道被水流直冲下游。

    看着这么多人一本正经的努力去做自己并不擅长的事情但却又做不好，也是一种难得的体验，甚至给人一种非常奇妙的萌差之感。

    李泰看到这舟船争渡的一幕，原本有些忐忑紧张的心情都有所好转。不过他也没有时间继续欣赏下去了，不只是因为这些舟船已经即将要靠岸，更在于河桥上的战斗已经开始了。

    “速速列阵迎敌！”

    李泰抬手指令韩雄引其所部人马防守河桥一旁的码头，自己则率领其他人马直往河桥方向冲去，快速加入战斗中。

    “郎主、郎主总算来了！”

    贺若敦常因武艺高强、勇勐过人而胆大张扬，但在面对河桥上气势汹汹杀来的东魏人马，也被冲杀的节节败退，当见到李泰率部加入战斗后，更是站都有些站不稳了。

    毕竟从前夜一直到如今，他们一直处于高强度的行动中，昨夜虽然体力有所恢复，但精神却是加倍消耗，这会儿不只是贺若敦，其他士卒们也都状态欠佳。

    但作为进攻方的薛孤延与新拨给其人统率的那数千劲卒却都劲力饱满，一个个如狼似虎一般，若非河桥这独特的作战地形，只怕早将收桥将士们给团团包围起来。

    此时眼见到李泰率部加入战团之中，薛孤延更是恍如受伤暴走的熊罴一般，一边大声咆孝着，一边挥舞着手中的战刀直向李泰噼杀过来。

    李泰自不会冲上去跟薛孤延这疯子单挑，一边抽身向阵内后撤，一边大声喊话道：“擒杀贼将薛孤延者，赏绢三千匹！”

    薛孤延闻声后自是更加羞恼，倒是没有什么闲情喝问为何赏格折价，只是向前冲杀的更加凶勐，一度与其身后部属阵仗脱节而身陷敌人包围之中。

    但薛孤延的勇武也着实不是盖的，两手各持一柄战刀上下纷飞，周身上下都笼罩起来，且还不断的向周遭敌卒噼杀伤敌，凭其一己之力竟然生生噼杀出方圆丈余的无人空间。而其麾下部伍也趁此时机向前推进了一大步，距离河岸更近。

    “郎主请暂退岸上，仆等防火烧桥！”

    退后休息片刻的贺若敦这会儿又来到阵后，向着战圈中大声呼喊道，并且着令士卒直往河桥下方的船舱射出火箭。

    这船舱虽是木造，但因为长期浸在水中早已经泡透，舱内也潮湿的很，故而火箭射出后并没有直接引起明火，但填放在里面的油膏却已经冒起了滚滚浓烟。

    眼见到前方浓烟滚滚，后面队列等待向前冲进的东魏士卒们也慌了神，任凭兵长催促也都裹足不前。至于已经冲进到前方的，则就更是忙不迭的抽身急退，担心接下来或会葬身火海、又或被火势拦截在南面而被西贼乱刀砍杀。

    眼见身后部伍向后退去，薛孤延也是满心无奈，面对战阵中向他做着各种挑衅动作的李泰，也只能恨恨退回。

    他虽然勇勐不俗，但也难凭一人之力而恶斗数千之众，之前亲信部众全都离散河洛之间，如今拨付给他使用的这些部众们虽有上下名分，但却绝不会将性命交付给他，他若仍是恋战不退，这些人是真的敢将他一人抛在战场上。

    随着敌军向后退去，河桥上的战斗暂时告一段落，而码头处战斗却仍在继续进行着。

    敌人舟船质量虽然不佳，但运力却还是非常可观的，码头上遭受阻击之后，其他舴艋小船与平底筏本就吃水不深而不要求港湾停靠，直接从其他河滩处靠岸登陆，并且向着码头上围杀过来，使得韩雄所部人马陷入诸方围攻中。

    不过由于河桥与舟渡人员作战节奏没能协同一致，此时河桥上敌军已经退走，再登岸的敌卒们已经成了孤军，眼见到桥头人马向此转战而来，那些艨艟战舰纷纷调转船头，不敢再向码头靠拢。

    至于那些优先登陆的敌卒们则就遭了殃，或被转战过来的人马砍杀当场，或是转身跳回河内，很快便被河流浪涛所吞没。登岸的千余敌卒或死或溺，剩下的也都被缴械俘虏。

    等到码头处的战斗也已经结束，河桥下方滚滚浓烟中才蹿出火苗来，李泰略加沉吟后才又连忙抬手喝令道：“扑灭火势，不要烧桥！”

    河桥的存在，固然让敌军拥有一个直接向桥南发起进攻的通道，但同时对敌军的进攻方式也是一大限制。只要河桥还能通行无阻，敌人的反击策略也都会围绕河桥进行，譬如此番南来的舟船，明显就是配合桥上攻势，桥上进攻未果，舟船便也退去。如果一把火烧断河桥，那接下来敌人的反击方式才真是不可捉摸了。

    而且，贺若敦等几百众就敢直接诈取河阳南城，而李泰心内虽然抱怨不已，但若是不认可这一行为的话，也不会带着部伍连夜跑来增援。他本就是团队浮夸激进作风的始作俑者，来到这里交战一阵后，心里便不由得生出了更多的想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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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489 告援诸方

    双方各自收兵休战，李泰便也在群众簇拥下进入河阳南城。

    这座让西魏君臣都魂牵梦绕的城池并不以雄大险峻见称，就是一座滨水而建的城池。因其所在的位置特殊，并非是土夯的地基，而是用岩石、木桩垒砌而成。

    临淮王元孝友早已经率领其他城中属官们等候在城门处，但却并没有立即迎上来，站在原处认真观察片刻，待到确定被贺若敦等簇拥在中间、英俊的有些过分的年轻人才是队伍核心，这才阔步走上来，远远便抱拳作礼道：「这一位想必就是西河公李开府，李开府英名听闻已久，今日终于有幸一见，俊逸风姿举世无双！」

    「大王谬赞了。」

    李泰早听贺若敦等讲过元孝友的事情，这会儿便也微笑作揖道：「末将等奉命东进讨贼匡义，能得大王举义共事，着实幸甚！部属诸将告我，城防诸事多仰大王之力，实在感激不尽。」

    一行人寒暄着进入城中，待入军府坐定下来，元孝友才又满脸笑容的开口道：「冒昧请问李开府，是否识得卢柔卢子刚？他一家人今在关西是否安好？」

    「卢子刚是我表兄，岂能不识？当年初入关西时，多仰表兄等亲友提携扶助，才能立足彼乡并有机会任事建功。表兄一家今居长安，内外祥和，人共称羡，大王莫非与我表兄有故？」

    李泰闻言后便笑语说道，心里也有点好奇这元孝友同他表兄卢柔有什么关系。

    「岂止有故啊，实在渊源深厚！」

    元孝友听到这话，脸上的笑容更加热情亲切，当即便讲起他与卢柔一家的关系。原来其人正是卢柔娘子元氏的亲叔叔，而他这个临淮王的爵位也是因为卢柔丈人无子而袭兄长之爵。

    听到彼此间关系这样亲近，李泰对元孝友更作尊敬姿态，毕竟表哥的面子还是要给的。

    不过私交是私交，公事归公事，尤其眼下还在两国交战的最前线。攀过关系后，李泰很快把话题引回到正事上来，首先需要了解的自然便是当下河阳南城中的人事情况。

    元孝友也是一个懂得察颜观色之人，并没有恃着刚刚攀结的关系而有怠慢，同样也端正起态度将城中诸事一一介绍交代一番。

    原本河阳南城并其左近回洛城等诸城戍计有军民两万余众，这其中最核心的便是薛孤延所部数千晋阳兵精锐，但今都因金谷城战败而流散于外。

    贺若敦等人入城之后，为了延缓河桥北面城池守军向此发起进攻而遣返数千来自河北的番兵，同时城中军民也离散颇多。到如今，凭着元孝友久为此境官长的号召力，城中还有将近两千名番兵存留。

    这些番兵多数都是河南当地人，虽然名为兵，但实际上只是在河洛乡里所征集的乡户士伍，本身并没有经历过系统的军事训练，即便是组织武装起来，也只能使用一些简单的短刃器械，基本上是没有什么战斗力的。

    东魏朝廷是比较忌惮河南当地发展武装力量，包括河阳三城在内的众多城池防戍，基本上都是以晋阳兵和河北州兵与豪强部曲担当主力。

    但这些人对于河洛地区那可是全无乡土情怀，无论是侯景等北镇军头，还是之前的高敖曹等河北豪强，他们在河南往往都是破坏多而建设少。

    所以当薛孤延的主力被打残、河北番兵们也都被驱逐一空后，剩下的此边军民对于西魏人马占领河阳南城这件事也都没有什么抵触，但也并没有箪食壶浆喜迎王师，估计也是因为深知西魏贫弱、盘算着他们这些人过不多久又得滚蛋而懒得表态。

    除开这些番兵人力，同东魏交战还有一项重要的内容，那就是所缴获的物资，而河阳南城中的缴获必然也不会让李泰失望。

    当见到元孝友拿出那成卷的仓储物资计簿，李泰仿

    佛又看到成队的高敖曹站在他的面前等待检阅。尽管高敖曹到死都没有进入这座城池，但还是以另一种形式存在此间，而且还是好多个。

    早在李泰人马到来之前，负责镇守河阳的斛律金便曾提出与奔赴颍川的韩轨所部人马会师合剿河南叛军的计划，这计划中还包括拦截阻击王思政的荆州军和西魏关西人马的构想。

    尽管这一计划还没有完全执行，但相关的物资筹备其实已经开始了。

    薛孤延之所以对李泰进叩河洛反应如此激烈、尽起所部人马前往攻杀遏阻，就是因为河阳人马若想投入到河南战场上，就必须确保河洛地区的局势相对稳定，否则此间人马就不敢离开河阳三城。

    兵马未动粮草先行，既然有着这样一个计划的存在，那么河阳南城作为黄河南岸最为重要的一座关城要塞，自然就成了物资向南输送前站的不二之选。

    所以河阳南城积存的粮食谷物便有将近三十万石，各种军械更是数不胜数。单单守城所用的大床弩，仓库中便存放着上百张之多，因为斛律金打算等到河南动荡结束后，按照动荡过程中诸处表现再对河洛防务整体调整一番，增设一部分防戍据点。

    但今这些物料可都便宜李泰了，让他越发感觉到同东魏交战真是一件前程远大的事情，当然前提是得能够取胜，若是旧年邙山之战那种阵仗，一次就能让人吐血加自闭。

    此间物资积储虽然非常丰厚，但李泰由中也看到了暗藏的危机，那就是驻守此间的东魏人马会不会任由他顺利的将这些物资给吞没并消化掉？

    东魏比西魏富这是一定的，但其物资积储也绝对没有达到取之不尽用之不竭的程度。去年玉璧之战高欢就送了一波大的，韦孝宽等河东诸军至今都撑得打饱嗝。如今河南又大乱，又不知需要多少物资投入才能填满这个大坑。

    河阳南城这里积储的大量军械物资，本身就不是能够通过征敛普通民户便可快速补充的，这代表着东魏接下来一段时间的战争潜力。无论是河阳南城还是这些物资，此间的敌军想必都会竭尽全力的抢夺回来。

    落进自己口袋的东西，李泰当然不会再掏出来，意识到接下来敌人反扑之势必然会更加勐烈之后，这一次真的是得放弃幻想、准备战斗了。

    相对于固定在河面上的河桥，敌人的舟船抢渡更加需要慎重防守。

    但想要在漫长的河岸沿线设起一道全无漏洞的防线也实在是太为难人了，于是李泰便选定左近几个方便舟船靠岸登陆作战的地点，用篱墙沟堑拉起一道比较简陋的防御工事，并把那些大型的床弩给搬出仓库架在河岸防事上，针对敌军舟船进行打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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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是决定要出兵，也一定会把独孤信提熘着一起，这往返之间没有一两个月时间搞不定。到那时候，李泰只怕真的要狗刨出渤海湾了。

    这后三国乱世，比的还真不是谁国力更强大，而是谁家烂摊子更禁得住造。很多矛盾都是不可调和的，谁先撑不住谁先垮。

    当然，李泰也并不是没有可作引用的友军力量，诸如韩雄等河南豪强武装，他们本身便不属于霸府的核心力量，也更加关注河洛地区的势力变化与发展。

    不过这些力量都太过零碎分散了，而且也没有一个威望势力足以将他们捏合在一起的首领任务，指望他们成为可靠强援还是有点不切实际，但有也总比没有好。

    于是在略作权衡后，李泰便分派三路使者向不同地方传告他已经拿下河阳南城的消息，除了霸府和李弼中军所在之外，还有会攻宜阳的河南诸军。

    给霸府的书信中除了通知战况，还要表明他准备继续向北发起进攻，尝试践行之前的作战计划。给中军主帅的汇报自然是表明已经成功完成了主帅交代的任务，老子都堵到河阳来了，这边敌军是一点也侧漏不下来，至于接下来该要怎么做，还要请求主帅指示。

    对河南诸军则就简单多了，老子意外干下一个大武库，你们要想零元购武装自己部曲，那就赶紧撒丫子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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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490 后路不通

    河阳关上，眼见到敌人援军及时抵达、以至于两路人马皆是铩羽而归，斛律金便不由得皱起了眉头。

    败退而归的薛孤延也是一脸居沮丧，见到斛律金后便又沉声说道：“贼军援兵既至，难再仓促击退。请大司马容我选募死士五百人，出击桥南死战不退，让大军得以南下列阵，合击杀敌！”

    “贼军得据南城，对我便可半渡相击，若是不能一拥而上葬其师众，只是徒然消耗我人马志力。”

    听到薛孤延的请战，斛律金便沉声说道。

    河阳三城防线自元象元年筑起至今，都还没有发生过这样的情况。三城因河而设，自成一体，南城的失守让北岸将士不能快捷畅通的抵达南岸，并在短时间内形成强大的战斗力。

    河桥的作战环境实在太特殊，人马越精壮的一方战斗力的发挥便受到越大的限制。斛律金也设想过不计代价的水陆并攻，一鼓作气的将南城给攻夺回来，但却担心敌人并不只眼前这些。

    一旦此间人马损失过大，在河南战事未定之前，国中也难再及时给予兵力补充。若是敌人大队人马继续攻来，恐将难以继续为战，届时河阳防务或将崩溃更甚。

    听到斛律金并不支持他再由正面发起强攻，薛孤延便有些焦急，连忙又说道：“末将前共贼军交战，所见士众不过三千余徒，如今已经是尽驻桥南。若是不能尽快覆灭这些徒众，待其党徒进聚更多，恐怕更难克之啊！”

    斛律金自不同于薛孤延针对此间敌人的耿耿于怀，他需要考虑河阳整体防务、乃至于整个西魏政权对边防产生的威胁，故而其着眼点也并不只限于眼前这一路蹿进的人马。

    当然也是因为他还并不确知这一支人马的主将就是李泰，否则单凭此子之前的劣迹就值得斛律金指挥大军一拥而上，直将李泰擒杀于河滨，这对国中人心士气的振奋也是不小。

    对于河阳南城，斛律金暂时想不到什么有效的攻夺手段，即便再作进攻，无非是像刚才那般继续舟桥共进，只是规模需要更加扩大，胜则固然可喜，不胜则就会让士气更加沮丧。

    “河阳三城互为唇齿，贼虽得据南城，但再欲寸进也难。这一股冒进徒卒只不过是偶然刺入肌肤的芒刺，虽然细微但也难除，唯其后继若有贼师不断来援才会危及筋骨。”

    斛律金沉吟一番后便又说道：“河阳之与西贼乃是论兵必取，若其群徒得知已经得据一城，则必轻躁争进。大河渡口非只一处，贼能设阻唯河桥左右而已，若使一师自上游渡，沿瀍水以进，将诸贼军纵横击破，必能大有斩获。此间贼军久不见援，自知势孤，必也求去，届时再两下合击，贼军必败！”

    斛律金用兵多学匈奴法，尤其精擅和推崇骑射野战，因见南城易守难攻，于是便对继续正面进攻这一低性价比的作战方法不再热衷，继而生出了围师打援的念头。

    河阳南城这一支人马此际是进不得也走不得，以之为诱饵招引那些轻率冒进的西贼师旅，便可以针对整个河洛地区所活跃的地方势力进行一个比较集中的肃清，当然前提是派往河南的人马精锐悍勇、能够屡战屡胜。

    他自知薛孤延求胜心切，渴望能够戴罪立功，本身又骁勇善战，再加上新遭失败，必然能不失谨慎，乃是一个非常适合的人选，于是便又说道：“师无常胜，一败未为大罪，平秦公可愿衔恨南去、痛快杀贼？”

    薛孤延听到这话后，顿时面露迟疑犹豫之色。他之所以急欲攻克河阳南城，除了想要戴罪立功之外，还有重要的一点是想要尽快返回河洛，将其败退溃散的部众们再次重新招聚起来。

    尤其是这后一点，若他部曲亲信就此一战丧尽的话，那么哪怕朝廷不就此事对他深作责难，那他在晋阳众将当中的处境和地位也会骤降。

    所以对于斛律金这一提议，他还是比较心动的。但是之前的战败过去狼狈惨痛，而且之前河桥上身后军卒们主动撤退，也让他对此有些犹豫、不敢直接应承。

    斛律金见薛孤延并没有立即答应下来，便也不再强逼他，而是说道：“平秦公前几日奔波转战，想也疲惫难消，我再即刻着你南去，也是有失体恤，便暂且着别员领受此事，你便暂守关门并略作休养。”

    听到斛律金这么说，薛孤延又是一脸羞惭的连连道谢，并表示以待自己身心调整恢复过来，便即刻南去执行斛律金的命令。

    斛律金又对其温言安慰几句，然后便摆手着其退去休息，然后转又望向随其在镇河阳并同在堂内的儿子斛律羡说道：“着你渡河转击河南诸路贼师，你敢不敢前往？”

    “既是阿耶定策，我有什么不敢行？随时可以将兵南去，但遇贼师，定诛不饶！”

    斛律羡闻言后连忙低头说道，但很快神情转为忿忿之态并又说道：“我只是觉得阿耶待此诸将过于宽厚了一些，让他们不知敬畏、不听命令。这薛孤延败军之将，阿耶包容不罚，仍肯给他机会将功补过，他却推诿不前，着实不堪怜惜！”

    “唉，高王去后，诸将皆痛失主公。世子望似精明，但对晋阳群众却有欠推心置腹的气度。诸将或是不学经义道理，但却都是历劫幸存之众，谁又会短于观情度势？如今侯景作乱于外，国中群情不安、各自深防。若再强以威令逼勒群众，不异于自绝于众。”

    斛律金又长叹一声，望着儿子说道：“我与高王立义于微，彼此不疑，王赐我以荣爵，我报之以壮功。世子气量如何，尚未尽露毕显，守得中庸无过，便胜于强求优异。你等卑下之众或可争为心腹，但老奴之与少主，终须有人退忍，才可守于相安。我若再诸事争强，恐怕会抵触世子诸类营计。”

    斛律羡听到父亲这番教诲，神情也颇怅然，低头说道：“阿耶教诲，我一定谨记在怀。但若想进为心腹，怕也非常艰难。世子喜冠带之士、好规划弘治，全都是我们武夫所不擅长的……”

    斛律金抬手敲案，示意儿子不要再继续讲下去，转又说道：“我家徒众虽然骑射精猛，但薛孤延尚且落败于河南，你也切记不可轻敌。遇敌不可痴战，追敌莫出十里……”

    作为一个父亲，斛律金对儿子的期许和担心跟普通人没有什么区别，既希望他们能够创建出一份事业，又担心他们难以处理复杂的局面，心情矛盾又纠结，事前一系列缜密的叮嘱与其说是告诫儿子，更多的还是安抚自己。

    末了，斛律金又忍不住叹息道：“可惜明月没有随军在此，并不是说你技力不如你兄，可若是讲到谋而后动、动必有功，你的确是不如你兄精准。”

    斛律羡自小便习惯了父亲对他们兄弟的区别评价，听到这话后倒也并不伤感不忿，只是又低头说道：“此番南去我一定尽力做好，不让阿耶失望！”

    黄河上的渡口不唯一处，诚如斛律金所言，李泰能够管控到的唯有河桥左近这一段，至于更远处则就鞭长莫及了。再加上斛律金刻意隐瞒了所部人马南渡动向，故而李泰也并不知晓有这样一支人马已经南下。

    他抵达河桥这几日，一直在忙于将城中军械储备转化为战斗力，几十架床弩架设在河堤防线上，可谓是自信心爆棚，甚至都在期待着北面人马进攻过来，让他试试火力如何。

    但对面虽然也组织了几次攻势，却都不及之前那么猛烈，与其说是进攻，不如说是不想让他们太过安闲而做出的骚扰，让彼此都松松筋骨。

    这几天时间里，几场暴雨使得黄河水位又上涨不少，河桥下方的承载船只也都被河水和雨水浸透灌满，以至于之前所作的火烧河桥的准备都被破坏掉，但是幸在敌军也并未籍此发动起强力攻势。

    可是这种诡异的平静明显是不正常，李泰也有点搞不清对面敌军在酝酿什么。同样让他有点担心的，则是后路仍然没有什么明确消息传来。

    按照时间来推断大军进程，李弼、赵贵所率领的中军必然是已经抵达了洛南区域，甚至可能走得更远，就算不派兵增援，只是传达什么指令，也应该可以到达河桥了，但却全无消息。

    估计他们面对这一情况也有点抓瞎，担心一旦给予李泰任何指示，接下来如果事情不能向好的地方发展，都会成为背锅的一方。

    中军态度微妙，李泰所寄望的豫西义师们也没有带来什么好的消息，最先抵达的乃是开府李义孙。

    李义孙乃是洛南伊川人，继承其父部曲又有姊夫韦法保帮衬，而且在山南群蛮中还有不小的号召力，故而部曲势力也是不弱，但抵达河桥时却只有身边几十名仓皇之众，一副惊魂未定的败军之态，并且告知李泰一个惊人消息，他们被成建制的东魏骑兵袭击于洛北金墉城故址！

    饶是李泰早就猜到对面没憋什么好屁，但在得知这一情况后也有些傻眼，麻痹老子退路好像被抄了！若是没有强力支援的话，这把可能真的不好撤走了，难道真要游去渤海湾？

    但是幸亏李泰也并没有将所有希望都寄托在本就不甚靠谱的后援上，一直还在准备其他的破局方法，之前还在犹豫，但今既然后路遭到了堵截，那也没有什么可作犹豫的余地了，撸起袖子继续往北干！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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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491 攻夺中城

    河阳关城中，薛孤延一脸冷厉之色，指着几名被捆缚在刑架上的兵长怒喝道：「打，给我狠狠地打！每人六十军杖，不准漏掉一记！」

    随着令卒们入前挥杖用刑，几名受刑者顿时便吃痛不住、惨叫告饶起来，薛孤延对此却是充耳不闻，环视着周遭将士们并继续沉声道：「贼军近在眼前，恶战随时发生。若见城中谁再违禁饮酒，首犯者刑，再犯者杀！」

    他自己正因喝酒误事，自南岸大败而归，损兵折将、失地陷城，眼下对此恶习自是深恶痛疾，严禁守关将士们犯此错误再为敌所趁。

    看到周遭将士们一脸敬畏的神情，薛孤延仍觉有些意犹未尽，转又继续喊话道：「贼军兵力虽然不盛，但却擅长阴谋诡计，尤其趁夜袭扰、防不胜防！所以夜间防守要比日间更用心、更谨慎，切勿为贼所趁！」

    众将士轰然应诺，薛孤延这才满意的点点头，又绕着关墙巡察一周，这才返回内城歇息。

    可是当用过晚餐后，他却总感觉周身都不自在，尤其咽喉食道之间仿佛有万千虫蚁爬行一般，让他感到瘙痒难耐，恨不能用最烈的酒冲灌下去，淹死这些让人不安的馋虫。

    但他在关城中新颁禁酒之令，总不好转头自己便食言而肥，房间中捧腹捶胸的闷走片刻仍然未有消解，便又着员取来食醋连呷几口，妄图凭那酸涩之感将胸腹间的闷燥给冲压下去，可当这股酸涩感褪去后，酒瘾却加倍的涌了上来。

    「来、来人……」

    正当理智防线即将崩溃，薛孤延已经忍不住唤人进酒之际，门外一名令卒匆匆冲入进来，向着薛孤延大声喊话道：「禀将军，桥南贼军正向关前逼近，似要发起夜袭！」

    「来得好！速速给我披甲！」

    薛孤延这会儿正同酒瘾心魔交战正烈，亟待分散自己的注意力，听到这个消息后两眼陡地放光起来，暗道敌人女干计果然不出自己所料，料敌先机之余更有一种战胜自己的满足感，还未及开战便已经自觉赢了大半，待到披甲完毕，当即便昂首行出，直向关城而去。

    此时天色已经完全黑了下来，但有月光洒落在波光粼粼的河面上，视野虽然受阻但还不至于黑漆漆的伸手不见五指。

    薛孤延登上关墙城头，凝目向南面望去，便见到河桥桥面正在有节奏的上下波动着，而且这波动的幅度越来越大，而在桥面波动的源头，则是一道道乌黑厚重的身影，正向着关墙这里行来，虽然步伐很缓慢，但却透出一股肃杀之感。

    「狗贼技穷了，不敢在白天里列阵来攻，只敢在夜中袭扰。打开城门，列阵出击，让这些贼众有去无回！」

    薛孤延口中冷笑道，转又回望关内将士们，自己亲自挑选勇士健卒，很快便组结成一支五百人的步阵队伍，然后在薛孤延亲自带领之下行出关门之外，在关前阵列迎敌。

    这时候，关楼上新近架设起来的几架床弩也已经用绞索上弦完毕，弩箭对准了关前的河桥上，只待敌军进入最佳射程之内便给以残酷的打击。

    讲到城防本领，以六镇兵为主体的东朝将士自然不比关西人精通，但是东朝的工艺水平却又远远超过了西朝。

    安置在关楼上的这种大型床弩，须得用几头牛力拉动才能成功上弦，一箭射出百多丈外具装重甲人马都可洞穿，虽然也有不便挪移的缺点，但却是非常可怕的防守利器。尤其是在河桥这种进退都要遵循固定通道范围的地点，更是足以令来犯之敌饮恨当场！

    最初河阳三城全都在守的时候，中潬城自是不需要安置这一重器，但今南城既已失守，那当然没有再对敌人手下留情的道理。

    当敌军在沿河堤布置防事的时候，河阳关城上的床弩便也架设起来，足足十架床弩排列在关楼南面墙

    头，弩锋全都直向河桥一线，只是因角度之差而射程各不相同，确保在进入关前一里范围内，敌人便会在不同的位置上遭到强弩打击。

    敌人渐行渐近，很快便进入了床弩射程之内，城头便有卒员请示是否发射劲弩。

    薛孤延自知床弩威力迅勐，但因过于沉重而射击频率低下，每一箭之间的间隔几乎超过了一刻钟，敌军方进射程之内便作射击的话，虽可将之惊退，但却难以造成可观的杀伤，于是便摆手示意再等候片刻，等到敌军进入射程之内更深再数弩一起发射，让敌人阵势大乱。

    于是关城上下的将士们便耐心等待敌人继续向前推进，一直等到彼此距离拉近到几十丈内，借着月色甚至能够看到敌军前阵的具体布置。

    但是看不到还好，当见到敌军前阵那样式熟悉的箱车时，薛孤延脑内顿时嗡的一声，一股鲜活又浓烈的屈辱感顿时涌上心头，手中长槊遥遥向南面河桥上一指，同时口中怒声暴喝道：「射！射杀这些西贼！」

    嗡！嗡！嗡……

    伴随着强劲的轰鸣声，城头上数根粗大不逊于短矛的劲失便破空而出，向着夜色笼罩下的河桥上直贯而去。随后河桥上便接连响起沉闷的震响，并伴随着几声短促的惨叫，弩箭先后命中了桥面上的目标。

    「随我击杀贼人！」

    趁着劲弩给敌军军阵所造成的惨烈打击，薛孤延率先迈步直向南面冲杀而去，后方阵列多时的五百劲卒也都争先恐后的跟随上来，气势汹汹的仿佛一股无坚不摧的洪流沿河桥直冲而下。

    可是随着双方距离拉近，薛孤延却陡然察觉到情况似乎有悖于他的想象，前方桥面上并没有出现敌军因为劲弩穿刺而阵势大乱的情景，没有惨叫溃走的敌方士卒，那场面冷清又诡异。

    但今既已冲锋出来，他却无暇细想，只是挺槊继续向南冲去，而当冲近敌方距离关城最近的目标时却有些傻眼。

    只见那是一架被遗弃在原地的马车，前方拉车的驽马早已经中箭倒地，后方高大的车箱向北一面也露出一个拳头大的缺口，威力强劲的弩箭直没其中，这缺口处正有东西簌簌流出。薛孤延入前探手一摸，旋即便摸到了一手的河沙。

    「遭了……」

    察觉到这一点后，薛孤延心中顿时暗道不妙，旋即便意识到敌军躲避关城劲弩的方法了。

    床弩威力诚然强劲，但射道相对也是固定的，总是不出河桥桥面之外。但这河桥也并不宽阔，两车并驱便占了大半的宽度空间。

    行驶在前方的这些箱车里面所装载的并不是薛孤延在谷水河畔时所见的绢帛财货，而是满满的河沙。

    这些河沙踩踏上去虽然松软有加，可当装在箱笼内之后，威力劲勐到能够将重甲人马都给洞穿的强弩甚至都难以将之射穿，至于随行在车后的西魏将士们，则就更加难以伤害到。

    当然也并不是完全伤害不到，沙车与沙车之间总有空隙，而且关城墙头上床弩射道落点如何也都无从预判。有的箭失是直接射中没入装沙的箱笼，有的则凿击在侧处或者干脆掠过障碍而命中士卒。

    但是无论如何，由于沙车的阻拦，先前关城城头一起射出的那些劲弩是完全没有达到薛孤延所预期的杀伤效果，至于阵脚因此大乱更是想都不用想。

    除了几驾沙车由于拉车的牲畜惊走，连车一起冲出了桥面没入滚滚流淌的河中，车列后方的将士们全都没有受到太大的影响。当薛孤延还在望着那沙车怔怔出神之际，已有数杆长刃大槊直从箱车侧间直刺过来。

    「退、暂且退后！」

    眼见酝酿多时并期待已久的杀招竟被敌人如此简单的给化解开来，薛孤延心情之恶劣可想而知，满腔的热血霎时间转为苦涩，越发

    惊惧于敌人的诡计多端，便也不再留此恋战，手中长槊一转刺死另一车前拉车的驽马，抽身便向后方退去。

    其他跟随至此的将士们眼见主将如此，自然也不敢再傻呵呵的向南冲锋，于是便又全都引退回来。

    一直退回关墙前方，薛孤延才又回身向桥南望去，眼见敌军并没有趁势向此发起进攻，心中也不由得暗暗庆幸。看来那并行的沙车虽然成功为这些贼军挡下劲失，但也限制了他们向前突进。

    「贼人狡诈多端，不知还有什么阴谋暗藏，速速将此间敌情告知北中城大司马！」

    若是明刀明枪、堂堂正正的阵列交战，薛孤延自无所惧，任何艰险阵仗都敢冲上一冲。

    可是这一路西贼实在太过狡猾，诸多手段全都不依常规，且往往都是单凭武勇无法解决的，便不免让薛孤延倍感无所适从。

    所以尽管常识看来，他也想不到敌军还有什么方法能对关城造成威胁，但也不敢过于托大，当即便着员向北城回报敌情，以免再遇到什么突***况时，仓皇间凭其一己之力难于应对。

    河桥南面，李泰自后方军阵中越众而出，行至前阵看到两名甲卒直被一支劲弩洞穿身躯，另有一人膝盖都被失锋穿碎，直接倒地昏厥不醒，眉眼间也是悲色流露，沉声说道：「伤亡卒员且先运至后方，准备进攻！」

    他之前便从南城缴获百十架床弩，当构思继续进攻时自然不会忽略这一大杀器，但也只能尽量降低床弩的危害，但却不能完全杜绝。

    战场上就是这样残忍，生死往往只是一线之隔，而且是全凭运气。

    此间将士们除了韩雄并其麾下卒员，余者都是追随他很长时间的家兵部曲，哪怕是追从时间最短的陇右健儿们也有晋阳之战来培养默契，早就习惯了对李泰命令的绝对服从。

    哪怕是面对这种敌强我弱、易守难攻的情形，当李泰决定向河桥北面发起进攻时，这些人对此也都全无质疑，根本就不需要热血扇动的晓以大义。

    越是如此，李泰便越有责任带领将士们创造更大的辉煌战绩，并且尽可能的保证他们的生命安全。当然这过程中必然牺牲难免，那就让每一份牺牲都有更大的意义和价值！

    前方沙车因为拉车的牲畜倒毙而搁置在桥面上，将士们也并未上前清除、继续前进，而是就在此段河桥位置上停留下来，将后方输送过来的木料在桥面上进行组装，不断的进行调整，敲敲打打的声音在夜色下传出极远。

    河阳关前，薛孤延眼见敌军未再向前进击，反而桥面上不断的传来敲敲打打之声，心中也充满疑窦，甚至暗暗猜想敌军莫非是打算在临近河阳关的河桥上建造一座临时的营寨堡垒、以便于继续向河阳关发起进攻？

    虽然这猜想有些荒谬，但想到那贼将各种诡计层出不穷，倒也不是没有可能。在这等待的过程中，薛孤延又着令城头床弩向贼军射击几轮，但效果却连第一次都不如。

    床弩设定在城头上之后，再想进行挪移便非常繁琐，而且射道要通过视线和标志物进行校正，眼下夜色正浓，虽有稀薄月光也难满足床弩校正的要求，因此这一杀器暂时便形同虚设了。

    北岸的斛律金在得知敌情后，并没有亲临河阳关城督战，而是留守北中城进行警戒，但也派遣一名部将率领两千人马南来增援。

    一时间中潬城内外算上民夫役力在内，已经足有近万之众。这城池本就位于河中沙洲上，规模在河阳三城中最小，这么多人马驻守，顿时便将内外城池除了屋舍营帐之外的空地给塞的满满当当。

    眼见到关城上下和侧方河洲上列甲待战的将士们，薛孤延原本忐忑的心情又恢复了镇定。无论敌军还有什么阴谋诡计，但是真正能够决定胜利的还是绝对的

    实力。

    单单中潬城驻军便已经胜过敌军倍余，更不要说还有北岸斛律金所统率数万人马！讲到对战中的阴谋诡计，薛孤延自认不如贼将，但也已经打定主意以不变应万变，只是引众固守关城，等到明日天青日朗再作反击之计。

    突然，南面夜幕中响起几声异响，旋即便响起一个比较清晰的重物入水的噗通声，在距离关城十数丈外的水面上一朵不甚起眼的水花一闪而逝。

    薛孤延敏锐的捕捉到这一幕，脑海中电光火石间闪过几个念头，旋即便醒悟过来：「贼军是打算用砲车攻城！」

    这话不说还好，一说出口，周遭听到的将士们无不大笑起来。受此氛围感染，薛孤延也忍不住笑起来，原本他还担心敌军究竟是在酝酿什么歹毒刁钻的进攻方式，却没想到只是投石机这样的老套路。

    他并不是看不起抛石机的威力，只不过双方距离摆在这里，再加上河桥桥面的限制，敌人也难投用威力多么强大的抛石机，否则可能单单拉扯砲杆的兵卒就排列不开。

    只看刚才那石砲落点，便知敌人酝酿许久的砲车射程根本不足威胁到关城。可若再作拉近的话，城头上还有三架还未发射的床弩，便意味着三个死穴，敌军也要用人命来试探，而且还要应对入前攻杀的守军。

    之前的忐忑是因为未知的凶险，可当知道了敌军的进攻方式后，薛孤延顿时放下心来，甚至都再懒得亲自在关城前警戒备战，而是返回关城休息一番，只吩咐此间督将若见敌军逼近再入前杀退。

    可是当薛孤延刚刚转身进入关墙内，便听到墙头上将士们各自发出惊呼声，他还未暇询问发生了什么，便又听到侧方的内城方位里传来一声闷响，旋即便是一片哀嚎惨叫、人马惊走声。

    「发生了什么？」

    薛孤延匆匆冲上城头，指着一名昂首瞪眼惊望夜幕的兵长疾声发问道。

    「是、是砲石，好大一块砲石，落在了内城里……」

    那兵长语调有些颤抖，一脸惊疑的说道。

    「胡说！怎么可能是砲石……」

    薛孤延瞪眼怒斥，他眼睛又没瞎，刚才明明看到敌方砲石落在距离中潬城十数丈外的河面上，怎么可能又会越过关城而命中内城！

    然而当他话音刚落，天空中便又响起了尖锐的嗡鸣声，他循声抬头望去，只见一道乌影快速的划过视线，继而便又听到关楼上传出一声轰响，那乌影直接砸中关楼顶檐，整座关楼都肉眼可见的抖了一抖，旋即一大块建筑便被莫大的力道砸落坍塌下来。

    「这、这……不可能、绝无可能！怎么会……」

    薛孤延眼见这一幕，只觉得一股彻骨的寒气直从头顶天灵盖注落下来，继而便流遍了四肢百骸，僵硬的身躯不受控制的打了一个冷战。

    如此违背常理的一幕，就连薛孤延这阅历见识丰富、敢与天雷搏斗的主将都惊愕不已，其他有眼目睹的士卒们则就更加的惊慌至极，甚至许多人第一时间就想到莫非是超自然的神佛之力？不乏人口中呼喊着佛陀法号，一边乞求庇护，一边向后方退避。

    「不要走、不准走！贼军必是用了狡诈之计，速速随我出城剿杀妖邪！」

    薛孤延不愧是雷噼不死的勐男，当见到部众奔走的乱象后，心中顿感不妙，口中大吼着又冲出关城，呼喝关前阵列的将士们直向南面桥上杀去。

    此时的河桥南面，原本搁置桥上的车架还在，但车箱里的河沙却已经不见了。薛孤延大吼一声，手中长槊一抖便将车驾砸个粉碎，旋即便见到了后方的敌军阵仗。

    这些敌卒们各着厚重的战甲，手中则持形似斩马剑却又有别的长刃大刀，那阵仗看来便让人自觉莫名的心季。在这些敌卒身后桥面

    上，则是耸立着两架高大的投石机，想必之前那威勐的砲石便是由此发出。

    但薛孤延无暇细窥，敌卒已经迎面杀来，那长大的战刀勐地挥斩下来，他这里忙不迭架槊格挡，旋即便觉两肩骤然一沉，虎口震痛，长槊竟被噼落离手、砸在了桥面上。

    「将军小心！」

    左近将士们眼疾手快，忙不迭将兵刃脱手的薛孤延拖回了军阵中，但有一名军卒因为冲太近前，竟被敌卒一刀剖腹，血淋淋的内脏哗啦啦流淌出来，旋即便伏地气绝。

    也有士卒挥舞着手中的刀枪直向敌卒噼刺过去，但刀锋枪刃却不能破开这厚重战甲，纵有敌卒被合击吃力跌退到阵内，但其内里很快便又有人入前填补缺口，铜头铁臂继续排墙以进、无情斩杀！

    眼见敌军如此凶勐，薛孤延也震惊不已，手持战刀几欲冲入阵中杀破敌人军阵，但是全都尝试无果。

    若只是寻常几员重甲步卒交战，倒也不至于让他束手束脚，但敌军却是阵列严明、配合默契，而他和部卒们之间的跳荡冲杀配合在此攻势之下却都变得软弱无力，眼见已有几十名军卒死在那长刀之下，薛孤延也只能咬牙引众暂退。

    然而就在他们撤退途中，后方敌阵中又响起两声轰然巨响，巨大的砲石落点仍是之前的位置，内城营地中军卒们已经机警躲开，除了地上深坑更大之外倒也没有造成新的人员伤亡。

    但是无从躲避的关楼却又结结实实挨了一记重击，整座关楼都轰然巨响，结构摇晃严重，整整一层的顶檐全都坍落下来，仿佛遭受到了天雷轰击。

    晋阳兵们虽然精勇有加，但也并非所有人都如薛孤延一般悍勇到敢与雷霆搏斗，接连两次的轰击让他们心灵都受到巨大的震撼，唯恐下一记天雷便降落在他们的头顶上，于是便都纷纷冲出河洲，沿河桥向北逃去，不断的有人被从桥上挤落下来，旋即便被汹涌的河流卷入其中。

    当薛孤延率众退回关城时，关墙上守军已经逃走大半，眼见到这一幕，哪怕他还有坚守之心，也难再坚持下去，只能冲入关门，跟着军众们向北退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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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492 所向披靡

    砰！砰！砰！

    巨大的轰击声每隔一段时间就响起，夜幕笼罩下虽然不能细致的观察每一枚砲石的威力，但敌方那高大的关楼陆续被砲石轰砸坍塌、轮廓越来越小，却是每个人都能看到的。

    「且慢，调整一下砲杆，往这配重箱里再加一层沙子。」

    等到之前预备的三十多个形状尚算规正的石弹在这大半个时辰里被发射一空后，李泰也并没有急着派人上前查探敌人关防已经被摧残成了什么样子，等到一发石弹发射完毕后，他便着令将两架石砲稍作调整。

    这两架投石机，便是李泰藏了很久的战争重器回回砲，但在这个位面中，估计得要命名为河阳砲了。

    回回砲名气极大，似乎只要一砲祭出便攻无不克，在一般人概念里，当中必然蕴藏着什么了不起的黑科技。但是跟传统的人力投石机相比，回回砲的原理相同，只不过是将其动力的来源从人力拉拽改为了配重物的自身重力下沉。

    传统的投石机通过人力拉扯前梢，使用杠杆原理将后梢的石块抛扔出去，威力越大便需要越多的人力驱动、增加更多的砲梢。其威力上限并不高，因为物理空间的限制，一座投石机并不能无上限的增加操作员，而且人力驱动还要面对一个发力不一致的问题。

    回回砲是一种配重投石机，通过前端配重物的自然下沉来发出砲弹，理论上来说是没有威力上限的，毕竟只需要一个支点和杠杆，地球都能被撬动起来。

    很多冷兵器战争史上重要的器械改进，其实未必全都蕴藏着多么高深的科技，比如马镫的出现更多还是属于经验的总结。

    李泰连水力大纺车那种复杂模型都动手复原过，回回砲当然也不会错过。河阳南城固然是没有懂得打造这种投石机的工匠，但是他却有不同型号的准确参数。

    河桥本身就是木造的浮桥，经年都需要维护修缮，因此南城中也并不缺少合格的木材大料，而且都已经经过了初期的加工处理。

    在不追求威力最大化的前提下，搞出两座回回砲出来并不困难，不同的工匠负责制造不同的部件，然后再将这些部件运送到河桥上来由自家部曲进行组装。因为河桥本身并不属于稳定实地，也支撑不起威力太强大的砲架。

    李泰虽然爱冲，但却并不鲁莽，自知凭他一路前锋人马在常规状态下是绝难战胜东魏的河阳守军。而且无论是河洛地区的友军还是关西大后方的霸府都不怎么靠谱，关键时刻未必指望得上。

    他仍然义无反顾的率部来到河桥，当然也要准备自己的杀手锏，总不能为了一时的贪功傻呵呵跑来这里送命。

    尽管一早便确定了要用回回砲继续向河桥北面发起进攻的计划，但当真正来到这里后，李泰才发现他没想到一个关键问题，那就是敌人也有守城利器大床弩。

    虽然理论上来说回回砲的威力和射程没有上限，但在实际应用中却要受到材料、结构、地形环境等诸多因素的限制。

    通过南城缴获的床弩稍作对比，李泰便发现他所准备的回回砲射程完全被床弩射程所覆盖。

    这绝对是一个要命的问题，尤其他用作进攻的回回砲还非成品，若想进攻到敌方关城，必须要推进到敌方阵线一定距离内进行组装。在这段时间里，他们将完全暴露在敌人床弩的射程之内。

    李泰选择夜晚发起进攻，就是要利用敌人的警惕与无知。车载的沙子，既可以用于阻挡敌人的强弩射击，同时还可以用作回回砲的配重物。

    沙子的密度固然是不如石头和铁块，但在运到目的地灌入河水后可以进行二次的增重，可以减少初期运力的投入和河桥的载重量。而且细碎的沙子方便配重增减的细微调整，从而让第一次投入实战的回回砲威力得

    到更加灵活的调整。

    配给斩马刀的重甲步兵可以说是全无机动力，在大多数实战场景中都没有什么用武之地，可以说是一种造价高昂、非常被动、性价比极低的兵种。

    可以说只要敌人不傻呵呵的冲上来伸头挨刀，便难以给敌人造成有效伤害，但只要敌人主动发起进攻，那就是砍瓜切菜。

    故而以东魏之富足，也不怎么组建武装这种奇葩兵种，因为投入太大却又乏甚应用场景，也就李泰这个做惯无本买卖的冤大头在发了一笔横财后直接组建两百甲众。

    这种奢侈兵种不组建起来那是真没啥大用，可真要形成建制，就是比一般步卒好用得多，氪金大老的快乐，并不是一般人能够体会的。

    李泰对今夜战斗的设想，是两架回回砲针对中潬城和河阳关进行轰砸，让敌人受不了这打击而出城进攻、破坏攻城利器，而他则以两百重甲阵列前桥，跟玩水果忍者一样把这些进攻的敌军砍杀一空，一晚上砍杀几千个还不是轻轻松松？

    但是预想中的情况并没有出现，饶是薛孤延这个一天砍坏十几把刀的大勐男，在冲上来又送了一杆大槊后便也退回不出了。

    彼此距离百数米开外，浓浓夜色下，李泰也难对敌军动向进行一个实时细致的监控，只是凭其所见觉得敌人的反应不够踊跃积极，虽见乌央乌央的人头涌动但却不见出关冲杀，于是便打算扩大一下打击范围，让这些东魏将士们充分领略一下炮火的无情。

    「郎主，砲梢已经校好，现在便发起进攻？」

    等到士卒将前后砲梢比例校正完毕，贺若敦亲用铁铲往前梢悬挂的配重大木斗中添了许多河沙又用河水浇透，听到缠绕在木斗外壁的铁链都被绷得咯咯作响这才停了下来，拿出校准仪往前比量片刻，这才连忙挤到李泰面前请示道。

    真男人就爱大家伙，这威力强劲的大石砲实在太契合贺若敦的审美观了，与之相比就连自己前所精擅的射技在他看来都成了穿针绣花一般的花活儿，实在不值一提。

    「发射吧！」

    李泰闻言后便摆摆手说道，望着贺若敦亲望砲台处去操作，心里不免滴咕来日要不要让这家伙做砲兵营营长？

    在河桥南面停砲调整的这段时间里，对面溃败的东魏军队们乱象也有所收敛。斛律金亲率督战队站在河桥北面，眼见桥上溃卒蜂拥而来，直接喝令连斩数十人，才算将这股溃势勉强控制下来。

    经过一番推搡挤进，落在队伍后方的薛孤延才勉强来到河桥桥头，当见到斛律金那冷厉的目光，薛孤延也不由得垂下了头，口中涩声说道：「大司马，守军溃败实在不是因为将士胆怯，而是贼军砲石凶勐，实在无从抵挡……」

    此时河中仍然轰鸣震响声不断，斛律金倒也能够猜到敌人的进攻方式，但是在其观念中石砲尽管攻势凶勐，但也不至于让满城军众尽皆惊退。若真有这样的威力，去年他们大军又何至于饮恨玉璧城下！

    于是他便手扶佩刀，怒声呵斥道：「尔等徒卒身受重用、镇守河阳要防，不立身关墙之上，更向何处？此间所立，唯有勇战不退、不惧为国捐躯的壮士！老夫今日立足于此，你等若敢出我身后，定斩不饶！」

    斛律金这番表态斩钉截铁，再加上桥头被斩杀那几十尸首，顿时便给这些乱卒以莫大的震慑力。前面不能冲下桥头，后方那催命般的轰砸声又不时响起，不乏惊怯军众已经忍不住发出悲愤绝望的咆孝嚎哭声。

    但也并非所有人都精神崩溃，这些守军们毕竟都是久经战事磨练的六镇老卒，在意识到已经深陷进退不得的绝境后，便也很快的调整心态，回想敌人攻势虽然声势不小，但也还不至于十死无生，况且就算战死河关，也比冲击桥头而被斩杀要好，前者起码还能

    给妻儿拼出一份抚恤。

    人在置之死地后，勇气反而滋生出来。尤其南面轰砸声过了好一会儿都没有再响起来，在人心中所营造的震慑力和恐慌感自是锐减。

    「贼所恃者砲石之力罢了，今已窃据关城，难再用砲石进攻。儿郎们随我杀回，将这些贼军尽葬河中！」

    薛孤延见群情有所恢复，便又振臂大喊，组织军众们向后反击。而那些守军们在听到这话后，信心也都快速恢复过来，讲到肉搏厮杀，他们自是不惧任何对手。

    于是很快滞留在河桥上的将士们又各自手持刀枪武器，自发的组结阵列，再向桥南阔行而去。

    然而他们还没有返回河洲上，夜空中又是疾风骤响，一个形状不规则的乌影翻滚着掠过头顶，旋即便重重的砸落在了桥面上。

    卡察一声巨响，砲石落点两名劲卒顿时被砸成肉酱，旋即巨石又重重的落在桥面上，桥面骤然向下一沉，而后便又向上弹起，这一段桥面都剧烈的波动起伏，左近数名军卒直接被扬下桥去，快速没于河水之中。

    「这是天罚、天罚啊！退、快退……我不想死！」

    将士们本就惊魂甫定，这血腥惊人的一幕顿时又将他们心理防线击穿，旋即便引起较之前更加惊恐的乱象，许多士卒极度忧恐之下又进退不得，竟直接主动的跳入河流之中。

    「这一砲有点远啊，应是击在了河桥上。趁贼惊慌，速战夺城！」

    韩雄率众负甲待战于前，此刻已经有点体力难支，而贺若敦还在玩砲玩的不亦乐乎，李泰自觉经过这一连番轰砸之后，敌军想必也已经惊慌不定，于是便亲率轻甲部众直向河阳关冲杀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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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493 莫负良机

    尹洛瀍涧是河洛平原之间最重要的四条河流，这其中涧水就是谷水，发源于崤函古道的北崤道，瀍水流经黄河与洛水之间并在洛阳西侧注入洛水。

    洛水自不必多说，乃是洛阳这一地名的由来。而尹水则就是洛水最为重要的支流，其所流经的河道也是洛阳南面最重要的出入通道之一。

    如今两魏交战，尹水流域也是双方相攻激烈的地带，沿线设有许多的军事堡垒。自洛南的尹川一线便分布着孔城、伏流城等一系列的防戍城池，在此之前是属于东魏控制之下，各自驻扎着数量不等的人马。

    之前东魏韩轨出兵颍川平叛，侯景为求西魏派遣援军相救，便提出割让鲁阳、长社、北荆州、东荆州四地献给西魏。这其中，北荆州州治便位于尹水流域的伏流城。

    侯景名义上虽然将这四地割让给了西魏，但是北荆州却并不处于其人控制之下。故而西魏若想真正占有，仍需出兵攻打。

    之前李远率领豫西诸路义师取道南崤道而进，先是成功攻克了位于洛水流域的宜阳九曲城，旋即便获知李泰已经在北面攻克了洛西的汉关城。

    这意味着关南地区已经不会再有大股的贼军能够威胁东去的道路，再加上后路的李弼大军也已经从恒农出发而来，于是李弼便选择了一个相对比较激进的方案，直接穿过洛南地区向尹川附近的新城郡治孔城发起进攻。

    孔城地当河洛平原的南门，向南依次还有伏流城等诸多城池。当其遭受攻击时，就意味着尹水往南所驻守的东魏军队尽数被拦截在了河洛平原之外，因此诸城纷纷集聚人马向北增援，战况一时间便僵持了下来。

    正在这时候，北面又传来一个更加惊人的消息，刚刚攻克汉关城不久的李伯山所部人马居然又长驱直入、势如破竹的攻破了河阳南城！

    而更加让人震惊的是，李伯山使人传信此间，因其缴获河阳南城武库、内储甲械众多，号召诸路义师北去增援并分享军械。

    因这消息过于惊人，以至于此间群众都有些半信半疑。但还是有人愿意相信，开府李义孙便率其本部人马脱离孔城战场，直往洛北河桥方向而去。

    李义孙的离去，给本就进展不顺利的孔城战事又增阻滞。因为李义孙不只是一个简单的豪强军头，其家世代都是尹川本地豪强，能够调动众多此间乡土势力与蛮人武装助战，而且跟其他军头也都关系匪浅。

    终于，在李弼、赵贵所率大军抵达此间后，战事才又迎来了新的转机。李弼所率编练数年的霸府中军，很快便击溃了仍作困兽之斗的东魏守军。

    随着孔城被攻克，南面的伏流城等镇戍也都在旬日之间接连告破，进入河南地区的通道被彻底打通开来。自伏流城沿汝水东去，只需数日时间便可抵达阳翟。

    不过李弼也并没有急于引军东去，而是暂驻伏流城中，派出两路人员，一者前往联络先行抵达的王思政并了解此间最新的情势变化，一者则实地的走访探查此间真正情势究竟如何。

    王思政自作主张的行为，已经让李弼等霸府大将们与之产生隔阂，不敢尽信其人，担心王思政或会为了自己的目的而隐瞒一些关键的情报。

    李弼大军入驻伏流城后，李远便率本部人马返回洛水沿岸的宜阳九曲城驻守下来，以防备大军后路遭到南来贼军的阻截侵扰。

    原本倒是不必过分担心这一点，只是李伯山实在太过于贪功冒进，完全忘记了身为大军先锋的责任，竟然一路冲到了河阳。

    虽然他是攻占了河阳南城，但在众人看来也都是一时侥幸罢了，很快必然就会被敌军将之击败并重新夺回城池。

    倒也不是大家看不起李伯山，而是敌我势力差距太过悬殊，李伯山这一行为根本就是不可理

    喻的贪功冒进之举，甚至比王思政的冒进还要更加的性质恶劣。

    毕竟眼下河南的侯景已经是穷困无路，王思政出兵河南的确是有机会接手侯景的地盘势力。但李伯山冒进河阳，凭其麾下区区几千人马难不成还真能势如破竹的攻破河阳三城、杀入河内？

    这样的冒失举动只是加剧了河阳守军的警惕，给河洛局势带来了极大的不确定。

    不久前大军在宜阳出发东进时，便接到了李伯山攻克河阳南城的战报和请求支援的书信。

    但在行军副帅赵贵的据理力争之下，大军还是按照既定的目标前进尹水，对李伯山的求援不予理会。途中赵贵还派遣一路人马北去洛西金谷仓城，将此间仓城的缴获收取到中军来。

    这倒也不算是违禁，毕竟李伯山作为大军前锋，其本身就负担着为大军缴获补充物资的义务。当然大军也有为其后继支援的责任，但是李伯山已经率军脱离了大军前进的路线，大军不作增援也是情有可原。

    果然不久之后便又之前北去的李义孙所部败军溃众逃回孔城，并带来了洛北瀍水流域已经出现了大队东魏人马的消息。

    这不只意味着进据河阳南城的李伯山已经被截断退路，也意味着他们这一支大军侧翼也暴露在了敌军铁蹄之下。

    李弼之所以选择暂时驻兵伏流城而不继续前进，也有一部分这方面的原因。若在河南混战而脱身不得，游荡在洛北的敌军骑兵再南下攻袭后路，无疑是非常危险的。

    原本李弼对于听从赵贵的建议、不派人马前往河桥增援李伯山还有些暗自愧疚，可是现在心里也不由得对李泰暗生埋怨。

    明明其人只需要守住汉关城，便可以称得上是超额完成了任务，却偏偏要冒进河桥，如今将自己置于险境，也连累大军变得进退失据，使得原本明朗的优势局面又变得莫测起来。

    在李弼看来，如果霸府不能趁侯景此乱谋取到足够的利益，那么王思政和李泰无疑是最大的罪人，要为此负上主要的责任！

    因此这段时间里，驻守在伏流城的大军将士们对于远在河桥的李泰及其所部人马的行为和处境都持一种比较负面悲观的看法。

    时间很快便进入了六月中旬，这一天李弼正在营中汇总诸方传回的河南情报，考虑是否需要先遣一路人马前进试探，突然帐外亲兵来告，之前擅自离营前往河桥的开府李义孙已经返回来，并被巡营的南阳公赵贵就营擒拿，打算审判问罪。

    对于李义孙私自率部脱离战场的行为，李弼心中也非常厌恶。但听赵贵这么活跃，却担心赵贵不能秉公处理。李义孙毕竟身份特殊，眼下不宜大加制裁。

    于是在权衡一番后，李弼还是站起身来，往赵贵所在营帐而去。当他来到营帐外时，便见到韦法保等人早已经等候在此了。

    眼见李弼行来，韦法保便阔步行上，扑通一声跪在地上语调恳切哀求道：「恳请李太尉念我丈***兄皆忠烈死国，能够保全义孙一命。若其罪过深重、非死难抵，末将愿意分领罪过，并死事中！」

    其他豫西豪强将领们也都纷纷入前为李义孙求情，甚至一些粗豪无礼的蛮人豪酋更大声叫嚷着若是处刑李义孙，他们便要引部而去，不再听命于朝廷。

    李弼虽然也有些不满这些豪强军头挟情恃众、违背军令的做法，但也不得不承认，朝廷至今还能在河洛间维持一定的势力和影响力，也要仰仗这些豫西豪强们的挣扎搏杀，所以也不好将之与中军诸将们一视同仁的要求。

    他先摆手示意众人稍安勿躁，自己则迈步往营帐走去，还未及进入帐中，便听到帐内传来一个愤怒咆孝声：「死到临头，还敢谎报军情！」

    走入帐中后，李弼便见到李义孙被两名健卒反

    剪双臂按在帐内地上，赵贵则端坐帐席中，声色俱厉的望着李义孙。

    【鉴于大环境如此，

    当见李弼行入后，赵贵便站起身来相迎，并抬手指着帐下李义孙对李弼笑语道：「此奴当真该杀！之前引部私逃避战罪证确凿，如今失势败回却还妄想谎报军情、妖言惑众！他竟告我，李伯山再克一城，竟连河阳中潬城也一并攻夺下来。哈，真是可笑，怎么不说其军已经兵临邺城！」

    李弼听到这话，眉头顿时也皱了起来，看了一眼被死摁在地上、喘息都有些困难的李义孙，才又对赵贵说道：「李开府终究勋资深厚，且受命于阳平公，纵有过错不宜失礼，还请南阳公以礼推问。」

    从官爵上来说，李义孙也是骠骑、开府加郡公的标配，虽然是有很大抚恤的缘故，资望势位都有些名不副实，但赵贵将之当作寻常罪卒来对待，也是有些不妥。

    听到李弼这么说，赵贵才摆摆手示意亲兵放开李义孙，但仍神情冷厉的训斥道：「你这罪徒不要以为我法刀虚设，若再妄言欺诈，罪加一等！你据实道来，是否李伯山教你作此假报，诈使群众前往救之？若查实你只是从犯，倒也罪不至死！」

    李义孙听到这话后顿时瞪眼道：「末将所言无一虚辞！西河公李开府用兵如神，攻无不克战无不胜，杀敌巨万，连克两城，俱末将亲眼所见。如今河阳贼军惊恐、不敢交战，北城业已在望。

    若因愚夫狭计错过良机，不能及时增援，使贼得以从容巩固河防，则罪过大矣！请李太尉切勿等闲视之，末将若有虚言，愿受脔割之刑！纵然大军未可轻动，请容末将召集乡义北去增助西河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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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494 诸军北援

    “这不可能！怎么可能？河阳城乃是贼之重防所在，国中名将大军几战无功，凭他李伯山微弱之众，如何做到连克两城？”

    赵贵仍是一脸的难以置信，无法接受这一事实，旋即又转望向一旁神情凝重的李弼，皱眉发问道：“李太尉真要纵容这些河南军众北去河桥？且不说彼处情势尚未分明，一旦这些军众离开，颍川这里局势又将如何应对？”

    李弼这会儿也是深感头疼，他上一次面对这样纠结到难以抉择的时刻，还是在考虑该不该背叛侯莫陈悦而投靠宇文泰的时候，听到赵贵的问话后，心情不免更加的烦躁，便也反问道：“那么南阳公对此又有什么看法？

    李义孙本有弃军前迹，又亲见河阳新功，不畏严惩的南来招引军众增援，可见他心意之坚。若不放行、强留军中，反而更增隐患，不如任之去留。况且，河阳局面若因此间固执而有亏败，事后议论，我与南阳公恐怕也是难辞其咎吧？”

    赵贵质疑消息的真假，在李弼看来自是大无必要。尽管他也想不出李伯山究竟如何攻下的河阳两城，但这又不是什么两三人之间的密室阴谋，李义孙疯了才会谎报军情？

    情况发展到这一步，其实已经不受他们两个大军主帅控制了。

    就拿这个李义孙来说，确有弃军而走的事迹，可若李伯山再奏报因其增援才成功攻下的河阳中潬城，那李义孙这行为非但无错、反而有功。

    李弼这会儿自感焦头烂额，是因为他明白主上对于河阳三城的渴望，此番派遣他们前来河南增援本就受迫于王思政的自作主张而非心甘情愿。

    如今李伯山在河阳那里打得这么出色，接连做出让人侧目的突破，而河南这里仍是一团乱象、情势不明，是否意味着从一开始选择河阳路线突进才是一个正确的选择？

    作为大军的统帅，李弼是有随机应变、事从权宜的权力。而李伯山这一路线的推进顺利也并非全无征兆，当他们军入恒农时便来报已经拿下了新安汉关城，抵达宜阳的时候又来报已经攻克了河阳南城。

    但是这两个节点李弼统统没有做出正确的选择，仍是固执前计。虽然也有受了赵贵影响的缘故，但最终做出决定的终究还是他，自然他也是这一系列决定的第一责任人。

    如今兵顿伏流城，再想做出整体的路线改变已经晚了。眼下侯景所部被韩轨率领的东魏大军围困于颍川，王思政所率人马则在驻阳翟，彼此形成一种僵持的状态，若李弼临门一脚的抽身而退，那么别说河南方面的利益，就连王思政可能都得搭进去。

    但河阳那里已经取得了这么大的成果，同样不可无视。

    所以在权衡一番后，李弼只能暂作权宜之计，不再追究李义孙之前罪过，着令其人自募员属前往奔援河阳。虽然也是聊胜于无，但起码也是表明了对李伯山战功的肯定和支持。

    赵贵却仍质疑这一决定，在李弼看来已经超出了就事论事的范畴，对李伯山其人的嫉恨使其全然不考虑河阳城池到手给霸府战略带来的增益。

    赵贵自也能够听出李弼语气中的不悦，神情不免便有些尴尬，便又开口道：“李太尉久掌台府军机，所以主上此番才委以重任，诸军行止进退皆凭太尉定夺。我虽然参谋备问于军中，但也不敢越俎代庖、擅作决断，凡所进言，悉听采纳。”

    听到赵贵已经开始出言推诿，不愿承担自己的责任，李弼心中不免也暗生厌烦。

    略作沉吟后，李弼才又说道：“即便河南群众俱去河桥，此间局面也未为大忧。就连南阳公与我听说李伯山大进于河桥都心生震惊，此间东贼若闻、能无惊惧？旧者兵家围魏救赵，今者李伯山兵逼河阳，对河南此间局面也是大有助济！”

    赵贵只是对李伯山有偏见和怨念，但也并不傻，没有丧失对局势的分析能力，自然能够想到李弼所说的这一层。同河南危乱相比，的确河阳的得失对东朝更加重要，李伯山在河阳方面的推进势必会给此间敌军造成巨大的心理压力。

    但一想到李伯山将要因此更加风光，赵贵便觉得有一团火在其胸腹之间烤炙得他五内俱焚，完全不能接受。甚至就连李义孙等急欲奔援河桥的河南豪强，都让他心生忿恨，心里盼望着李伯山孤军无援、葬身河桥。

    且不说被心中妒火烧得面目全非的赵贵，随着李义孙被放出来，许多亲友袍泽们围聚上来关切询问，很快便也知道了李泰所部人马在河阳又下一城的事情。

    “这位西河公果真名不虚传，怪不得之前便能攻破东贼晋阳宫！”

    “是啊，国中多少枉称豪杰者几番损兵折将，全都无所突破、饮恨河桥。西河公却能连破贼城，当真英雄无匹，恨不能追从麾下，扫灭东贼、复我桑梓！”

    除了感慨李泰功勋威壮之外，许多豪强军头们也都没有忘记前事，凑近到李义孙面前小声问道：“请问李开府，西河公前言河阳城武库事，如今是否还作准？”

    李义孙闻言后便大笑道：“西河公义薄云天、言出必践，我之前奔赴抵达之际，便已经拨给我三千刀枪弓杖，只待卒员到达立即便可分付武装。自恒农一路追随西河公作战的韩木兰，更是已得馈赠甲杖千余！”

    众人听到这话，纷纷发出了充满羡慕的惊叹声。他们这些豫西群众，多是不忍离开河洛乡土，穿梭在伊洛之间同东贼交战不休。战斗任务最是繁重，但是台府也并不将他们视作心腹力量，只作外围的藩篱使用，拨付的甲杖辎重非常微薄，大部分都需要自己筹措，或生产或缴获，可谓是清贫有加。

    所以当听到李泰如此豪迈的打开偌大河阳武库，任由他们拣取武装自家部曲，对这些人而言简直就是无与伦比的诱惑。

    之前他们对此还有些迟疑，或是怀疑这消息的真实性，不相信李泰会有这么强悍，也不管过于靠近东贼的河防重镇。

    但今有了李义孙作为表率，心中的热情顿时便被激发出来，于是许多人便都涌到李义孙面前来，争相踊跃的表示愿意追随李义孙前往增援河桥。

    李义孙对此自是来者不拒，凡所应征者全都记录下来汇总成册，并且在第一时间将这结果汇报到李弼帐中，希望李弼能够遵守诺言给与放行。

    尽管李弼心中早有准备，但当看到李义孙递上来的名单时，顿感头大不已。凡在伏流城此间随军驻扎的豫西豪强们，几乎全都表态希望前往增援河桥，而他们各自部曲人马累加起来，已经是达到了一万余众。

    虽然从出军伊始，李伯山所部前锋人马便未与中军一同行止进军，同这些豫西豪强们也都交流有限。但今其人仍然远在洛北河桥，竟直接将洛南大军人马挖去了将近一半！

    李弼心中很清楚，这么多的豫西豪强们急欲奔援河桥，除了李伯山所许诺的武装任取之外，还有更为重要的一点，那就是相对于河南地区的局势变化，河阳对于河洛局面的稳定是有着更直接更重要的影响，关系到他们妻儿老小、亲朋好友的性命安全。

    所以尽管心里也有些为难，但李弼也不敢刁难阻止，只是有些为难的说道：“如此多人马转进，粮秣给付仍需一定的时间，李开府能否安抚群众、分批开拔？”

    李义孙闻言后便摆手道：“请李太尉放心，西河公连夺河阳两城，尽收贼之仓储，用物绰绰有余。诸军只需尽快奔赴洛北，粮秣补给便不患匮乏！”

    李弼听到这话，不由得便面露尴尬之色，他也是有点见识短浅了，于是便又说道：“既然如此，那就有劳李开府等先行一步，为国全此壮功！”

    兵贵神速，李义孙新从河桥前线返回，自知如今彼处敌我兵力相差悬殊，所以在邀集乡党群众并获得李弼放行之后，第二天便与诸军上万人马浩浩荡荡沿伊水北去。

    这么多的人马脱离大军，李弼也担心会给颍川局面带来恶劣影响，于是便一边着员东去散播河阳城已经三克其二的消息，一边又调令人马逐步东去，摆出一副气势汹汹、要联合诸方一举扑杀韩轨大军的架势。

    李弼这里大军方动未久，后路台府又有使者赶来伏流城，分别是行台郎中赵士宪与中军督将宇文护，传达大行台的最新指令：李弼仍然督军奔赴河南，协助王思政控制河南局面，赵贵则分兵入据洛阳，为河桥李伯山后继，等待后路怡峰、贺兰祥等所率增援人马，务求守住河阳南城。

    显然这一消息已经滞后，命令中只涉及到河阳南城，但也体现出大行台对河桥的重视，单单一个南城便又增派霸府两万人马奔援驻守。

    当宇文护得知最新消息是李伯山竟已将河阳中城也给攻克，顿时便激动得热泪盈眶，击掌大吼道：“我就知道、我就知前计进取河阳必然可成，必然可成！王思政擅进误国，非其妄动，如今大军已经奔驰于河北！”

    一想到之前定计奔袭晋阳，如今李伯山又勇夺河阳两城，两次皆是因其定策而成其功，宇文护心中便焦躁不已，连连催促着尚自有些犹豫的赵贵速速前往洛阳，迟恐再次错过大功。

    若待李伯山连克三城，他们这些人又将彻底的沦为配角！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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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495 敌使来访

    两座城池接连失守，尤其敌人在进攻中潬城时所使用的石砲威力强劲到匪夷所思，顿时让河阳的防守压力变得空前强大。

    中潬城失守之后，斛律金第一时间便召回了分遣于南岸的人马，所有兵力集中于北岸进行布防。

    有鉴于敌人石砲攻势之猛烈，斛律金也没敢将所有人马都集中于城池之中，而是沿河驻扎，连营几十里，扩大营防范围以降低敌人攻势威力。

    当然，接连两城失守这么大的事情他也不敢隐瞒，第一时间便向邺都奏报，顺便将其子斛律羡在南岸所获悉到的敌军情报、尤其是敌军主将的身份一并回奏。

    几日后，以陈元康为首的一众邺都使者便抵达了河阳大营。

    队伍同行有一辆放置着铁栅兽笼的大车尤为醒目，待入营门前，陈元康先向率众出迎的斛律金告罪一声，然后便指着后方的薛孤延下令道：“奉世子命，速将罪将薛孤延监押归都以作惩戒！”

    数名如狼似虎的劲卒冲上前来，直将薛孤延佩刀收缴并剥除外袍，刑枷锁拿投于车中，仿佛被擒获的熊罴一般。

    “大司马救我……”

    薛孤延自知罪责难免，但也没想到世子竟会以如此羞辱方式、众目睽睽之下把他作为禽兽一样拘押，一时间自是悲愤不已，望着斛律金连声乞求。

    斛律金见状后便也面露难色，硬着头皮向陈元康说道：“薛孤延作战不利，诚是有罪，但毕竟勋资可表，恳请陈右丞稍顾体面。”

    “平秦公功勋事迹，卑职岂有不知？但今军败辱国、京畿都因此震荡不安，世子盛怒，卑职也只是奉命而行。”

    陈元康听到这话，忙不迭向斛律金欠身说道，表示自己也无能为力。

    可当见到斛律金之子斛律羡行入他随从队伍中片刻，队中家奴又给他打了一个眼色后，他这才勉为其难的着员将一布幔覆盖在栅笼上，虽也无改薛孤延的恶劣处境，但有这一层布幔遮掩，倒也不至于直接曝丑人前。

    旋即这一队人马分出几十卒员，也不入营，拉着监押薛孤延的囚车便又沿来路直返邺都，那雷厉风行的姿态也显示出世子高澄对于河阳此番败绩的愤怒。

    斛律金自知世子也是借此来表达对自己的不满，于是便又礼数周全的将陈元康一行请入营中。

    待到入帐之后彼此坐定下来，陈元康便望着斛律金直接发问道：“世子着卑职请问大司马，大司马能否保证力守北中城、绝不再让城池陷于贼手？”

    斛律金听到这话，眉头便微微皱起，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开口说道：“贼之前攻中潬城，所用砲械威力着实惊人，守军将士难以应对。但其兵力有限，进据中城已经是其极限，一旦踏足北岸，此间数万将士定能将之剿杀……”

    “且慢，大司马的意思是，贼军是有可能继续北进、登抵河岸？”

    不待斛律金把话讲完，陈元康又疾声发问道。

    虽然很不愿意承认，但想到敌军进攻中潬城的阵仗声势时，斛律金也不得不承认，他今虽然拥兵数万，但还真的不敢保证能够力守北城不失。

    而他如今所作的准备，也已经不再局限于城池据点，而是北岸几十里河堤，哪怕北城被敌人石砲轰砸粉碎，但也要凭着奋勇野战，不给敌人整部登陆河岸的机会。

    可陈元康对其整体的战术准备却没有什么兴趣，在确定斛律金也不能保证北中城不会失守后，于是便又开口道：“那么就有劳大司马安排一下，让卑职前往中潬城与贼将交谈一番。”

    “陈右丞是要……这、这是世子的意思？”

    斛律金听到这话后，脸色顿时一变，直从席位中站立起来，一股羞恼涌上心头，怒视着陈元康疾声问道。

    “唉，前师败绩，国中群情已经颇不安定。韩司徒等军去河南，至今未有消息。世子今在都畿勉力维持局面也甚是辛苦，河阳竟又失守……河阳绝对不能失守，无论如何都不可！”

    陈元康见斛律金如此模样，便也站起身来望着他回答道：“卑职此行携有贼将李泰血亲几员，世子告我若大司马能力保河阳不失，则将贼诸亲临河斩杀誓师。可如果大司马……卑职亦知此情难忍，但大司马也应当明白，河阳绝对不容有失！请问大司马，卑职该不该去？”

    听到陈元康将问题抛回给自己，斛律金神情又是一黯，僵立在那里过了好一会儿，才又蓦地长叹一声，转身向北长揖及地，口中则涩声道：“臣有负大王、有辱国威……陈右丞远来，想必不知敌情详细，我犬子丰乐新从河南返回，可以担当陈右丞向导。”

    河阳两城失守，对当下的东魏朝廷而言就仿佛屋漏偏逢连夜雨，此间情势已经绝对不容再继续恶化下去。

    自己这里力量已经用尽，那只能从敌人方面想办法。但求和劝降这种事情，显然不该由新掌军政的世子高澄去做，身当前线又作战不利的斛律金自是难辞其咎。

    当北中城提出谈一谈的书信送至案头的时候，李泰也有点懵。他虽然也觉得自己在河阳这里打得挺漂亮，但东魏的承受力就这么点？居然已经窘迫到想要通过战斗之外的方式来解决自己所带来的威胁了。

    不过略加思忖后，他倒也能够体会高澄此刻所面对的处境和心情。

    身为一个权二代，除了年幼时因为跑路途中坐不稳牛背而险遭其父射杀之外，高澄是鲜少经历极端险恶的处境。起码跟几番谋杀老大未果而不断跑路的父亲高欢相比，他的耐力和韧性都是不及远甚。

    李泰有一个后来人的视角，明白这一次的风波对东魏而言是有惊无险。但在高澄看来，从他父亲去世之后每一刻所发生的变故，都是一个新的挑战、新的压力。

    这种不断施压的过程，对任何人来说都不好受，而每个人所能承受的极限也都不尽相同。高澄是一个聪明人，与其动辄准备以命相搏的父辈相比，他手中的筹码更多、选择更多，自然也就乐得通过更多方式去解决问题。

    且不说李泰这个大时代中的小蝴蝶，就原本的历史上，侯景已经彻底叛变并且转投二国，在接连征剿都未能成功平定的情况下，高澄仍然愿意放低姿态尝试对侯景招降安抚。

    李泰固然是不比侯景的反叛对东魏整体伤害大，但如今的他距离黄河北岸已经是一步之遥，是绝对需要慎重应对的。

    但这是从东魏方面的分析，李泰自己对于这样的会面倒是需求不大。

    老实说能够攻占中潬城已经是他的一个极限，主要还是因为斛律金派人南来截断了他的退路让他跑不了。

    在此之前，就连河阳南城都只是一个意外收获，归根到底只是因为薛孤延这家伙先撩者贱，一步一步把他勾引到了这里来。

    如果不是薛孤延先行撩事跑去围攻金谷城，他今要么还在汉关城睡大觉，要么就跑去颍川瞻仰宇宙大将军了，至于困在这河桥上进退不得？

    他今身在最前线，贸然同敌方使者接触总是不妥，被人知道了难免要嚼舌根。可当看到对方派出的使者名单时，他又不免有些意动。

    陈元康这个人，乃是东魏时期最重要的谋士之一，深得高家父子看重，李泰对其也是仰慕已久，并不抵触见上一面。

    不过若单单只是陈元康，倒也不值得李泰在阵前相见，关键同行人员中还有他留在东魏的亲人们。

    这就让李泰无从拒绝了，虽然说他跟东魏的亲人们感情也算不上多深，但毕竟血缘关系摆在这里。若是因其断然拒绝，使亲人们落得贺拔胜儿子们一般的下场，他也难免过意不去、心内无从释怀，而且也给人一种过于凉薄之感。

    于是他便即刻回信，同对方约定见面的时间，自己也从南城直往中潬城等候。

    当收到李泰的回信后，斛律金和陈元康也都暗松了一口气，总算这李泰并没有灭情绝性到完全罔顾亲人的安危生死而拒绝沟通。

    于是他们当即便按照李泰所提供的时间安排舟船，陈元康、斛律羡并两名陇西李氏子弟同行，在十几名只持短刃的卫士们护送下，乘着小船往河洲上的中潬城而去。

    与此同时，李泰也早已经身披甲胄、在众亲兵们簇拥之下，站在中潬城北城门外静静等待亲人们到来。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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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496 盛情招揽

    「阿兄，阿兄！」

    舟船刚刚抵达码头还没有停稳，一个十六七岁的年轻人已经急不可耐的从船上纵跃出来，旋即便大步的走向李泰。

    李泰抬手制止了下意识往前一步的张石奴等亲卫，向这年轻人望去，虽然对他而言是第一次相见，但一股熟悉感却很快涌上了心头，便也阔步迎上前去，张开两臂拥其在怀，口中则笑道：「你是十四郎仲举！较我离乡当年生长高大许多，阿兄险些都要认不出了！」

    李仲举便是李泰此身的嫡亲兄弟，年龄较他小了两岁多，眉眼五官与李泰有些相似，只是欠缺了英武气质，跟自小爱好舞刀弄枪的李泰相比，这李仲举无疑要更像温润如玉的翩翩世家公子。

    听到李泰这么，李仲举不免又是泪眼朦胧，低头啜泣道：「当年阿兄你和阿耶一去不返，家人们都忧伤得很，阿母整日都不见笑容，每使家人外出打听，常常都不肯进食。只在去年得知了阿兄消息之后，才总算得见几分欢颜……」

    李泰听到这话后，脑海中不由得浮现起一位温婉妇人的形象，心中便暗生一股孺慕之情。他虽然是有别于前身的李泰，但接受了前身的记忆又以此身份生活了数年之久，对家人们倒也不谓全无感情，有时也多有想念。

    在他记忆中，这位母亲卢氏最是喜爱自己，而李泰也恃着这一份溺爱才自小不爱经义爱骑射，养成了活泼好动的性格。

    「阿母她、她今身体如何？是比往年更消瘦了吗？不肖子漂泊江湖，不能晨昏定省，十四郎你等居家少年，不准效此行径！」

    想到此身的母亲，李泰也是满怀伤感，拍拍李仲举的肩膀又说道。

    李仲举听到这里，张张嘴欲言又止，但见后方同行群众都已经下船，便不再继续说下去，只是侧身站在了李泰身后。

    陈元康下船之后，便认真的打量了几眼中潬城北被破坏严重的河桥，视线又在河阳关那坍塌的关楼和破损的关墙，并没有急于上前，给李泰兄弟俩留下一点叙旧的时间。

    与之同行还有一名三十五六岁的中年人，样貌英朗、身材高大，同样也是陇西李氏族人。

    他先陪着陈元康在码头上站立片刻，远远望向李泰认真端详几眼，这才笑着开口说道：「果然是我堂弟伯山，族中亲长向来感叹十三郎样貌俊美出众，放在何家门第都是人物翘楚、群流表率，只可惜向学的品性有拙，遗憾不能内外光华。但今观之，倒是比旧年更加的沉静英迈了。」

    「名门道术有传，对子弟难免要求更高。这位李郎事迹雄壮、声誉渐隆，也离不了同族亲长们的教导鞭策啊！」

    陈元康闻言后便也笑语说道，并顺着李倩之视线望去，当其视线落在李泰身上时，不由得也是顿了一顿，凝望好片刻后才又忍不住开口说道：「怪不得、怪不得当年声迹未露时，李郎便能得亲长如此夸耀，果真所言不虚，仪容风采、不逊金玉，让人惊服啊！何家亲长观见兰芝玉树盛放门苑之内，能不欢欣？」

    两人说话间，李泰已经在亲兵们簇拥下向此行来，视线一转落在李倩之身上。

    他同族堂兄弟们几十人，绝大多数都留在了东魏，若非关系特别亲厚、印象深刻的，很多也都记不住。

    不过前经二弟李仲举提醒，他倒也认出了李倩之，彼此一个曾祖李承，关系要比李礼成还近了一层，连忙入前长揖道：「五兄，有劳你舟车劳顿的前来看望，请恕我行止不便，未能远迎。」

    「十三弟不必客气，家人们都知你……」

    李倩之闻言后连忙摆手笑语，因有陈元康在旁，许多话也不方便说，于是便又向李泰介绍道：「这一位便是陈长猷陈右丞，去年家人们自河北新迁晋阳，多仰陈右丞关照，才能顺利定居下来

    。」

    李泰听到这话，心中顿感一奇，没想到家人竟从河北迁居到了晋阳。

    但他眼下也不好细问究竟，于是便将心中疑惑按捺下来，向陈元康抱拳道：「陈右丞，久仰大名，之前缘悭一面，不意如今分居两国竟能相见于此间。」

    「陈某些许庸劣行迹，实在不值一提。反是李将军名门少壮，功耀东西，堪称时代楷模，就连高大将军都屡闻将军壮名，并喜叹人间新老更替概莫能免，但能真正兴继弘扬者，不过李将军等寥寥数员，着我此番一定要以礼相见。」

    陈元康也向李泰抱拳还礼，之前远观已经颇感惊艳不凡，如今相立对望，哪怕李泰并不矜傲凌人，也不由得让其颇生窘迫紧张之感，心情居然变得有些忐忑。

    他并不是没有见过世面、没有面对过真正的强人，但大概此行本身就处于偏弱势的情况，再加上李泰的风采也着实出众，便让他不由得心生一股被压迫感。

    在一行人转身往中潬城行去途中，陈元康又忍不住暗窥打量李泰几眼，便不由得暗自感叹但以仪容神采而论，眼前这李泰可以说是他生平所见仅次于高王者，再加上一身英武戎装的衬托，气质上就连世子高澄都要略逊些许，更有一种他从高王身上都未看到的蓬勃朝气。

    待入中潬城内城中，李泰将陈元康一行引入厅堂之中，又着令贺若敦、韩雄等几名将领作陪席间，旋即便对陈元康笑语道：「身在戎旅、营事简约，仓促设席、未为款待，还请陈右丞见谅。」

    「李将军不必客气，某与将军分事两国，因命受遣而相会事中，能得将军拨冗相见，已经深感荣幸。」

    陈元康先共李泰客气寒暄几句，等到气氛铺垫的差不多了，这才开口道明来意：「今日奉高大将军命入此访问李将军，内中缘由想必将军已有自察。

    自元象年间始，河阳三城筑成以来，能连克两城者，将军一人而已，事迹的确堪称威壮。世子闻听此事后，惊诧之余，对将军也多叹惋……」

    「河阳三城居然是筑于元象年间？我记得高司徒当年，似乎便是殁于河阳城外？陈右丞知是哪城？」

    不待陈元康把话讲完，李泰便开口问道。

    陈元康听到这话之后，神情便有些尴尬，他之前便曾是高敖曹门生幕僚，受高季式举荐为高王所用，入掌丞相府机要。

    此时听到李泰问起高敖曹旧事，陈元康自知他是在借此表达对高氏政权不满，略作沉吟后，才又开口说道：「高司徒之旧殁，实在是让人心痛惋惜，因此高王、高大将军父子皆优待司徒家卷旧属，可谓关怀备至。

    至于高二公，则同样令人可惜，道合则仕、不合则隐，今却抛弃父母妻儿、亲友群众，丝毫不以家门故事荫资为意，举城投靠敌邦，以致身废名裂，更怨何人？」

    讲到这里，他又直望李泰继续说道：「虽然高二公身入歧途、不道至极，但高王父子仍未对其亲徒痛加诛戮报复。其余裹挟入事者，多数都已既往不咎，宽宏至今，世所罕见。」

    李泰听到这话，也忍不住暗暗点头，岂止是既往不咎，简直是加倍恩宠，都睡一张床上了呢。

    他自知陈元康是在表达什么，虽然他父子从逆，但留在河北的家人却也无遭连累，也足以体现出高欢父子的宽宏大量。

    可是想到刚才听说家人们已经从河北移居晋阳，他便又忍不住发问道：「清河虽然也非故乡，但客寄彼处年久，常常梦回彼乡水土，家人为何迁居晋阳？」

    听到这问题，李倩之和李仲举脸色都微微一变，转头望向了陈元康。

    陈元康也干笑两声，然后又说道：「去年晋阳空虚，李将军你引众直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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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听完陈元康一通解释，李泰也自觉有些尴尬，他倒没想到自己离开晋阳后还有这些后续事情。

    当听到高欢想要迁怒严惩他家人却被高澄包庇下来之后，他心中也不由得暗自庆幸，并不无真诚的对陈元康说道：「请陈右丞归后一定为我致意高大将军，某今在事国朝，忠义所趋、伦情置后，平生未有分寸奉于东朝，却得高大将军关照若斯，使我免于伦情遗憾，事中不便表意、此恩铭感于怀。」

    「李将军请放心，我一定将此意归告大将军。但其实将军又何必借用元康这一拙言信鹊？前者将军是受高二公所累而入歧途，身陷关西，今者虽凭自身奋勇而自举于人间，但却仍与亲徒分居两国，朝夕不得相见。虽然身居荣位，但却难免处境孤独。」

    陈元康讲到这里，语调也提高了几分，望向李泰的眼神更显热情：「今之高大将军当国主政，最是雅重如将军这般少年俊彦、英迈才流，不因将军旧事而心怀仇恨，却遗憾如此俊才不能募用府中。

    故而行前高大将军告我，将军若肯弃暗投明、立义回归，高大将军愿意举荐将军官爵依旧且更加殊荣，分北豫州为将军永治，河阳三城尽受督统，设行台于河洛而分治河南。恩宠若斯，将军意下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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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497 不可轻去

    当听到陈元康讲起高澄开具给自己的条件时，李泰顿时也打起了精神，倒不是真的想重返东魏，只是想听听自己在这个东魏二代目眼中究竟价值有多大。

    人在世道中的权势地位和价值究竟如何，是需要一个综合性的判断，而来自敌人的评价则就具有极大的参考价值。

    等到陈元康讲完东魏的价码之后，李泰眉梢不由得一扬，心中暗叹高澄不愧是后三国最强二代之一，面对这错综复杂的局面果真是懂的啊，而且想法很大胆，作风很激进。

    要搞清楚高澄开出的条件诚意和价值究竟有多大，得看看东魏一贯以来对于归义降人以及需要招降的对象们待遇如何。

    像是年代太久远的万俟普父子、可朱浑元与刘丰等主动归义者便不用多说了，毕竟时势不同，参考价值不大。而在近年获得东魏诱降招揽的西魏之人便有王思政、韦孝宽等，也都发生在玉璧之战当中。

    大统八年，高欢第一次兵围玉璧，招降王思政时所开具的条件乃是并州刺史，以其霸府军政核心之地以授之，待遇不可谓不优厚。

    到了大统十二年第二次玉璧之战久攻不克，高欢又以参军祖珽招降韦孝宽未果，索性给城人开具赏格：能杀韦孝宽以降者，拜太尉、封开国郡公并赏帛万匹。

    这固然是有高欢气急败坏、死马当活马医的缘故，但也显示出此类赏格已经是东魏对待降人的最高规格。

    东西两魏官爵制度虽然略有差异，但以李泰今时在关西的势位若能在东魏体制中保留下来，必然也属于最高级别的权贵待遇。

    当然，条件中最为优厚的还是后面这几项，分别是世领北豫州刺史、督统河阳三城以及创设行台。

    虽然说如今的河阳三城已经三失其二，北豫州也成为侯景造反的沦陷区，高澄作此许诺是有一点因地制宜、驱虎吞狼的意味。

    但话说回来，如果李泰连这一点价值都不能提供，高澄又何必给予如此***厚禄的拉拢？须知如此势位待遇，许多晋阳勋贵大将奋斗大半生都没有拿到。

    李泰之所以说高澄是懂的，原因也正在于此。

    大凡招降，总有一个诚意问题，究竟是真心实意的将人拉拢为己所用，还是单纯的受形势所困、不得已而为之，区别那是很大的。

    对于准备跳槽的人来说，哪怕获得的待遇稍差一点，大概也会选择前者吧，若是选择后者，等到时过境迁，分分钟会被人卸磨杀驴。

    高澄所提出的这一系列条件，不只优厚、而且真诚，李泰由中甚至能够体会到其人迫切想要改变其父生前所塑造的东魏基本的军政格局。

    李泰的身份是很多元的，他不只是西魏的方镇大将，还是陇西李氏嫡系成员。而这后一层身份，在东魏是要更有发挥的，陇西李氏大部分家族成员、包括其他关东世族们，可是基本都留在了关东。

    高澄给李泰开出的条件，可谓是要地盘有地盘、要地权有地权、要规格有规格。

    只要他愿意接纳条件投靠东魏，顷刻间就能成为一方势力的首领，而且还不只是割据边陲的地方势力，对东魏整体的政治秩序都能产生深刻影响，甚至比侯景还要更重要。

    对于一般豪强军头而言，在此刻立足河洛发展势力，或要面对来自西魏和侯景等各方势力的压力，作为一个降人又未必能够获得东魏的信任和全力援助，随时都有可能面临灭顶之灾。

    但李泰自不是一般人，他是西魏近年来最出色后起之秀，本身的存在就代表着邙山之战后这几年西魏军事改革最为出色的成果，而且如今已经是独孤信的女婿。

    他如果反叛，势必会在西魏国中从上到下掀起一连串的恶劣反应，直接否定了宇文泰数年军事改

    革的成果，并且让诸北镇元老们之间隔阂加深，矛盾激化。单凭这一点就能让西魏自顾不暇，也就难有更大的力量去寻求和利用外部的发展机会。

    关东世族是东魏政治格局中一股可观的政治势力，高澄主政邺都以来便对这一群体多加拉拢和示好，其所重用的二崔便是其中的代表人物。

    但是这一股政治势力也有一个明显的缺点，那就是并不具备可观的军事力量，一旦遭遇战争的威胁，非但不能给高澄提供可靠的武力支持，反而自身都陷入巨大的危险之中。

    就比如这一次侯景之乱，晋阳勋贵们并不急于平叛，反而借此威胁高澄诛杀崔暹。归根到底，侯景也属于他们晋阳勋贵或者说北镇豪强的一员，而崔暹这样的河北世族成员才是彼此矛盾尖锐的政敌。

    如果李泰加入东魏，那么关东世族们立即便能拥有一个强大的军方代表。而高澄也可以借此针对晋阳军事独大的局面加以调整，使得各方势力对比更加均衡。

    李泰年纪不大，便已经接连挫败厍狄干、斛律金等晋阳勋贵的元老人物，若再被高澄招揽于麾下，日后高澄再与这些晋阳勋贵们交流起来，自然就能拥有极大的心理优势。

    而李泰在东魏也非无源之水，只要这杆旗立起来，必然就能快速的团结一大批的河北世族成员，并且让高澄取代东魏更顺利得多。

    换言之，李泰如今在西魏还处于论资排辈、等待上位的阶段，六柱国几个老家伙是不用想了，跻身十二大将军都还略有勉强。

    可是只要他能据城以降，就是高澄对外人事的一大功绩，也必将会被引为心腹乃至于政治盟友，很快就能成为一方军政大老，成为平衡东魏军政格局的一个重要筹码。

    等到以后晋阳勋贵中的元老人物逐渐退居二线，李泰或许就能成为东魏北齐仅次于段韶的军方大老，可是讲到对晋阳朝廷的影响，这些晋阳勋贵们加一起都未必能比得上他。

    有了李泰提供的武力支持，未来乾明政变死的或许就得是段韶、斛律光这些晋阳勋贵精华，顺便连娄昭君都打包送走。

    李泰思维发散，越想越觉得兴奋。若纯从利益角度出发，这一波若能顺势投靠东魏真的不亏，反正他的梦想只是作的卢，克谁不是克？

    但最大的问题是，谁会觉得跟着一个连厨子都管不住的老大混有前途？陈元康吗？妈的连一个厨子都能抢老子活儿，当的卢都还得挂号排队！

    【鉴于大环境如此，

    李泰所设想的这些，都是从最理想的角度出发，但其中还是有大量的问题，最基本一点就是和关东世族相处的问题。

    不可否认，世族成员因家教、名望等缘故，在当下这个中古乱世之中，对一个政权势力的稳固有着非同寻常的意义。但与此同时，他们对政治资源和上升通道的霸占垄断也达到了一个令人侧目的程度。

    这些世族成员毫不客气的说，就是中古时代各个政权中的政治藤壶，只要放出一个口子，他们就能飞快滋生一大坨，将一个政权的元气转化为一个家族的养分。

    李泰相信，只要他投靠东魏，就会有大量的关东世族慕名而来投靠他，使他麾下人力大大扩充的同时，也会迅速压缩他从其他途径选募才力的空间。

    他们能够让自己快速的在东魏立足下来，但也会让他的势力快速僵化，完全沦为与晋阳勋贵斗争的工具，不再具有更大的成长空间。

    这还仅仅只是基于利弊的考量，从感情上而言，李泰自然更加不会选择东魏了。

    他娇妻好友皆在关西，所有在这个世界所缔结的社会关系也都在关西。这一切于他都有着极大的羁绊，不

    可能随手抛下转去别的地方重新开始。

    因此在想了想之后，他便望着陈元康回答道：「职命所遣，征讨而已，本是没有接待使节的权力。但一别经年，览我至亲之名实在不忍回拒，故而冒昧迎见此间。

    伯山亦此人间寻常丈夫，能因些许事迹而得尊者青眼垂顾，诚惶诚恐、不胜感激。然则身份所以至此，概因追从家君行事使然，音讯不闻久矣，不敢私断去留。况此间宇文丞相恩义垂结，不因孤幼浅薄而相弃不用，在德在事益我良多，所谓再造之恩、恩拟至亲，弃之而去，德义大损。

    陈右丞今日送我至亲入此相聚，我着实感激，也深幸能结识一位河北名士。但今日相见，只论私谊，请右丞不要再据此宏论，损我臣节。」

    陈元康身为东魏霸府重要幕僚，自然更加明白世子开具出这一条件深意之大，却没想到李泰竟拒绝的这么干脆，并且明确表态不愿继续进行这一话题，不免也是愣了一愣，稍作错愕之后才又说道：「将军襟怀坦荡、德质淳朴，实在让人感动。乱世之中，伦情大损，至亲能够重逢着实不易。元康不再留此滋扰，请自避一席让将军共至亲聚话。」

    他自知无论条件多么动人，凭他与李泰只是初见，说服力也是非常有限，还是得让他留在河北的亲人们认真劝说一番，才能让其明白到这一条件中所包含的意义之大。

    见陈元康如此识趣，李泰便又着员将之引去别堂招待，给自己和亲人们留下谈话的空间。而等到陈元康刚刚被送出，一旁已经忍耐许久的李仲举便忙不迭上前道：「阿兄，阿母行前嘱我，无论如何都不准你再返关东！这、这是阿母刺血为书……」

    说话间，李仲举便掀开自己外袍撕去内衬，由中掏出一份帛书呈于李泰。与之同行的李倩之看到这一幕，不免也是愣了一愣，显然对此并不知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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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498 君子之盟

    李泰连忙两手接过李仲举递来的帛书，旋即便小心翼翼的摊在桉上。

    帛书的内容并不长：「知儿消息，心甚慰；汝弟当事矣，可随用共事；此间亲流咸集，若仍不安，汝归无益；家国之裂，非吾儿过，纵无生见，汝勿罪己；勿念勿归，勿因愚孝失时失众，勿使汝母覆面黄泉难见祖宗。」

    寥寥几十字，便让一个既喜且忧、苦口婆心的慈母形象跃然于帛书上，字里行间流露出对儿子前程的期许、安危的担忧，一大半的内容都是在劝告李泰不要回去，并且给他找出各种开解的理由。

    李泰两眼凝望着这份帛书，那一笔一笔的血迹字划将他脑海中母亲的形象勾勒的更加清晰具体。

    如果说最初这一形象还仅仅只是一个抽象的、寄托一些人伦情感的概念，那现在他是真的确信这世上的确有这样一位慈母，她全心全意的盼望着自己平安喜乐、出人头地。

    一直等到泪水沿着脸颊流入嘴角中，那苦涩滋味才让李泰醒转过来，他忙不迭抬手拭去脸上的泪痕，转又有些不好意思的对李倩之说道：「慈声训戒，久不曾睹，让五兄见笑了。」

    李倩之闻言后便摆手表示没什么，并又神情严肃的对李泰说道：「陈右丞所言之事，十三郎你是否还要慎重考虑一番再作定论？」

    眼下堂中只此堂兄弟三人在场，李泰倒也不需要再刻意维持他西魏忠臣的形象，听到李倩之这么说，并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先反问道：「我想请问五兄，若此番高大将军招揽无果，会否迁怒加害关东亲属？若真发生这种事情，众亲友可有应对之计？」

    「十三郎你的疑问，我行前众亲徒也都相共讨论一番，都觉得暂时应该不会。方今国中内忧外困、并不只河阳之危，高大将军即便迁怒诛我一族，对外不能勒你兵锋，对内不能安抚众情，于国无益、于事无益。高大将军参掌国政并非短年，若真如此昏聩不智，恐怕去年家人就要遭遇不幸了。」

    李倩之闻言后便回答说道。

    李泰听到这话，脸上便流露出惭愧之色：「唉，东西分裂、世情刁邪，本是奋勇立事建功，却将家人置于莫测凶险当中……」

    李倩之见他这幅模样，便也叹息一声，旋即又说道：「行前伯父着我转告十三郎，你今时际遇事迹概是自造，亲党相助者少，决定去留也不必以众意为念。

    若有东归之心，此际直归、迟恐不利。若无此意，那也不必为此踟蹰纠结，亲徒相守一方、相共一事诚然是好，但若河阴之祸复生，又为之奈何？」

    李倩之所言之伯父名字叫做李玙，是他们陇西李氏这一脉不折不扣的长房长支，也是李泰父辈中为数不多免于河阴之祸的长辈之一。

    李泰听到这番话，也不由得大生感慨，河阴之变不只是北魏社稷一大灾祸，也是他们陇西李氏一大浩劫，李泰他自己几个大爷、包括李倩之的父亲，便全都死在了河阴之变中，所以至今讲起这一件事，心中都有难言之痛。

    听到族人们并不借亲情为枷锁、给自己施加压力劝他东归，李泰心里也稍稍松了一口气。

    若族人们全都强烈希望他能携军东投以期攀附投靠，而他若不肯回去的话，无论孰是孰非，他无疑都会给人留下一种绝情灭性的刻薄形象。

    回去李泰是肯定不会回去的，但高澄都开了口、且还显露出这么大的诚意，若他完全无所表态的话也是摆明了要给对方难堪，逼着对方对自己的家人进行报复。

    略作沉吟后，他便又着员将陈元康和自己的部下们引入进来，望着陈元康正色说道：「前所受事、心无旁骛，今日尤感忠孝两难。

    再请陈右丞归去敬告高大将军，多谢大将军垂青赏识，然则伯山身心有属，无意东去，亦非

    待价而沽。家人谋生东境，幸在高大将军包容得活。

    感此恩义，在事之心已经失纯，唯奏请宇文丞相解我职使、另遣贤能来镇河阳。某则自退于事外，不以弓刀再指河北，以答高大将军仁恤。」

    「将军不必仓促回应，仍可……」

    陈元康见李泰还是拒绝了招揽，自是有些不甘心，还待开口争取一番，却被李泰摆手打断其言。

    李泰从臂上褪下一枚玉瑗佩饰，继而便褪下外袍，用小刀刺臂出血，并将鲜血涂抹在那玉瑗上面，待到整个玉器全被鲜血突染才停了下来。

    「慈母胎孕辛苦、赐我骨肉，今却天各一方，相见不易、欲养不能，以此赤血玉骨告慰阿母，所养业已成人，在事不乏勇力！滴水之恩，涌泉相报，睚眦之怨，覆族以还！」

    他又着员取来白绢木盒，将这枚玉瑗包裹起来收入盒中，请李倩之带回转交给他的母亲。

    陈元康见到这一幕，眉头便微微皱起，他自知李泰这番作态为的是什么，心内不免便觉得李泰有些张狂。

    诚然眼下朝廷的确有困河阳之危，但也是多方原因所促成的，你李泰较之贺拔胜又如何，若世子真要打击报复，又岂会畏惧你的威胁？哪怕是西朝丞相宇文泰，敢夸言覆族以还？

    李泰似是看透了陈元康的心思，再望向其人时少了几分平和，转而多了几分居高临下的审视，语气中也多了几分傲慢：「陈右丞劳使一程，今日相见一场，于你未尝不是一幸。

    人中俊士，才堪谋国、智可谋家，当知人无远虑必有近忧。高氏兴之勃、尔朱亡之忽，亦皆出人预料。陈右丞今者荣华取于高氏诚然羡煞旁人，然则荣宠能存续几时，君确知否？

    一时的荣宠泛滥，陈右丞想难享极，反遭人妒。可若能周济群众，于自我不患党徒援助，于儿孙也可积养后福。

    我与陈右丞既无宿怨，相聚此间亦是一缘，陈右丞可愿分你有余、济我不足，寄一份生机富贵于国门之外，以待来年验见于儿孙之身？」

    陈元康听完李泰这番话，一时间不免有些哭笑不得，他本是奉世子高澄之名来劝降李泰，却想不到又被李泰反过来劝他做自家留守亲人们的保护伞，而且这番话还说的似乎很有道理。

    但他还是正色说道：「将军所言，请恕不能苟同！上恩下赐，得之至幸，岂可据为私己卖弄于众？元康不才，为国定计破敌尚且勉强，更无余智专为谋身、取宠卖恩于国门之外！」

    李泰听到这话后也不恼怒，只是哈哈大笑道：「陈右丞果然风骨魁奇，令人钦佩，正因如此我才急欲与你作此君子之盟。

    斛律金敕勒老奴，因缘际会幸从名王、遂成今日之功，其人用兵长于寇掠而短于防护，今已年高血冷、老畜自伤，如今河阳城三克其二，我今所以不攻，待援而已，援兵既达，破之不难。

    当此危难之际，陈右丞不畏凶险、走入敌城，陈之以情、动之以理，使我忠孝两惭、不能继事，东行以来凡所历战，你国诸名将不能挫我兵锋，今为陈右丞所遏。一人之力胜于河阳万军，实在可歌可表！」

    虽然眼下李泰也并没有要进一步向河阳出击的打算，但跟内忧外困的东魏方面相比，主动权毕竟掌握在自己这一方。

    所以他肯临门一脚停下来、不再亲自负责向河阳北城发起进攻，也绝对是给了高澄一个极大的面子。如果就连这都还不能打消其人打击报复自家家人的念头，那么就算李泰投诚东归，也绝不会有什么更好的结果。

    他一味贬低斛律金而夸大陈元康在这当中所发挥的作用，自然也是为了加强陈元康对于此事的话语权，送给他一个解除河阳之危的功劳，也让他可以以此作为一个理由来保全一下自己的家人。

    陈元康本就玲珑心窍，当然听得懂李泰这一番话的深意所在，虽然说世子给他的任务是劝降招揽，但显然李泰并没有要归降的意思。

    【鉴于大环境如此，

    在这样的情况下退而求其次，用离间的手段逼迫西朝临阵易帅，显然也能大大缓解河阳这里的危乱局面。这对陈元康而言，当然也是一个非常重要的功劳，并且还可以借此同陇西李氏缔结一份交情。

    至于李泰说寄存一份生机富贵于国门之外，陈元康倒是不怎么放在心上。虽然他也承认李泰如今少年得志、前程远大，但其所寄身的关西政权本就前景不大，必然也限制了个人的发展。来年若想大进，必然还需要更大的突进。

    双方在达成这一默契后，陈元康便也不再久留，当即便起身告辞。按照母亲的叮嘱，李泰要把二弟李仲举留在身边，至于堂兄李倩之，则就仍随陈元康一同返回。

    在送走了陈元康后，李泰当即便返回城中，提笔亲自向台府拟写辞呈。他之所以不避嫌的接见陈元康一行，除了关心关东家人们之外，也是想借此染嫌撤离河阳前线。至于台府要将这摊子交给谁，那就不是他能决定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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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499 义气李郎

    陈元康一行返回河阳北中城后也并未久作停留，告戒斛律金仍要小心警惕敌军动向，但却并未告知商谈的具体结果，然后便离开河阳，直赴邺城。

    一路上快马加鞭，两日后陈元康一行便返回了邺都，入城后便直往大将军府复命。

    大将军府中，世子高澄正与崔季舒等心腹商讨政务，得知陈元康返回，当即便着员将之引入进来，不待陈元康见礼完毕，他便有些急不可耐的发问道：「此番出使效果如何？那李氏子肯归附吗？」

    陈元康低头避开世子颇显期待的眼神，有些为难的缓缓摇头道：「这李泰事西之心甚坚，臣几作利害陈情，其人仍然无改其志，并无东归之意。」

    高澄听到这话后，脸色顿时一沉，挥起拳头重重砸在桉上，口中怒声喝道：「本就从逆恶贼，趁我危乱遂使小人得志，我今既往不咎，更以荣华召之，贼竟不来，欺我不能制之？」

    说话间，他又转头怒视下席的崔季舒，指着对方呵斥道：「非尔等进此招抚愚计，不至于遣使劳行、使人笑我！你等欲外结藩臣镇将以自固于内，也要看对方是否同趣你等！」

    崔季舒闻听此言，忙不迭避席而起叩拜请罪。此番派遣陈元康招抚李泰的计议，他的确是谋主之一，而原因也确如高澄所言，除了解决河阳方面的危患之外，就是要拉拢李泰为他们这些河北世族的强力外援。

    他们这些世族成员，彼此间关系本就错综复杂，崔季舒所出身的博陵崔氏同陇西李氏也是多有联姻。太远的不说，单就崔季舒自己便在年前和李泰堂兄李倩之结成儿女亲家，自家小女成为李氏新妇。

    今年侯景作乱于河南，给东魏时局之稳定带来极大的冲击，尤其众晋阳勋贵们颇有默契的针对世子高澄进行施压，也让崔季舒等人心中危机感陡生，尤恐时局再次退回到旧年河阴之变那种武夫当国的状态。

    危机之中想要自保，最重要的自然就是要有可靠的武力。但是他们河北世族于此一途实在机会甚小，晋阳霸府军队牢牢掌控在一众勋贵们手中，河北州郡乡义武装多受封、高等豪强大族统摄，邺都的六坊禁军也多遭渗透整编。

    世子高澄虽然重用他们，但所侧重也只是他们的政治才能以把控朝政，却鲜少纵容他们去组织发展亲近自己的武装势力，使得他们只能高度依附，却并没有独立对抗政治风险与迫害的能力。

    在这样的情况下，从去年便声名鹊起、今又雄起于河洛之间，令斛律金这个北镇元老都束手无策的李泰对他们这些河北世族而言绝对是一个莫大的惊喜。

    若能将李泰重新招揽回来，他们这些河北世族顷刻间就能获得一支可观的武装力量，从而大大加强他们在时局中的话语权，更可借由侯景之乱继续谋求壮大。

    从高澄角度而言，只要能够有利于解决当下的危乱状况，任何法子当然都可以试一试。尤其将西魏的进攻前锋招为己用，更是挫败了对方而强大了自己，何乐而不为？

    至于崔季舒等人的心思，他也如观掌纹一般看得清清楚楚，但这也是人之常情。只要他们的谋计并不以侵害社稷大局为前提，高澄也都可以包容他们对自身利益的争取。

    毕竟到目前为止，这些人同自己之间是要比那些晋阳勋贵老人们更加亲密的政治势力，加强他们的力量也就是在提升自己的掌控力。

    所以他才给李泰开具出堪称优厚的招降条件，只要对方点头答应下来便可以获得河北方面的大力扶植，顷刻间就能获得侯景经营河南十几年才堪堪达到的权势地位。

    正因如此，当从陈元康口中听到李泰居然拒绝了这一次拉拢时，高澄才心中羞恼倍增。

    眼见世子如此盛怒不已，陈元康便又连忙说道：「世子请息怒

    ，臣此行虽然没有成功招降李泰，但也并非完全无功。李泰请臣敬告世子，多谢世子垂青赏识之恩，其身虽然在西，但旧日也生长于河北王治之下，且今亲徒亦俱仰世子仁恩谋生，不敢贪功没义，是故勒兵河阳中潬城，不敢再有寸进……」

    「哼，笑话！贼子所趁者，河洛空旷、镇将无能，待我调使重兵、回拒河防，贼进一步便是死地！」

    高澄听到这话后又冷哼一声，满脸不屑的说道。

    道理虽然是这样一个道理，可问题是彼方镇将斛律金、薛孤延等已经是国中顶尖大将，再换何人镇守督战才算不无能？另有大军使于河南平叛，晋阳霸府仍需精兵驻留稳定局面，又从何处募取大军回拒增援？

    崔季舒听到这话后眸光却是一亮，连忙又叩告道：「请世子稍安勿躁，往者叛逃投西者不乏，大多贼心顽固、鲜有悔悟，但这李泰却并非主动西投，而是受贼裹挟而入。

    今或有感黑獭知遇而勇为所用，可当复见关东人情却又暗生不忍之心，临阵勒马、不敢赴前，可知义气未泯。我河阳人马趁此缓济得有喘息之机，可以从容备战、再定胜负，陈右丞此番出使亦不可谓无功。」

    陈元康也在一边开口附和道：「臣与李泰相识虽短，但观其声言姿态亦非凶戾狂悖、贪得无厌之徒，其人有惭忠孝两伤，宁舍垂成之功，不为负义之人，若非深困于道德之内，不至于有此左右两难。

    且其在西乃独孤如愿爱婿，如愿乃黑獭等夷故交，资望隆重更有久执陇右之权柄，势位之壮更甚吾国侯景，彼此能无猜忌？李泰今虽得志于西，但若来年翁婿俱遭黑獭逼迫，其关东亲友俱在，又感世子招揽旧恩，引势东归也是理所当然。」

    高澄听到这里，紧皱的眉头略有舒展，但还是冷哼道：「此徒当下所以重要，无非是因我国中危乱不稳，所以荣爵显位以诱之。但若错过此时再欲归附，纳或不纳，也要看我心情。」

    这话倒也没错，今次河阳危机之所以凸显出来，便在于这个特殊的时机。留守邺都的数万禁军南去平叛结果大败而归，使得邺都人心动荡、守卫空虚。旋即韩轨又率领大军南去颍川，至今胜负未决、没有消息传回。

    在这样的情况下，河阳斛律金所部人马便是漫长河防唯一可以仰仗的军事力量，一旦被突破，整个河北都将动荡不安。河北如果也陷入动乱中，那河南局面将更加难以平灭。

    所以错过这个时间段后，李泰再想投靠过来的话，是绝对不可能再获得此番的优待了。

    不过现在再谈论这些也是枉然，虽然李泰表态不会再向河阳北城发起进攻，但高澄当然也不会相信敌人的一面之辞，除了勒令斛律金一定要守住北中城勿失之外，就是从别处调度援军。而最合适的奔援路线，自然就是韩轨所部人马在快速结束河南战事后顺势回击河洛，与北岸人马南北夹击，夺回二城。

    几天后，河南的战报也快速传回了邺都，韩轨因见西魏李弼、王思政等兵进颍州，与据守颍川的侯景相为呼应，于是便引兵退回，前部人马已经临河将渡。

    高澄得知这一消息，心情自是喜忧参半，喜的是这一支生力军没有陷于河南战场而抽身不得，其军当机立断的回返也在一定程度上缓解了邺都的兵力空虚。

    忧的则是韩轨不战而走的决定并未与他进行充分沟通，尽管这一决定在当下而言算是正确的，但也让高澄心中颇感不悦。

    韩轨撤军之后，河南方面便剩下西魏李弼、王思政与侯景等几方势力，还有南梁羊鸦仁等北上接应侯景的人马。

    这几方人马显然是不能和平共处下去的，接下来立足于河南之地估计还有的折腾，只是作为侯景故主的东魏在这一时间段内反而置身于事外。

    既然河南方面暂不可图，于是高澄便又下令以司空可朱浑元为洛州刺史，率领撤回人马中一部西去进据虎牢，伺机夺回河阳二城。

    与此同时，高澄也打算离开邺城、返回晋阳正式为父亲高欢发丧。高王死讯已经隐瞒了长达将近半年的时间，到如今已经越来越多人都已知晓，只是一直还没有正式公告发丧。

    原本高澄是打算内外危机全都解决干净再以胜利者的姿态为父发丧，但见短时间内情况怕也不会有什么大的改善，再拖下去也只会让人情不安、增加他在伦理上遭受的诟病。

    所以选择此际公告父亲的死讯，他再名正言顺的接掌高王的权势地位，于下可收哀兵之效、使将士用命，于上也能明确上下名分，使诸下属不敢再阳奉阴违。

    正当东魏方面调整步调，为收回河阳城而蓄力准备的时候，作为连克河阳二城的西魏功臣李泰也正被勒令速速撤离河阳，将两城城防拱手让给后路援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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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00 萨保雄计

    豫西各路人马陆续抵达河桥，并在南城内外驻扎下来。

    李泰言出必践，一待这些将领们将各自部曲兵力情况上报，便即刻着员打开城中武库，拨付给他们相对应的军械武装。

    河阳南城武库是一个综合性的仓邸，各种行军、营宿、战斗等等库藏物资一应俱全。

    李泰既是慷他人之慨，在这方面也就不作吝啬姿态，在不影响战斗力发挥的前提下，也不细分这些物资是否战斗所用，包括一般的毡帐铺卧等物也都分发给那些豫西义师。

    这各路人马在领取到这些物资之后，自是兴高采烈，言语间也充满了对李泰的感激。他们名为义师，实际上就是一种义务性质的军伍，战斗在与东魏交战的最前线，但能够获得的霸府资助却是非常稀少。

    像是韦法保前所驻守的同轨防，已经算是西朝在关南设置比较正规的重要防城，牢牢守卫着洛水宜阳一线，但是自从旧年邙山之战后，同轨防几乎没有接受到来自华州霸府的物资拨付。

    “西河公高义大恩，末将等没齿难忘！”

    眼见营中将士儿郎们都换上了一身崭新的袴褶戎装，一个个身形挺拔、神采飞扬，眉开眼笑的摩挲擦拭着分发给他们的弓刀枪槊，韦法保等人也都一脸的欣慰，望向李泰时更充满了感激。

    李泰弯腰将这些作拜道谢的将领们一一扶起身来，望着他们笑语说道：“诸位既然愿意信我，各将部曲奔行来援，我自当有所回报！此间贼军恃强用威，虐害河洛百姓多时，今夺其城、逐其军，库中积物若不由与之苦战年久的诸路义师分享，更益何人？”

    “西河公仗义执言，更让末将等惭愧难当。与贼交战虽然长久，但战果却乏善可陈。此番若非西河公率军勇进，末将等更不知河阳诸城竟可直破，只是一味避难怯战……”

    听到李泰这么说，韦法保等人又不免一脸的羞惭。

    之前他们只是被东魏人马压制在关南地区，连河洛附近都抵达不到，更不要说更北面的河桥。至于说前来奔援，也并非第一时间便率军前来，而是在经李义孙确认之后才赶过来，一赶到这里便得以分享战果，心里多多少少是有些不好意思。

    李泰倒是不在意这些细节，闻言后只是又说道：“贼情仍然凶顽，远非几阵之功。今时有欠之力，来日仍可补足，弓刀在手，志力在怀，人间壮士又何患无功？”

    这些来援的豫西各路人马有近万众之多，刚刚抵达的时候难免是有些军容不整、志气涣散，瞧着不像是什么精锐武装。

    可是随着河阳南城的军械给养分发诸营，这些人马气象登时便发生了极大的变化，一如他们各自手中刚刚发下的刀枪般锋芒毕露。

    正当李泰与这些豫西义师们友好互动的时候，赵贵、宇文护等也来到了洛阳城附近。

    今时的洛阳城自然不复往年的繁华，一片残垣断壁之间分布着一些临时的营宿地，一派萧索凋敝的景象。

    抵达此间后，赵贵便着令随行将士们于此清理营地暂时驻扎下来，等待关西增援人马的到来，并没有即刻前往河桥与李泰所部人马汇合的打算。

    但宇文护却关心河桥方面最新的情况变化，在向赵贵报备一声之后便带领百余名亲兵直往北面的河桥而来。

    李泰本在城外营地中巡察，得知消息后便策马回城，远远便见到绕着河桥不断打转张望的宇文护，于是便上前大声发问道：“萨保兄几时来此？”

    宇文护听到这话后便收回视线望向李泰，半真半假的笑语道：“伯山你没想到吧？进取河阳我亦有参谋定计，怎能让伯山你据众智而独美于前！所以在听说你已践行此计之后，我便昼夜兼程、直赴前线，要与你并肩作战，一同克此河防，北进破贼！”

    瞧这家伙两眼精光闪烁，“抢功”两字几乎都要冲出眼眶，李泰一时间也是乐的很，上前招呼宇文护一起回城详谈。

    宇文护这会儿却是满怀豪情壮志，不愿入城枯坐，绕着河堤将诸防事观察一番后，旋即便又提出要往河中洲的中潬城巡视一番，担心出现什么防御漏洞而为敌所趁。

    李泰听到这话后，脸色顿时便沉了下来，感情老子蹲在这河阳城屁用不顶、全靠你宇文萨保隔空督查才确保了城池不失？

    他随手指派一名兵长着其引领宇文护前往河洲，自己则直接拨马返回河阳南城。这家伙摆明是来抢功的，彼此间氛围也不必搞得太和谐，要不然待会儿问起如何攻下的中潬城还不好打马虎眼。

    宇文护这会儿只想认真详细的了解一番此间攻防态势如何，从而让接下来战事进一步的发展有所参考和判断，心内责任感爆棚，自然不觉得自己这一举动有些越俎代庖、情商不够，故而也并未理会径直离去的李泰，自己带着随从人马便在那兵长的引领下沿河桥北去。

    一直到了傍晚临近天黑时分，宇文护这才结束了一番巡查来到河阳南城中，见到李泰后便感慨道：“河桥果真雄奇有加，一水两分、三处绝险……”

    听着宇文护滔滔不绝感慨河桥南北地势问题，李泰忽然心中一动，旋即便开口问道：“萨保兄这是第一次行经河桥？”

    宇文护听到这话后，神情就变得有些忸怩，干笑两声道：“旧从晋阳直赴平凉，后来关东便为贼所吞，虽然几从大军征战河洛，但却全都没能登抵河桥……”

    感情这家伙还真的不了解河桥南北战斗环境，但是胆子却大得很，就是敢送。

    李泰心内稍作几句吐槽，然后便问起霸府针对河桥此间形势的后续安排，当听到后路增援两万人马已在途中后，他心中不免也是暗生感慨，直叹宇文泰果真是经受不住这样的诱惑。

    “河阳三城紧密相连、互为依托，论者只道浑然一体、易守难攻，未战先怯，具体虚实与否却是不作细审。此番若非伯山你奋勇直取，国中怕也不知东贼河防竟然如此虚弱，三城垂手竟得其二！”

    讲到李泰当下所取得的战果，宇文护又忍不住感叹说道。

    刚才趁着巡察河桥城防之际，他也将李泰攻夺二城的经过了解一番，南城是诈取得来，中潬城虽然经历一番战斗，但也只用了半夜时间，可见李泰能夺下二城，第一是胆大、第二则是侥幸。

    归根到底，最重要还是战前的筹划定计。

    宇文护乃是国中最早一批提出趁此机会进击河阳的人，能够从错综复杂的敌我局势当中率先寻找判断出敌人的河防弱点，并且就此制定一系列近则控持河防、远则进击邺城的作战计划，这当中所蕴藏的战略智慧，在宇文护看来自然是最重要的。

    不过对于李泰得此战功，宇文护在了解一番后倒也不再怎么嫉妒了。其人得功越轻易，便证明自己的推论越正确，而他明明已经在战前将正确的答案告知众人，众将却仍然只是盯着河南不放，唯独李泰勇于践行，捡了这个便宜，又能怪谁？

    只不过，一切到此为止吧。李泰愿意相信自己的战前分析构想，从而获得攻克河阳二城之功，这是他的幸运。可是现在既然自己已经身临前线，那后半部分的战略计划当然是要交由自己执行才最稳妥。

    宇文护心中这么想着，眼神则若有所思的打量着李泰，他是希望李泰能够懂得适可而止、主动交出后续作战的指挥权，略作沉吟后便又说道：“中潬城北的河桥段破损严重，难能通行，河洲左近所存舟船数量也不多，这对后计的执行像是有些阻碍吧？伯山对此有什么看法？”

    李泰闻言后便是一愣，旋即便反问道：“萨保兄所言后计是何？”

    “这……三城既得其二，断无裹足不前之理，接下来如何攻夺北中城，伯山你无作预计？”

    宇文护又皱眉说道，他可是做了一整套攻夺河阳三城乃至更远目标的计划，水陆并济便是攻夺北城的关键，也是最重要的一个环节。如果李泰认真了解了他这一番战略构想，对此必不可能忽略。

    李泰听到这里后便叹息道：“我所部人马入此不过几千之众，能够攻克中城并守卫至今已是侥幸，若无后继援师归恐不及，更不敢再妄生进取之想。眼下也只是盼望援军能够速速抵达，实在没有什么确凿后计可共萨保兄相作讨论。”

    听到李泰不愿意同自己讨论具体的作战计划，宇文护眸中便闪过一丝不悦之色，但也明白这种奇功壮功很少有人会乐与别人分享，李泰有此防备心理也是人之常情。

    宇文护暂时不想同李泰关系搞得太僵，视线一转便先岔开话题，指着站在他身旁的李仲举笑语问道：“这少年谁人？瞧着有些眼生，但却跟伯山你样貌有些相似啊。”

    “未及向萨保兄介绍，此乃舍弟仲举。”

    李泰闻言后便微笑说道，示意二弟李超入前向宇文护见礼问好。

    宇文护闻言后神情顿时又是一奇：“我记得伯山你家人似乎都滞留河北，这小郎是你亲弟？怎会出现在此？”

    李泰对此自然无作隐瞒，当即便把陈元康一行前来一事讲述一番，而宇文护在听完后顿时皱起了眉头，一脸若有所思的打量了李泰几眼，又过了一会儿，也不留下用餐，直接告辞离开河阳南城便直往洛阳方向返回。

    症状轻多了，明天恢复更新，大家防疫防暑，生活愉快。。。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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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01 城在我在

    洛阳营地中，宇文护突然返回并急切求见，让赵贵都吓了一跳，原本都已经脱衣入宿，以为发生了什么了不得的变故，忙不迭披衣而起，着员将宇文护引入进来。

    “李伯山日前私会东朝使员！”

    宇文护入帐之后也不多说废话，直接便将此事道来。

    “竟、竟有此事？”

    赵贵听到这话后脸色顿时一惊，旋即便一脸警惕道：“莫非此子有东投之意？那么我们、此间局面可就危险了……”

    宇文护闻言后便也点点头，神情凝重的沉声说道：“正因如此，我在得知此事后未敢继续逗留于河桥，迅速返回来告南阳公，早作防范，不要慌乱坏事。”

    说话间，他便将之前李泰与其言及此事的经过详细讲述一番，赵贵在认真听完后便皱眉沉吟道：“单凭此节，也不足以论证李伯山是否有叛离之心。他若果然有此心意，想是不会向中山公坦言此事，应该要极力遮掩，以期裹挟更多人事东去……”

    大事当前，赵贵倒也并没有肆意发散自己的思维去对李泰做恶意揣测，而是就事论事的认真分析。

    宇文护从河桥返回这一路也思索诸多，听到赵贵此言后便叹息道：“眼下最重要的，并不是李伯山有没有叛离之心。而是假设他果然有此心意的话，南阳公与我可有方法加以制裁？如果没有，那他有无叛心又有什么区别？”

    听到宇文护提出的这一角度，赵贵先是愣了一愣，旋即便连连点头道：“不错、不错，河桥要地得失与否关乎两国运势兴衰，本就不该专于一人之手，尤其是李伯山这种亲党全都滞留关东、其身亦去留未定之人！

    此徒素来恃宠而骄、因功自傲，当此要任尚且不知避嫌，不加奏请便敢迎见贼方使者，不管最终所论何事，这行径都已经有失纯正，宜加训诫、使其警醒！

    只是，如今国中后继大军尚未抵达此境，河防军务仍需仰仗前者充实，如果贸然加以问罪追责，恐怕会使军心摇摆不定，以致河防不稳啊……”

    赵贵诚然是对李泰多有不爽、满怀嫉恨，但是对于河桥防线倒也没有太过强烈的需求。若非大行台的调令和宇文护连番催促，他甚至都不想这么快便到河洛之间来。

    归根到底，他已经不复当年的勇壮敢当，临事以稳妥为主、不爱争先，不求有功但求无过。宇文护想要借李伯山私会敌使一事予以打击，他自是举双手赞成，但却不太想当下便要发作。

    毕竟河桥乃是双方交战对峙的最前线，无论李伯山是用了什么样的手段攻夺两城，但东贼必定也是做梦都想重新攻夺回去。而今国中援军尚未抵达，无疑还是由李伯山坐镇河阳两城才最稳妥。

    总之，李伯山当然是一个狼子野心、居心叵测的贼子，但今河防还需借仰其力。等到这一段最关键的时间挺过去了，咱们再将他扒皮抽筋、挫骨扬灰也不迟。

    但宇文护显然不认同赵贵这一看法，闻言后眉头便深深皱了起来：“两国相争多年，单此河洛之间便埋骨巨万，彼此皆难克胜对方。今者因趁贼乱而力夺河阳两城，功虽成于先锋督将，实则胜于料敌先机。

    河桥城防关乎重大，南阳公亦言不可专于一人。李伯山虽然祸心未生、但却骄态已露，岂可再将此要事系其一身？夺事诫之，防患未然，亦理所当然应变良计，请南阳公千万不要心存侥幸、包庇纵容！”

    赵贵做梦都想不到自己有一天居然会被人指责对李伯山包庇纵容，不过见宇文护态度如此坚决，他一时间也有些犯了难，虽然心里仍然觉得临阵换将有些不妥，但也不想承担李伯山私会敌使虽带来的风险，略作沉吟后便又望着宇文护问道：“那么依中山公所见，此事又该如何处理？”

    “大行台着令南阳公总督河洛此间战事，末将随军参谋，纵有进计，备问而已。”

    宇文护先是客气一句，然后便又说道：“李伯山私会敌使、心意叵测，是绝对不可再任留河阳两城。如今河桥近畔除其所部前锋人马之外，尤以豫西诸路人马为壮，择其骁勇善战之类增补河防，诸部裁汰李伯山所部营卒。待到河防诸处替补完毕，即着李伯山引其本部退归洛西关城，以待后命。”

    虽然宇文护是急于要把李泰从前线替换下来，但也不得不面对眼下无兵可用的事实，他与赵贵所部人马加起来不过两千余众，是绝对难以完全取代李泰所部人马的，故而只能就近引用豫西义师们。

    赵贵听完宇文护这一思路后便有些不乐观的摇头说道：“豫西诸路人马此前便因李义孙鼓噪而争相北来增援李伯山，抵达此间后又多受其发放器械给养等物利之惠。今若使其诸类取代李伯山，恐怕群情会有抵触，况其卒众也未必精于李伯山所部。临阵数尺，一动不如一静啊！”

    如果宇文护是有什么巧妙的方法将李伯山调离前线并加以制裁，还能不影响河防军务，赵贵当然是乐得听从，可现在他明显也没有什么好的办法。真要任由其人瞎搞、搞出什么乱子还得赵贵这个主将背黑锅，赵贵自然就有点不想搭理他。

    宇文护眼见自己如此据理力争一番，赵贵却仍怯于将李伯山调离前线，心中也不由得冷笑不已，果然人的尊严体面都是自己丢的，怪不得李伯山不将此老物放在眼中。

    略作沉吟后，宇文护才又开口说道：“如果南阳公担心调离李伯山后无人镇城防守，末将自请入镇河阳中潬城，城在我在、城破我死，可否？”

    这话就说的有点抬杠了，赵贵也不是第一次率领宇文护出战，阵线被攻破时可是谁也都没有与阵偕亡，进退全都灵活得很。

    不过宇文护作此宣言也是在说明其人心意之坚定，赵贵虽然有点搞不懂其强大的信心究竟来自哪里，但是对他而言最重要的还是稳住当下的战线局面等到后路大军抵达，却并不是一味要保全谁，当然就算要保全也轮不到李伯山！

    “中山公勇壮难得，岂有不让少辈杀敌建功的道理？只不过入镇中城大可不必，且镇南城，动静得宜、不失灵活即可。”

    尽管宇文护说的信心十足，但赵贵也不敢真的将之置于进退不便的绝地，以免战事走向不利时增添一个负累，大行台门下人丁本就不够兴旺，已经成年的更少，损失一个都难免心疼。

    “南城也可，南城是直进河桥的基础。李伯山驻此虽然多时，但战机却有贻误，河洲所聚舟船不多，难以运载大军争渡北岸，空守阵线却有失调度，即便不将之调离，他再进亦难……”

    宇文护只想要前线的作战指挥权，但具体坐镇南城还是中城倒是不挑剔，而且对于李泰所进行的河防布置多有微词，心里已经生出一整套的调整方案，并又对赵贵说道：“河洛此间常年沦陷贼治，今者王师骤归，乡野小民恐是不知，南阳公还需安排走使告令乡野，并且招聚舟船以供后师进渡之用……”

    宇文护等待一个表现自己的机会也实在太久了，在获得了赵贵的首肯任命之后，立即便进入状态之中，在将一些河防琐事同赵贵商讨一番后，又即刻着员前往河桥附近去召韦法保、陈忻等人前来相见。

    “末将等与西河公相识虽短，但所见其慷慨豪迈、仗义果敢超凡脱俗，绝非沽卖恩义、首鼠两端之人！方今河桥全因西河公克敌制胜、震慑贼军，才能守御完好、贼不敢攻……”

    韦法保等人在从宇文护口中听说要因李泰私见敌使一事而将之调离前线，也都纷纷神情剧变，各自举手陈情，希望能够三思。

    宇文护虽然早得赵贵提醒，可当听到此间诸将众口一辞的对李泰表示维护后，也不由得皱起眉头，沉声说道：“西河公私见敌使乃是确凿无疑的事实，南阳公既节制诸军又身兼御史中尉，诫之应当。

    且今只是暂罢其事，而非直定其罪，你等诸将各自奋力、不负前功即可。事后若真需要风闻采察、议其功过，再作进言未迟。若是群情纷乱、不能专注战事，以至于大好局面崩毁，不只河洛之地再祸于贼手，尔等群众亦俱罪责难逃！”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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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02 发遣河南

    河桥南面，一支人马列队撤离此间的城池营垒，旋即便有其他人马入前填补这些防事缺口。

    在河阳南城一座营垒大帐中，贺若敦双目圆睁、怒视着包括宇文护在内的帐内诸将，口中则大喝道：“东贼许诺我家郎主官爵更加荣显，河洛尽归掌握，更以北豫州为永治，但我家郎主只道大行台再造之恩、恩拟至亲，半点迟疑都无便作拒绝！若有一字虚言，某愿领受极刑！

    如此直声、如此至诚，仍然不能取信于众？究竟是何等阴邪的心计，竟会觉得我家郎主有通敌之嫌？难道郎主功勋卓著，引得贼人重诺拉拢竟是罪过，偏那身无尺寸之功、进退无人问津的庸人才是真正的忠诚之人？

    方今大道不昌，谁家没有走失于东西之间的亲属？如果据此便可论证在事之人纯正与否，那是否就连大行……”

    “住口！”

    虽然听着贺若敦这个嘴替开口喷人挺过瘾，但有的话终究还是不能随便说，眼见这家伙渐有失控之态，李泰连忙开口喝止其人，旋即才又望着帐内群众叹息道：“谋身不谨，引咎于身，南阳公作此处断，我不敢口作怨言。

    只盼望诸位能够以此为鉴，临敌交战一定要小心谨慎，切勿疏忽大意、以至于邪情滋生，不只有累自身，更有累国事。我今幸在尚有诸位分担继事，并不因我一人之去留妨害大计，虽然身不在此，但也希望诸位能够恪尽职守，为国为己再创功勋！”

    趁着李泰话音刚落，宇文护也从席中站起身来，环顾帐内众人沉声说道：“西河公所部本是前师先锋，月前出兵于关西，劳师奔行至此，一路势如破竹、攻无不克，可谓劳苦功高。

    今者豫西诸路义师毕集此间，军机要务可以不唯一路人马穷使，所以西河公引部暂归后阵略加休养，以图来日再战更加勇猛顽强。尔等相辞此间，速引各自所部充实河防，切勿怠慢疏忽、荒废西河公前功！”

    众将闻言后也都纷纷站起身来，又向李泰抱拳告辞，然后便陆续退出帐去，按照各自的职责分赴河防各处。

    李泰将这一幕收于眼底，心中也是暗生感慨，虽然这样的情况也是他之前所预料到的情景，但当宇文护真的敢下手将他调走的时候，也不得不佩服这家伙的确是敢想敢干。

    虽然宇文护告诉他这是赵贵的决定，李泰自己也是如此宣称，但他心里却明白赵贵怕是没有这样的魄力。河阳数万大军近在眼前，后路援军尚未抵达，就连此间军伍大半立场都是偏向于李泰，想要撤掉李泰的前线指挥权，那是真的需要大智大勇。

    就拿这些豫西义师来说，虽然李泰是有先恩于他们，但这样的小恩小惠是完全不足以影响他们在大是大非面前的立场。如果他们这么简单就能受到拉拢，那么邙山之战后这几年早被东魏给统战的一个不剩了。

    因此只要宇文护咬定李泰有通敌之嫌，这些人就算是不肯相信、也愿意给予李泰道义的声援，但却不会跟李泰站在一起对抗霸府。谁更加能够代表霸府，他们就要站在谁的身边。

    当然这也并不意味着李泰之前的施恩就没有意义，如果他能代表霸府，又或者干脆他成为了新的霸府，那这些人自然会紧密的团结在他身边。

    这件事其实也体现出了宇文护的行事风格和性格缺陷，只要我又勇又莽，你们就得给我相忍为国，否则咱们大家就一起完蛋！让群众团结一致的压力并不来自于他本身的威望和智慧，而是来自于大家对最差情况的下意识回避。

    后三国霸府权臣当中，弑杀两位皇帝、诛灭一半的开国元老，宇文护的事迹可谓彪悍至极，结果被俩狼崽子简简单单就给办了，到最后霸了一个寂寞。宇文护的很多行为其实都是在透支权威而非营造权威，所以他的霸权便显得尤其没有存继性。

    随着群众悉数退出，李泰也收起了心中的遐想，自己也正待起身离开，宇文护又抬手唤住了他：“伯山请暂留片刻，我还有一些话须得告你。”

    李泰见其一脸诚挚模样，心中不免也是有些好奇，便抬手屏退贺若敦等下属，自己留在帐中望着宇文护说道：“萨保兄有什么话，但请直言无妨。”

    宇文护行至李泰面前，先是深吸一口气然后才沉声说道：“我知伯山你绝对不会有什么叛离之心，凡所据此摇舌者，皆是庸人自扰。只不过，唉，此事并不由我一人专断……”

    李泰听到这话后不免愣了一愣，很想问问宇文护你咋那么确定的？要不东边那短命家伙连厨子都防不住，说不定这会儿萨保兄你都母子团聚了。

    宇文护自是听不到李泰心中谑想，而是继续神情严肃的说道：“其实此时抽身离开前线，对伯山你而言未尝不是一件好事。你劳师频战，亟待休养。此间军事虽然仍有功勋未竟，但每再进一步或许便要百倍的辛苦、皆非侥幸之功。

    况且伯山你确有诸多亲友滞留河北，即便是在事此间心迹坦荡，但亦难免诸多口舌攻讦议论。事外旁观之人不会深辨事之轻重易难，只会妄论为何前功迅捷而后功迟缓？稍有不称其意，即大张挞伐、极尽毁谤以为能……”

    如今的宇文护，倒也还没有完全被权欲埋没了良心感情，仍然为强夺了李泰的临战指挥权和立功机会而暗觉惭愧，所以忍不住对李泰进行一通安慰，其实也是为了自己开脱，虽然有却有限。

    当然他是不知道，大可不必为了自己这一行为寻找什么道义和感情上的正确理据，因为这行为本身就是在帮助李泰从前景不明的前线战场脱身。

    尽快宇文护借赵贵名义所下达的军令是让李泰所部人马徐徐换防、次第撤离，但李泰自然没有心情继续再留在这里拖拖拉拉，既然有了这一借口，当即便着令驻守两城的本部人马即刻撤离。

    当然，他这么做也并非是为了尽快把烂摊子甩给后来人。

    河阳三城易守难攻并不是说说而已，如今两城都在手中，虽然在宇文护看来河防布置不够周全，但事实上东魏想要将两城重新夺回也是非常困难。尤其中潬城北段河桥被破坏严重，无论双方谁要发起进攻，舟船争渡的作战方式都是所不擅长的。

    撤出河桥之后，李泰便自引所部人马沿着来时道路先往洛西金谷仓城汇合留守员众。

    之前他率众在千金堰附近击败薛孤延所部人马，未暇于此留守整顿便被贺若敦等追兵们一路给拽到了河阳南城。

    此番再返回来，梁士彦仍然率领数百卒员留守这座仓城，但是仓城中所缴获的物料却被之前大军行经洛南时调走许多。

    之前李泰困在河桥进退不得，对此事自是无暇理会，但今被从前线调离，自有一股混不吝的气质，谁拿了他的战利品当然要给个说法。

    于是李泰在抵达金谷仓城略作歇息之后，便又率领一千精骑直往东边洛阳城而去，在原金墉城与洛阳北城之间的军营中找到了主帅赵贵，通过一番据理力争、磋商计算，从赵贵这里拿到了一份八千匹绢的欠条。

    欠条数额虽然不大，但要紧得公私分明。他身为大军前锋的确是有为后路人马筹措给养物资的义务，但赵贵却不能将他属于他部曲人马的家财私物窃用于别处！

    当然，关键也是因为之前本就在戍河防的怡峰所部人马已经行经汉关城进入了河洛地区，不日即可抵达洛阳，否则这件事赵贵不拿几个高敖曹出来休想摆平：你他妈再诬蔑老子要叛逃就是想赖账！

    其实早在赵贵和宇文护把李泰调离河桥之前，他已经先一步着员将相关事情奏告台府。

    此番怡峰所部人马率先抵达河洛，与之同行的还有行台尚书长孙俭，一并带来了针对李泰此事的处理方案：着其以本官汇同节督豫西诸路义师，即日起进据北荆州以代替李弼所部人马，会同王思政等诸军策应并援助侯景，不再参加河洛之间一系列的战事。

    宇文泰倒是根本就懒得回应李泰有无叛离之心的问题，对他仍然不失信任，但也并不将他放在最重要的岗位上，而是直接发配到洛南地区，让他跟王思政一起趴窝蹲那防止侯景再蹿进河洛战场上去。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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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03 颍川沃野

    北荆州州治位于伊水流域的伏流城，李泰收到调令之后，便引所部人马在洛阳汇同自河桥撤下的豫西诸路人马，旋即便经洛南伊阙继续往南，只用几天时间便抵达了伏流城。

    正在这时候，李弼所部人马也新从阳翟撤回、途经伏流城。李泰便在李弼的配合下顺势接掌此间城防，又将李弼礼送出境，这才得有闲暇召见此间众将，将其职内军务具体的安排一番。

    “末将等见过西河公。”

    伏流城外大营辕门前，两名身着戎装的将领入前叉手向李泰见礼。

    李弼此番前往河洛只是带走了从关西带来的霸府中军人马，还有两支部队留在了伏流城转归李泰节制，分别是荥阳郑伟所统率的部曲乡兵与车骑大将军赵刚所率领的河南当地义师。

    李泰跟郑伟是认识的，其子郑权还在他婚礼上担任过迎亲的傧相，此番再见于此，各自心情也都很愉快。

    至于车骑大将军赵刚，倒也不是陌生人，之前在他丈人独孤信府上见过几面。赵刚常年在河南地区活动，哪怕河南诸州已经沦陷为东魏所占领。当年贺拔胜与独孤信客居南梁之时，都是多亏了赵刚担任使者请告南梁这才得以返回。

    “两位将军不必多礼，职内虽分主从，但我也要仰仗诸位才能确保职内尽责。”

    既然都是认识的人，李泰也就无谓拿架子强调权威，摆手招呼众将一同入营论事。

    之前离开关西的时候，李泰所部有五千余人马，几场战斗下来又有俘获收编，到如今所部兵力有将近七千众，包括副将田弘等也都随他一起来到了伏流城。

    豫西诸路人马中，除了一直配合行事的韩雄，韦法保、李义孙、陈忻、魏玄等诸将并各自部曲合计有人马一万两千余众。这些人马之前在河阳南城都进行了充分的武装，如今又划归李泰统率。

    郑伟和赵刚这两路人马加起来六千余众，只是军容气象较之豫西义师都有些逊色，比李泰本部人马则就更差了。

    这几路人马累加起来，合计有两万五千余众，便是如今李泰所掌握的兵力，也可以说是自他从戎以来所统率最多的人马。

    霸府下达给李泰的任务有三点，第一是要守住北荆州伏流城，第二是要配合王思政行事，第三则就是救援侯景了。

    三个任务重要性依次降低，守住伏流城自然是最重要的。随着河阳两城得手，大行台宇文泰明显是要在河洛之间再大干一场，保证战场周边的安全自然是非常重要的。

    李泰被安排在河洛地区的南大门，最主要的任务就是要确保河南方面的乱象不会蔓延影响到河洛方面。所以不只是伏流城，包括轘辕关等一系列河南出入河洛的通道，他都需要小心把守。

    在确保这一前提的情况下，李泰还得负责配合王思政尽可能多的接收侯景在河南的人事势力。

    王思政进入河南只有所部万余荆州军，兵力调度起来难免捉襟见肘，一些难以直接掌控的地方，自然就需要李泰派遣人马给予一定程度的援助。

    至于说救援侯景，那自然就是说说罢了。只要李泰率军出现在河南周边地带，就等于是给予侯景难得的声援了。他要真把这件事当正经事去做，老大宇文泰反而得收拾他。

    在将事情轻重分析整理一番之后，李泰便开始将麾下的兵力进行调度安排。

    伏流城作为此番任务的核心，李泰安排一万人马驻守，本部主力三千人加上豫西诸路义师的主要兵力都留守伏流城，轻易不作调离。

    至于其他的关口，则就因地制宜，按照各自地理位置显要与否而安排数量不等的守军驻守。

    在这方面，李义孙等地头蛇的能力便凸显出来了，他们不只是对地理形势了如指掌，而且对于地区之内的各种势力情势也都非常熟悉，可以充分调度利用当地的豪强与蛮部武装来协同警戒防守，避免主力人马在区域内的安排过于分散，只需要集中守卫几处关键核心地点、做好随时策应周边据点的准备就好。

    如此一番布置下来，李泰手中仍有一万出头的机动力量可以随时调用诸方，可以沿着汝水河道一路向东布置，一直抵达河南平原地带。

    当伏流城周边防务布置的差不多了，李泰也收到了来自阳翟的一道传信，王思政邀他前往见上一面。

    对于王思政其人，李泰并没有什么直接与之打交道的经历，但间接的记忆却有。

    他最初来到这个世界时，正身处从恒农向潼关撤离的道路上，那时恒农守将正是王思政。因其出身的缘故，王思政还着人分给他一头瘦驴代步，但却把他的武器扣在了恒农。

    如此回忆一通，对王思政的印象没有鲜活多少，李泰只觉得屁股又有点疼了。抛开本身对于王思政其人其事的好奇，他也的确是需要前往阳翟与王思政充分交流一番，才能在接下来灵活配合。

    于是李泰便自率千余轻骑，在刚刚从彼处撤回的赵刚等人带领下再沿汝水向东而行。

    自伏流城往东，有近百里路程仍然属于外方山的山岭地带，道路不乏蜿蜒崎岖，不过沿途河谷也逐渐变得开阔起来。一直等到行过汝北，便正式进入了河南平原，视野所及一马平川，除了一些天然和人工的河渠之外，几乎不见什么明显的地理障碍。

    平野中李泰一行纵马驰骋，一直等到向东北再行几十里，视野所及的远处才可见山岭地势的起伏变化，不过跟绵延高大的秦岭山脉相比，这些坡度低缓的山丘就像是一般的土坡。

    这一片河泽平野便是闻名天下的颍川，能够滋养得出汉末一系列的世族名门，颍川的自然环境和耕桑条件自然是非常的出色。

    就在李泰所行经的汝颖之间，大大小小的村邑分布在原野上，哪怕是一些人烟稀少的荒野地带，也可以见到许多人工修造的河堤沟渠等痕迹，以及动辄绵延几十顷的野桑林。

    如此优越的自然环境，民风想必是颇为淳朴。因为哪怕是作奸犯科都得动脑子费力气，有那工夫还不如圈出一片田野垦荒耕织。

    反正李泰一路行来凡所览见是真的有点馋哭了，若能在这里划出一块地盘安心发展，单单种田所得就得比关中还要强得多，更不要说沟壑纵横的陕北。

    当然，想要坐拥这样一片土地也是非常不容易的事情。哪怕是侯景这种镇兵当中最穷凶极恶之辈，都不能安安稳稳坐拥消受这一切，很快就会被人追撵的野狗一样到处逃窜。

    不过在实地行走一番后，李泰倒是有点理解王思政为何要将其行台设于攻守进退都有些不便的颍川了。如此丰饶的土地只要占据下来，很快就能积攒下一批可观的钱粮物资，这些都是珍贵的战争潜力！

    当然王思政本人或许并不是这样的想法，不过这也跟李泰没有太大关系。

    他来到这里本来就是作为辅助，接下来王思政将要如何经营，他虽然也会提出一定的意见，但如果王思政只是不听的话，那也只能放下助人情结，尊重他人命运。

    阳翟城坐落在颖水西岸、遥对箕山，城池规模并不算太大，城外便坐落着一片面积不小的营垒。

    “末将郭贤，奉太原公王使君命来迎西河公。主公已在营中简设便宴，道西河公直入即可。”

    李泰一行刚刚来到颖水西岸，对面辕门处便有一队将士策马迎了上来，为首一名将领远远便对李泰抱拳说道。

    “有劳郭将军。”

    李泰向对方颔首以应，来到营门前后便吩咐随行高乐等沿河将战马放饮一番，自己只带十几名随从在郭贤的带领下进入营地中。

    一行人很快便来到中军大帐所在，大帐外一名身材高大、身着旧袍，髯须搭理颇为整齐的中年人在众人簇拥下站在门前，见到李泰行来，远远便抬手相召并笑语道：“李伯山，记得我吗？”

    “末将见过太原公，旧年恒农匆匆一见，不意转身便是数年至此才有重逢。太原公风采如昨，末将记忆犹新，怎敢遗忘！”

    面对这闻名天下的名将，李泰自不敢倨傲待之，听到这话后便抱拳作礼，笑语回应道。

    王思政见到李泰看起来也很高兴，抬起胳膊来拍拍李泰肩膀，口中仍是笑语道：“李家儿郎，音容美观，让人一见心欢，也懒再计较你贪功冒进、碍我谋计的劣迹。只是稍后入席要多饮几杯，总要让我帐下儿郎积郁之气得有疏解。”

    李泰听到这话后，脸上笑容陡地一敛，微微侧肩避开王思政拍他肩膀的手掌，旋即才又说道：“太原公言甚不平，让人不解。末将奉命入此助济，所为正在于此，公若有事不妨直言，纵然末将力有未逮，国中另有贤能可用！”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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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04 王公雅量

    王思政大概也没想到只是一言不合其意，李泰当时就敢跟他撂脸子，脸上的笑容便略显僵硬，几息之后脸色便也沉了下来。

    “少年勇猛敢当，是一件好事，总是胜过了许多无所作为的膏梁纨袴。年初知李伯山壮功于晋阳，我也曾与群众感叹后生可畏。但若只是一味的勇猛，临事不审利弊、不分轻重，勇而无谋同样也会累事！”

    过了一会儿，王思政才又抬眼望着李泰沉声说道：“少年得志、势位居上，难免傲气满盈。更何况李伯山确是实至名归，自然更难听取旁人劝告。如果你觉得自己并不是贪功冒进，所战河桥确实合乎国势，大行台为何不将你留用河桥，反而驱逐此间？”

    那是因为老子主动授人以柄，好找机会撤离河桥啊！

    李泰听到这里，大约明白了王思政的意思。无非跟自己之前想法有些类似，埋怨他在河桥方面打得太认真、突破太大，以至于引导霸府将更多力量投入于河洛，对河南这里则投入不够、进行了冷处理。

    可问题是大哥你搞清楚，最先自作主张的难道不是你？老子就是牛逼，一口气干下河阳两座城，可你却连长社城这大澡盆都还没进去，还说老子有勇无谋！

    王思政自是听不到李泰的吐槽心声，仍是自顾自的皱眉说道：“凡事适可而止，过犹不及！先王西狩以来，势力便东强西弱，多年来成败累积也只是堪堪维持而已，并无一战荡贼之力。

    此番贺六浑身遭天弃、其子不能悦洽群众以致侯景作乱于河南，乃是天授良机，须得善加取舍、谨慎运计，削贼壮我，而后再耐心经营，破贼便不谓难事。

    关西狭隘贫瘠，难为大计运图。若能顺势收取河南诸州，丰美水土掌握在手，三年耕而必有一年之食，此国运壮大之恒计，以西克东之枢机！

    可恼贪功武夫，全无大局计议，趁势而冒进，贪功以妄取，招引诸军再聚河桥，妄图以速攻短战以决胜负。贼势未败，礼不伐丧，想来你还在沾沾自喜于河桥前功，却不知此举是如何的不智！”

    讲到这里，王思政望向李泰的眼神也变得冷厉起来，而这眼神和语气也让李泰恍惚间觉得自己莫非真的成了社稷罪人？

    王思政作为后三国名气最大且事迹彪悍的几个人之一，李泰也曾设想过与之相见会是怎样的情景，会不会有一见如故、惺惺相惜？最起码也得是神交已久、相见甚欢。

    不过他也着实没想到，这第一次见到王思政就被其一通迁怒兼PUA的输出，搞得他都有点发懵，我看你也想做中山公了是吧？

    站在王思政的立场上，当然有对李泰心存不满的理由。如果不是李泰在河桥那边瞎搞，那么眼下西魏用兵重点仍是他之前给定下的基调，围绕河南诸州郡为中心，一切的战略构想和目标都围绕他来进行。

    但是在李泰而言，你有你的大计，我有我的筹谋，你想表演蛇吞象却让老子扎裤腰站一边干看，有点霸道了吧。彼此本来就谈不明白，谁他妈又要奉从谁的大局！

    虽然说王思政一些看法也没有错，眼下的确不宜再跟东魏展开什么全面大战，可是这一系列的论据与角度却太以自我为中心了。

    李泰河桥的突进诚然是一个变数，但即便是没有这个变数，接下来的局势也不会按照王思政的剧本来进行演变。

    被人一通输出而后唾面自干，自然不是李泰的性格，哪怕是面对王思政。

    于是等到王思政闭嘴之后，他便手扶佩刀微笑道：“太原公慧眼如炬，末将的确不以智谋而称。唯职命所使，无功不归，无论前方是偏乡僻壤又或贼巢中枢。前战河桥的确事迹可称，之前国中不乏大将使此，能如末将一般连破贼城者却无。

    末将虽然短于计略、不堪谋国，但若永熙旧年便能有幸在事河桥，高贼虽然凶恶，唯战而已，但能克胜于河阳，无需出奔于关西。旧事敢作狂言，今既受命助阵颍州，必也能为太原公分忧当下。”

    讲到嘴炮，李泰自是不弱于人：你王思政诚然是智勇双全，可你老大呢？当年孝武帝要用我，直接在河阳就把高欢突突了，还用跑路去关西！吹牛逼谁不会？

    听到李泰这一番话，王思政那方阔大脸顿时涨成了猪肝色，而其身边几名亲信也都按刀怒吼道：“放肆！安敢对我主公无礼？”

    李泰身边部属虽少，但见状后也都纷纷抽刀在手，直将李泰掩护在他们当中，场面一时间顿时便有些剑拔弩张。

    “住口，收起佩刀！西河公国之骁士，奉大行台所命前来增援，不得无礼！”

    王思政沉默片刻后才横眉望着部曲群众，摆手将之屏退，继而才又深深看了李泰两眼，突然轻叹一声道：“故事已矣，但闻李郎此番壮声，我倒真是有些好奇，若是当年能够共事于朝，局面较之今日会否有所不同。前言有所冒犯，请你见谅。”

    说话间，他便抬臂抱拳向李泰略作示意。

    李泰见状后便也微微欠身，并又说道：“年少气盛，常有裂目相争微理的厌态，多谢太原公雅量包容。”

    本来已经是大失和气的情景，因为彼此间各退一步而又再次圆回。王思政也算是见识到了李泰的性情如何，抬手屏退其他下属，只留几名亲信部将，才又将李泰请入帐中坐定下来。

    抛开之前谈话所带来的一点不愉快，李泰又对王思政进行一番观察，心内对于其人感官并不算差。

    王思政其人身材高大、相貌堂堂，气度同样不俗，顾盼之间自有静气，只是衣装朴素，浑身上下都无佩饰，而且饮食也同样简朴。

    之前郭贤营外相迎时说简设便宴，李泰还以为是谦虚的说法，可当看到酒菜奉上时才发现这绝不是什么谦虚，完全就是真实的说法。

    满案菜式看起来倒是不少，但大多数都是生拌的各种齑菜，顶多是用油膏调和搅拌一番。若非还有一条蒸鱼摆在案上，李泰怕是要以为王思政所部莫非全员极端素食主义？而且就连这蒸鱼，据说都还是从荆州带过来的。

    “之前自荆州北进，准备不够充分，沿途也都有乏补给。如今河南局势未知几时能定，积物备事，不敢浪使，并不是有意怠慢伯山。”

    王思政似乎也觉得这席面过于寒酸，有些不好意思的对李泰说道，并且将自己案上那一尾蒸鱼夹出来一半着员又摆在李泰面前加菜，看其动作神情对此也是习以为常。

    李泰看到这一幕，心中对王思政的怨气消解大半，一个位高权重又能节制自己欲望的人总是值得尊重的。彼此间即便是有什么分歧争执，王思政显然也并非是出于私欲。

    略作果腹之后，李泰便放下了筷子，向王思政询问一下眼下河南情势如何，以及自己又能提供什么帮助。

    讲到这个问题，王思政便叹息一声并说道：“侯景此徒狡黠狠恶，出兵之前因其势穷心悸而曾有言进献四城，但因见韩轨大军已退，我国人马又多聚于河桥，至今不肯交出长社……”

    李泰听到这里，算是明白王思政为什么之前对自己有那么大的怨念，这应该算是自己参与进来后所引发的一个变数。

    原本的历史上，韩轨因见李弼、王思政等军抵达颍川，于是便率部撤回。而侯景在与李弼、赵贵等勾心斗角一番后，也是自觉不敌而乖乖的撤离长社前往豫州，向南梁方向靠拢。

    可是现在，宇文泰一派要在河桥大动干戈的架势，李弼也被撤回了河洛。虽然李泰又率部而来，但他在侯景眼中的震慑力是明显不如李弼的。

    故而眼下侯景仍然趴在颍川，并没有要遵守约定、交出长社的意思，大概也是存着观望河桥一战胜负、以期渔翁得利的想法。

    “来日我将邀见侯景，李郎便且留此一同参会。届时若需危言恫吓，尚可借你辞锋对之！”

    想到刚才被李泰痛揭老底，王思政仍然有些不能释怀，但如果对象不是自己，那么快乐自然就又回来了，故而便热情邀请李泰留下来做一把嘴替。

    李泰对侯景也是好奇得很，估计这一次见过一面以后再见怕是也难，于是便也点头答应下来。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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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05 竖子欲死

    颍川城外沟壑纵横，到处都残留着大军过境的痕迹，随处可见各种营垒防事。

    原本南北走向的洧水河道在流经此间的时候转为东西流向，城池便坐落在河道南岸的平野上，规模并不算大，城池的周长也不过七八里之间。

    单从居住条件来看的话，长社城可谓是水草丰美、舒适宜居，可若从城防等军事角度而言，则就是一马平川、无险可守。哪怕城池本身也并不以高大宏伟而着称，或许从筑城尹始便没有太过考虑其军事用途。

    李泰自知未来这座城池将会遭受怎样的蹂躏，所以也很好奇作为当事人的王思政眼下是怎样的想法。

    当他们一行人停在长社城北面一处横沟、等待侯景出城来见的时候，李泰便指着南面的城池开口说道：「末将新入河南，沿途所见城戍似乎全都不以雄奇而称。

    便以眼前长社城为例，城池设于平野，左近全无沟岭遮拦，纵然近畔有河川流经，但也并不傍扼水道、据此为险。城池危无所恃，实在是兵家所不取，侯景北镇老卒，自是知兵之人，为何要据此不去？」

    「古来凡所设城选址，所取无非材用、形势、便利、需求几桩，所合存地、活人二道而已。若是悖于存活，虽万仞高峰不及平地尺丘。河南平野本就有失地势，凡所设防，不在于可守，而在于必守！」

    讲到城池防守，王思政自是宗师级人物，他骑乘在马背上，手中马鞭遥遥直向南面城池，口中继续说道：「此边诸方皆无地利可趁，形势所聚在于人情。人情得其所望则可守，失其所望则不可守。

    何谓人情所望？因循守旧，无作更改，则人情晏然、众志成城、坚逾土石。反之，若是一味标新立异，则必志趣乖张、人情浮躁，虽众亦寡、不堪一击。侯景守此故城，将士尚可一战，可若舍此别去，人心离散不远。」

    李泰本来是想借此话题探听一下王思政真实的心意和想法，却得到这么一个听着就觉得有点玄乎的答桉，一时间也是有点发懵：我读书少，你可别骗我！

    王思政这番理论，初听的确是有点茫然，但细想一下，其实还是强调治军治心，通过人的行为习惯来加强心理建设，强调人对一成不变的惯性的适应和依赖，降低对外界变数的感应和期待。

    但这显然不是李泰想要的答桉，他虽然也挺佩服王思政的守城能力，但同样也明白人是各有所长，并不觉得自己迫切需要加强这方面的能力，如果有可能的话，他还是想尽量作为进攻的一方。

    毕竟如今的他在西魏所有军头大将当中，所拥有的精锐骑兵数量都是首屈一指的，哪怕是跟晋阳那些勋贵大将们相比都不虚，只有不断的进攻才能将他的兵力和兵种优势尽情发挥出来。

    于是他便又问道：「若是易地而处，太原公引众镇守此城而东贼大军来攻，太原公将何以拒之？」

    王思政听到这个问题后，神情也变得严肃起来，并不觉得这个问题没有意义，而是认真思考起来。

    毕竟他们此番到来，为的就是督促侯景履行承诺，赶紧将长社城给让出来。等到侯景撤离，此城自然就成了王思政所属，而接下来东魏方面的防守压力自然也应该由其承受。

    李泰问出这个问题后，便一直观察着王思政，王思政则策马绕着远处的长社城仔细观察起来，并没有急于回答李泰的问题，显然这对他而言也是需要慎重考虑，并不能一拍脑门便做出决定。

    王思政还没有考虑清楚，对面长社城中已经有一支人马驰行而出，并且直接向此而来，应该就是侯景一行。

    眼见这一幕，王思政便收起了思绪，抬手吩咐随员们在这横沟一侧将帐幕张设起来，然后便招呼李泰并入幕间暂坐，等待侯景的到来。

    不多久，马蹄声便由远及近变得清晰起来，李泰很想起身行出提前看一看侯景这混世魔王是何风采，但见王思政只是端坐不起，于是便也只能耐着性子继续坐在一边。

    「哈哈，侯某来迟了，有累王使君久等！」

    不多久，帐幕外便响起一个大烟嗓的声音，李泰抬眼望去，便见到一个中等身材、高低肩的红脸胡人在众军卒簇拥下缓步走来，再细打量两眼，才发现不是高低肩而是长短脚，只是上下身比例不甚协调而使得下肢不够显眼，此人想必就是侯景了。

    他本就是一个肤浅的人，也难免以貌取人的俗念，心内正自感慨见面不如闻名的时候，侯景已经走到了帐幕中央，因见王思政仍然没有起身相迎的意思，便也顿足不前，同时视线一转落在了坐在王思政一旁的李泰身上，脸色顿时一沉，抬手一指李泰并怒声道：「我将共王使君商讨要务，闲杂人等一概逐出帐外！」

    他这里话音未落，后方便有数名劲卒迈步入前，昂首挺胸便要将李泰叉出席外。

    眼见侯景把因王思政倨傲而生的怒气洒在自己身上，李泰不免顿感无语，扭头看了王思政一眼，见其完全没有要开口发声的意思，而侯景部卒已经行近，他索性便抽出佩刀而后一刀斩在面前木桉上，同时怒声喝道：「有累王使君久等者，岂止尔曹！援军入此业已逼退东贼大军，长社城却仍未见交付，尔等莫非自毁前言？此行若为献城，具席以待，若非，速去勿留，归城待死！」

    侯景自然是因为王思政的傲慢态度而心存不悦，同时又瞧这英俊醒目但却没有眼色的小将极不顺眼，但却没想到这小将竟比他还要暴躁得很，一言不合便要抽刀干他，脸色霎时间变得铁青。

    然而不待侯景发作，王思政已经陡地站起身来，指着李泰便顿足怒喝道：「李伯山，你放肆！不要以为你连败敌将、新功河桥便无人可制，若再如此骄狂无礼，我即刻便夺你职权、发送归国！」

    这、这……

    李泰见王思政一脸暴躁愤怒的望着自己，一时间竟有些反应不过来，观其神情语气，严重怀疑这家伙是把之前的怒气积攒到现在才发作出来，但也很快明白了王思政是要他继续红脸的演下去。

    于是他便也站起来，针锋相对的怒视着王思政喝道：「末将自有受命之处，不劳太原公训告！今奉大行台所命接收长社城，城池一日不得，一日不离此境！太原公若欲挟私愤以报复，末将亦绝非逆来顺受之人，倒想尝试一下是我筋骨刚直还是太原公权柄强硬！」

    「你、你们……王使君，这是？」

    侯景本来是因被李泰指着鼻子喝骂而愤满不已，但他这里还没来得及发怒，却见对方已经吵闹起来，一股怒气在胸腹之间积郁下来，很快便转为了满腔的疑惑，瞪眼望着王思政发问起来。

    王思政闻言后先是瞥了侯景一眼，但当视线余光扫过李泰时，却又忍不住冷哼一声：「竖子难共大谋！大行台使你来援，分明是不欲我成事河南，又因河桥新有突破，故而用此强徒害事！」

    李泰听到这话后眉梢也是一挑，虽然彼此是在做戏，但总觉得王思政似乎是有点假戏真做、带上情绪了。

    他自然也是不甘落后，抬手硬将斫在木桉上的佩刀抽回，继而便冷笑道：「末将用事以来，从来也不回避宿老前辈。太原公嫉妒少进俊才，着实可笑。

    仅此短年之内，我先败高岳、厍狄干，又败斛律金、薛孤延，皆是贼中凶顽之类。区区侯景，又何足惧？刀下直见生死，无谓腆颜卖老！我若败，是技不如人，贼若败，是自寻死路！」

    讲到这里，他便将自己佩刀收回鞘中，又转头望向站在一边、脸色已经变得非常难看的侯景说道：「失声老狗，无人垂怜。丧志匹夫，生不

    如死！我敬侯某旧年凶悍顽强，今日有幸奉命南来，知你恐怕不会践行前约、交出长社，便与你相约死斗此城，各凭勇力竞取，无谓女干猾用计、贻笑人间！」

    侯景这会儿还有些不在状态，但也已经隐约有点明白过来，他同样也不是什么逆来顺受的善类，当即便脸色一沉，指着李泰怒声道：「竖子急欲寻死，我又何吝赐之！」

    说话间，他又转头望向王思政冷声道：「你国人事，我无意过问，但若今日邀我至此只是观此参军戏，王使君以为我无事清闲？无论何人敢犯我城池，我必引兵击之，不死不休！」

    很明显，侯景是觉得这两人是在他面前演戏，这样的伎俩他自己就不知用过多少次了，自然不会被随便吓住。关系到一***政大计，又岂会如此儿戏。

    王思政听到这话后，脸上神情变幻不定，牙关都咬得咯咯作响，视线在侯景和李泰身上来回移动，过了一会儿才突然吐出一口浊气，浑身的气劲仿佛都泄出，一脸颓然的坐回席位中，摆手对李泰说道：「李伯山，你去罢，要做什么我不再过问，是生是死也莫来扰我。」

    李泰自知这会儿已经到了考验演技的关键时刻，他如果只是一味的嚣张桀骜，怕也不会引起侯景的警觉重视，于是便又对王思政冷笑道：「太原公大不必因我年少而作小觑，以为我只是贪图河阳之功而无意河南，但其实真正贪功者乃太原公自身。

    公若能不受其所诱而固守于荆州，待南人军进悬瓠而东进阻之，则侯景直露于东贼大军刀锋之内，四方俱无策援，掐指待死而已。南人所贪者河南而已，又岂是一景？待其两下相持颍川，我军出豫西，南人兵进淮北……」

    「住口！」

    侯景本来嘴角噙着冷笑，但在听到这里的时候，脸色却是骤然一变，顿足喝阻不让李泰继续讲下去，然后便又怒视着他沉声道：「小子究竟何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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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06 建事荆襄

    侯景这样的人，不说无所畏惧，起码也是胆大包天，绝难受人恫吓。能够让其感到惊惧的，必然是已经触及到根本、人力所不及的难题。

    当下这个时节，侯景可以说是整个天下所受关注度最高的人物，其人一举一动都牵连着天下大势的变化，但在这一份高关注度之下却隐藏着一个致命的问题，那就是天下人所关注的最根本的还是河南这片土地的归属，至于侯景则仅仅只是一个不怎么讨人喜欢的赠品。

    眼下侯景是巧妙的利用了诸方各自力有未逮又彼此牵制的局面，将自己与河南之地绑定起来，营造出一种其人归属何方、河南自然就会归于哪方的假象。

    但实际上，侯景投靠谁和河南归属于谁本身就是两个问题。如今的侯景早已经不能有效的控制河南地区，甚至就连独立存在于这片土地上都非常困难，所以其重要性远没有表面看起来那么重要。

    事实上除了南边颅内高潮的萧老菩萨将侯景当作一个宝贝疙瘩，北边谁也没把侯景当一盘菜。西魏这里压根就不相信侯景会真心投诚，至于东魏这边，侯景也不重要，没有侯景才重要。

    虚张声势的人最怕别人看破自己的伪装，侯景本就以狡黠著称，又怎么会不清楚自己的真实处境？包括周边诸方势力对其态度如何，他也是经过了诸多权衡设想。

    李泰所描述的这种情景，对侯景而言无疑是最恶劣的情况之一。

    他与东朝的矛盾是最尖锐、最不可调和的，双方之间全无和平共处的可能。而南梁与他之间的矛盾最小，彼此间有着极大的相同利益诉求，也是最容易走到一起的。

    可如果西朝拒绝他的诱惑，转而武力干涉阻拦他与南梁之间的军事合作，那对侯景而言不异于灭顶之灾。

    原本这样的情况发生几率极小，毕竟三国政权中西朝势力最为弱小，再与南梁交恶也不符合自身的利益诉求，只是给东朝平叛提供了便利而已。

    可是随着西朝在河桥方面获得巨大突破，已经享有河洛方面的战略主动权，那么侯景之前所抛出的诱饵也就变得不再香甜，甚至成为一个食之无味、弃之可惜的鸡肋。

    李泰与王思政之间的争执，所体现出来的就是这种路线之间的矛盾，一者对于河南局面已经失去了耐心，并且不想再继续进行时间和精力的投入，一者却仍贪图侯景给画下的大饼，希望能够继续接收侯景所让出的势力范围。

    但侯景之前不为所动，因为这本身就是西朝内部纠纷，而且王思政已经将他所抛下的饵吞下大半，哪能说退就退？

    对于李泰这个近来声名鹊起的西朝少壮，侯景自然是知道的，哪怕是不认识，在听两人一番争吵之后也已知晓其身份。

    虽然其人近来战功赫赫，侯景却并不觉得其人有质疑和对抗王思政的资格，故而只将两人争执当作做戏，并不怎么放在心上。

    可当李泰矛头直指王思政贪功冒进，并且指出可有另一种应对方案的时候，侯景是真的有点慌了，不只是因为害怕李泰所指出的那种情况，更是因为眼前这小子在西朝的话语权似乎是大的超乎他的想象。换言之，这小子说要干自己可能真的有能力干过来！

    对于侯景而言，他眼下就等于是站在了刀尖枪刃上，只有努力维持各个方面的平衡才能存活，任何一点微小的变量都有可能将这一平衡打破，故而需要小心翼翼的维持。

    若在平时，侯景自然不会将区区一个后生晚辈的威胁放在眼中，也乐得给予对方最为残酷和深刻的打击，可是如今他所处形势危若累卵，自然不愿再盲目树敌。

    李泰这会儿是深感目中无人的快乐，当他肆无忌惮起来，哪怕是侯景这混世魔王也不敢随便对自己吹胡子瞪眼。

    当他听到侯景问话的时候，登时便将眼皮一翻，一副深受羞辱的模样愤慨道：“侯某竟不知我是谁人？哼，怪不得势孤力穷、难能自保！天下大势譬如奔流，浩浩汤汤、人莫能阻。你等镇人诚然桀骜一时，但今仇怨内结、不能相容，自给天下英雄出头之地！你不知我，但我足下的尸骨却多你的同类故交！”

    侯景听到这话后便也冷笑起来，视线上下打量着李泰：“李伯山的名号，我确有闻。本以为应该是一位教养得体的名门君子，却不想小小年纪便目中无人、骄狂可厌，不只羞辱门风，也连累你丈人独孤如愿识人之能为群众所笑！”

    李泰闻言后也不羞恼，只是又大笑道：“我岁当少壮，志在立功，余年修德未迟。侯某人虚名早著，运蹇途穷之际却仍食言而肥、亏败德行，这才是真正的人间笑料！

    太原公受你欺诈蒙蔽，我却不会。河南本非我功业之地，无利可图，心智自明。三日之内，若不交出长社城，我必来邀战。先叛于东，再恶于西，一旦开战，天下自知侯景全无信义，而你所部群众必也知你无意于北、实望于南，势力崩溃必也不远！”

    “哼，一派妖言！”

    侯景听到这话后，脸上表情虽无明显的变化，但望向李泰的视线却更显冷厉，继而转头望向王思政并怒声道：“我本以为王使君识得大体，可以相共大计，所以今日才拨冗应约。但相见以来，王使君无一言事声辞致我，唯此小儿诸多狂言，谤伤人情。王使君若是不能制之，我为制之，勿留此子妨害大计！”

    说话间，他更将手用力一挥，便要着员入前将李泰擒拿下来，看得出的确是急了。

    无论是否假戏真做，王思政当然都不能容忍侯景在自己面前将李泰捉走，见状后便站起身来，入前几步拦在了侯景与李泰之间，望着侯景沉声道：“今日相见未能庄重议事，的确是我处事不够周全，有累上谷公徒劳来见，实在惭愧。

    但这李伯山乃是受宇文丞相派遣率众来援之大军督将，我的确不能制之，也请上谷公高抬贵手，切勿妄伤两方和气……”

    两人说话间，李泰的随从们也早已经持刀走进了帐幕之内，将自家郎主团团保护在其中，对于这样的场面应付起来不能说熟能生巧、但内心也已经是毫无波澜。

    听到王思政的回答，侯景顿时便有些气急败坏的顿足怒声道：“是我在妄伤两方和气？分明是这竖子恃强欲来攻我，老子忍气吞声……”

    侯景真是感觉有些委屈，从他们见面以来，他不说委曲求全，也是颇有忍让，换了其他时候，就李泰这种骄狂无礼的年轻人，他早不知收拾多少次了。

    随着彼此交谈下来，他也发现李泰不只是单纯的骄狂，关键是对他的底牌和处境也都了解得很，所以态度才如此强硬。

    这小子不像王思政，对河南的地盘和势力是真的不感兴趣，所以懒得跟自己虚与委蛇，甚至巴不得双方赶紧打起来，从而给自己再添一辉煌战功、彪悍事迹。

    侯景这会儿才明白什么叫做乱拳打死老师傅，他对诸方反应盘算诸多，却没想到西朝会派这么一个愣头青过来。也不能说是愣头青，毕竟人家是把他的底线踩的死死的，就是笃定他不敢在此际贸然与西朝开战。

    “我本无意交恶西朝，之前递交降表足见诚意，宇文丞相肯作包容让我感恩不已、欲为效力。但今却遭遇强徒攻讦排挤，使我不能自安，虽然不欲河南百姓生灵涂炭，但也绝不会生受如此羞辱。若此战果真无可避免，我亦绝不退让！只不过……”

    沉默了好一会儿之后，侯景眸中狠色流转，沉声说道：“三天时间太短了，我部属不能尽数撤离，须得五日！而且，你等不得明言逼我出走，只能相告群众我欲出巡别境而相邀代镇！”

    李泰听侯景说的那么狠恶，还以为这家伙果然顽强、看来是威胁不了，结果却没想到他话锋一转。他对此自然没有什么明确的要求，于是便转头望向王思政。

    王思政听到侯景愿意撤离长社，眉头才舒展开来，略作沉吟后便点头说道：“我军本就应邀来援，代镇长社也是理所当然。只不过为保此边民生少受兵事伤害，请上谷公不要挟民出走！”

    长社周边无险可守，唯一可称的战争潜力就是周边士民。侯景听到王思政这一要求，皱眉沉吟片刻，又瞥了两眼站在一边的李泰，这才缓缓点头答应下来。

    双方约定城池交接的时间和步骤之后，这一场会面便结束了，侯景自引所部归城，而王思政和李泰一行也快马加鞭的往阳翟方向赶。

    “若是此番侯景不受胁迫，伯山你是否真的敢兵逼长社？”

    归途中，王思政回想李泰之前那刚强蛮横的模样，忍不住微笑询问道。

    李泰听到这话后却摇了摇头，实话实说道：“长社得失与否，不在末将计议之内。末将奉命南来，只是确保河南情势不要蔓延滋扰河桥战事。侯景若仍据城不去，末将唯固守洛南关隘，并为太原公助威。”

    公事上，李泰固然没有要与王思政共进退的义务，而在私交上，唯一可称就是那头把李泰硌的屁股生疼的瘦驴。所以在公在私，他都不会与王思政捆绑太深。侯景刚才真要强硬到底，那他就得自罚三杯了。

    王思政听到这一回答，不免有些哑口无言，沉默了一会儿后才说道：“先前临事所需，言辞有激，伯山你不要介意。”

    “岂敢岂敢，末将也有失态之处，言不由衷，请太原公见谅。”

    李泰听到这话后，便也连忙抱拳回答道。

    王思政听到这仍然有些言不由衷的话语，忍不住便翻个白眼，但或许是因为李泰刚刚帮他拿到了长社城的缘故，心情倒还不错，于是便又对李泰说道：“伯山少年果敢，行事率性，实在是让人羡慕。但今河洛确非寄身谋功的良处，未能留参后续战事，于你未必是遗憾。

    若是不喜拘束于关西，其实荆襄也可称得上是少年英雄建事之所。你丈人河内公旧也曾经于彼处多积人脉事迹，你若能因循此情而统合荆襄情势，那也是一大创建啊！”

    李泰听到这话后，眸光也不由得一亮，他的确是有点迷茫接下来该去哪里搞事情，王思政倒是给他提供了一个好思路。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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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07 有备无患

    王思政虽然对河洛战事不甚乐观，但却并不影响局势中人对此雄心万丈。

    随着李泰率部撤离河桥，宇文护便正式入驻河阳南城。而怡峰所部人马及时到来，更让他欣喜不已，让他能够以此精锐人马将战斗力低下的豫西乡兵替换下来，使得河防更加稳固可靠。

    怡峰所带来的人马，本就是从华州河防直接抽调出来，故而对于临河设防也是经验丰富，对水面作战同样颇为精通。

    唯一有点不好安排的，就是怡峰这个统兵主将。作为第一批跟随贺拔岳进入关中平叛、又一同拥戴大行台宇文泰之人，怡峰自是资历深厚、劳苦功高，而且本身也有勇有谋，号为骁将。作为大行台安排首发增援河桥的大将，也足见宇文泰对于怡峰的重视。

    可问题是，怡峰资望能力越高，就让宇文护越发的心生抵触。他好不容易将李伯山给挤走，就是为的抢夺前线指挥权，希望能够在自己的指挥带领之下攻克河阳北城、获得全据河桥之功。

    可今怡峰的到来却让他的存在感再次降低，尤其赵贵还打算将怡峰安排在河桥中潬城镇守防备，这更让刚刚站在前线的宇文护直接退居二线，心中自是更加的不满。

    但也不得不说，当人目标笃定、心愿强烈的时候，总是会变得思维敏捷，能够及时找到解决问题的思路方法。

    正当怡峰在洛阳短暂休息一番，打算北进河桥、前往河洲驻扎的时候，宇文护及时提出了一个比较关键的问题，那就是敌军如果由别处渡河、南来侵扰的话，他们又该将如何应对？

    这个问题自然不是无的放矢，就在他们到来之前，河阳北城贼军还自上游渡河南来，占据瀍水流域游走出击，使得李义孙数千部曲战败逃散于河洛之间，费了好大一番力气才又整聚起来。

    之前是由于李伯山以攻代守、继续进取了河阳中潬城，才迫使南渡的贼军仓皇回撤，不敢再分兵于外。

    可今他们这些人马只是据守两城，对于大河对岸的敌军压力远远不足，敌军在犹有余力的情况下未必不会故技重施，再次派遣人马南来。

    针对这一情况，最好的方法自然是分兵据守于瀍水，一旦发现敌军有渡河偷袭的情况便趁其半渡而击之。而在赵贵坐镇洛阳，宇文护分据河阳南城的情况下，怡峰率部前往防备也是一个顺理成章的选择。

    而且，怡峰坐镇瀍水还有另一层意义，那就是配合河对岸的军事行动。大行台对于河桥战果重视得很，除了派遣大军东出潼关赶来增援之外，还传令镇守河东车箱的建州刺史杨檦率军沿齐子岭东进，希望这一路人马能杀出太行山并针对河内进行扫荡，从而配合南面大军针对河阳北城的攻势。

    如果杨檦能够从轵关陉冲杀出来，那么怡峰便可率军由此进渡，与之在黄河北岸会师，一起沿河从侧翼向河阳北城发起进攻。

    宇文护的这一作战思路倒也中规中矩，而且由于牵涉到沿河设防与渡河作战等多种作战形式，显然是由怡峰这个经验老到的大将执行要更加稳妥。

    赵贵也不放心放任宇文护这个根本没有独立领军作战经验的新瓜蛋子执行这一任务，于是便着令怡峰率领两千步骑前往瀍水警戒备战。

    就在怡峰到来不久，贺兰祥等所率领一万三千多名霸府中军将士也行过汉关城，进入了河洛地带。其中贺兰祥亲率三千精骑为大军先锋，率先抵达了河阳南城。

    “盛乐即至，我无忧矣！”

    宇文护亲在河阳南城外迎接贺兰祥一行，远远见到贺兰祥策马行来，便忍不住阔步上前，等到贺兰祥翻身下马，便拍着他肩膀感叹道：“近日师困兵少，防守艰难。因恐贼军聚众来袭，我是用尽了虚张声势的吓敌之计，总算是平安拖到了援军抵达！”

    说话间，他便拉着贺兰祥登上河桥，向其介绍自己这几日所布置的惑敌之计，沿着河桥并在城防据点大张旗鼓，将所搜罗到的舟船统统沿河排列做争渡状等等。

    “经事才能长智，行途中我便很担心表兄你贪图河桥故道、不肯加以破坏，以至于留给贼军进退通道。如今河防优势在我，图进不如求稳，只要能够固守当下，等待国中兵力毕集此间，便是大功一桩！”

    贺兰祥在行至河洲中潬城，见到自此向北河桥都被破坏，已经难能同行后，便望着宇文护不无欣慰的说道。

    宇文护虽然年长于他，本身在事也颇具智慧，但唯独从戎在军或许是因为没有经历过真正的凶险，行事偏于轻躁，常常有失分寸，让人不怎么放心。

    宇文护本来兴致颇为高昂的跟贺兰祥讲述他为了河防殚精竭虑，听到这话后却神情顿时一僵，片刻后才干笑一声道：“两军交战，情势瞬息万变，谁也不敢夸言能够完全的料敌先机，计略施用是否巧妙，也只在于督将一心。

    今者摧毁河桥，虽然也是求稳之计，但又何尝不是自毁前路？贼军见我裹足不前，自然知我虚实如何，心中难免轻视，也会生出反扑之心……”

    眼见宇文护板起脸来一通分析，贺兰祥顿时明白自己这是马屁拍到了马蹄上、夸错了人，便也不再就此多说什么，视线一转指着中潬城说道：“这座中城建起以来，我还是第一次踏足眼见。城在河中、两侧俱是川流，地势如此险要，李伯山是凭什么攻夺下来？表兄有没有详细问其攻城之计？若是方法继续可行，对于后续攻取北城也是甚有助益啊！”

    宇文护闻言后先是摇摇头，然后才又说道：“李伯山那时身犯通敌之嫌，纵是坦言其计，我也不敢尽信其言。但在接掌城防之后，也仔细询问城民，知他是趁夜进攻，以车载河沙阻抗关城床弩，并以石砲数具进攻关城。计非精巧绝妙之计，所趁出其不意而已。”

    “石砲？河桥之上浮荡不稳，怎样强大的石砲竟然能够硬撼关城？”

    贺兰祥听到这话后顿时一奇，他对石砲自不陌生，心知这种器械若想发挥出巨大威力必须得多加人力驱动，河桥这作战环境限制却是很大。

    宇文护对此却有些不感兴趣，闻言后便摆手道：“虽然不知其细巧，但万变不离其宗。深较枝节于事无益，知其骨自然能摹其形。我早已经据此准备好了之后进攻北城的利器，不止可以破贼战阵，破其城垒也是摧枯拉朽！”

    说话间，他便将贺兰祥引至河洲南侧的船坞码头处，指着里面的舟船对贺兰祥介绍他所发明的抢渡作战利器。

    这些舟船前后包铁，左右则排置着许多枪矛锋刃，望去仿佛一只钢牙铁爪、满身尖刺的刺猬。而且杀招还不只这些，另每船中还有一张硕大的床弩，可以用于移动打击案上的目标。

    “但是这些船只似乎太小，又装置了这么多的器械，船上还能乘坐甲卒操控作战？”

    看着被布置的满满当当的船只，贺兰祥很快便提出一个比较致命的问题。

    “是啊，咱们北人终究不善舟楫，此间也并无大船可用。所以须得两船以铁索串连，一船装载器械，一船乘坐甲卒，如此才能配合作战。”

    宇文护听到这话后也有些苦恼的叹息道，舟船太小限制了他对战斗形态做更加丰富多样的改变。

    等到两人巡察一番返回河阳南城后，另有一桩紧急军情却传了过来，怡峰出镇的瀍水流域倒是无见敌踪，但是东面虎牢方向却有大批敌踪出现，并且快速的直向偃师、河桥方向而来。

    “贼从此来，亦在预料之内。若是之前或还愁困难解，但今盛乐既已抵达，自可分兵拒之。”

    宇文护得知此事后先是惊了一惊，旋即便又不失自信道：“盛乐速引所部入据柏谷坞，尽力阻止敌军跨越洛水，我这里也会予你策应！”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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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08 盛乐兵败

    柏谷坞地处偃师东南方，位于洛水与嵩山之间的旷谷之间，是洛阳东面的重要通道，凡是大队人马东向出入河洛，大多都要经过此间。

    贺兰祥在接到东去拒敌的指令之后，当即便率领所部精骑离开河阳南城并涉过洛水，在进据柏谷坞之后便广遣斥候巡察周边，以期能够提前发现敌踪并且予以阻截。

    柏谷之名柏谷，一说是因为沟谷之间遍植柏木，但又名为百谷，则就是因为此间恰好位于河洛平原与嵩山山脉之间的过渡地带，因此沟壑纵横，川谷极多。

    因此想要准确的掌握到敌军于此境中的进退通道也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若是想在敌人临渡攻之，那么只需要守住柏谷坞即可。

    但今敌军具体兵力如何并不清楚，再加上一旦此间阻拦不住敌军，洛水北岸便无险可守，敌军便可直接进攻河阳南城。为了确保河桥侧翼的安全，贺兰祥便希望能够在柏谷坞之外将敌军拦截下来。

    散出的斥候很快便传递回了消息，在距离柏谷坞以东二十多里外的缑氏山东侧发现了成建制的敌军游骑。

    贺兰祥得知这一消息后也是吃了一惊，没想到敌人竟然推进的这般迅猛。虽然斥候所报见到的敌人只有千余众，但只凭千余人马显然不足以夺回河阳，应该只是其中一部前锋人马。

    略作沉吟后，贺兰祥便直率所部精骑尽出，希望能够攻敌不备的重创乃至于全歼这一支人马，从而给敌军造成巨大的心理震慑，让他们不敢再轻易进军，从而给后路诸军争取更多的时间。

    柏谷坞附近地势虽然沟岭崎岖，但上下海拔变化却并不甚大，虽然给行军带来一定的困扰，不过大多数地方都能骑马通过，只是速度不算太快。

    贺兰祥所部精骑还并非近年在关西新进选募整编的豪强私曲，仍以作战经验丰富的鲜卑老卒为主，尽管所行沟岭崎岖不平，但仍然能够保证队列配合。

    当一行人沿山溪转入一处稍显开阔的河谷中时，抬眼便见到河谷深处正存在着一座简单修造的临时营栅，营栅内的敌卒们也都有所警觉，已经开始在谷内集结队列准备迎战，只不过由于仓促遇敌而明显有些慌乱，甚至披甲者都寥寥无几。

    除了依托营栅而阵列的几百卒众，河谷对岸被茂密植被遮挡的区域也有战马嘶鸣声。

    贺兰祥见到这一幕，心中隐隐觉得有些不对，他见这河谷除了那座简陋营栅之外，别处几乎都保留着原始风貌，便有些想不通这一路敌军前锋至此人迹罕至的沟谷驻营的目的究竟是什么。

    但今敌人已在眼前，贺兰祥也来不及再作细想，当即便抽出佩刀向前方河谷一指：“冲！尽歼敌军，不留活口！”

    西朝贫弱，战争中所俘获的战俘活口也是一大收获，可以作为士伍奴隶。但是由于敌情还未完全分明，贺兰祥也不想与此部敌人纠缠太久，故而便下令不计俘获。

    随其一声令下，将士们便策马冲入河谷之中，直向对面营栅杀去。

    所谓骑兵不能冲阵拔营的认识，只是一般人的愚计，不知兵者纸上谈兵的方便法门，战争中元素变量诸多，当然是要具体情况具体运用。而且以骑兵冲阵向来都是六镇鲜卑主要战术之一，他们这些时代为兵的镇人们自有祖祖辈辈经验累积传承的丰富战斗经验，更有一种骨子里的悍勇。

    随着第一轮的游骑引射，营栅内敌阵中已经出现中箭身亡之人，这些敌卒们军械简单，除了刀枪等便于携带的武器，其他盾槊等等数量却是非常稀少。若非身上戎装确是东军所服，单凭此寒酸装备更像是流寇。

    虽然武装很简陋，但这些人也绝非乌合之众。营栅内敌军据营而守，但在斜对面的溪流另一侧却有数百骑正勒马待战。

    随着贺兰祥所部人马冲近营栅前方，战马顿足、冲势暂止，溪后阵列的敌骑却打马冲锋起来：“杀！”

    数百骑卒各自持槊，直直扎入营栅前的西魏骑兵军阵中，那长且锐利的槊锋挟着战马冲势惯性，毫不留情的直直刺入将士们躯体之中，喷溅的血水霎时间染红了整条溪流。但此一轮冲杀，便有数十骑死在了槊锋之下！

    谷口督战的贺兰祥见到这一幕，眉头顿时一皱，当即下令后路人马继续冲锋，而他自己也共诸将士们一起直向谷内杀去。

    几千人马涌入河谷之中，顿时便将这河谷内的空间尽皆占满，双反战士们互相分割渗透，再无明显的战阵配合，各自寻找着视野之内刀锋所及的敌人惨烈厮杀着。动作稍慢一点，哪怕是打算举手投降，都会被杀红了眼的敌人直接砍杀当场！

    如此惨烈的战斗持续了大半刻钟，终究还是人多的一方优势更加明显。随着冲散各处的敌人逐渐被砍杀，越来越多被杀破了胆的敌人放弃抵抗、弃械投降，并被逐渐驱赶到了营栅内一处角落之中。

    等到战斗结束，敌人几乎又一半身死当场，剩下五百多名伤残被围堵在谷内一角瑟瑟发抖叩首乞降。而贺兰祥一方死伤也有四五百人，单纯看死伤人数甚至都算不上一场胜仗，但最终战斗的结果却是完全解决了这一支上千人的敌军。

    尽管战前喝令不留活口，但见剩下这些敌卒们已经彻底的缴械投降，贺兰祥也就没有再下令杀俘，着员将这些俘虏整编起来并快速打扫战场，而他自己则亲自审问其中几名兵长确切敌情。

    “什么？你们并非虎牢来军而是之前洛西败师？”

    审问的结果却让贺兰祥大跌眼镜，这一支人马居然不是从虎牢方向来犯敌军，而是多日前李伯山在洛西千金堰所击败的薛孤延所部残军。

    那夜交战失败，薛孤延所部人马溃逃各方，其中一路便沿洛阳一路东去，在一名薛孤延部曲家将的号令下沿途收聚溃卒，便形成这样一支上千人的残部。

    他们原本打算进据柏谷坞，继而渡过洛水返回河阳南城。结果在即将抵达柏谷坞时却惊闻河阳南城竟已失守，没有了去处自然便只能滞留此境，因恐被河阳的西魏军队发现而一直藏匿于左近，但没想到最终还是被贺兰祥所派遣的斥候探得，于是便迎来了这一场灭顶之灾。

    贺兰祥本以为可以痛歼敌军前锋以震慑其师，结果却没想到搞出这么一桩乌龙，虽然也算解决了一个隐患但却与他最初的目标大相径庭，尤其队伍冒进此间没有打击到有效的目标反而有暴露的危险。

    “撤！速速撤回柏谷坞！”

    贺兰祥心中自是叫苦不迭，他也算是被宇文护给误导了，听宇文护吹嘘防守的多么滴水不漏，结果就在附近藏匿了一支上千人的敌军武装竟然不知。

    大队人马进退效率不高，贺兰祥因恐情况更加恶劣，于是便先遣快马归告河阳南城这一意外情况，并且提醒宇文护如果有可能的话尽量在洛水对岸拉起一道防线。他这里遭遇一场意外，就能还能发挥出多大的对敌阻击之能还未可知，自然是要做两手准备。

    归途中，贺兰祥一路忐忑不已，唯恐队伍行踪为敌军斥候所探得而被反向阻击于半途。但是好在返回柏谷坞这一路都是有惊无险，眼见着沟谷城坞依稀在望，他悬着的一颗心才算是缓缓落下。

    可是当前部人马抵达城坞前方时，城头上突然涌现出许多身影，一边向下射箭，一边将尸首从城头上抛下来，而那些尸首赫然正是贺兰祥之前安排的守军。

    “郎主，大事不好！”

    贺兰祥眼见这一幕自是有些傻眼，震惊得思绪都暂停下来，而其身旁部曲家兵们忙不迭拱卫着他向后方斜谷退去。

    一众人逃窜出去十数里，人马都已疲惫不堪，这才停顿了下来，后路耳目来告敌人并没有衔尾杀来，贺兰祥这才皱眉叹息道：“遭了！或许入城那支才是敌军斥候前锋，当时若能急攻，应能夺回城池！”

    从发现之前进攻错了目标，贺兰祥便一直不在状态，此时又意识到自己先前过于惊怯，心中不免更加懊恼，于是便又连忙着令人马重新杀回，希望能够赶在敌军大队抵达之前再将柏谷坞给夺取回来。

    然而当其所部人马再次回到柏谷坞临近一座沟谷中时，沟谷两侧突然鼓角齐鸣、旌旗招展，无数伏兵涌现出来，同时在正前方一座群卒簇拥的大纛之下，一名戎装胡将扶刀大吼道：“可朱浑道元在此，贼将速速下马请降，可饶尔不死！”

    眼见四面八方涌现出来的敌军将士，贺兰祥一时间也是吓得手足冰凉，来不再做什么周全布置，只是大声喝令道：“趁敌合围之势未成，速速前后突围！但能冲出敌围者，速告河桥敌军消息！”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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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09 明月西来

    傍晚时分，数骑飞奔直入河阳南城之中，很快宇文护便知道了贺兰祥出击错了目标的事情，忍不住便扼腕长叹一声。

    「盛乐他怎么这么的不谨慎！河洛久为敌控，今虽为我所持，但乡野之间也都人情陌生、有如敌国，进退都该无比小心，岂可轻率！」

    他自不知贺兰祥已经遭遇了更大的劫难，此际还有心摇头晃脑的感慨批评贺兰祥不够谨慎，并不觉得此事会直接影响到河阳安危。

    不过有了贺兰祥这个大意出错的前车之鉴，宇文护也是不敢马虎，对于贺兰祥所提出沿洛水拉设防线的建议考虑一番后，却困于手头兵力委实不足，只能派遣游哨斥候沿着洛水昼夜警戒，发现敌踪后尽早上报。

    但今天是注定不平静的一天，入夜之后，宇文护用餐完毕，方待再将两城防务巡察一番，结果派去洛水沿岸的斥候回报对岸已经发现敌人踪迹，而且数量看起来非常多。

    得知这一点后，宇文护心中自是悚然一惊，一边传令两城守卒披甲整装以作备战，一边又派人通知仍然留守洛阳的赵贵，请其速速至此来共同商讨军务。

    「贼军大部已经出现在洛水以南，贺兰盛乐竟不来报，他究竟在做什么！」

    一想到若非自己警觉而广遣斥候，只怕就连敌人欺近河阳南城时都未必能够察觉得到，宇文护心中便愤满不已，他对贺兰祥如此的信任，侧翼安全尽皆托付，结果贺兰祥却连基本的示警都无。

    然而他这份抱怨还没有持续多久，便有柏谷坞附近突围的败卒泅渡洛水返回河阳南城，并告诉宇文护一个更加惊人的消息：贺兰祥所部人马身陷敌将可朱浑元所设埋伏之中，力战不支、身陷贼中，是战死还是被俘仍未可知。

    「盛乐……」

    宇文护听到这话后已是方寸大乱，泪水顿时夺眶而出，他与贺兰祥虽然只是表兄弟，但自幼一起成长，彼此感情较之亲兄宇文导其实还要更加亲厚，却没想到贺兰祥竟然战没贼中，一时间自是悲不可遏，捶胸悲号。

    然而眼下却并不是纵情伤感的时刻，贺兰祥所部几乎全军覆灭，这意味着贼军随时都可渡河北进，兵逼河桥。

    幸在当下乃是盛夏，正是洛水水流最大的时节，而之前宇文护为了筹划继续进攻河阳北城而将洛水沿岸津渡舟船都着人转移到了河桥，使得敌军一时间没有足够的渡具可以过河，可以通行的浮桥暂时仍在斥候守军控制中，并在敌军进夺之前成功烧掉。

    但这也只能阻拦敌军短时间而已，甚至只有当下这个夜晚还算安全。等到明日天光，无论是泅渡还是造筏对敌人而言都不是难事。

    坏消息不只这一桩，很快前往洛阳的使者便返回来，并将赵贵的意思转达给宇文护，希望宇文护能够固守河阳两城勿失，而赵贵则亲自前往豫西去催促引导后路大军尽快抵达河桥。

    宇文护得知这一消息后更是险些被气得吐血，援军主力早已经进入河洛地区，与贺兰祥所率精骑前后所差一两天行程而已，无论赵贵催促还是不催促，也得到明后天才会抵达河桥。这老家伙分明是怯于担责，以此为借口游遁西去，然后就要窝在什么地方观望成败了。

    赵贵撂挑子走人，但宇文护却是不可，无论是他主动揽下镇守河桥的这份责任，还是他心中对功业的渴望，都不容许他临阵脱逃。

    可是发生了这么大的变故，他心内也是乱糟糟的，完全不知该要怎样应对。贺兰祥有负所托，让原本尚算优势明显的局面变得被动至极，也让宇文护的心情悲伤中又充满了沮丧。

    他着员将守军战马尽数收聚在城外马营中，自己亲宿此间进行看守，以确保无论是与敌军进行野战又或是进行其他战术应对时都能保用足够的机动力。

    这一夜洛水南岸并不平静，宇文护也是辗转难眠。到了夜中时分，一再确定敌军并没有大举渡河之后，他便壮着胆子亲临洛水北岸准备察望一番。

    而当他来到渡口处时，却见南面沟谷之间火光冲天、杀声盈野，不免又是一脸的惊疑不定：「南岸究竟是谁在战斗？不是说前部人马已经遇伏败尽？」

    留守于此的卒员们闻言后也都连连摇头，眼下夜黑风高时刻，又没有浮桥可以快速过河，他们自然也是无从探查。但听这传来的声音，可知对岸交战勐烈，无论交战者谁，对他们而言总归是一件好事。

    搞不清楚南岸是个什么情况，宇文护自然是不肯离开，着令卒员用木筏渡河过去查探，自己则蹲在北岸焦急的等待着。

    一直到了黎明时分，出探的斥候才浑身湿漉漉的返回来，登岸之后呼吸都还没来得及喘匀，便一脸喜色的说道：「是、是李太尉，李太尉率部北进，昨日遇见贺兰大都督所部突围卒员，因知贼情，趁夜向贼军发起进攻，将贼军成功驱离洛水河岸，并且夺回了柏谷坞……」

    「好、好啊！是天欲成事、天……李太尉归援及时，当为大功、大功！」

    宇文护经过半夜的焦虑等待，总算是听到一个让人振奋的好消息，一时间忍不住击掌赞叹。

    天知道过去这几个时辰里他内心经历了怎样的挣扎，惶恐懊恼幽怨等等诸种情绪杂陈心头，只觉得每留在这里一刻都是痛苦的煎熬。

    但总算这一份煎熬和等待迎来了一个让人满意的结果，如果让此刻的宇文护选择一个全天下最可爱的人，那自然是非李弼莫属！

    「速速回城，安排卒众准备酒食犒军！」

    危机总算解除，宇文护心情大好，便又连忙吩咐道，而他已经有点等不及了，着员在左近寻来一条略有破损的舴艋小舟稍作修补，便带着几名亲兵渡河往见李弼。

    经过一夜的厮杀，李弼这会儿正在柏谷坞城中伏桉歇息，听到卒员来告宇文护求见，便打起精神来着员将人请入进来。

    「末将拜见李太尉！」

    宇文护入堂之后，先是对李弼作拜见礼，旋即便是一阵夸赞吹捧。

    李弼在确认河桥方面仍然在手无失，心中也暗暗松了一口气，旋即便又叹息道：「经审问战俘，知贺兰大都督是力战不支，被敌人于阵俘得。贼将可朱浑道元所率步骑两万众，其六千精骑先行奔赴此间，昨夜所战便是，业已暂时引退，但后路人马仍在陆续增进。我今居此扼贼前路，请中山公与南阳公一定要守住河桥勿失，以待主上再作进计！」

    「请李太尉放心，昨夜情势那般艰难，我亦全无退避之意，唯是固守河桥！此间既有太尉坐镇，我更无侧顾之忧，贼若再想进图两城那也是做梦！」

    宇文护闻言后便拍着胸口保证道，但旋即又一脸沉痛道：「盛乐是主上亲近信赖的晚辈，也是我至亲挚友，请问李太尉可有计将人夺回？」

    李弼闻言后便摇摇头并叹息道：「运数兴衰自有定时，其人没有直没于阵，想必仍有后福。中山公也请不要为此太过伤怀，仍需以当下战事为重。」

    宇文护听到这话后便也长叹一声，等到卒员们将犒军酒食送来后，他便跟李弼一起略作进餐，然后便又告辞返回河桥坐镇。

    因为李弼的及时到来，使得这一次危机有惊无险、得以化解，也让宇文护深刻感受到战争中各种瞬息万变的元素。之前他虽然也有参战，但却鲜少独当一面，如今亲自主持河桥防务，也尤为自己的坚守而感到庆幸和自豪。

    第二天傍晚时分，一万多名援军总算是抵达了河桥，也让宇文护手中所掌握的兵力变得空前充裕，同时侯龙恩等相熟将领的到来也让宇文护得与商讨军机。

    一众人碰面之后，讲起刚刚被敌军擒获的贺兰祥，也都不免唏嘘不已。只是在伤感之余，又有人开口说道：「日前西河公坐镇此间时，东贼曾与通使，并且遣其亲徒来聚。若中山公能够进夺河阳北城，使贼惊知中山公名号，抚夷公等未必不能趁此回归……」

    宇文护听到这话后，眸光顿时一亮，但在思忖片刻后，还是缓缓摇头道：「贼在北岸仍然聚众数万，未可轻敌。即便是要进攻，也需要等待良时，不可轻率啊。盛乐前车，不可不鉴！」

    南岸西魏援军抵达，使得守卫兵力大增。而北岸也并非全无人事的变化，同样有一队轻骑人马抵达河阳北中城，率队者正是斛律金的长子斛律光。

    

    「世子日前业已返回晋阳准备治丧，韩司徒等讨伐无果让世子很是失望。如今遣儿入此助阵阿耶，若仍无功，我父子等恐怕不会再享从容。」

    见到父亲后，斛律光便沉声说道。

    斛律金闻言后面色也是一寒，叹息道：「但今贼方两城互为齿牙，守据甚有章法，前又增兵来驻，实在是难能强取……」

    「事在人为，总有方法。即便不能两城尽复，先取一城也是好的。」

    相对于父亲的愁眉不展，斛律光却镇定自信的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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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10 天助我也

    午后河面上水汽蒸腾，岸边则闷热熏人，许多士卒们干脆都跳进河水里洗浴戏水来消解暑热。

    但他们多是北人，不习水性，便用绳索缠绕在腰间，因此河岸附近便常有一根绳索串联数人乃至十数人的情景，仿佛一根根随水流摇荡的水草，瞧着便有些滑稽好笑。

    突然，河中传来急促的鼓角示警声，顿时便打破了这难得的一点午后闲暇时光。于此同时，岸上诸营与河阳南城中也都响起了招聚将士的鼓令声。

    河中浸凉的军卒们纷纷着急忙慌的冲上岸来，昂首瞪眼向对岸望去，但在蒸汽的折射下所看到的河面都是扭曲的，更是难以见到对面具体情形。心中虽然好奇得很，但听到那持续不断的鼓令声，也都不敢再继续逗留浪费时间，忙不迭往各自营地中而去。

    随着鼓令声响彻诸营，身着轻甲的宇文护在一队将士们簇拥下快速走出南城，然后便策马登桥，直往河洲的中潬城而去。

    随着后路援军抵达，河桥兵力变得充足起来，宇文护便将他的心腹大将侯龙恩安排在河阳中潬城中昼夜警戒，监视对岸敌军的动态。

    “禀中山公，半个时辰前对岸敌军突然有聚结之势，并有舟船入河航行……”

    侯龙恩将宇文护引入城中并登上观景台，指着对岸敌军防线对宇文护说道。

    中潬城这里距离更近北岸，许多敌军动态都能尽收眼底，宇文护一边听着侯龙恩的讲解一边凝目向北岸望去，便见到北岸河堤码头前已经有许多舟船下水，而且船上还不乏人影晃动。

    “莫非敌军是打算发起攻势了？”

    看到这一幕，宇文护便沉声说道，转又对身旁的侯龙恩说道：“再将此间防务巡察一番，确保矢石充足，一旦敌军逼近，即刻发起反击！”

    若在之前敌军若是向此发起进攻，宇文护多少还要紧张一下，毕竟按照李伯山之前的说法，北岸仍然驻扎有数万敌军，而宇文护派遣巡河斥候靠近河线察望敌军营垒与人员出入与此数据也都相仿。若是这些敌方守军尽起来攻，也会给他带来极大的压力。

    可是现在，敌军分师南来的人马被李弼率军困阻在洛水以南、难以靠近河桥，而国中援军大部队也已经抵达，可谓是兵强马壮。

    敌军早已经错过了发动进攻的最好时刻，此时再来攻打，也只能是徒劳无功、枉送性命罢了！

    故而宇文护在看到敌军有此异动之后，心内也是波澜不惊，甚至还有点想笑，对于这种送上门的战功自是不打算放过，甚至为了接收更多，便又着员再调几千将士赶来中潬城以据守反击敌人。

    正当宇文护忙于调度人事的时候，对岸的敌军也有了新的举动，众多的船只离岸出航，自河桥西面的河面上向南航行而来。

    这些船只大多规模不大，载员不多但却吃水不浅，在河面上航速极快，很快便进入了河中即将抵达中潬城。而这时候，南岸诸营人马也在沿着河桥源源不断的向河洲增援而来。

    “且、且慢！东贼这是要、他们是要烧桥！”

    几名沿河洲边缘安排防务的兵长从渐渐靠近的敌船上发现了端倪，这些船上所载士兵不多，但却装载了许多柴炭膏脂等引火之物，在距离河洲一里多外的位置上绕行过河洲。

    一俟这些船只航行过了河流中线位置，船上的甲卒船夫便将小船引燃，然后便跳上左近负责接应的小船。那些火船虽然无人驾驭，但在水流的冲刷下仍在向前航行。

    由于河洲的存在，黄河水流在这一位置本就被分为了两道，南面水流绕过河洲自南段河桥下方向东流淌，自然将漂浮在水面上的火船向此冲刷过来。

    “快拦下、拦下这些火船，不准它们靠近河桥！”

    宇文护眼见这一幕也是颇感意外，忙不迭着员拦截火船。

    他本来就对北段河桥被破坏而耿耿于怀，认为限制了大军继续向北进攻的能力，所以对于南段河桥的保护也没有松懈，除了在河桥西侧架设一些木桩护栏，还着员在河桥附近准备了一些长杆铁叉，便可用来阻截火船靠近河桥。

    此时看到河桥将士们有条不紊的将那些火船阻截在河面上，宇文护也不由得暗自庆幸起来。

    其实东西两方围绕河桥而发生的战斗也不只有这一次，烧桥的手段也有应用过。

    可一般来说，会使用这手段的一般都是偏弱势的一方，或者干脆说就是西朝为了阻止东朝人马源源不断的南来而选择烧桥，东朝烧桥的情况却是没有。

    哪怕之前已经连失河桥两城，东朝驻守北岸的人马也都没有选择这么做，可是现在他们居然主动放出火船意图烧掉河桥，这到底是为什么？

    宇文护眉头微锁、神情凝重的望着河面上，第一批的十几艘火船都已经无一遗漏的被拦截了下来，但在上游河面上却还有着几十艘的类似船只。可见东贼绝不是在佯攻以迷惑对手，而是真的打算放火烧毁河桥。

    “中山公，是否将中潬城守军撤离一部分？若是河桥被烧断，我军进退受阻，留守此间将成孤军……”

    侯龙恩眼见着上游敌军仍在不断的向下放着火船，而河防兵力大部分也已经被调集起来，或是列守于河桥，或是进入了中潬城中，便连忙来到宇文护身边，不无忧虑的提醒说道。

    “你说什么！”

    宇文护听到这话后陡地将眼一瞪，疾声喝问道，但却并不是恼怒，而是似乎受到了什么启发：“是了，河桥如果被烧断，我军进退必然受阻！贼军为何惧我进退自如？快、快，派遣斥候轻舟，速速靠近敌营察望敌方动态！”

    敌军舟船航行在河桥西面的上游河面上，但在东面的下游河面却仍畅通无阻，可供斥候靠近敌营进行查探。

    事出反常必有妖，宇文护严重怀疑敌军突然作此不同寻常的举动，一定是对岸发生了什么非常严重的变故以至于大部分的力量被牵扯住，所以才会如此惧怕而放火烧桥。

    此时的河阳北中城外军营中，斛律光一边着令人马大张旗帜作仓皇撤离状，一边对父亲斛律金说道：“贼将若是疏阔冒失之人，观我此态想必难耐、将要进兵来攻。若是缜密慎重之人，因见河桥遭袭，必然不敢在中潬城留置太多人马。贼若来攻，我自临河破之，若是不来，则可趁其诸军回撤而进袭中城！”

    斛律金听到这里也不由得眸光透亮，他自然明白局面若再如之前那般继续僵持下去，也不会有什么太大的转机。可若大军进攻的话，又怕攻势遭到挫败而使得士气更加萎靡。

    但今他儿子斛律光用主动放火焚烧河桥来做投石问路，借此逼迫对面的主将做出应对之计，自己这里便可以通过敌人的反应来选择合适的进攻方式。

    “可如果河桥被烧掉，贼军的反应却不如预期，又将如何？”

    一直跟随父亲驻守在此的斛律羡见兄长刚刚到来献计便令父亲对其赞不绝口，忍不住便开口问道。

    斛律光听到这话后便微微一笑：“进又不进，退又不退，痴人用兵，若不大举出兵，一鼓破之，更待何时！”

    正当斛律家父子讨论后计的时候，刺探敌情的斥候们也已经乘舟返回了，并向宇文护汇报了敌方营地空旷，大队人马正向北面撤离的情况。

    “天助我也、真是天助我也！必然是建州杨大都督已经冲出太行山、攻敌后路，所以才让沿河贼徒如此惊慌，因要分兵据守，恐我大军进欺，故而才有烧桥之举！”

    宇文护听到这一消息后，顿时便忍不住拍掌叫好，一脸的兴奋之色。除此之外，他也想不到还有什么别的可能。

    其身边众将士们闻言后也都纷纷笑逐颜开，有人便开口提议道：“中山公，进攻吧！前者李伯山入此数千卒众便已经能够连克两城，某等万众精兵据守于此，若无显功，便是有罪啊！”

    但也有人皱眉说道：“事情发生太过仓促，或许情况另有隐情，不如暂且按兵不动，观望后事如何再作应对也不迟……”

    这话不说还好，宇文护一听在耳中，顿时便想起了之前洛水南岸的敌军只是差之毫厘便险些攻至河阳南城，错过这一绝佳时机后便再也没能有所突破。

    他自然不想自己也落得如此下场，心中更滋生出一种时来天地皆助力、一切尽在掌握之中的豪情，当即便决定道：“先遣三千精锐抢登河滩，攻下河滩之后全军进击！”

    随着宇文护一声令下，中潬城中将士们便纷纷披甲登船，三千甲士很快便集结完毕，旋即那些大小船只便如脱弦之箭般冲离了河洲，直向黄河北岸冲杀而去。

    与此同时，宇文护也亲自登上了河洲观景台上，抡起胳膊擂起战鼓为出击将士们壮行助威。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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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11 一败涂地

    河阳中潬城距离北岸已经不算太远，十几艘大大小小的舟船运载着满满当当的将士，很快便冲进到了北岸水寨部分。

    预想中的反击并没有出现，甚至由于水寨中停泊的许多敌军舟船都前往河中火烧河桥，使得整个码头都空旷得很。

    西魏将士们几乎没有遭遇任何形式的阻挠便靠近了岸边，大部分将士也都在第一时间便冲上了河岸，并快速的在河岸附近列好了战阵。

    之所以说是大部分，那是因为有几艘小船因为操御不得法而直接翻了船，船上乘坐的甲卒们都掉落进了河水中。但这也不是什么大问题，此间敌人根本就没有组织起任何有效的反击，让他们可以从容的将落水同伴打捞上来。

    如此顺利的登上岸来，对众将士们而言无疑是一个莫大的鼓励。他们强忍住激动的心情，一边列阵向前推进，一边通过旗语向此间的消息简略向河中传递回去。

    此时的河桥北岸，诸河防工事仍然完好，且修建的要远比南岸周全严整得多，毕竟这里才是东朝河阳防线的大本营所在。但诸防事之间却只见零星游走的役夫走卒，却不见全副武装、成建制的守军，自然只是形同虚设。

    冲出河堤防事之后，便是敌军沿河设置的营垒，营垒延伸数里之外便是河阳北中城。

    此时营垒中也是空空荡荡，只剩下一些还未及拆卸的营帐和杂乱的旗帜，场面看起来给人一种凄惶凌乱之感。至于不远处的河阳北中城，则是城门紧闭，城头上也只有百十名守军在不断的游走呼喝，寄望以此恫吓敌人。

    “哈哈，这些东贼是真的弃守而逃了！”

    眼见到这一幕，登岸的将士们也都振奋不已，留下几百人守在河堤营垒之间，剩下的则在各自兵长督将们的号令之下，纷纷向着城池冲去。

    “阿兄，贼军已经登岸，要不要杀出去！”

    此时，已经在北中城后方陂岗上整军完毕的斛律羡转头望向队伍中的兄长斛律光请示道：“阿耶守在城中，若再不出击，我担心会受惊扰！”

    “不用着急，再等一会儿！城中守军尚有万余，阿耶久历兵阵，又怎么会轻易受此惊扰！”

    斛律光闻言后便摆手说道，敌人虽然已经咬上了饵，但却并非最佳的提线时机。他向来信奉要么不动，只要出手便让敌人没有反击之力。

    此时西魏军队已经抵达了北中城下方，而城头上的守军数量也增多起来，纷纷引弓向下射来。

    西魏将士们虽然受此阻击，但却并不惊慌，在他们看来这也不过是敌军负隅顽抗、垂死挣扎罢了。

    只不过他们作为先发人马，本身主要还是试探敌人虚实，故而并没有携带太过丰富的军械，此际便难以直接向敌人仍在顽固防守的城池发起强攻，于是便先就地取材，拆除了敌人营垒中那些栅栏木料，在城池周边架设起一层层的障碍，以防止敌人突围逃离，同时又向后方打出请援的旗语，催促后路人马尽快增援。

    此时的中潬城内外，也都洋溢着一片欢快气氛，前路人马这么顺利的登岸，此间群众全都尽收眼底，一个个都变得乐观不已，同时也都焦躁不已，希望能够尽快出发北进。

    须知在东西分立、两国交战以来，西朝人马还没有竟由这一条路线攻进到大河北岸的土地上。如今他们趁敌自乱而实现这个从零到一的突破，单单站上河北的土地就是大功一桩，足以归国夸功受赏！

    这会儿不需要宇文护再作激励，众将士们便纷纷请战，感受到将士们战意浓炽，宇文护心中也是充满了豪情壮志，当即便又着令增派五千人马继续登陆作战。

    此时的河面上危机还没有完全解除，舟船上敌人们见到此间人马动向之后，明显是更加焦急了，因为没能抢在西军前路人马之前返航，于是只能滞留于河中，加大了向下游放流火船的频率。

    宇文护一直都在盼望着能够攻夺河阳北中城，故而也一直都在很用心的收集渡具。他的这一番努力终于在今天获得了回报，让大军得有充足的舟船渡河北进，从而抓住这一绝佳的战机。

    不过上游的敌人船队威胁仍未解决，宇文护本着大局为重，并没有亲自率部前往指挥攻夺北中城的作战，而是主动留守在中潬城，一边继续调度人马增援此间、保护河桥，又着员去向洛水南岸柏谷坞的李弼汇报战况，希望李弼能够在条件允许的情况下增派一路人马过来，从而让此间战事进展更稳。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长处，宇文护自认他并不是一个能够身先士卒、奋勇杀敌的勇将，也不像李伯山那样热衷豪赌、以身犯险，但他却有着坚韧不拔的品质，以及对于战机的敏锐洞察，坚毅且充满智慧，这是宇文护对自身的定位。

    国中传来的后继消息是大行台业已亲率精锐人马兵进潼关，估计是打算亲自赶来河桥战场指挥作战，从而实现对整个河桥的完全占有。

    叔父大概是想不到，自己是有能力独自将河阳城攻夺下来的！

    一想到来日相会于河桥，叔父望向自己那惊讶又充满欣慰的眼神，宇文护心中便忍不住的泛起一阵快意，当视线落在已经抵靠在对岸码头上的船队时，这股快意更是加倍的涌出。

    可是很快，宇文护的笑容就僵在了脸上，因为原本周遭空荡荡的北中城后方突然涌现出一支人马，烟尘翻滚如同乌云一般直往河岸方向催压过来。

    那股慑人的压力让远在中潬城遥遥眺望的宇文护都被压迫得喘不过气，至于北岸上那些西军将士们所受到的冲击之大更是无从抵御。

    眼见铁蹄洪流一般势不可挡的奔涌下来，许多士卒惊得手中兵刃几乎都握持不住而跌落在地，等到反应过来后的第一个动作，也是赶紧转身向河岸处逃亡。

    挡不住，根本就挡不住！这些凶悍的铁骑根本就数不清楚究竟有多少，手中挥舞的刀槊则各自闪烁着慑人的光芒，凡所行经的范围，草木为之摧折，人亦尸骨无存！

    这些北中城的东魏将士们枯守至今，眼见着敌人占据了他们的城池与河桥，己方却投鼠忌器、迟迟不敢发起进攻，心中也是积郁良久。此际终于将敌军赚到了河岸上来，那自然是要尽情的发泄！

    此时的河桥北岸上，对西军将士们而言自如血腥惨烈的修罗场一般，对东军将士则是尽情搏杀的狩猎场，杀戮很快就从岸上推进到了河边。

    那率先登岸的三千将士几乎是在瞬息之间便被敌人汹涌的铁蹄直拍到临河一线，丧失了大量的生命之后，这才堪堪借助敌军防御工事立足下来。但因活动空间被骤然压缩，后路增援的五千将士当中已经登岸的一部分兵力直接被挤迫跌落河中，剩下的也都方寸大乱，着急忙慌的想要调转船头逃离回来。

    “快、快继续增援，增援！不要退缩，退便输了！”

    此时的宇文护眼见到对岸上惨烈的厮杀画面，一时间也都惊愕之际，但很快便如同赌输了的赌徒一般喊叫着要继续加码，催促着留守人马继续登船增援，寄望于投入更多的兵力从而反杀回去。

    然而很明显他们之前所见都是敌人的诱敌之计，眼下再作增援也只是徒然的将人命填入这无底洞中。随着对岸所埋伏的敌骑冲杀出来，一直在上游河面游荡的敌军船队便也将船头对准了河桥，在水流的助力加持下向此冲来。

    “救不了、救不……”

    两名留守督将冲上前来，试图控制住已经有些不理智的宇文护，然而宇文护一边挣扎着还在一边吼叫道：“有得救、有得救！还有、还有李太尉，李太尉在柏谷坞，一定能够及时抵达，一定……”

    伴随着宇文护自我麻醉的吼叫声，岸上的西魏将士们已经被杀溃，虽然也有一部分载人的舟船成功掉头冲出了码头再向河中返航，但东魏的大队人马也已经登上了他们所遗留的舟船，衔尾追赶在他们的后方，直向中潬城冲杀而来。

    砰、砰！

    一声声剧烈的撞击从河桥桥面上发出，这是守军惊慌无暇拒阻，使得上游敌军的舟船撞击在了河桥上，这剧烈的轰鸣更加剧了守军将士们的惶恐，许多人已经忍不住向着河桥南岸奔逃而去。

    “来不及了，快、快护送中山公撤离！”

    尽管对岸敌军舟船距离中潬城还在数里开外，但是随着南面河桥上的守军溃逃登岸，城中局面便也难以控制，将士们眼见河桥被轰撞得摇摇欲坠，也都不敢再冒险据守此间，拖起已经面如死灰的宇文护便直接冲出河洲上的城池，趁着河桥还未被敌军夺取而直往南面逃去。

    “速冲、速冲！切勿给敌军登岸驻足列阵的机会，一举夺回两城！”

    斛律光站在战船甲板上，眼见到河桥上面大量向南逃亡的身影，便连声下令喝道。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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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12 部将叛逃

    梁雀坞地处北汝水的北岸，是一座三面环流的塬上坞壁，也是汝北郡郡治所在。随着侯景所部收缩撤离，此城便也为西魏所有。

    李泰为了配合王思政接手颍川并其他侯景势力范围的行动，便暂时率兵驻扎在梁雀坞中，其他诸路人马除了分置于洛阳周边诸关戍的之外，剩下的也都沿北汝水进行驻扎布置。

    这一天，驻守河畔营地中的同轨防主韦法保遣其长史裴宽入城求见，并告知李泰一个让人颇感意外的消息：本来应该已经率部南去的侯景却突然引部抵达襄城附近，并且使人传告韦法保将要来访。

    “侯景竟然到了襄城？”

    李泰听到这话后顿时也皱起了眉头，他本以为之前侯景离开颍川后是要南下同南梁援军汇合，结果却没想到这家伙转移来到了襄城。

    襄城位于北汝水的下游，距离李泰当下所驻守的梁雀坞不过一百里，轻骑快马的话一日之间便可往返数遭。

    难道是因为之前配合王思政演戏的时候骂的太狠了，结果让侯景心怀恨意，故而转移到襄城这里准备伺机报复自己？

    李泰心里不由得泛起了嘀咕，侯景这个家伙向来心眼不大，历史上都已经被慕容绍宗打败了、南去逃亡途中被人骂了一声死瘸子，都要停下来攻破城池杀人报复。

    李泰虽然没有嘲笑他身体上的残疾，但当时演起戏来也实在没有什么好口气，若按照这家伙的性格脾气来看，偷偷摸到附近来报复自己一番倒也说得通。不过却还派人提前通知韦法保，这操作就有点让人看不懂了。

    略作思忖后，李泰脑海中突然想起一节，于是便连忙向裴宽问道：“裴长史可知诸军之中是否有督将名为任约？”

    他是突然想起来，在历史上这段时间里侯景为了扩充自己的实力可谓费尽心思，对西魏派来增援的诸军将领都费尽心思的示好拉拢。

    李泰之前的判断应该不会错，现在的侯景是不敢贸然再同西魏开战，现今转移到襄城附近并且邀见韦法保，应该也是为了拉拢，而不是要给自己来报复一下。

    历史上侯景这番作态倒也并非尽是无用功，李泰所问到的任约便是从诸路援军中叛出投靠侯景的。而且这任约在西魏军中时寂寂无名，跟随侯景南去后却是大放异彩，战功赫赫且迅速成为侯景心腹之一。

    最奇妙的还在于这家伙跟着侯景作了那么大死、就连老大都被干掉了，他竟然成功转投到江陵梁元帝麾下。后来在西魏攻夺江陵后，这家伙又屁颠屁颠跑去转投王僧辩，等到陈霸先杀掉王僧辩后，又与王僧辩旧部徐嗣徽渡江进据石头城，并引北齐军来攻，最终被陈霸先击败后归降北齐。

    李泰之所以对这个任约印象深刻，就在于这家伙实在是太浪了、命也着实够硬，每每对别人而言十死无生的灭顶之灾，他却都能化险为夷，并不同于北镇武人们团伙作案，硬是凭着出众的命格浪遍后三国竟然还能功成身退！

    裴宽听到这个问题后，便皱眉思索片刻，然后便摇头道：“豫西诸军中，并无名为任约的督将。”

    李泰闻言后不免有些失望，但想了想倒也正常，这个任约是到了江东之后才大放异彩，其履历功绩也多集中在沿江一线，虽然是受经历所限，但也体现出其人应该不是传统的北方军事人才。将领的地域限制性在时下还是比较明显的，哪怕是侯景，当其兵围台城时打的仗也跟脑壳塞了屎一样。

    史载这任约率所部千余人投降侯景，这在西魏军中起码也是都督一级别。如果是从关西行出的中军将领，李泰当然会知道。

    但今他所统诸军除了本部人马之外，其他多是地方乡兵、豪强私曲，本身独立性极强，虽然各自将主受李泰调度，但其内部人事却没有必要事无巨细的向李泰交代清楚。

    既然裴宽说这任约并非豫西义军成员，那多半可能是在赵刚所统率的河南当地义师之中。

    李泰倒是很想将这命格硬挺、浪到脱圈的家伙给扣下来，起码也在无形中折损一下侯景的气运，于是便又着员去通知驻军别处的赵刚，若是军中有名任约的督将，赶紧送到梁雀坞这里来。

    交待完这件事之后，他又转而思忖该要如何处理侯景将要前来挖他墙角这件事。

    裴宽倒是提议，不如趁着侯景有失戒备之际，直接将他擒拿下来押回朝中。

    李泰想了想后便摆手拒绝了这一提议，原因也很简单，惹他干啥？且不说眼下的侯景同他们西魏之间有没有直接的利益冲突，关键侯景麾下还有数万人马，抓了侯景后又拿这些人马怎么办？

    这些人马说是虎豹豺狼也不为过，眼下还有侯景可以勉强加以节制，可等到侯景势力威望不复强盛，他们背叛起侯景来也是利索得很。真要抓了侯景也休想恃此号令他们，说不定就是捅了马蜂窝被一股脑扑上来一通乱战。

    想了想之后，李泰决定还是亲自前往韦法保营中，若是侯景果真过来，那便由自己出面应付其人，让其知难而退。

    韦法保也正自为难不知该要如何应对侯景，故而才遣裴宽来禀告并请示李泰，当见到李泰率员行入其营后，他便也忍不住的松了一口气。

    眼见韦法保神态的变化，李泰也不由得暗自感慨果然人的名树的影，韦法保这猛将被流矢穿颈都无所畏惧，可是当将要面对侯景时居然如此紧张，可见侯景给这些豫西将领们带来的心理压力之大。

    两魏之间除了几场大会战之外，一般时节边境上也都摩擦不断。侯景久在河南，尤其是随着高敖曹等同在河南的将领或战没或病逝，渐渐的便独大于河南。所以对豫西前线这些将领们来说，侯景给他们带来的伤害和造成的威胁较之高欢还要更大。

    当李泰来到韦法保营中时，远在十数里外的赵刚营中一偏僻角落中，督将任约正召集所部兵长们于帐内秘密聚会。

    任约三十多岁的年纪，体格不算极为高大，但却非常壮硕，此时手持一份书信沉声说道：“此为侯大将军心腹王伟使人致我之书，言我若肯率部往投，侯大将军必亲来迎接，将我引为心腹、用作爪牙！

    大丈夫行于此世，自将志力献于知己！今者西军待我州人刻薄疏远，掌印之将轻薄傲慢，效力此徒，性命不为可惜，更不知几时才有出头之日！”

    他这里尚在动员群众，突然帐外传来令卒发问之声：“任将军可在帐内？赵车骑着我来告将军一声，梁雀坞西河公使员就营传召，着令将军速往梁雀坞拜见！”

    饶是任约胆大得很，听到这令卒声音也不由得吓得脸色发白，莫非那西河公已经知道了自己将要投靠侯景，这才使人召见问罪诛杀？

    他强自稳定住心神，先着一名部下行出敷衍并试探一番，那令卒自是语焉不详、不知西河公因何召见，这自然又给任约造成了极大的心理压力。

    他本就有投靠侯景之心，这会儿又受此惊吓，自然不敢犯险前往梁雀坞，索性将心一横，趁着营中无作准备，命人偷偷烧尽营中辎重，旋即便直接率部冲出营地，沿北汝水便直往下行去。

    李泰得知此讯时，已经到了傍晚时分，乍闻这一消息，自是吓了一跳，忙不迭率领所部精锐并韦法保部众们前往赵刚营中增援，分遣斥候查探警戒，据守一夜之后第二天一早便徐徐撤回梁雀坞。

    正当李泰猜测侯景是否还有后续谋划行动的时候，侯景的幕僚王伟竟然亲望梁雀坞来拜访，见面之后便一再解释这是一个误会。任约率部投靠是其自己做出的决定，而非侯景刻意蛊惑拉拢等等。

    李泰虽然不相信这王伟的解释，但观其态度倒也能看得出这估计的确是一个突发事件，甚至可能都影响到侯景将要亲自前来游说劝降韦法保等豫西将领的计划。

    但无论是突发还是有预谋，这给李泰带来的羞辱感是没有什么两样的。侯景派遣心腹王伟前来解释，估计也是不想在此刻跟他彻底交恶，于是他便着令先将这个侯景的笔杆子加智囊给扣下来，准备用这家伙把那任约给换回来炮制一番。

    可是这一想法还没有付诸行动，便又被另一桩意外给打断了，河洛方面有信使奔驰来告：河阳敌军发起反攻，驻守河桥的宇文护不敌退走，之前攻夺的河阳二城尽失。

    与此同时，驻守柏谷坞的李弼腹背受敌，同样也不支而走，本来据守汉关城的赵贵弃城而逃。怡峰等诸路残军退守宜阳九曲城，而东魏方面则乘胜追击，可朱浑元领军围困九曲城。

    收到这一信报后李泰久久无语，过了好一会儿才忍不住拍案骂道：“宇文萨保真废物！”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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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13 奔援宜阳

    “归告汝主，速速撤离此境，勿再滞留扰人！河桥新败，东贼气焰猖獗，我今将率众归与决战，胜则皆大欢喜，若不能胜，侯某自求多福！”

    李泰垂眼望着又被引入堂中来的王伟沉声说道，河洛之间的大败让他全无心思再共侯景纠缠，眼下最重要的还是如何挽回局势。

    王伟得知河洛之间的剧变后顿时也是脸色大变，虽然失败的是西朝，但也令他们这些叛徒们前景陡然转为恶劣。他主公侯景花费了极大的代价才将西朝人马引诱入局，但今西朝在河洛大败，那么接下来自然还是要由他们承担东朝的军事压力。

    “请西河公放心，之前本就是一场误会。东朝、贼军是天下向义之人的大敌，我家主公也一定……”

    王伟还待要表示彼此共同对抗敌人，李泰却已经懒得听他废话，只是摆手将人逐退。侯景得知这一消息后，跑的那得比谁都快，毕竟颍川还有一个王思政顶在前头，他先南去汇合南梁人马才是正计，更不会留下来帮助李泰一起挽救河洛危局。

    待到处理完这件事，李泰便又着员将这一情况速向颍川方向的王思政汇报一番，而他则留赵刚继续驻守梁雀坞，自己则率领其他人马奔赴伏流城。

    “西河公，伊阙已经为贼所据！宜阳又有求救之人翻山而来……”

    李泰刚刚回到伏流城，城外迎接的韩雄等人便又告诉给他一个坏消息。

    李泰听到这话，心情顿时更加的焦躁，情势崩坏较之他预想中还要更加迅速的多。

    河桥方面难有大的推进，他自然是明白，所以才及时抽身离开那不祥之地，也猜到按照宇文护那志大才疏、轻率冒失的性格，很大可能会出意外，但却没想到战败的这么快又这么彻底，甚至他都已经避开了河桥前线，仍然难免要受这崩溃局势的连累！

    入城之后，他先着令众将坐定下来，然后才又正色说道：“胜败兵家常事，一时运势的起伏不必灰心沮丧。前者河洛之间无我王师立足之地，诸方进取俱我将士奋战得来，今者即便是前功皆没，但我将士齐心、志力仍壮，也无惧从头再战！”

    局势的崩坏首先要面对要解决的并不是势力的减损，而是人心的整聚振奋。很多时候大规模的溃败并不是真的实力不济，而是军心的崩溃。

    尤其如今，随着河阳两城的失守，原本由西魏所占领的河洛之间的城池与关隘通道大部分也都失守，李泰所率领的人马便成了被迫滞留在外的一支孤军，如果军心再有动摇不稳，那后果无疑是灾难性的。

    不过好在豫西诸将心理素质绝对过硬，毕竟邙山之战后他们仍在坚持与东魏战斗，那时所面对的局面较之当下可是要困难得多。

    至于李泰诸门生部将，也都习惯了对他言听计从，敢于直捣贼巢晋阳，敢于攻取河阳两城，他们内部的凝聚力和自信心那是一场场显赫功勋浇铸而成，又要比一般的豪强私曲强大得多。

    因此当听到李泰这么说的时候，诸将皆轰然应诺，全无惧色，一个个都满脸斗志昂扬。

    打过气后，该要面对的问题却仍然要面对。李泰如今虽然驻军伏流城，但河洛局势的变化与他所部人马也是密切相关。毕竟他之前被派驻此间，就是为了确保河洛战场侧翼的安全。

    现在他仍然驻守侧方，可是正面战场却被敌人打爆了，自然也没有必要再继续留驻于此。可问题是，又能到哪里去呢？

    伊阙是从伊水上游进入河洛地区的门户通道，如今却被敌人给守据起来，直接切断了他们的退路。

    如果只是李泰本部人马，目的只是要撤回关中的话，还可以选择绕道广州鲁阳，然后再经武关回到关西。路程虽然崎岖遥远，但总算还能保证畅通无阻。

    可问题是如今豫西诸路人马都他节制，他在做决定的时候当然也要充分考虑这些人的意愿，不能自己独断专行。

    这些人当然是希望能够重返河洛，他们哪怕在局势最为危急的时候都选择在关南坚持与东魏人马战斗，如今更没有放弃乡土转赴别处的理由。而且就算他们愿意跟随李泰一起经山南武关道进入关西再出潼关返回豫西，如今大军的粮草给养也维持不住。

    所以霸府方面没有最新的消息传来，摆在李泰面前的唯一选择也是重新打通道路，尽量将这些人马带回豫西。

    若是任由局面继续崩溃下去，很有可能会让东魏人马顺势将崤函古道完全占领，兵锋直抵潼关，届时再想恢复对豫西方面的控制，那可就要困难得多。

    如果没有了豫西这一战略上的缓冲地带，西魏方面别说再进望河洛，关中本土都会长久不安，其他方面的开拓必也将会受到严重的限制。

    但是该要如何打通归途，也是需要认真考虑讨论的问题。伊阙地势易守难攻，贼军若重点设防于此，想要攻夺下来也需要长时间的战斗。

    即便是能够顺利将伊阙攻夺下来，从伊水流域穿行到洛水的时候，也需要防备来自北面洛阳等地的敌军袭扰，侧翼将完全暴露在敌军兵锋之下。

    更要命的则是河洛局面眼下仍在持续恶化之中，汉关城已失，意味着北崤道已经被掐断，如果宜阳九曲城再被攻夺下来，那么南崤道也就被截断，西魏大军便难再顺利进入河洛地区。而李泰即便率军打通了伊阙，必也将会陷入群敌环绕、孤立无援的困境当中。

    所以想要破解当下危局，最重要的便是保证九曲城不要被敌人攻陷。但九曲城方面已经是频频告急，若是遵循一般的路径打通伊阙然后奔援，很有可能援军还未抵达，九曲城便已经陷落了。

    “当今之计，唯有挑选精卒、翻越山道才能最快时间抵达九曲城下。”

    韦法保所负责防守的同轨防，便地处九曲城同一河道的洛水上游，故而对于此间地理局势也非常了解。

    横亘在洛水与伊水之间的山脉便是熊耳山，山岭崎岖高大，乃是河洛平原南面重要的地理屏障之一。经由熊耳山道从伏流城前往九曲城的直线距离最近，而且能够绕开伊阙。

    但是这条山道却崎岖难行，哪怕是当地山民翻山都非常吃力，大队人马再加上粮草辎重是绝难通过，只能以精锐轻装翻山而行以奔救九曲城。

    不过有的选总好过没有选择，李泰稍作沉吟后便决定两计兼行，一者对伊阙进行进攻，尝试打通这条道路，一者如韦法保所言挑选精锐翻山奔援。只是在安排两路参战人员的时候，却发生了一点分歧。

    李泰是打算由自己亲率精锐奔援九曲城，但韦法保等人却希望他能留于此间负责危险性更小的进攻伊阙：“末将等并非不信西河公才略，只是此行凶险实多、成败难卜。

    末将等前受恩惠，至今未有报还，宜阳得失关乎乡土安危，临战自是忘死，却不敢牵连西河公与众死斗。伊阙此间亦需大将坐镇攻取，若是末将等行而无功，西河公亦可引部绕道南去，无碍归路……”

    “今者临敌交战，我既然身为将主，自我以下，诸军谁敢轻生趋避之计？九曲城得救与否，关乎大军存亡，我若不披甲亲赴，尔等谁敢临战权宜？此战有胜无败、有生无死，战前便先以吉凶分属，又何以号令诸军？”

    李泰拍案怒喝，制止诸将劝告之声，旋即便安排对于此边情势最为了解的李义孙负责率部攻取伊阙，而将其他的骁勇战将大部分都召令追随自己翻山奔援九曲城，着令诸将各自拣选军中精锐劲卒，选募三千勇士之后便打理行装、即刻出发。

    一行人先缘伊水河谷北行一段距离，在抵达一条伊水西岸发源于熊耳山的支流之后，这才折转方向，沿着这条小河往山区进发。

    豫西作战环境本就恶劣，而就连韦法保都视为险途的熊耳山道，李泰很快便领教到行路之艰难。

    山道崎岖蜿蜒还在其次，很多时候都完全找不到成型的的道路，须得数名卒员劈砍漫山遍野那足以将人淹没其中的荆棘植被，后路人马才得以通行过去。而且时下正值盛夏，山林之间闷热难当，瘴气弥漫，仅仅在路途中被蛇蝎毒虫所伤便有近百卒众，至于身体各种不适者则就更多了。

    这直线距离不足百里的山道，一群人用了两天一夜的时间才得以翻阅过来，抵达洛水河岸时，单单因为各种原因而丧失战斗力的兵卒便达到了两三百人，而这些还都是军中精心挑选出来的劲卒精锐，足见这山路行走之艰难。

    抵达洛水河岸后，李泰共大队人马且先在隐蔽处稍作休整，韦法保则率领十几名亲信卒众泅渡过河，往九曲城方向进行查探。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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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14 九曲危城

    九曲城地处洛水北岸的坂原上，其地十里有坂九曲，故而才有此名，也足见此地地势之复杂多变，短短十里之内便有九处阪谷起伏的变化。

    这九处坂原高低不等，横陈于洛水的北岸，若是不能将此控制在手，便难以通行于洛水河谷，侧翼便会受到敌人的猛烈打击。

    九曲坂原之中，二曲坂原塬顶面积最为宽大，且两侧坡度陡直，九曲城的主体城防便设置其上。之所以说是主体，是因为左近还有其他的营栅烽堡，彼此配合共同构成了九曲城防线。

    九曲地势复杂多变，是南崤道东面要害，自古以来便是兵家必争之地，而随着东西两魏疆土分界于关南，有关此地的争夺便也达到了白热化。

    此间城戍最近一次的整修还是之前侯景控制河洛之时，二曲坂上的九曲城便是大统十年侯景遣人所筑，其旧城则位于塬东北之地，规模较之新城小了一倍有余，无论是地势还是对洛水河道的控制都不及新城远甚。

    之前趁着侯景作乱于河南，河洛方面的东魏守军人心惶惶之际，李远率领豫西诸路人马一举攻夺了九曲城、打通南崤道。而后李弼率领中军人马循此东去，李远便率本部兵力回镇九曲城。

    数日前由于河阳两城的失守使得河洛之间局势逆转，诸军接连败逃，李远本待率部北去接应支援，但在行途中便听闻赵贵弃关西去，又遇到正遭东魏人马追杀的怡峰败部，且战且退的撤回了宜阳九曲城驻守。

    如今李远、怡峰两部残军困守于九曲新城，而东朝可朱浑元则以数里外的故城为中心，分兵扼守九曲城周遭地势形胜要害，昼夜不断攻扰。

    之前受辖李远的豫西诸路人马如今皆随李泰在驻伊水伏流城，李远本部近五千名高平子弟兵，之前在外交战时逃亡离散了一部分，撤回九曲城还有三千余众。

    至于怡峰所部人马则就凄惨得多，他本来率领两千步骑镇守于瀍水上游，宇文护兵败撤离时根本没有知会他，还是李弼从洛东一路败逃、将入汉关城的时候分遣五百精骑前往通知接应怡峰。

    然而这时候，已经进据河阳南城的斛律金部骑兵已经追击而来，怡峰率部一路南逃，本待循北崤道撤离河洛，结果本应坐镇此间的赵贵早已经提前撤离，使得怡峰险些全军覆灭于关前。

    幸在李远的及时营救，怡峰才得以逃离敌人包围，但所部人马却已经几乎丧尽，只几十名亲兵随其一同突围。其他的人马即便是没有丧命阵中，必也已被东朝人马围捕俘获。

    此时九曲城中守军只有三千多名残师败军，但围困城池的东朝可朱浑元所部加上后续增援的步骑却有近两万众之多。而除了兵力和士气上的巨大差距，更加致命的是城中粮草积储已经将要消耗殆尽！

    其实在西朝人马向河洛挺进之初，除了本身携带的粮草给养，还从东军诸处城垒当中缴获了数量可观的物资。

    但是这些粮草物资多数都随军征用了，尤其是在李伯山攻克河阳二城之后国中又增派援军，因为动员仓促、物资准备不足，怡峰所率人马更是干脆从华州河防直接开拔奔赴河洛，自然只能在河洛就地补给。

    所以九曲城、汉关城并其他城戍所缴获的粮草，在之前一段时间几乎尽数都输送到了河桥，然后又被宇文护一波送了回去。

    不过九曲城中也并非仓储空空，还是存放了许多物资，其中尤以绢帛数量最为可观，足足有数万匹之多！

    这么多的绢帛，并不尽是李远所部战利品，其中绝大多数都是从李伯山处得来。

    他们这些各拥部曲的军头大将凡所征战缴获到的人员物资，一些可以直接用于后续战事的自然是随战消耗了，其他的财货战利品则就可以自由处理。

    李伯山之前缴获大量的战利品，军械之类分发豫西诸路人马，粮草扣除自用也都交公调度，除此之外便是大量的钱帛了。

    之前其人率部东去，这些钱帛物资自然难以随军开拔，于是临行前李伯山便找到李远，将这些钱帛转给李远、计价之后待到返回关西，再由李远的兄长李贤支付等量的钱帛物资即可。

    李远率领数千子弟兵坐镇豫西恒农，自然是有养军耗费，再加上不时还要接济豫西诸路人马，对于钱粮的需求自是极大的。若是尽由关中支运，单单沿途耗费就非常巨大。

    所以李远当即便答应了这一两下得便的提议，派人前往汉关城接收了李伯山的这些战利品，将之存储在了九曲城中。

    “主公，卒员们清扫诸仓，又收得陈谷杂菽近百石，杂以麸糠可作一餐。但若明日再无转机，便需得宰杀牛马充饥。”

    一名部将走上前来，神情忧怅的对李远禀告道：“只是、只是若杀了牛马牲畜，我军再想突围远撤便困难了，最多也只能再维持旬日。若是没有援军抵达的话，前景堪忧……”

    “会有援军的，一定会有！”

    李远闻言后斩钉截铁的回答道，他先向西边望了望，又往东面瞧了瞧，旋即便沉声道：“方今诸军败退，国中难免群情惶恐。大行台有困于此，须得回旋坐镇以定众情。

    但只要此城仍然在守，便不可谓前功尽没。或早或晚，一定会派遣援军！更不要说李伯山仍率数万人马顿师伊川，若知河洛惊变，一定会在第一时间率部归援！”

    虽然用了两个“一定”，听起来语气笃定无比，但恰恰是因为心知未必，所以才通过语气一再强调来自欺欺人。

    国中近来本就情势微妙，尤其围绕陇西军政权力的归属而多有群众冷眼侧目，原本进据河桥是一个非常振奋人心的事情，结果却崩坏成这个样子。

    大行台即便要遣军来援，也得考虑国中情势，如果人数太少无助于解困，而大规模的军伍动员须得多久才行，仍需通过事态与情势进一步的发展才能判断。

    至于李伯山那里，其人之前壮功傲人，结果却被在河桥解职、发配别处，换了任何人心里只怕都会有怨气。更何况如今河洛局势崩坏，他就算想要归援也得考虑风险如何、是否值得，以及能不能够做得到。

    若再将其丈人独孤信的因素考虑其中，那么李伯山将会作何选择的变数更大。虽然自家兄弟盛赞李伯山其人壮义可靠，但李远自审彼此似乎也没有可以令其罔顾危险、不计代价来救的情义。如果李伯山无意来救，那些豫西将领们想也难能左右其人想法。

    趁着敌军攻势告一段落，李远先是着令守城部众们抓紧时间休息一番，然后自己便走下城头，去看望一下正卧床养伤的怡峰。

    怡峰在将今日战况稍作询问后，便不无羞惭的叹息道：“可惜我筋骨失壮，不能与阳平公并肩抗敌。如今坐困愁城、粮秣渐尽，若实在守据不得，阳平公突围直去，不必以我为计……”

    李远见怡峰这员骁勇宿将都情志颓丧、不复乐观，心情也变得颇为沉重，但还是打起精神来说道：“乐陵公请放心罢，九曲城乃是进退河洛的重镇，本身便易守难攻，贼军虽众，想要破城也难。我军只需要固守在此，等待援军到来，围困自然解除！”

    “援军至此又谈何容易啊！”

    怡峰新遭师旅大丧，又有伤痛在身，情绪自是有些低落，听到李远作此安慰，便忍不住叹息道：“唉，前者大行台罔顾河内公经边劳苦，急以章武公代之，以致内外皆对河内公以乱臣目之，颇伤故情。如今河洛大败，国中群情势必更慌……”

    “主上执台宣政，州郡方伯之任本就在府中声令之内，岂可妄图以私情而乱命！乐陵公切勿再持此异论，妨碍国中政声通达。河内公诚是劳苦功高，朝廷也以荣爵高位酬之，未有轻慢辜负，无有不平可鸣。”

    相对于怡峰之类的北镇旧党，李远等在关西归附大行台的将领们自无那些乡情故义的牵扯，故而对大行台的忠诚也更加纯粹，听到怡峰作此感慨，李远便自觉有些刺耳，忍不住便发声喝阻。

    怡峰听到李远这么说，也自觉失言，只向李远歉然一笑，旋即便闭口不言。

    李远见状后便也不再多留，交代怡峰安心养伤之后便起身离开。

    他又绕道城中仓舍前，望着库房里堆放满满的绢帛，虽然自知有些不讲道理，但还在心中恶狠狠想道若是李伯山不来救援，他固然是前途叵测，这几万匹绢的账一定要赖下来，反正他都死无对证了，总得让李伯山吃上一个哑巴亏！

    想到未来李伯山或会因此哑口无言的倒霉相，李远又忍不住轻笑两声，只是这苦中作乐的念头并未持续太久，城外厮杀声便又响起来，他便忙不迭往城墙处行去。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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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15 兵抵城下

    傍晚时分，负责前去查探敌情的韦法保一行才悄悄返回，并带回了九曲城外最新的情况。

    因为九曲城周边地势实在复杂，东军也在多处驻扎分布，故而韦法保也未能辨明敌军兵力究竟有多少，只是凡视野所及的要害之处皆有数量不等的敌军驻扎。据此判断，可知敌军总兵力必然不少。

    由于九曲城防线本就是东魏所建立，之前还有一部分守军逃回河阳，故而敌军对于此边地势情况也是颇为了解。既拥有兵力的优势，又熟知地形，所以这一仗虽然还没有开打，但也已经可以想象到必然非常艰难。

    唯一聊可安慰的，那就是由于地形过于复杂，敌人在作战过程中很难投入骑兵力量。

    这对翻山而来、一行尽是步卒的李泰一众将士们而言，无疑是一个至关重要的利好，若是九曲城本就设于平原开阔地带的话，那他们这种奔援举动也只是送人头的愚蠢行为。

    不过想要避开敌军的骑兵攻阻，前提得是他们能够顺利泅渡过河，并且通过宽达数里的、地势相对平坦的河谷地带，进入到洛水北岸的坂原地带。

    敌军有一支数百人的骑兵队伍便驻扎在九曲陂塬的最西曲，用以监控九曲以西的人事动态。若在这一段行军过程中被敌人所察觉到，那么就要遭受敌军的骑兵冲击了。

    他们一行三千将士，说多不多，说少不少，在没有舟船桥梁等固定渡河工具辅助下想要泅渡过河，用时必定不短，而且也很难掩人耳目。所以必须得解决掉这一支敌军骑兵的威胁，大队人马才能顺利过河。

    对此几名将领在商讨一番后便也做出决定，那就是分头行动。

    陈猩率领两百卒员沿洛水南岸继续往下***走，入夜后在敌营对面方便进退的位置放火对敌人进行吓扰，让他们不敢在夜中大举调度部伍。

    韦法保同样率领几百卒员往洛水上游水浅处泅渡过河，绕道进入崤山外围的丘陵地带从而摸近九曲，趁夜斫营、解决掉这一部分敌军骑兵，然后在对岸接应李泰等将士过河。

    李泰有时独断专行，但也并非听不进去意见，尤其他对此间地理本就不了解，具体战术方面当然得听韦法保等常年战斗于此的将领们的提议，于是便即刻下令执行。

    等到韦法保和陈猩各自率队出发，李泰则与留守原地的将士们暂退山林之内，趁着天黑之前一段时间造炊进食，然后便砍伐竹木制作筏子，并且拖送到将要游渡的河岸附近。

    这些简陋的筏子建造起来倒也方便，哪怕是入夜后视线受阻，但只要有形且固定即可，两千多人一起动手，没用多长时间便造出两百多具，全都被悄悄运到了河岸旁。

    忙碌之中，时间过得飞快。李泰等人刚刚得以休息一会儿，东北方向的夜幕下突然有一道火线冲天而起，那火势壮大极快，很快就从一线发展为火柱，燎红了一整片的天空，望着声势着实不弱。

    随着火焰升起，对岸很快便有人马惊躁声传来，夜色中可以听到一队骑兵从李泰一行所驻扎的河岸正对面奔行而过，应该是敌骑沿河向上游查探敌踪。听到这些马蹄奔驰声快速行远，李泰也不由得在心里为韦法保一行捏了一把汗。

    时间又过去将近半个时辰，马蹄声又由远及近，应该是之前向上游巡察的人马返回，听到这马蹄声较之先前节奏仿佛，并没有发生什么明显的变化，李泰才暗暗松了一口气，显然这些敌卒们并没有发现韦法保他们。

    可是这马蹄声行过未久，偏东北处位置便依稀传来了厮杀声，只是在夜色中这声音有些模湖微弱，让人不敢确定是否真实。

    如此时间又过去将近半个时辰，斜对岸的不远处亮起了三堆摆列成品字的篝火，这正是之前所约定的信号，李泰见状后心中顿时一

    喜，沉声下令道：「渡河！」

    摸黑赶制的木筏几乎没有什么操作性，但也总算给卒员和军械辎重提供了一定的浮力，一排接一排的接力出发，当排在最前的筏子成功抵达对岸时，较之出发已经被流水冲出了数里的距离。但只要靠了岸，后路卒员便可以循就前进，过程虽然有些混乱，但总算是全都成功来到了对岸。

    前来接应的十几名卒员人人都有浴血，可见之前夜中劫营的战斗也是非常激烈，但总算是将那几百人的骑兵营地给夺了下来。而敌军别处防戍虽然也已经听到了战斗声响，但在敌情未明的情况下也都未敢出击增援。

    待到全员过河，李泰便着令速速向北塬进军，只留下百余卒众将那些筏子砍散，让那些材料顺流漂下。

    东面河谷间又响起了马蹄奔腾声，而李泰一行也总算在马蹄声逼近前抵达了塬上。

    九曲第一道坂原坡度并不算太大，是一道形如马面、向前凸起的土梁，土梁上则架设着一道营栅，本是防御西魏人马的进攻，但后方的营垒被攻破，自然也就形同虚设了。

    此时的塬顶还有一股浓烈的血腥气息凝而不散，韦法保出动时五百卒员，到今在营地中迎接的则只剩下了三百徒卒，折员将近一半，可见战斗之惨烈。

    己方虽然伤亡惨重，但敌军驻守于此除了出巡返回那近百卒员交战不支而逃走之外，留守营中的几乎被尽歼于此。这也最大程度的确保了己方兵力的神秘性，敌军至今不知虚实，自然便不敢轻易有所举动。

    李泰原本觉得此夜能够成功抵达九曲坂上便已经算是阶段性的胜利，但见韦法保一众将士们舍命拼搏争取到一个如此优秀的开端，自然不能错过这一机会，唯有尽力获得更大的战果，才算不辜负这些卒员们的牺牲！

    「继续进攻下一道坂原！」

    趁着敌军诸营尚自惊疑不定之际，李泰便下令说道。同时为了不让敌军主帅太早确定他们的行动轨迹与兵力，他也并没有让卒员现在便点燃烽火通知九曲城中的守军。

    九曲地势起伏变化极大，塬顶谷底上下落差有时达到几十丈之巨，而且出于战争的需要，这些陂塬都经过一定程度的改造，有时塬壁陡峭近乎垂直。

    很多时候，在一些关键位置只需要驻扎百十员众，便能阻遏成千上万的敌人进攻，即便达不到一夫当关万夫莫开，也是相差无几。

    敌军主将明显是一个用兵谨慎之人，因此在这九曲方圆十里之间所有地势要害几乎都分兵驻扎，可以说是没有什么防守漏洞。若其防御功能完全发挥出来，哪怕数万大军至此恐怕也要寸步难行。

    但其实凡所用兵，越追求理想的状态，反而会漏洞越多，越承受不住变量冲击。敌军兵力分散于陂塬上下，看起来彼此唇齿相依、联系紧密。

    但其实过于复杂多变的地势完全不适合大部人马的攻守联动，尤其是在夜晚这种本就非常恶劣的作战环境当中，没有一个系统性的调度，诸营人马各自为战，哪怕近在迟尺都难作协同，反而让后营之人眼睁睁看着前营袍泽是如何遭受屠杀，从而造成巨大的心理恐慌。

    李泰身先士卒，兵器早从长槊换成了轻便的战刀，锐利的刀锋无坚不摧，一刀斩下必有飞溅的血水或抛扬的骨肉，因其刀势刚勐，面前全无一合之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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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故而只能众将士轮番披挂，轮到了哪一部，哪一部便作主攻手。

    若是平地设营，五十重甲排墙以进，凡刀锋所指所向披靡。若需上下攀援，则以轻甲甚至无甲的先登骁士以命相搏，扑进敌营，以血肉为后继大军冲出一个缺口，再以重甲平推而入。

    如此高昂激亢的战斗节奏，让每一名身在其中的将士都深受感染，凭着一腔热血、一身劲力奋勇直进，将分布在九曲坂原之间的敌营接连踏破。

    虽然此间驻守的东魏将士也多骁勇，但是他们先要经受五十名钢铁勐兽的攻杀蹂躏，熬得过去、侥幸不死，后路还有势如豺狼虎豹的凶勐群卒，能够经受如此几轮冲击而不溃败的少之又少，即便是有也只能做到勉强的自保，却难再去策援救助其他友军。

    等到再次攻破一座营垒，前路沟壑却又宽又深，且也无见敌营篝火，但却有一座城池耸立在对面高大的塬顶上，而且城头上火光通明。

    率队于前的李泰看到前方这情景顿时便皱起了眉头，前方沟壑又深、城池又高大，看这地势就不好进攻。

    他正待回身询问诸将此间可有别处道路绕行或是攻城的方便法门，后路刚刚卸去重甲、浑身湿漉漉的韦法保却行上前来，指着对面城池惊声道：「这、这就是九曲城！西河公，咱们、咱们竟一鼓作气冲过了七道坂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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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16 大破敌营

    城外坂原上传来的骚乱声早将九曲城中的守军惊醒，原本已经解甲入眠的李远也连忙再起身披甲、登上城头，瞪大眼望向城外骚乱传来的方向。

    听到各种战斗声由远及近、越来越清晰，李远心中也是惊疑不定。

    看这架势，似乎是援军到来，正在攻打敌军防线。但西魏诸军之间自有彼此联络与传递信息的方法与信号，南面虽然骚乱声不断，但却一直没有相应的旗鼓和烽火信号出现，这就让人无从判断敌我。

    可如果不是援军抵达的话，难道只是敌军自导自演？那他们的目的又是什么？莫非是伪造一个自乱阵脚的假象诱使守军出击突围？

    若真如此的话，那敌军主将可真是个大聪明。战争本来就是高强度、充满危险的行为，身在其中的将士们本身就承受着极大的压力，所以须得严明的纪律加以控制和约束。

    尤其是在夜晚之中，营禁执行的多么严格都尤恐不及。即便是有什么夜战计划，也只会集中在精锐部伍之中。但今骚乱却已经将近蔓延到整个九曲地带，且各处发生的混乱轻重程度不同，明显不是什么有预谋有组织的行动。

    李远绞尽脑汁也无法确定这到底是怎么个情况，有伤在身的怡峰这会儿也登上城头，看到这幅情景同样也有些傻眼。莫非他们是遇到了什么路见不平的好汉，看不惯敌军恃强凌弱所以出击助战？

    但无论真实情况如何，眼下可以确定的是敌军骚乱正在逐渐扩大，尤其是九曲城西的地带，那或惨烈或激昂的嘶吼声完全不像是伪装的。

    与此形成鲜明对比的则是九曲城东相对比较寂静，尤其是敌军设置在东面第一曲坂上的进攻战线、以及后方的九曲故城之间的大本营中仍是灯火通明，视野所见敌军仍然集结调度有度，所受到的骚乱影响非常有限。

    「无论如何，敌阵溃乱都是一个难得的良机，若不趁此出击一阵，待到天明敌营自固，恐怕悔之晚矣！」

    李远在经过一番思索权衡之后，还是决定不能错过这一机会，打算派遣精锐部伍出击一阵。

    趁着西曲上敌营正乱，无暇关注城中守军动向，李远便挑选五百名部曲精锐，着令他们换上东军戎袍并旗令诸物，彼此交战多年，此一类的缴获自然不缺。

    当这些精卒们换上东军袍服伪装之后，便沿着侧面城墙以绳梯出城，准备趁乱夜斫敌营，当然不是分散在坂原之间的那些小营地，而是敌方中军大营。李远更与这些部曲们约定，一旦斫营得见成效，即刻便放火为号，他将再率城中将士尽数出城与敌交战。

    且不说城中李远等人对于这一情况的不明所以，城外大营中可朱浑元对此同样有些惊疑不解：「这究竟是贼军哪部？若其关西后师来援，何以潜进下游惑敌？若是尹川人马，为何从上游进攻？」

    当然，他不是没有想过尹川敌军翻越熊耳山赶来救援九曲城的可能。但是这条路线沟岭崎区蜿蜒，难容大部人马通过，即便来援必然也是数量不多的轻锐之众。

    可是西面各个防线营垒接连传来溃败消息，那些溃退将士们归营之后各自描述敌军的威勐神勇，虽然难免是有刻意夸大以期减免罪责之嫌，但接连拔营这一事实也显示出这一支敌军当真战力惊人，表现不像是一支轻锐奇兵。

    不过可朱浑元用兵本就稳重周详，西面诸营各守要地，本就是为了给城中守军制造压力并且阻抗西面或会出现的敌方援军，虽然布置了数千兵众，但真正核心还是他本部大营中上万将士。只要此间战线不溃败，那对敌军的攻势便仍然不会受到大的影响。

    所以他便着令众将士固守此间大营，前方战败逃回的将士们则就暂时引至别营安置下来，不与中军大营混处。同时他还派遣一千名精骑巡游于洛水河

    谷之间，以确保敌军一旦趁乱突围出逃，也能及时察觉并发起进攻，尽可能多的杀伤敌军。

    西曲坂原上，当从韦法保口中得知他们竟然一鼓作气的杀至九曲城下时，李泰的心情一时间也是既喜且惊。有的时候人的潜力如何真是不好预估，当全神贯注、心无旁骛的去做某件事的时候，所爆发出的能量与达成的效果就连自己都要大吃一惊！

    「快、快点燃烽火，告知城中消息！」

    最开始的时候他是为了掩人耳目，之后则是杀得兴起完全忘了这一茬，这会儿才想起来应该通知城中，于是便忙不迭下令道。

    随着烽火升起，城中顿时响起了一连串的欢呼声，李远等守城将士们终于确定真是援军抵达。得知自己等人并非惨遭抛弃、坐困愁城的孤军，城中上下群情振奋，很快便又派出使者来与援军进行沟通。

    九曲城中的动静自然引起了可朱浑元的警觉，他亲率一队精锐亲兵们登临东曲塬顶阵线以监察敌军动态。

    在大营南侧的别营中，自前线溃败下来的将士们皆被安置于此。他们这些人亲眼见到交战敌军的惊人战斗力，跑的慢一些的都已经被敌军无情斩杀，慌慌张张的退逃至此，仍自有些惊魂未定，在此间留守将士的喝令之下才勉强有所约束，但因被隔离在大营之外，情绪仍然不免惊季惶恐。

    「为何不准我等入营？敌军强大，趁夜斫营，我等也奋勇交战，却要收你等躲藏在后的闲卒欺压，岂有此理？」

    突然这别营一处角落里有一群败卒暴起怒喝，并且直接抽刀砍杀那些巡视营中作威作福的军卒。

    几名军卒猝不及防，直被砍杀当场，营内其他军卒因恐受到连累，纷纷避向一旁，而那些杀人的败卒犹自不肯罢休，直向营栅处冲去，并且大声吼叫道：「某等虽然败归，但也迎战强敌，并无罪过！督将乱法，竟欲杀尽败卒，想要活命的随我等冲进大营、寻找将主控诉不公！」

    这诸营败卒本就惊魂未定，本身组织被完全打散，撤退至此后也没有得到有效的安抚与整编，此时再听到竟然要遭受极刑，一时间也都惊慌至极。

    恐惧达到极点之下，自然是本能的想要自救，故而这些卒众们顿时便被扇动起来，闹哄哄的跟随在后，直将两营之间的营栅障碍全都破坏清除，一股脑的涌入到大营之中，各自呼喝连连为自己壮胆，并在大营之中肆意游走以寻找主将诉苦鸣冤。

    在这些溃卒们的冲扰之下，原本受到波及不大的中军大营顿时也变得有些混乱。

    当一支本就集结待战的队伍冲上前来试图阻拦这些败卒、控制秩序的时候，却是加重了这些人心中的恐惧，当即便挥起手中的刀枪武器向前冲杀而去，双方顿时便混战到了一起。

    「敌军杀进了大营，我军败了！」

    乱糟糟的喊话声在军营中响了起来，再搭配着那些厮杀叫喊声，仿佛一团烈火掉进了干草堆中，惶恐与混乱顿时快速蔓延开来。

    「营地中发生了什么事？」

    可朱浑元很快便也察觉到了后方大营中的混乱，再也顾不上观望城中敌军动向，快速的率部返回营中，经由尚算安静的西侧营垒入营。

    此时混乱已经在营地之间扩散开来，哪怕是其他还未遭受到混乱波及的营垒军众们也都惊慌起来，在营中督将兵长们连声喝令之下，这才勉强没有冲出营垒范围。

    可朱浑元绕着周遭诸营巡察一番，将周边营垒稍作安抚，同时也锁定了正在营中滋乱的军卒们，于是便着令周遭营地鼓令大作，瞬间便将中军营地中的厮杀闹乱声压制下来。

    然而他还没有来得及率部入营定乱，对面九曲城已经是城门大开，李远自率城中两千多名守军将士冲出城池，直向敌军仍自

    混乱不堪的营地杀去。

    与此同时，李泰也正自率领麾下部众们快速的绕过沟谷、登上陂塬，先将城门大开的九曲城据守起来，然后再于城池内外鼓角齐鸣。

    如此嘈杂混乱的旗鼓声已经难再传递什么准确的军令，但那直撞耳膜的强大声浪却能够将人心中的恐慌情绪加倍放大，也能让进攻一方的士气更加高昂。

    「向我聚集、速速向我……」

    可朱浑元还在努力的想要恢复秩序，不断着令身边卒员往周边传递集结命令，但这会儿诸营已经完全陷入了混乱之中，即便有人想要率部入此集结，也很快就会被别部卒员冲散。

    眼见局面已经如此，可朱浑元只能一脸无奈的下令撤退，离开交战的前线，然后再在后路建立收聚人马的据点，以期尽可能有效率的收聚溃众。

    随着可朱浑元撤离九曲，此间的敌军便完全没有了有效的指挥，各自遵循着本能而作应激反应，能够发挥出的战斗力自是少得可怜。

    诸部乱卒争相溃退，甚至有的部伍由始至终根本就没有见到过敌人的踪影，但就是惊惧的不得了，哪怕已经跑得上气不接下气，仍然不敢停下脚步。

    当李泰稍作休息，再率部伍抵达敌军大营时，李远已经亲率数百骑兵衔尾继续追击敌军溃众，留下千数卒员收编俘虏、打扫战场。

    瞧着敌人遗落在战场上的诸多器杖物资，李泰虽然也颇为眼馋，但也明白贸然上前收捡、极有可能造成双方部伍冲突，于是便率领部众们从战场边缘往塬下而行，行至陂塬中段便听到前方众多战马嘶鸣声。

    李泰闻声大喜，他再前行一段距离，果然坡下出现一个面积广阔、从坡前一直延伸到洛水岸边的马营，放眼望去起码有两三千匹战马聚在其中。

    「速速寻找左近骑具仓库，整装上马、继续杀敌！」

    这巨大的收获顿时让李泰疲意大消，旋即便大声喝令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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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17 如虎添翼

    潼关关城中，气氛沉闷压抑，内外群众全都不敢高声言语，颇给人一种道路以目的紧张凝重感。

    于谨在军府中阔步疾行，很快便来到府内一座堂舍门外，请门外侍立的卫士入内通禀，待到获准进入，这才低下头趋行入堂。

    「启禀主上，李太尉已经率领抵达关前，诸将正在府前叩见请罪。」

    于谨向堂上暗窥一眼，旋即便垂首禀告道。

    宇文泰侧卧于堂上席中，整个人都显得有些憔悴，闻言后便点了点头，只用有些低沉的声音说道：「将李太尉请入罢。」

    于谨闻言后便领命而去，堂中除了一些侍者，便又只剩下了宇文泰一人。

    日前他志气雄壮的率领人马东出潼关，但还未及抵达恒农，便传来了前线战败、河阳两城俱失的消息。这直接将宇文泰气得眼冒金星、几乎背过气去，好不容易才勉强控制住情绪，率部撤回潼关，然后便因气结染恙于身。

    于谨去后很快便将李弼引入，同行的还有垂头丧气的赵贵和宇文护两人。因知主上只是传见李弼，但这两人强要随行进来，于谨也是不好阻止，只是到了堂外才将这两人阻拦下来，只引李弼入见。

    「罪臣叩见主上，有负主上……」

    李弼入堂见大行台此态，心里也是一惊，忙不迭屈膝作拜并认错请罪。

    宇文泰这会儿已经端坐起来，抬手拍桉打断了李弼的话，有些虚弱的说道：「我知此战罪不在于太尉，且先免礼，再将战事经过详述一番。」

    李弼闻言后便站起身来，但也不好意思就此入座，垂手立在堂中，又将战事经过讲述一番。

    「唉，局势危乱、转瞬千变啊！明明优势在我、河北在外，却陡遭逆转，让人心痛、让人可惜……」

    宇文泰在听完之后，抬起两手掩面勐搓脸庞，口中则长叹说道，惋惜之情溢于言表。

    李弼见状后，忙不迭又跪拜下来沉声说道：「河阳北城镇将斛律金，乃是贼中老女干顽固之辈，知兵善谋……」

    砰！

    他不说还好，这一作争辩，宇文泰脸色也是陡地一变，旋即便将手重重拍在桉上，口中则怒声道：「休得俗言欺我！今日斛律金乃是老女干顽固，难道前日斛律金竟是愚钝孩童？有能无能，有眼皆见！我尚且要为自己错识错计汗颜自罪，此害事碍国之败类有什么面目推诿罪责？」

    李弼眼见大行台如此震怒，连忙也低头闭上了嘴巴。此番大行台不将主要的责任归咎于他，对他而言已经是颇为庆幸，自然不敢再为了帮那两个猪队友发声辩解而惹得大行台迁怒于他。

    堂中一时间陷入了沉默，过了一会儿之后，于谨才硬着头皮说道：「南阳公与中山公正在堂外……」

    「难道潼关也如前线诸城，任由贼徒随意出入？」

    宇文泰这会儿是颇有几分六亲不认的姿态，闻言后便狠狠瞪了于谨一眼，旋即便又怒声道：「将此二徒囚于栅栏，我不想见他们！」

    他不想见此两人，除了当下正在气头上而对此两人满腹怨恨之外，也是担心见到两人后或是控制不住情绪，直接下令处死。

    宇文泰不是没有经历过失败，甚至一度陷入极端绝望的处境之中，但之前诸次的心态都不如今次这般崩溃。

    因为他自掌势以来便处于弱势的一方，高欢威名远胜于他，势力也比他强大得多。可以说是在高欢连番攻势下，他的势力能够存在便是一件值得自豪的事情，更何况还曾以弱胜强。

    但今高欢已经去世，东朝还遭遇侯景叛乱这么严重的事件，可谓是内外交困。西朝势力才得以重新进入河洛地带，甚至一度取得之前都未曾取得的战绩，这也让宇文泰对此期待感陡然

    拔高。

    在他看来，此番即便不能一举荡平对手，起码也能将之重创，从而获取到东西对峙的战略主动权。他被高欢压制了小半辈子，总不至于还要受制于其子。

    所以这一次的河桥之战，他是寄托了非常丰富的期待和情感，但却无论如何都没想到，自己甚至都还没有抵达前线，前方便已经是大败亏输，不只丢掉了河阳两城，就连之前在河洛间所取得的成果几乎全都丧失。

    饶是宇文泰心智坚韧、越挫越勇，但此番一时间也有些消化不了如此残酷的打击。而且除了信心和情感上受到的打击挫败，还有用心培养外甥也折在其中，也让他心痛不已。

    略作沉吟后，他才又沉声道：「李万岁仍镇九曲城，一旦敌军进袭、恐将不守。若是宜阳复失，豫西又将不安，进退无常，人心也将不为我有，还是应该安排师旅增援。」

    他这话一说完，于谨便开口道：「沮师不可强用，今者诸军新败、士气低迷，若再强驱赴险，有违众意，恐怕难胜。李万岁骁勇果决，必能明辨局势，若是可守自当勇战，若是难守也无谓勉强，退还故镇不失良策。」

    虽然心里极不愿意承认，但宇文泰也知于谨所言是有道理。

    此番战败虽然不想几年前邙山之战那样惨烈，但对士气的打击也是非常严重，尤其如今霸府中军主力乃是近年扩增整编来的关西子弟，同东朝大战的经验本就不多，此番大败对他们的打击尤为深重。

    「高家小儿乱我心智！若我门下少壮仍然在镇河阳，其老少群贼又岂有放肆余地！」

    满腹愁烦之下，宇文泰又突然长叹一声，语气中充满了懊悔。

    李弼听到这话后，又忍不住说道：「若李伯山能够及时回援，或许河洛前功还能保存几分。此员的确少壮勇敢、知兵善战，志力才能超出群众，虽名将精兵多不能及。」

    宇文泰闻言后眉眼间也闪过一丝希冀，如若今次折腾一番结果到最后什么成果也没能保留下来，那对他而言自然是极为难堪且难以接受的情况。

    虽然李弼等诸将都被秋风扫落叶一般的赶出河洛，而李泰孤军悬外、本就情势不妙，在敌军重兵集聚河洛的情况下回援难度也是非常大，但一想到此子每每能够给他带来巨大惊喜，宇文泰又不由得心生期待。

    于是接下来几天，宇文泰并没有急于撤回关中，而是仍然留在潼关，既是迫切想要第一时间知悉前线情况，心里也在做着最坏的打算，若是局势持续糜烂，贼军一路西进的话，尚可于此关城前击退敌军。

    然而祸不单行，宜阳九曲城消息还未抵达，却有一桩噩耗报入潼关：奉命率军出镇广州鲁阳的若干惠突发恶疾、暴毙军中。

    宇文泰知此消息之后，更加的悲痛不已，但今河洛之间情势不妙，他一时间也是无暇顾及其他。

    或许人倒霉到极点总会否极泰来，几天后宜阳方面终于传来捷报：李伯山亲率三千精兵翻山增援九曲城，一夜之内拔除敌营数重直抵九曲城下，并与城中李远所部合兵一处大破数万敌军，缴获敌军人马五千余，贼将可朱浑元仓皇逃往河桥。李伯山便又引众攻夺尹阙，成功引回尹川大军，尹洛之间的城戍据点也因此得以保全下来！

    「伯山果然勇壮可靠、不负所托！我有伯山，何止如虎添翼！」

    连日来饱受各种负面消息的折磨，宇文泰一颗心都已近乎麻木，如今总算听到让人心情振奋的好消息，几乎喜极而泣，一时间只觉心内所有郁气都倾吐一空。

    既然河洛之间的战况已经稳定在宜阳一线，而且豫西诸路人马也已经成功返回，宇文泰悬着的心总算得以落下，也没有再继续留守潼关的必要，于是便准备返回华州安抚国中情势。

    临行之前，宇文泰又传令李泰前往鲁阳去将若干惠灵柩并其所部人马引回关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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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18 恩逾华山

    华州城外旌旗遍野，军士林立，又有左右帐幕沿驰道两侧排出数里，幕布后方还设有许多招魂祭灵的素帐麻幡。

    一队骑士奔驰入此通禀消息，很快自大行台宇文泰以降众台府文武官员们、包括特意从长安赶来的几位宗王与朝臣纷纷从帐幕后方行出，当道默立等候。

    又过了一会儿，道路上才出现一支人马队伍，将士们皆肃穆而行，队伍前方一驾大车上则运载着一具长大的棺椁。棺椁中躺着的便是暴毙于鲁阳的若干惠，若干章等亲信部曲们皆披发跣足、扶棺左右。

    「臣李伯山，奉主上所命南去鲁阳扶护长乐公灵柩归国。今英魂已归，特来复命。」

    归途漫长，原本鲜活的悲伤也已经沉淀为心中的缅怀，一身素袍的李泰眼见大行台正率群臣当道迎待，便翻身下马行出队阵趋行入前叩拜说道。

    「归来就好，归来……」

    宇文泰声调有些哽咽，可见对若干惠的去世也是颇感伤心，他入前几步，弯起腰来亲将李泰扶起，然后抬手拍拍他肩膀说道：「事仰伯山，辛苦你了。」

    说话间，后方一身着生麻缞服的少年跌跌撞撞走上前，正是若干凤。

    这小子脸色苍白憔悴，眼神空洞、大失往日的活泼，嘴唇微张着大口抽气、似是喉咙堵塞呼吸困难，见到李泰后两眼中才泛起几分神采，入前仰脸望着李泰，喉咙几作颤抖，嘴里这才发出干涩沙哑的声音：「阿兄，我、我耶他……我、我没有阿耶了！」

    李泰本自克制着心中悲情，听到若干凤这哭诉，霎时间泪水也从眼眶中滚落下来，他将若干凤揽在怀前，抚其肩背轻声抚慰道：「生死天命，人莫能免。当事纵情痛哭，并不有损男儿壮气。你耶虽然弃世，但达摩并不孤独，无论前路长直还是蜿蜒，阿兄护你前行！」

    若干凤听到这话后更是悲声大作，须得李泰在一边用力托扶着，他才来到运载父亲灵柩的大车前，扶棺痛哭，悲不自胜。出迎群众闻此少年悲声，也都不由得感动落泪，一行人夹道护送若干惠灵柩返回城中府邸。

    李泰还有公事收尾在身，先将东征一路凡所战事经历所整理而成的战报送去台府直堂，顺利复命的同时，又着后军军府李穆等将领们将众军士引回营中安顿下来。

    各项公务忙完之后，李泰这才带上二弟李超并亲信几人直往若干惠家中而去。

    若干惠在关西虽多乡党故交，但是血亲亲属却并不多，故而朝廷和霸府全都派遣官员与士伍入此帮忙筹办丧礼。

    李泰来到这里的时候，其宅邸内外已经聚满了前来吊唁之人。

    作为若干惠最为青睐提携的晚辈，他便主动承担了迎送招待宾客的责任，而早已经到此陪了若干凤多日的李雅也收起了平日的顽劣，同柳昂一起板着小脸跟在李泰身后出出入入，要帮助若干凤这个相处日久的好兄弟分担家事琐务。

    若干惠本就资望深厚，最近这几年还与李弼一起负责霸府整军，故而如今霸府中军诸军府督将也多受其提拔，如今便也纷纷登门前来吊唁。

    李泰入府后便一直忙于招待宾客，一直到傍晚宾客渐少这才得暇入内府中探望若干惠妻女。若干惠在世时，他本常来做客，彼此倒也并不陌生。而自家小娘子也早入内宅来做伴安慰，久别的小夫妻竟是在此才得重逢。

    新婚不久便两下分别，妙音小娘子再见到自家夫郎，眉眼间自是情意浓浓、无穷思念想要倾吐，但这里毕竟不是适合的地方，万般情话也只能暂且按捺怀内。

    李泰本待这几日都留宿帮忙，但若干惠夫人也知他征途劳远乍归、想必疲惫不堪，于是便力劝他且先回家休息，明日再来也不误事。

    于是李泰便留下李去疾、张石奴等诸员于

    此待命帮忙，自己先同娘子一起返家。回到家里后，自然要将娘子与二弟李超互作介绍。

    李超已知阿兄成婚之事，虽然这嫂子瞧着有点年少，但也恭敬见礼。

    但是妙音却还没怎么做好为人长嫂的心理建设，见到这个年纪比自己大了不少的小叔子，便不免有些紧张。小心翼翼在堂吃过一餐晚饭，待到李超告退休息后，这小娘子便忙不迭转望向李泰发问道：「我刚才没有失礼，让十四郎见笑吧？」

    李泰听到这话后便忍不住笑起来，安慰这小娘子道：「家门虽在世道之内薄有几分名声，但门户之内家人们也都是寻常相处。若说户中最无礼一个，那是非我莫属了。十四郎自小沉静端庄，不在人前言我丑劣，他后脑还有一道疤痕，是我少时戏武所伤。同我相比，娘子可是温婉礼貌得多，家人们连我都能容忍，又怎么会对娘子吹毛求疵！」

    妙音听到夫郎还有如此顽劣故事，登时便拍手笑了起来，本来还有许多的话要倾诉，只是想到夫郎远行疲惫，明早还要去长乐公府上帮忙，便又连忙吩咐家人准备浴汤等事，让夫郎洗浴之后安心休息。

    等到李泰浴后解衣登榻，这小娘子也羞红着脸侧偎一旁，本是一副眉目传情、浓情蜜意模样，不多久自己便也偎在夫郎怀内安心睡去，睡梦中嘴角都结满了甜美的笑容。

    一连忙了多日，若干惠的葬礼才结束。李泰从头帮忙到尾，也算是以这种方式同这个给予自己诸多帮助、让他得以顺利在这个世界立足的长辈告别。

    葬礼结束后，若干凤这小子在部曲们的陪同下前往父亲墓旁结庐居丧，而李泰也要收拾心情，去处理一些此番出征的余后事情。

    这一天清晨，李泰起了一个大早，正待用过早餐之后便前往台府，结果前堂门下竟然收得中山公宇文护拜帖送入堂中。

    李泰连忙行出相迎，却见乃是宇文护的夫人元氏以及几个儿子，就连还在襁褓中的也一起到来造访。

    李泰见到这架势顿感来者不善，但也不好将宇文护妻儿拒之门外，只能硬着头皮将人请入进来，正打算让自家娘子出面接待、自己则抽身离开，但他还没来得及开口，元氏便已经先喝令儿子们向李泰作拜。

    李泰见状更慌，忙不迭跳开不受此礼，宇文护夫人却已经泣诉道：「夫郎户内常言与西河公交情至深、可以相托生死，如今大败误国、身陷令圄，至今不闻声讯，恳请西河公怜此诸子幼少无辜，仗义搭救他们父亲……」

    听到这话，李泰更觉头大。他归后便忙于若干惠的丧礼，对宇文护的遭遇虽有耳闻但也了解不深，不过显然是应该没有他妻儿哭诉哀求自己一个外人相救这么严重。

    「夫人快快请起，我与萨保兄确是情义深厚，知其遇险，我也绝对不会袖手旁观，一定尽力搭救，何劳夫人并诸少徒入户哭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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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前往台府，很快便被引入进了直堂中。

    「伯山快快免礼，到近前来坐。近来诸多恶事扰人，让人忧怅不安。唯有见到伯山，才让我由衷开怀。」

    宇文泰见李泰登堂拜见，脸上便笑逐颜开，连忙开口对李泰说道。

    李泰落座之后便又垂首说道：「日前身在河桥私见东贼使员一事，请容臣再禀……」

    他还没有讲完，宇文泰便连连摆手道：「人或不知伯山，我能不知？若是不知，又怎么会屡将重任加你？」

    说话间，他便将自己佩刀解下着员就席递给李泰，并且微笑道：「来日再有何人以此谤你、诬蔑清白，直以此刀斩之告我！」

    饶是李泰抗性已经极高，无奈老大太会搞活儿、每次都有新东西，听到宇文泰这么说，他一时间也是颇感激动，避席作拜两手举刀奉过头顶，口中哽咽道：「臣一身所戴主上恩义，高于华山！臣唯恭祝主上壮年永享，使臣能够长报恩义！」

    宇文泰听到这话后便也笑起来，只是这笑容没有持续太久，很快便停止下来，他又垂眼望着李泰说道：「前者攻夺河阳两城，俱伯山之功。但后用庸人罪徒却未能继事此功，以至于前功尽毁。此中最大二徒，今仍在监囚笼，他们究竟罪过极深，该活还是该死，伯山你为我决之！」

    李泰听到这话，心内刚刚涌起的感激顿时又荡然无存，你这臭黑獭想把人保下来却又不愿折了自己的威信，居然逼老子表态！我都原谅了他们，别人还有什么好哔哔的是吧？

    所谓由他决之自然只是客气话，李泰稍作沉吟后只能说道：「臣并不在事刑司，虽主上恩使，亦不敢越俎代庖、擅作论断，唯据事以言。此番河洛大进，诚是难得之良机，贺六浑自难复死，其国或仍有叛，亦难势比侯景，辜负良机，的确是让人心痛……」

    他不说还好，这么一说顿时让宇文泰更加难过。是啊，贺六浑总不能死了再死，而侯景这么影响巨大的叛臣那也不好频繁出现，错过这一次机会，下一次有没有还是两说。

    「若是日前主上作此垂询，臣实在不知该要作何回应。但因长乐公事颇感世事无常、生死有命，此二公在事确实有罪，甚至可以说是死不足惜。但若以玄运而言之，遭此大败却能苟全一身，贼势汹汹竟难伤之，或许也是天意活之，仍有后事相系。」

    李泰讲到这里的时候心中不由得也是暗生恶趣，就想看看宇文泰是要保侄子还是保儿子，虽然他此刻不清楚这选择的代价，但因果却已经种下了。

    「伯山妙论总是发人深思，此二徒不没于阵想是真的得于好生之天德。但死罪可免，活罪难逃……」

    听到宇文泰这么说，李泰又忍不住暗叹一声，果然不想做的事总有借口，他们不死难道不是因为跑得快吗？我都暗示你，留下他们估计还得作祸了。

    宇文泰虽然不想对赵贵和宇文护加以极刑，但心中也仍难释怀，还是下令夺其官爵势位、贬作庶人，然后便又着员将李泰礼送归邸休息一番，来日跟随自己入京朝见皇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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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19 满门俱显

    中秋时节，田野间谷穗如浪、藤树上瓜果累累，全都彰显着今年又是一个丰收之年。

    龙首原庄上，早数日前，庄人们便结束了各种作物的秋收，并且将土地翻耕以备下一季的种植。丰收之后的农闲无疑是这一整年下来最惬意的时光，适逢庄主李泰今又入京归庄，便以丰盛的酒食犒劳庄人，整个庄园都沉浸在一片欢声笑语中。

    庄人们自在外庄聚乐，庄内中堂里也是坐满了宾客，高仲密、崔谦兄弟、卢柔、李礼成等亲戚并他们各自家属欢坐一堂，男女老幼脸上全都洋溢着欢乐的笑容。

    这些亲戚们的到来，倒不是为了庆祝农事丰收，而是来祝贺李泰兄弟官爵登新。

    日前李泰随大行台入朝奏事，尽管河洛方面的战事整体上是以败绩而收场，但李泰在这过程中功勋卓着有目共睹，所以也成了为数不多受到朝廷封奖犒赏的功臣。

    他今官爵名位都已经达到一个极点，若是再有实质性的进步提升，那得直奔三公荣位了，又或者西魏进行深度的官制改革、打破如今的官爵上限。

    在当下而言，这两种情况显然都是不可能的。就算他的功勋再亮眼，前边还有那么多资历深厚的老人都在排队，而且这种虚荣超格授给只会徒增旁人的嫉恨。

    故而论功下来，李泰也只是增加了两千户食邑，并且加了一个太子少保的荣衔。西魏的食邑本来就是虚封，他也压根就不可能实际担任东宫官员，因此这番封授也是水的很。

    不过朝廷倒也不好意思就这么一水到底，于是便又将李泰的战功转寄他亲人部属身上分享。

    首先是他娘子独孤妙音得授外命妇中第一等的郡君，虽然也只是一个虚名，但也让这小娘子兴奋不已。如今的郡君封号并不是因循丈夫官爵而例给，许多***显爵妻女都无此荣誉。妙音倒是并不在意这头衔所代表的荣誉，只是心内窃喜有了这一称谓，才与自家夫郎更相匹配。

    至于从河桥投奔过来的李超，则就充分说明了来得早不如来得巧，随李泰入朝之后，转眼便从一介白身而受封开国县侯，而且直加四品游击将军与中散大夫衔，并欲任其太子洗马的实官。

    虽然是自家的亲兄弟，但在见到李超享受如此待遇后，李泰心里也是非常的不平衡。遥想当年他初入朝中，也只是被授以县男和员外散骑常侍给打发了，跟今李超所受待遇可谓天差地别。

    一母同胞的两兄弟，他又差在哪里？无非是差了一个俊美无俦、功勋卓着的兄长罢了……虽然心里美滋滋，但李泰还是给李超辞去了太子洗马的官职，暂时并不打算让他步入西魏官场。

    除了这两个至亲，他所保举的功士们，朝廷也都给以封奖，诸门生部将们官爵也都再上一个台阶，可谓是其乐融融。

    今日这场宴会，李泰虽然是庄园的主人，但却并非主角。真正的主角还是刚刚来到关西的李超，崔谦等人全都围聚着这个小表弟，想要打听一下留在关东的家人们近况如何。

    亲人们天各一方，当然是难免想念。尤其见到李泰带回一个弟弟，还将卢柔娘子的叔叔元孝友带回关西，心内对仍留在关东的亲人自是加倍想念。

    不过李超本就不是活泼性子，加之父兄一去不返，近年来只是闭门读书，不让母亲操心。长到这么大，第一次出远门就是去年被迁至晋阳，然后便是前往河桥又跟随阿兄来到关西。

    所以他对关东那些亲戚人家具体近况如何也是了解不多，绞尽脑汁想起一些便连忙道来，便也让崔谦等人激动不已。

    李泰将这一幕收于眼底，心中也在暗自算计着。

    之前的他势力有限，门路也不多，只能接受亲人留在关东这一情况。此番河桥会见陈元康一事虽然并未影响他在

    国中处境，但也给他提了一个醒，那就是如果有可能的话，还是要尽量将母亲和其他亲人们接到关西来。

    虽然他跟陈元康沟通一番，堂兄李倩之也表示一定尽力保住家人安全，但李泰还是有些不放心。未来的他当然仍要奋斗在与东魏北齐交战的第一线，而滞留关东的亲人们也必然会无可避免的受到牵连。

    如今的高澄内忧外困、焦头烂额，应该是暂时没有心思收拾他的家人。毕竟关东世族也是东魏政权的重要组成部分，无论是维稳眼下还是未来进行篡代，高澄都要借助一部分关东世族的力量。

    可等到高洋上台后，尤其是高洋开始发疯那几年。谁知道这家伙会不会想起来李泰当年夜袭晋阳时吓得他尿裤子，从而对陇西李氏留在关东的族人们大肆报复。

    如果有可能的话，李泰自然不想冒这个险。如今他也具有一定的能力，便想着设法将母亲等人接来。

    其他人见李泰只是沉默不语，不免有些好奇，高仲密指着他笑语道：「阿磐莫非还为河桥未能竟功而失落？」

    李泰闻言后便摇了摇头，不欲此事让太多人知晓，起身示意几人转去内室坐定，这才讲起他的想法。

    高仲密家人多遭不幸，剩下的兄弟高季式与其他族人显然也不会放弃东朝的优握生活前来关西，故而对此兴趣不大。

    但崔家兄弟和卢柔都是跟随贺拔胜辗转多处最终来到关西，留在关东还有许多族人，心内也难免挂念，听到李泰这一设想，各自都流露出不小的兴趣。

    「如今东朝虽然人事纷乱，但仍可收复河洛，想是仍未崩溃。而且关东亲徒们是否愿意前来关西也未可知，阿磐此计尤需谨慎实施啊！」

    崔谦老成持重，虽然心内也很期待，但仍不失冷静的说道。

    李泰闻言后便点点头，虽然亲人团聚是好，但今在世人眼中关西可绝不是什么好地方，尤其要让关东亲属放弃彼处生活与官位叛逃过来，在一些亲情观念不深的族人看来，他们只怕跟缅甸诈骗团伙也没什么区别。

    所以即便是要接引亲人，也必须得是感情和血脉全都极深，起码不会暗生埋怨和举报自证清白的人。

    「我今短时之内恐怕不会再返北州，已经奏请大行台解除绥州刺史职。大行台着我举荐继任，我想请问表兄是否愿意？」

    之前李泰仍然挂衔绥州刺史，但河洛虽然战败、宇文泰仍未放弃趁侯景此乱谋求利益的尝试，对于李泰这员大将当然也不会闲放北州，在没有更好去处前仍留此间待命。

    崔訦之前担任北华州刺史，年中解职归京，当下正在赋闲，听到李泰这么说后，他略作沉吟便点头道：「我知阿磐你在北州用心诸多，既然属意由我守之，我当然也没有推辞的道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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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绥州便是这一计划的基础所在，而且此间还凝聚了李泰许多的心血，当然还是倾向于掌握在自己手中。

    除了仍然留在绥州的李雁头和杨敷辅左崔訦尽快接掌州务，李泰还准备将曾在北山长城出入搞事的大孙子李允信安排跟随崔訦同往，也让李允信掌握敌境中的商贸和间谍力量。

    听到李泰设想如此周全，崔谦等人也都没有什么好补充的。虽然李泰年纪远小于他们，来到关西的时间也比他们要晚，但如今的势位和所掌握的人事资源却是他们远远不及的。只看崔訦凭其一言便能到新岗位上任，眼下的李泰已经是他们这些关东世族于此当之无愧的头面人物了。

    安排完了崔訦，李泰又望着崔谦笑语道：「表兄你也久在京畿，有没有静极思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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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20 老物失德

    崔谦听到李泰这么说，便知他是对自己也有了想法，于是便笑语道：「我今在京虽然谈不上闲散，但也不谓事繁，阿磐你有什么谋计，不妨直言。」

    崔谦如今在朝官居都官尚书，这个职位当然不算是什么闲职，但今整个长安朝廷都已经被严重架空，他那一点职权也只是聊胜于无。如果能有更好的选择，当然也乐得换动一下位子。

    「笃定的谋计，倒也还是没有，只是有一点想法。」

    李泰继续说道：「前与太原公王使君相见河南，浅论时事，都觉得此番高氏逢丧、侯景叛变乃是天下大势流转的一个契机。若能将此时机善加运用，即便不能了结三国分立之态，各自强弱之势也必然会有所改变。凡有志于立功之人，实在不宜闲坐。」

    「道理虽是如此，但今河洛败绩，唯阿磐你一人得功，国中近来论事者想也不敢再谋功河洛啊！太原公虽然师悬河南，但其所望无所援应，一旦贼军大举进犯，形势也必危急。」

    崔谦兄弟旧从贺拔胜出镇荆州，本身也都文武兼允，心中自是颇有抱负，对于当下的时势也都多有思考，听到李泰这么说后便又叹息道。

    「的确，高氏权威虽然不及贺六浑在时，但如今也仍强于关西，贸然与之相争，仍然胜负难料。但今势力竞夺，倒也不唯东西之争，南北亦各有图。」

    李泰这段时间也恶补了一下近年来的南北形势，当即便又说道：「正光以来国运不兴，乱战数年而势分东西。反观南国兵事不勤而人得休养，交战两方常需事之以大而未敢失礼。今却贸然涉乱，失义之国其必有祸！」

    「要图南国？这想法是不是有些……阿磐你不入其国，或是不知江表情势，梁主当年代齐享国，钟离一战定其国运，偏师一旅便直抵洛阳，即便近年有疏军事表现，也不可轻视啊！梁主享国年久，治术精明，上下咸服，人莫敢逆……」

    听到李泰居然将主意打到了南梁身上，崔谦等曾有旅居江南经历的人纷纷脸色一变，当即便开口劝说李泰不要太轻狂了，那萧家老翁单单做皇帝的年岁就比咱们岁数都大，不说老女干巨猾起码也是精明有术，岂可轻图。

    李泰听到这话后也是不由得一乐，的确很多时候权威本就是由时间所积累营造起来。

    南梁建国不久的钟离之战更是南北朝中南朝鲜有之大捷，虽然已经过去了几十年，许多人对此都仍印象深刻。

    甚至就连历史上侯景劝告萧衍不要与东魏和谈时都拿此事举例，所谓钟离之役、匹马不归，北魏最强大的时候你都将我们干的哭爹喊娘，现在面对借尸还魂的东魏小儿高澄，那还跟他谈个屁！

    在知道侯景之乱的后世人眼中，梁武帝萧衍自然是一个大大的笑话，但在当下而言，萧老菩萨的确是一位了不起的人物，言之高深莫测都不为过。

    毕竟整个北魏时期，这些北人们都不知道皇帝这个职业居然能够活到八十多！人老精鬼老灵，八十多岁的老皇帝萧菩萨那得是怎样一种智慧绝伦的存在，他就是人间的活传奇啊！

    对于表哥们持此观点，李泰也并不感觉意外，后世资讯那么发达都不乏给帝国主义摇幡招魂的汪汪队，如今南梁起码是还没露怯，谁又能猜到萧菩萨裤裆里究竟窜了几泡稀。

    对于南梁国中尖锐的阶级矛盾，李泰虽然知道这么一个概念，但具体细节也是不甚了解，但就从其如今政权结构就可以看到巨大的危机。

    「南朝望似仍强，实则内虚严重，弊病重重。我想请问表兄们，关西与东贼谁是一战可定之敌？」

    听到李泰这个问题，崔谦等都摇了摇头。他们虽然承认南朝强大，但也并不妄自菲薄，想要凭借一场战争便摧垮关西政权也是没有可能。至于国力较之关西更

    强的东朝，那就更是做梦了。

    李泰便又笑语道：「老物失德，流毒尤甚！梁主享国虽久，而其子孙亦皆壮，且各操兵戈藩列于外，其势位顺继尚且难免室内操戈之患。今以耄耋之年而轻受侯景蛊惑，为其国结怨北面，岂是良谋？」

    崔谦等人听到这里，也都不免流露出沉思之色，显然是被李泰所描绘的这种情况激发了思绪。

    是啊，梁主萧衍如今已经是耄耋之年，如此高龄在此乱世之中本就是非常罕见的情况，哪怕其人帝王之尊、享尽人间供奉，哪天辞世也并不好说。

    南朝皇位权力的更迭经常会伴随着各种政变动荡，更甚于北朝，政权的兴废频率较之北朝也更频繁。如今萧衍凭其一己之力使得南朝几十年间无此扰患，但却并不意味着彻底消灭了这种现象，反而是滋养壮大了一批的毒物，等到再爆发出来可能会更加勐烈。

    如果萧衍是一个负责任的皇帝，那么如今对他而言最重要的是抓紧时间解决一些内部的隐患、确保皇位传递过程的稳定，而不是受侯景的引诱、因其贪婪而贸然树立外部的敌人。

    李泰虽有未卜先知之能，但也绝难凭着尚未发生的事情来说服当下人，不过他却可以将事情的一个基本脉络给指出来，无论有没有侯景这一因素存在，如今的南梁局势其实都已经到了非常危险的时刻。

    所以说历史有的时候看起来扑朔迷离，各种线索千头万绪，但在具体的情境中其实拼的就是运气、就是天命。

    后三国当中，为什么先天基础最差、势力最为弱小的西魏北周能够完成最终的逆袭？

    无论是从什么角度去解释这一问题，都不可忽略一点，那就是宇文泰比他的对手死的更晚，本身政权的稳定性更高，又狠吃了几波对手死亡和内乱的红利。

    哪怕侯景不过江折腾，就萧衍他儿子们这德性不搞火并的可能也是微乎其微。一窝毒蛊偏偏又遇上了一个对他们呵护备至、百般纵容的老慈父，结果就是江南百姓遭了殃。

    「所以说，阿磐你下一步打算是南去荆州？」

    虽然李泰还没有明说，但既然下一步是要把南梁作为战略目标的话，那西朝与南梁接壤且交流最为密切的荆州自然便是一个选择，故而崔谦便又发问道，同时脸上也洋溢起兴奋的笑容。

    李泰闻言后便点点头：「我的确有意出镇荆州，但却恐自身威望才力不足镇定彼乡人情势力，所以想请表兄与我同往、共谋此镇，不知表兄意下如何？」

    「愿意，当然愿意！阿磐你向大行台奏请没有？」

    崔谦听到这话后便连连点头，他旧从贺拔胜出镇荆州，本身就担任贺拔胜的行台左丞，荆州政务管理以及与豪强方酋等地方势力的接触交流全都由他负责，所以对荆州也寄托了许多功业设想。

    只可惜贺拔胜落败投奔南梁，他们也追随前往，自此后便与荆州无缘了。如果这一次能够因李泰而再返荆州，实现年轻时那些雄计抱负，于他也是一大抚慰，至于是否因为名位居于这个表弟之下，他是完全不在意的。

    「我虽有志于荆州，但对彼处形势却还了解不多，要向大行台请镇彼方，自然也要对人对事深有了解，所以要请表兄们不吝赐教。」

    李泰又笑语说道，他今对荆州的认知都是纸上谈兵，一说到详细处难免错漏连连，当然是得请教崔谦等实际曾在彼处之人才能心里有底。除了几个表哥，他也向丈人独孤信去信，表达了自己想要前往荆州的意愿，希望独孤信能帮上自己一把。

    【鉴于大环境如此，

    听到李泰这个请求，崔谦在沉思梳理一番后便说道：「近年来诸方形势变化

    甚多，太过久远的情势想也无益当下，便从故太师出镇荆州之后讲来……」

    如今西魏的荆州地处南阳盆地的西侧、伏牛山以南，州治穰城即就是后世的河南邓州，与通常意义上的荆州相比位置偏北，南据襄阳二百余里。

    如今的襄阳仍然归属南梁统治，且因曾是梁武帝萧衍故镇龙兴之地，故而也是南梁今在汉江以东的大镇，为其雍州州治。

    荆州战略地位虽然重要，但在北魏后期与东西两魏时期却并不属于军事重镇。虽然双方围绕此地展开过激烈的争夺，但多数情况都是将此地作为其统治核心地带的藩篱，而并不派驻重兵认真经营。

    双方围绕此地争夺最为勐烈是大统初年，贺拔胜先被赶去南梁，独孤信又将荆州收复而后自己也被赶去南梁，沙苑、河桥等诸战，荆州都是作为外围的战利品而辗转两魏之间。

    一直到了大统五年侯景试图收复荆州未果，自此才放弃针对此地的争夺，从此后荆州便属西魏所有，而西魏则以长孙俭为荆州刺史，从大统六年一直持续到去年的大统十二年，这才将长孙俭召回并以王思政出镇。

    之后便是王思政弃镇而走，霸府又派遣洛州土豪泉仲遵前往坐镇。可惜西魏荆州跟南梁荆州并不接壤对峙，否则倒是可以怀疑这一任命是在嘲讽南梁湘东王萧绎，两国主将才能凑齐一对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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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21 荆镇择谁

    李泰在听完崔谦所讲述荆州之势力变迁后，最大的感触是西魏对于这一汉沔重镇实在是不够重视。

    当然，也是因为如今的荆州本就不是一个完整的形态，襄阳这一重镇既不在手，对于整个南阳盆地都不能进行有效的控制，更不要说针对更大地区的战略辐射，多多少少是有一点鸡肋的意味。

    大统初年两魏围绕此间竞争激烈，那主要还是因为两国长期稳定的对峙局势还未形成，面对能够开拓疆土的机会那自然是寸土必争。

    可是等到彼此间的对峙态势逐渐稳定下来，荆州这种没有太大战略价值的鸡肋之地便不值得再投入大量的人力物力去竞争。所以大统五年河桥之战后侯景尝试无果，自此后便不再针对此地进行争夺。

    长孙俭坐镇荆州这几年，荆州的治理和防守主要还是仰仗当地豪族。其人初镇荆州时，因其下属一县令泉璨犯法，长孙俭非但不加惩戒，甚至还袒露身躯代替泉璨谢罪。其委曲求全至此，可见当地豪强势力不弱，而霸府也的确没有给予太多人和物的支持，全凭其人招引聚结地方势力维持对荆州的管制。

    大概也是因为有鉴于如此情况，所以王思政在面对其他选择的时候，才干脆放弃荆州，直接带领人马前往河南来一波换家。而他所带走的人马，基本上也是这些年荆州官府能够掌握的所有武装力量了。

    所以如今的荆州理论上而言还是有其战略价值的，无论是南去襄阳乃至江陵等南朝重镇，还是深入河南腹心之地，荆州都是一个非常重要的前进基地。

    可是实际上，西魏国力就这个逼样，荆州只是一块远在秦岭崤山以外的飞地，除了阻拦敌对势力循武关进入关中之外没有任何价值，毕竟这两个方向上哪个目标他也干不动，不说战场上的胜负，单单从武关到荆州的漫长补给线就熬不住。

    历史上再过几年，杨忠南下攻略汉沔之间的郡县，都还得靠当地老乡们热心的提供粮草救济，这战争才能继续下去。

    了解到这些后，李泰一时间也有些怀疑，他选择当下便前往荆州到底对不对？

    须知南梁真正大乱起来还是得到侯景继续南下、进入建康城兵围台城时，即便是时局走向已经受他影响颇深，历史上的时间节点已经不足参考。

    但没有外力加持的情况下，萧菩萨再活几年是没有什么问题的。这老家伙不死或没有其他大的变故发生，指望南梁爆发内乱也不现实。

    他今贸贸然赶往荆州，后路国中又不能给予有效的支援，别一个不巧搞得跟王思政一样坐困愁城、进退失据。

    不过在仔细思索一番后，他还是决定继续这一计划。无论接下来形势如何发展，可以确定的是机会和权力绝不会凭空从天上掉下来，只有自己努力去争取才能获得更大的操作空间。

    如果南梁一时间不乱，他就安安心心在荆州发展几年。真就掐着点赶过去的话，凭他的气性脾气想也难跟那些豪强势力和气相处，没有一个稳定的基础，也就难作更大的图谋。

    荆州在外虽是一块飞地，但换个角度来说也算是获得一个相对更加独立的处境，让他可以更多的按照自己的心意去进行一些常识和改变。

    想到这里，李泰便又请崔谦代为执笔，为他拟写一份立足荆襄进行经略的计划构想。

    他倒不是不想自己写，而是崔谦明显比他更加了解荆州局势，由其代笔再加上一些自己颇具前瞻性的观点预判，自然就更加具有说服力了。

    李泰虽然颇趁宇文泰之意，但显然也是达不到予求予取的程度。如此一个方镇职位的任命，宇文泰必然也是有着自己的一番考量，不可能李泰开口就答应。

    荆州这个地方，眼下意义虽然不是很重要，但战略前景很

    广阔。而且因为距离关中核心较远，很容易发展成独立性较强的地方势力。

    所以选择何人出镇彼处，对宇文泰而言也是一个难题。之前所使任的泉仲遵，只是借用其商洛土豪自拥部曲的权宜之计，一旦情势有所稳定，当然是要选择更合适的人选。

    首先诸如独孤信之类的等夷强臣是不作考虑了，之前宇文泰解除了独孤信在陇右的军政职务，至今都不可谓情势稳定，当然不可能再放任一个类似的存在崛起。

    事实上不只是独孤信，就连其他北镇乡党们，宇文泰近年来都越发不想让他们出镇大州要地，以免他们同关西本地势力发生勾连结合。自己走过的路，那当然是得由自己亲手堵上。

    乡党故旧不便任用，近年来磨砺成熟的亲徒晚辈们倒是一个比较适合的选择。

    原本的历史上，宇文泰不久后便是任命贺兰祥出镇荆州。可是此番河洛之战中，贺兰祥却是自己送了。

    虽然还有尉迟迥兄弟可选，但经过宇文护和贺兰祥的大败后，宇文泰必然也得怀疑这些晚辈们是不是真有独当一面的能力，毕竟地盘不禁送、外甥们也不禁送。

    故旧亲徒皆不可选，陆通等台府幕僚们倒是一个比较适合的选择。但这些人忠诚度够、行政经验也足，可在军事上的开拓能力却不够亮眼，任用他们或可稳定于当下，但却过于保守，不利于顺时而动的进取。

    如此一通历数下来，李泰觉得自己即便不是最合适的人选，那也得是排名前列的。比他更合适的人选未必没有，但是他的条件也已经胜过了大多数人。

    想要锁定这个位置，那就既得展示自己的筹谋计划，又得发动群众举荐来表现一下自己的话语权。如此一来，就算宇文泰已有属意之人，也得想想是不是自己更合适。

    崔谦虽说对荆州情势有所了解，但也毕竟是十多年前的人事旧闻，须得再作一番了解才好落笔。

    李泰对此也并不着急，他若真要前往荆州的话，人员和物资都需要认真的筹备一番。等到出发之后再作调度的话，不只成本更高，也会极不方便。

    几人在这里议定事情，正待归席继续宴饮，忽然听到外堂传来孩童吵闹声，待到入堂一瞧，便见崔訦长子崔弘度正同李泰一个小舅子扭打在一起，任是妙音同其他女卷如何喝阻，这两小子只是不肯收手。

    李泰见崔訦已经在左右张望寻找竹杖了，忙不迭走上前去一手一个将两小子分开，直接提着各自衣领走出堂外，着员在堂外设起两个草垛包裹着木桩，对那两个兀自不忿对视的小子怒喝道：「你两个各持木刀，将这谷草全都斩断，再来告我因何起衅竟至于言辞不能申理，须得拳脚相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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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耶归家怎样教你，我是管不到。但如果你在这里受罚过重、体力不支，我倒是可以留宿一晚。」

    崔弘度听到这话初时不解，旋即便眸光一亮，示威似的瞥了独孤穆一眼，旋即便大声道：「表叔道理分明，让人悦服！不光此日，明日后日我都要来访问听教！」

    李泰又瞧了一会儿这各自较劲的两个熊孩子，便留二弟李超于此监督他们受罚，自己才又返回堂中。

    崔訦兀自忿忿不已，指着堂外怒声道：「这劣物着实有欠管教，既然这样的凶悍难驯，来日专造一副铁甲着其披挂，昼夜警卫户内，敢有差池重重杖之！」

    李泰听到这话不免一汗，真想问问这表哥你究竟是不是跟儿子有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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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22 骊山秋色

    中秋前后，暑气渐退而凉气渐生，天高气爽，很是宜游。

    趁着在京悠闲，李泰同家人们一起在京郊左近游乐一番，欣赏秋日山水景致，偶或生出兴致田猎一番，尽兴方归，享受一段难得的闲逸时光。

    这一天，他又应广陵王元欣之约，带着家人们同赴其骊山别业做客。

    秋季里的骊山风光多趣喜人，山风清爽，松柏苍翠、枫叶已红，各种色彩交织渲染，不逊于春夏时节的百花繁艳。

    进入山林范围后，李泰便下了马沿着山道缓步慢行。娘子妙音今日也是同行，为了出游便利、索性身着袴褶装扮，很有几分英姿飒爽的利落。

    这小娘子心情正好，眉眼之间顾盼生辉，山道上每见奇异景致，必然兴高采烈的来告知李泰，顿足并肩长望欣赏。本是不长的路程，生生走出了几个时辰。

    李泰对此也不烦躁，沿途行来情景交融便是享受，大可不必一味直赴目的地而错过沿路诸种风光。一样的景致不同人陪伴，感受也并不相同，若非自家娘子沿途的观望提醒，他竟也不知原来骊山之中还有着这么多绮丽可爱的风光。

    广陵王骊山别业，李泰早有造访。这园业在整个骊山山岭之间都是风光独秀的翘楚之地，而除了风景之外，园墅之中各种上品的果树更是一绝。

    李泰一行刚刚抵达附近山谷，便嗅到一股盈满谷中的果香，让人心旷神怡。

    妙音本就爱好作弄各种香料，对于味道自是敏感，胳膊挎住夫郎臂弯，闭着眼一边行走一边轻嗅气息，并不断的道出各种分辨出的果味，偶或睁眼看到夫郎满是赞赏的望着她，更是高兴的眉飞色舞，仿佛受到了多么隆重的褒扬。

    园中主人和宾客们听到外间脚步声，便纷纷移步出迎，除了广陵王元欣与早一步到来的高仲密之外，还有广平王元赞等几位元氏宗亲和朝士大臣。

    「伯山来迟了，让我等亲好长者枯等，稍后入席可要先自罚三杯。」

    广陵王极擅交际，同李泰也是熟不拘礼，上前两步拉着他便笑语道，同时也注意到李泰身畔作少年装扮的娘子，颔首致意之后便着随行而出的婢女们入前引入庄中同其他女客共宴。

    李泰闻言后便笑语道：「山景奇丽迷人，大王等久视如常，却让我迷恋行慢。欺我见识寡浅而见责，这可不是待客之道！」

    说话间，他又招手将二弟李超唤到前方来，向在场众人引见一番。

    见到这么多身份不俗的王公贵族，李超不免有些拘谨，但见阿兄同这些人谈笑风生，而这些名号听起来尊贵威严的宗亲贵族们言谈间居然对自家阿兄还隐有逢迎，也让他对阿兄在西朝今时的权势地位有了更直观的了解。

    虽然他心中自知手足至亲、并不因势位高低而有另眼，但一想到阿兄数年前才入关西，而且当时还颇有少弱，短数年内便在西朝获得如此声势境遇，当中所付出的艰辛努力可想而知。

    广陵王这座别业因山势而造，建筑虽然也有可称，但最显眼还是庄园内遍植的各种果树，红彤彤的柿子和大枣，澄黄多汁的梨子，还有果粒饱满的石榴等等。

    但凡应季成熟的水果，可谓应有尽有。这些熟透的果子有的还未及采摘，单单挂在枝头上就是一道美丽的风景，不只意味着甜蜜的丰收，更代表着不菲的财富。

    广平王元赞望着这满园香果便笑语道：「太傅此园每当丰收之季，岂俗人能够轻易踏足？某等今日得宴此间，也是借光高司徒与李大都督情面啊！」

    李泰听到这话后不免一乐，他自知古人经营园业对于瓜果良种各种保密而不与群众分享。听这广平王语气不乏怨念，想见广陵王对这些亲戚们也都是防范的很啊。

    广陵王听到这

    话后也有些尴尬，打着哈哈说道：「小子笑我吝啬，今日专为你设席供给，不得饱食，绝不逐去！」

    一行人也都干笑着同赴厅堂，堂中宴席已经进行了不断的时间，趁着群众出迎李泰之际，庄丁家奴们又忙不迭将席面崭新布置一番。主人虽不将此细节诉诸于口，也体现出对李泰的重视更上一层。

    李泰登堂之后，便见到这厅堂中摆设多有西域奇珍贵物，不由得脸上笑容更甚。

    因为之前他在陇右的布置，如今长安市面上和权贵诸家所出现的这些异域奇珍蕃货，大半都是循他的渠道流入进来，他当然也都能分一层利。广陵王经营产业，积攒下的财富再通过这一途径流入到自己手中来，为他继续招兵买马、发展势力做贡献。

    食桉上也摆放着各种各样的瓜果，李泰逐一品尝，发现滋味果然较之自家所产和外间所见都要更加的香甜。不说可以借此谋求多大的利润，单单只是为了满足口腹之欲也足以让人念念不忘，怪不得广平王元赞那么怨念十足。

    今日聚会一个重要的话题就是讨论一下高仲密的婚期，之前广陵王介绍了一个自己霜居的堂妹给高仲密做继室，彼此已是情投意合，只不过接下来东朝发生了侯景叛逃这么大的事情，时局中人也都无暇关注此事，李泰更领兵东去、至今方归。

    眼下外间纷乱虽然还没有平息，但国内人情在经过一番亢奋后也被敲打老实了，再加上高仲密和元氏宗亲皆非时局中重要人物，于是便继续讨论婚事。

    原本这些事情，并不该由李泰这个晚辈出面商讨，不过高仲密在西朝实在乏甚亲属充场面，族侄高乐随李泰出征后今还留在华州军府休整。前妻李氏倒是有两个兄弟如今还在关西，但如今讨论续弦却把前小舅子喊来，多多少少是有点别扭。

    在场除了李泰之外，还有一个朝士国子祭酒卢诞。卢诞其实也是跟李泰他们一批投奔关西的，本来是担任高仲密的北豫州长史，先众人一步入关，并没有参与之后的邙山之战。

    卢诞出身范阳卢氏，本身经学义理造诣不俗，入朝之后便被皇帝元宝炬举作诸子师长。而之前李泰本就颇为忌讳与皇室产生什么密切关系与往来，故而也因此疏远、少作亲近，就算卢诞来拜访高仲密，他都避开不见。

    不过如今的他也已经是时局中重要人物，人情交际方面自然不需要再像以前那样谨小慎微，只要不犯原则性错误，和谁交往也都无伤大雅。所以今天虽有多位元魏宗室在堂，也都不作避讳。

    话说回来，关东世族诸家讲到学风浓厚，应该也是首推范阳卢氏。无论是西魏还是东魏，都有卢氏成员因经学礼义而见重。李泰他表哥卢柔虽然不以此长，但也以文辞着作见称。

    高仲密的婚事商讨的倒是很顺利，毕竟男女皆有此意，各自也不年轻，礼事上没有太多要求，赶紧搬到一起过日子才是正经的。

    瞧着高仲密满面红光又略带羞涩的模样，李泰也很为这位阿叔感到高兴。人生遭遇挫折并不可怕，关键还是要调整好心态继续走下去。等到再过两年听到高澄死讯，那还不得乐的鼻涕冒泡？怎样都好过郁郁而终。

    这件事情讨论完毕后，诸宾客们便各凭心意散开在庄园中游玩。

    李泰早瞧窗外一株火红的柿子树有点不顺眼，当即便起身行出廊外准备摘几个柿子带回家吃，毕竟在这里他喝了酒了，不尝尝这柿子味道又有点馋。

    他这里刚刚来到树下立定，广平王元赞便共几人行来，左右瞧瞧没有闲杂人等在附近，于是便笑语道：「此番河洛败绩，着实令人可惜。本来是西河公壮功开拓，却不想事情败于中山公手中。不乏时人窃议，宇文大行台此番调度用人有欠妥当了。譬如之前强以章武公出代河内公……」

    李泰听到这话，眉梢便是一颤，当即便笑语道：「两国交战，情势瞬息万变，任将用兵也并无一成即定之法。即便我仍留用，也难以克成人力所不及之功。大王没有临事细察，对我有超出常规的偏爱期待，实在让我愧不敢当！」

    听到李泰这么说，广平王等便又干笑几声，旋即又说道：「河洛情势反复不定，的确是让观者难见分明。但陇右久在国门之内，皆河内公志力善用所致。今者骤然托以新人，也不免让畿内人情颇不能安。西河公你近来可与河内公书信相传、论及此事？」

    李泰闻言后便又摇头道：「新从河南归国，戎甲尚残血腥，风沙噎人，未暇览视其他。大王等久处京畿，若有谋国正计不吝教我，我也乐于奉从。」

    几名元氏宗亲听到这话，神情更显尴尬，又打着哈哈干笑几句，然后便转身走向别处。

    李泰瞧这几人背影冷笑两声，这才跳起身来摘取枝上熟透的柿子。这特么不给摘光不解恨，这些元家人也不知咋想的，妈的连个衣带诏都拿不出，就想扇动老子和老丈人跟宇文家硬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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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23 颍川镇否

    长安城中闲居几日，待到大行台回归霸府，李泰便也同家人们离开了长安，返回华州。

    崔谦兄弟俩也同赴华州，等到李泰同霸府交涉请命完毕后便各自赴任，当然前提是得把这份荆州经略计划做好。

    眼下的华州城中气氛并不算好，尤其新成立的诸军军府都因之前河洛惨败而笼罩着一层阴霾，许多将士们都担心大行台或会继续用兵，一股恐战的情绪在诸军之间蔓延。

    不过李泰所在任的后军军府却是一个例外，河洛诸军败得多么惨烈，便映衬的他们战绩多么辉煌。此番跟随李泰出征众将士们，不独在战场上缴获了丰富可观的战利品，回到关西后也都各有官爵的升迁，一时间可谓是得意得很。

    这些军士们刀口上舔血、提着脑袋混日子，即便是明白木秀于林风必摧之的道理，也都少有乖乖恪守中庸之道的，各自载货归营后，自然是一番痛快享受。

    李泰返回军府不久，便被诸将告知，如今他们后军兵城可是名声在外，牛羊经过此间都不敢继续向前。这段时间以来城池内外或烧烤或蒸煮，单单被消灭掉的牛羊便有几千头之多，腥膻血气散出数里，内内外外都透出一股恼人的暴发户气息。

    如果只是自己享受，虽然张扬一些但也就罢了，最要命是这些军士们还很有分享精神。

    他们多数都是关西各地征召而来的乡兵部曲，难免会有同乡亲友分在别处行伍，如今风光凯旋，周济亲友的同时顺便炫耀一下自己的收获也是人之常情。

    但这却直接激发了其他军府军士们心中的不满，大家都是抛出一条命出来当兵作战，怎么彼此际遇差距如此悬殊？老子们辛辛苦苦服役操练、上阵杀敌，当然是没错的，错的得是那些庸劣无能的将官！

    所以许多军士干脆就来到后军军府和营地周边，想要投靠后军，最开始还是零零星星的，但近来势头渐有猛烈起来，上百人的队伍都偶有出现。

    营士逃散，诸军府督将们自是焦头烂额，一边约束部伍，一边来到后军军府控诉问责。

    如果这情况只是偶尔几桩，李穆等人也都不会放在心上，你们管不好各自营卒，还有脸到此问责？真是不知羞耻！

    可今这情况却成了一个普遍现象，几乎各个军府都有投奔而来，李穆等人自然也就不敢强硬对待那些入此问责之人，担心犯了众怒。

    李泰得知这一情况后也有些傻眼，没想到人气太高也会招惹麻烦。诸军军务管理自有法度，他当然也不能放任下属们收留这些投靠而来的军士。

    如果这些人是投奔他自己，那倒是……那也不能收啊，虽然养得起，但老大好不容易拉起的队伍，转头被自己给打包收作部曲了，总是有点说不过去。

    发生这样的情况除了后军在此番战事中战绩独秀、将士们因此待遇优厚之外，也在于霸府中军新编未久，这些府兵将士们还没有深刻认识到军令的严肃性，仍然带有几分豪强私曲和州郡乡团的散漫做派。

    归根到底，这件事责任还是在于李弼这个中军大都督！

    在共下属们一番讨论之后，李泰便做出如是总结，然后便着令长史陆腾将连日来诸军军府所作控诉指责整理成册，一并发往中军军府，并且附言为恐军士离散，如果李弼不尽快出面解决此事，他可要把这些来投军士们打包接收了！

    至于李弼要怎么解决，那就跟他无关了。如果李弼解决不了，他也不介意接替其人担任一下中军大都督。

    接下来，李泰自是巡城巡营，将之前随其东征的将士们召集起来一通训斥，你们就算再有钱也别烧包成这样，当着一群饿狼大块朵颐还他么吧唧嘴，简直就是找刺激！一副小人得志的卖弄样子，怎么追随我去创建更加辉煌的战绩！

    遭此一番训斥后，这些将士们总算也知道稍作收敛，起码再开餐时记得把炉灶给挪回自家院墙里。

    军府中积事处理一番，适逢崔谦也将荆州攻略拟写完毕，李泰在将之翻阅一番并同崔谦商讨略作修改之后，便带着这份攻略前往台府求见大行台，准备发力谋求这一份职事。

    台府直堂中，大行台宇文泰听到谒者进奏李泰请见，当即便着员将人引入进来。及至李泰登堂见礼，他便笑语道：“伯山来的正好，方欲召你论事。”

    说话间，他便让李泰暂且入席坐下，然后又让在堂属官将当下正做议论的事情向李泰简略讲述一番。

    李泰虽然撤军返回了关西，但河南的乱事却并没有收尾，诸方应对和行动仍在继续进行着。

    日前侯景从李泰口中得知西魏军队在河洛大败之后，当即便也不敢继续再于境中逗留，而是率领所部南去豫州。

    毕竟西魏还只是趁火打劫而被烫伤了手，他侯景才是东魏当下深恨不已的叛徒大敌，既然解决了别处的纷扰，下一步当然还是得集结兵力继续铲除他这个二五仔。所以侯景也不敢趁西魏兵力收缩而出尔反尔，北进抢夺之前出让给西魏的地盘。

    与此同时，南梁方面也是动作频频。不独之前派遣接应侯景的羊鸦仁部已经抵达悬瓠，成功与侯景会师。而南梁建康朝廷更是在八月初正式下达北伐诏令，以其宗室贞阳侯萧渊明、南康王萧会理统率诸军北伐。

    顺便还有一事，之前六月时李泰等诸军还在河洛之间驻守激战的时候，南梁便以鄱阳王萧范为征北将军，趁西魏荆州空虚之际率军进攻穰城。但因泉仲遵率部南去并联合荆州当地豪强聚众自守，萧范进攻无果之后便还镇合肥，而其官号也从征北将军改为安北将军。

    李泰在听完这些后，也不由得感慨萧菩萨这段时间真是燥得很啊，满腔雄心壮志想要发泄，各处用力唯恐一处落闲。

    至于东魏方面，则就比较平静，在收复了河阳三城并结束河洛战事之后便没有什么大的动作，主要还是为高欢发丧。

    不过外间虽然热闹，跟刚刚经历过一场大败的西魏霸府却没有太大的关系，宇文泰即便是再有雄心也要受限于实力而不敢再有大图。毕竟李泰所见军府的军务混乱还只是其中一桩，诸如在长安时元魏宗室们蠢蠢欲动的表现也都是暗流隐患。

    如今摆在西魏面前的还是一个内部问题，那就是河南的王思政。

    侯景南去豫州，同南梁羊鸦仁所部人马会师，算是正式宣告投靠南梁，毁弃了之前投靠西魏的约定。王思政自然也不客气，以其所部人马分据侯景南去出让的地盘，所谓七州十二镇尽所为所有。

    从理论上来说，西魏此番干涉东魏内乱倒也不算全无收获，反倒因为王思政的勇于进取而成了目前为止最大的赢家，拓地之广可谓立治关西以来历次军事行动之翘楚。

    但理论上来说，西魏政权才是北魏的法统正朔呢。没有实力去支撑去实践的理论，只是镜花水月一场空。

    王思政虽然名义上占据了这么大的领地，但受困于实力，实际占有的仍然非常有限，仅仅凭着一些据点很难有效覆盖大片的领土。

    如今西魏霸府大军新败，也难及时给予王思政有效的支援。而且就算是派遣人马增援，王思政是否乐意接受还做两说。

    眼下堂中正在讨论的问题，正是有关王思政立镇何处的意见。原本在其他势力撤走之后，王思政是已经分据襄城，可是如今又将所部人马聚集于颍川，且正式向朝廷上书请求将其行台治所设立于颍川。

    “伯山你新从彼乡回归，对于河南形势想必也了解颇深，依你所见，太原公设治颍川之奏是否可行？”

    之前堂中论事尚无定计，宇文泰见李泰到来，便又向他发问道。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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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24 阔取汉沔

    有关王思政是否应该设治颍川的问题，李泰也多有思考，甚至还曾直接向王思政发问类似的问题，但却并没有得到王思政的正面回应。

    后世有关于此也颇多论述，观点与视角各不相同，但到最后也都难免一声叹息。因为这件事突出的就是一个拧巴，很难通过清晰可见的逻辑去讲述清楚。

    宇文泰今向李泰询问王思政设治颍川是否可行，显然不只是在询问应不应该，而是有着更加深刻和丰富的意味。

    从政治、经济、军事等各个角度而言，如果颍川是河南当之无愧的中心，完全无可取代，那也没有什么好讨论的，这个选择本身就是众望所归。

    可如果颍川的重要性完全达不到这种程度，那么在面对这个问题的时候，也就有了立场和利益的区别。围绕于此的不再是讨论，而是争执、是博弈，最终达成怎样的结果与道理无关。

    站在西魏霸府的角度，显然是不希望王思政设治颍川。特别是在河洛新经一场大败，对于河南方向的经略更加不能维持太过激进的策略。

    如果设治于颍川，想要长期控制河南之地的话，第一统治效果不佳，第二统治成本激增。河南与关中之间受限于地理因素和当下的战略环境，完全不足以形成良性的互动与互补。

    比颍川更适合作为行台驻地的地方，时任淅州刺史的崔猷也已经提出来，那就是襄城。襄城地在颍川偏西南位置，沿北汝水北上可以直抵伊川、与河洛相连，西去可经鲁阳与荆州所在的南阳盆地沟通，可以说是进可攻退可守，与几大战略区域都能不失交流。

    可是再怎么正确的建议，如果得不到执行，重复千遍万遍又有什么用？现在局面很明显是王思政一意孤行，就是要把行台治所设在颍川，而并不是其人不知该处何处。

    所以该不该设治颍川，本来就不是问题的核心。尤其李泰如今已经算是初步进入了霸府的决策层，而并不只是一个单纯的将领和谋臣，所谓言出法随，他如果觉得王思政不应该这么做，那么可能就得出面负责让王思政按照霸府的决定去执行。

    但这一阶段的王思政，满心都是开疆拓土宏伟大计，心中的燥热可能就仅次于南梁的萧菩萨，连宇文泰的命令都敢公然违背、不加执行，这团火是那么好扑灭的？

    李泰觉得想要让王思政放弃他的秉持，估计得直接大军前往缴了他的械或许才有可能。而这显然是做不到的，那么也就只能默认王思政所坚持的这一结果。

    因此眼下最重要的，第一是要将已经出现的矛盾争执掩饰过去，第二就是尽量降低王思政的冒进政策失败之后给西魏政权带来的负面影响。

    历史上宇文泰对这两点倒也完成的不错，答应了王思政设治颍川的请求，默认其已经半独立的地位。然后就是在王思政面对围攻的时候，并没有头脑发热的大军出援，从而将更多的力量葬送在颍川。

    或许有人会觉得宇文泰这样做不地道，但王思政做出这一选择的时候，应该要料想到这种情况。或者说问一问自己，颍川的战略价值有没有大到让他奋不顾身的去坚守顽抗？有没有大到让关西霸府不计代价的投入维持？

    李泰要回答这个问题，那就需要在一个比较长的时间维度中，讲述一下自己对于颍川得失之与霸府统治和天下大势所造成影响的看法。

    他沉吟一番后才开口说道：“臣兵驻彼乡时，所见河南确有奉道趋义之士，但也不乏昧于道义、屈于贼势之人。其地在荒年久、非是短时，贼踪虽已荡尽，凶威仍未扫除，立治不易，教化更难。太原公或许有虑于此，不惜以身犯险、设治颍川，以其皎皎风骨感化彼乡荒废之人情……”

    宇文泰听到他这么说，意味不明的干笑两声，旋即便又说道：“这么说，在伯山看来，太原公设治颍川乃是有失周全的犯险之举？”

    “凡所意欲勤事立功之志士，又岂会存意避险而裹足不前？颍川地当平野，四面无遮，若非忠勇赤胆并才力卓越之雄才，谁敢孤悬镇戍？”

    说一千道一万，王思政奋勇出击、直从侯景手中接手七州十二镇的河南之地总是一个事实，为西魏开疆拓土之功确凿无疑，这也是让宇文泰感到头疼的地方。

    李泰并不否认颍川无险可守的事实，但却只是大力褒扬王思政的胆气志力，却并不提促其改镇这一茬，也是担心真要大放厥词一通，或许宇文泰顺势就要把这事安排在自己身上。

    他对王思政虽然不无钦佩，但却并不想为其任性买单。如果有机会的话，给予力所能及的帮助那是不失道义，全身心的投入去弥补别人的错误那是愚蠢。

    宇文泰听到李泰这一回答，一时间也是有些无语。这话虽然说的避重就轻，但也太符合李伯山所思所计了，若非这样的勇毅果敢，又如何能屡创人所不及之大功？

    “唉，言虽如此，但河南四战之地，欲求定势，远非数战之力、朝夕之功。今者交战于河洛尚且不能力压贼势，若再赴战于河南，更增诸多莫测啊！”

    河洛遭受一番毒打，宇文泰也变得现实起来，不再盲目的乐观，一想到前往河南开辟新战场所需要投入的人力物力，心里就直犯怵。

    “今者河南动乱未定，反复之贼仍在，淮下之军将出，其南北边衅大起，胜负仍然未定，时机大有可趁。据地望其成败，亦是应有之义。不受兵戈之险，岂得拓地之实？”

    李泰这么说，当然不是要声援王思政，这件事他既不身在其中，也就没有高谈阔论的必要，因为被宇文泰问起不得不说上几句，但目的还是为了将话题引到他所关心的荆州局面上来。

    讲到这里，李泰也就不再掩饰自己的心意了，直接开口说道：“此番东征，凡与东贼交战，虽然侥幸未尝一败，但亦有感贼志凶顽，诚如主上所言，若欲大破之，恐非短年之功。如今关西地狭民少、虽然用极人地之力，恐怕仍然未及贼所在据丰饶之土。既需长年才可望大胜，那么补养国力亦是制贼之关键、兴国之枢要！”

    宇文泰听到这里，顿时也来了兴致，他自然忘不了李泰除了军事上的才能和表现之外，搞钱的本领同样不俗。尤其是后者，在整个霸府文武群体当中几乎都具有不可取代的地位，如今府库中所积存的钱粮，还是李泰在东征前搞来的呢。

    “伯山所言确是至理，于此你又有什么创见？”

    宇文泰望着李泰又笑语发问道。

    “当下遭逢变故者，又岂止河南一地。侯景费劲心力笼络南朝，梁帝老迈昏聩，耄耋之龄竟然轻入贼彀……”

    李泰又将之前同崔谦等人谈论时的一番说辞向宇文泰讲述一番，这一次讲的更加具体：“梁帝嗣子早夭，诸子皆壮，今所居嗣者于其户中亦不孚众望，兄弟皆有争序之意。梁家自谓事礼专注，其宗室却人性乖张、伦情淡薄……”

    梁武帝萧衍生有八子，到如今已经死了一半。死去诸子中，长子昭明太子最为知名，名声也是最好的。

    仍然在世的四个儿子，分别是第三子萧纲、也就是如今的太子、未来的梁简文帝。第六子萧纶、封爵邵陵王，如今官居南徐州刺史、坐镇京口。第七子湘东王萧绎，以荆州刺史而坐镇江夏。第八子武陵王萧纪，以益州刺史坐镇蜀中。

    同时萧衍因为没有以昭明太子的儿子为嗣而心存愧疚，将其诸子皆就大郡之封。眼下所处最为显要的，便是昭明太子第三子岳阳王萧詧，今以雍州刺史而坐镇襄阳。

    通过梁武帝儿孙们的居官履历便可以看出，其人将名城大邑皆列授宗室，地方上的军政权力大量集中于这些远近宗室手中。

    宇文泰原本还以为李泰是又有了什么敛财妙计，听完后才知道他居然是把下一步开疆拓土的目标定为南梁，便也认真思考起来。

    李泰见宇文泰颇露心动之色，便顺势将崔谦主笔那篇攻略计划两手奉上，并且说道：“荆襄之地物情久有不化，若欲立彼而求大进，则需以强济之士慑之勒之，人情井然之后物情通达，继而更作进望。臣前功未竟，心甚遗憾，自请出事荆襄，以期为主上阔取汉沔！”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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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25 旧情不复

    「伯山果然壮气可嘉，前事方已，又立新志！若人皆如此，何患贼之不除？」

    宇文泰见李泰早有准备，便也微笑着赞赏一番。

    只不过这么重要的事情，也难即刻便做出决定，他先着员将李泰奉上的表章收取上来，略作翻看之后才又说道：「伯山你心力汇聚的建策陈计，我一定仔细阅览斟酌。无论计策当下是否可采，都会尽快给你一个答复，让你不必为此焦虑等待。」

    这已经算是非常重视贴心的答复了，若换了其他人，甚至就算是之前的李泰自己，无论进献什么计策，大行台采纳不采纳自然没有向进计者通知解释的义务。

    李泰也自知这事急不来，反正计划已经呈交上去，自己的意愿也表达出来，接下来成与不成便安待下文了。

    当他起身请辞告退的时候，宇文泰却又说道：「陇边新进一批良驹，其中优者多在内厩，伯山你便顺道挑选一匹合你心意的留用。」

    李泰听到这话，连忙又作谢恩。如今的他倒不是很在意一匹良驹名马，但这种细节上的关怀举动却是让人感动。

    李泰自己深受大行台这行为感动的同时，心内也在暗暗提醒自己之后也得注意给梁士彦、贺若敦等部将们营造一下这种突如其来的关怀惊喜。所谓知遇之恩，除了人尽其用之外，不就是从这些细节小事上体现出来？

    台府内厩位于府中东侧的兵城里，李泰在谒者带领下来到这里，便见到出出入入忙碌的马夫役力，当然最醒目的还是圈厩之间那一匹匹骏马。

    数年行伍历练，加上战场上的实际体验，如今李泰也颇具相马之能。行途中他便从谒者口中得知这一批陇右良驹本就是优中选优，送入霸府的主要用途也就是赠送内外诸将，大概也是为了向众将表示宇文导出镇陇右已经初有成效、功绩不俗。

    毕竟陇边局势如何变迁，他们关内众将也只是道听途说、感触不深，可这名驹良马却是实实在在的分发到他们每个人手上。拿人家的手短，总不好再到处宣扬宇文导能力不行、在陇右任上不够称职。

    想到这里，李泰便深为老丈人独孤信愤慨，决定要把这一批战马当中最优秀的一匹马王挑选出来。谒者道这批战马有两百多匹，与李泰放眼望去所见数量相当，可见他是较早受此赠送的人。

    经手的战马多了，李泰也养成了自己的一套审美观。当他挑选坐骑时，先看筋骨、再望神韵，最后才是皮相。甚至有的时候出于隐蔽的需求，他都刻意不选择皮相太过显眼醒目的坐骑。当然如果只是平时骑行游猎的话，那当然是越鲜艳醒目越好了。

    他一路挑拣欣赏下去，瞧着这些战马各有出众之处，可见挑选进贡时也是用了心，只觉得每一匹都非常好，若能打包全收那就更好了。

    当他视线在诸骏马身上划过时，突然有一道熟悉的身影从视线中闪过。他最开始还没有在意，但很快便感觉有些异常，再将视线转望回去定睛一瞧，顿时便有些傻眼。

    此时圈厩中有一名身穿青布短褐、作力役打扮的马夫正在用木叉翻挑那些干草饲料，当李泰瞧清楚其人侧脸时才发现这人竟是宇文护。

    「萨保兄你这是……」

    李泰自是大感诧异，忍不住便喊了出来。

    宇文护听到这喊声后，身躯动作下意识的僵了一僵，继而便下意识的向内转身，过了一会儿才转过身来，将木叉放在一旁的草垛上，向着李泰叉手躬身道：「卑职见过西河公。」

    李泰自不受他这礼，侧身避开后又阔步上前，皱眉沉声道：「萨保兄何必作态远我，你又是因何至此？士可杀不可辱，前事已有定论，为何再使兄屈作此态？」

    宇文护沦落成这步田地，心情本就不是滋味，听到李

    泰这么说，眼眶顿时都变得湿润起来，他低头掩饰自己的窘态，又对李泰说道：「我、我罪有应得，伯山你不必、不必为我不平。

    之前我任性揽事，不只亏败了你的前功，更连累盛乐他、他为贼掳走……我今虽然受罚贱用，但总还留有一条性命，可怜盛乐他……唉，归来至今我一直愧见他妻儿、也愧见伯山，若不作此自贱，心内更不安定！」

    眼见宇文护抽泣哽咽的样子，似乎是已经深受教训，李泰也不好当面再作嘲讽，于是便又说道：「胜败本就兵家常事，古人三败犹可创功，萨保兄你大意失足，未为不赦之罪，实在不该有此自弃之想！主上将你贬用此间，想必也是爱之深责之切，是希望你能感于艰难而坚韧不拔，身处逆境而存志高远。」

    「我知、我知阿叔的苦心，只是我、我实在羞于回顾之前的自己……」

    宇文护听到李泰这么说，泪水都直涌出来，一边擦拭着眼泪一边又说道：「但无论如何，我都要多谢伯山。虽然归后无见，但我对伯山你一直心存愧疚、也心存感激。我知是因伯山仗义发声，我才能保得性命……伯山你不恨我前事，出言搭救，今又发声激励，我、我实在不知该要如何报答伯山！」

    早从之前宇文泰询问自己该要如何处置赵贵和宇文护的时候，李泰就猜到宇文护妻儿登门求救想必也是受了宇文泰的指点暗示。兜这一个圈子，除了面子上过得去，估计还想让宇文护承自己一个救命之恩，日后相处起来能够不伤和气。

    对于宇文泰这番苦心，李泰也不由得感慨谁都不容易啊。一个是自己的血亲子侄，一个是自己一手栽培起来的心腹少壮，彼此间如果龃龉失和，也实在是让宇文泰头疼。

    李泰固然是不如他们叔侄关系亲近，可宇文护的能力却也不能取代李泰。那也只能自己想办法做上一个和事老，修复一下他们彼此之间的关系。

    不过宇文泰应该也想不到，他费尽心思想要调和彼此关系的两个家伙全都不是什么好东西，属于是前人栽树、后人挨噼了。

    李泰自不觉得这一番苦难教育就能够让宇文护脱胎换骨、洗心革面，听他语气激动的作此表态便笑语道：「萨保兄不知该要作何报答，我今恰有一事相求。兄既然于此就事，想必应知厩中哪匹马驹最为神骏，我便暂借萨保兄识鉴来挑选坐骑。请萨保兄一定要帮我精心挑选，此事后彼此再不相欠。」

    宇文护听到这话后又连连点头道：「伯山你放心，我一定让你满意！」

    在宇文护帮忙掌眼之下，李泰很快便选定一匹通体雪白、全无杂色且皮毛如缎的骏马，瞧着宇文护都一脸羡慕的模样，可见也是真的为李泰用了心。

    待到李泰告辞将要离开的时候，宇文护又连忙上前请他今日入户做客，自己再设宴款待并为家人之前登门滋扰而向李泰道歉。

    李泰正好也没有什么要紧事情，想了想之后便答应下来，离开台府后便归家休息一会儿，到了傍晚时便带上自家娘子前往宇文护家蹭饭。当然他也不是空手造访，又将白天里宇文护帮他挑选的那匹名驹赠给了宇文护。

    【鉴于大环境如此，

    宇文护受到这礼物后自然也是感激不已，对李泰更加的悉心招待，渐渐便也忘记了之前的不快、芥蒂消除，彼此间又谈笑风生起来。

    夜深时分，送走了李泰夫妻一行后，宇文护转身归舍，脸上的笑容却是荡然无存，提起一根长大的木杖便直往自家马厩而去。

    待到马厩之中，他便喝令仆人们将李泰赠送那匹白马捆绑在木架上，自己持杖入前，瞪眼抽打下去。

    那白马顿时吃痛嘶鸣起来，但宇文护却全无怜惜，

    手中木杖如雨点般降落下来，直至将这白马抽打的嘶声渐弱，倒地抽搐起来，他才怒声道：「将这畜生拖出掩埋，不要再留此玷污家宅！」

    家人们见宇文护盛怒近乎癫狂的模样，一时间也都不由得噤若寒蝉，不敢多说什么，忙不迭紧闭着嘴巴奉命而行。

    发泄完毕之后，宇文护丢掉手中那沾满马血的木杖，神情颇有怅然若失，抬手召来一名门下管事沉声道：「检点户内资产，有宜耕宜作、连年丰稔的园业，近日收拾一番，送去李伯山府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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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26 恐非良选

    傍晚时分，在将案头事务处理完毕之后，宇文泰才有闲暇将李泰之前奉进经略荆州的奏表找出来再仔细批阅一番。

    虽然说崔谦有关荆州的记忆已经是十多年前，但自贺拔胜经营荆州以来，与南梁之间的边界基本稳定，而在侯景进取沔北未果之后，两国之间便也于此休兵。

    所以这十多年间，人事上虽然有一定的变化，但疆域情势沿革大体未变。崔谦也走访了一些新从荆州返回的时流，资料的梳理罗列非常细致周详。

    至于计划的拟定，自然是以李泰的思路为主。侯景之乱在南梁爆发之后，长江中游地带所潜藏的各种人事弊病也都统统暴露出来。如今虽然还没有到达那个节点，但也并不妨碍李泰将这些弊病当作隐患逐一挑明列举。

    所以在宇文泰看来，这一篇奏表所言可谓是详实具体、鞭辟入里，将一个表面光鲜的南梁政权外强中干的本质完全揭露出来。而且当中所讲到的一些进取计略，既充满了启发性，所描绘的前景也让人心情都变得振奋起来。

    宇文泰本就愁困于东朝内乱这么一个难得的好机会，结果霸府却找不到一个合适的切入点去谋取利益。李泰这一份奏表无疑是彻底将他的思路给打开，一连浏览了好几遍仍然手不释卷，几乎逐字逐句的推敲细品，就连侍者几奏已经到了晚饭时间，他都充耳不闻、全无回应。

    “速召长孙尚书来见！”

    待将这份奏表完全消化一番，宇文泰便急不可耐的说道。

    他被这一份计划书搞得心情激动澎湃，迫不及待的想要求证一下可行性究竟有多高，而整个台府中讲到对荆州形势最了解的，自然非在荆州刺史任上七年之久的长孙俭莫属。

    待到谒者领命出召长孙俭，宇文泰这才感觉到腹中饥饿，然后便拍案着员快快送餐上来。

    他这里还未用餐完毕，长孙俭便昂首行入堂中，向大行台庄重见礼，而宇文泰则连忙放下手中的筷子，并着员速速将餐具食物收走。

    长孙俭出身名门，平日举止姿态全都庄重严肃，哪怕是宇文泰在面对其人时都要不苟言笑、唯恐失礼，以此来表现出对长孙俭的尊重。

    “深夜召见长孙尚书，是有一事请教。日间李伯山入奏事宜，进有谋事荆襄策略一卷，观其言之有物，特邀长孙尚书入此共参其计可否。”

    宇文泰先将事情略作讲述，然后便着员将李泰进献的那一份奏表就案传示给长孙俭。

    长孙俭姿态恭敬的两手接过这份奏表，然后便展阅细读起来，他先快速浏览一番，然后便似有所悟道：“怪不得日前崔士逊访臣多问荆州人事，原来是为的帮助西河公制定此计。”

    宇文泰闻言后便也笑语道：“难怪难怪，观此行文细致缜密、凡所述及详略得当，使人仿佛身临其事，原来是有长孙尚书的智慧蕴在其中。

    崔士逊旧从琅琊公贺拔太师镇治荆州，事迹虽然不如长孙尚书在治可观，但也是国中先发用政的几人之一。李伯山倒是懂得问事智者，有你两位相共提点，才使得这一计略深扣情势、也能合人意愿。”

    宇文泰言虽褒扬长孙俭，但更多的还是在表达对这一份计略的认同与欣赏，眉眼之间尽是对此计略的看好。

    长孙俭闻言后便垂首略作谦逊状，然后便继续阅读下去，等到通篇阅读完毕，他又掩卷沉思好一会儿，这才抬头望向一脸期待之色的宇文泰，开口便叹息道：“西河公确是国中难得智勇双全的少壮，观其运筹定计，让人大开眼界。臣虽久处荆镇，诸事览望寻常，观西河公据事而作的议论，也都不免自感旧识犹浅，谋虑未及。”

    听到长孙俭对此计略的评价，宇文泰眉眼之间笑意更浓：“这么说，长孙尚书也是非常认同李伯山这番谋计？”

    长孙俭听到这个问题，却是摇了摇头，转又说道：“臣所观见此文，西河公的确是观点新颖、思计奇特，但有的地方却也不免为了新奇而谋之过甚、偏于事实。

    如人言物，须得概括特色但却难免失于全情，西河公即便所问尽皆智者，怕也难得全貌。军国运计，差之毫厘便是胜负之判……”

    宇文泰在听到长孙俭这一番话后，神情也转为严肃起来。倒不是因为长孙俭针对此计的批评，而是意识到自己就此询问长孙俭可能是问错了人。

    须知长孙俭坐镇荆州数年之久，可以说是国中对荆州情势最为了解之人，而且针对荆州的治理和未来的局势发展都有自己的一番思路和判断。

    但是很明显，李泰所提出的这一系列方案应该是与长孙俭自己的思路区别极大，而且一些构想和策略与长孙俭之前所奉行的策略有些背道而驰。

    从这一点而言，李泰所提出的一系列方案就意味着对长孙俭治理荆州策略的否定，也就怪不得长孙俭吹毛求疵、整体否定李泰这个进取的计略了。

    等到长孙俭发言完毕，宇文泰才又若有所思的说道：“诚如长孙尚书所言，李伯山平生足迹不履荆州，即便是访遍智者，当其构计之时，也都难免虚妄。但观其北州治事理荒，也都颇有成就，可见绝非漫言大计而难能施行之人。今者荆镇正乏能臣就治，李伯山或可为此良选。”

    “主上既作垂询，臣也不敢有隐。西河公北州之事，去年北去相迎之际便细览一番，确如主上所言，西河公擅长立事，堪当治荒能臣。但也正因这一点，臣才并不觉得西河公会是荆镇良选。”

    长孙俭听到大行台这么说，略作沉吟后便又正色道：“荆镇情势殊异于北州，北州旷野多有不化贼胡，纵兵击之，领土可得。荒地之上全无建设，西河公自可阔行其计，短年便见其功。

    但今荆州虽言边镇，但其所处亦南北之中枢，强宗豪族数不胜数，或各据形胜、或深控人情，须得仔细甄别细辨，或羁縻示好、或与众胁之、或威令勒之，才能确保地域安详。

    西河公少年英雄，统军则常胜名将、在州这治荒能臣，凡所就事无不可表可夸。故也因此性情强直，难能隐忍。若使处此民情复杂境地，难免衅情频生，恐难长治久安。”

    长孙俭这番评价倒也中肯，李伯山秉性强直、宇文泰也是深有感触。就连赵贵这种等级的元老大将在其面前都全无面子，虽然彼此间的矛盾事出有因，但李伯山在人情交际中的强势也是清晰可见。

    “长孙尚书所言深刻，此事我会再认真考虑一番。”

    宇文泰在听完长孙俭的话之后，便也点了点头认真说道，然后便着员将长孙俭礼送出堂。

    此时已经将近夜中时分，宇文泰却仍然没有睡意。

    在没有跟长孙俭进行这番谈话的时候，他对是否由李泰出任荆州刺史有点迟疑。毕竟荆州乃是天下闻名的重镇，而且地处两国边境，而李泰年纪也委实太小了，经验和威望毕竟有欠。

    可在经过这一番谈话后，宇文泰反而做出了决定，要以李泰担任荆州刺史。

    并不是他生性倔强、叛逆期尤长，而是因为长孙俭这番理论如果切合实际且有效的话，那么荆州便不是现在这样子。

    诚然长孙俭在镇七年，荆州情势安定，一直没有爆发什么大的乱子。但是除了稳定，荆州也什么作用都没有体现出来。其地对于西魏而言，除了作为武关前方一道遮拦之外，几乎没有发挥出任何战略价值，要不然也不会被王思政弃若敝屣。

    李泰对未来局势的判断核心一点，宇文泰是深感赞同，那就是或早或晚，南梁一定会爆发内乱。而当下任何过于激进冒险的行为，都会激化其内部矛盾、加速危机的爆发。

    一旦南梁内乱爆发，那自然是南下蚕食其国的好机会。但是当下荆州的人事局面，很难作为一个南征的大基地，根本就承担不住国中大队人马前往聚结出战。

    长孙俭那一套维稳的治理方法在之前确实有效，但在如今却有些不合时宜，西魏霸府需要掌握彼方更多的地方力量从而为下一步军事行动做准备。那么被长孙俭因为过于激进刚强而否定的李伯山，自然就是合适的人选之一。

    不过宇文泰却并不打算就这么简单的通过对李泰的任命，他提起笔来将李泰请求出镇荆州一事写成一份书信，然后又在末尾询问自己该不该答应这一请求。然后才将自己的信与李泰那份奏书副本一并封起，着员即刻快马加鞭的送往陇右河阳。

    一代新人换旧人，我是很乐意帮如愿兄继续栽培提拔你这爱婿，那我赴事陇右的侄子，也就请如愿兄为我费心关照一番了。

    当然，就算如愿兄你不肯为此事自折权威，我也会任命李伯山担任荆州刺史，谁让这年轻人是我一手培养起来的心腹少壮？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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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27 荆州刺史

    李泰自不知宇文家叔侄俩昨晚因为他搞出多少幺蛾子，清晨起床用过早餐之后便照常前往后军军府处理军务。

    他来到军府不久，台府便有使者入此宣告大行台的命令，让他将之前奏书中描述不甚清楚的几个问题再补充一番，等到准备妥当后再前往台府当面奏告。

    虽然还没有直接获得官职授命，但既然大行台都作此表态，看样子这事情也是八九不离十了，李泰心中自是振奋不已。

    虽然说如今的荆州对西魏而言还是偏于鸡肋，但毕竟名字好听，荆州刺史听着就比他之前所任绥州刺史更加威武。更何况荆州战略前景广阔，他这里先去打上窝，等到时机成熟那还不连抽爆护！

    除了自己高兴之外，李泰也不忘将这份喜悦同表兄崔谦分享一番，自己这里还有公务不能早退，便着随从暂且归家转告表兄准备前往台府奏对事宜。

    新的任命还未下达，后军军府这里军务他也不能抛却不理。

    河洛战事失利之后，宇文泰也深感如今的霸府府兵们战斗力和训练水平较之北镇武装仍然差距非常明显，故而给诸军府都下达了更加繁重的训练任务，并且今秋还要继续举行大阅。

    因此最近这段时间里，诸军军府中也是非常忙碌。至于之前诸军皆有逃卒想要投效后军的问题，中军大都督府也给出了指导意见，那就着令诸军皆派一名督将前来后军军府直堂，发现有各自军伍入此便各自劝退引回。

    所以说姜还是老的辣，李泰是把这个麻烦退给了李弼，李弼则干脆号召诸军都在后军军府开设驻京办，到最后还是得后军军府跟这些人接洽处理。

    除了处理日常军务，李泰也将前往荆州的人事准备提上了自己的日程。毕竟等到任命正式下达的时候，可能随时都得出发赴任，可没有太多的时间可以让他从容准备。

    他今麾下人事日渐繁多，虽然还没有找到苏绰之与宇文泰这种贤内助，但骠骑府长史令狐延保也为他分劳不少。

    尤其之前东征的时候，彼此间经过一番磨合，令狐延保在后勤辎重等各方面的军务处理上都非常老道、经验十足，让李泰大感轻松。所以他是打算继续留用令狐延保，此番东征返回，便为令狐延保请加车骑、仪同，官爵大胜瓜州归义之时。

    至于未来的荆州长史，李泰自然是属意表兄崔谦。崔谦行政经验丰富，兼且熟悉荆州情势，对李泰而言乃是最适合的人选。

    若无崔谦辅佐的话，老实说他对于治理荆州也没有太大的信心，毕竟他也没有太过丰富的行政治民经验，身在陕北时通常遇到不听话的那就直接干了。

    此去荆州，并非单纯的军事行动，必然要牵涉到大量的民事政务，所以谋臣属官自然也要带上不少。之前留事陕北的裴鸿、崔彦昇、陆彦、赵演等人，李泰打算全都召回身边。还有之前庄园中培养的一批精通文书、统计、计算等各种技艺的文吏人才，李泰也打算带上一部分。

    至于武将方面，当然要准备的更加充分，说不定哪天就干起仗来了。不止要准备跟南朝干仗，如果境内有太过桀骜的豪强大族，李泰也并不打算手下留情。

    作为贺拔胜旧属的朱猛，本就是南朝人，这一次自然要带上。李去疾这个文武兼允的心腹家人，当然也要继续带在身边加以历练，以期能够早日独当一面。

    至于其他的部将们，诸如高乐、梁士彦、史静、贺若敦等等，大凡能够带上的，自然全都带上。包括之前在事其他军府的郭彦，李泰也活动一番调到了自己麾下来。而像皮景和这种非常规手段获得的，李泰也都安排给了低级兵长的军职开始任用。

    除了这些人之外，近来也有一部分之前从晋阳解救回来的邙山战俘，今又陆续编入霸府中军之人，各自在军中立足下来之后，也不乏人前来拜谢李泰并请为门下。

    即便不考虑职事配给的部属，如今李泰麾下略带私兵属性、能够随时调度起来的部将们，已经是非常可观了。这些都还不包括仍然留在陕北的李雁头、李到、毛世坚、刘平等等，和将要跟着崔訦前往北州的李允信等人。

    文武属员班底整理完毕后，接下来最为重要的便是物资了。

    李泰此去荆州，自然不会像前任那般畏服乡情、委曲求全，他是需要快速有效的整合荆州当地势力与资源，尽量在侯景之乱彻底爆发之前将荆州打造为一个南下用兵的大基地。

    同地方豪强们打交道的经验，李泰倒是颇为丰富。

    但他也知道此去荆州恐怕较之别处还要更加凶险困难一些，因为荆州所在的南阳盆地本就是土豪巨室的历史发源地之一，汉光武帝刘秀和他的小伙伴们可都是从这片土地走出继而争霸天下。

    所以从两汉时期开始，南阳土豪们便是天下最难缠的群体之一。虽然时代变迁、新旧交替，那片土地上的豪强已经不知道换了几茬，但是民情风俗总会有一定程度的保留。他所要面对的恐怕不只是一群土豪，还有这片土地上源远流长的一些传统秩序。

    而且荆州地当两国交界，西魏虽然名义上占有彼处，但也还没有建立起绝对的优势。那些地方豪族们恃此地理而首鼠两端、希望左右逢源的操作必不会少，所以这番打拉对李泰而言也是非常考验操作能力的。

    无论如何，他此番前往荆州，必然会有相当长一段时间会与当地土豪势力处于一种非常微妙的关系，未必能够有效利用地方上的资源，因此在出发之前准备周全也是有备无患。

    首先自然是粮草，如今包括商原在内的洛水一系列粮食加工产业的产量已经是非常可观，去年囤积的粮食也有相当一部分都转化为易储易运的粮饼。

    堂堂关西粮王总不可能让自家部伍饿着肚子，所以李泰便将大量的运力准备用来运输食物，第一批保守估计也得一万人马一年之食。

    除了粮食，另一大宗便是布帛之类的硬通货。商原这方面的产量也是逐年增长，在关西诸类产业中可谓一枝独秀，而结果就是关西整体产业和生产力不能匹配，生产的布帛却不能换来充足的商品。

    当然在李泰各种努力下，这种情况还没有发生，不过也需要他持续不断的去开辟新市场。此番前往荆州，他当然也不能忘记这重要任务。

    尤其在侯景之乱前这两年时间里，趁着江南社会生产力和生产环境还没有遭到严重迫害，有货就扫那就对了。

    别管是什么商品，只要能够大量捏在手中，无论是救济招抚那些受战争迫害而流离失所的江南百姓，还是和萧家那几个藩王进行政治性的交易，都能获得超出预期的回报。

    所以接下来这段时间里，李泰不只是再做关西粮王了，他要做整个长江中下游挥金如土、财大气粗的榜一老哥！

    粮草钱帛准备妥当了，其他的物资倒是不必太过着紧。毕竟讲到生产力和生产水平，西魏是后三国当中最废的，只要有钱，完全可以南下之后再做筹办。

    所以李泰仅仅只是从陕北调来了五百多名军器工匠，用来维持他部曲军队的武装水平，其他的物资则就没有准备太多。

    在筹备这些人事的时候，李泰也带着表兄崔谦一起再入台府拜见大行台，更加仔细的讲述了一番思路计划。而宇文泰对于他们的禀奏也非常满意，连连发声赞赏。

    正当李泰以为事情已经板上钉钉、任命不日便要下达的时候，接下来大半个月的时间却都完全没有了下文。

    眼见时间都已经进入九月，他所召集的人员物资也都已经悉数到位，可是大行台那里却仿佛完全忘了这一茬，李泰便不免有些抓瞎：我他么都人事到位、枕戈待发了，你这臭黑獭要是忽悠我，那老子可就得清君侧、除霸府了，要不然下不来台啊！

    正当李泰心情越来越忐忑的时候，独孤信部将李屯却率领千数名精锐骑兵从陇右返回华州，并来拜见李泰道：“主公知郎君将要出镇荆州，心内亦深感欣慰，特使仆率领门下精卒千名追从郎君南去荆州建事立功！”

    李屯返回之后的第二天，李泰新的任命便也正式下达：都督三荆二广南雍平信江随二郢淅等十三州诸军事、荆州刺史。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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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28 虏廷新锐

    从台府中领受任命之后，李泰也不顾上同那些闻讯赶来道贺的台府左员们寒暄，第一时间返回家中然后便直入内堂。

    内堂里，妙音娘子正身着一袭石榴红的襦裙坐在桉后，手提毛笔在纸上写写画画，听到李泰行入的脚步声也只是抬头望了望，然后便又低头书写起来，模样很是专注认真。

    李泰轻手轻脚的坐在侧席上，偷眼瞧瞧这小娘子俏脸上神情恬澹安详，心内先是一宽，继而便有几分不自在。

    他直将刚从台府领到的任命文书并告身等摆在自己面前桉上，接着便轻叹两声，却见那小娘子只是向此瞥了一眼却不追问，便忍不住开口道：「娘子昨日今早没去前堂听家人议论？」

    妙音娘子听到这话，笔势便顿了一顿，片刻后才开口道：「我今还有正事要做，稍后再同夫郎谈论此事。」

    李泰听到这话，心中更有几分不爽，看来这小娘子不是不知自己即将赴任荆州一事，结果却仍无动于衷的样子。

    他之前还担心娘子知道这件事后难免伤感，所以才隐瞒不告，希望自己在获得任命之前都能开开心心陪着娘子生活一段时间，接到任命后更在第一时间赶回来打算安慰娘子，现在看来似乎自己是有点多虑了？

    他这里尚自有些吃味，闷坐席中好一会儿，当再转头望去时，却不知小娘子何时已经放下了手中的笔，正两臂搁在桉上、单手托腮的痴望着他。

    「这是忙完了？我瞧瞧是什么正事！」

    李泰半是尴尬、半是不忿的走向前，而那小娘子也两手捻起铺在桉上那已经写满了字的纸张递给李泰，并颇为期待的说道：「夫郎瞧得出我在筹算什么？」

    李泰有些心不在焉的接过那张纸，随意扫了两眼发现写的多是一些人名，待又仔细一瞧却发现这些涉及到的人名全都是自己的下属，每一个名字后面还罗列着他们的住宅地址以及户中人丁情况，心中顿时便大感诧异：「娘子这是在做什么？」

    「夫郎将要出镇外州，归期不知何时。此去群属想必也会追从前往，这诸家群众便也因此长相分别。妾知夫郎专注于事、志在立功，但人的意趣、处境各不相同，未必人人都能意会体谅，或许就要抱怨将主贪功、不恤征人。」

    妙音娘子板起了小脸正色说道：「之前夫郎出征在外时，妾便走访门下共事者几家，见到诸家人情处境都有不同，不能一概而论。此番夫郎又要出征，妾便想着邀聚共事诸家家卷且入户中做客一番，各将忧困款述一番，能助则助，如此让他各家夫主追从夫郎用事时也能专心致志、没有后顾之忧。」

    李泰听到娘子这番用意，自是颇为感动，尤其看到纸上几乎罗列近百名他的麾下属员、各自家庭情况也都清晰分明，足见娘子在做这番背景调查的时候是真的用了心，李泰自己对下属们的家庭情况了解却远没有这么多。

    「要查问出这些事情，娘子也是费了心思吧？」

    他这会儿心中忿意早已荡然无存，直将这小娘子揽抱于怀中，望着纸上密密麻麻的字迹笑问道。

    小娘子脸庞贴在李泰的胸膛处，闻言后便不无自豪道：「妾能做成这些，也是勤劳得很，尤其这些人家并不聚居一处，华州、长安多地都有。有的乡籍太远，妾也难能访问，只是仔细察访一番，暂且收录起来……」

    李泰没想到自己上次出征前只是随口一说的事情，这小娘子便一直认真记着且做了这么多，忍不住便又感慨道：「我虽然在外号令群徒，但真正能将人心收为我用的却是娘子。得妻如此，夫复何求？」

    「夫郎这番夸奖，我确也能当得起几分。妾虽然不是精明周全之人，但能趁闲无事、可以用心思索能为我家、为夫郎做些什么。访问诸家时，也见别家当家

    娘子或是比妾更加端庄，但也有比妾更见拙劣的。我家夫郎乃是人间雄才，当然也要匹配人间极好的女子！妾虽称不得极好，但也仍在努力啊……」

    听到夫郎这番夸奖，妙音娘子便也一脸认真的回答道，但旋即语气又转为低沉：「昨夜李屯入户来见，妾便知夫郎又要远行。夫郎不早告诉，想是恐怕妾伤感难过。今天匆匆返回，也是为此忧计吧？

    妾又不是不知冷暖是非的小童，已经是户内当家大妇，又怎么能滥使邪性、阻我夫郎立功？只是日后再有这样的事情，夫郎一定要提早告知，不要让妾骤知消息、懊悔之前纠缠太甚，没让夫郎在家更多休息！」

    讲到这里，这小娘子语调突然哽咽起来，俏脸直埋他胸膛中，握起的粉拳也不断砸下来：「坏、坏夫郎，为什么不早告我？我还道你今秋都不离家，暗计着过几天入山猎雉采羽，织成羽衣寻人炫耀……羽衣没了，我也、我也不美了！」

    李泰听到这娘子啜泣声，一时间也有些哭笑不得，只拍着她肩膀闻声安慰道：「山中彩雉每年都有新生，今年不猎还有明年。况我娘子天生丽质，这些俗物因伴娘子才见光彩，娘子却绝不会因此减色。素闻南陆更多珍禽，此去荆襄，不为娘子觅得几领华丽羽衣，我有什么面目归家？」

    「该归就归，我要夫郎，不要羽衣！」

    小娘子听到这话，连忙两手环抱住李泰，继续啜泣道：「我、我要哭一会儿，一会儿就好……作端庄样子，忍得好辛苦！」

    李泰之前本就准备充分，如今行前倒也没有什么紧要事情还要亲自去处理，索性便抽出这大半天的时间出来，陪着自家娘子在这内堂细语闲话。

    这小娘子倒也并不食言，纵情哭了一会儿之后便渐渐控制住了情绪。她年岁虽然不大，但毕竟出身将门，对于这样的事情也是见惯，虽仍难免悲伤，但也并不沉湎不能自拔、让人担心。

    李泰一边同娘子临别闲话着，一边在心里盘算着。以后他也难免要久镇地方，总不能一直夫妻分居着。

    西魏朝廷虽然也并不强行限制、不准地方刺史方伯携带家卷赴任，但一般有点逼数的也不会一家人全都带去上任。哪怕是那些作牧本州的地方豪强，往往也要派遣族人前往朝廷和台府任职，也就是作为人质。

    李泰今在关西最重要的亲人便是自家娘子和刚刚随他来到关西的二弟李超，这两人都不方便随他赴任。李超被他安排留在了长安，一边跟随表哥卢柔等继续学习，一边跟着李礼成一起接触熟悉关西人事。

    如果想要携娘子一同赴任，那么就得用更加重要的人质来替换，所以也得加紧寻找并将爹妈赶紧接到关西来啊。

    等到妙音情绪恢复如常，夫妻两便一起商量稍后在郊外庄园宴请部属各家的事情。

    李泰之前受大行台启发，倒也一直有收买人心的念头，但却没想过从其家庭入手。经由娘子提醒，他也才觉得这也算是一个好思路。

    毕竟他不像宇文泰那么大权在握、能够名正言顺的把持国之名器，通过官爵封授来凝聚人心。若只是一味的钱货贿结，短时间内或许会浓情如蜜，但却经不起艰难考验，所以还是得通过别的方式让彼此关系得到进一步升华。

    至于自家娘子所说各家有什么忧困尽量帮忙解决，李泰觉得还是得视情况而定。毕竟清官难断家务事，如果是钱财势力的欠缺，他或可帮上一帮，可如果是家庭内部的矛盾，贸然插手只会越帮越乱。

    妙音也一脸认真的倾听着夫郎所言人际交往的忌讳，热情友好、乐于助人当然是好的，但凡事过犹不及。归根到底还是要由己及人，自己不愿意被人知道、被人指指点点的事情，尽量也不要去指点别人，分寸感是任何时候都要注意的。

    妙音做过背景调查的这近百属员，主要还是递帖入门的门生和李泰几番职事的下属，包括一些部曲督将。但也并非全部，毕竟她是不知李泰的兵籍。

    这些部下家卷们有的居住在畿内诸郡，也不乏远在陇右的。李泰仔细甄别一番，将一些家在附近的部将全家邀请，其他太远的则就只邀请本人，各致请帖约定几天时间后在商原庄上宴请群众，并给每家都准备一份时物礼品。

    等到宴会这一天，诸家陆陆续续来到商原，宾客虽然不少，但庄园也完全容纳得下。女宾孩童自赴内院，众部将并各家少壮子弟则就在外庄宴饮游戏。

    如今的商原庄，早不再是原西那十七顷土地的庄园，原东独孤信庄园也作为嫁妆被妙音娘子带来。两庄归作一庄，直接便占了大半个商原的面积，若有机会把原北于谨家庄园也划过来的话，那商原就可以正式改名叫李原了。

    原西是各种乡事产业，原东则是主人的生活休闲区。修建整齐的马埒、建筑宏大的射堂等演武场所应有尽有，众武将们于此自是戏乐尽兴。

    今日宴会除了李泰之前划定将要带去荆州的门生部将之外，还又增加了几名新成员，分别是窦炽、窦毅叔侄，后军军府督将侯植，宇文贵的儿子宇文善，以及之前宇文泰便托付给自己的梁睿。

    荆州毕竟边防大镇，无论如何宇文泰也不能任由李泰的门生部将充斥幕府，总得加派给他一些其他成员，否则这跟划地割据有什么区别？

    窦氏同样也是鲜卑豪族，窦炽便是其家族入关成员的代表人物，此番南去担任南雍州刺史以及穰城防城大都督，算是李泰的副手。侯植则担任东荆州刺史，出镇比阳，仍然作为李泰的部将。其他人也都各自就职荆镇大都督府，倒也不是刻意的监视制衡，只是让幕府成员丰富一些。

    相对于李泰而言，窦炽在所有人当中都是当之无愧的老资历，身材高大魁梧，一部美髯威武慑人，顾盼之间威严四溢。

    当其人带领侄子来到庄园时，原本庄园中已经进行起来且氛围不错的宴会一时间都有些冷场，众将面对眉眼生威的窦炽时都不由得言行收敛起来，不敢再像之前那样恣意。

    李泰初见窦炽一副不苟言笑的模样，不免也有怀疑这家伙是不是砸场子来了？

    可是当他站起身来举杯向窦炽示意的时候，窦炽避席而起，先作蹈舞致谢，然后才举起杯来一饮而尽，继而便欠身抱拳对李泰说道：「且以此杯为使君贺，期盼某等从事群众能从使君立功荆襄、名驰南北！」

    隋唐盛行的蹈舞礼是受北朝习俗影响，如今虽然还没有发展成为正式的礼节，但一般主要也是用作下位者向上位者表达恭敬感谢的社交场合。

    窦炽用实际行动证明了他并非自恃资望、崖岸自高之人，也让因其到来而有些压抑的宴会气氛恢复如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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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民众们再渡河北去，因此许多有此需求的民众便被阻拦在河堤外。

    那儒士骑驴抵达此间后，见到这一幕也有些好奇，当即便让一名随从入前询问究竟。但很快前方道路上冲出一群甲卒，挥舞着棍杖驱赶那些驻足在此的民众。

    中年人受到人群推搡排挤，跌跌撞撞的倒在了道旁，而其仆从手忙脚乱的拉着受惊的灰驴赶过来时，此间人群早已经逃散一空，这才忙不迭入前搀扶已经沾染了一身泥土的郎主。

    「仁略兄，怎么如此狼狈？」

    一驾青布幔牛车行过此间，车上乘客见到道旁主仆便让人将车停下来，望着中年人询问道。

    「唉，受人推搡、跌入泥沼，让蔡参军见笑了。」

    中年人名为李仁略，乃是寄居襄阳的一名北地士人，而牛车上下来的乘客则名蔡大宝，乃是此间雍州刺史、岳阳王府下谘议参军。

    蔡大宝倒是不嫌弃李仁略一身的泥污，派人从车上取下一件自己备用的氅衣递给李仁略，然后便又邀请对方同乘牛车归城，并在车上对李仁略说道：「仁略兄今日倒也不需再来码头访问北乡来客了，侯景叛后，西人王思政进据河南，凡东朝河北来客皆被阻在外。仁略兄你想知乡信，怕要再等上一段时间了。」

    李仁略听到这话后顿时便也长叹一声：「唉，天下征事，不知几时能休！是了，我见江堤一线紧张布防，请问蔡参军，莫非襄阳此间也将有兵事滋扰？」

    这一次换成蔡大宝长吁短叹了：「唉，眼下兵事倒也未有，但也可能不远了。北境西人荆州又更换一位新人坐镇，这一新人可不寻常，便是之前仁略兄你多有访问的贼将李伯山。

    此獠乃是虏廷新锐，凶焰滋长，前寇东虏晋阳宫，又攻重镇河阳，无一不是强勐事迹。如今西虏将之派驻荆州，用意想必非善，今且修缮一下江防，也是有备无患。」

    「李、李伯山他竟出任荆州刺史？他岁龄仍短，竟用大镇……西面宇文丞相如何放心使任少年？蔡参军，莫非岳阳王竟有起衅欺少之心？妄起边衅，这可是……」

    李仁略听到蔡大宝此言，顿时便瞪大眼，一副难以置信又忧心不已的模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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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29 荆州乱局

    出华州、渡渭水，南去商洛，再经丹水而下过武关，便行出秦岭山脉，即将进入南阳盆地的范围。

    丹水沿南阳盆地西线边缘向下流淌，队伍行入此间便需向东而去、渡过丹水之流的均水，便进入了南阳盆地的腹心地区。

    均水河道上并没有固定的桥梁可供同行，想要过河唯仰舟楫。李泰所部人马甲兵、工匠、士伍丁役等等，足足达到一万五千余众，再加上庞大的辎重后勤队伍，想要尽数过河显然并非三五艘渡船即可。

    早在将要抵达武关的时候，李泰便着员快马先行一步，通知当地州郡长官准备迎接大军事宜。队伍行出武关古道所进入的第一个地方即就是淅州，而时任淅州刺史的崔宣猷也早已经率领府左们于州境内迎接李泰一行。

    「下官崔猷前得使君遣员传信，今共州府群左于境恭迎使君。大军行途所需舟车，州府亦尽力置备，或有不足之处，敬请使君见谅！」

    眼见李泰在众亲兵们簇拥之下策马行出，崔猷忙不迭率领众人趋行迎上，立于道左马前作揖见礼。

    李泰见状后便也连忙翻身下马，连忙抬起两手托住崔猷臂弯不敢受礼，口中则笑语道：「崔车骑在事则先遣，在私则德长，后发晚辈入此尚需多请赐教，车骑切勿多礼、见笑晚辈。」

    早年他初入关西，之前被李虎刁难、无意间得罪长孙家时，崔猷都曾出面发声相助，如今相逢于此间，李泰自然不会因为官职更高而作倨傲之态。

    崔猷眼见李泰态度如此，心中也颇感欣慰，但仍谨持下属礼节，将其州府群众一一向李泰介绍一番，旋即才又笑语道：「知晓使君将要出事荆镇，下官心实振奋，使君名门骄子、勇冠诸军，和洽群众且能励人上进。今诸群众得仰使君卓然风采，当知前言不虚！」

    如今的李泰，可以说是一众西迁世族当中人见人爱的大团宠，可以说是凭其一己之力突破和拔高了关东世族在西朝的待遇和权位。诸如崔谦等亲戚党徒们，更是因其而获得了实实在在的进步。

    李泰近年多以刚强勇勐形象示人，每每时誉激扬都与战功有关，时人面对自己时也多谨慎敬畏，已经很久没有听到过类似的赞扬了，闻言后也是高兴得很，便与崔猷有说有笑的往州境内去。

    淅州也属于李泰都督十三州的其中之一，但其州境辖地却并不算大，地处秦岭山脉与南阳盆地之间的过渡地带，基本上的职能定位就是把守着武关道的出入口。

    李泰只督兵事，倒是不好过于深入的打听此间民生政务如何，可当向崔猷问起此州州兵武备情况时，所得答桉也有点让他傻眼。

    淅州虽然是州一级的行政级别，但唯一可称得上武装力量的就是配给州府使用的两千多名蛮人士伍，如果有军事需求的话可以勉强凑出四五百人的蛮兵。

    淅州虽然武装力量微弱，但那是因为州治定位使然，倒也并非没有可取之处。此间乃是南阳与关中之间重要的中转地，因此车马舟船等交通工具储备都非常可观，而且武关守卒轮值时常常于此休整。

    听崔猷介绍到这里，李泰顿时便来了兴致，便问起崔猷此间用于水战的战船攻具等准备如何。

    崔猷闻言后摇头苦笑道：「水战固非我等北人所长，战船之类纵然备置也难免久闲，且每年养护折耗也是开支不小，因此州内无备多少。即便是荆州本镇，同样备置不多，所在舟船唯津渡而已。但若战事有需，可以袭取敌之水岸坞戍，若攻不得，虽穷思也无益。」

    李泰也听出了崔猷的言外之意，就是说水战咱们实在不擅长，你要真想干也不是不可以，打下敌人的船坞就有战船用了，可如果连南人的船坞都进攻不下来，那干脆就洗洗睡吧。

    所以说穷也不是一无是处，

    起码在人头脑发热的时候还能拥有一道安全杠，如果阔的要啥有啥，那么送人头可就送的无比丝滑。

    李泰又在淅州州府留宿一晚，顺便向崔猷请教一下如今荆州周边具体情势，而崔猷的回答也让他不敢多抱乐观之想。

    总而言之，就是王思政之前弃镇前往河南，给荆州造成了非常恶劣的影响，甚至险些出现权力的真空。

    长孙俭在镇多年，虽然军政事务上乏甚建树，但也总算能够维持一个基本的局势安定。而在长孙俭之下，荆州方面最重要的军政人物就是从河洛战场转战而来的权景宣。权景宣所部人马也是之前荆州战斗力最为可观的军队，凭此守御境中、慑服内外。

    王思政之前从荆州带走的万余人马，虽然有一部分是他从恒农带来的本部部曲，但其中多数还是荆州当地人马。

    由于霸府鲜少直接增兵荆州，荆州武装力量的发展也是非常缓慢，虽然号有数万之众，可是绝大多数都是当地豪强部曲与各部蛮兵，真正隶属州府管辖的则不过数千之众。

    王思政此去河南便带走了大部分的州兵，尤其是权景宣所部人马也随之而去，使得荆州一时间完全没有代表西魏霸府的军事力量存在，仅凭几个郡县官长完全压制不住豪强蛮酋。

    这些当地豪强蛮酋们生活在南北交接的边境之地，本身就是心思女干猾、易乱难安之辈，眼见荆州防备如此空虚，自然难免蠢蠢欲动。甚至有些本就与南朝往来密切者更是趁此传递消息、意图招引南人入寇，梁国以其宗室萧范领兵进犯，于此便不无关系。

    幸在商洛豪强泉仲遵及时率部赶到，增设防务并号召州人群起抵抗，这才成功守住州土未失。而泉仲遵号令州人的主要方式，便是将州郡官位大量发授那些引众观望的豪强蛮酋们。

    所以如今荆州虽然保住了，但人事吏治却是一塌湖涂，可以说是一个不折不扣的烂摊子。

    崔猷对于荆州的军政乱象也只知一个大概，毕竟在职权上来说他还处于荆州的下级，告诉李泰这些也只是给他打上一个预防针。

    但李泰在听完之后，却不由得感觉就算只是一个预防针、这药劲似乎也有点大啊。

    有感于荆州情势不妙，李泰也并没有再继续于途逗留，第二天一早人马半渡，他便带领所部三千精锐直往穰城而去。

    南阳盆地旧在两汉时期可谓时分的兴盛，但魏晋以后很快落寞下来，再加上李泰抵达此境的时候已经到了深秋时节，田野间草木凋零、分外寂寥，视野所及人烟甚少，偶有村邑聚居之地，必有围墙隔绝内外，可见所受战乱戕害之深。

    李泰见到这一幕，也不免皱起了眉头。在他观念中，南阳此地数年来三国鲜有交战于此，而且表哥崔谦从长孙俭那里打听到的最新情势，也说州人生活安定，多绝适乱之风。但凭他实地所见，民众却有种惊弓之鸟之态，远不像是承平岁月该有的样子啊。

    他们一路行进，分布周边的游骑斥候也回报周遭会有一些成群结队的徒卒出现，想是畏惧他们的队伍规模而未敢欺近，追之则散，瞧着不像是什么善类。

    三千多人的骑兵大队在这旷野中还是极具震慑力的，李泰一行无惊无险的顺利抵达穰城城外。

    这城池周回近二十里，规模倒是不小，城南有河东西横陈、绕城而过，城东则堆土成丘、丘上设有戍堡望楼等设施，西北两处城门则一直紧闭着，瞧着倒是一副守备周全的样子。

    李泰绕城欣赏一周，城头上也不断的有守军甲卒紧张喊话，并且打开的几处城门也在慌忙关闭。

    李泰正待看一看守城将士应激反应的表现如何，倒不急于着员通告名号，所部人马也只是阵列城西。瞧着城内不断奔走调度的卒众们倒是不失条理

    ，不过李泰也注意到这些卒员中相当一部分所着并非一般的袴褶戎装，多有斑纹着彩的衣饰，且所呼喝多是声调晦涩、难于听辨的土话。

    正在这时候，后方又有一串烟尘由远及近而来，数名骑卒奔行入前，挥舞两手示意没有刀兵在身，靠近之后才大声呼喊道：「请问贵部将主是否入镇之西河公李使君？某等亦州府下属，本于驿路恭候使君，听闻侧路有大队人马入境……」

    李泰这才摆手示意亲兵入前展示符令、表明身份，对方验见无误后便拨马归告，很快那一行骑士便纷纷向此行来，为首一个正是前任的荆州刺史泉仲遵。

    泉仲遵前与李泰有见，分别不过几个月的时间，这会儿重返仍如之前相见那般热情，远远便下马行来，叉手笑道：「得令以来，末将便于境内苦盼使君入镇，当此时节竟然迎错，实在失礼！」

    但其身后群众却并非尽如泉仲遵一般对李泰的到来如此热情，一名身形矮壮、同样是斑衣着彩、似乎是蛮部酋帅的中年人便沉声道：「荆镇情势刁恶，本不同于关西，使君纵情游走，恐怕会受扰野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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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30 有功必赏

    李泰势位渐高，已经有挺长的时间没有被人当面挑衅了，乍一听到此人颇有不善的与其言辞，一时间还感觉有些新鲜。可当他视线一转循声望去，心中些许霸总情怀顿时便荡然无存。

    他并没有搭理这名蛮酋，而是又将视线转望回泉仲遵身上，观其神情有些惊慌局促，看起来不像是约定好要给自己什么红脸白脸的下马威，估计只是单纯的约束不住桀骜下属。

    「泉将军不必多礼，我今入州也是承你前功，御敌于外、保全疆土，可谓壮哉！」

    他也翻身下马，微笑着走向泉仲遵。

    泉仲遵见李泰并未计较那蛮酋声言，心内也松了一口气，旋即便向身后群众介绍道：「这一位雄姿醒目、超越寻常的英俊郎君，便是西河公李使君！

    李使君乃是国之壮士，前有攻破晋阳、勇夺河阳等大功，皇命嘉奖、国中自大行台宇文丞相以下，不无对李使君礼遇有加！除了征讨东贼，李使君还善治胡荒，国中北州本是秩序不存的荒土，李使君赴镇短年，诸州都人事有序、气象可观！」

    伴随着泉仲遵的杰少声，这些荆州文武属众们也都纷纷上前见礼，只是这份恭敬多少有些流于表面，甚至还有人眼神肆无忌惮的直盯着李泰上下打量，完全不像是一个面对上司时该有的态度。

    泉仲遵见这模样，也是有些尴尬，硬着头皮要向李泰介绍州府重要属官，却被李泰摆手给打断了，只是又对泉仲遵说道：「请问泉将军，安置我部人马的营垒造定没有？」

    泉仲遵闻言后便连连点头，是在位于城南护城河下游几里外的平野上，他亲自引领李泰前往。至于那些至今还未得李泰正眼去看的荆州属众们，彼此对望几眼便也都跟随上去。

    这大营选址还算可以，背靠坡岭遮蔽风沙、前有沟壑不失防护，整体规模也并不算小，容纳万余人马应是绰绰有余。

    泉仲遵引着李泰行入中军大帐，但那些随行至此的荆州文武属众们则就有些犹豫，虽然彼此还没怎么交流，但已经是感觉出李泰有些年少气盛、目中无人了。这要直接入帐，恐怕是要遭受拿捏。

    有几人在帐外顿足权衡片刻，便刻意放大了声调对同伴说道：「请转告两位使君，戍内还有一些杂务，虽然不紧要但亟待处理，实在难以久留……」

    本来已经入帐的李泰闻声后行走出来，手扶佩刀环顾众人，口中则说道：「是哪几位事务催人，不暇留此？」

    此言一出，气氛顿时就变得有些紧张起来，这些人虽然不乏桀骜之类，但今身在几千精骑的环绕之中，包括之前发声那名蛮酋在内，一时间也都不敢直接顶撞已经颇有傲态显露的少年使君。

    又是泉仲遵陪着笑走上前来说道：「使君或有不知，之前犯境的南人虽然被逼退，但诸境仍然不算安定，需要勤做巡警。」

    有了泉仲遵发声，其他人也都纷纷附和点头，而之前不欲入帐之人也都趁势举手告退。

    李泰有些无语的瞥了泉仲遵一眼，倒也不觉得他伙同群众排挤自己，这人也算一名勇将，同东魏作战勇勐以致眼被射中，今却成了一个和事老，足见此间乡势之壮让他这个入境强龙都压制不住。

    不过李泰也真没打算即刻便跟这些豪强蛮酋们翻脸，望着那几名告辞之人也不露怒态，反而着员牵来几匹骏马并对那几人笑语道：「我虽然忝为镇主长官，但荆州之所以能够安定，还是仰仗你等久在镇守的勤劳群众。

    行前大行台亦有命令，着我一定要郑重嘉奖前番却敌将士。今日初见正待采录诸位功勋，不意你诸位勤于营事，不暇参会，但也不要担心功绩不扬，日后补述亦可。且赠几匹便于策御的良驹代步，还请不要推辞。」

    此言一出，在场群众全都

    面露喜色，原本以为之前阻拒南人兵马一事已经就此揭过，却没想到还有下文。虽然关西朝廷素来不以豪爽着称，但有总比没有好。

    至于那几名发声告辞的，也不乏人心生懊悔，又再开口说道：「营事虽忙，但下属代劳即可。使君新入，自当留此细禀州事。」

    但还是有人不受李泰的言语诱惑，接过那赠送的战马缰绳便翻身上马，快速的策马离营。

    李泰对此也不在意，只是给身旁李去疾打了一个眼神，李去疾便微微颔首，暂退一旁。

    选择留在此间的群众簇拥李泰入帐，态度要比之前热情一些。除了李泰所言论功行赏的缘故，也在于他之前赠送骏马的行为也表现出他并非眼高于顶、不近群众之人。

    李泰入帐之后，并没有即刻便与群众议论前功，而是表示先跟泉仲遵完成一下职事交接：「受命以来，途行缓慢，有累泉将军于此代劳久候，如今既已入境，自然应该担当州事，还将军以悠闲。」

    泉仲遵也算是临危受命，尽管成功解决了危机，但也被各有诉求的境内豪强们搞得焦头烂额，自然乐得赶紧将这烫手山芋给交出去，今日出迎的时候便已经将州府印信与都督符令一并带在身上。

    听到李泰这么说后，他也不作迟疑，便将诸符印就桉逐一移交给李泰，然后彼此又约定好来日验看府籍库藏等诸事程序。

    符印交出之后，泉仲遵自是无事一身轻，神情也肉眼可见的轻松下来，可见待在这个位置上对他而言真的是不轻松。从现在开始，他便与荆州人事无关了，哪怕李泰即刻跟土豪们斗起来，他也只是往后站一站别迸自己一身血。

    但李泰却还要拿他来做文章，待将诸符令妥善收起后，便又望着泉仲遵笑语道：「前言承将军前功，绝非虚辞。我身至此，虽是上命所用，但亦绝非窃功之贼！简备薄物，以酬将军。另将军部曲往来所耗之行资，待到将军归乡之后，我商原乡徒亦必陆续送达。」

    说话间，他抬手向下招了一招，便有两名亲兵各自手托一漆盘走上前来，漆盘中则各自盛放着足赤金饼，每一金饼一斤重，两个漆盘加起来足足一百斤重的金饼！

    泉仲遵本来还待摆手推辞表示不必，看到这一幕后却是惊得言噎在喉、说不出口，至于帐内在座其他人则就纷纷惊得瞪大两眼，几乎要用眼神将那两大盘金饼给吞没下去。

    凭他们一贯以来的经验，只觉得关西霸府纵有奖赏，恐怕也只是象征意义居多，绝不会有什么财货重币。

    但今李泰这个新使君一出手便直接击穿了他们想象的天花板，整整一百斤的金子，这还只是一点前戏小菜！泉仲遵所部数千人马从商洛到荆州往来消耗物资同样不是小数字，居然就连这也报销！

    一时间，之前还有些不怎么恭服李泰的荆州群属们心中油然而生一股要为新使君效命的豪情！

    「这、这实在太贵重了！末将实在、实在愧不敢当……」

    泉仲遵过了好一会儿才将视线从那两盘金饼上收回，转又对李泰连连摆手道。

    「我既赠送，君且笑纳。碌碌无为而坐享千金者，人间不乏，此类盗贼尚且不惭，泉将军又有何愧不敢当？」

    李泰虽然有钱，但也不是随便拿钱砸人。

    泉仲遵虽然卸任荆州刺史，但又归任乡里洛州刺史。商洛之地是南阳之与关西人事沟通的重要桥梁，李泰想要深入的经营开发南阳盆地，必然是绕不开泉家盘踞的洛州，重货相结也是希望泉仲遵能在日后发挥其桥梁作用。

    当然，眼下最重要的还是给这些荆州豪强们打打样，老子就是这样一掷千金的豪爽汉子，该要怎么待我，你们自己盘算。

    趁着众人还被这百枚金饼砸的头脑发

    懵之际，他便又沉声道：「尔等诸将共同拒敌，自当加赏。但今前事未竟，故而暂不论功。南面贼徒虽已退兵，但仍没有投书告其轻启边衅之罪。

    

    我既入镇，岂容贼性猖獗滋生而无受惩戒！即刻致书襄阳，限其自此以后旬日之内遣使北来谢罪请恕，否则我将发兵叩关，严惩狂逆！」

    帐内众人此刻满脑瓜子都在盘算自己能够分得多少金饼，却不想李泰转头言及要与襄阳开战，无不惊愕变色，纷纷奏告不可。

    然而李泰却并不给他们争辩的机会，只是再作重申道：「我今携两万精甲入镇，岂是忍声吞气、委曲求全？尔等群徒各自备战，有功必赏，勿言其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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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31 刑赏之重

    当荆州群属告辞离开军营的时候，各自思绪全都有些混乱，明明只是结伴前来迎接新上司，怎么突然之间就变成了一场战争动员大会？

    他们这些人不只是州郡官员，也是境内各拥势力的豪强，故而每个人也都各依官职势力而被分派给不同的助战任务。

    从内心里而言，他们当然是比较抵触此事。毕竟两国边境已经多年未有成规模的军事摩擦，包括此番南梁进犯也只是见此间不失武备便引军退走，并没有向穰城发动勐烈进攻。一旦轻启战端，人命伤亡总是免不了的。

    但也并不是所有人都作此想，这位新使君豪赠旧使君上百斤金饼那一幕给他们带来的冲击至今仍未消散。他们各自思计即便不能如泉仲遵一般获得那般豪赠，哪怕几十斤、甚至十几斤的金子也是一笔非常可观的财富。

    而且由于种种原因，南朝襄阳虽然与穰城相聚不远，但是较之此间却富饶的多。若是开战的话，必也能够获得可观的战利品。

    众人虽然是州府同僚，但是彼此出身、族类与利益关系等等都不相同，这会儿也都各有感想。虽然不好凑在一起讨论，但也不是一个人能够思考透彻。

    在营地外徘回片刻，便有几名威望不弱的豪强各自发声，招来平素关系比较密切几人，很快便分成几个小团队，各自离开去商讨究竟该不该应从这位新使君的招募。

    不要说这些荆州当地人有些无所适从，就连泉仲遵在见到李泰的这番行事也颇感吃不消，之前群众在场按捺着没有发声，待到群众离去后他便又忍不住转回帐中来，望着李泰正色说道：「末将知使君谋断高明、英勇果敢，但今初入州境便欲行攻伐，是不是有些……末将无能，当下荆州局势较之使君所见其实远为纷乱……」

    为了劝告李泰不要操之过急的兴兵进攻襄阳，泉仲遵甚至都已经打算要自曝其丑，主动揭露荆州表象之下所涌动的、就连他都把控不住的人事暗潮了。

    李泰却摆摆手打断了他的话语，微笑道：「泉将军请放心，我并非刚愎自用、不听劝告之人。荆州情势之纷乱，我也略有了解，此固非将军短期失治之罪，将军也大可不必为此自责。

    唯此乱象绝难通过常法从容理定，若欲秩序归顺，则必须严厉铲除一批怙恶匪类、以儆效尤！我今谋攻襄阳，也是意不在外，将军若不急归，不妨留此且观后事。至于人马留顿所耗，我亦着乡人补齐。」

    泉仲遵见李泰神态澹然、语气笃定，并不像是意气激涌、有失理智的模样，心内虽仍有些不解，但也稍稍松了一口气，旋即便又连忙说道：「末将率部至此，是受朝廷遣使、为国效力，岂敢贪求使君私门惠赠。」

    李泰闻言后又笑语道：「关西领地狭小，台府常有用疾，却扰于外患不得不常为戎计，困于物力，对于诸方义士难免补给不周。我与将军俱知此节，将军也就不必推辞。」

    他本就是霸府重要属官，对于霸府的财货流向也是非常清楚，类似泉仲遵这种地方豪强部曲，岂止是补给不周，简直就是根本没有这一预算，无非是确实用到的时候拨给一部分开拔物资，后续那就自己想办法吧。泉仲遵之所以急于卸任，估计也是荆州水深油水少，风险大回报低。

    听到李泰这么说，泉仲遵自是大为感动，连忙又抱拳道：「承蒙使君关照，末将虽然才力有拙、不知使君作何构计，请引所部暂留治内，盼能略尽绵力。」

    他不好意思平白受惠，故而想留下帮一帮忙，同时心内也有些好奇，就荆州这纷繁杂乱的局面，李泰又有什么办法能够快速梳理整齐？

    李泰闻言后也是一喜，虽然之前他表现的一副信心十足的模样，但其实对于荆州这个新副本，心里也是有点发虚的。

    侯景能够

    祸乱江东，固然有其自身能力在内，但萧老菩萨的无底线纵容也是至关重要。李泰身后可没有一个萧菩萨给他站场，所率入此的战斗人员满打满算一万出头，看起来虽然不少，但对偌大的汉沔荆襄而言其实也不算什么，可能单单连荆州内部都不能完全压制住。

    泉仲遵愿意率领部曲暂留下来帮一帮忙，李泰自然是欢迎的很，起码能够让自己的气势显得更壮几分。

    他又让人奉入酒菜，一边请泉仲遵共进晚餐，一边仔细问起当下荆州的人事构成。泉仲遵有感李泰的豪爽，对此自是知无不言。

    南阳盆地的辉煌史不复多言，而其衰落也是伴随着天下大势的变迁。

    具体到南阳盆地所受到的巨大冲击，即就是胡亡氐乱时期关中政权的崩溃使得大量雍秦百姓向汉沔流亡，虽然其聚居地大多集中在襄阳地区，但南阳盆地位于其流亡必经之路，社会结构必然也遭受到极大的冲击，大量当地宗族百姓也或主动或被动的向南流动。

    以京兆韦氏、杜氏、河东柳氏等为代表的寓居襄阳的晚渡士族与汉沔豪强所组成的襄阳武力集团，逐渐取代日渐式微的以北府军为核心的京口武力集团，加入到南朝皇权斗争与改朝换代中来。

    南齐张敬儿、南梁曹景宗等南朝名将，全都是乡籍南阳的代表人物。他们能够脱颖而出，除了自身的军事才能，也在于身后有着一批忠勇的乡党部曲。这些人纷纷离开乡土，或是前往建康朝廷，或是加入到其他地区争斗中去。

    这些变化都造成了南阳当地民众的大量外流，继而引发了另一个后果，那就是蛮族大进。

    江淮、江汉之间的山野中本有许多的蛮人部落分布着，当山外的农耕区社会结构完好、生产和生活秩序井然时，这些蛮人匿于山野，不敢轻易外出。

    可当外界秩序崩溃，原有生民流离失所、远走他乡时，这些蛮人的生存空间便也极大的扩张开来。遭受战乱而人物荡无的南阳盆地，自然也就成了蛮人落脚的乐园。

    蛮人的生存环境得以改善，并接收了大量汉人流民所遗弃的生产资料，其部众人口自然便也快速发展起来，不只汉沔、两淮，甚至连尹洛之间都出现了大量的蛮人部落。

    这些蛮人部落虽然还没有形成自己的文化传承与统治政权，但力量也已经不容小觑。其中势力强盛的大部豪酋，所拥部众上万有余，对于地方秩序的形成和发展影响力也是与日俱增。

    北魏孝文帝迁都洛阳之后便发动南征，在其第二次南征时夺取了如今荆州所在的沔北五郡。而这沔北之地之所以能够夺取并把守下来，也与蛮人在南阳当地社会结构中占比越来越高密切相关。相对于南朝政权，北朝对于蛮人的政策要更加的开放包容，故而蛮人也多为所用。

    时至今日，虽然蛮人部族仍有组织度不高、生产力低下等等问题，但也已经成为了荆州地方上不可或缺、举足轻重的一股力量。

    如今西魏控制下的荆州，大体可以分为三股力量。一股是北魏占领沔北后从关中、河南等地迁来的百姓与驻守的城民，一股是南朝失地之后所遗留的汉人宗族百姓，最后一股就是逐日壮大的蛮人，且大有后来居上之势。

    泉仲遵前为李泰引见的荆州群属，大体也都出身这***，而且分工还比较明确。入迁豪强基本负责州郡政务民事，南朝遗民负责钱粮，蛮人则负责军事防务诸事。

    虽然看起来成分有些复杂，但是在荆州这个南北要冲的边境重镇居然意外的有些和谐。所以大体上在镇长官只要能够平衡好三方各自利益，荆州也不会出什么大乱子。当然，彼此牵制掣肘着，也不会有什么大的发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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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之前王思政调走了荆州州兵，这就使得当地几方势力有些失衡，尤其人多势众的蛮人酋首纷纷进据郡县。这自然让其他人心生危机感，招引梁人北来可能就是应急之下的自保之举。

    泉仲遵家乃是商洛豪强，故而其宗族也有相当一部分人迁入沔北，于此影响力同样不弱，所以临危受命前来荆州坐镇。但他来到荆州后能做的也就是承认既定事实，稳住境内的防守力量，避免武斗内乱。

    当然，所谓的三方势力也只是为了描述方便的粗略分类，实际情况又比这要复杂得多。蛮人可能是内女干，遗民可能是忠臣，移民也可能跟南边眉来眼去。

    李泰光听就有些头大，也越发感觉自己不跟这些人瞎掰饬、搞什么复杂对话的决定是对的，面对这样的情况就得快刀斩乱麻。

    两人交谈不觉夜深，突然门外李去疾匆匆行入进来，衣袍上还弥漫着一股澹澹的血腥气息，入帐后看了泉仲遵一眼便只是垂首作礼，并未多言，待见李泰点头，这才开口道：「禀阿郎，之前不肯留此参会的三员并其随员俱已截获，无一走漏！」

    李泰闻言后便点点头，待见泉仲遵神情略显惊愕，便微笑道：「此三人见我不趋、闻赏不喜、避众自去，若不严加惩戒，想是不知刑赏之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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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32 重金悬赏

    第二天，后路人马也陆续的抵达了穰城附近，李泰便也顺势入城，并将城防诸事全面接手过来。

    当穰城内外百姓们见到这么多人马到来的时候，也不由得惊叹于这位新使君势力强大。至于昨日军营中曾与其会的那些荆州属员豪强，顿时便也明白了李泰底气的来源。如果他们坐拥如此庞大势力，当然也要有仇报仇，只怕会比李泰还要更加嚣张！

    王思政待在荆州的时间虽然不长，但也还是做了一些事情，比如把荆州州城修缮一番，城内各处区域格局也颇为规整，不愧是塔防大师的手笔。

    城内空间不小，且在李泰到来之前，泉仲遵便已经命人清空了一片区域，李泰带来的人马可以直接入驻。

    昨夜李泰之所以住在城外军营，则是担心此间鱼龙混杂的局势或会发生什么意外，住在城外的话起码跑起来方便。他能派遣部众半路掳人，谁知道会不会有别的老六埋伏在暗处准备偷袭他。

    虽然接手了王思政主持修缮的城池，但李泰却并不感激他，因为这家伙走的时候把荆州府库几乎也给扒拉空了。估计当时就算还剩下一些东西，也得被留守者给监守自盗去了。

    所以崔谦入城接收盘查诸处府库的时候，各处库余统共装了没有十车，且多是陈麻烂谷的废料。至于仓储收支计簿，则更是记载的乱七八糟，全无条理。

    不过李泰对此也并不在意，他此番南来本也不指望荆州有多丰厚的储蓄，携带了数量庞大的钱粮以及充裕的武器，至于其他缺少的物资，可以买也可以借，完全不必担心。

    他也并没有下令翻查旧账，只是着员将这些库房打扫干净，用以收放自己运来的钱粮，至于看守当然也要用自己人。

    那些州府属员看到他如此处置，心内也暗暗松了一口气，并在心里描绘李泰的人物画像，认为这位新使君是一位豪爽强势、做事疏阔且不拘小节之人。

    但其实在李泰看来，追究这些前事其实都没有用，只要人和物还在这片土地上，他总能通过别的手段全都搞回来。等到他真正的说一不二，才是开始立规矩的时候。

    当荆州城中跟随新使君到来的人马还在忙着安顿并接手各项事务的时候，穰城周边人情却又再起波澜，昨日出迎新使君又先行离开的三名官员，竟然全都失踪、未归所部。

    如今的荆州本就因为李泰强龙入境而人情骚然、各种不适应，诸豪强蛮酋惊闻此事后更是紧张不已、诸多猜测。

    这当中嫌疑最大的自然是那位新使君，毕竟那三人各自带领数量不等的随从，而且本身就对此境熟悉得很，即便是遭遇匪徒劫掠也能灵活摆脱。如今却不声不响的消失无踪，而且三路人马都是如此，动手的绝对不是一般势力。

    虽然他们也不清楚李泰为什么要这么做，毕竟昨天聚会时李泰表现虽然有些强势、且言及进攻襄阳时显得独断专行，但其他方面却还友好，尤其那豪爽大气的手段让人记忆深刻……

    但是除了这位新使君，他们也想不到还有谁的嫌疑更大。乡人们龃龉矛盾是有，但这直接不声不响的将人掳走也不是他们惯用的乡斗手段啊！

    随着消息扩散、怀疑滋生，许多豪强蛮酋们或是寻找各种借口、或是干脆不声不响的返回自己所部，不敢再逗留在荆州城的周边。

    当李泰见到许多当地属官都借故离开州府后，心里便明白事情应该已经是传来。

    他当然不会给这些人太多讨论串联的时间，于是便带领一支全副武装的人马押运车队离开州城，往那被掳三人据点离城最近的一家而去。

    被掳三人中有一人名为黄伏龙，官任新野郡都督、东丘戍主，是一个滍水蛮酋帅。其所在戍的东丘戍便是城东那座土丘上的戍堡，距城不足一里，出城即达。

    此时的东丘戍中，黄伏龙的族属部众们都因首领的失踪而焦躁不已、乱作一团。同时戍堡中还有许多闻讯赶来的别部首领，都来这里打听内情、观望形势。

    但他们这里还没有商量出一个头绪出来，便有卒员来报新使君直接带领人马将此戍堡团团包围起来。

    众人闻言后纷纷登上戍堡墙头探头向外望去，便见城门大开，刚刚入驻城中的人马正源源不断的行出阵列于戍堡之外，一幅气势汹汹、磨刀霍霍的样子，顿时被吓得手脚冰凉：“遭了，这北虏莫非真要把咱们沔北人士戕害一空……”

    “他、他怎么敢？难道就不怕梁人……”

    有人还待争辩壮胆，陡然想起昨夜这新使君还信誓旦旦要发兵进攻襄阳，又怎么会因畏惧梁人而不敢对他们下手？

    他们这里惊慌无计，而城外的人马却又有了新的动作，一群兵卒们挥舞着工具在土丘下挖掘沟堑，并将挖出的泥土再堆成一座土台，很快便将这土台堆起高达丈余，顶部也有方圆数丈。

    在戍堡中群众惊惧警惕的眼神中，披挂精甲的李泰在前后数员亲兵拱从下缓步登台，向着戍堡方向大声喊道：“东丘戍主黄都督等昨夜失踪，我知尔等疑我。我乃镇中新人，尔等因不知疑我，故不见罪，但此事必须彻查清楚！

    自即日始，境内无论官吏亦或黔首，有能告官线索、查证确实，赐帛十匹。有能解救失踪之人、护其归家者，赏金十斤！”

    随着他一声令下，下方卒员们纷纷搬抬着作为赏赐的绢帛堆放在高台上，足足数千匹绢直将高台都堆得满满当当，另有三十块一斤重的金饼分成三堆，表示着那三个失踪正主。

    戍堡中众豪强们昨日见过李泰出手就是上百斤的金子，这回儿虽然同样惊诧，但受到的冲击倒还不大。

    可是戍堡中其他群众看到这么多财货堆放在高台上，一时间却是有些傻眼，之前还在心忧酋长安危，这会儿满脑子都是这么多钱帛究竟能购买多少物料？

    “请、请问使君，怎样才算确实的线索？主、主公昨日行出，骑的枣红马，左腹有白斑，多人都有见，这算确实？”

    一名戍堡中的蛮卒犹豫一番，忍不住大声呼喊道。

    李泰闻言后便指着他大声道：“出堡受赏！”

    说话间，他便着令高台上亲兵搬起十匹绢向下送去。而那蛮卒听到这话便忍不住兴奋的呼号一声，当即便要挤下戍堡城头，而其他蛮卒们也都来不及计较其他，各自都搜肠刮肚思索所谓的线索而大声喊叫出来，唯恐被别人抢先受赏。

    但这一时之间群声鼎沸，完全听不清楚他们究竟在呼喊什么。

    于是李泰又摆手用鼓令压制住这些嘈杂声，旋即便又大声道：“尔等虽然搭救将主心切，但是群众失控则必一事无成！我不问你族内事，速速推举一名主事者出堡见我，讨论救人事宜！”

    听到这话，戍堡内气氛才有所收敛，过不多久堡门打开，一名同那黄伏龙几分相像的中年蛮人走了出来。与之同行还有其他几名境内豪强，只是各自臊眉耷眼的神情有些尴尬。

    “末将黄伏虎，乃黄都督血亲胞弟，拜见使君，恳请使君一定要救回家兄！”

    那蛮人行至高台下，便对李泰作礼叩拜道。

    李泰缓步走下高台，垂眼望着这黄伏虎说道：“你兄性命虽重，我的清白同样不轻！无论何人出手，趁我入境作此恶行，必是意在扰我管制州事！此处高台用作悬赏，亦用锄奸肃恶，若让我知州内谁人包藏祸心、为非作歹，则必血洒此台！”

    讲到最后一句的时候，他视线又转向后方其他豪强。这些人虽然畏惧李泰人马精壮，但若单只此事的话也是问心无愧，于是各自垂首道：“使君裁决英明，末将等也期待能够尽快查抓贼徒！”

    “不止要心怀期待，也要落实行动。我虽然当此镇主，但也只是虚名而已，你等久居乡里、深谙乡情，才是此乡真正的主人，也更有责任肃清乡里！”

    李泰听到这话又板起脸来训斥道，旋即又作沉吟状说道：“我知你等各自公事、家事繁忙，想也没有太多闲力用于此事。强行委派，难免让群众为难。我今作主，你等乡士赏格不与群众相同，若能寻到失人，无论生死俱赏绢三千匹、金五十斤。赏物官出一半，户出一半。”

    几人听到这话，顿时又变得兴奋起来，当中一个便忍不住惊呼道：“使君此言当真？”

    “难道亲徒渴望营救黄都督等人的深情，与我急欲恢复清白的热念，还当不得这区区财货？”

    李泰闻言后便瞪眼不悦道，旋即又垂首望向那蛮人黄伏虎发问道：“你觉得呢？”

    “当、当得，当得！”

    那黄伏虎还没见过如此豪迈的州官，虽然那财货数目听得他自感心惊肉跳，但在面对李泰的逼视与其他人一脸热切的围观下，也不敢说不舍得出钱悬赏营救他兄长，只能硬着头皮回答道。

    “我今州事繁忙，不暇久视此事。你等三家事主，于情于理不可置身事外，各遣家奴于此看守此间高台赏物，采察群声，见验即付。我相信你们处置事情要比旁人更加情真意切，故也不使州吏于此监督。赏物用尽再告州府补齐，若不彻查清楚，决不罢休！”

    听到李泰这么说，原本还有些纠结为难的黄伏虎顿时连连点头道：“请使君放心，末将、末将一定努力搜罗消息，为使君恢复清白！”

    李泰很满意黄伏虎的表态，视线又转向其他几个也已经开始摩拳擦掌的豪强，正色吩咐道：“此事诚需用心，但也不要忘了旬日之后出击襄阳之事。若是贻误军期，州府亦决不轻饶！”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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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33 贼来必克

    当荆州当地人心民情被李泰搞得纷乱不已的时候，远在汉水南岸的襄阳城中同样也没有好上多少。

    在襄阳城的雍州刺史府直堂中，一名身着长衫锦袍、头戴金玉小冠的年轻人将一封书信忿然掷于桉上，同时口中怒声咆孝道：「北虏真是贼胆猖獗、狂妄无知，竟以鄱阳之事诘责于我，真是岂有此理！」

    这年轻人便是时任雍州刺史、昭明太子第三子的岳阳王萧詧，而被其怒掷桉上的书信，则就是刚刚从汉江北岸送至州府的西朝荆州刺史李泰使人所投之书。

    直堂中十几员众，服装打扮各不相同，其中有数员偏作武人装扮者眼见岳阳王如此盛怒，便也纷纷站起身来，发声附和道：「贼虏狂妄自大，竟敢冒犯大王，着实不能忍受！末将等请以健勇之卒北击贼虏，捉之南来于王驾之前叩谢其罪！」

    听到几人这么说，岳阳王眉毛不免扬起，沉吟不语似在思忖此事的可行性。

    但是同在直堂中的王府谘议参军蔡大宝见状后却连忙说道：「大王请稍安勿躁，虏臣有乏教养，又不知我朝人事变迁，所以才有此误解。其徒好战，以杀为功，贸然交战实在有欠明智，不若遣使……」

    他这里话还没有讲完，之前叫嚣开战之中一人便发声道：「蔡参军此言差矣，前者鄱阳大王率军循此进击乃是确凿事实，虏贼发书所问也是此事，再如何解释能将既有之事抹消？前军即便非我雍州人马，总归是一国之师，贼虏以此挑衅，我若遣使致书细辨此事，贼势必定更加猖獗！」

    蔡大宝听到这话后神情顿时又是一急，还未及开口继续争辩，堂上岳阳王已经皱眉沉声道：「遣使之言，不必再说！贼若敢至，我必迎头击之！襄阳是我主上龙兴潜邸，内外不乏忠勇壮义之士，又岂会畏惧区区少虏！

    贼若不作挑衅，我也不愿弄戈伤人，但今贼要主动来攻，我襄阳百姓唯奋力杀贼而已！传告州内诸方，即日起各自做好战备，汉水以南诸城戍速速遣员增援襄阳……」

    岳阳王天家贵胃且正值壮年，本就气盛高傲，自然不会轻易向人低头。

    更何况襄阳又是当今皇帝创业兴治所在，襄阳更可以称得上是汉沔之前第一大镇、人物荟萃所在，城池高阔、兵强马壮，岳阳王拥此雄城精军，心中志气更好，又岂会畏惧区区一个北虏少将的威胁。

    当他做出这番表态后，便又就桉发出各种整军备战的命令，随着其人一条条命令下达，整个雍州所属兵力物资都将会被调度起来，源源不断的向襄阳汇聚而来。

    当向周边郡县所下达的命令发布完毕之后，接下来便又到了重要的人事任命。兵力虽然调动起来，但也要交给才力丰沛的将领去统率，才能将战斗力完全发挥出来，击败对手。

    襄阳城本身自然是防御的重中之重，此间自有岳阳王并其两府群属精众负责镇守。而除此之外最为重要的，即就是汉水对岸、与襄阳隔江相望的樊城。

    樊城即就是襄阳的北大门，也是襄阳城外最重要的城防地点，当然要选择合适的人选前往镇守。

    蔡大宝见岳阳王不肯采纳自己的意见，而是致意要与北方敌将兵戎相见，于是便也放弃了劝谏，转而主动恳请前往樊城辅助防守。

    岳阳王听到这话后顿时眉头一皱，摆手喝道：「蔡参军一介书生，力难胜甲，纵有建功之志，不必强争此时。孤门下忠勇骁士不乏，与敌交战决胜不必仰一书生之力！」

    堂内众人听到这话后纷纷大笑起来，他们倒是不敢直言蔡大宝贪功忘命、不自量力，但趁着人多嘲笑几句还是可以的。

    蔡大宝听到岳阳王的讥讽与群众嘲笑，心内自是泛起几分羞恼，但又仔细打量了几眼年轻的大王，便若有所思的退回自己席位中不再多

    作发声。

    既然主动请缨的蔡大宝不适合，那么自然还得继续商量人选。

    岳阳王接连提出几个人选，皆是其府中属员，但是这些家臣却多资历浅薄、时名不重。州府属官们虽然瞧得出岳阳王急欲提拔心腹，但为了城防稳妥，还是用各种理由隐晦拒绝了这些提议，

    好在岳阳王对此也并不恼怒，仍是积极的同群众商讨人选，最终确定下来以府司马刘方贵出镇樊城。

    刘方贵久仕雍府，在襄阳人面广阔、威望不俗。岳阳王去年入镇以来，对于这些雍府老人也都礼遇有加、多仰其力，才使得境治祥和有序。值此时节，由其出镇樊城自然最为稳妥不过。

    确定了最中央的樊城守将的人选后，剩下的人事任命就轻松多了，很快岳阳王便将襄阳周边防戍事宜认真安排一番。之所以如此有效率，也在于之前岳阳王便已经授意进行各种军备事宜。

    会议将近尾声时，突然又有州府属官发问道：「此间将要大动干戈，是否需要将事告于江陵，让江陵同样有备且于我不失策应？」

    岳阳王听到这话后神情顿时一僵，片刻后才又沉声道：「贼是否敢于攻来尚未确定，不必贸然滋扰江陵。还是等到事情有了进一步的发展，再告不迟。」

    等到逐项事情都安排妥当，岳阳王这才带着府员亲信返回就近的王府。

    相对于井井有条的州府，王府要更加热闹的多。当听到大王归府，府内顿时便涌出上百徒卒门前拜迎。

    这些人或是强壮有力，或是有一些人所不及的一技之长，全都是岳阳王用心招揽来的游侠义士，虽然在王府中并不担当具体职事，但对岳阳王的命令却是不打折扣的执行，也是岳阳王手下一股颇为可观的力量。

    今日岳阳王因为心中有事，并未与这些门生闲戏，直入中堂之内，然后才端正神情向着随行而入的蔡大宝深作一揖，同时口中说道：「之前州府议事时，对蔡参军颇有失礼冒犯，请参军不要见怪。」

    蔡大宝见状后忙不迭侧身避开，旋即便又深揖还礼，旋即才又开口说道：「大王是想趁此时节将州内人事修整一番？」

    岳阳王闻言后便点点头，同时又叹息道：「去年入府掌事以来，我未尝没有要与此间群众和洽相处的想法，也颇多折节示好的举动。可恨此间群徒欺我年少，状似恭谨、内则倨傲。待到七官复镇江陵，各自更加的别有怀抱！若我再如此枯等干耗下去，被夺的又岂止汉北征戎之事权！」

    不说发书谴责的北方敌将，岳阳王自己对于日前鄱阳王领兵进犯沔北一事也是分外的愤慨。

    他去年出镇襄阳的时候，本就有都督雍梁等汉沔诸州诸军事的权力，结果由于前荆州刺史、他的五叔庐陵王萧续去世，朝廷复以他的七叔湘东王萧绎为荆州刺史，顺便将他都督诸军事权夺给萧绎，甚至就连他自己的雍州都要受江陵节制。

    更让他倍感愤慨的，就是当敌国荆州空虚无备的时候，朝廷不以他这个就近的雍州刺史出击，反而调来鄱阳王萧范总督汉北诸军事，负责对穰城的征讨。

    尽管萧范最终也是无功而返，但是这种倍受无视、几遭夺权的处境也让他深感愤慨。

    湘东王是他长辈、征讨汉北的人选是建康城的皇帝陛下指定，他纵感愤慨也无可奈何，但是襄阳群众们的阳奉阴违，就更加的让他不可忍受，想要改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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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重，对他也多冷落。

    如今趁着敌方挑衅之际，岳阳王便想趁机将分散的军政权力牢牢掌握在自己手中，即便敌军攻来，也可趁机打压一下襄阳本地的乡土势力。

    蔡大宝听完岳阳王的计划后，却是面色沉重的叹息道：「兵者大凶，实在未可轻启。大王所计虽然巧妙，可一旦开战，将会有诸多不测，恐难从容进取啊。」

    「参军所言虽有道理，若是有的选，我当然也希望能够从容用功，但今不只贼来逼我，实在是时不我待啊！」

    萧詧又忍不住叹息道，他们这些前太子的儿子看似尊贵，实则身份微妙，皇帝表面优待、内里疏远，当今太子对他们兄弟也多有提防，他屡遭夺事当中未必就没有太子的影子，湘东王虽是他们的长辈，但也绝对不是一个仁义宽厚之人。

    蔡大宝身为岳阳王的心腹，自然也知其心忧，闻言后便也不再多说什么，在共岳阳王又商讨一些细节之后，这才起身告辞离开。

    当他来到王府门外正待登车归家时，仆人入前告他那李仁略前来拜访、早已经在其家中等候多时了。

    蔡大宝听到这话后，眸中又闪过一丝疑色，口中喃喃道：「这李仁略如此关心汉北情势，一日数访，这可超出了寻常关注时事的样子。他是陇西李氏族属，听说那敌将李伯山同样也是，莫非彼此之间有什么瓜葛隐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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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34 兵抵樊城

    荆州群众们并不熟悉李泰的行事风格，故而被其随便一出手便被搞得群情鼎沸、热闹非凡。

    原本李泰应该是掳掠那失踪三人的最大嫌疑人，但是在其一番操作下，他身上的嫌疑大消，且还向群众更加树立起其人豪迈仗义的形象。

    当然也并不是所有人都觉得他是无辜的，毕竟太过巧合往往就代表着蹊跷，贼喊捉贼也并不是什么高明的无从想象的伎俩。

    不过就算有人还持此怀疑，也都不敢再公开谈论，尤其是那三家苦主，非但没有怀疑这位新使君，反而还在不断表达对这位新使君的感激。

    荆州城东的那座土台如今也成了此间一大名胜之地，许多人都忍不住入此围观。摆设在土台上的绢帛和黄金等赏物，可谓是视觉冲击力十足，再加上不时有人因为提供线索而登台受赏，也让他们参与感得到了极大的提升。

    一时间，荆州城内外百姓们甚至都忘了初衷，心里盼望着这场热闹能够继续进行下去。而这位新使君也并没有让他们失望，当高台上的绢帛赏物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减少、即将消耗殆尽时，便又有州吏赶着牛车拉着一车车的绢帛进行补充。

    自从这处高台立起，短短几天时间里单单在众人眼前发散出去的绢帛就达到了上万匹之多，这也给围观群众们带来了极大的震撼，同时也实实在在的感受到这位新使君言出必践的豪迈。

    至于这一切始作俑者的李泰，他当然也不是真的钱多的没处放而到处挥洒。

    他给荆州百姓们搞出这么一场大戏，首先的收获就是获得了超强的存在感，相信在这几天时间风波愈演愈烈的情况下，整个荆州治内还没有听说过他的人应该是不多了。

    作为一个地方军政长官，存在感和知名度的重要性那是毋庸置疑的。如果没有这两点，他的声音和意志想要抵达治内民众那是非常困难的，不只会遭到那些地方豪强的拦截阻挠，也不会得到民众们的重视。

    还有重要的一点，那就是通过这件事给这些地方势力彼此之间埋下猜忌的种子，并通过重金诱惑让他们所掌握的人力投入到这种意义不大的消耗中，让他们不能有效的串联结合、共同对抗自己这个新来的军政长官。

    对于如今的李泰而言，能用钱解决的事情真的不叫问题，而且花出去的钱基本上也都留在境内，仍可回流，很快这些荆州群众们就能体会到他真正的手段了。

    当境内诸方势力都在沉迷于此、不能自拔之际，李泰也并没有闲着。

    他自己利用这段时间将荆州州务接手并了解一番，同时也让带来的人马得到充分的休整，并且派遣轻骑斥候越过两国领土界线，深入南梁雍州境内查探敌情与地理状况，为接下来的战事做准备。

    忙碌中时间总是过得飞快，李泰留给对方的旬日时间很快就结束，而他也对地境情势有了一个大概的了解，于是便立即着手准备进攻事宜。

    荆州众属官们最近为了那可观的赏金，找人找的不亦乐乎，当州府召集命令正式下达之后，他们才惊觉发兵的时间居然这么快就到了！

    如今的他们对于李泰的作风也算有了初步的了解，心知事已至此再想劝说也已经没有用，仍未完成分配任务的自是着急忙慌的去补救，而业已完成任务的则就匆匆前往州府拜见。

    州府直堂里，李泰又换上了一身戎装，面对府中群众沉声说道：“今日兴兵，非我好战，实在是南人欺人太甚！前趁我荆镇防备不足而聚众来攻，作此挑衅之后仍无悔改之心，欺我荆州无人！犯我疆土、知错不改，岂可请恕！”

    其部下众将们闻言后也都大声回应道：“末将等谨遵大都督号令，奋勇杀敌，一雪前辱！”

    其他荆州属官们见到他们如此斗志昂扬的模样，受此感染后也都纷纷发声表态，虽然声调不够统一，但那勇往直前的气氛总算是营造起来了。

    随着李泰一声令下，众将便轰然应诺，鱼贯出堂并前往城外军营中召集部伍。很快整整五千精锐人马便在城外那条名为漕沟的护城河外集结完毕，等待出发。

    李泰此番南来所率甲众虽然不是他所声称的两万大军，但数量同样不少。此番初与南人交战，虽然之前也多向别人请教，但真正的实战经验却还没有，故而他也略存保守之计，首发五千精锐，其他的人马则仍留守境中。

    当然，真正要开往南梁作战的人马并不只此，泉仲遵也将率领本部一千精兵随军出征。同时荆州众豪强胡酋们各自也都接到数量不等的征令，同样凑成五千人马，如此便是一万多人的大军。

    当李泰出城检阅诸军时，本部人马与泉仲遵部曲暂且不说，重点视察了一下荆州当地部伍，发现数量虽然没有五千众，但差距也并不大。

    可见他入境之后所奉行的撒币政策也算是颇有成效，哪怕仅仅是出于对利益的渴望，这些当地豪强们对于他的命令倒也还算奉从。

    一万多人马分作前中后三部，前路一千精骑由朱猛负责率领、与两千荆州兵共同组成前锋，率先出发为大军开道。

    中路则是三千步骑与两千荆州兵、加上泉仲遵所部构成中军，由李泰亲自率领前进。后部则由令狐延保统率，除了大军出征所需的粮草辎重，还有许多空车驾随军而行。

    此行交战对李泰而言也算是小试牛刀，故而他也没有制定太过复杂的战术方案和进攻目标，大军出发后便沿淯水西岸直往襄阳方向而去。

    自穰城到襄阳之间距离约有二百多里，行途多是平野，并没有什么险关要塞。唯在淯水沿岸，有几座兼为津渡码头的戍堡。面对西魏人马的过境，这些戍堡自是门户紧闭、堡中军民严阵以待。

    面对这些意义不大的戍堡，李泰也并没有下令逐一攻取下来，而是径直奔向汉水北岸的樊城。中路人马还行进在途的时候，前路轻骑便已经抵达了樊城城外不远，并袭击进攻设在城池周边的坞戍建筑，为大军进驻攻城清理战场。

    朱猛本自南朝追从贺拔胜返回关西，故而对南人的攻防战术颇为了解，自知南人除了依仗水利舟楫的作战方式之外，其弓弩等远程武器同样非常强大，无论大小防戍必有强弩队的作战编制。

    所以当他挑选进攻坞戍的先登小队时，都以身形灵活矫健、擅长攀越与使用刀盾为先，务求能在最短时间内冲达敌人防线，然后一手支盾、另一手刀劈枪凿，针对防线进行冲击破坏。

    与此同时，他也亲率精骑列阵交战侧方，防备敌军跨防线的增援调度。但凡有敌人敢于越过自身的防线而贸然进入平野中，第一时间便以骑兵进行包抄冲击。

    在朱猛的精准调度指挥和甲士们奋勇作战之下，接连攻破了敌人设在城外连坞中的三座坞戍，使得樊城东北方位出现一个可以直抵城门之下的通道缺口。

    此间守军尽管也做好了充分的战争准备，但当真正交战起来时，也不免惊诧于西魏军队惊人的战斗力。当见到左近坞戍接连告破而戍堡中守军或是战死、或是被俘的时候，其他坞戍守军也都不免惊惧沮丧，战意顿消。

    不过西魏前锋这势如破竹的攻势也并没有再持续太久，当他们向沿江同时也是最大的戍堡发起进攻时，遭到了顽强的阻挠抵抗，几次组织攻势都被打退下来，只是付出了上百条人命。

    眼见同行那些荆州豪强部曲们都已经面露难色、无意再战，朱猛也知再作进攻也是徒然。

    他所部前锋人马本就不多，携带器械也有限，只能在敌军眼皮底下烧毁被攻克的三座坞戍，然后在东侧剩下那座名为下笮戍的戍堡北面数里外圈划营地驻扎下来，并且派人将此间战果向后方进行汇报。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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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35 前师不利

    樊城与襄阳隔江以望，本身城池建造的也是高大坚固。

    但是同依山傍水、位置绝佳的襄阳城相比，樊城本身并没有太大的地理优势，自此向北一马平川，北方若有敌寇很轻松便可直抵城外，其所背靠的汉水所能够提供的保护也非常有限，偶尔还会因为江水暴涨而涝及城池。

    沔北五郡的丢失让襄阳北面全无遮拦，地处汉水北岸的樊城更是首当其冲。为了弥补这一点，樊城的外围便设置了一系列的坞戍工事，傍水而设的下笮戍便是其中规模最大、同时也最重要的防戍据点。

    下笮戍守将名杜幼安，出身京兆杜氏，其祖辈自胡亡氐乱年间南迁，自此落户襄阳，如今也是襄阳当地豪强大族之一。

    杜幼安兄弟多人皆以勇壮而成，其人奉命镇守下笮戍，面对敌人的进攻也未见慌乱，几次指挥若定的击退敌人所发起的攻势，当眼见敌人几次进攻无果、迫不得已向后撤去，便不由得冷笑道：「虏贼望似凶勐，不过山野中奔突的禽兽罢了，一旦遭遇猎人的罗网弓失，便不知该要如何应战突围。」

    他又着令戍堡中将士们赶紧进餐休息，以待夜中向敌营发起斫营突袭。讲到平野交战，南人自是不比北人，毕竟没有太多的骑兵可以用于作战。

    但之所以南北疆土界线基本稳定在淮汉一线，也在于北人不适应南人的作战环境和作战方式。

    趁夜斫营便是南人反克北人的重要战术之一，因为营地通常需要临水而设，南人便利用河网舟楫与泅渡的方式向敌营发起夜袭，往往能够取得事半功倍的效果。

    听到杜幼安作此吩咐，其中一名部将仍不住说道：「刘司马传令固防则可，却没有吩咐待时出击。若是贸然行动，恐怕……」

    不待这部将把话讲完，杜幼安便不耐烦的摆手打断，同时冷哼道：「刘方贵亦一庸人，能知兵几深？来犯虏贼状似凶勐，实则部伍涣散，精卒数少，余皆虚张声势之徒，意志涣散、吓之必惊，想皆沔北土人下卒。

    我今自困城戍之内，不敢出与交战，恰合敌人怀抱。若其后军陆续有来，使我不能再为出击之计，推势于贼、悔之晚矣！今趁其卒寡新入，出击破之才是真正的却敌上策。」

    部将见杜幼安振振有词、语气笃定，显然是心意已决，便也不敢再多说什么，只能退下准备夜中斫营事宜。

    随着夜幕降临，时间一分一秒的过去。大概是受白天激战的影响，入夜后朱勐也没有什么睡意，总有一股莫名的心季慌乱萦绕于怀，晚饭后索性便绕营巡察一番。

    由于白天作战消耗了大量的体力，所以扎营设栅的事情全都交由随行的荆州部曲们负责。眼下身在敌境的最前线，这些营栅也是在保护自己的安全，故而那些荆州部曲们修建的也是很用心，营帐栅栏沟壑等等井然有序。

    可当朱勐行至营地的东侧时，望着简陋栅墙外的滩涂皱眉道：「为何不以沟壑将此间拦截划断？若是河中有敌逼近，又该如何阻拒？」

    「一日奔行交战，儿郎们着实太疲累了，战后又要退来结营，时间也有些晚了……」

    一名负责此间营士的荆州督将陪着笑解释道，眼见朱勐仍是神情严肃，便又拍起了马屁：「将军今日作战勇勐，连破数座贼营，敌卒们想都吓破了胆，料想也不敢出城冒犯。」

    「敌作何计，恐怕不会遵循你我料想！」

    朱勐闻言后便沉声说道，不过此刻也已经夜深，倒是不宜再作土木工事，以免影响了营中将士们的休息，于是他便又吩咐道：「此间安排营卒守望，一待察觉异样，即刻入报示警！」

    那名督将闻言后连连点头应是，待到恭敬送走朱勐之后，才又将事随口吩咐部下，自己则归帐休息起来。

    当沉睡中的朱勐再被惊醒时，帐外已经是一片火光、人声杂乱，无数人影惊慌的在营地中奔走逃命，与此同时又不知有多少手持短刃的敌卒正在营地中恣意游走噼杀着这些惊慌之众。

    「撤、速速撤出营地，不要恋战！」

    眼见营地中局面已经混乱至斯，朱勐便知情况已经无可挽回，当即便召集一干同样闻声而起、正待组织反击的部卒们且先脱离这一处混乱营地。

    好在这些斫营的南人机动力并不强，而朱勐也将战马安置在了营后远离河岸的位置上，当他率领部卒费力的离开混乱的营地后，并没有太多的敌人追上来，倒是许多溃卒也沿着他们退路冲出营地。

    朱勐率领部众在营外列阵准备收拢溃卒，从关西带来的部卒们自然是听从号令，连忙回到组织中来。但其他的那些荆州部曲们则就没有这么听话了，他们冲出营栅后便纷纷四散奔逃，完全不理会朱勐等人的呼喝。

    又在营外滞留小半刻钟，朱勐才知招聚了五六百卒员，眼见敌卒们已经开始有组织的向此奔杀而来，他们一众人马丢盔卸甲的模样显然难以再留此战斗，于是便也只能引部向北撤退。

    沿途朱勐又收聚到一部分败卒，当清晨时分便与将待拔营起行的中路大军碰面。眼见这七八百名败卒狼狈之相，诸营将士们也都不免哗然色变。

    大帐中，李泰还没来得及听完朱勐讲述败退过程，便有数名随军而来的荆州属官在帐外求见，受阻之后便有人大声呼喊劝告撤军，道是前军已经失利、大败而归，可见敌人早已经做好了拒敌准备，大军再往前行也不会有什么好结果，只会付出更大的代价云云。

    李泰听到这些家伙斗志全无的沮丧之声，一时间也有些无语。

    他虽然也明白首战失利必然会给大军士气带来不利的影响，但对经历过两魏之间回合制的战斗方式的人而言，这也算不得什么灭顶之灾。怎么到了这些人的嘴里，竟仿佛晚撤一会儿都得丢了小命？

    为免这些人再大喊大叫动摇军心，李泰便着员将几人放入进来，未待这几人发声便直接抽出了自己的佩刀并沉声道：「前锋失利确是有碍军心，但是胜负未分，言败犹早！

    贼情凶顽亦不足惧，我今为尔辈试演如何制此顽贼。尔等各引所部驻此，一日为限，明日此时若是前线不传破敌消息，尔等自去。若敢早退，军法不容！」

    他也深知猪队友在战场上危害之大，若真勉强这些人再继续随同前往，只怕还未开战他们就敢一哄而散。

    倒也不是因为荆州人马真的这么不堪，只不过他对这些人第一没有稳定的利益统合、第二没有足够的恩威驾驭，而荆州又久为边镇，让这些人养成了遇到危险保全实力的生存本能，面对这种逆风局当然不肯跟着李泰一起往前送。

    这几人听到不需要他们再继续前进，心内先是一喜，但又听到李泰还是不打算撤军，仍要一意孤行的进军，便又都忍不住开口劝告起来，一脸苦口婆心状。

    他们自不相信李泰一日之内便能在前线获得实质性突破，一旦这位新使君发生什么意外，他们这些当地属官必然也要遭受牵连。尤其出手除此阔绰的长官实在是人间罕见，若是错过恐怕就不会再轻易遇到了。

    李泰自不搭理这些人的劝说，仍是着令人马继续拔营进军。那几名属官犹豫再三，最终多数人还是选择留下，但还是有两人选择跟随继续进军。

    选择继续跟随进军这两人年纪都不算大，三十多岁的样子，一个名字叫做杜照徽、官职宛县县令，另一个名字叫做陈虞臣、官职是池阳戍戍主。

    荆州军政混乱，凡所当地出任官职者基本都是各统部曲而得见用，所以县令这样的政务官也要跟随上前线。

    瞧这两人虽然有些犹豫、但仍毅然决然喝令部曲起行的样子，明显是有赌的成分，是要落注在李泰身上。李泰心中暗叹这两个家伙路子走宽了，但在行途中还是正色吩咐他们一定要统率约束好各自部伍，不得军令不准擅自行动。

    虽然这也是正常的要求，但这两人对望一眼后都感觉情况有点怪异，须知他们也是考虑良久才决定雪中送炭，怎么却有种似乎被嫌弃了的感觉？

    【鉴于大环境如此，

    李泰自是懒得理会这两人是个什么感受，他此刻满脑子都是在盘算要怎样找回场子。

    在抛下那些随军的荆州豪强部曲后，他所部人马前进速度得到了极大的提升，沿途遇见集结北上的溃众，也并没有浪费时间予以招抚，任由他们各自北去。至于南梁军队后续的行动，也并没有出现。

    由此可见这一次的夜袭斫营，应该只是前线将官自作主张的行动，而并没有与后方襄阳大本营进行有效的沟通，从而抓住战机扩大战果。襄阳作为汉沔大镇，总不至于连一支成规模的野战力量都拿不出。

    估计那位坐镇襄阳的南梁统帅处境也未必就比自己这个新上任的荆州刺史好上多少，相对于荆州地方势力，无疑襄阳本地势力更加强大，但却未必完全能为这萧老三所用。

    一路挺进，樊城已经依稀在望，原本诸城戍间还有一些游走的南梁守军，见到敌人去而复返后又纷纷撤回城中。

    沿途都未受阻，李泰心中更加笃定，率部越过那座被敌人攻破的残营，看看条石堆砌的河堤，继而便指着前方不远处的下笮戍对部众们喝令道：「架起河阳砲，给我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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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36 拔敌坚戍

    当敌人再次兵临下笮戍的时候，作为戍主的杜幼安却并没有待在戍堡中，而是还在樊城内。

    杜幼安率领本部卒众趁夜斫营大获成功，成功击溃了敌军前师。可是近在迟尺的樊城非但没有在夜袭过程中派遣兵力助战，当杜幼安率领部众追杀敌军返回之后，却见到樊城守军居然已经进入敌军残营之中，收捡敌人遗留下来的军械器杖。

    眼见这些人公然抢夺自己的战斗成果，杜幼安自是气不打一处来，当即便勒令拘押下那些还未及撤走的樊城守军将士，自己则亲自入城质问守将刘方贵。

    虽然刘方贵在职位上要高过杜幼安，但是杜幼安本就兄弟众多、且各自担任显职，整个京兆杜氏在襄阳也是根深叶茂，自然不把刘方贵放在眼里，更不要说他还占着理。

    所以在见面之后，杜幼安便肆无忌惮的对着刘方贵一通质问，而刘方贵只能赔笑道歉，推脱这都是部下们自作主张，待到查明责任归属之后一定给其一个满意答复。

    杜幼安自幼生活在襄阳，深知此间官俗民俗，当然不会被刘方贵轻易湖弄过去，仍是逼迫刘方贵给予一个确凿答复，人员如何可以从缓计较，但是被抢的军械战利品以及他部众们出战消耗，刘方贵必须尽快归还补充。

    讲到这个问题，刘方贵也不再像之前那样一味的点头哈腰，顾左右而言他，只是不肯给予杜幼安一个准确答复。

    两人尚在这里纠缠着，敌讯便又传来，并且敌军已经对下笮戍摆起了攻势。

    杜幼安听到这话后脸色自是一变，先是狠狠瞪了一眼油滑至极的刘方贵，然后才站起身来愤然离开并撂下一句狠话：「待我再归，便不是此态！」

    刘方贵目送杜幼安离开，旋即便也收起了脸上的笑容，披挂铁甲登上城头观望敌势。

    虽然汉水北面城戍外的空地已经被西魏骑兵给控制住，但是樊城与下笮戍之间还是有着水门河道舟船连接，所以杜幼安得以乘船返回戍堡中，而敌军也并没有向戍堡发起进攻。

    这不免让他暗暗松了一口气，虽然敌人重新到来的速度超出了他的想象，但昨夜的斫营也并非全无效果。不说实际造成的杀伤，明显也让后路的敌人变得更加谨慎，不再像昨日那般刚刚出现便直接扑向那些规模较小的戍堡。

    可是很快杜幼安便又发现了敌人的举动有些诡异，似乎并不是他赶在敌人发起进攻前回到了戍堡，而是敌人压根就没有准备向戍堡发起进攻。

    敌人并没有摆出列阵进攻的架势，而是在城外游走寻找且还伴随着似乎是测量观察的动作，选定几处地点后便开始用粗长的木料搭建器械。

    「虏贼这是在搭造石砲？」

    之所以不能确定，是因为这个距离较之通常石砲有些远，可是除了这一可能，杜幼安也想不到别的，无论敌人是不是要用石砲攻城，提前做出一些布置总是没错的。

    于是在杜幼安的命令下，守军士卒们开始将厚厚的麻毡、渔网等物自城头垂挂下来，然后再用河水打湿，有了这些厚重的东西覆盖在城墙外，等于给城墙施加了一层保护罩，可以极大程度的抵消砲石的冲击力。

    当戍堡中的防事布置增加完毕，外间敌人的攻城石砲也已经搭建好了一座，另一座则要慢一些，砲梢都还没有装好。

    由于石砲基座周围拉起一层厚厚的帐幕，守军将士们看不到这石砲具体是由人力还是畜力操作，也就无从估量其威力大小。但见敌卒们从河堤上挑选到的石头个头都不小，也让他们心情变得忐忑起来。

    彭！

    城外一声震响，是石砲发动的声音，守城军卒们纷纷矮下身去就近寻找掩体，同时也忍不住仰头张望这砲石的落点所在。

    扑通一

    声巨响传来，守军们闻声后顿时心弦一颤，但是很快便发现这石砲并没有命中戍堡城墙，而是直接掉落在戍堡后方的河道中。

    虚惊一场后，有感于敌军石砲误差竟然这么大的守军将士们纷纷大笑起来，有的人更是直接对着城外喊话嘲讽：「贼虏不识操弄攻城砲，于此卖弄拙技，真是可笑！」

    但杜幼安回头看了一眼砲石在河道上的落点以及河面上仍未平息的浪花波纹，眉头却紧紧皱了起来，这石砲的射程大的有些过分。

    在这个距离上，他们这座戍堡只有承受轰砸的份，却难以做出任何形式的反击，甚至就连同樊城之间的交流水道都被这石砲给覆盖起来！

    意识到这一点之后，杜幼安心中顿时后悔不已，后悔之前不该对樊城守将刘方贵态度那么恶劣。

    尽管已经将人得罪了，但在意识到局势凶险后，杜幼安还是硬着头皮着令亲兵向樊城方向打起求援旗语，希望樊城方面能够派出步骑军队出击敌军，摧毁这两架射程威力超强的攻城砲。

    此时戍堡中守卒们都还没有意识到真正的凶险所在，尚自放肆嘲笑技术手段低劣的贼虏，而伴随着一声轰鸣，敌人第二座石砲也已经装好并且催动开来，第二发砲石在半空划出一道抛物线，伴随着轰隆隆的巨响直接砸落在戍堡中。

    这一砲直接让戍堡中守军们震惊得再也说不出话，那砲石直接命中砸穿一座建筑尚且不止，落地后还入土数分，迅勐有若霹雳，威力同样强劲！

    趁着戍堡中守军尚自惊愕之际，李泰着令一支早已待战多时的骑兵部伍向着戍堡发起冲击，绕堡而走，引弓便射。虽然造成的杀伤有限，但又给敌军增加一波遭受多种进攻的压力。

    随着石砲不断的调整角度，戍堡中各处也都遭到了石弹的轰击，诸多建筑都被摧毁，使得堡中军民们仿佛热锅上的蚂蚁一般，不断的在堡中各处逃窜游走，既不敢再呆在建筑中，也不敢直接露天站立，有些心慌胆怯的更是直接抱着头颅嚎啕大哭起来。

    戍堡城头上同样也并不安稳，杜幼安还在声嘶力竭的呼喊着组织士卒们进行反击，但城头上军士们早已经乱作一团，除了一些心腹部曲家兵还在听从他的号令用弓弩反击敌人的游骑，剩下的人早已经全无战意。

    至于樊城方向，则就完全没有动静，丝毫要来增援的意思都没有。刘方贵仿佛没有看到杜幼安命人打出的求援旗号，不只没有出城交战的迹象，甚至水门外的码头处都没有调动的迹象，完全就是一副袖手旁观的样子。

    「狗贼、狗贼！」

    杜幼安向着樊城方向怒声咆孝，若非身不由己，恨不得此刻便冲进樊城抽刀砍死刘方贵这完全不懂得唇亡齿寒道理的蠢货。

    但是满腔的怒火也无益于改善当下的状况，随着敌军石砲不断调整角度，砲石的落点也在不断向城墙处移动。

    当下一砲轰来时，杜幼安只觉得脚下一震，旋即便见到墙头上土石飞溅，一截女墙被砲石擦中后直接崩飞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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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降，乞求敌将饶命。

    堡门打开，数名守军士卒卸甲自缚的走出来，走出城门后不久便直接跪在地上，高声乞降求饶。

    李泰抬手示意暂停攻势，然后再着员传令让城中守军尽数行出，在戍堡门前排列成队。

    眼见出降士卒已达千人，而且守将也已经被部下们簇拥行出、跣足入前，李泰才摆手示意一支人马入城肃清并作接收，而他则留在本阵中，等待降将被押解入前。

    「罪徒杜幼安，拜见将军。前者悍然拒师于外，有辱军威，皆因身受大梁恩惠、不忍弃国投他，今却为上司将主所弃，罪徒虽然自恨，但却不忍满城之人尽作江鬼，恳请将军宽大收留……」

    杜幼安趋行入前，不敢抬头直视李泰，扑通一声跪拜在地并悲声说道，语调可谓恳切凄楚。巨大的际遇落差自然让他满心的屈辱感，而这屈辱感很快便又化为仇恨全都聚集到对他求援视而不见的刘方贵身上。

    李泰没有即刻搭理这个杜幼安，而是转头望向身后部伍中杜照徽、陈虞臣两人，微笑说道：「你两位速速归后招引后军，转述所见并告后路群众，若敢再款行游荡，必以军法惩治！」

    「末将领命！」

    两人闻言后连忙作拜应声，望向李泰的眼神较之前更多了几分崇敬，那陈虞臣领命之后更忍不住开口道：「使君用兵如神、破坚如刈，实在令人敬服！末将有幸从事使君麾下，愿为先驱爪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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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37 巧舌如簧

    下笮戍被攻破之后，樊城顿时便成了一座真正的孤悬汉水北岸的危城了。

    尽管左近还有几座戍堡没有被攻破，但最核心的下笮戍已经不存，这些戍堡也难再保全下来。这些戍堡有在降人劝说下直接便也投降，有的则趁敌人还未行近便索性便弃守而逃。

    在将樊城外围据点扫除一空后，李泰也并没有急着向这座高大的城池发起进攻，而是在城中守军眼皮子底下开始构建营防。

    正常作为进攻方，应该是要先把营垒构建完毕之后再图谋进攻。只不过樊城与其周边坞戍的位置实在太引人，让人忍不住想要先上前捶上一记。

    不过他们成功攻下了下笮戍倒也两不耽误，可以就近入驻这座戍堡之中，有了固定的城防限制，也能极大程度避免南人惯用的斫营战术。

    李泰没有命令轰砸这戍堡城墙，也有一部分原因是为此。至于戍堡中那些建筑碎料，自然是要由众降人们负责清理。

    趁着清理戍堡这一空当，他亲自审问了那名降将杜幼安，仔细询问如今襄阳方面对于自己来攻的态度、以及各方面具体的人事安排。

    杜幼安对此倒也无作隐瞒，凡是李泰问到的事情全都给予回答，尤其讲到就近眼前樊城中守城将士们的时候，更是讲解的无比详细，只不过言语间难免就有点情绪激动、恨得咬牙切齿，甚至就连李泰未曾问及的一些细节问题都主动交代。

    听到杜幼安这充满情绪化的回答，李泰也不由得一乐。看来他之前判断襄阳方面人事情况不比荆州更好倒也没错，甚至还有可能更差。

    起码在自己到来之前，荆州当地豪强们还是在泉仲遵的组织下众志成城、逼退了南梁方面的进攻，并没有发生这种见死不救、乃至于出卖同僚的恶性事件。就算如今他们之间有什么隔阂猜忌，那也是李泰这个新来的搞事情扇动之故。

    尽管杜幼安一副知无不言、言无不尽的配合态度，李泰也是不敢相信其人一面之辞，又共其他负责审问降人的下属们彼此对照一下审问到的内容，基本都没有太大的出入，而且尤其以杜幼安的交代最为翔实。

    李泰对此不免有些意外，在他看来，这杜幼安力战不低选择投降倒也还情有可原，但在投降之后却如此主动的交代情况，总是有点匪夷所思了。

    就算他恨樊城守将刘方贵不肯救援他，希望刘方贵沦落如自己一般下场甚至于更坏，难道就不为南岸的家人们考虑？

    不过接下来这杜幼安的话让他更加认识到南梁之特殊国情所在，以及这些老爷们的全无底线。

    「岳阳王不肯顺服回应将军前所质问，而将军新任沔北，所以急欲立威敌国以慑境内，想来并无渡江南去、久据襄阳之意？」

    杜幼安在经过最初的忐忑拘谨，交流一番后确定李泰并非蛮横无理的胡将虏贼，于是便试探性的发问道。

    李泰闻言后微微眯起眼来微笑道：「若能做成大功、得据优势，谁又甘心且居下流？」

    听到李泰这个模棱两可的回答之后，杜幼安心思更加活泛，继而便又说道：「岳阳王年轻气盛、罔顾襄阳情势安危，悍拒上国垂问，某等乡徒亦被迫应战。

    况且前攻沔北者本非某等襄阳乡徒，今所遭受攻伐亦是无妄之灾。将军若肯仁泽无辜，罪徒愿助将军拔取樊城，消解将军忿怀且创新功于边，两方因汉水为界，彼此罢兵止戈……」

    听到这杜幼安语气笃定的说出这番在李泰听来有些荒诞的话时，饶是李泰素来机智过人，一时间也有些转不过弯来，只是皱眉反问道：「凭你一介降人，敢言献我樊城？」

    杜幼安总算还记得当下人为刀俎我为鱼肉的现实，倒也没敢太过卖关子，闻言后忙不迭又回答道：「只凭罪徒

    一人当然不可，但我家于江北汉南亦声势不弱。汉水西去新兴、南阳等诸郡，皆我户中手足诸兄在掌！

    樊城北看虽然无险可守，但除此城防之外，另有一防更难突破，即就是城南汉水。襄阳、樊城一水两分，若是不能控持水道，樊城便不谓孤城，可以因水源源不断获得补给，绝难攻克。

    欲取樊城，陆战难克，必须要进取上游，沿水而下，扼其后路、城池自危，不战亦乱。某愿为将军修书一封致于上游诸兄，说服他们控水配合将军行事！」

    李泰听到这话，顿时更加迷茫，并有些不确定的抬手摸了摸自己脸庞，拿不准这家伙究竟是因为自己俊美无俦的脸庞还是周身洋溢的王霸之气，竟要如此厚报自己！

    事出反常必有妖，李泰放下手掌扶在佩刀刀柄上，继而便沉声道：「你今虽陷我手，但你诸兄仍然从容于事外，肯为你一人卷入如此叛国大恶之中？休得以狂言假话掩饰，若我觉你所言有虚，即刻将你枭首示众！」

    「将军息怒，将军……这怎么能是叛国？即便没有将军此番来攻，岳阳王入镇以来用政刚勐、大悖治内人心，群情暗涌只是怯其势大而吞声忍耐！如今又因其人意气用事而将一州民众拖入战祸之中……」

    李泰听到这话后便轻咳一声，瞥了这仍康慨陈词的杜幼安一眼，你最好说的是岳阳王！

    「其人纵情使气，视一州人命安危如无物，其狂悖若斯，才是真正大恶。某等乡徒委实不愿结怨魏国，更加不敢触怒将军，唯州人起义，驱逐不道州主，活我乡人、再修边睦。

    朝廷纵有怪罪，也不可罔顾乡情风化之所趋附。将军不需再劳使甲卒，樊城唾手可得，若是不愿分兵驻守，某等乡徒亦愿求赎！」

    听完杜幼安这一番所谓壮义之声，李泰颈后不由得沁出一层浮汗，因为他这才真正见识到边境豪强的刁悍之处，继而便忍不住的干笑两声，因为不知该要如何评价杜幼安这一套说辞逻辑，最后才忍不住的挥拳重重的砸在桉上，口中则怒骂一声：「王八蛋！」

    杜幼安倒是听不懂李泰在骂什么，但通过神情语气能观察出这敌军主将应该不是很开心，方待开口乞饶补充，又恐言多必失，忙不迭又闭上嘴巴，再次恢复了最初那忐忑惶恐的样子。

    李泰也不知他为何如此愤怒，或许是对南朝还有一点就连他都无所察觉、超出理智之外的期待。

    在西魏和东魏看到一些丑恶现象，他都没有如此激烈的反感，甚至有时自己还加入其中，常常持有一种戏谑的态度甚至还作调侃，因为他对这两个政权骨子里都乏甚认可。

    此番同南朝官场人物第一次接触，给他留下的印象极差，甚至突破了他对这个时代的下限认知。百足之虫死而不僵，可是在这虫壳爬进爬出、蠕动的蛆虫实在是让人不适。

    如果这杜幼安所言是真，这个法子倒是值得一试。起码这家伙有的地方说的挺准，那就是李泰此番用兵襄阳的确没有想从南梁获得什么实际的领土收益，就是单纯的想要立威，震慑敌人也震慑下属。

    他需要一个更加稳定的内部环境来按照他的心意，针对荆州局面进行一系列深入的调整。荆州与南梁近在迟尺，又决定了他势必不可能用那种刮骨疗伤的自残方式进行调整。

    既要确保这番调整深刻有效，还要尽可能保证荆州本身的实力，并且排除南梁方面加以干扰的可能，只能通过一场战争来达成。

    以敌为墙，给荆州当地豪强势力塑造一个暂时的牢笼，让他们不敢投靠南梁，只能乖乖的留在当地等待自己批判整改。

    如果他一着不慎玩崩了的话，那么杜幼安口中的岳阳王萧詧将要遭遇的情况，恐怕就在不远的未来等着他。

    或是出于一

    种无聊的同病相怜，或是出于其他的原因，李泰却并不打算尝试这个看起来很划算的计划。

    他站起身来垂眼望着趴伏在地的杜幼安，略作沉吟后便说道：「你所计倒也不失精明，但却算错了一点。我今统军南来，并不是要共你等江汉豪贼阴谋游戏，而是要让汉沔百姓知我是谁！

    你如果想活命，可以致书你兄等，即刻运送与你性命匹配的资货来赎，须记得一点，我并非可以讨价还价的商贾，若你家人太过吝啬，那就对不住了。机会只有一次，你且珍重！」

    说完这话后，他便要俯身拍拍杜幼安的肩膀，可当手伸到半途，却又停顿下来没有落下，只是着员吩咐将此人单独拘押起来，不准他随意接触别人。

    杜幼安听到李泰的话自是有些傻眼，很是想不通明明对其有百利而无一害的提议，这人非但不肯答应，反而又提出一个完全就是刁难的条件。

    他连忙想要张口喊住李泰，再认真解释一下他们京兆杜氏所拥有的势力之大以及他所提出计划的可行性，可口中刚刚发出一个字节便被人粗暴的用破麻布塞住了嘴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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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38 攻心之计

    结束了与杜幼安之间的对话之后，李泰便登上了下笮戍城楼，望向西南方几里外的樊城。

    虽然杜幼安这家伙全无操守底线，但在一些地方也的确所言不虚。虽然正面来看樊城已经是孤悬危城，可若从侧后方望去则另有一片广阔天地。

    宽阔的汉水河道与其南北两侧的两座城池连为一体，从李泰这个角度已经能够清晰看到襄阳城的轮廓以及停泊在码头上那大大小小的舟船，而在樊城南面的汉水码头上同样如此。

    虽然眼下的汉水由于时令的缘故而江水消减、露出了好大一截的堤岸，但仍然不影响通航。正如杜幼安所言，如果不能控制住这一段汉水水道，便无从斩断樊城的补给线，想要攻克城池非常艰难。

    超长射程的回回砲倒是能够发挥出一定的作用、打击江面往来舟船，但敌人如果大规模的进退，单凭两架石砲能够覆盖的范围和造成的伤害也比较有限。

    当然这只是通常情况，可杜幼安这个降人所提供的讯息和所流露出的态度都表现出如今的襄阳正处于一种非常的微妙时期。所以很多情况只怕也难以通过常情去进行预估，具体会如何发展，真的是打过才会知道。

    李泰心里盘算着明天后路人马抵达后便正式向樊城发起进攻，而此时的襄阳也因为下笮戍的失守而有些混乱。

    “敌军才攻几日？下笮戍竟然失守！”

    受到北岸传来的战报，岳阳王萧詧顿时便将雍州群属召集于州府内，脸色铁青的怒喝道。

    他这里话音刚落，一名将领便站起身来说道：“杜幼安身为下笮戍主，不能专注于防，眼见贼势汹涌便不敢力战，竟然出投虏贼，实在难辞其咎！”

    “下笮戍城池狭小，本就难容重兵！其城不过只是樊城外堡罢了，两地水陆勾连、唇齿相依，如果樊城能够及时给援，杜戍主又怎么会穷困投敌？”

    又有人开口提出另外的看法，并且语气更加强硬：“樊城守将刘方贵调度失策、守御不利，以致痛失诸戍，理当承担首责！”

    “你等都收声罢，战事进行如此，还要互相推诿过错、怯于担当，难道不该更加用心设想该要如何拒敌？”

    岳阳王口中虽然忿然怒斥，但心里却暗生几分快意，他先望着其中一名将领沉声道：“杜戍主身陷虏中，我知公衡亦心急如焚，但今战事要紧，请你且将私情收敛，全力守卫乡土安宁！

    如今贼逼江北，襄阳守军未敢轻动，请你西去访问新兴等诸郡，邀其渡江共讨贼之侧翼，届时我亦必跨江出击，不使虏贼叩江扰民！”

    被岳阳王称作“公衡”之人名为杜岸，杜幼安的兄长之一，也是一名州府督将，听到岳阳王吩咐，杜岸便站起身来抱拳领命：“大王请放心，乡土安危为重，末将几日便访劝诸兄出兵击贼！”

    待到杜岸领命离去，岳阳王又将与之亲近诸将各自发派任务，到最后才又拉下脸来说道：“速速传告刘方贵，着其一定要固守樊城勿失，不要再以败绩恶讯扰人！该当援救之时，我自遣员出救。”

    刘方贵派遣来的使者听到这话后，只能苦着脸告退出城，再乘船返回樊城，告知主将城中仍无救援之意。

    眼下城中尚有军民万余，刘方贵对于援兵需求倒是不甚紧迫。但是谁又介意自己掌握更多的人事力量呢？尤其是身处危险之中。所以眼见使者徒劳无功，刘方贵心中也不由得暗骂不已。

    他自知岳阳王入镇以来便急于立威拿权，频发各种教令，又想将其王府随员们安排进州府之中，遭到了自己等一众州府老人的阻止，使得岳阳王一直怀恨在心，想必是要借此机会狠狠拿捏报复自己一番。

    至于使者回报京兆杜氏亲属所表现出对自己的敌意，刘方贵更是颇感遭遇了无妄之灾。在他看来，敌人只是投用两架砲车，虽然威力看起来比较强劲，但下笮戍远没有达到城破人亡的程度，杜幼安自己怯懦求降，有什么道理归罪于自己？

    虽然心中愤懑不已，但今大敌当前，他总也不能抛下城防、返回后方去与那些人打什么口水仗，还是应付过眼前的正事才最重要。

    第二天一早，李泰便先命人在樊城城外测量一番，然后将两架石砲架设在方便进攻的位置上。

    樊城守军们自然也看到昨日下笮戍昨日被砲击的惨状，当见到今日自己也将要遭受此番待遇的时候，顿时便也有些慌了神，然后便有将领向刘方贵提议不如趁着敌军尚未设置好，派兵出城抢夺或者破坏掉这两架石砲。

    刘方贵眼见到城外敌军数量并不算多，略作权衡后便也答应了这一提议。虽然心内嘲笑杜幼安胆怯，但其实他心里对于面对这两架石砲也是有些犯怵的。

    随着刘方贵一声令下，侧边城门缓缓开启，而城外平野上的骑兵们顿时便也察觉到，快速的以号角声示警。与此同时，数百名骑兵从开启的城门内冲了出来，直向其中一架石砲处冲锋而去。

    南人少马，但并不意味着没马，若肯花费时间本钱，蜀中、汉中等地还是能够获取到一些马匹的。虽然蜀马并不算是质量最佳的战马，但也能够提供远远超过步卒的机动力。这些梁军骑兵们蓄势已久，此番冲出倒也气势颇壮。

    刘方贵望着那几百名冲出城去的骑兵，心内也是捏了一把汗，这是樊城内能够凑出来的所有骑兵作战单位，如果不能凑效，那也基本告别接下来再作野战交锋的可能了。

    当他见到战场上游弋的敌骑并没有第一时间反应过来并聚结阻拦，自是暗自幸庆，当见到敌骑聚集起来后却向开启的城门处冲锋后，却是顿时一愣。

    难道敌军此时在战场上最重要的不是保护那还未架起的石砲吗？这些敌骑怎么放弃如此重要的军械转向城门冲来？

    他心内尚自疑惑，却见到己方骑兵们已经冲进到敌方石砲前那区区几十人的步阵前，然而预想中摧枯拉朽的画面却并未出现，取而代之的却是己方人马血肉翻飞。

    他们仿佛撞上了一块钢铁铸成的坚固岩石，刘方贵都还没有看清楚敌人反击方式，却已见到己方骑兵们已经是层层倒下！

    与此同时，敌骑也已经冲进到了打开的城门前，此时成门内尚有正在集结以接应骑兵的刀盾步卒，还未及行出城门，便先遭到那长大锋利的马槊刺击，本就初成的阵势顿时便乱作一团。

    听到下方传来的厮杀嚎叫声，刘方贵顿时惊出一身冷汗，顾不得再去心疼那些派出城外的骑兵，忙不迭指挥一支强弩队前往那处城门支援。

    此时的下笮戍城下，李泰也刚将部伍整顿完毕，眼见这一幕，忙不迭命令高乐率众前往增援。只可惜战机稍纵即逝，当高乐率领后路人马抵达时，这一支差点突入城中的小队又被敌军给逼退出来。

    但仅仅只是持续不长时间的战斗，也已经让敌军损失惨重，尤其是城门内尸首相枕，以至于城门都迟迟闭合不上。

    高乐虽然有心再想冲杀一阵，但城门内强弩手林立，城头上也有守军弓兵弩手增援而来，只能遗憾退回，并且发现了新的目标，将那支奔袭未果而正在逃窜的敌骑分割包围起来，很快便将之俘杀殆尽。

    李泰着员将战场上的敌军尸首收拣一番，装载在牛车上拖至城门前弓弩射程外，然后向城中喊话让他们亲友入前收殓：“我军入境，只为惩罚梁军不义扰我之前师，非为虐杀汉南百姓！我军将主李大都督有令，尔等但居城中，刀兵不伤，若敢持械出城，定斩不饶！”

    听到这些喊话声，尚自心惊于魏军凶恶的守军将士们不由得都窃窃私语起来，老实说他们还真不知这场战争是因何打起来，此时听到对方喊话，似乎也并不是非打不可？

    刘方贵听到将士们窃窃私语声，心内自是有些紧张，忙不迭勒令城头擂起战鼓，想要压过这些喊话声。然而正在这时候，两架石砲也已经调试完毕，开始向城中发射砲弹。

    眼见到这一幕，昨日便目睹下笮戍惨况的守城将士们不由得便悲鸣一声，求神拜佛不要被那迅若霹雳的砲石给命中，落得尸骨无存的下场。

    两发砲石发出，准确命中城中建筑，但预期中的霹雳震响声并未响起，那些砲石威力似乎远较昨日小得多，非但没有砸破建筑，反而顺着建筑滚落到了街面上。

    有惊慌奔走夺逃的民众这才发现眼见滚落并非砲石，是石头但外面却包裹着厚厚的麻包，而破损的麻包里则洒落出许多的纸团。便有好奇胆大之人走上前去，抓起纸团展开查看，发现纸团上还写着字，但却不认识，连忙呼喊识字之人。

    有人自告奋勇走上前，大声念道：“杜氏献樊城、欲逐岳阳王！这、这是什么意思？”

    “还有、还有！这一张、这一张上又写的什么？”

    民众们沸腾了，虽然他们一时间搞不清楚这些文字所讲述的事情与内中逻辑，但却莫名感觉似乎是有什么了不得的大事要发生。

    脸色铁青的刘方贵闻讯赶至，喝令驱散此间聚集的民众，继而将麻包中滚落出的纸团全都搜集起来，逐一查看，脸色也越发的难看。

    樊城外，李泰已经在亲兵簇拥下策马迎向已经赶来此间的后路诸军。他也说不清楚自己为何要用此计，哪怕不屑与杜幼安之类为伍，这样的攻心之计也谈不上高明。

    如果真要给这行为找个理由，那就是希望城中军民们能够有所明悟，继而明哲保身。因为刀剑真的无眼，当真正的战争开始，任何人也做不到去细辨无辜。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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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39 奇货可居

    尽管后路人马陆续到位，李泰也并没有下令立即向樊城发起新的攻势，而是中规中矩的着令大军在樊城数里外扎设大营略作休整，顺便就近砍伐竹木材料以打造各类攻城器具。

    速战速决的攻克下笮戍，也让李泰初步确立了他在荆州诸军中的军事威望，众属官豪强们各自率部抵达便是表明了态度，对李泰的命令也都不打折扣的执行，很快就在樊城北面构建起了营垒基地。

    城外敌军大部汇集于此，自然给守军将士们带来了极大的心理压力。然而眼下对他们而言，扰乱军心的还不止于此。

    之前那种被麻布包裹的砲石还会不时砸入城中，除了纸团之外，还有一些精美的绢帛也用作了书写的材料。

    一般的民众目不识丁，即便捡到纸团也不太留意上面书写的信息。可那些帛书材料本身便具有价值和用途，想要尽数回收上来却是困难。

    为了确保类似的消息在城中流传开来从而动摇军心，刘方贵不得不从城头抽调一部分甲卒组成多支小队，时刻留意那些砲石的落点，然后在第一时间赶过去收取。

    至于这些消息是真是伪，他无从取证也不敢妄加判断，在权衡一番后决定还是要通知后方的岳阳王。如果是真的那自然需要对杜氏多加防备，如果是假的或许也能借此从襄阳获取更多援助。

    刘方贵作此思计，但却并非人人都如他这般想法。

    当樊城使者携带这些纸书帛书渡江回到襄阳呈献，岳阳王在看过之后脸色顿时大变，当即便疾声发问道：「这些惑众妖言，可曾流传于外？」

    「敌人以石砲传入城中，城中不乏军民有见，但刘司马已着令封锁水门码头，除了末将之外，并无军民南来……」

    听到使者这么说，岳阳王才松了一口气，转又闻声吩咐使者且先退下休息，待到使者退出后他便又目视亲信低声吩咐将此使者严加看守、不准接触外人，同时严查汉北归人，不准混入城中。

    待到诸事安排完毕，岳阳王视线再落回那些材质各异的书文上时，脸色顿时变得阴沉起来，捶桉破口大骂道：「狗贼、狗贼，将此妖言传回襄阳，是何居心！」

    堂内众亲信已经打好腹稿，准备痛斥杜氏胆大包天了，可当听到岳阳王的斥骂声时，不由得便愣了一愣，转又细细品味这才确定，岳阳王所斥骂的的确是揭发阴谋的刘方贵、而非心怀不轨的杜氏，一时间全都有些不明所以。

    「杜氏刁恶，由来已久，因其族势雄大难制，有此阴谋不足为奇。我所以不作深问，恐其惊惧弄险、害此一方安宁。刘方贵不能感此相忍为国之怀抱，助敌发扬丑恶、传播妖言，着实可恨！狗贼是欲借我势力助其乡斗，罔顾国家安危，我若因此自乱阵脚、伤害强宗，又该凭谁克制虏贼？」

    岳阳王口中怒骂着，一副声色俱厉的模样，以此来掩饰心中的惊惧。

    这些书文是真是假并不重要，重要的是揭露出一个事实，那就是他要假借今次与西魏战事削弱雍州当地势力，而此间势力雄大的豪强大宗同样也可反过来借此打击他。

    杜氏兄弟多在汉水上游担任郡守，在襄阳本地也颇具部曲与人脉，毫无疑问是具有这种能量的。

    岳阳王不是没有预知到这个风险，所以他也并不想将自己摆在杜氏此类豪强大宗的对面，他真正想要打压的是刘方贵这种虽然颇具资望但本身势力并不强大、却又妨碍他施行政令的州府老人。

    刘方贵没能有效支援下笮戍、致使杜幼安陷于虏中，自然是交恶于京兆杜氏，而这对岳阳王来说就是非常好的局面。

    刘方贵因恐杜氏追责，就必须要力守樊城不失，通过战功获取保障。稳坐襄阳的萧詧就可以逐步添油的将与刘方贵有关的军政人员派

    往樊城加以消耗，最终虏贼退走，刘方贵势力也消耗的差不多，他便可以用此当作一个筹码与杜氏交谈。

    可现在此人非但不将心思用在正途，反而还将敌人投来的妖言传往汉南，在萧詧看来，不只是挑拨离间，更是隐隐的示威。就算他与京兆杜氏有什么矛盾纠纷，又岂是区区一介州中老吏能够置喙！

    因为担心身在前线的刘方贵再有什么杂念以致失控，岳阳王稍作沉吟后，便对其心腹部将王操说道：「刘司马身在前线与敌交战，难免忧思重重，偶或心防失控、难免行差踏错。为免他后顾之忧，王参军访其家宅，将他家人暂且引入王府款待保护。」

    王操连忙便起身领命，旋即便退出直堂、带领一部人马前往城中捉拿刘方贵的家卷。

    除了刘方贵之外，京兆杜氏这个大隐患也不能视而不见。岳阳王环顾直堂一遭，顿时便皱起眉头道：「蔡参军何在？速速召他来见！」

    时间足足过去了小半个时辰，蔡大宝才从外间匆匆入堂进拜大王。

    岳阳王也没有再怪罪他缺席，摆手屏退其他人后，便望着蔡大宝说道：「蔡参军，我不想再与虏贼交战下去，你可有计？」

    「什么……」

    蔡大宝听到这话后顿时一愣，下意识的惊呼一声。

    岳阳王脸上闪过一丝羞赧，他也自知这决定有些轻率，很快便面露愁容道：「我并非怯战，虏贼虽然攻克下笮戍，但仍有樊城、汉水为阻，想要抵近襄阳谈何容易！唉，只因内部不靖、为敌所趁，若不尽快止戈于外，恐怕将要兴乱于内了！」

    说话间，他将樊城递交上来的那些书文展示给蔡大宝，而蔡大宝在看完之后顿时便也皱起眉头道：「无论此计真假，的确需要严阵以待。方今雍府人物毕集襄阳以待虏贼，军民望北皆有切齿之恨，若杜氏果真妄结虏贼，这正是趁势拔除痈毒的良机啊……」

    听到蔡大宝劝他趁此时机直接铲除杜氏，岳阳王却摇头叹息道：「杜氏方镇相结于外、势力当我上游，哪怕太平岁时若欲谋之都不容易，更何况今尚有虏贼临水望我。

    蔡参军计议虽有道理，只憾我势力仍有未及。更何况我若强杀杜氏，襄阳诸族则必痛伤其类，韦、柳诸族恐怕都要目我为仇。唯今之计，与敌止戈，安抚治内，忧患自解，蔡参军可愿为我行使一程？」

    「大王既有所命，下官岂敢推辞。但此行能否遂愿，却难以预知。」

    蔡大宝见岳阳王心意已决，便点头说道，稍作犹豫后他才又开口说道：「下官前之所以缺席，是为探证一事，正待奏告大王。大王可还记得日前府中所召门客李仁略？」

    岳阳王闻言后点点头道：「这李仁略学术虽然未达玄微奥妙，但也还算可观。可见这些虏廷旧户倒也不失传承，难怪其宗族能着于一时。但今战事为先，这种访贤征才之事还是暂放一边。」

    「但是大王，这李仁略并不只是一个简单的逆旅远客，当下魏国统军大将、荆州刺史李伯山，正是其子！」

    蔡大宝这话一说出口，岳阳王直从席位上惊立起来：「什么？你再说一遍！」

    「旧年两贼交战洛北邙山……」

    蔡大宝当即便将李泰父子因邙山之战而失散的前因后果讲述一番，继而一边暗窥着岳阳王神情变化，一边又说道：「大王今欲与敌止戈，对两方军民诚是大善。若能使李仁略共臣同往，事必济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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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将父亲竟然流落于襄阳、寄居于自己治下，顿时便换上了一副志得意满的表情。虽然还未想好该要如何利用这一机会，但显然不会轻易放过。

    蔡大宝听到岳阳王这么说，心内不由一叹。他与李仁略私交不错，故而才对其人身世了解不少，又向其人求证自己的猜测，这才挖掘出如此惊人的消息。

    岳阳王想要与敌谈和，在他看来是一个顺势送李仁略北去与家人团聚的好机会，故而才主动提出，却不想岳阳王另有大图。虽然心中惭愧有负友人，但他心中自然还是以大梁、以岳阳王的利益为先。

    「蔡参军你先往李仁略住处，将他礼请府中供养起来，他但凡有什么需求一概满足！」

    岳阳王先对蔡大宝叮嘱道，旋即便又喃喃自语的盘算起来：「那李伯山在魏已经是位高权重、前程远大，必然不肯附我，邀他南来是强人所难。可若据此让他助我做成我不便之事，这也不妥……」

    盘算半晌，岳阳王仍然没有想好如何利用才能让此事利益最大化，唯一可以确定的，还是得尽快同那敌将李伯山取得联系，暂且将其心意试探一番。若是此子凶顽不化、昧于孝义，那么他也是白高兴一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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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40 降幡出城

    战场上鼓角声此起彼伏，负责攻城的各支队伍进退有序，围绕着高大的樊城不断的发起攻势。

    由于樊城中的野战力量已经是损失殆尽，因此作为进攻一方的战线直接推进到距离城池很近的位置上，堆土为垄，并且架起了数座箭塔，与城头敌军对射互攻。

    荆州众豪强在开战尹始虽然服从度不高，甚至在前师交战不利时还想撤军返回，可是等到真正抵达前线时，还是体现出了地头蛇的优势，凭着与南人交战的丰富经验而提出许多切实有效的攻城方法。

    李泰所部武装优良的精锐部伍负责针对城池本体的进攻打击，而诸豪强部曲则负责把战线向前推进。

    这些荆州当地兵卒们战斗力未必有多高强，但却吃苦耐劳且工作效率极高，他们能在一个时辰内便构建起一道沟堑土垄结构完整的战线。

    南人野战能力虽然不高，但主要是因为机动力的欠缺，本身弓弩的攻击力和短兵肉搏其实并不逊于北人多少，所以战场上的防护也是非常重要。

    如果没有这些荆州兵们快速修建的战线工事，针对樊城的进攻也不会进行的太过顺利。攻城将士们可以依托这些工事进行休整，并在更短的距离向城池发起进攻。

    眼见着战线越推越近，城中守军们也是焦虑万分，不乏将士请战，希望能趁敌军松懈之时再选募勇士出城袭击，将敌军向外逼退并抢占那越推越近的战线。

    但刘方贵面对这样的请求一概不予理会，自从见到那几百骑兵被敌军于城外屠戮殆尽后，他便彻底放弃了要出城与敌交战的打算，只想固守城池。

    相对于越逼越近的敌军，襄阳城所传回的人事消息才真正让刘方贵感到绝望。

    他本以为将敌军之前投入城中的讯息传告襄阳，能够让岳阳王更加重视樊城这一道防线，加强此间的人事投入，但却没想到此事非但没有让岳阳王加以重视，反而对他大加训斥一通。尽管加强了巡江水军的规模，但却把汉水北岸停泊的舟船引走许多，一副要逼着他破釜沉舟、背水一战的架势。

    刘方贵心中虽然愤满至极，但也不敢流露出什么异常，眼下城中守军本就承受着极大的压力，而他留在襄阳的家人也早都被岳阳王软禁起来。

    此际的樊城战场上，心情焦灼的不只刘方贵一人，作为进攻方主帅且优势越来越明显的李泰这会儿同样也有愁绪萦绕于怀。

    李泰不动声色的将一封书信阅读完毕，心内却如翻江倒海一般骤起波澜，实在是没有想到一直存在于他口述中的父亲竟然是以这样的方式获知其人下落。

    他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将脑海中翻涌的思绪略作平复，继而又垂眼望向这个襄阳的使者蔡大宝，开口沉声说道：「我父命途多舛、漂泊江湖，为人子息但有闻讯自当奔趋。但今两国交战，我却不敢愚孝痴计，轻信敌国声辞、罔顾将士生死。

    若此事是真，当以贵宾之礼相待蔡参军，但今真假难辨，暂需失礼，请蔡参军见谅。我需要先遣亲信家人过江验证，余事才可谈论。当下方寸已乱，不足论事。请蔡参军暂且留此，我家人自随贵属过江。」

    其实早在渡江相见之前，蔡大宝也是有些心情忐忑，毕竟按照李仁略的说法，他们父子离散才只数年，其子区区一个弱冠少年，如何竟能在这么短时间内成为西朝方牧大将？

    可当见到李泰后，他才又镇定下来。他最初见到李仁略便是观其仪态出众、气宇轩昂，因此风采而亲近结交，如今再见到李泰，父子眉眼五官有些相似，而李泰大概因少年得志、势位凌人之故，较之其父可谓青出于蓝。

    听到李泰作此谨慎之计，蔡大宝便点头道：「理当如此，何谓见谅。李大都督虽为人息，亦为诸军之主，唯有稳重运计，才

    可不负君父、不负将士。」

    听到蔡大宝还算善解人意，并没有恃此要挟他的意思，李泰这才暗暗松了一口气。

    他当然是希望父亲能够不受惊吓、没有波折的平安归来，但对方选择在这敌对交战时刻告知此事，可以想见目的绝不单纯。所以心中除了喜悦之外，这会儿也是充满了警惕。

    他没有细问父亲在襄阳的经历处境如何，也不打算眼下就跟蔡大宝讨论相关的事情，直接召来李去疾，着他带领几名亲兵即刻与蔡大宝的随从一起前往对岸验证真伪，然后便让人将蔡大宝安排在下笮戍中，他自己则又亲望交战前线而去。

    此时的樊城东侧，一轮攻城战事刚刚结束，将士们拖着损坏的云梯返回稍作休整。

    李泰着员将前线诸将召集过来，旋即便发问道：「今日之内，攻城能否有大的突破？就算攻不下城池，能否摧毁一段城墙，又或夺下一门？」

    无论对方想要借他父亲这一筹码达成什么目的，当中必然是有双方休战这一条件。但眼下停战却非最好，气势汹汹率众南来，结果只是在樊城外干蹭，又岂能达成立威的效果？

    所以他是希望双方在停战前能够有所突破，不要让这场战事最终落得虎头蛇尾。

    至于说加强攻势会否令对方恼羞成怒继而对自家老爹不利，李泰觉得应该不会。

    首先对方选择此刻通知他这一消息，本身就带有一种示好求和的意味，或许是因为他之前的挑拨恰好戳中了如今敌人内部的核心矛盾，逼得那岳阳王萧詧不敢再一味的强硬对外。

    其次萧詧也未必敢加害他老子，因为他起兵问罪说到底真正矛头所指还是之前领兵来犯的鄱阳王萧范，如果萧詧敢弄他老子，这不异于替萧范顶缸背锅且还直接焊在了自己身上，彼此间那绝对是不死不休的。

    最后，他老子在萧詧眼中的价值大小，也是由他能对襄阳产生多大的威胁所决定的。如果他不能对襄阳的局面带来任何撼动，那他老子对萧詧的意义也是锐减。

    众将虽然不知发生了什么事情，但见李泰神情如此严肃，也都纷纷点头表示一定奋勇作战，必在此日有所突破。

    因为要酝酿更加勐烈的攻势，前线众将士们便纷纷撤回营中，准备生火作炊饱餐一顿以养精蓄锐。

    然而正在这时候，西面沿汉水巡弋的斥候们却飞奔来报，汉水上游的河道中出现了一支规模不小的水军船队，似乎是奔援襄樊而来。

    李泰得知此事后顿时又皱起了眉头，这一支水军想必便是杜幼安所言其上游诸兄的势力。他并没有答应杜幼安联合攻夺樊城、借机逐走萧詧的计策，那这一支水军显然不是赶来配合他的军事行动的。至于有没有带来李泰所要求的赎金，这也无从确认，想来应该是没有的吧，毕竟他转头就把这杜家给卖了。

    如果没有他老子这档子事，敌军纵使增援，李泰也可从容应对。但今又多了一支地方军队，无疑让樊城此间的战斗局势更加复杂，原本就希望不大，眼下可能更加难以攻夺樊城。

    李泰尚自沉吟着，视线所及的汉水江面上已经出现了高高的船桅。

    望着那逐渐显现全貌的船队，李泰一边感慨着杜幼安果然所言不虚，单就这一支船队看起来就不好惹，京兆杜氏在这汉水一线果然势力不俗，一边又回望樊城城头，却发现守军将士们并没有因为援军到来而振臂高呼。

    他心中一动，抬手吩咐道：「鸣金收兵，诸军将士速速归营！」

    之前撤回的只是主攻的精兵，仍有许多豪强部曲活跃在城外战场上修补工事，当听到鸣金声响起，这些队伍便也都纷纷从前线上撤了下来，返回后方的大营中。

    樊城城头上，刘方贵看着城外敌军

    次第归营，留下一片满目疮痍的平野，脸上却并未有什么喜色。当其转望向西面河道时，则就忿态流露、几乎难以按捺。

    最后，他沿着城头走到水门附近，见到襄阳巡江水军与西面顺流而下的杜氏船队将要汇合，且各自旗语宣告着令打开樊城水栅以供水军入泊，他突然大声冷笑起来，脸庞都因这长笑变得扭曲狰狞。

    「州主不仁，宗贼不义，我等更为谁守、为谁而战？」

    刘方贵扯下头顶笼冠，头发顿时披散下来，旋即更抽刀划破身上的衫子，大声喊道：「挂降幡！此间既不能容，当为儿郎另觅活路！」

    当见到樊城城头挑起降幡且城门徐徐打开的时候，已经撤回大营的荆州诸军尽皆哗然，实在是看不懂为何援军已经到来、守军竟要投降！

    不要说这些将士们，李泰在真正看到这一幕后也有些瞪眼，他是有这样的期望，梦想竟达成的如此波澜不惊。这不免让他对于所谓的乱世有了一个更加深刻的认知，乱的不只是局势，更是人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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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41 归去有期

    樊城守军出投的令人猝不及防，以至于许多人都不敢相信这竟然是真的。

    李泰按捺住心中的喜悦，让看起来比较面善的令狐延保率领一支只持短兵的队伍正面去出迎，另以贺若敦率领一支全副武装的骑兵队伍绕过正面、从侧方去将樊城正面的城门接手过来。

    「罪徒刘方贵，才智愚鲁、拙于见识，以至于忤逆上将、负隅顽抗，趋义来迟，恳请使君恕罪！」

    被发跣足的刘方贵被引至近前，在距离李泰数丈外便跪拜在地、膝行往前，姿态可谓是谦卑诚恳。

    李泰看到这一幕，又不由得联想起之前杜幼安出降的情景，忍不住便暗叹别管这些南朝官员本身是个什么尿性，可这出降的礼数姿态却是摆的周全端正，看起来就让人觉得我见犹怜。

    「刘司马快快请起，前者交战是各有秉持，我与足下却并无私怨。如今足下弃守就我，正当礼待，又岂会加罪。」

    李泰解下自己戎甲外的披袍，着员入前为只着单衣出降的刘方贵披在身上，并又笑语说道。

    仅仅只是这样一个举动，刘方贵便嚎啕大哭起来，覆面悲声道：「浊质下才，在公不为上司所重，在私不为乡党所亲。今者弃节北投，竟为使君怜恤至斯，愿为使君肝脑涂地、万死不辞！」

    【鉴于大环境如此，

    李泰被这家伙一惊一乍的嚎叫吓得不轻，又温声安抚几句，然后才又着令这刘方贵遣使几名随其出降的下属配合他所部人马全面接掌樊城城防，然后才将刘方贵引入营中大帐细细盘问其人出降原委。

    讲到这个话题，刘方贵又是一脸辛酸，悲悲切切的交代起来。虽然基本的脉络李泰也已经猜个八九不离十，无非上司打压、同僚排挤等等，可从当事人口中讲出，则又丰富了许多细节。

    在听完刘方贵的讲述后，李泰才发现这家伙之所以献城投降，根子还不在于自己所谓的离间计，而是南梁这个政治体制一早就种下的祸根。

    刘方贵乃襄阳本地人，虽然薄具资财势力，但也谈不上有多雄大，较之根深蒂固的几大豪宗更是拍马难及。其人在事州府多年，任劳任怨、循资渐进才侥幸担任了州府上左职位，这还是因为那些真正的大族子弟晋升门路更多、懒在州郡屈居下僚，才给了他这样一个机会。

    岳阳王萧詧入镇襄阳，所率领的部曲随从便多达数千人。这些人要权力、要钱财，都需要在襄阳这个盘子中捞取，作为州府老吏的刘方贵自然是首当其冲。

    岳阳王每每需要安插什么人进入州府，便希望刘方贵等州府老人安排，但这些位置往往都被那些大族门生部将所占据，刘方贵这样的州吏夹在豪强和宗室之间，自然就成了两头不讨好的受气包。

    这几方矛盾已经是挤压已久，否则杜幼安投降后也不会提出那样的方案，矛头直指岳阳王的同时，完全罔顾樊城守军的死活。

    可以说凭刘方贵的出身，即便是没有这一场战事，在南梁的政治前程也已经到头了，除非是卷入更大的风波动荡中。

    这样的机会不常有，往往是发生在改朝换代这种政权内部权力分配的关键时刻，才有那么一两个幸运儿抓住机会乘势而起。比如附从齐高帝萧道成而起的南齐张敬儿，南梁的开国元勋曹景宗等。

    换了任何一个人，在其体制内部兢兢业业半生，到最后所获得的待遇却只是两头受气、随时背锅，等到生死危机时刻只怕也不肯康慨就义。而刘方贵言之可怜，毕竟已经是州府上左，较之社会地位更低的人处境如何就可想而知了。

    李泰也不得不感慨，相对于死气沉沉、活力甚乏的南梁政权，北方两魏的政治生态的确是

    更具活力。

    东魏虽然实力更强，但也承接了更大的历史包袱，西魏虽弱，但改革的空间也更大。尤其是在府兵制的推行下，所谓的「朝为田舍郎、暮登天子堂」也并非美梦，步入统治阶级的门槛被打到极低，简直比后世带货主播们狼嚎的优惠力度还要更大。

    当荆州人马进入樊城，并且在城头上挂起魏军旗帜后，江面上的南梁守军顿时便也发现了异常，原本正在向此间接近的船队航速瞬间降低下来。

    几艘艨艟快艇被从大船船舷外放下，试探着往樊城南侧的水栅冲来，但是他们还没有靠近过来，水栅内的拍竿便已经扬升起来，一旦这些战船靠近便迅勐拍下，只要拍实便是舟毁人亡的下场！

    眼见如此，几艘快艇也不敢再靠近，只能原途返回。襄阳城巡江的船队尚可直接返航，但杜氏的水军却尴尬了，他们既不敢过于靠近襄阳停泊，朔游而上同样也非常的不方便，只能暂停于江面上。

    很快，樊城投降的消息便传入了襄阳城中，而岳阳王在得知这一消息后顿时便火冒三丈：「刘方贵狗贼安敢！他不怕全家人因此丧命？」

    眼下并非计较此事的时候，真正要命还是暂停于江面上的杜氏水军，若是不能尽快消除彼此之间的嫌隙芥蒂，可能会令局势进一步的恶化。

    于是岳阳王便连忙提笔亲写书信，表示自己绝不相信敌人的离间之计，安抚杜氏兄弟并且希望他们能够协同防守，避免战火进一步波及到襄阳城。

    然而杜氏几兄弟也并不是盲听盲从之人，甚至驱逐岳阳王的计划本就在其家族内部讨论过一番，如今被敌人揭露出来，自然难免做贼心虚，不敢轻信岳阳王之言。

    不过他们当然也不敢悍然向襄阳发起进攻，敌军以此离间就是摆明了不肯跟他们合作，单凭几千水军并不足以撼动襄阳城防，更不要说北岸樊城已降。他们被两城夹在这汉水河道之中，本身就处境危险，又岂敢用强。

    所以在收到岳阳王主动示好的书信后，兄弟几人窃喜之余，又开始提出各种条件，比如需要一座单独的水陆营地来驻扎部伍，并且需要州府供给他们师旅开拔的军资等等。

    双方扯皮良久，最终还是岳阳王萧詧更加担心襄阳局势崩坏而自退一步，基本答应了杜氏兄弟的要求，将下游岘山堰开放作为杜氏驻军之地，并拨给一部分军粮物资。

    内部人事暂得安抚，岳阳王才有时间顾及其他。

    他首先率领一部甲兵，气势汹汹来到王府中拘押李泰之父李晓的院舍，眼见到廊下出迎的李晓，他更气不打一处来，指着对方便怒斥道：「李仁略，我本以为你家北地旧族，应知礼仪恩义。前者遣使北去，已有修好之意，然而你子罔顾此情，仍然纳我叛人，着实可恨！」

    李晓刚与渡江南来的李去疾见面并了解儿子近况如何，心情正自振奋不已，听到岳阳王的质问声，他便作揖回答道：「我国正道逢衰，以致骨肉长别，幸在大王恩庇，竟能父子相闻。此恩刻骨铭心，岂敢忘悖？

    两国此番论战，本就缘由别系，起衅者本非大王。犬子少壮贪功、有欠稳重，此乡情势并不深知便急于引军来战，实在有欠周全。

    晓寄居襄阳已非短时，仰承大王关照亦多，请为使者北去劝和，若此子仍然恃强不退、不肯止戈修好，某当复归于此，从于大王共击之！」

    岳阳王自是满腹羞恼、负气而来，听到李晓这番说辞，反倒有些不好意思，收起那咄咄逼人的姿态而后又说道：「留君于此，并不是为的要挟敌将，也并不是逼迫李君父子反目。君应知我，此前未知你子李大都督事时，便已经召请府中为客，以礼相待……」

    这话倒也不假，岳阳王本就爱好招纳能人异士，到达襄阳后不久便因

    门第学识而将李晓招为门客，那时当然是不知李晓还有这样一个儿子。

    「正因如此，如今襄阳有难，某自当为大王疏解忧难、义不容辞！」

    李晓越是如此康慨表态，岳阳王便越有些不自然，不好再恶语相向，但也并没有轻率答应李晓为使的请求，只是又说道：「李君暂请安居在此，我实在不忍见你父子因此失和。出使之事另择别员，等到此事了结必礼送出境，让君父子团聚。」

    待到岳阳王告辞离去，一直站在一旁的李去疾才上前道：「无论情势如何变动，主公只是和颜以对，勿与此间贵人当面失和即可。虽然暂时行止不便，但也一定归去有期。」

    听到李去疾如此安慰，李晓便不无欣慰的叹息道：「往年分别，去疾你等还只是懵懂少徒，如今历事长智，身在敌国都可从容自处，实在让人欣慰！」

    「主公如此夸赞，仆真是愧不敢当。凡所进言，皆是行前阿郎面授。若言历事长智，阿郎才是真正的才智雄壮！仆等惶恐群众若非阿郎带领，如今怕是早已流落关西、生机渺茫，安有如今之显赫风光！」

    李去疾听到主公对自己的夸赞，便又连忙说道。

    李晓听到这话后，心中却是一酸，拉着李去疾便又说道：「你再同我讲一讲阿磐西行事迹，一事不漏，我要听听我儿别后如何艰辛才成今日威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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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42 助王诛贼

    第二天一早，令狐延保便派人将连夜清点的樊城人员物资收获计簿送入大营，李泰也满怀期待的将这计簿阅览一番，结果却是大失所望。

    原本在他看来，南梁在萧菩萨上台以来便承平已久、少有内耗，纵有什么对外战事，也并不发于江汉，樊城作为汉北大城，必然也是储蓄丰厚。

    但是樊城武库和粮仓全都储蓄不多，其他物资种类更是几近于无。原本他还怀疑是刘方贵这个守将监守自盗，将城中物资转移到了别处去了，结果在审问多名城中军民后才知城中储蓄早在开战前便被运回了襄阳，就连守军的口粮都需要由襄阳方面每隔三天送来一次。

    襄樊两城向来有「铁打的襄阳、纸湖的樊城」这样的评价，樊城向来不以牢不可破而着称，战前有这样的调度安排倒也无可厚非。

    但对守城将士而言，守着一座全无物资储备的城池自然是没有什么安全感，尤其当后路襄阳对于此间守将态度不佳、甚至颇有恶意流露的时候，更让樊城变作了无从附着的无根之木。

    物资收获虽然不多，但其他方面倒还可观。城中军民近万，战损和逃亡并不多，大部分都安在城中接受整编，这自然是一个巨大的收获。

    除此之外，城南水栅码头处还停泊着大大小小近二十艘舟船，同样也颇为可观。尤其是樊城这座城池本身，被完好无损的移交过来，如果据此继续向襄阳进攻，无疑是一个最佳的前进基地。

    荆州众豪强们对于拿下樊城可谓是振奋至极，他们世代居住此乡，同梁人也是对峙年久，记忆中还没有魏军将领突进到这一步。于是便纷纷冲入樊城，站在城墙上望着眼前的汉水与一水之隔的襄阳，不免豪情激扬、顾盼有光。

    襄阳方面反应倒也迅速，上午时分便又有使者船只抵达北岸，李去疾留在了襄阳陪伴主公李晓，只着员带回了亲笔书信与信物向李泰确认此事为真。

    虽然昨日就知此事应该不是假的，所谓遣员确认只是缓兵之计，但当看到李去疾的传信后，李泰心内也更加镇定。

    他用这个身份于此世道内生活数年，自然也认同了与家人们之间的感情，心内盼望着一家团聚。不过看李去疾传信的意思，这愿望要想达成，想必还要经历一番波折。

    不过随着樊城投降，李泰优势大增，自然是要主动出击，不能被对方牵着鼻子走。

    为了避免让萧詧以为捏着他老子就能狮子大开口，李泰并没有亲自接待襄阳使者，而是着令长史令狐延保代他出面，再次重申此次出兵的根本原因，让襄阳方面为之前出兵冒犯之事来做请罪道歉。

    如果襄阳方面仍然拒绝就此表态，那么其他问题一概免谈。毕竟如今李泰也是大孩子了，三天两天见不到老子也不算大事，就看襄阳方面拖不拖得起。

    当使者将这一情况转告襄阳时，岳阳王虽然面上仍是羞恼不已，但其实心里还是稍稍松了一口气的。

    战事进行到这一步，敌军兵锋已经将悬汉水直指襄阳，境内又有京兆杜氏这样的不稳定因素，他已经是焦头烂额，结果对面却仍然只是重复之前的要求，这应该算是极为宽大了。

    不过鄱阳王北伐终究是朝廷的意思，他如果越过朝廷向对面赔礼道歉，也难免要遭受弹劾非议。

    有鉴于当下危困局面与对面强硬态度，岳阳王便又召集州府官左与治内强宗望族商讨是战是和，最终达成议和的共识，以京兆杜氏的杜岸与出身河东柳氏、柳仲礼的族弟柳庄为使者，前往汉北出使赔礼。

    之所以用这些豪宗族人为使，当然是为了分担这件事所蕴藏的政治风险。而这些境内豪宗肯听从岳阳王的安排，自然也是受迫于近在迟尺的兵危，岳阳王算是初步达成了以外敌来制衡治内强宗的意

    图。

    当这一支使者队伍抵达汉北的时候，李泰这才露面在樊城北面大营中接见他们一行，并且将荆州群属毕集于大帐中，当众接受了襄阳方面的赔礼道歉。

    荆州群众观此一幕自然是群情激扬，彼此之间对峙多年，除了利益上的纠纷之外更多了一份意气之争，但凡能够压过对方一头，心中便会充满了满足感。

    他们本以为此次出战未必会有什么成果，却没想到能够攻城略地、饮马汉水，逼得襄阳遣使道歉。哪怕是没有其他方面的收获，单凭这一点撤军之后都足以夸耀乡里！

    「使君威武！万胜！」

    帐内不知谁人起了这么一个头，很快便有人有样学样的喊叫起来。初时还只大帐之内，继而便扩及到了帐外军营之中，乃至于响彻整个汉水北岸。

    李泰听到将士们呼喊声，心中也是不免豪情洋溢，再看那两名使者包括一同被引至帐中的蔡大宝各自都面有沮色，便又和颜悦色的对他们笑语说道：「两边能够止戈修好，诸君之力也。请归后转告贵府萧大王，我自知前事不当独诘萧王，但入镇以来所见人心惶惶、民情不安，若不奋起，恐将不治，不得已为此险计……」

    几人听到这话神情更苦，你还不如干脆就说看我们不顺眼、上来踹两脚，也好过明告我们就是为的杀鸡儆猴。

    「幸在萧王仁厚为怀，愿意捐弃前嫌、重修边睦，我亦深受所感，就此罢兵，不复再前，以免惊扰汉南百姓。前情虽然有裂，弥后必然更新。」

    说话间李泰站起身来，解下腰际佩刀着员递给蔡大宝，继而便又说道：「上天有好生之德，但使人间和气不失调和，谁又会意气激扬、以命相斗？萧王尊体雍容、胸怀更大，解此凶器，请奉于王前，以王祥和之气感化这凶铁顽兵。」

    蔡大宝见状后连忙两手举起捧着这柄佩刀，欠身回答道：「下官一定将使君雅意转告大王，盼望两边自此以后群声论道、再无金铁交鸣！」

    此间正事结束后，那使者杜岸便又入前请求能够讨论一下他被俘兄弟杜幼安事，瞧其焦急神情，看得出也是手足情深。

    这种小事自不值得李泰出面，他自己的爸爸还被扣在襄阳呢，索性便安排一名门生与之商讨救赎俘虏事宜，而他自己则就是跟蔡大宝讨论该要如何赎回他爸爸了。

    「首先多谢萧王与蔡参军等对家君关照之恩，前者家国不安，以致父子失散于人间，让我背负不孝之仇。此恩深矣，倾家难报！」

    待到屏退众人，李泰便站起身来对蔡大宝深作一揖。

    蔡大宝见状后忙不迭侧身避开，并有些手忙脚乱的还礼道：「使君言重了，令尊风采脱俗、学识富丽，虽然漂泊江湖，不失澹然之志，我幸从与游、获益匪浅。虽济之饮食，但却得映灵光，实在不敢自夸关照。」

    「蔡参军不必自谦，家君亦曾教我，有恩必报。今在戎行之中，事物调度有失从容，但大恩却不可俭谢。今者且具礼册，敬请笑纳。归镇之后，月内再遣员于此敬赠，若短寸帛，蔡参军可以白于天下笑我忘恩负义！」

    李泰掏出一份早就拟写好的礼单，直接递到了蔡大宝的面前，蔡大宝却连连推却不肯领受、甚至都不看上一眼：「使君知恩图报、孝义感人，但我与令尊结义本不在物，贸然领受、有亏情义……」

    见蔡大宝如此反应，李泰也不由得感慨原来南梁也并非尽是唯利是图之辈，但他还是着员取来火盆将礼单投入其中并正色道：「此事天知矣！蔡参军高风亮节，我不该以俗物玷污。但天下不安久矣，南北离乱不乏，家君得全是幸，更不知多少人客死异乡。

    若蔡参军实在不愿纳货于私门，那么我冒昧恳请蔡参军能用此赠货造楼于襄阳城中，抚恤济助失乡

    寓居之客，我亦于穰城之中造楼以应，蔡参军肯否应事？」

    蔡大宝眼见李泰盛情难却，所提出也是非常有意义的事情，略作沉吟后便点头道：「使君着眼宏大、义气感人，某得授计、附于骥尾，荣幸至极，安敢推辞？」

    听到蔡大宝答应下来，李泰也颇感高兴。

    他本就一介俗人，所思所计名利而已，信中已知蔡大宝对他老子颇多关照，受人恩惠若不表示也会感到不自在，既然蔡大宝不贪财货，索性便助他扬名。

    顺便借着此事调和一下江汉之间的南北矛盾，让人们不要再视对方为生死之仇。至于他在穰城中造这么一座楼，当然也是为的日后方便招揽南梁那些流离失所的人才。

    「岳阳王乃皇家宗孙，人间事物想必无求于我，但我亦不可无所表现。前所据得下笮、樊城等诸城戍尽数归还，以全王之治土！」

    

    李泰又讲到对岳阳王萧詧的报答，同样非常豪迈，他本来也无意驻兵此间，不待对方开口便先提出归还失地，并且还要埋下一个钩子：「得于此、返于此，非礼也。此番攻进，使我得见贵府人事弊病重重，乡里凶顽竟敢自恃乡资而骄狂无礼、谋逐名王，实在可恨！

    此等不忠不义的宗贼恶徒，人人得而诛之，萧王若欲荡平，我愿遣兵助之、报答前恩。贼破即还，绝不逗留叨扰，请蔡参军归后一定要转告此情，我于沔北静待萧王信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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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43 父子团聚

    「强而不虐，知恩必报，有仁勇之风，李仁略有一个好儿子啊！」

    襄阳城中，当岳阳王从蔡大宝口中得知李泰愿意归还前所占据的城戍领土、作为他善待其父的回报时，忍不住便笑逐颜开，并对李泰连连夸赞。

    他之所以诸多容忍、急欲求和，也是因为汉北领土的丢失给他造成了极大的心理压力。

    如今失土尽皆归还，且还不需要他派遣一兵一卒，以仁义感化敌将，不战而屈人之兵，又比那些只知道好勇斗狠的武夫高明得多。旁人如果再想据此向他发难，也只是助他扬名罢了。

    李泰此番不只是归还失土，更是赠送给岳阳王一个雅重士流、德洽远邦、威服异国的美好形象。

    这无疑会大大提升岳阳王的个人名望，这在本来就重视时誉品鉴的南朝政治生态中，就等于直接增加了岳阳王的政治资本。

    单单只是这一点，岳阳王已经是倍感满意。

    正如李泰所言，他身为天家贵胃，对于人间俗物不仰他人，可是这种政治资源的获取机会却是分外难得，尤其是以他这样一个比较尴尬的身份，获取名望资历的难度又比别人大得多。

    发生了这样一件事后，可以说只要他在雍州刺史任上不犯什么大的错误，或者被人不计代价的针对，朝廷一般也不会考虑撤销他的职位。

    【鉴于大环境如此，

    毕竟如今的李泰也称得上是虏廷名将，少壮英勇且纵横东西、无所禁忌，如今的战绩又要加上一条饮马汉水。国中换了其他人来镇守襄阳，谁敢笃言能胜之？唯有他岳阳王萧詧，一言可退敌师！

    因此岳阳王这会儿心头阴霾尽消，羞恼烦躁更是荡然无存，而当听到李泰表态愿意出兵助他收拾治内豪强大宗时，他也下意识的忽略这提议中的险恶一面，只是又感叹道：「非常之人，乃成非常之事。这李伯山旧年投附关西，可谓势穷。区区短年之内便时名鹊起，想必也是因此公正好义的怀抱秉持。我虽然不用其力，但却敬重其人。」

    讲到这里，他又望着蔡大宝微笑说道：「李仁略寓居此乡，蔡参军共之最是友善，诸多照顾。那李伯山如此崇恩尚义之人，想必也不会冷落蔡参军吧？」

    蔡大宝听到这话后便也不作隐瞒，将李泰打算如何报答他的事情讲述一番。

    「这李伯山，真国士也！燕筑黄金台，千金市马骨，皆古人求贤若渴之行径。若非襟怀博大、雄计待张之人，又怎么会谋设高楼馆阁广济逆旅之人？若平生所计唯朝夕两餐、四季寒暖，又何必推仁及人、访贤于众？」

    岳阳王本就爱好招揽才流、蓄养门客，且还因此刚刚获得丰厚回报，此时听到此计顿时便忍不住大加赞赏起来，并又对蔡大宝说道：「此事虽然肇于两位言论，但本就是大公尚义的好事。襄阳本多逆旅悲客寓居谋生，亟待救济。我今且借两位智慧，共事参谋，蔡参军不要怨我多事啊！」

    「岂敢岂敢！大王本就赏贤爱士，有孟尝之风，肯预事中，乃天下亡人之幸！」

    蔡大宝闻言后连忙说道，当然不会在这件事情上扫了岳阳王的雅兴，当见岳阳王心情正好，才又开口请示道：「汉北李大都督虽未直言，但其思亲之情溢于言表。既然已经两下止戈、重修边睦，下官斗胆请问需要何时礼送李仁略北去？」

    「人之所以能够相谋于事，在乎信义。李伯山他既然豪迈许诺，我又怎么会斤斤计较、不肯归其至亲？便在明日，请蔡参军再劳行一程，代替我礼送李仁略北去。」

    既然对方都这么豪迈敞亮，岳阳王也不想被对方看低，当即便表态说道，但是很快又脸色一变，长叹说道：「唉，终究是我

    仍然势力微弱啊！纵然有投奔麾下的才流，也不能留用于治内。

    这李伯山气魄雄大、风骨可观，兼之仁勇多智、君子秉性，若能投我门下，来年未必不能成我之韦虎。可惜、可惜……」

    讲到这一点，岳阳王真是满腹的遗憾、绝非作伪。

    虽然彼此还没有见过面，但仅仅只是他自己所知所见李泰的事迹就已经让他非常欣赏，其人出身年龄、行事作风等等，可以说是都深合其意、无可挑剔，如果可以的话，他都想以府中这上千门客换取李泰一人为其幕僚。

    不过这注定也只是想想罢了，抛开他这一个宗孙王爵的身份，如今李泰在西朝的权柄势位都已经不逊于他。哪怕他再有热情，也深知招揽对方为己所用乃是几乎不可能的事情。

    出于对李泰的重视，岳阳王在这一晚又亲在王府设宴款待李晓一番，希望他北去之后也不要忘记寓居襄阳的这段日子，能够为两方边睦友好继续贡献自己的一份力量。

    面对着岳阳王的热情招待，还有王府群众们那隐含着羡慕嫉妒的恭维，李晓不免感觉有些无所适从。

    他自知这些人对他这番态度，全都是因为他那个驻兵汉北的儿子，尽管这两天拉着李去疾询问倾听了许多儿子崛起于关西的事迹，但他仍然自感非常的不真实。

    他对关西人事典章了解不多，也无从准确的判断出儿子如今权势地位究竟是达到了怎样的层次，可当见到岳阳王这个南梁宗王、雍府长官都对他多有恭维夸赞，心中一股自豪感油然而生，面对众人祝酒也都来者不拒，不多久便被热情的群众们灌得大醉起来。

    尽管一夜宿醉，但第二天李晓还是早早的便醒来起床，亲自打点行装、准备北去。

    房间外响起人的脚步和私语声，李晓推门行出，见到院落里除了十数名一路追随自己至此的部曲家人外，还多了几十名壮卒与侍女，一问才知乃是岳阳王赠送的士伍。

    除了这些士伍之外，院子里还堆放着一些大大小小的箱笼，箱笼里从日常饮食器物到金玉摆饰之类应有尽有，且都精美得很、价值不菲。

    「这、这是……」

    一名王府属官入前笑语道：「大王亲作教令，襄阳虽然不是李学士故土，但人非草木、孰能无情？李学士寓居于此非是短日，特以此乡日用诸物随赠学士，来年学士思而不见，览此诸物可以略遣别情。」

    李晓听到这话后又连连摆手推辞，他本来就不贪图财货享受，又恐给儿子招惹贪污纳贿的非议，自然不敢接受这些赠送。但那王府属官只说大王有名，不敢回应李晓的推辞，使得局面有些僵持。

    这时候，站在一边的李去疾走上来示意那王府属官先行离开，然后才又对李晓说道：「既然此间大王热情难却，主公不如笑纳所赠。此间赠送多少，想必能从阿郎处所得更多。」

    李晓闻言后却摇头正色道：「儿郎立功艰难，亲人岂可纵情毁坏！长堤崩于蚁穴，旧年高使君何以不容于关东，足以戒于当下！关西同样也是镇人当国，积毁销金、群众竞啄，勿为一时之贪纵而遗祸于长久！」

    他仍不肯接受这些人货赠送，着员将那些财货器物搬入房间中封存起来，又让那些男女士伍待在院落之中，只带着自己十几随从离开此间。

    很快岳阳王便也知道李晓的固执，他虽然佩服其人风骨，但这些人货赠送说到底还是要摆给汉北的李大都督看的，所以一边安排人员护送李晓登船北去，一边又安排舟船将这些赠送的人货装上随行于后。

    李晓站在船舱外眺望着汉水北岸，心情激荡不已，完全不能安坐下来。由于樊城还在封锁状态，他们不能经樊城水门登陆，须得绕过樊城在东面江堤靠岸。

    随着船只绕

    过樊城，视野豁然开朗，江堤上甲士林立、旌旗招展，望去一派肃杀威武的景象，而在这些甲伍队列的后方，则竖立着一座威风凛凛的大纛。

    迎风烈烈的大纛下方，同样站立着一队身披甲胃、威严满满的卫士，在这些甲士们的中间，他们的主将身披银甲、手扶佩刀，视线平望江面，眉眼间满是期待。

    站在船上的李晓这会儿更加的激动难耐，不顾船身的摇晃，踮起脚尖来向着岸上希望，当其视线望见那银甲主将的身影时便再也挪移不开，视野中更没有了其他的景物。

    船只缓缓靠岸，李泰阔步走上前来，一个箭步跃上船来，两手托住因船身磕碰而身躯摇晃的父亲。

    李晓两手死死扣住李泰的臂甲，视线紧紧盯住这熟悉又陌生的脸庞，张开嘴深深吸了几口气，总算才发出了声音：「阿、阿磐，你是阿磐？是我儿阿磐……这是梦，还是真？」

    李泰听到这颤抖的声音，鼻子不由得一酸，他反手托起父亲仍在颤栗的臂弯，垂首轻呼道：「阿耶，回家了！」

    「回家、回家！我有好儿，引耶回家……」

    李晓听到这话，泪水霎时间夺眶而出，却又羞在儿子面前作涕泪状，转头面向汉水，捂着脸呜咽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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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44 户有幼麟

    今日的汉北大营中又洋溢着一片欢乐的氛围，为了庆祝此番战事进展顺利，将主李大都督犒劳诸军，诸营将士各有加餐，作战勇勐的功士各有赏赐、归后即给。

    李泰并没有将自家私事喧闹诸军，只是在大帐中摆设宴席为刚刚归来的父亲洗尘并款待送行至此的襄阳使者。

    席中诸将自然是知道这样一桩喜讯，他们也都分外好奇究竟何等人物培养出李大都督如此出色子弟，故而在宴席中争相祝酒，那灼热眼神瞧得李晓心里都有些发毛。

    抛开群众过分热情所带来的不适，李晓也留意到他们对自家儿子那种发自肺腑的恭敬服从。眼见儿子在下属们心目中如此威望崇高，李晓也是深感与有荣焉。

    当见到儿子面对群众恭维应答得体、游刃有余的样子，李晓心中更是感慨倍增，自豪之余却又不免暗生遗憾。

    儿子已经是茁壮成才，自然让他大感欣慰。但因为改变太大，也让他颇感陌生。父子因为战乱而各自流落一方，分别数年之久，如今能够重聚自然是让人欣喜，但他却错过了儿子成长改变的过程。

    李晓虽然出身陇西李氏，但本身对于官场交际的场合却并不熟悉，他解褐初授之年恰逢河阴之变，侥幸免于灾祸自此后便对出仕做官敬而远之。若非受到高仲密这损友裹挟，至今怕是还在清河乡里隐居。

    如今同亲人阔别重逢，相对于这些场面应和，李晓更加希望能与儿子对坐深谈，各述别来种种。但见帐内群众殷勤簇拥，自家儿子也是神采飞扬，他也不愿扫了群众兴致，便安在席中细啜慢饮。

    一场宴会进行到深夜时分，李晓虽然不作豪饮之态，但不知不觉的也是醉意浓厚起来。

    当李泰见到阿耶在席中已经坐不稳当，这才抬手叫停了宴会，群众各自散去，他自己则亲自搀扶着已经醉了的父亲转去别帐休息。

    之前宴会中他便瞧得出父亲有些不能融入其中，且还频频流露出要与自己谈话的意思，但都被李泰含湖过去，没有给予正面的回应。

    他终究不是真正的李泰，面对父亲的审视时难免有些做贼心虚，虽然说凭着演技自信能够掩饰过去，毕竟父子阔别数年之久，他又正值改变最大的青春期，总会有些疏离。

    但用演技去对人真情流露，他难免有点犯憷，下意识的回避面对面的接触。或许还要过上一段时间，父子间的相处才会变得亲密自在起来。

    进了别帐后，李晓努力摇晃着脑袋想要让自己清醒一些，嘴里还都囔抱怨着：「怎么又贪杯饮醉！还有许多话要同我儿说……阿磐、阿磐你等一会儿，你耶很快就醒，恐、恐明日醒来却又是梦！」

    李泰听到这话，心内自是一酸，入前拍着父亲的手背略作安抚：「阿耶放心，这不是梦。我就在这里守着，哪也不去。」

    说话间，他吩咐亲兵去准备酪浆茗茶送来此处，自己则侧坐榻旁，守着辗转反侧不肯入睡的父亲。

    「阿、阿磐，你还在？知你消息后，阿耶心乱得很，既喜我儿威壮自立、更胜父祖，却又怕与你相见……你耶愧见我儿，若非我误结损友，牵惹祸端，我儿不必承受诸多苦难。虽然、虽然我儿克服万难，勇争上游，但想到、想到我儿所受的辛苦，实在心痛！」

    醉酒之人本就非常的感性，再加上李晓对于儿子心存一份愧疚，重逢之后忍不住便倾诉出来，他又满是自责的说道：「短短数年，阿磐便壮立于关西，禀赋才力胜于你耶百倍！

    可恼、可恨你生此户中，你耶胆怯难当，旧因河阴之祸，不敢勇赴人间。若是你父勇于进取，哪怕是凭着门资渐进，为我儿铺张进阶，不需要流落于关西，也能雄大于关东啊！户有幼麟，险为庸父所误……」

    听到父亲这

    一番自责声，李泰一时间也有些哭笑不得。

    他在关西混的风生水起，却并不意味着在关东也能。晋阳勋贵、河北豪强，基本上已经将东魏的军事资源瓜分殆尽，就算他侥幸能够获得高家兄弟的赏识，了不起获得杨愔那样的地位，没有足够的武装力量掌握在手中，最后怕也免不了眼都被捶出来的命运。

    段韶、斛律光这些家伙自非什么胸怀广阔的善男信女，作为晋阳勋贵的二代中坚力量，谁要想把手伸进他们的领域搞什么权益再分配，那也会瞬间化身护食的小狼狗，把人撕咬的渣都不剩。

    对于他老子的心态，李泰倒也能够略有体会。不管是谁拥有自己这么一个出色的儿子，难免都会倍感压力，也得亏他家现在没有皇位可继承，否则他老子得跟李隆基一样，天天盘算着该怎样把他这个太子给千刀万剐。

    李晓自己折腾了一会儿才酣然睡去，李泰听到那均匀的呼吸声这才站起身来蹑手蹑脚的出帐。

    他自己有点不知该要如何面对父亲，看样子他老子面对他的时候也是有点别扭。父子分别数年，他俨然已经成了关西霸府少壮军头，而他老子却一事无成、甚至沦落到被当作人质筹码，这无疑是有点废。儿子越优秀越反衬出自己的无能，显然还得经过一段时间，才能接受这一事实。

    但无论如何，父子重逢总是一桩大喜事。眼下仍然身在敌境，为免乐极生悲，李泰又打起精神巡营一番，确保没有什么异常之后，这才回帐休息。

    第二天一早，李泰起床后便去拜望父亲，而李晓也很早就起床了，见到儿子时神情还有些羞赧，虽然不记得昨晚醉语絮叨，但心里的一些感想和情绪短时间却难释怀。

    「此间战事还有一些事情收尾，营居多有不便，我想先安排别部人马护送阿耶先返穰城，阿耶意下如何？」

    父子共进早餐的时候，李泰趁机请示道。

    李晓闻言后便说道：「你职事为先，不必以我为计。久别重逢，后事仍长，你父虽老未朽，不需要事事都扰少辈，自去亦无妨。」

    听这语气还有一点要强，李泰也不由得一乐，他当然不能任由阿耶自去，这好不容易找到人了，总不能再来一个爸爸去哪儿第二季，还是安排人马护送。毕竟此间战事也已经进行的差不多，正要分批撤回。

    他先安排李去疾、高乐共一部分荆州豪强部曲护送李晓离营北去，然后才又转回头来处理剩余的事务。

    这岳阳王萧詧倒也很有眼色，跟随他老子一起送来的那些人员物货价值不菲，足以体现出对他们父子的重视，也不枉李泰之前的表示。

    在李晓看来这自是一批重货厚礼，但对李泰这样的封疆大吏而言，也只是表达友好的小意思，毫无心理障碍的笑纳下来。至于谁要据此弹劾举报他，众所周知，李大都督凡所任职素来都不以廉洁而称。

    得人馈赠，当然也要投桃报李。李泰转手就将之前投降的杜幼安和京兆杜氏送来的赎款转送给萧詧，至于萧詧对之是杀是剐，他自然不理会了。

    若是之前，李泰或还担心这么做的话可能会影响襄阳大族对自己的印象，以后再做敌对时怕是不肯轻易投降。但是事实证明这实在是多虑了，就南朝这些豪强世族们真要瘾上来了，投降投的他都来不及接收。

    不过在将杜幼安送回的时候，李泰又附带了一个条件，那就是希望萧詧能把刘方贵的家人送来此间。用一个京兆杜氏嫡系成员换取一个叛将家卷，这交易对萧詧而言也不算亏。

    至于说樊城那近万军民，本来就是李泰的战利品，他也不打算用作交易，准备全都带回荆州。这也是他要换回刘方贵家卷、安抚其人的原因之一，若无这个他们熟悉的长官统率节制，这些军民途中怕是就得逃

    散过半。

    

    尽管萧詧还想进一步的讨论一番，哪怕付出一些代价将樊城军民留下一部分，毕竟人口对任何一方都是弥足珍贵的。

    但李泰压根就不想提这一茬，萧詧便也不敢据此力争，担心言辞态度过于激烈而触怒李泰，破坏双方好不容易建立起来的友好氛围。

    不得不说，同这些南朝人打交道真是很不错的体验。他们并不像北方那些镇人一样死倔穷横，会小心呵护对方的心情，维护对话的氛围，对于对方明显有些过分的要求也都尽量满足。

    不过他们也并不是所有要求都肯答应，撤军之前李泰试探性的提出想要面见一下岳阳王，彼此对话一番，探讨一下更大的合作范围，结果却被拒绝了。

    对此他也有些无可奈何，只能暂且撤军归镇，之后再遣使联络、继续加深感情。毕竟抛开地域之间可能展开的交流与合作不谈，这岳阳王萧詧身上还挂着一个下一版本的大资料片呢，若能提前打好关系，怎么都不会亏。

    但今对方不肯来见自己，他也只能先回荆州去处理一下内部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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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45 望子成龙

    荆州城外，迎接凯旋大军的队伍排出十数里外，群众脸上全都洋溢着热情的笑容，无论是否出于真心。

    「来啦来啦，李大都督大胜归府！」

    随着代表主将的旗纛仪仗出现在视野中，人群变得更加热闹，道路两侧群众们纷纷击掌喝彩，也有人跟随在队伍两侧呼喊助威。

    本来入镇这么短的时间，并不足以让李泰在民间拥有这么大的知名度。可是过去这段时间里，他虽然率军出征，穰城城东高台上堆积的绢帛和金饼却无时无刻不在彰显着他的存在感。

    在民众们口口相传之中，被提及最多的是这位新使君的信义和豪迈，至于这件事原本的起因则成了不重要的事情。

    随着几路人马提前撤回，此番出征大获全胜的消息也在荆州境内传播开来。

    一时间，李泰这个新使君的知名度顿时再攀高峰，尽管绝大多数的民众都没有见过这位新使君，但并不妨碍他们口口相传、奔走相告这位新使君的事迹。

    对内公正豪爽，对外强硬有力，对于地处边境且深受各种纷乱之苦的荆州百姓们而言，这样的人自然是他们最为理想的长官。

    今日出迎凯旋之师，固然也有州郡内民望耆老们的号召和组织，但也不乏民众是真心实意的欢迎州内拥有这样一位刺史坐镇治理。

    李泰身在队伍之中，听到队伍两侧民众们的呼喊喝彩声，心内也是颇感欣慰。

    地方豪强之所以能够做大、把持乡里资源与秩序，其中一个原因就在于他们欺上罔下，刻意壅塞讯息的上下传达，从而为自己谋取利益。

    就比如李泰自己当年初入关西时，就利用了信息差大玩期货，狠狠收割了一把武乡郡中的豪强们，为自己赚取到了第一桶金。

    所以他每到一个新的地方，都是要想办法绕过当地固有的社会结构与乡土秩序，获取到足够的关注后再提出自己的主张和方案，从而最大程度的争取认同和支持。

    如今的他要钱有钱、要兵有兵，假使易地而处，换了他自己是此间南阳豪强，都想不出有什么法子来对抗这样一个长官。

    伴随着群众们一路欢呼声，李泰在亲兵们簇拥下进了城，回到州府之后才跟留守此间的崔谦和窦炽简略交谈了解一下他离开这段时间州事大概。

    州内倒是没有什么积压的事务亟待处理，毕竟在他到来之前整个州府就处于一种近乎停摆的状态。如今因他大军凯旋，倒是有了事情可做，诸如功士们的赏物发放、樊城俘获军民的安置等等。

    为了维持住这股劲头，李泰略作思忖后便决定且先稍作休整，过两天便在城外军营中大犒诸军、发放赏物，尽量在隆冬到来之前让这些州郡兵们解散归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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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话后便随口答道，转又指着草木凋零的院子对李泰说道：「你自小便不喜事弄家居，更烦农业，每逢农忙之时，总要浪游于外、不肯归家。本以为成年后能有改观，这府堂院舍却还这般。」

    听到父亲絮叨他少年时好逸恶劳的旧事，虽然不是自己作为，李泰也略感汗颜。

    旁边崔谦笑语道：「阿舅误会阿磐了，他哪里是懒于收拾，只是我等入州日短他便统军匆匆出征，都还没来得及入宿州府呢。阿磐如今可比少年时勤奋得多，他在关西整治家业丰美，让我们这些年长者都自愧不如呢。」

    李晓听到这话，翻地的动作才顿了一顿，片刻后才又略有自嘲道：「生平至此，在野一老叟而已。儿辈所营事业如何，多有不知。言及旧事，也只是不知该要如何拾遗规劝于当下，希望他能处事周全，却困于自己的见识、词不达意。」

    李泰听到父亲这一番自嘲声，又不由得大生感触。

    其实不只他们父子之间，世上许多父子之间的关系都有一点拧巴，作为父亲的心内既有一份尊严想要维护，又不得不面对新旧交替、子壮父衰的现实，渐渐的难再对儿子耳提面命的教导。

    尤其是当儿子从事某些专业性极强的工作时，更加难以指点，有时候便会通过在生活上吹毛求疵的方式来强调自己作为父亲的威严，来掩饰和回避自己衰老和逐渐被淘汰的事实。

    只不过李泰所取得的成绩是有目共睹的，阔别重逢之后李晓想要召回作为父亲的威严和感觉注定是有点困难。

    「往常怕遭人见笑，总在人前掩饰自己的怠惰。但阿耶知我深刻，一眼便能望透骨髓。幸在表兄为我饰美少许，阿耶知我没有人前露丑失礼，应该也会宽恕几分罢？」

    说话间，李泰挽起袖子走上前来，要从父亲手里接过锄头，结果却被父亲推开来。

    「人在何职，当思何事！我有麟儿当家奉养，可以安在田舍之间，你却身当家国重任，哪能事此闲务浪掷光阴！速去速去，勿扰老夫闲趣！」

    李晓笑斥两声，将李泰推出园圃，示意他赶紧去忙自己的正事。

    李泰见这老同志还挺懂得自娱自乐，于是便自作主张约定跟父亲晚上共进晚餐，然后便又和崔谦一起往州府前堂而去。

    两天后，城外军营之中，李泰亲自主持了一场盛大的犒赏大会，此次出征将士们各自按照功劳全都获得了数量不等的赏赐。

    严格来说，此次出征真正的作战任务并不多，而且第一线的作战基本上都是李泰从关中带来的人马所承担。作为主要收获的下笮戍、樊城都是守城将士主动投降，自然也没有什么先登陷阵之类的大功。

    为了让这场犒赏大会显得盛大一些，李泰还特意拟定了一些功劳名目，变着法的发放奖赏，众目睽睽之下将数量可观的绢帛赏物发放给那些随军出征的荆州豪强，而且很多人领取赏物还不只一次。

    这么做当然也是为了继续强化他豪爽大方的人设，同时也是在告诉这些荆州豪强部曲们，赏钱他是不打折扣的超额发放下去了，如果你们没有分到，那就得好好想一想究竟是被谁给克扣下来了！

    就算这些豪强们公道的把赏物分赐部伍，破解了李泰这明晃晃的离间计，他也并不吃亏，起码能够让这些豪强和他们各自部曲明白跟着谁混有前途。

    一番犒赏下来，诸军将士自是皆大欢喜，而那些没有响应号召、率领部伍追随出战的豪强们则就不免懊悔不已。

    时下秋后入冬时节，各种生产活动本就暂时告一段落，若是随军出征的话，不只能拉近同这位新使君的关系，所获得的赏物也能让他们这个冬天过得更加惬意。

    不过他们就算再怎么懊悔也已经为时已晚，这一场犒赏

    大会结束之后，李泰的前期铺垫也已经基本完成，撒币政策可以告一段落，接下来就是掐断水喉搞回流了。

    出击襄阳的战事圆满结束，接下来自然要开始处理州务。而当下便有一件积压多日的州事需要处理，即就是三名豪强失踪一事。

    刚刚发生这件事情的时候，李泰便在穰城东门外堆造土台进行悬赏，如今时间也已经过去了半个多月，效果如何当然得检验一下。

    因为此事当时引起的轰动不小，甚至李泰这个当州刺史都背负了不小的嫌疑，所以他便也召集州郡官员并境内乡望代表们毕集州府，共同商讨解决这一件事情。

    「末将拜见使君！」

    黄伏虎等三家苦主代表登堂向李泰作拜，见到直堂中座无虚席的阵仗也不由得有些紧张。

    李泰垂眼望着三人，神态和蔼的微笑说道：「之前州府出资悬赏，着令你等三家采察消息，如今收获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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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46 德如日月

    那三人听到这个问题之后，各自神情都是一紧，然后便彼此对望一眼，似乎是已经形成了某种默契，最终由黄伏虎上前一步恭敬回答道：「末将等三家多谢使君高义，因州府济助普问州人，已经获知许多有用讯息，想必不久之后必能将家兄等解救出来！」

    听到黄伏虎这充满期待和信心的回答，李泰又满意的点点头，然后便又说道：「那么你们三家具体已经知悉多少讯息？能否告知在座诸位，一人计短、众人计长，群策群力，尽快将人寻找解救回来。」

    在座其他人也都纷纷点头附和，不只是为了满足心中的好奇，想要搞清楚那三人究竟是生是死，还有一些其他比较微妙的心思蕴藏在其中。

    那三人听到这话后，神情更显局促，明显的警惕紧张起来，黄伏虎连忙又作拜道：「近日所得讯息既繁且杂，使君与在座诸君皆有公务繁忙，恐怕有扰诸位桉事……」

    「怎么能说是有扰桉事呢？这本来就是我桉中事，之前忙于兵事、不暇分身才将事情委托你三家处理，但州府还是足量供给悬赏资货。是了，东门悬赏多日，已经耗资多少？」

    李泰讲到这里仿佛才意识到这个问题，转头望向一名州吏询问道。

    那州吏站起身来回答道：「启禀主公，库中支付东门赏物合计金三十斤、绢两万九千五百匹。」

    「什么？」

    「竟然这么多？」

    当听到州吏禀告的数字，堂内众人纷纷惊呼起来，没想到仅仅只是过了半个月的时间，那高台上赐物便被散去将近三万匹绢，每天都要散去两千匹之多！

    李泰听到这个数字后，也不由得眉梢一挑。他吩咐州府足量供给悬赏所用财物，却又不安排人员进行监督，让那三家全权负责赏物的发放，就是为的给他们制造一个中饱私囊、监守自盗的机会。

    看来这三家也是将机会利用到了极致，这么短时间便散出了这么多的绢。若是按照他之前所公布的赏格，就意味着将近三千条有用的情报讯息，这得是那失踪三人每根毛掉在了哪里都查的清清楚楚啊！

    当听到这个惊人的数字后，不需要李泰再作催促，当即便有堂内的豪强站起身来大声说道：「此事本来就震惊州郡，不乏人因此蒙受不白之冤。使君为了安境护民，不惜耗时巨资，只为将事情调查清楚。

    如今事情群众瞩望，州府又使物众多，早已经不是你三家的私事。究竟获取了什么成果，还不速速道来！无论消息多么繁杂，自有在堂群众判断是否值得数万匹绢资！」

    听到这话后，众人也都纷纷发声附和，一时间可谓是群情激涌。

    须知就在刚刚结束的襄阳之战犒奖大会上，用作赏物的也只有两万多匹绢而已，而且还是要由多家分领，行军赶路又冒着丧命沙场的危险。

    可是这三家仅仅只是各家户里丢了一个人，借着新使君应急的安排，守住一处土台便分走了将近三万匹绢，这怎么能让人接受？

    人不患寡而患不均，当这个数字公布出来的时候，事情顿时就变了味道。

    这将近三万匹绢花出去，哪怕已经将那三人完好无损的解救出来，都会让旁观者们感到不值，更不要说他们钱散出去了，人却仍然还不见踪影！

    那三人眼见周围群众全都怒目以视、群情激涌，一时间也都慌了神，未及开口，额头上冷汗便涌了出来。

    坐在上方的李泰却抬手重重的敲在桉上，望着堂内众人沉声道：「你等群众稍安勿躁，勿因闻耗重货而情急难控。这些物料散出也是益及群众，但能有助于事，也不谓可惜！」

    说罢，他又望着那三人说道：「究竟悬赏获知到什么讯息，你们从实道来，不得隐瞒！这事情是我授你几

    家，若让群众知我错眼识人，你等各自小心！」

    「使君饶命！使君饶命……」

    那三人已经是惊恐不已，当再听到李泰这杀意凛然的话后，心防顿时告破，扑通一声跪拜在地嚎哭乞饶起来。将近三千条情报讯息，他们就算能编的出来那也记不住啊！

    李泰瞧着堂下这三人，心内也不由得暗叹一声，他给这三家安排的情景实在太过考验人性，能够经受住考验的着实不多。但这三家能在这么短时间内把桉子做的这么大，也足见他们的胆大与贪婪。

    「本以为你三家痛失至亲，一定会精诚于事、决不懈怠，故而将事情尽皆委之，却不想纵情贪婪，全然不顾亲人死活。国中自大行台以降，官长皆赞我精明善治，但此番却因你等几个鼠辈而遗笑人间！」

    李泰愤然起身，指着那三人怒声喝骂道，旋即又指着在场群众沉声道：「谋而失算，着实让我汗颜。但我想请问你等在座诸位，究竟是这三人乖张不群、贪婪无度，还是沔北民风如此？」

    这话说的便有几分地域歧视之嫌了，堂内众人闻言后虽有羞恼，但看到那活生生的例子，一时间也有些无从辩驳。

    堂中气氛沉默了一会儿，宛县县令杜照徽突然站起身来，先对李泰深作一礼，然后才又说道：「地有肥瘠，田有稻稗，水有清浊，人当然也有善恶！沔北此乡虽然久遭战乱、教化断续，但乡人亦明德尚义、尊亲爱友。

    区区几名丧德负义的乡贼，实在不足以论证乡俗民风之优劣。某等官民皆仰使君宣风教化，自此以后，乡德民义皆决于使君，使君教善则民善。若再有邪恶杂生，法不禁之，众亦唾之！」

    「杜明府所言，德言矣！区区二三盗夫，的确不足以目为州郡之耻！」

    听完杜照徽这一番话，李泰皱起的眉头才略有舒展，转又望着负责城防治安的防城大都督窦炽说道：「即刻查封这三家宅邸族地，不准一端库物赃款流出于外！凡所有涉族人，一概不准放过！」

    那三人听到这话，各自又忍不住悲鸣呜咽起来，但是他们的贪婪都已经触犯众怒，群众将其惨状看在眼中也并不觉得可怜，只是倍感憎恶。

    如果站在道德的视角，李泰这件事的确做的挺不地道，贼喊捉贼、钓鱼执法，刻意的用巨资去诱导人犯罪，实在有违一州父母官这样一个身份。

    可问题是，如果用正常的方法手段，他能这么轻松的解决这些盘踞地方多年的豪强？也学他前辈长孙俭一样乐呵呵的跟这些土豪们做朋友，你们只要不造反我就不干涉你们？

    这三家监守自盗、贪赃巨万，所谓的悬赏救人自然是进行不下去了。事情发展到这一步，那三人究竟下落何处、是生是死，群众们也早已经不再关心，毕竟就连他们各自的至亲族人都觉得钱比他们重要。

    将近三万匹绢绝对是一笔巨款，短时间内想要流通花费出去也非常困难。窦炽奉命查抄这三家之后，大部分的赃款都被追回，若再加上他们各家本来就有的积储，都还富余有剩。

    毕竟这三家豪强本来就是州内大户，资业分布跨郡过县，单单尽数封查就花了几天的时间。正因家业势力如此雄厚，他们才敢在李泰入境尹始便不给面子。

    仅仅只是解决这三家，当然不是李泰的最终目的。三家资业虽然可观，但也满足不了他的胃口。

    在他将前刺史泉仲遵礼送出境，并且派遣使者随其一同返回华州奏报出征襄阳事宜之后，趁着这件事情热度尚未消退，又将众属官与诸豪强代表召集到了州府中。

    众人来到州府后，第一眼便看到了堆放在州府大院里从三家当中查抄出的那些钱绢财货，不免又都惊叹不已，感觉这半辈子里看到的钱财，都没有这位新使君到来这不

    到一个月时间里见到的多。

    这么多的财货公然堆放在州府院子里，也不免让人心生好奇这位新使君葫芦里又是卖的什么药。

    待到群众再齐聚堂中、各自入座，李泰便叹息说道：「杜明府前言自此以后乡德民义皆决于我，近日来频作思省，也感触颇多。前者错信恶徒、所托非人，这是不容矫饰的事实。恶徒出于乡里，于众乡人而言也是一个难以抹去的污点。

    亡羊补牢，事犹未晚，我生性坦率，不善矫饰，今日召集众位于此，便是想请教众位乡贤，乡里有什么危困亟待解决，让我能为州人排忧解难？堂外资物曾存于贼户，我绝不会再吝啬收藏、污我府库，只希望能够善用物料，解民倒悬，乡野馨香胜过库藏殷实！」

    众人听到这话后，顿时又嗡嗡议论起来，只觉得这位府君莫非跟钱有仇？之前是各种挥洒豪掷，如今总算见着回头钱了，却又召集群众请教该要怎么花出去！只不过究竟什么乡里事情能够耗使这么多的财货，他们一时间倒也没有一个主意。

    又是那位杜县令率先起身说道：「使君德如日月，实在是令下官钦佩万分！当下州境之内确有一事亟待处理，穰城西境有六门堰水事，乃前汉召公所造、截流淯水所设池堰，可既穰城、新野等诸县数千顷沃野良田，今却年久失修，渠池壅塞……」

    李泰瞧着这个侃侃而谈的杜县令，满意的点点头。

    出于整治洛水的成功经验，再加上古代社会的水利工程对农耕的重要性，他也将此当作自己兴治沔北的突破口。先借这个杜县令的口试探一下群情如何，如果不如预期的话，那就得继续上勐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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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47 诸方竞标

    东汉张衡《南都赋》，极言盛赞南阳之繁华富庶，而这也的确是南阳地区历史上最为高光的时刻。

    在中古时代的农耕社会，任何地区想要获得长足的发展、变得繁荣昌盛，最根本的就是农业要发达。农业是百业之根，农业昌盛才有百业昌盛。

    南阳的发达自然得益于其优越的地理环境与资源，而能够将环境资源充分开发利用出来的则就是水利。古代凡所农耕发达的地区，必然存在着优秀的水利工程，比如关中的郑白渠、蜀中的都江堰等等。

    南阳的繁荣发达同样离不开这一点，西汉时期的南阳太守召信臣便是有史所载最早的在南阳系统性的修建水利工事的地方官，于其任内在南阳地区修建了包括六门堰在内的几十处水利设施，使得南阳地区具有了系统化的水利灌既设施，对于区域发展可谓是居功至伟。

    东汉时期的南阳太守杜诗，在前朝基础上对治内水利设施大加修缮，并且发明创造了水排等各种水利农用机械，进一步促进了生产力的发展。

    南阳能够成为繁荣富足的汉之南都，这前后两位良吏功不可没，故而南阳人称颂为「前有召父，后有杜母」，州县临民官被称为父母官，也是因此而来。

    但是伴随着东汉政权的衰落，南阳便也不复南都帝乡的风光，除了东南末年出现一个据此而起的袁术之外便无可称。等到了魏晋时期，也仅仅只是北方政权的屯田区之一。

    北魏夺取沔北之地后以此设立荆州，但也只是将此当作与南朝对峙的前镇，并没有用心的恢复促进南阳地区的农耕生产。

    李泰如今所接掌的南阳地区，可以称得上是这一区域衰落的最低谷时期。就拿一个最基本的人口指标来说，如今的荆州在籍只有八千多户、合四万多人。

    这一数字乍看倒也不算太少，但是要知道南阳在东汉全盛时期人口是达到两百四十多万之巨，汉末袁术时期此地也仍有民一百多万，哪怕是南朝宋蛮人大进时期，仍然有民八万余。

    换言之在西魏统治下的荆州，气质也非常符合西魏政权的一贯形象，除了一个穷壳子啥也没！

    一方面是辉煌无比的过往历史，一方面是无比糟糕的狼藉现实，李泰也深知想要逆转区域颓势，将南阳从这低谷之中给拔出来殊为不易，注定是任重而道远。

    万事开头难，只有找到合适的切入点才能事半功倍。南阳地区的破落原因是多方面的，最关键的则莫过于战乱对生产力和生产环境造成的破坏。

    如今李泰先凭出击襄阳震慑南梁，而东魏却仍还困于侯景叛乱和南梁北伐之中，就连颍川的王思政都得排在后面，自然无暇顾及荆州。

    所以李泰也在自己心里暗暗树立了一个小目标，那就是在接下来一年的时间里，让州府所掌握的籍民人口起码要达到十万众，并起码要掌握五万顷以上的良田。

    这两个小目标，哪一个都不怎么好达到。加上从樊城迁来的近万军民，倒是让州府所管人口增加到五万众，但在短短一年时间内想要翻上一倍，除非是战争或者是进行比较彻底的扩户授田，否则非常渺茫。

    至于如今州府所能掌握到的土地，则还远不足万顷，距离李泰的小目标差距则就更大了。

    当听到杜照徽建议将这些钱货用于修整六门堰的时候，在场群众们反应却不甚热烈，虽有零星几人发声附和，但绝大多数都仍然保持沉默，显然这并不是一个众望所归的提议。

    李泰将众人反应收于眼底，对此也并不感到意外，原因也很简单，那就是他们对此需求不大。

    须知南阳盆地在全盛时期所能承载的人口可是两百多万，所以才需要发达的水利系统来促进农业发展。如今即便境内存在着大量荫蔽的人口，

    加上编户籍民，估计也绝不会超过二十万。

    地方还是那个地方，承载的人口却缩减了十多倍，对于水利设施的需求自然就大大降低了，单凭境内自然存在的河流自然灌既，应该就可以满足当下的人口规模。

    常年的战乱动荡，也让这些地方豪强们没有扩大生产规模的需求。毕竟并不是人人都像李泰这种穿越者一样反骨横生、时时刻刻都想自己创业颠覆政权，大部分乱世中人求的也只是一个安生罢了。

    这些豪强们满足现状，李泰却不满足，尤其是心知南朝将要大乱，届时江汉地区将会有大批的难民为了躲避战乱而流离失所。

    如果沔北地区的配套设施能够准备充足，必然是能够接纳大批流人，让区域内的元气得到极大补充，也给这些可怜的江南百姓们提供一个庇护地。

    他又等了一会儿，见还是没有人再作表态，便摆手阻止了还待发声力劝的杜照徽，旋即便笑道：「杜明府所言的确是深切乡情，水利万物而不争，若乡德若此，孰言不美？但破土用工，难免役重，一旦过甚，便是虐民。」

    众人听到这话后，便也都纷纷点头附和，要比之前的态度积极一些。

    毕竟他们本身没有太大的水利需求，又深知州府人物贵乏，哪怕是有这位新使君出资，具体的役用人员想必还要境内诸家分担，当然是不怎么乐意没事找事。

    如果说的再透彻一点，那就是他们对于当下的乡情秩序比较满意，并不怎么乐意官府插手调整改变，就算是好的一方面也都心怀警惕。

    「下民易虐，苍天难欺！即便是调理地气，但却有失人和，那也不谓仁政。诸位皆地表雄杰、乡义表率，自非寻常庸拙下民，不知可有两全之法教我？」

    李泰又望着众人笑语说道，而众人听到这话后则连连摇头摆手，不敢承受这夸奖，免得为了一时虚荣而招惹麻烦于身。

    见他们颇有默契的反应，李泰便又暗叹一声，不论他们之间乡情是好是坏，可是自己来了，这种默契的氛围可就要荡然无存了。从此以后，荆州此地只能存在着他自己的规矩。

    他从大行台那里学到，无论个体再怎么强大，最好的斗争方式从来都不是对抗群众，而是让他们内卷起来。

    「诸位太谦虚了，克敌制胜、宣政执法，你等或不及我。可若讲到洞悉乡情、节恤民力，我则不如诸位远甚。今日杜明府所言修缮渠堰的善事，我是非常愿意施行，虽有资财任使，但却智力有困，不知该要如何体恤民力，此事便需借仰群智了。」

    讲到这里，李泰便站起身来，缓缓行至厅堂门前，指着堂外那一堆财货又说道：「在座无论是官是民，谁能助我重修六门堰而不惹积民怨，堂外物料尽皆与之！」

    「使君所言当真？」

    李泰话音未落，堂内群众顿时嗡嗡议论起来，更不乏人神情激动的冲上前来追问确认。

    瞧着这些人神情踊跃激动的样子，李泰又不由得暗叹果真人为财死，赔本的买卖没人干、杀头的行当抢着做。外间那堆财货上，三家的血水都还没有晒干呢，顿时又成了其他人争抢的目标。

    「敢问使君，所言修缮六门堰事，是只限城东的池堰还是包括贯穿三县的渠塘？」

    又有人发问道，确定一下工程具体大小，如果是后者那工程量实在太大了，足足数百里的渠塘有的完全已经破损不见，耗工耗料都非常惊人。

    可如果是前者的话，那这买卖可就大有可做了，须知外间可不止是州府的将近三万匹绢和那三十斤金子，还有三家土豪他们数代人几十年所积累的财富啊！

    李泰自然不会负责具体的工程讲解，见到他们全都对此流露出兴趣十足的样子，当即便决定由长史

    崔谦、率先提议的宛县县令杜照徽等组成一个官方的招标机构，凡所感兴趣的人家都可以提出自己的方案，最终由官府挑选最优的一个方案交付施工。

    这种官民合作的方式顿时也引起了众人的兴趣，尤其本就对这工事感兴趣的人家，更是频频发问、了解细节，而李泰也都耐着性子一一为他们讲解。

    想要让鱼儿上钩，饵料自然就得下足。这么大的工程量，也并不是所有豪强都能吃得下的。眼见那些实力小却又对此颇感兴趣的人愁困不已，李泰还热心的建议他们可以几家联合来投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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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48 名门之后

    这一次聚会向群众公告州府招标修堰的计划和具体流程后，李泰才让诸家各自散去。至于那些财货当然也不能露天摆放着，便在城内则一空库房暂且收存其中并严加看守。

    荆州州务百废待兴，除了通渠修堰的大计之外，州府内基本的人员结构也都需要重建。

    尽管泉仲遵之前多将州职分授众豪强，但州府属吏的位置任命不多，一则这些位置总有个人能力的要求，二则这些职位听起来也远不如太守、县令又或戍主、城主等名号响亮，并不符合豪强们的审美观。

    李泰从关中带来的属员不少，正好可以填补上这些位置。而且还有一个意外之喜，那就是从樊城带来的近万军民中能够识文断字的同样不少，数量达到了五六百人之多。

    这也足见南朝的文教要远远强于北朝，北朝许多镇兵大将都还是文盲一个，但南朝许多平民走卒都能识字写文。这些人已经算是比较高端的人才了，只需要进行一些格式规矩的培养，就可以充实进荆州行政系统中来。

    有感于此，李泰倒是生出一个兴办州学的想法。身为一州刺史，宣风劝学本就是本职工作之一，而且也是泽被一方、加强影响力的最好方式之一。

    还有一点，那就是州府后院那点园圃实在不够他老子翻耕折腾的，李泰总也不能把他老子赶出去垦荒，找点有意义的事情让他父亲获得一些成就感，总比闲在家里无所事事强。

    至于说将他父亲送去华州，李泰暂时倒是不考虑。相聚以来据他所见，他这老子虽然历经磨难，但却城府长进不大，不说老天真，也有几分赤子之心未泯。

    国中如今情况同样暗潮涌动，就连李泰都避在一边，他老子若是前往必然会成为一个焦点，未必能够应付得了。

    而且等到州务告一段落，他还要加强跟襄阳之间的联络和合作，有他老子这一层关系和人脉，彼此间交流起来也能顺畅一些。

    州府人事重组大可以交付给崔谦，李泰则抽出身来，在杜照徽等几名荆州本地人的引领下对境中水事情况实地考察一番，全方位的确定一个基本的休整计划。

    “沔北诸州郡之间，河渠水流虽然不乏，但皆以淯水、沘水为之宗流。只要能够将此二流调理顺畅，则全境旱涝之患都可大得缓解……”

    杜照徽作为最早依附李泰的荆州豪强之一，对于其人命令自是恭敬服从，当得知李泰有意调理境内水事的时候，便也用心的了解一番，如今讲解起来也是如数家珍。

    对了，这杜照徽也是京兆杜氏的族人之一，同襄阳的杜氏兄弟还属于同族。不过京兆杜氏本就族流众多，从胡亡氐乱时期南迁，虽然同姓、但彼此间却完全是陌生人的情况也不少。

    淯水与沘水便是后世的白河与唐河，两条河流自北向南的贯穿南阳盆地，在襄阳境内汇成一道并注入汉江，因此又被称为唐白河。这两条河流和它们各自的支流，基本上便构成了覆盖整个南阳盆地的水网。

    自汉代以来的各种水利工事，也都基本分布在这两条河流的周边。只不过李泰一路游走下来，所见仍然运作完好、发挥其调节功能的水利工事却不多，大部分都已经荒废，只留下一些简单的痕迹，有的甚至连痕迹都没有，须得杜照徽等凭着古籍记载和口口相传勉强指认一个大概方位。

    但这也并不意味着境域之中就全无水利设施，事实上不但有而且还有很多。毕竟水是农耕的根本，如果不能让水流入更多的地区且兼具备旱防洪的功能，单凭河流两岸的狭长地带，也根本开垦不出多少土地。

    所以如今的淯水和沘水两岸也是存在着许多的池堰沟渠，有时候多到一里之内就存在着数座堰陂。分布如此稠密，显然是不正常的，而这些堰陂往往都属于某座田庄的一部分，被篱墙所圈禁。

    没有系统性的工事调节，任由民间私自穿凿引流，就会造成这样的情况，水资源也成为豪强们任意把持、宣扬权威和垄断使用的生产资料。

    资源的分配是否公平合理且不说，这种情况对水资源本身的损害就是极大。水枯则淤、水涨则滥，各种淤塞和泛滥的痕迹在诸河道间比比皆是。

    豪强大户封山锢泽、产业遍布乡野，黔首小民浪荡郊野、全无立锥之地，基本上可以涵盖当下荆州治内的民生现状。籍户村邑也有，主要分布在州郡城池的周边，离城超过十里，就很难再看到普通乡民小户聚居的村落了。

    在将境内水事巡察一番后，李泰越感任重道远。

    若是如今的沔北地区如之前的陕北一般放眼一片胡荒还倒罢了，偏偏各种乡土势力犬牙交错，本身又处于边境地带，若是大刀阔斧的动作触动豪强利益，无疑是在自爆资敌，所以挑动他们内部自发的进行竞争淘汰是很有必要的。

    那一批财货对人诱惑力极大，很快便有人家做好了标书投入了州府。标书格式是李泰拟定的，基本上分为各家能够调动的人力、工程所需要的工期以及需要州府拨付的预算等等。

    最初交上来的标书基本上都是想要以小博大的思路，用工百十人、工期几个月，却狮子大开口的要州府支付巨量的钱绢。

    黄伏虎等三家豪强因贪婪而家破人亡的前车之鉴，他们是一点也没受到教训，大概只觉得这三家纯粹是倒霉，换了自己则必然不会如此。

    对于这种殊无诚意的标书，李泰自然是一概否决，并且还着员直接在州府外公告出来。虽然这本身并不算是什么惩罚，但也将他们的贪婪嘴脸暴露人前，接下来再有投标者多少要以此为鉴、端正一下各自的态度。

    六门堰工程并不算小，能够收蓄足够灌溉三县数千顷农田的河水，可知这池堰必然是非常大的。如今池堰勉强还存一个轮廓，须得重新清淤挖掘并且夯造堰堤，哪怕州府修造都颇为吃力，一般民家更是难以承担。

    在招标日期截止之前，州府最终受到了三十多份标书，扣除那些单纯凑热闹的，勉强能够达到州府要求的只有六家。

    这六家各自能够提供的役员都在千人以上，所需的工期则从三五个月不等，至于需要的资金，那也是尽量往多里来要。

    李泰并不是一个吝啬之人，对于所需资金的多少并不怎么在意，只要不是太过离谱便不会直接否定。相对于这些，他更感兴趣的当然是这些人家各自能够提供的人工役力，究竟是夸大事实，还是仍然有所隐瞒。

    为了搞清楚这一点，他分别召见这六家代表，以缩短工期为要求，逐步试探他们能够投入的最大用役，所得的结果也让他颇感吃惊。单单这六家能够提供的最大役力总和，便达到近两万人之多！

    换言之，仅仅这六家豪强便荫蔽了起码两万人口，考虑到用役者多是壮丁，他们背后所关联的人口怕是还要再翻几倍！

    李泰本以为北镇军头和关西豪强们就挺强了，但跟沔北这常年动荡的四战之地相比，难免还是相形见绌啊！他之前还觉得人口扩增难度挺大，现在看来如果搞定这六家，基本就能超额完成之前所定的小目标了。

    不过想要一口吃下也是很困难，这将近两万役力即便只有一半能够编作武装力量，那也是一万士兵啊。哪怕他麾下尽是骁勇精锐，面对这一万乡兵击溃也可、全歼也可，但完全收编却难。

    为免这六家夸大事实、诈骗官府，李泰又提出验证他们部曲翔实，并且要求他们派遣血亲族人进入州府供职、当然就是做人质，并且工程款分批给付，最终在一番对比磋商下，选定了一个桓氏蛮酋作为此番修堰的负责人。

    这名蛮酋名为桓述祖，如今官居荆州下属汉广郡太守，可以动用役员六千余众投入修堰，并一再保证能在明年春汛来临之前完成工事。

    不过李泰巡视其地时所见役员卒众只有三千出头，一问才知这桓述祖打算在接下来一段时间招募三千名山中生蛮为己所用、投入用工。

    李泰听到这桓述祖的计划时，心内忍不住暗生吐槽，他还是第一次看到空手套白狼比自己玩的还溜的人，吹牛不打草稿，你以为那些生蛮都是你亲戚，说招三千就招三千？

    可当他听到这桓述祖自述身世的时候，才不得不承认自己的确是见识短浅，人家可不是在胡乱的吹牛逼，而是真就这么牛逼。

    这桓述祖虽然是一名蛮酋，但其本身却出身魏晋名门谯国桓氏，东晋权臣桓温的后人。如果把其祖宗桓玄所篡立的桓楚也算作一个正经政权，那人家也是正儿八经的皇族后裔啊！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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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49 穹宇浩瀚

    随着桓述祖部曲陆续到位，并且开始进行对六门堰的修缮，也标志着轰轰烈烈的沔北大建设正式开始了。

    虽然六门堰招标只有桓述祖一家得筹，但李泰却借此将境内豪强势力基本摸了一个大概。群众既然踊跃投标，那他当然不会浪费这一份热情，你们既然想干活，那就有干不完的活让你们做。

    偌大沔北，自然不只六门堰一处水利工程亟待修复，其他郡县范围内当然也有。李泰又挑出其中几个枢纽性的工程，再让境内其他豪强大族进行竞标，趁着秋冬水枯农闲之际一起用工。

    借着境内大兴土木的由头，李泰便着令州府大开榷场，收买民间积储的粮食，用以维持役工的消耗。他虽然从关西带来数量不菲的军粮，但那是专供军队，自然不能挪作他用。

    时下的沔北地区农业并不兴盛，贫民小户所拥有的土地非常有限，收入本就不多，还要忍受官府和豪强的多重盘剥。

    豪强们虽然占据着面积广阔的原野山川，但基本上很少有精耕细作，农耕技术可以说是全面退步，而且还有众多的部曲下属需要衣食消耗，所以储蓄也并没有太多，否则不至于被李泰用钱砸的晕头转向。

    即便如此，当官府收粮的消息传入乡野的时候，仍有许多人家争先恐后的将家中余粮运来售卖，甚至有的人家连本身的口粮都没有留太多。

    李泰入境伊始便南击襄阳，用实际行动证明了他有能力保证荆州的安全，可以确保来年的耕织生产不会受到兵事影响。而诸郡县境内大兴的水利工事则意味着来年能够获得充分灌溉的耕地面积将会激增，这也就意味着来年谷价必然会降低。

    沔北地区受战乱影响，产业虽然不兴盛，但是民风却很活泼，民众们并不排斥商贾买卖行为，以此致富并不为耻。就连民风略显古板的关中豪强们都受不了李泰的引诱，此间豪强们自然更加懂得利弊取舍。

    所以很快州府便收聚粮食十数万石，距离州府更远的地区仍在源源不断的向此输送。

    李泰这频频弄事，不独搞得州内民众们不得安闲，州府群属们也往往因他一个念头便忙碌不已，尤其是总揽诸事的崔谦，忙得吃饭睡觉时间都被压缩到极点。

    这一天，李泰来到州府直堂要找崔谦商量一些事情，环顾一周才发现崔谦正躺在几扇屏风隔出的狭小空间内蒙头补觉。

    崔谦听到吏员的呼声后便也连忙站起身来，搓着连忙让自己快快清醒起来，却还是忍不住打了两个哈欠，这才返回正堂坐定，望着李泰问道：“使君何事交代？”

    李泰也没做太多废话，直接开口说道：“前者郡县官长，多是猥下之才，我准备在年前裁汰其中不称职守者，请长史近日结合乡势情况拟定几桩考绩之法，务求良选在任，来年能够顺利扩户授田。”

    “这么快？会不会有一点操之过急？若是激惹民怨沸腾，恐怕政功半废啊！”

    崔谦闻言后便说道，荆州下属郡县长官几乎全都是当地人充任，鲜有能力足够称职者，若是一概裁汰夺官，不啻于刮骨换血。

    “并不快了，让这些桀骜之徒临民治事，一日犹长。今以役工疲其众、籴谷薄其食，若仍不肯从我法度，留之无益！”

    豪强最重要的无非粮食和部曲，现今境内几家势力最大的豪强部曲卒力都被集中在几处工地，而各家的余粮也被收储在州府仓库之中，已经达到了下手的好时机。

    李泰也并不是要将境内所有豪强全都连根拔除，关键还是要强调自己的规矩，从此往后你们能在州内担任什么官职，须得是我说了算，而不是你们自己排座分糖。

    他也并不是不想除恶务尽，关键手下也没有足够的人选去补充这些官位。单单荆州便有八郡四十余县，有的郡县就是由蛮人所掌握的羁縻之地，情势非常复杂，只有当地人才能搞得清楚。

    崔谦闻言后便点点头，继而将此事记录在事簿之中、标为剧要之事。而同样等级的事情，还有十几项之多。

    沔北豪强存在多年，势力绝难顷刻间肃清。而且肃清并不是李泰的最终目的，尽可能的收编利用、重建秩序才是，所以李泰也是给这些人准备了一整套的组合拳。

    他所挑选负责工程的多是境内有名的武力强宗，一则只有他们拥有足够的部曲卒员，用之可以使其部曲人力疲敝，二则这些武力强宗因为实力强大，作风本就偏于强硬，用他们可以瓦解一些乡情的纠缠。

    比如诸河道所私作滥作的那些池堰沟渠，若是不加禁毁，即便重修工事也效果有限。如果由官府出面去禁毁的话，极容易造成官民对立，可若由这些境内武力强宗去做，则就可收事半功倍之效。

    当然他们不做也没什么，反正工程验收不合格就别想拿到尾款。州府总是童叟无欺，谁能交付合格的工程，尾款就交付给谁。

    兴修水利，一定会损害一部分人的利益，让他们原本能够得到充分灌溉的良田成为贫瘠旱田。

    李泰对此也并没有忽略，州府已经拟定鼓励垦荒的劝耕令待时公布。

    这些人家只需要交付很少的一部分保证金，来年便可以优先获得这些新的灌溉区垦荒的权利，既能直接增加境内的耕作面积，也能弥补州郡籍民数量的不足。

    垦荒之田三年不征，三年之后可以交还官府，也可以继续耕作，只是需要承担正常的赋税。

    当然，如果他们连这么一点钱也不肯出，州府也有优惠政策，那就是奴婢士伍并作授田。只要见籍多少奴婢士伍，便可以获得多少新土地，待遇一如垦荒。

    为了避免有些人钻法律漏洞，一些配套的政令也得跟上，那就是禁奴令。禁制非法侵占、掳掠均田户作为士伍奴婢，一旦查发罪情，即刻放免士伍、收捕主家，主家要么承担一年役刑，要么需要交付均田户家五年的租调作为罚金用来赎罪。

    这个禁奴令所配合着的就是扩户令了，先检索旧籍，确保见籍之民都切实存在，若有隐没即追讨归籍，后扩流人，凡境内人民非奴籍杂户罪犯者，登录见籍之后即刻授田。

    用豪强们出人出力所建造起的耕垦资本，反过来再和豪强们竞争他们所荫庇的部曲人口。至于前所垫付的资财，则就通过行政罚款等手段陆续收回。

    这一系列的政令实施下来，必然会造成豪强部曲大量流失的情况，或许一年、或许两年。总之只要沔北这里大环境能够保持平稳，农业耕垦持续发展，民户们总会脱离豪强荫庇、重新入籍。

    等到事情发展到这一步，便可以发布政令、抄没荒产，凡所在荒三年以上的土地，尽皆没官，用作授田。没有了足够的部曲人口，豪强所拥有的土地必然会被逐步蚕食。

    这是接下来几年时间里，李泰给荆州所制定的有关人口和土地的基本政令轨迹。实施起来未必会一帆风顺，毕竟整个天下大势在接下来几年都是剧烈震荡时期，但即便是发生什么波折偏移，李泰也有足够的力量将之重新纳入正轨。

    他在直堂这里又跟崔谦一起将接下来的政令脉络梳理一番，以确定具体实施的时机与需要注意的事项。

    可当看到崔谦一脸倦容、眼含血丝的模样时，他又不免有些担心：“崔长史要不要休息几日？让府员们各领案事，表兄你总览大概即可。”

    “在事人员全都履新未久，事程之内仍欠磨合。一旦发生什么疏漏，难免就要误事极深。”

    崔谦闻言后却摇头笑语道，旋即又望着李泰颇有感慨道：“同阿磐你共事之后，我才深知你能拥此盛名确是实至名归。荆州百事荒废之地，你却能够从容料理、化繁为简。我等受事群众看似繁忙，实则都在你规划之内将勤补拙。你能任守此方，是沔北百姓之福，我等受命府下，也是我等之幸啊！”

    李泰听到这番赞言后方待谦虚几句，已经担任他帐内都督、一直随行在侧的少年梁睿也忍不住开口附和道：“旧在台府，大行台常言西河公乃是谋国雄才，关西老幼群众罕有能及，告我若能追从得授三分，便不患创功自立。

    随行入镇以来，深感大行台所言不虚，使君谋略如渊似海，内外群众俱在掌内，我所见虽然短浅，但却如人仰视穹宇浩瀚！”

    听到梁睿语调略显激动的一番话，似乎是已经在心内酝酿许久、终于找到机会倾诉出来，李泰不免有些哑然失笑。

    他自知这小子身份颇不寻常，自幼被宇文泰收养户中、待若子侄，安排在自己这里也有继续栽培的意思，当然也免不了是做一个小耳目。

    结果这小子跟随自己来到荆州未久，已经一副小迷弟的样子，也让李泰自感他果然是魅力十足，你们要再这么惯着我，那我可真不客气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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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50 五年之期

    正当荆州百姓还在热火朝天搞建设的时候，来自华州霸府的使者陆通和长孙俭也抵达了荆州城。

    李泰接到信报的时候还以为自己看错了，陆通几年前便入朝任官、也有代表霸府监视朝廷的意思，等闲不会出使。而长孙俭则是被大行台召回填补苏绰离世后空缺的霸府心腹之一，同样也不会闲的到处游走。

    此番大行台却直遣这两员来到荆州，可见大行台对于荆州事情的重视。当然也未必就是重视荆州，关键还是李泰太能折腾了。

    一行人风尘仆仆的来到荆州城外，见到笑脸相迎的李泰时却顾不上寒暄，陆通翻身下马便板着脸盯住李泰发问道：「大行台着我再问西河公，之前奉表有「五年可定襄阳、十年即平江陵」之语，究竟是确实有计，亦或者狂言邀宠？」

    陆通神情语气全都严肃的不得了，可见绝不是随口一问，也代表着大行台对李泰吹的这个牛逼既期待盼望、又不敢置信的心情。

    「在职奏事，唯据实言之，岂敢欺罔主上视听！」

    李泰听到这问话后便也正色回答，旋即便又对陆通笑语说道：「绥德公识我非是短年，我几时为了竞艳邀宠便作夸言？五年可定汉沔、十年进图大江，若是所言不成，甘愿领受惩处！」

    说话间，他又转望向同行而来的长孙俭说道：「长孙尚书久镇沔北，应知此乡人物积储不俗，若加善用，进图南疆绝非难事。」

    长孙俭却并不接他这话茬，而是皱眉说道：「前时行经湍水、淯水诸流，多见劳役用工，请问西河公是作何兴造？」

    「秋冬水枯农闲，趁时修浚渠池，以备明年劝耕兴农。」

    李泰话音刚落，长孙俭又急不可耐的开口说道：「我知西河公擅长营造建事，但是否也应该体察民力、切忌劳民伤物？荆州籍户尚未足万，经年劳累、岁尾仍不得安……」

    长孙俭坐镇荆州数年之久，对于此边情形当然是深有了解。他之前便不怎么认同让李泰出镇荆州，此番出使沿途见到州内多处用役，便不免觉得李泰好大喜功、不恤民力，心里便很有几分被黄毛偷家的羞恼屈辱感。

    听到长孙俭的质疑，李泰心中也不爽得很，你这家伙在荆州蹲了这么久结果全无建树，老子接手你们这烂摊子、自己努力用功还不行？

    「荆州前治无功，的确是让人遗憾，但这也并不是让人裹足不前的理由。否则州治都恐不稳，遑论进望江汉！我将此道理遍告境内群众，众乡贤义士们也都深有同感，故而群策群力、造福乡里，全都争先恐后、不以为疲。」

    李泰也不客气的望着长孙俭回答道，顺便阴阳对方两句：「正如长孙尚书所知，若只凭前治区区之功，又怎么能兴造事业却不触乡怨？」

    长孙俭听到这夹枪带棒的回答后，心中自是甚感羞恼，当然也不相信李泰这番鬼话，若州内这些豪强蛮酋们果真如此深明大义，他又何至于坐镇数年却无功可夸！

    见长孙俭低头沉默起来，李泰便也不再计较不休。且不说两人不同的性格和主张，单单如今自己是外镇方牧、人家是居中近臣，真要搞得矛盾太大、不可调和，不断的被人打小报告，对他来说也没什么好处。

    他率领群僚将此一行人引入州府之中，途中陆通则仔细询问了一番之前出击襄阳的始末，听完之后又忍不住感叹道：「伯山果然少壮果敢，试问谁能入镇尹始便翻转逆势、扬威御侮于敌境？主上于朝知你壮功之后，也都欣慰不已，自谓此番确是选用得人！」

    漂亮话说过了，他便又提议去看一看从樊城迁回的那些军民，同时又将话题引回：「伯山你弃守樊城而归师荆州，国中也并无杂声指责，毕竟两处制度不同、民情如堵，望似近前、实则隔山，纵然一时因强据之

    ，但久后恐怕难以兼并我有啊！所以你前作五年之约，是不是有些过于乐观？」

    这一次陆通再作发问，便不再像之前那样严肃，只是朋友间的谈话，而且语气中还有几分规劝之意。以李泰如今的功勋势位，哪怕没有新功加持，那也已经是大多数人需要仰望、寻常人难以企及，实在没有必要搞这些过于狂妄冒进的构计。

    李泰之所以给大行台画上一张大饼，当然不只是为的过嘴瘾。

    时下已经是大统十三年年尾，南梁的内乱即将发生，他画的这张大饼兑现起来难度也并不算大，但在事前就勾画出来，则就不免让人或振奋期待、或充满怀疑。而他则可以借着宇文泰对此的期待，获取到更多的自***。

    就比如之前拿下樊城却又放弃这件事，虽然陆通说国中没有人就此指责质疑，但估计也是被他吹的这个五年计划带偏了注意力，顾不上计较弃守樊城一事。

    否则单就这件事，他可能就得做好接受台府三番五次遣使质问的准备。这么做合理不合理还在其次，关键是借此强调霸府威严、敲打镇边大将。

    李泰当然不想凡事都要向霸府请示、做起事来束手束脚，而想要让领导放任权力，那自然就得彰显自己的价值，想办法把牛皮往大了吹顺便来波PUA：老子帮你谈的是几百个亿的大买卖，你还让会计查我出差花销，是不是不当人了？

    不过像陆通这样的质疑也是正常，李泰也没有再卖弄他对未来局势演变的分析，而是让刘方贵这个南梁降将亲自现身说法，向陆通讲述如今的雍州乃至于整个江汉地区矛盾之复杂与深刻。

    南梁内部本就矛盾重重，再加上刘方贵在讲述的时候也带上了很深的个人感情立场，真可谓是口诛笔伐。就连李泰在听完都都不免感觉南梁已经乱成这逼样了，五年计划都做的太保守了，而陆通也是听得极为入神。

    长孙俭并没有跟他们一起来视察樊城军民，想是去了别处找其旧部打听荆州的详细变化，而当彼此再相聚于州府的时候，他已经是变得更加沉默。

    为了表明自己绝非胡乱吹牛，李泰也将州府正在进行的政务和后续的政令规划都向两人详细介绍一番，虽然其中绝大部分仍然是处于画饼状态，但是两人也都听得如痴如醉。

    尤其是长孙俭，神情可谓是专注而又纠结。之前大行台征询他的时候，他还那么笃定的表示李泰绝非合适人选。但不考虑其人更加长远的计划，单就眼下已经落实的情况来看，李泰也远比他更加适合治理荆州。

    「荆州府库空竭，但州府用兵用役诸多，想必皆是西河公私囊添补。有此毁家纾难之志，西河公本身又刚毅果决、才力出众，荆州得治也是理所当然啊！」

    虽然心里有点不爽，但长孙俭也不得不承认李泰对荆州的治理方法远比自己的更有效果，但还是忍不住酸熘熘的说道，你也就靠砸钱破局。

    李泰也无意隐瞒他大富豪的身份，只当长孙俭是在单纯的夸自己，但又换上一副愁容叹息道：「我虽有毁家纾难之志，但国难所需有若鸿沟，岂止一家之私能够弥平！恰逢两位入境来访，州情如何，毕陈眼前，所以恳请两位能归告主上，允我能在州南边境开市贸易，互通有无、因此增收，为几年后平定江汉积蓄钱粮！」

    这两人就算不来，李泰也打算过段时间奏请霸府与襄阳互市。一则襄阳的商品经济较之沔北的确更发达、互市有利可图，二则就是用明面上的互市来为他准备搞的更大规模的走私来打个掩饰。

    听到李泰这一请求，长孙俭便率先开口道：「两国若能开市，于两边民确实都有大益。若只一味禁绝，但小民需求却仍有，不免私市泛滥、盗匪横生。只是襄阳方面肯否应允？毕竟彼不需求诸我，而我物力颇短于彼。」

    「家父旧曾寓居襄阳多时，自彼州主岳阳王以下皆可友善论交。前者梁人困于兵危，便礼送家父来和。此事之前曾奏于主公，今者与共商讨事务，亦可循就此途。」

    李泰便又笑着说道，他暂不打算将父亲送往华州，以此为借口留下一段时间，顺便向父亲深入介绍一下西魏的情势。

    随着李泰时誉渐高，关西群众多是他爸爸去哪儿了的忠实观众，故而听到他这么说后，陆通与长孙俭两人全都连连恭喜他们父子团聚，并表示一定要求见一下这一位教养出如此优秀儿郎的在野大贤。

    当李泰引领两人前往府内拜见自家父亲的时候，两人对李晓更是热情不已，且瞧那神情还不像是看在李泰的面子上，而是发自肺腑的对李晓感到好奇和尊重。

    听着这两人连连向自家老子讨教育儿经验，李泰心内不无恶趣的替他老子作答，我家的育儿窍门也没啥，无非放养、命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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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51 王侯豪富

    陆通和长孙俭在荆州待了十多天的时间，将李泰的计划和此乡正在进行的事情全都了解巡察一番，然后便返回华州奏报。

    宇文泰派遣这两人来到荆州，态度是以问询确认为主，并没有给李泰划定什么不可逾越的规矩，可见对李泰还是信任期待，盼望着他能够在荆州开创出一个自己所描绘的美好前景。

    李泰在试探出大行台给予自己的自由度之后，心内也是大定，只要做起事来无人掣肘，他就能确保以最佳的状态去迎接下一步的局势动荡。

    内政方面路线即定，李泰像一个经验老到的猎手，并不盲目的急于求成而乱了自己的步调节奏，仍是按部就班的推动各项事情发展。至于外事方面，很快便也有了新的眉目。

    十月下旬，来自襄阳的使者一行抵达了穰城，为首者正是之前的熟人蔡大宝。

    对于蔡大宝的到来，李泰也是热情欢迎，并且第一时间便告知了自家老子李晓。

    李晓对蔡大宝的到来则更显激动，得知消息后当即便从城内州学工地上返回州府，同蔡大宝热情寒暄几句后，便邀请对方和自己一起去欣赏他所规划的州学场地。

    蔡大宝难却盛情，而李泰也能了解他老子作为一个北人、急于要在南人面前宣扬北朝不失文教的情况，而这份文教事业如果是由自己所建成，那自然就更加的自豪了，于是李泰便也起身陪同前往。

    「荆州久无州学，向学者不知何处求访，困顿难进。伯山他入境之后有感于此，便在城中辟地设学。此间堂舍尚在兴造，待到明年即可建成，接纳州郡好学之士……」

    工地上才刚刚只打了一圈地基，所谓的堂舍都还未见框架，但李晓仍然热情的引着蔡大宝行走其间，为其介绍这座州学所划分的各个区域，眉眼间尽是期待与自豪。能兴一地之文教，在他看来是要比之前李泰率军直据樊城、剑指襄阳还要更风光辉煌的事迹。

    蔡大宝闻言后便也连连点头附和夸赞，并且表示如果有需要的话愿意从襄阳为此间推荐几位讲经博士，当然前提是人家愿意往沔北来。

    对于沔北未来的吸引力，李泰自然是充满信心，至于现在，也就那么回事。若非他今担任荆州刺史，可能他老子都不稀罕过来。蔡大宝这么说，当然只是客气，不过李泰却相信自己很快就能将之便为现实。

    这州学面积倒是不小，但是因为建筑不多，很快便也游览完毕。

    李泰则顺势将蔡大宝引去旁边的街曲，指着同样是一片工地的地方对蔡大宝笑语道：「前告蔡参军要在城中兴造华厦以庇寒士，如今楼宇也已经开始建造，等到此楼落成之后，我将致书襄阳，请蔡参军一定要再临此境欣赏一番！」

    「这、这楼竟是……使君当真信人！」

    蔡大宝听到这话后，脸色顿时一亮，旋即便又对他作礼感叹道。

    李泰将蔡大宝引到工地一旁的空地上，这里树立着一块木造的板报，而板报上则描绘着他亲自设计的楼宇建筑图。

    蔡大宝走上前认真观察，只见这图上楼分五重，底层是要作砖石结构，其上四层则凋梁飞檐，单从这图上望去便重楼高阁、分外气派，再结合眼前的工地规模，可以想象未来落成后将会更加的壮观。再加上楼宇本身的功能和蕴意，一定能受群众传颂，成为此城名胜之一！

    「此楼我暂命名鸿宾楼，取义鸿雁旅人不失旷达之志，未知蔡参军意下如何？」

    李泰又笑着问向蔡大宝，而蔡大宝闻言后则连连点头表示认可。

    一行人在这工地上游赏片刻，李泰才又笑语道：「如果襄阳方面建造有什么困难，无论是货币还是匠力的困难，我都尽力帮助蔡参军。」

    「没有、没有，多谢使君

    关心，待到来日阁楼落成，也一定致书使君相告！」

    蔡大宝又连忙不无心虚的说道，之前他向岳阳王言及此事的时候，岳阳王对此流露出极大兴致并揽过去打算自己做，而李泰归镇不久便遣员将前所许诺的财货送去了襄阳，蔡大宝转送王府之后，岳阳王那里却没有了下文。

    当然，岳阳王也不是贪图这些物货而藏匿了下来，他近日正忙于同京兆杜氏等进行交涉，调整雍州内部的秩序，可谓是忙得焦头烂额，想是早把这件事情抛在了脑后。

    蔡大宝虽然理解自家大王，但跟眼前言出即行的李泰相比，难免也觉得岳阳王在行动力上略有欠缺。

    一行人在城内绕了一遭，然后才又返回州府，李泰同几名府员一起正式招待他们这一队使者。

    蔡大宝此行两个目的，一个是来告诉李泰他们已经重新接收了樊城并其他几座戍堡据点，特来表示感谢，第二则就是代表岳阳王来对李泰之前的赠送进行回礼。

    李泰之前率军归镇之后，便派人运送一批物货前往襄阳，对他们照顾自己父亲的行为表示感谢。给蔡大宝的礼物还是比较单纯的表示感谢，并将这笔财货作为其人在襄阳建造鸿宾楼的本金。

    至于赠送岳阳王萧詧的，则就另有目的了，是李泰精心挑选。其中包括一批他之前从晋阳宫搜罗到的战利品，刀剑精甲和珠宝器物，以及从陇右运来的西域商品。

    李泰是要借这一次赠礼来表示他们关西政权地虽不大但却物博，尤其是打通了河西走廊后，在丝路贸易上占据了巨大的优势，为之后双方的互市贸易而作铺垫。

    蔡大宝此番代表岳阳王来作回礼，在宴会上先是表达感谢，然后便又命令随员将岳阳王所回赠的礼物呈送上来，并逐一念诵介绍。

    李泰赠送给岳阳王的礼物足有八十余件，种类涵盖了织物、漆器、香料、珠宝、军械、骏马、金银器、纸张、经书、佛像等等，可以说是将他能够搜罗到的珍贵商品都展示了一番。当然军械和马匹等绝对不会进行大宗贸易，放在里面也只是充个面子罢了。

    蔡大宝从席中站起身来，旋即便抽出长长的礼单。当看到那礼单的长度，李泰便感觉到了一丝火药味，随着蔡大宝念出岳阳王回礼一百七十余件，心内便有了然，这家伙是要跟自己较劲呢。

    如今的李泰财大气粗，也见过世面，当然不会随便就被人给唬住，倒想看看对方打算怎么压过自己。

    可是随着蔡大宝的念诵以及其随员不断将礼物展示出来，很快满堂的珠光宝气便让李泰见识到什么叫做真正的豪奢！

    岳阳王回赠的礼物涵盖种类并不比李泰那么广泛，但在具体的种类里则用数量和质量实实在在的打了李泰的脸。

    就比如单单织物，各种锦缎杂彩从工艺到材料，足足有二十多种。而在异域蕃货当中，更让李泰见识到谁才是丝路大爷！

    这当中有两串宝石手链，每一串都由二十多颗宝石串联而成，而这些宝石种类却全不相同，水晶、玉髓、天青石、琥珀等等，有的宝石连李泰都没有见过，无论是材质还是打磨加工的工艺都属上乘。

    至于那些金银器皿，不只体积远远大过了李泰所送出的，造型之复杂、工艺之精巧也都远远超过。鎏金壶、水晶杯、象牙凋物、狮鬃麈尾，珍惜猎奇，五花八门。

    当这一百七十多种回赠的礼物全都在厅堂中摆开时，不只左右那些荆州属员们，就连李泰自己都看花了眼。与此同时，他脸上也臊得有点发烫，这一次是真的被教育了。

    萧詧能够拿出这么多的回礼，固然是与其尊贵身份有关，可最重要的还是南梁在丝路贸易中的地位远比西魏要高。

    南梁虽然并不掌握河西走廊，但却可以

    在蜀中通过吐谷浑所控制的青海线进行丝路贸易。其境承平已久，世族豪强聚敛无度，购买力又比关西强大得多。

    李泰还自以为打通河西走廊，便可以丝路贸易翻身做主，被岳阳王打脸教育一番后才发现，原来他们一窝穷逼的处境仍然没有改变！

    一时间他脑海中又冒出两个念头，一个是继续送礼给萧詧，看看对方还会不会继续双倍返还。另一个就是再带兵去攻打襄阳，妈的全都是老子的！

    不过抛开这两个都不怎么靠谱的念头不说，李泰也有点犯愁怎么压过对方。他当然不是单纯的要跟对方斗富，而是希望能在接下来商讨贸易的时候获得更多主动权。

    萧詧的回礼不只表明了他们南梁自有进行国际贸易的渠道，也体现出对于同西魏进行贸易的需求并不大。李泰如果不能拿出激发对方购买欲的商品，即便是勉强争取到进行商贸的机会，利益空间也不会太大，估计还不如直接动手抢。

    他倒不是什么和平主义者，只是感觉眼下便同襄阳交恶的话，怕是不利于继续向江北地区渗透发展的计划，别到最后搞不好被萧老七这独眼龙捡了便宜。

    想了想之后，他决定还是得发挥自己穿越者的优势，开个小挂让萧詧这个土包子见识一下技术发展的魅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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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52 奇货霜糖

    汉水北岸的西魏人马虽然撤离，樊城也已经失而复得。除了之前驻守樊城的近万军民离去之外，看似一切又恢复如昨。

    但是发生过的注定会留下痕迹，无论外表再怎么修复掩饰，终究不会再变得和之前一样。一些看起来很微小的裂痕，内里可能已经是蔓延极深。

    岳阳王近日来忙得很，虽然他被迫要向西魏人马低头认错，面子颇受损伤，但本质上还是代人受过。尤其在朝廷已经发兵于淮北的情况下，不宜两线开战，使得岳阳王这一行为更蒙上了一层忍辱负重的色彩。

    尽管都督江汉的湘东王遣员来问战事经过，也并未因此指责岳阳王，而是对岳阳王智退敌军的行为略作嘉奖。岳阳王当然不将这份口头的嘉奖放在眼中，但对于湘东王对他也无可奈何的情况却是倍感喜悦。

    除此之外，这一场战事也让岳阳王在襄阳的处境得到了巨大的改善，对整个雍府的掌控力更是获得了极大的提升。

    两方交战之前，岳阳王以备战为由，将诸郡县兵员物资集中于襄阳，使得分散的人事力量聚集在自己手中，实力和底气都增加起来。

    刘方贵这个州府老吏投敌，也让岳阳王找到了理由针对州府员左进行一番肃清，处置了许多与刘方贵关系密切的属员，转而将自己的王府门客安排进州府中任职。如今的雍州州府，已经没有另外的声音可以质疑和反对他的决定。

    岳阳王入境一年多的时间，期间也进行了各种努力尝试，结果还是要靠一场外患，才总算是在襄阳立稳了脚跟，拥有了跟襄阳本地豪强大族抗衡的能量。

    当然，情况也并非尽是好的。京兆杜氏在战斗过程中所显露出的对他的敌意，也让岳阳王心中警惕倍增。

    不过他也并没有直接与杜氏翻脸，京兆杜氏作为南迁大族之一，立足襄阳地区多年，而且从其父辈开始便在汉水上游地区拥有不小的势力和影响力。岳阳王并没有把握能够将杜氏一网打尽，一旦打蛇不死，那么雍州西北部地区便要遭受扰乱。

    杜氏也自知理亏，一方面主动向岳阳王道歉认错，一方面则派遣族员前往江陵，希望湘东王能够发声庇护他们。毕竟湘东王既是宗室长辈，又有都督雍州军事之权，乃是岳阳王的上司。

    岳阳王这段时间也一直在处理此事，不只是京兆杜氏一家，他还希望能够借此让韦氏、柳氏等等大族留守乡里的族人们表现出对他的顺服，彼此间确定一个主从关系。

    不过这件事显然并不容易，除了这些大族本就在襄阳族裔众多、根深蒂固之外，也在于其各自家族的代表人物诸如韦粲、柳仲礼等人皆与当今太子交情颇深，天然的对他们这些前太子的儿子们便有所疏远。

    这一天，岳阳王前往郊外韦氏别业访问一名韦氏族老、希望其人能够出任刘方贵降敌之后的州府司马之职，诚意可谓极大，但仍遭到了对方的婉拒，只道老眼昏花、精力不济，只是不肯在州府中任职。

    岳阳王身心疲惫的回到府中，旋即便听说出使沔北的蔡大宝一行已经返回，于是他便打起精神来，着员将蔡大宝召入府中。

    「蔡参军快请免礼，劳使一程想必辛苦，先饮一杯椒茗驱寒暖腹！」

    待到蔡大宝入堂，岳阳王便连忙笑语说道，并且亲自烹调一杯加了姜桂椒粉的茗茶，就桉着员传递给蔡大宝。

    蔡大宝连忙谢过大王，然后两手捧着杯子细啜慢饮起来，只是往常饮惯了的暖胃茗茶，今天却让他若有所思起来。

    「蔡参军此去穰城，那位李大都督是如何迎待的？回赠他的礼物，是否合其心意？」

    岳阳王望着蔡大宝微笑发问道，很是好奇李泰见到回礼后是什么的样反应，就差直接发问有没有闪瞎那个北虏的狗眼

    ？

    蔡大宝有些走神，过了一会儿才又反应过来，忙不迭放下杯子，然后向大王讲起此行出使的经过，并且将李泰的回信两手进奉给岳阳王。

    岳阳王并不急着阅览回信，而是饶有兴致的倾听蔡大宝的讲述，而蔡大宝也明白大王真正在关心什么，着重讲述了一下李泰并其下属们在见到回礼之后的反应。

    「唉，西人立国以贫弱，寡于见识，更短于物力。那李大都督已经是其中见识不俗者，曾经有幸走入虏庭别舍，前赠诸物想是那处收得，感我恩义、无以为报才忍痛割爱送来。但这其实大可不必，他所珍视于我只是寻常。回赠倍返，也不是为的向他炫耀什么，只是告诉他这些俗物于我只是寻常，不必再以此来送。」

    听着蔡大宝讲述李泰等人大惊小怪的样子，岳阳王只觉得神清气爽，就连之前因碰壁而变得抑郁恶劣的心情都好转起来。

    他嘴上虽然不说，但内心里对于李泰这个比他还要年轻的西朝大将还是比较不爽的，没能在战场上战胜对方，能在别的地方压过对方一头也算是一种胜利。

    「李大都督也惭愧短于物力，道是所赠不能投人所好实在失礼，却又平白受惠于大王良多，心中更觉惭愧。不敢再自曝丑拙，唯以真心赠送家人所造乡里时物几桩来答谢大王。」

    蔡大宝见大王心情不错，便又继续转述李泰所言。

    「虏儿技穷矣！」

    听到这明显示弱的话语，岳阳王又忍不住眉开眼笑起来，显然之前所言并非炫耀之语并不属实，遣使北去就是为的要向李泰炫富打脸，虽然这些回礼筹备起来让他也颇感吃力，但能听到对方低头认输，也让他心内快意无比。

    尽管自觉有些失态，但岳阳王还是笑了好一会儿才又收敛笑容，转又说道：「土物虽然不珍，总是一番心意，且呈送上来略作过眼。」

    听到这话，便又仆员行出，将蔡大宝之前便送入王府中的东西取了上来。

    同上次送礼的阵仗相比，今次就要低调的多，统共只有一个半人高的箱笼，里面则堆放着大小不等的由锦布包裹的木盒，瞧这包装倒还算是精致，数量却是比较寒酸，可见李泰已经是彻底放弃了要与岳阳王斗富的想法。

    蔡大宝上前，亲自将这些礼盒一个个取出来，并逐一奉上岳阳王的桉头。

    这第一个礼盒中摆放着的是一块半个巴掌大小，状若脂玉、芬香扑鼻的物体，手感滑腻却并不坚硬，也并不像是什么玉石珠宝，岳阳王感觉倒像是某种食物，但他也不敢贸然品尝，只是望向蔡大宝问道：「此为何物？」

    「据李氏言，此物名为玉髓膏，是秘法调制之物，效若面脂手膏、衣香澡豆……」

    蔡大宝一边介绍着，一边空手掩饰用法。而岳阳王瞧着新奇，便也着员用铜盆盛水送来，自己试用一番，看着清爽的手掌，嗅着手上散发的香气，不由得便笑道：「有趣有趣，这李氏不愧北地名门，若非累世富贵人家，家人又怎么会有如此精巧心思。」

    虽然觉得有趣，但也并不怎么惊艳，毕竟还有澡豆等类似的日常用品存在，岳阳王身为皇家贵胃，所用的日用品也都巧妙罕见。

    接下来的礼物也都是日常生活饮食相关的，或是一些奇异的香料，或是一些精巧器物。

    岳阳王饶有兴致的欣赏着，嘴上也随口给以评价，心里则就不免有些吃味，只瞧这些对方送来的东西，可见这李伯山穷是穷，但是生活质量却似乎比他还要更高几分。而他虽然有钱，但却并不比对方更懂享受生活，人家送来的许多日用物都是他闻所未闻的。

    这种不适感在见到蔡大宝最后呈上的一样物品时达到了顶点，岳阳王望着瓷罐中盛放着的莹白有若冰雪、形状规则的小颗粒

    ，并没有开口发问，只是又将眼直勾勾的望着蔡大宝。

    

    蔡大宝看着罐子中的物品，忍不住咽了一口口水，这才又对岳阳王说道：「此物李氏称为霜糖，但下官试尝之后只是石蜜。」

    「石蜜？石蜜怎么可能如此晶莹剔透？」

    岳阳王闻言后顿时瞪大眼摇头，完全不肯相信，先让人盛出些许颗粒让仆员试尝，过了一会儿后也不见其有何异状、只是一脸的回味无穷，岳阳王终于忍不住自己捻出些许丢入口中品尝，这一尝眉眼顿时都舒展开来。

    「李大都督着下官进告大王，此间诸物若是合用，他可再着员进送。其他种类因工料所限，还要限量赠给。但这石蜜、霜糖，大王若有需用，李大都督可以先着员进送十石……」

    蔡大宝见岳阳王仔细品味的陶醉表情，便又开口说道。

    「十、十石？他果真如此说？蔡参军没有听错？」

    岳阳王听到这话后，脸色顿时一变，忙不迭追问道。

    蔡大宝这才又指了指李泰的回信：「纵使下官听错，信中应该有述，大王可以启阅证实。」

    得了蔡大宝提醒，岳阳王才想起来，忙不迭抓起信撕开细阅一番，过了一会儿之后脸色却变得狂喜起来：「十石哪里够？我要更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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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53 忠孝萧王

    在荆州城内偏僻处有一座院落，看起来不太起眼，但内里却是重兵把守，足足有三百多名精壮甲卒守卫此间，率领这些卒员的正是西河公麾下帐内都督张石奴。

    此间守卫森严，但却并不是李泰给自己安排的秘密别业，而是一座工坊。

    城外巡营一周，李泰回城后并没有直返州府，而是又来到这座工坊巡察一番。

    进入工坊，首先见到的就是成堆的甘蔗。这玩意儿在沔北也有，但基本都是野生，株小且韧，即便是榨出汁水也偏酸涩，因此工坊中现存的主要都是之前进攻襄阳时途中顺道砍的。

    之前令狐延保所率后军带着许多空车南去，原本李泰是觉得南朝富庶、准备装战利品的，结果樊城虽然拿下但却全无积储。本着贼不走空的原则，就砍了许多甘蔗拉了回来。

    如今江汉之间制糖已经是渐有产业化的趋势，甘蔗种植面积逐年扩大，诸豪强大族家中也都蓄养了一定数量的匠人，制成的蔗糖或是药用、或是礼佛，基本上很少用于饮食调味。

    一则蔗糖本身是造价颇高的奢侈品，寻常人消费不起，二则消费得起的人则就有更好的选择，因为时下工艺的蔗糖或者说石蜜杂质多、品相差、水分重、结晶度不高，而且口感不佳、易于回浆、不耐保存，同其他种类的饧饴相比并不出众。

    李泰从樊城带回的军民人口当中就有制作蔗糖的匠人，这些人便被挑选出来负责榨汁、熬浆等工序。

    时下南方榨取蔗汁主要是先以人力手工进行榨取，再用石碾碾磨蔗渣，这样的方法用工多、耗时长且榨取的蔗汁纤维杂质非常多，还要再增加一道滤筛程序，自然让人工成本变得更高。

    李泰在这工坊中用的是木轴齿轮进行滚榨的糖车，省工省力且效率颇高，唯一的缺点就是木轴齿轮容易损坏。其实完全可以用石轮代替，而且他也已经着员去打磨制造，只不过时间太短，仍未造成，眼下便先将就着使用。

    熬制糖浆的过程也很简单，持续的加热熬煮即可，需要注意的就是火候以及不断的翻搅、让杂质上浮撇净并且让水分更快的蒸发。这一道工序，又被称为赶水。

    等到这一道工序完成，蔗汁就变成了黑褐色的糖浆，糖浆冷却硬化之后则就变成了干硬的糖块，也就是石蜜名称之由来。如今南梁地界上的蔗糖产品，主要就是这一类的，或因技巧火候之类而品质上略有差别，但其实都是下等的蔗糖。

    更进一步的工艺，则是用石灰水或者贝壳灰之类加入糖浆中均匀搅拌，对糖浆进行脱酸和祛除杂质，并且可以有助于糖浆的结晶凝固。这样产出的蔗糖，才是后世所熟悉的红砂糖或者黑砂糖，虽然杂质进一步降低，但却仍然没有脱蜜。

    工坊中的各种制糖流程，一直进行到这一步都还比较公开，大部分的工匠们都参与其中。至于后续制作白砂糖的脱蜜洗色，才是真正的核心，必须要保护起来秘不示人。

    《天工开物》中有白砂糖的制作步骤，即就是在穿越圈里名气不小的黄泥水淋糖法，以操作简单易翻车而著称。

    工坊最核心的几间大屋内就在进行这样一个流程，首先是准备一个陶制的漏洞，下方用干草塞住，然后将糖浆盛入漏洞中，等待其彻底的沙化凝固，然后再将黄泥溶液倒入漏斗中并拔出漏斗下的塞子，等待黄泥溶液穿过沙化的蔗糖，携带着糖蜜等物质滴漏下来，就可以达到脱蜜洗色的效果。

    这个过程一般要持续三到四次，一个多月或者更长的时间，漏斗上方便可以得到质量比较上乘的白砂糖，当然具体还是要看糖浆熬制的品质如何。

    所以黄泥水制糖并不是冲淋、而是渗漏，如果糖浆在熬制过程中没有经过充分的除杂去酸，那就不具备太强的结晶能力，最后所形成的也就不会是沙化的结构，胶着板硬，啥也渗透不进去，更达不到脱色的效果。

    此时的大屋中就摆放着成排的瓦漏进行洗色程序，瓦漏上方还需要加以泥封、避免水分的蒸发。

    李泰捣破几个泥封查看一下内里洗色结晶的效果，还算比较满意，而后方从商原带来的工匠们则神情幽怨的望了郎主两眼，然后又给捣破的瓦漏加补泥封。

    由于眼下工艺还在磨合钻研阶段，因此工坊的规模和产量倒也不大，李泰之前让蔡大宝转告萧詧说要送他十石，自然只是吹牛皮，就工坊目下这个产量，三年五年也未必能凑得齐十石白砂糖。

    他之所以不在第一次送礼的时候就捎带上白砂糖、给了萧詧一个炫富打脸的机会，就是因为那会儿这玩意儿还根本没影呢，从南边砍的甘蔗都还没卸车，更不要说制作成白砂糖了。

    除此之外，还有一点让他不太放心在此际便放出这个东西出来，那就是这东西有点超纲，眼下的他有点驾驭不住。

    白砂糖虽然不像食盐那样是生活必不可少，但成瘾性却要更高，一旦面世且量产，那所带来的轰动效果不逊于发现一座储量巨大的盐井或金矿。巨大的利益自然伴随着巨大的风险，会让人变得疯狂而不理智。

    一旦李泰能够稳定持续的供给这种商品，必然会引来有实力的各方人马窥探觊觎，到时候引来的麻烦一定会比利益更多。

    他虽然无惧挑战，但也得分是什么时候，来到荆州立足未稳，整个沔北地区都是动乱荒芜，麾下皆是关陇客师，欺负一下处境仿佛的萧詧也就罢了，真要江陵的萧老七带兵上来，现在的他都得提桶跑路。

    所以在势力强大到足以震慑诸方，又或者其势力分布能够联结成网、可以充分掩饰这种商品来路之前，李泰都不打算成批的向市场提供这种商品。

    至于跟萧詧吹的那个牛皮，说说罢了，怎么能当真？你要真这么相信我的话，那我可得说一句，我是你爸爸！

    虽然李泰准备耍无赖，但不得不说这牛皮效果是真的好。蔡大宝一行离开未足旬日便风尘仆仆的去而复返，算算时间和路程几乎是刚刚回到襄阳便又折转北上。

    这一次蔡大宝仍然没有空手过来，带来的礼物则就较之上一次朴实无华的多，只有五十斤麸金与十斗珍珠。

    所以说出来混总是要还的，李泰之前初入州境时拿钱砸人确实挺爽，可是眼下被岳阳王的大手笔也是晃得晕晕乎乎、全无脾气。

    而且人家是真的阔，李泰撒出去再多总还蛋在锅里，想要回收也简单，而这萧詧想要从自己这里抠出一点回头钱可就难了，但是丝毫都不介意，仍然出手阔绰。

    蔡大宝此番再来，自然就是为的那霜糖，代表岳阳王希望能够采购一批，并恭敬呈上萧詧的亲笔书信。

    李泰接过这书信展开一看，不由得感慨南梁这窝宗室别说智商怎么样，文化水平就是高，萧詧这封信件一手行书行云流水，书法造诣让李泰都自愧不如。

    他那一手浅得皮毛的欧体书法在关西还能唬人，但是跟南朝人物相比，除了笔势结构之外，别的地方可谓一无是处。

    萧詧虽然又凭书法给了李泰一点小小的南朝震撼，但这封书信的语气措辞都非常谦虚，先是谢过李泰两番赠礼，尤其表示对后一次礼物的喜欢。

    这信中特别又点名了霜糖，希望李泰能够供给一批，让他能进献给朝廷，让他爷爷也尝尝西朝时味。萧詧自言因为想到皇帝陛下这么大年纪都没有品尝过这种嘉味，愁的自己都寝食不安，希望李泰能够助他尽一尽孝道，再来小小三十石的白糖，他则可以用金银财货购买。

    李泰看完这封书信后，且不说萧詧给开的价格合不合理，单单看到那三十石的数字就有点绷不住，严重怀疑这哥们儿莫非也是穿越来的？你是知道你爷爷临死都没吃上一口甜的，所以准备在他活着的时候就拿白砂糖齁死他？

    且不说三十石白糖李泰根本没有，就算有他也不可能一把全都卖给萧詧啊。

    在一般人眼里，白糖可能是一种珍惜奢侈的调味品，可以恃之大发横财，但在李泰眼里这可是第一流的战略物资，能够帮助他将南阳盆地重新建设成繁荣富庶的天下名邑，成为他雄业立足的牢固基石！

    萧詧对白糖的热情可谓极高，本身在信件里已经提出了一个比较高昂的价格，但接着又表示如果李泰觉得这个价格仍然不够高的话，彼此可以面谈。

    李泰看到这里又是一乐，看来再怎么豪富之人也不嫌钱烫手，之前自己约见其人被拒绝，可现在见到白糖这商品，萧詧却又按捺不住主动邀约。

    他当然也希望跟对方见上一面，敲定一个中长期的合作计划，这样来回旬日的通信效率实在太低。不过也总不能为了见上一面，便就再率大军进攻襄阳一次吧。况且如今已经是隆冬时节，田野里也没有甘蔗可砍了。

    于是李泰便提出一个地点和相见的流程，再让蔡大宝传信回去，争取年前跟萧詧见上一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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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54 璨若江神

    蔡阳位于襄阳的东北处，渡过汉水东去几十里外便可抵达，但却是属于西魏的南雍州治。

    此地域有一段沘水流经，河道蜿蜒曲折且多沙洲，地势给人以复杂多变之感，大队人马进退都不方便。

    入冬之后，汉水流于虽然水流缓滞，但却并无冰封。这一天，数百劲卒乘坐着渡船登上了当中一处沙洲，将面积数亩的沙洲清理一番，将干枯的芦苇树木全都收割砍伐一空，使得沙洲上视野变得开阔起来。

    岳阳王萧詧在部众们簇拥下登上这处沙洲，周围打量一番，对这环境倒还比较满意。

    「启禀大王，沙洲上可以置员千人，诸船舱内可伏五百精甲弩手。若是遭遇不测，则可烽火传警，两千精骑即刻赴此奔援……」

    王府参军王操跟随在岳阳王身后，认真小心的为岳阳王介绍着为了此番约见所作的各种安保准备。

    岳阳王听完后还算比较满意，但在过了一会儿便说道：「诸种布置也只是为的有备无患，那李伯山自然不会对我心怀不轨，眼见沙洲上置员太多反而要心生忐忑。此间只留五百人，余者分散船舱、岸上吧。」

    「此番约见本来就有些冒险，大王尊体安危为重。那李伯山于虏中一众悍卒之内都可称名将，实在不可小觑啊。」

    王操还是有些不放心，便又开口说道。

    「李伯山身出名门，像是韬略见长的儒将，自然不需要亲身入阵厮杀。况且就算身具搏击之技，我门下也不乏擅长此类者。」

    岳阳王颇为自信的指了指身旁众仆从，他招纳门客众多，当中自然不缺擅长角抵搏击的人。

    更何况除了麾下孔武有力的护卫们，岳阳王自己也是颇具英雄气概，所以才敢只率三千多名精卒便羊作打猎而身入敌境赴约。

    因为是较约定地点提前一日抵达，岳阳王先在河洲上察望一周，然后才又退回岸上营地中休息一夜。

    第二天一早，岳阳王再率部伍登上沙洲。不久后西岸隐有马蹄声响起，循声望去便见数名骑装健儿沿岸察望，想是北面派遣至此的斥候，在将此间情形察望一番后便转马向北而去，很快便消失在视野中。

    岳阳王望着这几员斥候离去的背影，脸上闪过一丝羡慕之色。他此番虽然率领两千多员骑兵至此，但所用战马多是体型矮小的蜀马，就算偶有几匹陇右健马也难成阵势。反观北人因地利之便，就连斥候小卒所骑乘的坐骑都神骏得很。而其整体的骑射之能也远非南人能及，凡与交战便常常处于被动之中。

    他这里感慨未已，便得部下提醒，告是沙洲北面有了动静，便举步向前行去。

    此时江面上尚有氤氲薄雾，一艘渡船缓缓从西北处河道转弯处航行出来，船上几十名披甲劲卒站立两侧、各自持槊扶刀。而在这些劲卒中间，则站立着一名同样身形挺拔，结乌纱幞头、身着狐白裘衣的年轻人。

    「这一位便是……」

    随行一侧的蔡大宝方待开口介绍，却被岳阳王抬手阻止，他只是凝望着这艘逐渐靠近的船只。

    随着双方距离的拉近，岳阳王也看清楚船上之人的面貌，观其仪容俊美、神姿雄壮，又身在众精甲劲卒的簇拥当中，忍不住便感叹道：「前观李仁略神态，料想其家传应是不俗。今观其子，确是青出于蓝。神采已经脱俗，气势更加居上，怪不得刘方贵等临阵自沮、弃械相投，若是江水有神，想是此态啊！」

    此时舟船尚未靠岸，岳阳王此言自非吹捧讨好对方。南人本就崇尚爱好人物品藻，他发此议论也是习惯使然，对于初见之人给予一个评价定位。

    李泰自然不知这位西梁皇帝将自己比作江神，等到舟船缓缓靠近沙洲停稳，他便走下船来，视线自然落在人群中

    央的岳阳王身上，快走几步并举手作揖笑语道：「大王令名得闻已久，今日终于幸睹英姿，威容若此，时誉所言难及三分啊！」

    岳阳王听到这话后也微笑起来，前迎几步两手平托在李泰臂肘处，口中则叹息道：「前者李大都督兵临城下，使我城民惶恐不安，今者却言我有威容，想是言不由衷？」

    「兵临城下竟不敢入，大王威仪若斯，不敢不敬。」

    李泰又回答说道，想到对方之前几番豪礼相赠，并不介意姿态放的低一点。

    两人在这里礼貌寒暄之际，随从们已经快手快脚的搭建起了毡帐帷幕，李泰又惭愧身为地主竟然落后于贵客，客气话说足了之后这才一起行入帐内分席坐定下来。

    因为此番约见岳阳王是有求于人，且是并不公开的秘密会面，岳阳王也并不摆什么膈应人的外交辞令和姿态，落座之后将气氛稍作铺垫，然后便直接将话题引到了此来的目标身上：「前者致书李大都督，多有冒昧之情，只因喜爱李大都督乡里时物、以致情怀失控，还请李大都督见谅。

    感我君上至尊之躯，竟然遗憾于此人间嘉味。前者我亦困于见识，今既知之，自当为我君上了此遗憾，为我至亲调味奉餐。我亦知此物力珍惜、厚聚不易，唯是此情同于李大都督渴见恩亲之义，希望李大都督能够助成这一桩夙愿。」

    听到这家伙连道德绑架的说辞都讲出来了，李泰心内顿时一乐，心知对方还是在拿他爷爷当幌子，对内对外都方便解释。

    须知边将与外人私自联系无论何时都是大忌，李泰是用了一个五年计划来让老大放宽对自己这方面的限制，这萧詧显然没有获得同境外势力交流互动的权力。

    之前往来是慑于李泰强大的军事实力，尚有重修边睦、维稳边境为借口。但如今都已经涉及到了商贸买卖的话题，想要不被人察觉之后以此攻击，搞一个给他爷爷搜罗珍货的名头可以降低风险。至于说货物弄到手后究竟卖给哪个爷爷，这也不好说。

    「大王忠孝之情，实在让人感动。即便没有之前恩义所结，我既闻此，也是非常乐意助成夙愿。不过我新自关西出镇沔北，行囊所限、载物不多，还需要一定的时间，才能将诸时货转输此间。短时之内有心无力，绝非敝帚自珍，还请大王体谅。」

    李泰瞎话张口即来，神情还带着几分惭愧、几分自责，老菩萨临老都喝不上一口白糖水，真是怪我！

    李泰刚刚入镇不久，岳阳王倒是知道，毕竟这家伙到了沔北屁股都没坐稳就南来捶了自己一顿，所以在听到这话后倒也不疑有他，旋即便又问道：「那么请问李大都督，若再传信乡人输送物货入此，须得多长时间？」

    「唉，这一点真是不好说。沔北与关西虽有武关道相连，但此关道狭窄难行，人物出入都有严管，唯师旅大军可用，民私诸物一概禁行。之前我趁典军出镇行囊加塞，如今再要运输乡里时货南来却不敢再公途私用，须得转经河洛豫南，经广州三鸦道才可抵达。路途遥远，且因东贼把控河洛，用时多少实在难定……」

    李泰又一脸愁容的说道：「我自知这霜糖土货一旦南来必然群众争沽、牟利巨万不在话下，若是旁人来问，我或一时贪念只作虚言诱之，但是对于大王实在不忍欺骗，所以据实以告。」

    「李大都督你总督沔北军政，竟然也不能暂借公家便利？」

    岳阳王听到这话后又不免一脸焦急，忍不住就要鼓动李泰公器私用。

    李泰闻言后便苦笑一声：「大王想是不知，我之前幸得我国河内公垂青、以女配我。若是往年，公私之间界限倒也并不严谨。唯今丈人已经处境不安，我若再险途贩私，若是被人查知则百口莫辩……」

    侯景作乱于河南乃是当今天

    下热搜榜长期第一，排在第二的估计就得是独孤信几时作乱于陇右，多少幸灾乐祸者翘首以盼。

    李泰如果在这时候沿武关道违禁运货，知道的他是在搞商贸，不知道的那就直接猜测运甲杖兵器准备割据沔北了！

    当然西魏内部局势还没有敏感紧张到这一步，但也不妨碍李泰以此为借口忽悠萧詧。

    果然萧詧在听到这话后，虽仍满脸的遗憾不甘，但也不好意思再继续鼓动李泰，只是坐在席中长吁短叹起来。

    李泰见其如此，似有不忍，于是在稍作沉吟后，便又作下定决心状对萧詧说道：「既然已经先作豪言，大王又盛情来问，我也羞于自食前言。大王坐镇襄阳，雍梁之地俱在掌控之内，我虽然不便输物于沔北，但如果大王遣员于汉中，我可使乡人负货经子午道送入汉中！」

    岳阳王听到这话，脸色顿时一亮，但旋即又暗澹下来，有些不好意思的说道：「梁州并不在我职权之内，即便想接货于汉中，也是难能……」

    说的是啥嘞！

    就知道你搞不定汉中，这不还有我吗？咱们内外勾结，沿着汉水一路干上去，把这汉水道掌握在兄弟们手中，关中接货汉水运来，在这汉沔之间坐地分赃他不香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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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55 眇奴贱我

    「蔡参军，你觉得我应不应该听取李伯山的建议？」

    结束这一次会面之后，归途中岳阳王已经不复来时的期待，双眉紧皱、一脸沉思与纠结的神情，望着门下第一心腹也是往来沔北最多的蔡大宝发问道。

    蔡大宝自知这个问题不好回答，沉思了好一会儿才开口道：「李大都督无论秉性才志如何，终究他国之臣，绝非可以州事相托共谋之人。」

    「是啊，李伯山再怎么崇义壮力，终究是他国之臣，杜氏再如何桀骜不恭，却也是我雍州治下之民。引外人而攻己，确是不妥。」

    岳阳王听到这话后便也叹息道，只是语气中却满是不甘和遗憾，以致引生出对李泰的不满：「这个虏将，着实巧言令色。前者珍货毕陈，大负于我，凭其乡里鲜货短胜一阵，豪言自夸却难能兑现，故意提出一个我不便应许的条件来刁难我呢，着实讨厌！」

    口中这么说着，他却仍然不能释怀，转又骂起了杜氏：「这贼户贪官霸民、自肥甚矣，却仍不肯知足！即便无有李伯山此事，若是汉水碧波能为我用、畅通无阻，也是大益州人、大裨国事的善事啊！」

    之前沙洲会面，李泰提出可循汉水一线运输物资、且双方大可以不只限于白砂糖的交易，其他物货贸易同样可以展开。

    但问题就是，岳阳王的势力远不足以覆及整个汉水流域，甚至就连如今所坐镇的襄阳，都是趁着李泰入寇之时才将人马钱粮掌控起来。不说距离更远的汉水流域，单单杜氏兄弟们所掌握的那一段水道，就完全不在岳阳王的控制之内。

    李泰便又趁势旧事重提，表示愿意出兵帮助岳阳王解决杜氏一族。彼此里应外合，攻夺下杜氏兄弟在汉水畔坐镇的城池，然后岳阳王再作态收复失地、实际将城池掌握在手中。

    尽管这个提议看似对岳阳王有利，不用花费多大的代价便可以扩张势力范围，而且还能获得汉水航道的控制权与霜糖这种价值和利润极高的奢侈品。

    但是人除了利弊的考量，终究还有道德的约束，更何况岳阳王乃是正经的萧梁宗王，若是引外人入寇自家领土，对他而言终究是突破底线的行为。

    「唉，李伯山望似形神清雅，本质仍然不免庸浊啊。他以此计进我，也实在是以己度人、看轻了我。阴谋诡计，偏于正道远甚。日后也不能再与此人深交下去，以免受其诡谲侵染！」

    思忖权衡了许久，岳阳王还是在心里忍痛否定了这个充满了诱惑的提议，当中利益虽有，但是风险也太大了。

    他们兄弟本就处境敏感，若因自己一时的贪欲放纵而连累其他兄弟，他也没有面目再见手足至亲。更何况，就算是击破了杜氏兄弟，汉水上游仍多豪强盘踞，想要完全掌控这一水道谈何容易！

    嘴上虽然这么说着，但岳阳王心内还是不无遗憾的，无论是放弃李泰这一提议还是放弃与李泰的这一段友谊。

    他自幼所接受的便是南梁正统的皇家教育、雍容典雅，虽因父亲英年早逝和祖父废嫡一事而心怀偏激之想，但也并没有彻底抛开家教的约束。

    对他而言，李泰这种人虽有名门之风尚，但又少受繁文缛节的约束，做人做事全都充满了活力和想象力，尤其几桩奇功事迹更是让萧詧充满羡慕和嫉妒。双方接触以来，甚至每每幻想假使自己也如此般……

    岳阳王嘴上说着免受其诡谲侵染，其实是担心自己再受李泰那狂野的想象力影响，却又没有足够的胆量和力量去实现，只是徒增烦扰罢了。就像一个人因为知道瘾品有害，所以还在努力用理智克制着自己继续尝试。

    但其实人最大的瘾是心瘾，只要心里动了念，距离彻底的沦陷也只是或早或晚。

    既然决定了不能受此诱惑，岳阳王便也

    暂将此事抛在了脑后不去思量，返回襄阳后便整日埋首于军政事务之中，大事小情、事必躬亲，似有一种要借工作来麻醉自己不再胡思乱想之意。

    但很快一桩意外便打断了岳阳王这一段发奋图强的日子，之前杜氏兄弟便因襄阳兵事而求告于坐镇江陵的湘东王萧绎，如今萧绎派遣其门下使者到来，着令以京兆杜氏的杜岸为雍州州府司马、接替降将刘方贵的位置。

    湘东王如今为荆州刺史，并且都督荆雍等江汉之间各州诸军事，是如今长江中游的最高军政长官，岳阳王萧詧亦在其节制之内，对于雍州官左的任命也有着极大的话语权。其人直接任命雍州州府司马，倒也不算逾越职权。

    但是这一行为毫无疑问是直接打脸了岳阳王，毕竟岳阳王才是雍府长官，而且京兆杜氏还涉嫌投敌并谋划兵逐岳阳王，如今湘东王却直接越过岳阳王将杜氏任命为州府上左，能是存的什么好心思？

    「眇奴厌我坐大雍府，竟以此计贱我，欺人太甚！我既为贱，他岂为贵？」

    岳阳王得知此事后，顿时便破了大防，身在王府中指着南面江陵方向便破口大骂起来，对于这个丝毫体面都不愿给他的七叔可谓是恨到了极点。

    说话间，他便要披上战甲杀向州府，将荆州的使者和杜岸等人屠戮在堂、以发泄其满腔的怒火。

    「大王息怒、大王请息怒……」

    蔡大宝等属员们闻讯后便匆匆赶来，眼见岳阳王盛怒若斯，纷纷发声劝告安抚。

    岳阳王也自知这么做着实不智，但心头一口恶气着实难以咽下去，口中又狠狠骂道：「杜氏一门刁奴，当真死不足惜！前者投敌作恶，我已经大义活之，今又串结外镇，霸我府职，当真以为我不敢……」

    眼见岳阳王盛怒之下情绪仍难自控，蔡大宝等几名心腹忙不迭摆手屏退堂内其他闲杂人等，待到堂内只剩下王府核心几人，蔡大宝才又跪在地上沉声说道：「大王若果真已有决断，下官愿请再为使者前往沔北，将此意告于李氏……」

    听到这话后，岳阳王变得稍微冷静一些，返回席中坐定下来，沉吟权衡了好一会儿才开口沉声说道：「杜氏绝不能再留，若是不能制之，群众所见皆以逐我为进身之阶，此乡久将无我立身之地！」

    之前他不敢直接对杜氏下手，一则没有绝对把握，二则担心境内其他大族物伤其类而群起抵制他。但今这么长时间过去了，境内诸大族对他的态度没有改变多少，而杜氏却狐假虎威更加嚣张，使得他终于决定要痛下杀手。

    当蔡大宝再次来到穰城的时候，李泰也并不感到意外，仍是热情招待了其人一行。可是在讲到之前他所提议的事情时，李泰却不复之前的热情殷勤，态度有些冷澹。

    义薄云天的李大都督当然不是要刻意作态拿乔，而是在返回荆州后仔细思索一番，也觉得自己之前提议有些草率。他们所要打通搞定的是整个汉水水道，而不是区区一个杜家，所以当然也需要更加周全的计划。

    【鉴于大环境如此，

    当然，李泰提出这一个问题也是再次确认一下，这岳阳王萧詧究竟是真的吞下了他的饵，还是仅仅只将他当枪使去对付京兆杜氏、打算用完即弃。

    蔡大宝自知之前对方主动提议却遭到他们的冷待婉拒，如今旧事重提必然不像之前那样顺利，故而在听到李泰所补充的问题后，当即便也将他们的计划讲述起来。

    自襄阳往西沿汉水流域分别有侨置的新兴郡、南阳郡等，全都掌握在杜氏兄弟手中，可见其族势力之壮。而在杜氏兄弟势力再往西，则就是南梁的齐兴郡，齐兴郡太守名为席固，出身安定席氏，同样也是侨居襄阳的豪

    族之一。

    自齐兴郡再向西去，则就进入了汉中的范围，其地多豪强蛮酋，势力也错综复杂，这当中尤以世代定居山南的安康太守李迁哲一族势力最为雄大。可以说若是不得其族配合，就休想掌握这一段汉水水道。

    过了安康郡再向西去，即就抵达了汉中的核心地区、梁州州府所在的南郑。汉中旧本西魏所领，大统初年南梁名将兰钦来攻，时任梁州刺史的北魏宗室元罗举城以降，自此汉中便归南梁所治。

    如今的梁州刺史同样也是一名南梁宗室宜丰侯萧循，其兄即就是前寇荆州的鄱阳王萧范，而他们的父亲萧恢即就是梁武帝萧衍第九弟，也是南梁宗室中着名的种马，据说足足有四十个儿子。

    蔡大宝此番来见，态度也是颇为坦诚，明确告诉李泰，对于杜氏兄弟他们襄阳人马可以里应外合的搞定，而齐兴太守席固也尽量加以说服。毕竟在豪族林立的襄阳，安定席氏远不及韦柳杜等几大族那样强势超然，也要受到州主的管制。

    至于齐兴郡再往上游去，刚刚在襄阳站稳脚跟的岳阳王则就鞭长莫及了，仍然需要彼此再作磋商计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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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56 祸生庭阶

    对于蔡大宝所言力有不及，李泰也并未在意。眼下对他来说最重要的还是岳阳王萧詧能够踏出这第一步，即便是一开始达成的效果不如预期，接下来再继续努力也就是了。

    彼此间达成共识后，接下来就是具体的作战计划。对于岳阳王而言，不止要确保计划能够成功，还要尽可能的保证将真相掩盖起来，不要被人借此找到攻讦自己的把柄。

    李泰对此也并没有什么异议，眼下南梁内部尚未大乱、秩序仍存，所以他也需要萧詧保持当下的权势地位才能保护和发展他的计划。如果萧詧暴露而被撤销其雍州刺史之职，对他的计划也是一大挫伤。

    襄阳方面的计划是以犒军为由运输物资沿汉水而上，李泰的荆州部曲渡过汉水一路随同南往，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攻夺两郡，并将京兆杜氏重要成员尽皆屠戮。

    为了保证行动不遭泄露，两郡军民皆可由李泰的人马强迁沔北。虽然两郡皆是侨置，但军民累加起来应该也有两三千户之多，是一批颇为可观的人力资源。

    李泰构想此计时关键还是为的把岳阳王引上道，倒是不指望在行动中直接获取什么利益，反正等到南梁彻底大乱起来，这一切都得是他的，但也并不排斥当下直接的利益。

    既然对方提出了这样的分配方式，他便也顺势答应下来。这么大的行动又怎么能保证滴水不漏呢，所谓的保密也无非就是死无对证罢了。那些人不能再留汉水南岸，到沔北去做均田户种田种庄稼也算是不差的结局。

    只不过对于萧詧所提出的行动思路，李泰觉得有必要修改一下，不打算让部伍提前渡过汉水。一则是避免对方谋事不谨、被猪队友所连累，二则荆州人马军容气象较之梁军毕竟不同，一旦在汉南之境长时间活动，也会增加暴露的风险。

    所以他又提出了一个新的方案，那就是其所部人马集结于汉水北岸，由萧詧所部独力诈取新兴郡城，然后再通过舟船将荆州人马接应过去，依靠强大的骑兵优势锁定境域周边，杜绝敌人突围而出的可能，于境从容围歼。

    蔡大宝并没有权力直接答应李泰对行动计划的调整建议，还需返回请示岳阳王。

    不过眼下已经临近年关，为了免于往复奔波的讨价还价，李泰直接下令着令狐延保等诸将率领五千精骑先行出发，以刘方贵并其本部几百卒员作为向导随军前往。

    如果岳阳王同意这一计划的话，届时便可以在新兴郡境内直接派遣舟船接应荆州人马渡江南去。如果有失接洽，那么令狐延保等直接沿汉水搜掠一番便返回荆州，也不会有什么损失。

    此番行动也并非什么大的阵仗，并不需要李泰亲自率兵前往。如今他势力越发强盛，也需要培养麾下诸将独当一面的能力了，不需要再事必亲为。

    而且眼下的荆州也需要他亲自坐镇，崔谦等州府员左所拟定的考绩之法已经逐步在郡县之间推广开来，李泰既需要淘汰掉不称职的郡县长官还要挑选合适的替代者，同时还要提防州内的民情涌动，眼下也不适合长时间的离开荆州。

    风尘仆仆的蔡大宝再次返回襄阳，向岳阳王奏告李泰针对计划所进行的调整，并且传达荆州人马业已出发的消息。

    岳阳王在听完之后，也忍不住感叹道：「李伯山坐言起行，当真少壮勇决。我既为同谋共事，岂能落后于少徒？先下一城取信于人也是应有之义，速速安排人事西去！」

    一旦做出了决定，岳阳王行动力同样不低，在派遣蔡大宝出使荆州的同时，他就已经在分批将自己的嫡系部曲调离襄阳，以免大队人马突然出动会惊人耳目。

    近日来他对新上任的州府司马杜岸也是颇有优待，几次在王府中宴请其人，一副慑于湘东王威望而捐弃前嫌、急欲修复彼此关系

    的态度。

    于是这一次他便又借着年关将近、分遣部伍运输钱货以犒赏周边诸城戍守军，其中自然也包括杜氏所占两郡，在众人看来也并不突兀。毕竟之前西魏来寇时岳阳王便将钱粮人马聚集于襄阳，兵危解除又佳节将近，也应该稍作分享与众同乐。

    为了更加麻痹杜氏，岳阳王甚至将此事交由杜岸这个州府司马具体执行。杜岸得此便利自然也不客气，给自家势力地盘安排的犒赏物资数量最多，所需要的运输队伍自然也就更加庞大。

    杜岸这里尚自美滋滋西境诸兄能够得益于自己的职务之便而过上一个肥年，却不知这一支规模不小的运输队伍在离城不久后便被截留下来，各种财货被送入沿岸仓邸之中，取而代之的是精良的弓弩甲杖，以及规模更增倍余的运输队伍。

    南梁境中承平年久，今年雍州虽然遭遇一场兵灾滋扰，但敌军止步于汉水以北的樊城，并没有扰及南岸的襄阳。虽然樊城军民北去在今年增添了许多民家离愁，但是随着年关渐近，终究还是欢庆佳节的喜乐氛围占据了主流。

    于是城内市肆之间到处都充斥着采买物货的身影，寻常人家也都尽量换上一身光鲜簇新的衣袍。

    更不乏乡贤父老们号召乡里群众们吹吹打打的入城，在州府前拜谢岳阳王善治地方，庇佑百姓们免于兵灾残害，得以再欢欢乐乐的过上一个新年。

    乡士们这么识做，岳阳王自然也是深感欣慰，着令府员们搬出几大筐的铁钱，向着府前长街抛撒打赏。

    铁钱虽然轻薄，但若被兜头一把砸落下来也是让人颇感吃痛，不过这会儿群众们显然顾不上这些，一边欢呼谢恩一边嬉笑捡钱。州府门前群众也是越聚越多，赫然一副与民同乐的欢快画面。

    襄阳城中虽然繁华热闹，但也难免过于的喧闹拥挤，并不算是第一流的宜居环境。

    寻常小民难以抵御城外的各种危险，不得不聚居城中，但对一些拥有部曲武装的豪强大族而言，终究还是在城外划占一片山水造园治业才自由惬意。

    往常这些豪宗族人们分散各地，或为官或治业，难免聚少离多。可是等到年节时分，族人们都尽量抽身返回乡里，祭祀祖宗、拜望亲长。

    所以早在多日前，州府许多属官便频频告假，还能正常直堂办公的都不足一半。岳阳王今年深受士民爱戴，心情也是极好，索性便宣布封锁衙堂、停止办公，任由诸员归家欢度佳节，来年归府再创新功。

    襄阳城西有万山，山下有水潭名万山潭、又被称为沉碑潭。

    传言魏晋时期杜预好后世之名，又有感世事沧海桑田变化无常，当年坐镇襄阳时碑记其平吴功事，一碑立于岘山之上，一碑沉于潭水之下，以保证哪怕高岸为谷、深谷为陵，后人都能得见碑文而知其功。

    在这万山潭边，有着一片园墅建筑，即就是京兆杜氏族居之地，具体说是前梁州刺史杜怀宝这一支杜氏族人，仰慕其先人事迹故而族居于万山潭侧。

    随着年关将近，杜氏族人也陆续返回祖宅。杜怀宝虽然辞世，但门下九子尽皆英壮，子又有子，可谓是人丁兴旺的强势大族。

    这一天，杜氏庄园中迎来一位贵客，即就是州主岳阳王萧詧。

    岳阳王此行只几十名亲众跟随，同行却有几驾装满物货的大车。杜氏一家出迎，观此阵仗不免有些疑窦。岳阳王微笑着着令府员将车上物货卸下，这才道明乃是为杜氏族人准备的礼物，男女皆有、一人不拉。

    礼物虽然不算珍贵，无非经文几卷、绢帛几匹，但却是由岳阳王这个州主亲自入宅赠送，无疑也体现出对杜氏一族的重视。

    所以杜氏族人们也都纷纷入前受赠拜谢，言语间对这位礼贤下士的大王也多有敬仰感激

    。岳阳王在杜家一直逗留到了入夜时分才起身告辞，杜岸当即便要率领族中子弟甲杖护送岳阳王归城，却被岳阳王给笑语拒绝了，不愿打扰他们一家人欢聚时光。

    待到一家人将岳阳王礼送出宅又返回家中后，杜家少子杜幼安忍不住便说道：「这位大王今日如此具礼我家，大失往常强势姿态，反倒让我不安啊。」

    杜岸在诸兄弟中最擅长纵横权变，也是由他亲望江陵求告湘东王才解决了杜氏之前所面对的尴尬处境，闻言后便笑语道：「这又有什么好奇怪的？岳阳王虽是少壮，能比湘东王更聚人心？

    之前入拜湘东王时，大王便曾告我朝中不乏人议论雍州乃兴业享国之祖业，议欲将少王移镇他处。岳阳王想是别处得悉消息，所以才急欲结好我家，以求援助。江陵虽强，邀宠之徒亦多，岳阳王若能明悟谦逊之道，我家倒也不必与之交恶过甚。」

    且不说杜家兄弟的议论，岳阳王在离开杜宅后行出不久，道左便出现早已经披甲于此待命多时的部将。他停下车来，回望万山潭方向，冷声说道：「虽然仍有几员未归，但迟恐生变，今夜便动手。杜武库沉碑之处，其族裔销骨之所，也算是前事后应吧。不以良善传家，难免祸生庭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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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57 编户授田

    南人为战善守与水战，其他形式的交战则就稍逊。虽然也不排除富于野战进取之类，但往往都是特例，且需名将为帅，因地制宜。

    杜氏兄弟估计不是什么名将之选，新兴、南阳两郡战事也结束的非常快。令狐延保率军去后未久，随军出征的赵景之便快马归来报捷。

    荆州所部骑兵精锐率先抵达了新兴郡城对面的汉水北岸，使得城中守军警觉戒备，紧急从左近坞戍抽调兵力协同守城。

    当襄阳押运物资的人马抵达时，其守军也未加防备，反而将之引为援军、放入城中打算协同防守，下场自然是城破人亡。

    等到襄阳人马夺取新兴郡城后，第一时间便以舟船将荆州人马引渡南去，双方汇合后便杀向上游的南阳郡城，交战未几便攻拔城池。

    赵景之归来报捷时，两郡形势已经基本稳定下来，只待境中再仔细肃清几日，出征人马即可班师返回。

    由于此番猝然发难，战斗也结束的非常迅速，所以两城人物也多保留下来，并没有因为战乱而失散太多。

    按照两城郡府中搜索到的籍簿记载，这两郡在籍人口约有三千余户，就算有一些离散，但最终收得人口也一定会多于在籍数。因为南梁豪族荫庇人口较之北方不遑多让，许多豪族部曲并不见籍。

    李泰得知这一消息后，顿时便也忍不住的笑逐颜开。如今他的荆州百废待兴，最缺的就是人口！

    之前虽然斗富输给了萧詧这个皇三代，但李泰也并不穷。

    他所能掌握调度的资源远非萧詧可比，特别是近年来有意在关中、陕北和陇右等各地所经营的生产基地和商贸网络，单拎出来哪一桩价值都远远超过了萧詧所聚敛的那些浮财。

    如今的南阳盆地虽然萧条有加，但其所拥有的自然资源和地理位置也并未因此而消失掉，仍然具有巨大的潜在价值。想要尽快把这价值挖掘出来，就必须要有人。

    随着临近年关，一些规模较小的水利工事也已经收尾完成，只待明年开春汛期来临之后检验成效便可接收。届时将会有大片的无主荒地涌现出来，越早开垦便能越快得利。

    李泰虽有针对本地豪强部曲的一系列政令将待实施，但是阶段性的成效如何仍未可知，本身当然还是希望能够有笃定的人口增加数量。

    这段时间随着裁汰郡县官员、使得境内行政能力逐步提升，李泰甚至都想将蛮人编户授田。

    但也并不是他搞什么种群歧视，蛮人无论是生产技能还是社会组织与生活风俗，能够达到编户标准的都非常有限。

    须知编户即给授田，就需要承担相应的租调赋税并徭役等等，能够满足这些才可以称得上是一个合格的均田户。

    蛮人本就不熟耕织技艺，给予田亩收获恐怕连自己都养活不了，上下人身依附度强，纵有所收都要呈现给渠帅酋首而不纳税于官府，而且散漫山野、轻于去就，前一刻编户授田，下一刻一哄而散，全特么闹着玩了。

    蛮人群体往往都需要入迁平原地带几代人耕垦适应之后，才符合编户授田的条件。就算为了一时的政绩而加以编户，稍遇天灾人祸往往就会逃散一空。

    故而对于蛮人基本上都是群体性的招抚役用，个体的价值并不高，即便是有也只是作为奴役使用，并不能承担更复杂的社会分工和生产。

    当然，如果社会环境长期处于稳定状态，区域内的生产和生活资源保持充足，再加上官府配套的教化引导政令，也能让蛮人的开化周期大大缩短，很快就能变得与汉民无异。

    不过眼下在李泰治理下的荆州，无论是民生还是其他方面都还不具备大规模招抚收编蛮人的基础。

    所以眼下想要增加直接隶属州郡官府

    管辖的编户人口，比较靠谱的还是从南面获取，通过战争俘获、通过政策吸引等等。

    当然后者需要的周期更长，但也并不是没有可能。江汉之间的百姓本就多有沔北地区逃亡过去的，对于桑梓故土未必就全无思念。

    南梁境内虽说长期没有大规模的兵灾，社会安定富足，但这是对上层人而言。

    但事实上内部矛盾之尖锐恐怕还要胜过了南朝宋齐两朝，毕竟宋齐两朝上层博弈不断，统治阶级也不断的淘汰改变。

    南梁有老菩萨压着，上层政治环境趋于稳定，孝子贤孙们也都茁壮成长，虽然说社会生产力也在发展、财富总量不断增加，但分配方式却日趋败坏。通过铸币税收等一系列的金融手段压榨民利，还有僧侣集团逐年壮大，同样成为沉重的社会负担。

    侯景能在南梁境内一呼百应，也是因为其内部矛盾已经尖锐到一个极点的明显表现。大量的中下层军民们宁肯追从一个狼子野心的南逃镇兵，都不肯再任由萧家祖孙们抽血。

    李泰作为一个伴随府兵制兴起的关陇军头，或许谈不上是什么进步的阶级，但是身为一个穿越者，总是不失进步的观念。

    所以对于从南朝俘获的人口，他并不像之前的惯常做法，将俘获的人口作为士伍奴婢劳役生产，而是以平民待之，直接编户授田。

    或许在这些南朝军民观念之中，西魏政权代表着野蛮落后，观念的形成和转变不是朝夕之功，但总需要去做。南北朝多少王侯将相的激荡故事，但无论兴亡，百姓最是无辜。

    赵景之归后不久，令狐延保等也押送着两郡俘虏陆续返回。而李泰也早安排州郡官吏准备针对这些俘虏进行编户，他对这些人虽作优待，但也并不是平白给予。

    百姓们虽然无辜，但百姓们也最爱盲从，起码得让他们知道这份优待来之不易，然后才会懂得珍惜所获取的生活。

    所以在将这些俘虏造籍之时，须得让他们自陈在南梁的悲惨生活并且控诉虐待他们的官员名称。这一个步骤看似简单，但其实是在破除他们心中的旧日权威。如果你觉得之前在南梁的生活还不错，那也不必再编户授田了，来这边继续苦中作乐吧。

    入籍的民户编成里、邻，由前一批樊城军民中挑选人员担任里长、邻长，负责带领这些新编户尽快稳定下来，准备均田生产事宜。并且之前的控诉会也要继续进行，五日一邻、十日一里，只有参加足够的次数，才能给予授田并且发放农具粮种等等。

    李泰也派遣州吏随机参加这些邻里互诉会，将众籍民所讲述的南梁昏政事迹记录下来，准备等到接下来授田完毕、乡里划定之后，将这些事迹板述乡里，让所有乡人都能深刻感受到南梁政治昏暗、生活凄惨。再与如今耕者有田、生活安定的处境相比，自然就会倍生感慨，美好生活皆李大都督所造啊！

    荆州这里乡土建设和思想改造忙的热火朝天，但襄阳方面则就显得比较平静。

    两城战事结束之后，襄阳方面将荆州人马礼送出境，李泰本以为萧詧旋即就会再遣使商讨下一步的行动，结果一直等到新年到来，襄阳方面都是杳无音讯，让人倍生疑惑。

    同样让李泰有些不解的，还有南梁在淮北的北伐战事，按照历史上时间推算，应该也已经有了结果。他之前还特意遣员前往王思政处打听消息，但王思政对此也不甚了然，只是模湖回应双方似乎仍在对峙之中。

    李泰纵使足智多谋，终究是有耳目不及。在他所看不到的地方，也正有要事发生。

    远在长江下游的建康城中，冬日和煦、虽有微凉但却并不凌人，太子萧纲今日于东宫宣猷堂中宴请文德省诸学士。

    殿堂中群众已是酒酣耳热，愈见放达姿态，各种文辞歌

    咏、玄声阔论不绝于耳。文学、玄义乃是南朝显学，太子亦为此中宗师，心亦甚爱堂中放达氛围，并不因诸学士略有失礼而动怒。

    正在这时候，堂外一老者阔步行入，使得殿中氛围骤然一冷，纵有借酒发颠、故作旷达者，这会儿也都正襟危坐、不敢再有放肆。

    老者名为柳津，官居太子詹事、乃是东宫首席，品性强直不阿，就连太子面对其人都礼遇有加、不敢失礼。

    太子正待着令仆员为柳津新设一席，但柳津却作礼道：「江陵有急讯传达，请殿下移步别堂。」

    听到这话后，太子便也不敢怠慢，待入别堂之中接过湘东王自江陵发来的书信匆匆一览，说的是岳阳王萧詧弄权用威、疑似虐杀境中名族杜氏，湘东王恳请太子支持他率军前往襄阳彻查一通。

    太子看完这份书信后，脸色陡地变了一变，旋即便怒声道：「事既如此凶恶，自当禀于西省！七官贸然告我，我能何以应之？」

    他这里抱怨湘东王让他难做，还没想好怎么回应，又有内苑宦者疾走入此并叩告道：「官家尊体欠稳，请太子殿下速往文德殿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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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58 尊体欠安

    当太子萧纲同几名东宫属官赶到文德殿的时候，中领军朱异正率诸直殿卫士守卫在殿前。

    见到朱异身影，太子眸中便闪过一丝阴霾，快步登上殿阶，望着朱异沉声问道：“至尊当下体中如何？谁在殿中侍奉？”

    朱异小退一步，向着太子恭敬作拜道：“启禀太子殿下，直阁将军姚僧垣正在殿中为陛下诊治。”

    听到这话，太子才稍稍松了一口气，姚僧垣乃是国中名医，如今也官居奉御大医正，长直文德殿以备问皇帝起居疾病。

    皇帝陛下虽然年事渐高，但常年来克己节欲、茹素节食，身体康健、无有大疾，今又有名医看护御前，应当不至大恙。

    提着的心放下来之后，太子又凝望着朱异沉声道：“领军应知至尊何以至此吧？”

    这话虽是询问，但语气却是笃定，显然太子是认定此事必与朱异有关。

    朱异闻言后便又欠身恭声说道：“西省新得淮北战报，寒山失律，贞阳侯等皆没于贼，陛下闻此因有……”

    “什么？北伐大军竟然败了！”

    太子听到这话后顿时也是脸色大败，顿时便明白了皇帝陛下何以尊体有恙了。

    此番北伐用兵，朝中本就多有争议，终究还是皇帝陛下力排众议、乾纲独断的决定出兵，虽然不谓举国之力，但也是投入了巨大的人力物力，没想到这么快便大败于淮北。

    太子还待要仔细了解一下战事情况，但很快直阁将军姚僧垣便行出告诉众人皇帝陛下的情况一定稳定下来，并转告圣意召朱异入见。

    太子本来已经举步待要入前，闻言后脸上又显露几分尴尬阴霾，只能落脚站在原地。不过朱异行入未久，便有侍御宦者张僧胤行出，将太子与柳津等召入殿中。

    此时的文德殿中，弥漫着一股汤药夹杂着熏香的复杂气息，有一股淡淡的烟气缭绕殿堂，大梁的菩萨皇帝萧衍便在烟气之中斜卧在坐床上，慈眉善目、鹤发如雪，虽然脸色略显憔悴，但仍不失雍容待定。

    当太子入前作拜问安的时候，萧衍微微欠身表示无碍，旋即便又温声问道：“太子今日在做何事？”

    “儿前于东宫宣猷堂正宴文德省诸学士，惊闻至尊……”

    太子连忙又垂首作答，话还没有讲完，萧衍便用一银柄麈尾敲了敲床畔铜炉打断其言，旋即便不无欣慰的点头说道：“事越急迫，便越应当笃静自守，太子临事不慌，已经深具方家姿态。

    朕今体中欠妥，为使内外群众镇定不惊，暂于内苑自养，太子便共朱领军领直西省、分处事宜，大事公议、小事自决，早晚入奏即可。”

    太子听到这话，心内先是一喜旋即便又一叹，心情自是非常的复杂，明白皇帝陛下是因寒山新败而羞见群臣，故而自避于内苑。以其暂直西省，原本太子是非常高兴的，但又安排朱异分权，终究还是不愿尽信儿子。

    但无论如何，这会儿他也是不敢质疑皇帝陛下的决定，便又连忙作拜领命。

    萧衍又温声勉励太子几句，然后便摆手示意他可以退出了，却又将朱异留下，另有事务交付其人。

    退出文德殿后，太子便带着几名属官直向西省而去，入省之后便着员拿取寒山战报想要仔细阅览了解一番，结果却被告知省中并无备份。

    略作沉吟后，他便又问起荆州与雍州各自进报，这一次吏员倒是很快便将相关的文书呈送上来。

    荆州的情报同之前太子在东宫所收到的差不多，都是奏报雍州刺史岳阳王有虐害境中名族之嫌，希望朝廷能够正视此事并且遣员严查一番，当中还增添了许多细节，多是岳阳王与境中大族摩擦龃龉诸事。

    至于雍州奏报，则就是另一个说辞，岳阳王并不否认围杀京兆杜氏一事，但原因则是西魏入寇连克新兴、南阳两郡，岳阳王使兵击退敌人收复两城，待要问责杜氏时，杜氏却恐受罚而聚众内乱，岳阳王迫于无奈不得不覆灭其族。

    在将两方奏报翻阅一番后，太子心中又颇生感慨。他与前太子一母同胞，凭心而论，感情也是非常深厚，但是因为他被继立为太子，那几个侄子却未必再肯将他当作亲叔叔。

    湘东王与太子虽是同父异母，但彼此意趣颇同，对文学玄义常有交流互动，门下属员也常常游走两府，关系颇为密切。

    略作沉吟后，太子便打答应湘东王的请求，着其遣员前往襄阳将此事调查清楚，若杜氏罪有应得、岳阳王用刑公正那自然皆大欢喜。如果查实岳阳王残暴不仁、虐杀名族，那么经湘东王调查，也能保证不曝丑于外。

    但他这里还未执笔批复，中领军朱异便也阔步行入进来，待见太子所阅览卷宗，朱异便歉然笑道：“启禀殿下，两州所奏此事已有定论，朝廷遣员前往襄阳调查，今早已经出发。”

    “若是已发，为何文卷未有批注？”

    太子自然不是任人哄骗的小孩子，闻言后便指着卷宗皱眉说道。

    朱异闻言后便又微笑说道：“是这样的，寒山军情传来，西省直员震惊，为恐事有泄漏，笔印诸物暂封半日。但前所处理的事情，的确已经交付有司。殿下久不察事，或是不知这一点程式的微小变化。”

    “确是久未伏案，有劳朱领军告知。”

    太子听到这里才微笑点头，然后示意一旁的吏员将此卷宗收起，转而查阅起别的事情。

    朱异返回自己的席案坐定下来，从怀中掏出一个莹润小巧的玉壶，用银勺小心翼翼的掏出一些晶莹剔透的雪白晶粒洒在案上的茶盏中，然后才端起茗茶细啜起来。

    傍晚时分，太子起身离开西省直堂，朱异坐在自己的位置上目送太子离开。

    过了一会儿，一名身着禁卫军装、年在而立的将领迈步走入直堂中。此人乃是护军将军、河东王萧誉，也是岳阳王萧詧的兄长。

    “朱领军今日在直西省，想是无暇身赴别处。小王本意此夜于台中别馆宴请领军，但今唯将美酒佳肴封送领军门中了。”

    河东王行入直堂中，向着朱异略作抱拳，笑语说道。

    朱异听到这话后顿时便也笑逐颜开，起身迎接河东王，并与河东王一同行出直堂，转在左近庑舍坐定下来，这才回答道：“浊身扰乱大王的雅兴，是我的过错，来日得暇一定亲赴府中拜望。并请大王转告岳阳大王，前事我知矣，王请安居镇中，自无杂尘滋扰！”

    河东王听到这个想要的回答，心中自是大喜，不过西省直堂重地，不乏耳目滋扰，也不方便将一些话说的太过直白，于是在寒暄几句后便告辞行出。

    南梁北伐大军大败于淮北，自统帅萧渊明以降多员大将都被东魏就阵擒执，这一惊人的消息飞快的传遍了大江南北。

    李泰在得知这一消息的时候，时间已经到了大统十四年的正月中旬。由于消息的传播滞后，侯景大败的消息还未传来，但是已经可以预见。

    正当他心内还自感慨这味道是越来越对的时候，阔别多日的襄阳使者蔡大宝再次来到了穰城，入见伊始便先表达了歉意，并说明了之前并未在铲除京兆杜氏后的第一时间便前来联络的原因。

    两郡战事虽然进展的非常顺利，但是在襄阳城附近铲除京兆杜氏族众的行动却发生了意外，有几名漏网之鱼逃窜出来，藏匿在城外其他人家园业中，使得岳阳王此番行动颇有流言传出，甚至还惊动了江陵乃至于建康朝廷。

    但是幸在岳阳王补救及时，再加上寒山堰大败使得国中群情焦灼、暂时无暇顾及其他杂乱事务，所以这件事也算是掩饰了过去。

    从南梁人口中听到寒山堰大败居然是幸运之事，李泰也不免感慨不已，这个人心散了、队伍是真的不好带。无论如何，只要计划没有发生什么大的意外就是万幸。至于岳阳王是用的什么办法消弭过去，他也不感兴趣，未作深问。

    既然彼此间的联系又重新恢复了，那么接下来自然还是要继续推动计划进展。山南春暖更快，趁着汛期到来之前彻底打通汉水水道，那自然是最好不过了。

    接下来的这一年，局势可谓瞬息万变，李泰也不清楚他已经给这个时代带来了多大的影响变数。但无论局势再怎么变化，增强自身总是应变的最好方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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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59 示之以威

    岳阳王萧詧这段时间也并没有虚度光阴，除了妥善解决清除掉京兆杜氏后的收尾问题之外，顺带手的还拉拢到了齐兴郡太守席固。

    人凡做什么选择，总是有利有弊。岳阳王突然向京兆杜氏下手、手段可谓是果决残忍，无论再怎么掩饰，也难免会让人联想猜测。关乎到自家性命安危，自然不需要确凿的证据才能定罪。

    随着这一支杜氏消亡，襄阳境内其他豪强大族也都收敛许多，不敢再直接顶撞触怒岳阳王，当然也不会再与之合作，许多豪族干脆据守于各自城郊园业或是转投他处，重要的族人们甚至都不敢定居在襄阳城中。

    不过这对岳阳王的影响倒也不大，毕竟之前这些豪族就态度矜傲。之前是看轻，如今是惊惧，但结果总是不变的，那就是不肯合作。

    偌大襄阳也不是三五豪宗就能说了算的，对于大多数的襄阳百姓而言，岳阳王的威信也算是树立起来了。

    前有却敌于汉水北岸，今又收复了上游两郡，无论过程如何，结果总是让人振奋的。似乎只要有岳阳王坐镇，纵然有敌人来扰，也未为大患。

    同样的之前一些被境中大族压制的抬不起头的中小豪族，自度没有背井离乡、开创局面的能力，便也都纷纷向岳阳王依附过来。

    这当中就包括齐兴郡太守席固所在的安定席氏，有了席氏族人传话，岳阳王也并不是要夺取席固所镇守的领地，仅仅只是合作通商，席固自然也就没有拒绝的必要。

    南梁境内本就有着浓厚的商贸氛围，无论是达官贵人还是平民百姓，都有沽取货利的爱好和传统。岳阳王虽是宗王之尊，席固则封疆大吏，讲到合作商贸也是一拍即合。

    李泰得知这一情况后也是颇为高兴，近来他也深入的了解了一番汉水流域的地理和势力分布，对于需要达成怎样的目标更为明确。

    对于李泰来说，他是需要把陇右的商货运抵关中，然后在关中通过子午道等道路穿越秦岭运输到汉水，再通过汉水顺流直下抵达襄阳，在襄阳向广大的江汉地区分销。

    如此一来，他在各方所进行的各种人事布置便也不是孤立的存在，并且能够绕过霸府统治核心的关中地区，在南阳盆地聚集起来。

    想要达成这一点，其实并不需要完全掌控包括汉中在内的汉水全流域，他只需要确保能够控制住子午道在秦岭南侧的出口即可。

    这一片地方在三国时期有一个区域概念名为东三郡，即就是汉中东面三个郡治，分别为西城、上庸、房陵三郡。此三郡为汉中之东门、荆襄之西窗，得拥此境便可畅行东西。

    李泰想要获取汉水商道，上庸、房陵两处都是多余，得之固然更好，但此两地也并不关乎成败，最重要的还是西城。

    西城在曹魏年间被更名为魏兴郡，其后朝代又析魏兴郡东境为齐兴郡，西境为安康郡。而子午道南面出口便直达安康郡境中，换言之只要再拿下安康郡，那么这个陇右—关中—汉水—荆襄一线的商道就算是打通了。

    但恰恰是这个安康太守李迁哲，是一个比较棘手的存在。

    安康郡隶属于梁州，岳阳王萧詧对其并无辖制之权。而且这个李迁哲族势雄大，乃是其境中最强大的一股地方势力，举族世代效忠南朝，未必肯同李泰这个西朝大将产生什么利益往来。

    当然这后一点只是岳阳王自己的担心，这家伙自己已经是一身反骨了，对于南梁法统的号召力还挺有信心。但李泰却是知道，李迁哲后来不只投靠了西魏北周，而且还干的挺带劲，绝对不会有不愿同西朝暗通款曲的情况。

    可这毕竟是未来的事情，那时南梁内部已经大乱，西魏大军又兵进汉中，李迁哲聚众自守、战败之后才向西魏投降，现在自然是没有这

    个可能。

    所以想要把李迁哲拉上这一条贼船，还是得认真想想该要怎么做。

    用强当然是不行的，如果萧詧敢发兵沿汉水而上，只怕还没有抵达安康郡，后路襄阳老巢就得被江陵的湘东王萧绎派兵给抄了。而且彼境地势险峻、民情凶顽，也绝非能够轻易攻克的地方。

    派遣信使送信沟通也是机会渺茫，岳阳王同李迁哲根本就不熟悉，交浅言深乃是人情大忌。本是萍水相逢，突然就要拉着对方去吃大茶饭，这换了谁也不肯答应。说浅了无济于事，说深了就难免打草惊蛇，尺度实在不好拿捏。

    李泰对此也没有什么好思路，又是便又认真向蔡大宝询问李迁哲其人其事，希望能够由中发现一些可控利用的情况。

    蔡大宝最初是不怎么赞同岳阳王同李泰搞这些里应外合、家贼外贼的勾当，但是随着岳阳王上了道，心里便明白想停也停不下来了。诸如此番贿结朝中重臣虽然将眼前的危机掩饰过去，但隐患却仍存在，只能抓紧时间来壮大自身。

    于是面对李泰的询问，他也不敢有所隐瞒，认真回答起来：「李迁哲其人机敏善谋、识度不俗，其家世豪富、性尚华奢，因其地多产金，故能厚自奉养。其人居无定所，沿汉水两侧大造华厦阔邸，各置姬妾僮仆，子女俱收养其中……」

    李泰越听越觉得不是滋味，脑海中不断响起一个声音，这必须得弄他！

    听到蔡大宝的介绍，他才想起来陕南安康本就是一个着名的金矿矿区，甚至一度被命名为金州。这个李迁哲是货真价实的家里有矿、财雄势大，行事做派居然还这么高调，若不狠弄他一把，真是让人不甘心！

    「闻其声言做派，似非谨慎谋身之人。蔡参军觉得能否派遣擅长搏击的骁勇之士就境诱捕、系之东来，商定事则后再礼送归境？」

    李泰压下心中的忿念，认真思忖一番后才又对蔡大宝说道，既然来硬的不行，来软的又把握不好尺度，那么不如来个软硬兼施，直接把人给绑架过来再作威逼利诱。

    【鉴于大环境如此，

    「这、这是否有些、有些轻率犯险？若是诱捕不成，彼此便成仇寇，又恐事泄于外，更生忧患啊。更何况，延之以非礼，其必忿怨满怀，又怎么能相谋共事？纵然一时妥协，归后恐怕也会再生反复之心啊！」

    蔡大宝被李泰这异想天开吓了一跳，略作思忖后便又回答说道，并不看好李泰这一计策。

    李泰也自知这想法有点不靠谱，这李迁哲行迹做派如此招人恨，如果对于自身安危全不设防，早不知死了多少次了，想要在其老巢中成功将人绑架带走又谈何容易。

    可是除此之外，又怎么做才能获得一个跟对方面对面交流、说服其人的机会？

    李泰因知李迁哲其人在侯景之乱后的事迹如何，明白这种方域豪酋并不存在誓死效忠南朝的可能，无论何时都是以自身的权益为重。

    所以只要双方能够见面交流，李泰有很大的把握能说服其人加入到自己的伟大事业中来，可是现在最大的问题就是该要怎样见上一面。

    「其实、其实我家大王对此也有谋计，李大都督若能将前所展现的霜糖奇物再使一批致于李迁哲，想必能诱之离巢、东来询问……」

    蔡大宝见李泰眉头紧皱，便又小心翼翼、略存试探的开口说道。

    李泰听到这话，心内便是一乐，明白这是岳阳王想要试探自己的虚实并且试图在合作之中掌握更大的主动权，毕竟这才是促使其人走上这条道路的最关键原因。

    略作沉吟后，他便又说道：「前行赴镇所携霜糖的确还有一些剩余，大王若有需要，随时可

    再赠给。但若说凭此引诱李迁哲东来，我窃以为大可不必。

    与此宗贼强徒相谋共事，虽然需要洽之以利，但同样需要示之以威。其若仍然不知敬畏、据地自雄，事亦不能长久！岳阳王若是心有顾虑、不便行事，我可遣员代劳。」

    原本他都打算放弃这个不太靠谱的计划，但在明白岳阳王的意思后便又坚持起来，反正得罪人也是你得罪，我怕什么？大不了一拍两散，半途而废看看谁损失大、谁更不甘？当然都是我，但我能忍得住！

    蔡大宝听到李泰这么坚持，便也面露难色，只说道需要归后再与大王商量。

    对于这个穿梭两地的小信鸽，还是自家老子的好朋友，李泰也不作为难，仍是将之礼送出境，顺便又送了一斗白砂糖，证明自己绝对有源源不断供货的能力。

    蔡大宝返回襄阳后先将霜糖奉于大王，然后又将李泰的意思转达一番。

    岳阳王在听完后便沉吟一番，过了一会儿才感慨道：「李伯山凡所谋计，未必全都遵礼合法，但细忖一番确也合乎道理。李迁哲巢居上游，常于其境无敌，若是不能遏其骄态，如何能够迫其低头？我门客数千，总不能尽是鸡鸣狗盗之辈，大可就境擒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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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60 农事大兴

    二月时分的沔北，耕犁已经下地，预示着新一年耕垦劳作的开始。

    与此同时，分布各处的水利工事也已经陆续完工，等到春汛到来便可以蓄水导流、浇灌田地。

    这段时期对于参与各项工事的诸家豪强而言也是非常关键，因为只有工程验收合格，他们才能从州府领取到完整的尾款，而这尾款比例通常占整个工程款的三分之一乃至更多，也是他们动用部曲劳作一整个冬天所赚取到的所有利润。

    州府安排的验收程序在二月中下旬到三月初，如果验收合格，各家能够收取到工程利润的同时还能不误今年的春耕。

    可如果不合格那就变得麻烦了，返工是必须的，尾款也不会立即发放，而且春夏时节江河水涨，修建各种工事要更加的费工费时。

    到时候要么半途而废、放弃整个工程，要么硬着头皮返工，放弃家中一年的耕事，无论怎么选都会让人头疼兼心疼。

    所以趁着验收程序还未开始，用工的各家也都在抓紧时间、争分夺秒的进行最后的收尾与修补，尽力增强工程质量，以期最后能够验收合格。

    当然想要获得验收合格，除了工程本身质量要过关之外，其所应用的环境也是非常重要的。那些利益相关的施工方为了确保能够足额拿到属于自己的利润，必然也不会忽略这一点。

    于是在整个荆州境内，顿时又掀起了一股破坏摧毁私人堰埭沟渠的风潮。那些能够中标包揽州府工事的本来就是实力比较雄大的豪强，行事作风自然也偏于强势，为了确保自己的利益，做起事来便难免粗暴强横。

    故而从正月到二月上旬之间，整个荆州因此所引发的乡里械斗便达到二十多次。这些还仅仅只是因为规模不小而惊动官府、由官府出面平息的，其他没有报官的则就更多。

    可以说整个荆州乡里秩序都因此而被搅乱，几乎无日不斗，绝大多数的乡人也都被牵连其中，不得安宁。情况之恶劣，较之去年南梁来寇时还要更加严重。

    不过这些情况也都在李泰的预料之中，有的事情的确是需要破而后立，一味的妥协修补最后只会变成拎不起斩不断的一团浆湖。

    所以对于州府和诸郡县，他给予的指使就是所有械斗只要没有出人命，或者是损害到均田户的利益，官府便不予理会。

    这本来就是法度之外、乡土豪强之间的斗争，你们想赢就祈祷自己是最大最恶的那一个，没有道理平时不受官府的管理、乡斗输了却要求官府出面保护。

    当然如果想要官府出面保护那也不是不可以，毕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但是需要明白的一点，那就是这笼头套上了可就不好拿下来。

    所以当这种乡斗发展到了一个极点、已经将要失控的时候，投靠官府寻求庇护之人便越来越多。他们之前所信奉的乡俗秩序、伦理宗法已经不足以再保护他们，唯有官府的法度能够让他们免于遭受混乱的波及。

    因此各地奏报州府入籍的百姓渐多，有的地方整整一个宗族上百户人家一同入籍，而在入籍之后的第一件事便是争相诉讼、希望严惩那些纵横乡里的恶霸。

    这样的讼桉增多，也给州郡官府带来了极大的压力，若非去年年尾进行过一轮官员的筛选替换，单单这些讼桉的记录就足以冲垮整个州郡的行政系统。

    即便如此，有的郡县官府也仅仅只是担当一个记录点的职能，真正的处理行政事务、解决诉讼纠纷仍然力有未逮，须得州府派遣官吏队伍巡回处理。

    李泰对于这个问题是非常重视的，须知沔北多年来凡所政治皆流于表面，纵有争执皆以乡俗宗法解决，鲜有讼于官府，以至于民众几乎都不知道有法可依。这样的风气又被美化为民不喜争、官民无讼，典型的只要

    我看不见，那就天下平安。

    如今由于乡里矛盾深刻、乡斗频频，终于让民众们再想起来官府本该拥有的司法权，李泰自然不会错过这个机会，当即便组织了十多个巡回法庭，在州兵护送之下游走郡县之间处理讼桉。

    就连他自己都暂时放下其他的事务，带领一支执法队深入乡里、审判桉件。趁着民怨沸腾之际，将这种司法和执法形式深深烙印在荆州百姓们心中。

    他们这些执法队伍虽然忙碌的热火朝天，但其实自己都不知道该当执行什么法律。

    西魏立国以来在刑律方面便乏甚创建，说的是仍然遵循《北魏律》的一些条款，但是这些律令也都多有遗失、或是不合时宜，包括李泰自己其实都不怎么了解。

    至于那些提起诉讼的民户，则就更加不清楚需要遵守和已经触犯的律令条款，只是心有不平，寻求官府进行伸张和发泄。

    不过好在这些纠纷矛盾类型和内容比较统一，基本都是围绕着水利产生的纠纷，处理起来倒也并不困难。李泰旧年担任都水使者治理洛水的时候便曾处理过类似的事情，如今一些规矩都还在渠盟中作为乡约执行，将那些规矩抽取出来再因地制宜的稍作改变，就拟定出了一套《分水令》。

    《分水令》条款三十多条，基本上涵盖了农业和生活用水的各种场景和问题，以距离河渠远近为限，渠堰蓄水放水的时间和水量都有明确的规定，引水用水的先后和多寡同样也有标准。凡所违规取水用水，必须加以惩罚！

    李泰安排的这些执法队伍巡回于郡县之间，除了处理具体的讼桉之外，也要负责进行普法。想要复兴南阳盆地的农业，水利是重中之重，用水就必须要秉持一个透明公开的原则，绝对不能烂泥塘子养臭鱼！

    至于因为这些乡斗衍生出来的其他严重问题，则就统归州府进行审断处理，当罚则罚、当刑则刑。

    一系列的乡里乱斗纠纷进行下来，使得州郡在籍之户又增加了两千多户。

    尽管其中相当一部分都是为了借助官府的力量在乡斗中获取一定的优势，但只要入了籍想要脱籍却难，如果再想整个宗族都消失在籍册中，怕是就要被录入奴籍中。而且就算是籍民消失了，在籍的土地财产不会消失，租调赋税皆不见征，田园土地自然要作为无主荒田没官。

    在乡里豪强压迫打击、官府又釜底抽薪的情况下，一些中小豪强可谓损失惨重。

    那些挑起事端的施工方们也未见得多快活，首先乡怨仇恨是结结实实吸引到了自己身上，并不因为他们暂时的胜利便宣告结束。

    毕竟那些乡人们只是入籍，并非死亡或消失。而且由于成为了在籍之民，他们也不好搞什么斩草除根的操作，否则自己反倒有可能被连根拔起。

    其次由于一些乡人见机得早迅速完成了入籍，也让这些豪强们各自官非缠身。随着州府对诸讼桉的审断进行，他们每天也都麻烦不断。

    尽管在乡斗中杀伤的乡人有门生部曲顶罪，但连番的过堂审问也让他们应接不暇，而且一些切实损害乡人的资财也需要他们加以赔付。州府在这方面并没有因为他们承包了工程而对他们网开一面，也让他们有些苦不堪言。

    不过好消息是州府仍然愿意恪守承诺，只要他们的工程验收合格，尾款依然全额发放。

    经历了这么一番折腾，汛期总算到来，这一天州府军政官员与众闻讯赶来的群众们统统聚集在穰城西面六门堰附近。

    随着站在高台上的荆州刺史李泰一声令下，四周顿时便响起激昂的鼓声，已经蓄水半满的池堰开闸放水，原本的六道堰门如今增加为十道，足足十道奔涌的流水仿佛脱闸的游龙一般，沿着沟渠涌向四野八方！

    周遭群众

    们终于再次见到故老相传的六门堰开闸放水的盛况，忍不住欢呼连连、声震原野。

    站在高台上的李泰听着民众们的欢呼声，也转身望向负责这一工程的豪酋桓述祖，向其抱拳作礼道：「桓君德义高风、不畏辛劳，率领宗亲家奴为我州人创此善绩，几百里旷野因此而成沃土，功在当下，也必当名传后世！」

    

    「使君言重了、言重了……」

    桓述祖闻言后连忙欠身回礼，同时不由得鼻头一酸，为了今天这光景他可付出了太多。

    现场最显眼是一座由两万多匹绢搭造而成的高大绢山，而这就是桓述祖完成这一工程后所接受到的尾款。

    听到周遭群众们交头接耳的羡慕声，桓述祖却有些欲哭无泪，倒不是因为这利益不够可观，而是因为怎么算他似乎都付出的更多。

    为了维持工程的进行，官位被夺他忍了，工期延长也忍了，为了确保工程的质量可谓出了大力气，至今仍然官司缠身。就连今天参加仪式之前，都还在州府被过堂审问。

    仪式结束之后，李泰抬手一招示意桓述祖与他同行，桓述祖苦着脸跟随上来，一前一后行出几步后，李泰才又对他笑语道：「州府近日还要筹建一城，桓君有没有兴趣？」

    桓述祖听到这话后下意识的摇了摇头，过一会儿却又忍不住发问道：「请问使君，此番用工造价多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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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61 将军信否

    州府事务繁忙刚刚告一段落，乡里春耕有序进行着，小信鸽蔡大宝便又来到了穰城，并且带来了岳阳王萧詧的诚挚邀请。

    只看蔡大宝那欲语还休的表情，李泰就猜到应该是汉水上游的事情又有了新的突破，正好他近来也能抽出时间来继续处理此事，于是当即便稍作准备，然后便同蔡大宝一起南去与岳阳王相见。

    这一次见面不再是沙洲上，汛期到来江河暴涨、河洲陆地多数都已经被淹没，为了保证隐秘性，只能将会面的地点安排在一艘驶入了沘水中的大舰上。

    看着这规模不小的舰船，李泰自是颇为眼馋，之前他在河阳跟东魏交战对峙时，做梦都想拥有这样的大船直接在河面上打爆对方。等到踏足船上，的确是较之寻常小船平稳得多。

    「哈哈，多日不见，李大都督你风采更胜往日啊！我虽然长思相见，可无奈身系凡尘之间，终究不够豁达自在。」

    李泰并其属众们刚刚登上船来，早已经等候在甲板上的岳阳王便阔步迎了上来，且还非常熟络的抬手拍拍李泰的肩膀，结果却拍在了被外袍所罩住的臂甲上，双方都心照不宣又不无尴尬的笑了一笑。

    李泰又不是什么将生死置之度外的豪迈丈夫，应约来到对方的大船上，还不知道船上有没有安排五百刀斧手，所以安保工夫当然也要做足，随行千余精骑，三百人随其登船，剩下的留在岸上。只要在会面过程中岳阳王消失在其视野中半刻钟以上，那就准备抄刀子砍人的。

    「大王此番相邀，必然是有什么珍稀人事要作引见吧？」

    李泰在问候过岳阳王之后，便又笑语问道。

    听到这话后，岳阳王脸上笑容正欢，抬手示意李泰随他一同往船舱行去，一边走一边笑着说道：「我就知道瞒不过李大都督，今日的确是要为你引见一位稀客贵宾。李大都督与我忝为地主，可一定要将此贵宾款待、务必使其宾至如归啊！」

    李泰闻言后，又见岳阳王一脸闷骚炫耀的神情，心内自是了然。当他走进船舱后，便见到一名身材挺拔、穿着一袭华丽锦袍的中年人。

    其人脸色虽然有些憔悴，神情倒还镇定自如，见到岳阳王和李泰走进船舱后，便微微向前走了一步，先向岳阳王抱拳示意，然后视线又望向李泰，眼神中闪过一丝诧异，旋即便开口说道：「这一位郎君想必就是大王前言要为下官引见的贵客吧？安康李迁哲，未知郎君如何称谓？」

    李泰闻听李迁哲其人其事，心内已经将之脑补成一个油滑嚣张、酒色无度的纨绔形象，但是看到其人这般形象，不由得也是略感诧异。

    这李迁哲容貌不算多么出众，但是气度倒也不差，声音沉稳有力，不待岳阳王开口便先自我介绍并询问李泰的身份，可见虽然眼下并不自由但也并非任人摆布的性格。

    「陇西李伯山，常闻李将军乡声时誉，今趁大王引见得睹尊容，果然不负时誉所传，心甚欣慰。」

    李泰望着李迁哲笑语说道，很好的掩饰住想要爆锤这个家里有矿还排场极大的家伙的想法。

    「李、李伯山……国中似乎并无，敢问、敢问是否关西……」

    李迁哲听到李泰的自我介绍，神情顿时有失镇定，下意识的后退两步，颇有惊惧的频频打量着李泰和岳阳王。

    岳阳王见这家伙如此反应，忍不住便也笑了起来，指着李泰又对李迁哲说道：「李将军没有听错也没有想错，这一位便是功勋显赫的魏国名将、西河公李大都督。今日于此引见你两位分处岭北山南的名流相见，我也颇感荣幸。」

    「这、这……大王究竟、究竟为何引下官至此？李大都督壮名却有耳闻，但彼此各有效力，并非同道，即便素不相识，我亦不以为憾！」

    显然李泰的身份出现在这里，给李迁哲带来的冲击实在太大，他在被岳阳王绑架至此的时候都不失自控，可是这会儿却有些慌了神，完全搞不懂岳阳王和李泰葫芦里到底是卖的什么药，唯是以南梁臣子自居，义正辞严的表态道。

    听到李迁哲这么说，岳阳王不免便有些羞恼尴尬，只是还没来得及开口，便被李泰给抬手制止。

    「李将军怀抱忠诚、表里如一，的确是让人钦佩。但我似乎也并未有谋害贵国的事迹让人切齿痛恨，或许还有仰慕梁家章制欲作内附之想，李将军你急欲表态、拒人千里之外，于公于私，恐怕都有失妥当吧？」

    李泰望着一脸戒备之色的李迁哲，又微笑着说道。

    李迁哲听到这话后，眼神又泛起几丝迷茫，过了一会儿才又说道：「所以李大都督入此是为南投？但这又与我何干？我边将也，并无职权过问此事……」

    「这暂时倒也没有，所以作此言论也只是想告诉李将军，世事无常，切勿短视度之。一旦失算恐怕就会伤人害己，悔之晚矣。」

    李泰又叹息说道，看起来岳阳王只是把人掳到这里来，还没有进行深入有效的沟通，所以才让这个李迁哲满心戒备。

    「多谢李大都督赐教，待有闲暇一定仔细品味，希望能有益余生。」

    李迁哲又不咸不澹的回了一句，然后才又将视线转望向岳阳王说道：「下官冒昧再问大王，引我至此究竟所为何事？若是下官无意中冒犯大王，罪孽深重以致国法难容、并须以私刑加戮，敬请明告，下官自知取死有道、亦死而无憾！」

    岳阳王听到李迁哲这问话，脸上便也流露出几分为难之色，他虽然做得出这件事，但还是不好意思直接向李迁哲开口劝说希望他能同流合污。

    所以说这个脸皮面子当真是成功路上的绊脚石，李泰眼见岳阳王到了这一步都还只想做个半掩门，那么恶人也就只能自己来做了。

    「李将军倒也不必急于诘问大王，今日你身入此境，是我几求大王所致。原因也很简单，匹夫无罪怀璧其罪。李将军你一族世居安康境内，几代深受一方水土的哺养，却从未想过推利于人、与众分享，得有今日的灾祸，难道不是理所当然？」

    李泰又望着李迁哲笑语说道。

    「我家几代守乡卫土，护佑乡人免受北虏戕害，声闻乡里、德庇一方，如今所得所有，俱至尊察授、乡里推奉！李大都督以此笑我，恐怕是没有这个资格，纵然可以夺我性命，必也不能埋没道理！」

    李迁哲闻言后又冷声说道，眼神也变得锐利起来。

    李泰听到这话后，索性便抽出佩刀，径直向李迁哲斩落下来，而其人也全不畏惧，只是闭眼待死。

    「伯山且慢……」

    岳阳王见状自是一惊，忙不迭发声劝阻。

    李泰自然不会噼杀李迁哲，佩刀悬停在其人颈侧几寸处，继而便大笑了起来，转头望向兀自有些惊魂未定的岳阳王说道：「大王果然明鉴，若非如此至纯至勇之人，如何能相谋事！前者大王力荐，我却仍存怀疑，今观李将军风骨如此，的确是让人钦佩！」

    李迁哲听到这里，便也缓缓睁开了眼睛，未及抬手擦拭额头上沁出的冷汗，充满狐疑的望着李泰，思绪仍然紊乱着梳理不出一个头绪出来。

    李泰递给张石奴一个眼神，张石奴便将身形往斜里一晃，旋即他便又将手中佩刀转过刀身，直将刀柄往李迁哲手中塞去，同时口中说道：「前者相请确实失礼，李将军心中有恨也属正常，方才又以恶言相激、得罪更深。

    情知难求谅解，但我却仍盼能与李将军相知共事，请将军且持此刀，若将军愿与我为友，请割臂腿泄愤，若仍厌我至深，请当胸刺来！我诚

    欲收聚壮士相谋大计，今却因辞不达意而伤害壮士情怀，不得见谅，死有余辜！」

    「这、这……」

    李迁哲死里逃生，尚自心绪未定，垂眼看了看被李泰塞到他手边的刀柄，手指下意识弹了一弹，旋即又抬眼望向李泰一脸诚挚的表情，手掌如触摸到火炭一般陡地向后收回，身形也向后疾退两步。

    【鉴于大环境如此，

    他视线快速的在满脸呆滞的岳阳王身上扫过一眼，这才双膝一软，向着李泰顿首作拜道：「乡野陋夫，何幸之有，竟得李大都督如此诚挚邀好，若仍孤僻谢绝，天下人能不笑我？」

    李泰将佩刀弃在脚边，俯身捧起李迁哲两臂，旋即便望着他大笑说道：「之前尚是素不相识、厉色以对，如今李将军却是高义活我，前言世事无常、勿作短视，将军信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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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62 巨利惊人

    见到李泰和李迁哲彼此态度和对话转为友善，似乎是已经冰释前嫌，仍自心有余悸的岳阳王这才暗暗松了一口气，并又连忙着员奉上酒菜，满脸笑容的招呼两人各自落座。

    李泰见到坐在席位上的李迁哲神情已经转为平和，不再像之前那样刚强有加、对自己敬而远之，也不由得感慨成年人的世界果然没有“容易”两字，哪怕是这种家里有矿的选手，关键时刻这演技也得靠得住。

    他能体会李迁哲方才的心理，应该是一种悲愤交加的复杂心情，看似是因为与李泰之间的对话让他情绪剧烈起伏，但其实还是岳阳王的做法和态度让他心态上破了大防。

    李迁哲也算是南梁一个边将，对朝廷即便是谈不上绝对的忠诚无私，起码其祖辈镇守安康，没有让魏国的势力渗透进来。结果岳阳王这个皇孙却派人入境将他擒来并送到敌将面前，任由敌将恐吓逼迫，这实在是让李迁哲既不理解，也完全不能接受。

    但无论他是怎样的心情感受，也都无改当下受制于人的处境。岳阳王作为嫡系宗室尚且如此，李迁哲在面对李泰所抛来的橄榄枝时自然也没有必要拒绝。尤其他能看得出这双方无论是达成了怎样的共识和同谋，彼此间似乎并没有明确的主从关系，甚至岳阳王的主动权可能还要逊于这个敌将李伯山。

    李泰又借着那个所谓“高义活我”的由头，亲自为李迁哲斟酒示好，一扫之前盛气凌人的姿态。

    岳阳王虽也有心想要缓和一下彼此的关系，毕竟是他派人将李迁哲绑来此地，对方心中自然难免有所怨恨。但他终究自持身份，放不下身段如李泰那般示好拉拢。

    不过在看到李泰和李迁哲两人在自己眼皮子底下彼此谈话氛围越来越融洽，岳阳王心内也隐隐有些不爽，于是便又笑语道：“之前伯山你屡屡请我将李将军邀至此间，如今李将军总算到来，所为何事你也应该向李将军仔细讲解一番吧？”

    听到岳阳王特意加重咬字的话语，李泰便微微一笑，对这一点小心思不以为意，旋即便望着李迁哲正色说道：“我与李将军虽然相对而坐，但却心向异国，此日或可且乐当下，别后重逢或许就难免兵戎相见。

    你我本无夙愿，更无新仇，何以不能长相友好？人间又有多少素不相识之人，初见即需分定生死？我在国中浅以战功得赏，但本身却并非好杀之人，人间不应如此，世道不应如此！我这一点愚计，请问李将军是否认同？”

    李迁哲自是想不到这敌国威名赫赫的少壮名将、初见便要抽刀劈杀自己之人竟然自诩并非好杀之人，且还发出这种好生厌战的言论感慨，只是在诧异之余稍作回味，便也不无认同的点头说道：“李大都督所言确是发人深省，世道艰辛，人若能相互友好、彼此扶助，总是要比相互残杀加害更好。”

    他这也是真情实意的有感而发，不论之前是怎样的性格和想法，但此刻确是由衷之言，毕竟自己小命还在别人手里捏着呢。

    既然双方能够达成这样的共识，那下面的话就更好说了，李泰又作忧叹道：“人间多有纷争而少有和气，有的纷争确是无从调和，须得以命相争。有的纷争则就乏甚道理，只是意气执迷。

    但能立心于正直，与人求同而存异，南腔北调便不谓无从调和。这并非是虚言，我与岳阳大王所以能够和气论交、相谈甚欢，便是在于各禀正直，求同存异。”

    “啊？对，是的，李大都督所言确是至理，各禀正直，求同存异！”

    岳阳王尚自猜测李泰兜这么大玩到底是要说什么，却不想话题突然转到自己身上来，先是稍作错愕，旋即便连连点头表示认同，并又补充道：“章轨虽有不同，道义无分南北。之前两方陡生边衅，各执一计，若是强斗下去，必定生灵涂炭、血染汉水！但在各自异计之余，又找到能令两方捐弃前嫌的事情，由是罢兵止戈、重修边睦！”

    哪怕再无耻下流之人，也要给自己的行为寻找一个理论支持，诸如以暴制暴、盗亦有道之类。一旦没有了这种理论内核，那么其行为便会显得全无意义，行动力也会随之丧失。

    岳阳王虽与李泰狼狈为奸，同样也需要给自己的行为修饰美化一番。各禀正直、求同存异，可谓李泰给他们这些勾当寻找到的一个好借口，我们都是为了家国繁荣而通敌啊！

    且不说李迁哲对于这套理论认不认同，起码表面上是满脸的钦佩，望着两人说道：“下官不才，未曾深涉经史，不知前贤是否有此事迹。但见大王与李大都督义气情深，两方军民乃至两国都罢此方争斗，着实令人钦佩！”

    岳阳王总还有点要脸，听到这话后只是讪笑两声，没有多说什么。

    但李泰只当这是对方诚挚的夸奖，闻言后便笑语道：“前贤故事自有当时人为，百年之后我等亦成古人。李将军临渊羡鱼，何如退而结网？我与大王之所以不惜失礼都要邀请将军至此，正是为的要把将军也网此义气之内啊！”

    说话间，他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岳阳王和李迁哲，然后才继续说道：“我等三人虽非同朝为官，但也都各镇一方。如何兴治一方虽然各有心得，但也有根本二计并无差别，即就是人尽其才、物尽其用！但能守此二者，即便不为上政也绝不会沦为下流！”

    讲到这里，他便指着食案上那漆胎酒器对两人说道：“譬如此物，请问大王，襄阳作价几许？请问李将军，安康作价几许？”

    岳阳王听到这个问题，直截了当的摇了摇头，他就算再闲，也不会亲自赴市去买这些日常杂物。

    李泰见状后，不免对这个四体不勤五谷不分的纨绔子弟嗤之以鼻，然后又不无期待的望向李迁哲。

    “我、我也并不确知时价如何，但这漆碗胎质细腻肥厚、漆层均匀滑润、上色也是鲜艳活泼，足见工艺用料都是上架，若在万钱之内，我是不吝访买的。”

    李迁哲迎着李泰期待的眼神，想了想之后认真回答道。

    这买卖没法谈了！

    李泰瞧着这两个所谓的生意伙伴，一时间只觉得满心无奈和无语，一个他妈的一问三不知，一个就瞪眼给老子炫富，一个破漆碗一万钱，瞧把你能的！

    但他还是忍不住追问了一句：“李将军所谓万钱，是铁钱还是铜钱？”听到李迁哲回答乃是南梁那烂锈的欠陌铁钱，他心里才好受一点，但想到自家西魏连能够通行交易的钱币都没有，又是忍不住的暗叹一声。

    见这两个家伙完全对市场行情一窍不通，他便也不再搞什么复杂的比喻，而是直接让仆从递上几样从西域流入比较有代表性的商品，分别是珠宝、金盘、野马皮与胡椒等几种香料，然后将这几种商品在长安的时价向两人讲述一番。

    西魏虽然钱币不行，但李泰本身就是这些商品的最大供货商且享有着一定的定价权，他说多少那自然是能做得准的。

    两人虽然不通市场行情，可是对这些高端的商品时价也有耳闻，诸如一个在南朝价值十数万钱的金盘，在李泰口中长安售价却只有一万钱出头。

    铜钱、铁钱固然价值不同，但哪怕是用南北比较统一的绢价来折算，在长安也只是二十匹绢出头，但在襄阳却是上百匹绢还不只，到了建康则时价更贵。

    饶是两人全都乏甚具体的金钱概念，可当听到单只一件商品的南北差异就达到了数倍乃至十数倍之高，一时间也都不由得瞪大双眼，震惊的好一会儿都说不出话。

    瞧这两人一副大受震惊的模样，李泰也是不由得一乐，西域商货在长安价格低廉，固然也是与长安商贸不发达、物价便宜有关，但更重要的则是，随着河西走廊被打通，西魏是可以直接源头拿货，拒绝中间商赚差价的。

    尤其李泰更是如此，敦煌大族豪首令狐延保是他府中长史、凉州刺史史宁是他丈人门下故吏，还有陇右众豪强们与他组建四方城，门下子弟都为其部曲供他驱使。如果李泰还拿不到便宜货，那天下就没人能拿到了！

    南梁的确是商品经济更加发达，而且对丝路贸易的参与度更高，但是受限于地理环境，本身并不能直接与西域胡商进行交易，需要经由吐谷浑倒上一波。

    吐谷浑那一窝土王讲到穷凶极恶，就连关西这些穷鬼都大有不及，又怎么可能放弃这个赚取利润的机会？经由其境流入南梁的商品，较之最初的价格不知道已经翻了几倍。

    还有一点比较重要的，那就是这些商品入境后首先到达的基本都是蜀中。如今治理蜀中的武陵王萧纪，那也是个要钱不要命的狠角色，会平价销售便宜其他人？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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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63 大秤分金

    马克思曾经说过……

    李泰已经记不太清楚了，总之就是那个意思，而再看眼前这两人一副目瞪口呆的样子，便知道他所需要的效果已经达成。

    「怪不得伯山你一意劝我打通汉水，原来是……」

    岳阳王惊诧之下，开口便几乎要将他们的谋计全都吐露出来，但片刻后便又连忙收声，沉默了一会儿才又喟叹道：「金贵铁贱，于我何加？但诚如伯山所言，但能物尽其用，才可达上乘善政。金玉喻人，当然是希望能得知者赏识，蒙尘覆垢岂不可惜？我等在牧一方，是有责任发掘人物，使其光耀人间啊！」

    李泰听到这话后便也微笑点头，瞧瞧这不就做到了求同存异？大家虽然分属不同的国家，但是讲到贪财、讲到对人才和珍物的赏识，那都是一样的心情，无分彼此！

    相对于岳阳王到现在还有点端着、放不下自己的架子，李迁哲要直接得多。

    他先是沉思一番，旋即又直勾勾望着李泰说道：「所以，李大都督是打算自长安搜买西域蕃货，经秦岭入汉中，沿汉水一道快船南来？」

    话讲到这一步，那也没什么好隐瞒的，李泰听到这问题后便点点头，为了彰显自己的实力便又说道：「倒也并非长安搜买，而是直就陇右输送而来。前年我曾随丈人河内公赴陇平叛定乱，河西故道几战贯通，如今门下壮义囊括瓜州敦煌、秦河诸州乡义表率。

    彼乡水土大不及关内肥沃宜居，耕牧所得实微，乡民唯借此地域便利东西奔走、输贩谋生。但很可惜，关中亦地狭民贫、不好消费，货滞于途，衣食不继，让人心酸。因与彼境乡士结义深厚，我不忍弃之不问，所以才费心劳神，希望能为他们开创一条活路……」

    单从路程长短来说，经子午道入汉水这一途较之武关道其实并没有什么明显的优势。但是再加上古代的道路条件与物流成本，单单从安康到襄阳这一段汉水所节省的时间和运力就远非武关道可比。

    更何况李泰若从武关进行大宗的物货运输，势必全都落入宇文泰眼中。这老大穷得日常眼冒绿光，实在是一个不稳定因素，李泰也不放心所有商贸活动都在宇文泰眼皮子底下进行。

    「李大都督果然是尚义高人，让人佩服。但言事则必论功，未知李大都督可有计事论功的谋划？」

    李迁哲明显是要比仍有些扭捏的岳阳王更加务实，虽然还没有表态是否要加入进来，但已经问起比较现实和具体的计划了。

    李泰对他这一做派也比较欣赏，当即便取出他所勾勒的基本路线图，当然是不包括双方各自境内的城戍布置，仅仅只是标注一个基本的地貌特征。

    就着这张简略的地图，李泰便向李迁哲认真讲解起来。他所掌握这一路线的西域商货，首先是在陇右的四方城聚集，然后沿陇关东来，抵达陈仓之后暂作休整。

    陈仓这里本有独孤信一座庄园产业，用来收存转输沿渭水东来的陇右木材的，不过被李泰借他娘子之口从老丈人那里要来了。

    如今独孤信已经不在秦州坐镇、换上了宇文导，他家的木材生意总也不好再大张旗鼓的做。于是李泰便利用这庄园，又借去年囤粮在左近购买了一些土地和邸业，建成一个临时中转中心，陇右来的商旅和货物可以在这里短驻休整。

    同时未来汉中和蜀中整体都被西魏拿下之后，这陈仓集散中心又可以作为向秦岭以南进军销售的一个基地。

    一直到翻越子午道，都是由李泰的人负责运输。货品抵达安康后，便可以进行一个初步的盘点，然后装箱上船，沿着汉水一路南下，并在襄阳接收分销。

    货物南来便是这样一个流程，具体的钱货交割步骤同样需要明确。这种跨地域乃至于跨国的商贸行为一个统

    一的价值核定，再加上又是大宗高端的货品交易，一旦各自价值认定稍有偏差，所涉及便是非常庞大的利益得失。

    李泰虽然是商品的供给方，但在秦岭以南的合作过程中不必刻意强调这一身份。他将会与岳阳王等人一起出资将运送到安康的商品购买下来，然后从安康到襄阳的最终销售所获取的利润，他们这些人再按照比例分成。

    具体的利益分配方案，李泰所提出的比例是他占据四成、岳阳王占据三成、李迁哲占据两成、齐兴郡的席固占据一成。

    李泰之所以占据最多，这自然没得说，毕竟没有他就没有这条商路财源的产生。所以岳阳王和李迁哲对此也都没有反对，认为这是理所当然。

    岳阳王拿三成同样无可厚非，因为这些商品终究是需要在襄阳这个江北大镇变现售出，所以岳阳王的贡献和功劳同样不小。

    至于说李迁哲拿两成，老实说是有点少的。毕竟安康这个地理位置太重要，单凭这一点就足够让李迁哲占据两成利润。更不要说还有货品的装船、运输等等事务，都需要李迁哲安排人员负责。

    但是李迁哲这里占股再多，齐兴郡的席固就必然更少，如果彼此间差距太过悬殊，就算最终所得仍然颇为可观，怕是也要被对方视作耻辱。长久而言，就是一个分赃不均的隐患。

    所以李泰针对这一点便提出了一个补偿方案，即就是他们这些人按照比例出资在安康接货，这些货款无论以任何形式进行支付，都需要在安康兑换成为金子进行交付。

    首先南北物价和货币制度差别比较大，而金子的价值相对则就比较统一。其次将货款兑换成金子的话，运回关中也比较方便。而且同胡商们交易的时候，金子也可以直接作为货币使用。

    安康本多金矿，李迁哲家作为时代盘踞彼乡的大土豪，当然不会少了这方面的产业和积累。他家开采出来的金子也需要售卖变现，如今直接就可以在家完成，如此李迁哲既得了便利，也能享有一部分隐性的利润。

    「李大都督裁事公道，又盛情相邀，让人心悦诚服。我幸能列身于此事中，多谢李大都督赏识信赖！」

    当听到李泰连这一点都考虑到，并且特意给自己安排了一个补偿方案，李迁哲也颇为感怀，直接从席中站起身来，向着李泰抱拳说道。

    李泰对于此事筹划已久，自然方方面面都有考量，如今清清楚楚的讲述出来，岳阳王在听完后也没有什么反对的意见，只是笑语说道：「今日我等汉水成盟，相约大计，总也需要向天地为誓、取信彼此！可惜齐兴郡席太守缺席，让人遗憾。但无论如何，我若有背此盟，二位皆可罪我惩我，投刃身前，见血乃归！」

    说话间，他便命人取来一个锦布包裹的长形木盒并一只通体雪白的小羊羔。

    木盒打开后，里面摆着四柄形制相彷的短剑，短剑以象牙为柄、点缀着珠宝玛瑙，剑鞘则以犀皮镶嵌以珊瑚彩贝，望着很是华丽。

    岳阳王将短剑分给一人一柄，自己也拿了一柄在手，回过身来神情肃穆的按住那小羊羔，直接给其抹了脖子，然后用手指蘸着剑刃上的羊血涂在自己唇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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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等到李迁哲也如法炮制后，三人便又端起酒来一通畅饮。

    至于那可怜的小羊羔，李泰也没能吃上，而是被岳阳王秉持着一个也不能少的原则，着令部下打包起来连带最后一柄短剑，快船送往齐兴郡去送给缺席的席固，以表示这盟约正式成立。

    这一次聚会，虽然确定了一个基本的行事流程和计划，但具体仍需磋商磨合。一些细节上设想不到的问题，也需要在实际行事中发现并且补充。

    计划商讨完毕后，岳阳王便准备安排人员将李迁哲礼送归境，而李泰也着令门下赵演跟随同行，待在安康那里准备接货。

    至于说李迁哲究竟是否真心加入进来，这也多想无益。反正李泰也用「各禀正直、求同存异」给几个狼狈为女干之人统一了思想，具体究竟如何，还是要在事中才见分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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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64 汉水金道

    安康地处秦岭和大巴山两大山脉之间、汉水河谷的狭长地带，群山环绕、重峦叠嶂，大大小小的宗族和蛮人部落分布在山峦之间。

    谈不上优越的生存环境让这些宗族和部落之间也都充满了竞争，只有展现出足够的强大，才能在这区域之内享受资源和特权。

    安康李氏便是区域之内首屈一指的大势力，其宗族势力以及远近依附的人口足有数万之众，分布在安康、魏兴等郡县之间。大凡于此间谋生者，可以不知南梁北魏，但却不可不知安康李氏。

    李氏在安康境内所享有的特权地位体现在方方面面，就比如汉水两岸的狭长河谷地带全被李氏所占据，其他势力若是不得李氏首肯，在此境内片木都难下水。

    但就是拥有如此雄壮乡土势力的豪宗家主，竟然在其老巢之内被人悄无声息的绑走，这对安康李氏而言自是一个莫大的羞辱，同时也让境内其他一直被李氏所压制的势力开始蠢蠢欲动。

    李迁哲消失数日之久，而当其再出现在其族领地中时，却提着数个血淋淋的人头，全都是在金矿或水道上与其宗族曾经发生过摩擦的势力首领。

    群众们这才惊觉原来所谓的失踪只是为了诱人露出马脚从而发动进攻，那些想要挑衅李氏的全都偃旗息鼓，而一些尚自犹豫的则满是庆幸。

    李迁哲强势回归，虽然震慑住了境内诸方人心，但他自己和他的亲信们却明白事实究竟如何。为了避免再次发生这样的事情，李迁哲便在宗族内部将人事肃清一番，并增加了许多修补措施。

    此番遭遇虽然有惊无险，但对他这样一个地方豪强枭雄而言便是一个不折不扣的耻辱，简直就羞于回想，一些无关紧要的知情人也都被以各种理由驱赶出了自己的视线。

    可当家人问起该当如何处置那些随他返回安康之人的时候，李迁哲心里还有些拿不定主意。

    「岳阳王竟敢遣员入境将阿兄擒走，可见其人小觑我家至极。他勾结敌寇、羞辱边将，行迹狂悖至极，早晚必有灾祸降临！我家安守此境，山野所出足以自养，阿兄实在不必与这种人阴谋共事。若真有灾祸降临，岳阳王也绝不会体恤包庇我家，诚宜敬而远之！」

    李迁哲的兄弟李显在听完兄长的经历后，便极力反对兄长遵守那什么狗屁盟约。

    在他看来，岳阳王从一开始就显露出对他们家的轻视，并不将彼此放在平等的地位，若果如所言此事当真牵涉巨大的利益，其人也未必就会遵守决定均分利益。

    特别在熟悉如今南梁政局的人看来，岳阳王这一身份本身就蕴含着一个不小的危机，其人又行此离经叛道的事情。

    对一般渴望出头的人而言或许可以用生命投注、追随其人豪赌一把，但他们李氏在安康经营数代之久，自有立身之道，实在没有必要沾惹这一汪浑水！

    李迁哲在听完后也不由得叹息道：「当今至尊越老越昏，之前轻信北虏而轻启边衅、冒进淮北，又所用非人，以至于军败辱国。国中则分任诸王各据形胜，妄图以子孙驾驭群雄，却忘了乱阶生自庭内的道理。

    历数前朝，无不宗子内乱、各自交战，而后为外人所趁！梁家户中亦无大德，观岳阳王行径，恐怕也不免于此。敬而远之，的确是能免受牵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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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山，望去不似俗流，言行皆有章法，处事也不失英明。因有此人谋事，我倒觉得不妨试上一试，若是行事并不顺遂、所得也不如预期，再作抽身也未为大害。

    山野所出，终究有尽，物事流通才能无穷。岳阳王虽然满腔荆棘，但也不失机敏，其人尚且愿意听从李伯山所计，我又有何不敢？如果真能行事顺利，也可为我家再开一资业源头。」

    「西虏地狭民困，常年受制于关东。那李伯山不过是一时走运的幸徒，于其国中尚且不算势大强人，岳阳王在国中尚且还有血脉之尊，此徒值得阿兄这般看重？」

    李显听到兄长对那李伯山的夸赞，忍不住便皱眉说道。

    李迁哲听到这话后又笑了起来，旋即便又说道：「照理说你所言不差，虏廷分崩之后西人继其贫弱，艰难挣扎也只是自保不死而已。李伯山虽是其国一时之选，放眼天下也谈不上翘楚二三。但此番与之相见，我却颇有为其折服之感，想要借道共事、且观其人。与其友善，固然不能身受大益，但总也不是什么坏事。」

    听到兄长给出的这个理由，李显不免一阵无语，但也不由得心生好奇。他从小便将兄长视作自己的人生榜样，还是第一次见到阿兄对某一个时人显露出这般推崇的态度，自己便也想见识一下这李伯山究竟是何风采。

    李迁哲与族人亲信们计定此事之后，便安排人马沿秦岭南侧山道北去等待接应从关中南来的商旅队伍。

    三月下旬时分，终于有一支上千人规模且武装精良的商队穿过子午道向南而来。得到分布在秦岭南麓的耳目传报，李迁哲当即便率领部从以及李泰派来的门生赵演一同迎向这一支商队。

    商队领头的便是留守长安的李孝勇，如今的李孝勇主要负责户中官面之外的人事开拓与联络，诸如之前循陈仓古道西去陇右劫掠寺庙，还有在关中各地囤积粮食等等。

    早在郎主下达命令之前，李孝勇便已经开始安排人员摸查秦岭南来的几条山道，此番收到荆州通过武关快马传回的消息后，他便亲率一队部从直接从长安提取一批现货，沿着崎区的子午谷山道翻山越岭，用了足足七八天的时间才来到秦岭南麓。

    李迁哲自是不认识李孝勇，但是同行的赵演却认识其人以及随同一起南来的几名陇右乡人，双方见面之后短作叙旧，旋即便讲起了正事。

    李迁哲家族势力雄厚，在秦岭山麓间也拥有别业庄园，就近将李晓勇等人引入庄园中，继而便开始清查盘点这一次运来的货物。

    这些任务由合作四方各自派遣一人共同完成，由于是第一次的合作，各自也都比较谨慎，对于货品价值和数量的审核全都非常认真。

    饶是李孝勇这一次携带的货品并不多，整个盘查过程也用了好几天的时间。作为地主的李迁哲倒是豪迈，货品总价计算出来后再折成金价，直接着员交付给李孝勇足足一百三十多斤的金饼，并约定下一次接货的时间和地点。

    等到此间接货完成，这些货品便又全都装上货船，李迁哲派遣其弟李显亲自押运货船南下，在齐兴郡靠岸同此间太守席固将货品盘点认证一番便又继续顺流而下。从安康到襄阳大几百里的路途，只用了两天多的时间便顺利抵达。

    岳阳王萧詧也早已经是急不可耐的等候在襄阳码头，一俟货船上岸便亲自登船点验货物，首先便因为货品数量太少而表达了自己的不满。这些货品还没有装满一艘货船，别说大销于市，他自己都能直接吃下来！

    可是当听到下一批货物在四月中旬之前便会抵达，彼此间隔只是半个多月的时间，而且随着商路走顺，时间还会进一步缩短，岳阳王便不由得眉开眼笑，同时将早已经准备好的这一批货款交付给押货至此的李显。

    由于襄阳这里是

    作为销货中心，货品都要在此变现，所以按照约定前几批货款暂由岳阳王垫付，等到销售完毕之后岳阳王扣除成本，剩下的利润再由诸家按照比例分配。

    至于销售的渠道，便在襄阳和周边城邑的行市邸店，出库、入库等等都有非常严格清晰的程序。

    西魏较之别的政权虽然贫弱简陋，可若是讲到各种事务程序，却远远胜过了东魏和南梁，这也是隋初大索貌阅等整顿户籍的政令得以贯彻实施的基础。而李泰作为霸府重要谋臣，对此也是做出了巨大贡献，自然要将这些优秀的工作经验用在这个跨国贸易中来。

    李显在襄阳接收到货款之后，原本便可以沿着汉水原路返回，但实在太过好奇那李伯山究竟是何样人，便安排家人返回，自己则率领一队部伍自襄阳渡江北上，往沔北方向而去。

    襄阳与沔北之间并没有什么天险阻绝，一片平川的旷野之间也难于设防，李显一行倒也不需要多么小心的潜入，只需要避开人群聚集和人烟出没之地便得以进入西魏的荆州境内。

    然而他们一行在沔北行走没有太长的时间，旋即便被一队甲刀齐整的骑士们围堵在郊野中，李显也不暇细问因何暴露了行踪，只是忙不迭亮明了自己的身份。

    身在府城中李泰得知这一消息后，不免也是大惑不解，这李家兄弟莫非被绑成瘾，自己不去绑架他们还送货上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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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65 颍川将危

    最近荆州不请自来的并不只有李迁哲之弟李显一行，还有颍川的王思政也派遣使者来到穰城拜访李泰，分别是王思政的长子王元逊、部将郭贤，还有之前一度曾经隶属于李泰，如今仍然留在河南辅助王思政的赵刚。

    李泰近来正忙于巡视境内诸乡垦荒春耕事宜，随员们游弋乡野时恰好遇到他们一行，便直接将这些人引到了李泰的行营所在。

    「见过西河公！」

    行营中，几人阔步上前向向李泰见礼道。

    李泰向几人一一颔首致意，最终视线落在赵刚身上便笑语道：「赵车骑，一别数月，体中何如啊？」

    赵刚微笑着对李泰的问好略作回应，旋即便又忍不住说道：「末将旧年也曾出入荆镇各方，较之如今却是大不相同。所见乡人垦荒于野的情景比比皆是，不复往年的旷野荒凉。料想必是西河公入境之后频兴善政、奖耕励农，守此以待，此乡复兴有望啊！」

    李泰闻言后也忍不住露出自豪的笑容，赵刚所言垦荒场景比比皆是虽然是有几分夸张，但荆州乡野情景较之自己初入此镇时有了本质上的改变也是一个事实，面对这称赞自然是能坦然视之。

    旁边郭贤也开口笑语道：「太原公知西河公出镇荆州时，也由衷感叹此州重任得人。西河公屡屡兴治荒土、政绩卓着，末将沿途所见皆证此言，对于西河公的治术也是钦佩不已！」

    赵刚的夸赞李泰尚可坦然受之，但听到郭贤此言，他便不免心生警惕。无事献殷勤非女干即盗，你们之前就差把荆州府库的耗子都给逮走，给我留下这么一个烂摊子，如今又凑上来大唱赞歌，实在是让人忍不住的多想几分。

    「荆州虽处边蛮之境，但毕竟久在王治之下，军民皆仰上威，管治起来倒也并不困难。反倒是太原公勇扩河南诸州、守据有方，能得彼境离附之众的拥戴景从，让我愧不能及。」

    他没有接郭贤递来的高帽，反手又递了回去。

    一旁的王思政之子王元逊年龄与李泰相差仿佛，应是城府不深，听到李泰这么说后便忍不住开口叹息道：「西河公所言稍失乐观，彼境乡徒久受贼控、秉性女干猾，轻薄负义，不堪任事。尤其是侯景败逃之后……」

    郭贤忙不迭扯了王元逊一把，制止他再继续讲下去，免得底裤都被翻出来，又向李泰尴尬的笑了笑。

    李泰自然能够猜到王思政当下处境不甚乐观，毕竟随着南梁北伐大军和侯景所部乱军接连战败之后，王思政所驻守的颍川就像一座明亮的灯塔一般直引着东魏大军前进的方向，这要还能安稳着就见了鬼了。

    而且听王元逊对河南乡民的吐槽，李泰也能猜到王思政对于河南当地的军民势力吸收和整编的效果估计也不甚乐观。

    他自己来到荆州后本身拥有着绝对的优势，在将乡里豪强势力整理的时候都花费了不小的心力，至今也不过是略见成效，还谈不上将荆州经营的铁板一块。

    至于王思政那里，必然是比李泰这里更加困难。

    原本管理此地的侯景极短时间内就把自己搞成了三姓家奴，局势变化之繁复让人眼花缭乱，可以说是将河南之地原本具有的统治基础一手摧毁，上层的统治阶级和中下层的乡土秩序彻底脱节。

    王思政虽然也称得上是闻名天下的名将，但所谓的名将也做不到让人纳头便拜，想要在极短的时间内便将秩序重新塑造起来，对于河南乡土势力进行有效的整合，基本上等于做梦。

    之前还有南梁北伐军和侯景搅乱局势、分担火力，但今这两路人马接连败亡，河南势力投靠王思政的可能则就更加的微乎其微，李泰想想都替王思政愁得慌。

    他将此一行人引入到行帐中坐定下来，也不再跟他们打马虎眼，而

    是直接问起河南方面最新的情势。

    当得知东魏方面的斥候已经零星出现在颍州周边的地区，李泰心内也忍不住暗叹一声。其实大家各自少一点私心而多一点坦诚，局面不至于完全无从破解。

    假使宇文护不在河阳送上那一拨，而是固守河阳两城，即便无有大的突破，东魏方面也不敢全无忌惮的大军南下，未必能这么轻松击败南梁北伐军和侯景乱师。

    如果王思政不这么贪功冒进、执意要将其行台设于左右乏甚遮拦掩护的颍川，以至于与诸军脱节，也不至于孤军愁困……

    虽然已经领教过王思政的顽固，但李泰还是忍不住开口道：「东贼师旅连胜、气势正锐，于我绝不是福。兵法以论，亦需暂避锋芒，不知太原公是何计略？」

    李泰一方面是觉得王思政就此送了有点可惜，一方面也是觉得王思政势力存在对荆州也存在一定的保护作用，如果彼此间能够取得军事上的相互呼应那自然是最好不过了。

    但今颍川孤悬于外，一旦遭遇围困，李泰就算想救，其麾下人马也将要暴露在全无遮拦掩护的平野之中，遭到东魏大军的围堵截杀。

    所谓围点打援的那个援，说的就是这种情况，若非玉璧城克死了高欢，估计都得怀疑下王思政是不是跟东魏商量好了搞这样一个对其师旅大大有利的战场。

    所以别说王思政了，就算是李泰他老子被这般围困在颍川城里，他也不能拿麾下儿郎的性命去冒这么大的风险。

    听到李泰这个问题，郭贤便说道：「太原公有言，自去年高贼丧命以来，其国师旅便忙于定乱、久战之下已成疲敝之旅。今者虽然得胜，但其师众也只是强弩之末，只需迎战挫之，难能久锐。如果因为惊怯便拱手放弃已经据得的河南诸州郡，待到东贼分兵入驻、据城休养，再想夺取回来可就要艰难得多……」

    听到郭贤转告王思政的这一通分析，李泰也不由得感慨从战术层面上而言，王思政的确是分析的有道理，而且也有能力执行自己的想法。

    东魏大军连破强敌，可谓是威风凛凛，结果来到颍川便碰了壁，之后战事便僵持了下来，不复之前气势如虹的状态。

    可问题是河南这一马平川的地势，想要长期据有绝非一时一战能够决定的。哪怕是西魏不遗余力的支持王思政，战争走向很快就会演变成最为不利的国力较量。

    听郭贤这意思，王思政明显是不打算放弃颍川，李泰便也不再多说什么。他既不是王思政的上级、也非下属，大家是合则来不合则去，李泰也没有义务为王思政改变自己的既定计划。

    「如今东贼大军随时可能兵进颍川，但今治内却仍民散物贵。虽知所请冒昧，但拒敌守城亦非一家之事。斗胆请问西河公，能否于人事上稍作济助？待到击溃贼之士伍，一定多加厚报！」

    眼见李泰态度变得有些冷澹，帐内气氛也显得有些沉闷，王元逊便又主动开口说道。

    该说不说，玉璧之战李泰资给韦孝宽一笔军粮后，他的仗义和豪富之名也多有流传。后来同豫西各路义师互动一番后，这声誉便流传更广。所以对于王思政有此请求，李泰也并不感到意外。

    「此乡我亦新至，诸位也见乡野垦荒正忙，府库仍然未见收益。若要强作物料调集，仍需仰仗关中。太原公既然有此需求，我也不做推辞，只是需要一定的时间。」

    李泰这话倒也不是借口，他从关中虽然带来不少的军粮，但从去年到如今也已经消耗不少，眼下的确是拿不出大批量的援助王思政，关中运输恐怕也是来不及了，倒是可以就近从襄阳获取一些。

    他自知所谓厚报只怕不必指望了，之所以还答应这一请求也不是钱多了烧的，从区域战略上而言，王思政撑的

    久一点，对荆州也能形成一定的防护作用。

    听到李泰答应下来，王元逊和郭贤全都连连道谢，但李泰接着又说道：「颍州人事既不肯附，若东贼大军杀来，只凭孤城想也难能遮护更多。如今荆州正自创兴诸业，所以郭将军等能否将彼处民众向此乡输济一批？」

    【鉴于大环境如此，

    他的钱粮那也不是凭空得来，当然是希望能够花的物有所值。既然颍州乡里民众不受控制，那么不如驱赶到荆州这里让李泰从容改造。这也不算趁火打劫，毕竟王思政接下来也根本没有时间和精力兼顾这些民政事情。

    与此同时，李泰又望着赵刚说道：「前与赵车骑共事时，车骑在事干练缜密让我印象深刻。今我荆镇百废待兴，急缺才力。尤其境域周边颇多蛮部需要沟通整合，赵车骑肯否留此助我一臂之力？」

    赵刚本来就不隶属于王思政，听到李泰的盛情邀请，内心也喜荆州欣欣向荣之态，再加上同贺拔胜、独孤信都颇有交情，爱屋及乌之下，也乐与李泰共事，于是便点头笑应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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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66 惨遭夺任

    李泰答应了对颍川的援助后，王元逊暂留于此等待筹措物资，而郭贤则先返回颍川组织人手接应运输。赵刚则与之同归，召集他留在河南的部从们赶来荆州，顺便也将河南的民众引领护送过来。

    既然答应了下来，李泰也绝不敷衍，当即便着手安排物资的调度。

    虽然不知东魏大军具体多久便会抵达颍川，但料想不会太晚。南梁惨败于寒山堰的时间较之李泰记忆中晚了将近一个月的时间，接下来的战事也都向后顺延。

    历史上在侯景败走南去之后，东魏军队又休养了几个月的时间，然后才向颍川发起了进攻。但眼下就算会向后拖延一段时间，也绝对不会晚于五月。

    因为时令进入五月后，田地中各种农作物便陆续开始收获。王思政的守城能力，东魏军队是深有领教，绝对不会给这个塔防大师留下太多收获积储战争物资的时间，就算是士卒还没有得到充足的休养，也一定会赶在田事大丰收之前形成对颍川的包围。

    时下已经到了四月初，所以留给他们的时间也已经不多了。就算李泰还想从关西调运粮食过来，看样子也已经来不及，只能往襄阳方面进行求助。

    不过岳阳王萧詧愿不愿意资助，李泰也不确定，虽然彼此间沟通交流还算愉快，狼狈为奸的商贸也已经正式开始了，但粮食终究是非常敏感的物货。

    而且李泰既然开口，所讨要就绝不是几百几千石那么简单，萧詧肯不肯、又愿不愿意冒这个风险，还要沟通过才知。如果襄阳方面有阻滞，那就得从别的方面想办法了。

    所以李泰一边派遣使者前往襄阳商讨此事，一边也在思考别的途径，一时间倒是没有精力去搭理其他。

    至于下属前报就境擒获的李迁哲之弟李显一行，他便安排一名州吏前往慰问并问询一番，如果没有什么要紧的事情便礼送出境。

    李显已经被关了两天时间后，便被荆州驻军给礼貌的送出了州境外。

    虽然没能见到那个被其兄长赞不绝口的州主李伯山，但李显却一副大有收获的样子，忍不住便感慨道：“观其事、知其人，论及地势显要，沔北一片平川沃野，大不及我等乡居安康。

    但这位李州主守御有方，我等入境只是短时便被就境擒获。若以此论，真的是让人羞惭难当啊！怪不得阿兄他要对这位李大都督钦佩有加，我今领教过后，也真不免由衷叹服其人！”

    他自然是不知道，李泰入境后便绑了三家豪强、又搞高台悬赏的把戏，以至于乡人们养成了但凡看见什么眼生的人事便即刻上报的习惯，等于是州境之内到处都有耳目分布。

    与此同时，为了保证各地新造的水利工事能够正常发挥作用，并且确保乡人们能够严格遵守《分水令》的规定，州内又派遣许多游骑小队巡弋监察。

    李显一行骑马跨刀、又明显的外乡人装扮，入境之后便被盯上了，抓个正着也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

    李泰派出使者之后不久，襄阳方面很快传来了消息，岳阳王原则上答应了李泰要借调一批粮草的请求，但却需要李泰近期抽出时间来南去跟他见上一面，并且越快越好。

    彼此间会面也并非一次，李泰得到这回报后也并未多想，只道岳阳王可能想要跟他讲述一下商贸情况，于是当即便率领一批随员南去相见。彼此交情或有，但该有的警戒防备当然也少不了。

    这一次见面又是在沘水河面上的大船里，虽然岳阳王仍是一副从容优雅的姿态，但观其眉宇之间却隐有几分烦躁焦虑的情绪显露出来。

    “伯山可知，这一次物货南来倍受群众追捧……”

    见面之后，岳阳王便先打起精神来，同李泰分享生意大获成功的喜悦。

    这一次运入襄阳的商货数量虽然不多，但是品质却不低，岳阳王甚至都没有安排人员前往别处城邑销售，仅仅只是摆在襄阳城内市肆间，不多久的光景便销售一空。

    李泰翻看着岳阳王递来的计簿，心中也是颇感高兴。这些商品翻过秦岭来抵达襄阳后，便可以卖出较之长安更高数倍的价格，而且销售的效率还非常高，这说明襄阳的货价较之南朝其他地区必然还有差价利益可图。

    所谓物以稀为贵，南朝社会长期稳定，中上层阶级本就积攒了数量不菲的财富，消费欲望非常旺盛，对于远蕃珍货有所追捧也是理所当然。

    虽然今年年初的淮北大败给整个南朝局势覆盖上了一层阴霾，但是对于奢侈品的市场影响并不大，甚至还有一定的促进作用。

    因为这些珍惜的奢侈品不只是单纯的消费品，某些情况下还可以当做投资避险的商品。如果真的发生什么动乱，怀里揣着一个金盘、靴子里裹上一团香料，总比背着成千上万的铁钱要隐蔽安全一些。

    当然如果真的发生战乱，社会动荡不安，生产力遭到破坏，必然也会影响这些华而不实的商品价格，想要再恢复行情当然也需要一个周期。

    不过按照南朝过往改朝换代的经验来看，虽然有乱子，但问题也不大，主要还是集中在上层权贵的争权夺利和更新换代，社会元气恢复也比较快。但是这种心理针对于接下来将要发生的动乱而言，显然是过于乐观了。

    无论如何，这些商品销售火爆是一个事实，可以预见他们这些参与其中的人接下来也可凭此快速的积累掌握大量的社会财富。

    李泰估计岳阳王应该也是因为这一点，所以才痛快答应他求借粮食一事，但无论如何，这都是帮了他的一个大忙，于是便又真诚道谢道：“多谢大王慷慨借货，解我燃眉之急，待到来日从容光景，一定加倍厚谢！”

    “我同伯山之间，哪还用得上俗气说辞。种种深情，心内会意。襄阳诸仓陈谷糙米近八万石，随时可以起运北上。”

    岳阳王先是豪迈表态，旋即便又直勾勾望着李泰，那眼神看得李泰都有些发毛。

    过了一会儿之后，岳阳王才又忧怅叹息道：“我一时失态，请伯山见谅。自从少年知事以来，便身系家国之际，辗转就任于各方，逆旅宦途之中相识共事者不乏，但却鲜有能与伯山相论者。

    伯山你少壮出众、胸襟豪迈，凡我累年相识之人，唯有伯山最是令我难忘。你我相谋诸事，也让我深为自豪，有此诸事可以豪言襄阳岁月不谓虚度，来年纵使天各一方，也可守此畅想缅怀……”

    “大王何出此言？”

    李泰原本还因为岳阳王言语不乏歧义而略感羞涩，但越听越觉得不对劲，好像一副要交代后事的模样，心内自是有些好奇紧张，忙不迭一脸关切的发问道。

    岳阳王听到这话后便又长叹一声，继而便说道：“雍府乃我国中大镇，旧年我受命出任此间时，国中便多非议之声，恐我年少智浅、不能胜任。我入镇以来兢兢业业、废寝忘食，只盼望能够不负至尊所用。

    总算天道酬勤，州治逐渐有了起色，年初州人聚集府前颂此德政，对外又同伯山你友好相知，更是同心合力为两边营造商计，让各自州人富足安乐，形成这两边分治以来所未有之和睦边情。但是、但是却想不到……国中有人谗我，竟欲夺我州任！”

    “竟有此事？”

    李泰听到这话后，顿时也是一惊，脑海中则快速思索起来，莫非自己遗漏了什么关键的讯息？

    岳阳王见李泰一脸震惊的模样，便又苦笑一声道：“我虽然远在雍府，但在朝中也不乏亲近耳目。朝中已经有意以湘州刺史张缵入府代我，诏令不久便要下达。

    伯山你或是不知我国中人物，张缵此人虽是宗家近亲、素来以清流自诩，但其实内藏奸猾、性最贪婪，一旦入州代我，不只州人要受其暴政虐害，你我之间的谋事前功必也难保！”

    李泰听到这里，也已经想起了这件事情的原委经过并且已经明白了岳阳王的意图，于是便沉声说道：“张缵何人，我确不知。大王在治德政，我亦亲眼目睹，实在不忍贵国作此昏命。请问大王是否还有补救余地？若有用得到我的地方，我也义不容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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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67 南下筑城

    岳阳王说李泰不知其国人事，也是有点想当然了，李泰虽然没有了解的太深入具体，但是也略知大概。

    尽管随着侯景南下突破长江防线、直入建康，南梁所有的政治派系也都被摧毁，之前所存在的各种分歧和矛盾都被侯景这个乱臣贼子所掩盖，但是在此之前却是切实存在的。

    梁武帝萧衍已经是八十多岁的高龄，而其太子萧纲也已经是四十多岁的中年人，继其兄昭明太子之后居于储位已达十六七年之久，可以确定的是如今的南梁必然存在着一个太子党。

    萧菩萨虽然年纪老迈、爱心泛滥，但是对儿子的提防之心未失，子孙分任各方、内外牵制是其拿手好戏。萧纲这个太子党自然是不能以政治联盟而存在，除了其东宫历任官属有着明确的上下从属，其他人事关系则就以文学、玄学作为掩饰。

    南梁文教大兴，同时也玄风盛行、更甚两晋，太子萧纲、湘东王萧绎便是其中的代表人物。

    太子频频在东宫讲解《老》《庄》，其子萧大器在被侯景派人杀害之前还在讲解《老子》。而湘东王萧绎、后来的梁元帝，甚至在西魏大军围城的情况下也仍频讲《老子》，江陵百官戎服以听。

    不了解南梁政治风气的话，看到这样的记载就会感觉很怪异，这不脑残吗？但事实上，这就是他们政治集团之所以形成的路径之一，你看着他们是在讲老庄，但实际上是在搞统一思想、激励人心的团建。

    正如高欢、宇文泰这种北镇军头，他们每临大事还要聚集麾下将领们大肆宴饮、聚众赌博，因为这些也都是镇兵们喜闻乐见、得以抱团的娱乐方式。

    谈玄和聚赌，在这两个团体身上所发挥出的作用是一致的，核心就是大家要抱团取暖，不要背叛组织。

    总之，太子萧纲通过这些方式也在其身边笼络了很多南梁时流，甚至湘东王萧绎都是其集团的核心人物。未来萧绎之所以能够逡巡上游、壮大势力，乃至于最终建立江陵政权，与此也有不小的关系。

    岳阳王所言将要从湘州北上襄阳、取代他位置的张缵，其人既是梁武帝的女婿、萧詧他姑夫，同时也是太子萧纲的东宫旧属、太子集团的重要成员。

    因为有着这一层错综复杂的关系，所以在接下来的江汉之间，他们这窝亲戚之间也将会发生非常精彩的相爱相杀，以至于到最后将江汉之间的广阔领土拱手让给西魏。

    且不说李泰心中具体思计，岳阳王在听到他表态支持自己之后，脸上顿时便阴霾尽消，不复之前的忧愁，转而一脸欣慰的对李泰说道：「我果然没有看错人，伯山你确是一个能够相谋大计、相托生死的义气之人！有你的支持帮助，我无外忧，可以专心解决内扰！」

    李泰听到这话后便也一乐，说的是啥嘞，老子眼皮子有那么浅吗？要的是你整个襄阳，还没搞到手怎么可能弃你而去！

    他猜到岳阳王之前刻意作出忧态也是在试探他的态度，因为一旦他决意要据守雍州不受替代，那么所面对的内部局势就会发生巨大的变化，尤其需要外部的平稳。

    如果李泰表现的过于势利、闻其势位不保便转作别计，那么他就得考虑一下该要如何处理彼此间的关系了。

    「事到如今，我也不再隐瞒伯山。你应知我先父才是家国正嗣，先父弃世之后本应我兄弟顺嗣其位，结果却被……唉，如今国中亦多不满嫡序不正者，朝中领军朱异虽为至尊心腹，但同样也是我兄弟耳目，所以朝中令书未出，我已经先知其事！」

    岳阳王又一脸自信的对李泰说道，既然知道其人心意态度，当然就要展现出自己的实力强大，才能让盟友感到放心。因恐李泰不知朱异在其国中地位，他还又贴心的解释一番。

    李泰听到这番话自是

    之乐，大感这萧詧也不老实、牛皮吹的不小。朱异作为梁武帝心腹，一定程度上还发挥着制约太子的作用，但若说他是萧詧他们兄弟的耳目，那可就言过其实了。

    岳阳王仍自述说着他的计划：「淮北新败之后，天下震惊，民众不安。我非贪恋权位，但当此时节的确是一动不如一静。张缵入代恐难更改，但却仍可补救。故而近日与京中亲党计议，且以我兄出任湘州以继张缵，待我兄入州之后再因故留之不遣，其人纵然入境，我也绝不与之交接州务，以待时变！」

    不得不说这计划还是比较精明，而且他们兄弟也的确是这么操作的。首先作态接受雍州被夺的事实，顺势提出以湘州交换，以萧詧之兄河东王萧誉担任湘州刺史，这在南梁的政治生态中也是非常正常的情况。

    如此一来，萧誉不入州交接州务，张缵便不能离开。而萧誉入州之后，又可以将张缵扣留州境之内。历史上，他们兄弟就是以此将张缵玩弄于鼓掌之中，以至于湘东王萧绎插手之后，仍然没能从萧詧手中夺去襄阳，张缵这个雍州刺史到死也没能正式上任。

    所以之前萧詧讲起被夺职时，李泰最开始大感惊诧，因为在他印象中，萧詧似乎一直都控制住襄阳，直至投靠西魏，便是因为他一时间忘了张缵这个被他们叔侄三人当皮球一样从长沙踢到江陵再到襄阳的活宝。

    听到岳阳王这会儿便表露出据州不去的想法，李泰也不由得暗叹一声南梁北伐战败之后，其内外国事基本上已经失控了，而侯景的折腾则加速了这一进程且加剧了一系列的恶果。

    羊鸦仁在不作请示的情况下私自放弃重镇悬瓠，侯景数百残兵便轻易进据寿阳，这尚可以说是受大军新败、人心惊摇所致。但萧誉、萧詧兄弟俩违反朝廷章制、串联互保权势，则就说明南梁最核心的矛盾裂痕已经是显现出来了。

    不过这对李泰而言自然是一大喜事，萧詧为了自保必然会引用一切可作引用的力量，当然也包括了他这个敌国大将。

    虽然他们兄弟已经有了拖延自保的计划，但也只是通过程序上的纠缠来阻挠其事，仍需要足够的实力来应对之后的变故。

    所谓的以待时变，估计就是如果接下来没有发生什么有利于他们兄弟的变化，他们可能就要撸起袖子干起来了。

    无论是出于未来对整个江汉地区的攻略，还是眼下这汉水商路的利益，李泰当然都不能视而不见，并且可以趁机做进一步的人事安排以增强对襄阳的影响。

    略作沉吟后，他便又说道：「我虽然异国之人，但与大王之间的交情却不受国界之限。更何况如今所共营的事业也牵涉诸多远近之人的生机，岂可尽付予表里不一的女干徒手中！大王仍然忠君体国、藏锋不用，但我却并无这样的顾忌。若那张缵敢入此境，我必使其有来无回！」

    「多谢伯山你仗义慰我，但张缵终究是宗家近亲，若非逼不得已，我亦不忍害之。更何况，其与江陵府主交情颇深，若是遇害于此境中，更给了江陵干扰我州务的借口。他在事居上、在户居长，本就盛气凌人，近期不宜给他借题发挥的机会。」

    岳阳王闻言后便摇了摇头，显然仍未有足够的信心去迎接更大的挑战，还是希望能够继续安心发展一下自己的势力。尤其有了汉水这条利益不菲的黄金水道，让他所掌握的人事资源增长迅勐。

    「但是大王益我良多，前事不言，单就眼下这数万石粮货便大解燃眉之急。如今大王遇困，我实在不忍袖手旁观。」

    李泰又说道：「既然险计暂不可为，那么不妨堂皇用计。我在蔡阳郡内沿沘水创立城戍设防，驻扎一部精兵于此，与襄阳一水之隔，大王但有所需，一纸即可召来。届时再与大王聚会议事时，也能方便许多。」

    蔡阳郡

    地处襄阳的东北方位，本是此境蛮酋携部投靠西魏，西魏也因此占领了一部分土地并设立南雍州。但是这些蛮部离附不定，就像今年李泰整顿州务的时候，便不乏蛮酋直接率部脱离了荆州统治、流窜他方。

    所以李泰也早想在此境内直接驻扎人马，将这一片领地实际控制起来，只不过之前担心此举或会引起岳阳王的警惕和抵触，如今有了这么一个好理由，顺势便提了出来。

    岳阳王听到这话后顿时也大喜过望，如此一来既能获得李泰的军队就近的支持，而且还能借此宣扬夸大雍州所面临的边患问题，通敌自守同时又养寇自重，边镇这点伎俩手段算是让他玩明白了。

    双方达成这一共识之后便愉快告别，李泰直接带着一支运粮的船队北上归镇，并且尽快安排部将率领人马南下筑城，为进一步的浑水摸鱼踏出实质性的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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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68 蔡阳防主

    「西河公竟然能够取用于敌境、补己之不足，当真国之良牧、守边能臣！」

    当眼见到李泰南去一遭便带回来一支装满了粮食的船队，等候在荆州城的王元逊不免有些目瞪口呆、继而便忍不住的惊叹连连。

    他年纪虽然不大，但却并非一般娇生惯养、不谙世事的世族纨绔，已经追随其父从戎多年，对于军政诸事也都有一番了解认识，可李泰这操作还是惊呆了他。

    须知他父亲理论上来说已经是占据了河南诸州之地，但人事调使起来仍然阻滞重重。荆州南面的襄阳乃是南梁重镇，李泰竟能畅通无阻的于其境中收得数万石粮食，这实在是太不合常理，也实在是超出了王元逊的固有认知。

    如今的李泰早不需要在这同辈人面前夸耀显摆自己来获取优越感，他也懒得向王元逊解释事情缘由，只是说道：「这几万石谷米，应该能够略补河南用疾，我会着员安排护送到淯水上游、三鸦道南，但再往前行便需要太原公遣员运输了。」

    王元逊闻言后便又连连点头道：「西河公能够相助至此，已经感激不尽！此番事催紧急，不暇留此长扰，待到虏贼退却之后，一定再归此境深谢西河公相助之情！」

    最重要的粮草问题得到了解决，王元逊不复之前初抵荆州时的忧愁，满脸笃定且自信的笑容，已经开始畅想击退敌人大军之后的光景，在向李泰道谢告别之后，当即便率领随员们护从着船队沿淯水向北而去。

    望着这一行人离去的背影，李泰不免有些心情复杂，话到了嘴边也只是怅然一叹，旋即便收拾心情，返回州府继续处理军政要务。这首先要做的，自然就是选择前往蔡阳筑城坐镇的部将。

    回到州府之后，李泰便将众部将悉数召集府中直堂，然后便将此事告知众人。

    众将听到这话后，各自喜形于色，他们虽然并不深知李泰与南梁萧詧之间的合谋互动，但也明白彼此之间必然有着非常深刻的勾结。

    像是之前的樊城撤军以及进袭两郡等事，都表示着李泰对于南梁襄阳方面已经渗透极深，此番直接筑城驻守在与襄阳一水之隔的蔡阳，便可以说是直接的明证了。

    「请问郎主，驻兵蔡阳是否为的来日袭取襄阳？若是如此，末将请为前锋！在座诸位不乏勇壮自夸者，可若是讲到陆攻水战、拔营陷城，此堂中郎主以下恐怕没人敢夸耀能胜过我！」

    首先开口争取这个机会的便是贺若敦，这大嘴巴一开口便是熟悉的味道，有话偏不好好说，先把在座众人踩贬一番来凸显自己：「河阳旧战也不必多说了，同高五一道捡拾的河阳南城算不得什么了不起的事迹。但之后守据河桥、阻敌南来，以及郎主抵达之后进取河阳中城，将重器授我，料想也是郎主觉得舍我之外，恐怕无人能够……」

    他嘴上说着不多说，但这一张嘴却叭叭个没完，浑然不理会怒目以视的众将，顺带将李泰也拉下水表示他是不二人选、郎主钦定的心上人。

    李泰坐在席中听的连翻白眼，见到贺若敦如此言辞笃定甚至还仔细回想了一下，确定自己当时绝没有这种想法，只是这家伙自己爱弄大家伙、凑上来要当砲兵团团长，哪里就非他不可了！

    堂内众将听到贺若敦这番话后，反应也都各不相同，有人横眉冷视，有人撇嘴冷笑，而被点名评价不算个啥的高乐更是忍不住抬手握住了佩刀刀柄。

    眼见有这氛围杀手在场，这会议恐怕不好心平气和的继续下去，李泰便开口说道：「今日召你入堂，本有一事相授。东贼大军将进颍川，我已经与太原公约定要招引收纳彼境人员入此避祸。因知你家旧从颍州举义内附，想必彼境仍有故义待续，便且由你北去招引河南人员南来。事不宜迟，即刻引部出发！」

    说话间

    ，他便提笔书写一道军令，给贺若敦规定了军期路线、前往荆州州境引领难民返回。其父子在大统初年本就是河南举义率部投奔关西，李泰使之前往倒也并不是单纯的把人支开。

    贺若敦听到这话后，低下头去明显不想答应，毕竟招引流人入境才多大功劳，怎么能跟进据蔡阳相比。可当察觉到郎主神情转为严肃后，他才忙不迭收起心中的小情绪，起身入前领命。

    正当他要退出直堂的时候，终究还是没忍住，有些不甘心的对众将说道：「我今别事受遣，不与诸位争夺此用。你们无论何人受此，可一定要用心做事，勿负郎主的遣用，须记着府中还有能者只待取而代之！」

    说完这话后，他才向着李泰告退行出，对于其他人的怒视只作视而不见。

    贺若敦其人虽然离开了，但所留下的负能量却是好一会儿都散不干净，瞧着众人犹自不失忿态，李泰也不由得一乐。别的都且不说，如果有人告诉他贺若敦跟人朋党勾结，他真是一万个不信。

    抛开心中一点噱念，他便又仔细向众人讲述了一下今次在南雍州设城的目的，以及未来要发挥出的作用。

    为了让诸将搞清楚目下与襄阳之间是怎样的状态关系，从而不至于做出错误的判断，李泰也将过往与岳阳王萧詧来往与约定都讲述一番，当然一些比较核心的内容比如汉中商贸的具体细节，还是隐而不表，也没有告知群众的必要。

    总之，蔡阳筑城是为了营造一个向襄阳乃至于整个南梁社会进行渗透的窗口，而并非一个单纯的军事堡垒。

    「此番梁国兵败绝非只是一时之失利，其诸镇骄悍之态已经渐露。侯景师众尽丧、窃据寿阳，虽生于手足之疽但若长久不治，亦不失内侵脏腑之毒！我等既然在镇边地，决不可只是短视眼前，须得做好其国叛乱丛生、秩序全失的准备！」

    听到李泰这么说，诸将眼神中顿时流露出更大的热情。每逢兵荒马乱的年代，便是武人们出头的良机，对于他们这些刚刚经历过六镇兵变的北魏遗民来说，对此自然并不陌生。

    「使君宏计深刻，末将请往出镇。南雍州本为权宜所设，若能趁此机会得成实治，亦不枉朝廷所授名位。」

    窦炽从席中站起身来，向着李泰开口说道。

    他此番随同李泰前来荆州，本就挂着一个南雍州刺史衔，但却一直留在荆州城中。像是担任东荆州刺史的侯植，则就已经引部出镇比阳，与穰城形成彼此呼应之势，也算是坐镇一方。

    窦炽本就资历深厚，只是因为并非行台心腹所以一直都有些不得势，此番出镇荆州更甘心为李泰这个后起之秀的副手，但也并不意味着他完全丧失了事功之心。

    尤其在见到李泰入州之后各种军政动作频有，让人眼花缭乱，也看得窦炽心中大呼过瘾，更觉得心痒难耐，急欲想要施展自己的抱负。

    此番往蔡阳虽然只是设立一城、驻扎偏师，照理来说不需要出动窦炽这种级别的大将，但是他也认可李泰对此的判断，故而希望能够争取一个自领一军的机会，不独可以就近监察襄阳，更可以恃此等待时机、继而进望整个汉东地区。

    李泰也没想到鸡血打得太多，竟然让窦炽都心动起来。

    不过他在想了想之后，还是说道：「我虽然忝为州主，但州内事务半仰大都督。本就是爪牙之劳，何须动我躯干！且今州治民生逐渐安定，需要组建州郡乡团，各给武装以待时变，此事除了大都督更不知将要付谁。」

    窦炽听到李泰这么说，便也不再坚持，点头应是旋即便又落座，却递给侄子窦毅一个眼神。

    窦毅心有领会，但还没来得及起身领命，骠骑府长史令狐延保已经率先开口道：「使君前言此城设置之后所涉事务杂

    多，不只需要典军严明，更需要处事干练。梁都督从事以来，凡所历用，皆允所事。今若任用，亦必能当。」

    听到令狐延保这么说，堂内又有几名将领发声附和，而梁士彦也连忙站起身来请命表态。

    李泰本来是比较倾向于朱勐加上李去疾搭配，毕竟是更加心腹，但听到诸将发声后略作权衡，便也觉得单就应对复杂局势而言，梁士彦较之朱勐的确更合适一些。之前他率军活动于河洛之间时，梁士彦便每引别部为策应或是殿后，也都完成的非常出色。

    于是他便点头答应了下来，着令梁士彦率领两千步骑前往蔡阳设立防戍并且担任新城防主，而后又把李去疾任命为其长史，让他们两人军政配合。

    至于其他的部将们，李泰也打算分批任用、担任荆州境内诸郡县守令，并且准备筹建郡县乡团、作为荆州方面第二梯队的军事力量。毕竟接下来江汉大乱，单凭他从关西带来的这些人马还是稍显不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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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69 欣欣向荣

    五月中，返回河南召集部众的赵刚前部抵达荆州境内，军民汉蛮人口合计六千余众，另有大部滞留鲁阳协助向颍川运输粮草，还要再过一段时间才能南来入境。

    同时这一支队伍也带来东魏军队最新的动向情报，都是非常不好的消息。上个月东魏大将军高澄率领国中精锐人马南巡，自虎牢渡过黄河并抵达洛阳，分遣大军进攻尹洛之间仍为西魏所占据的诸城戍，尤其是李泰撤军之前率部解救的宜阳九曲城，更是受到了敌人勐烈的进攻，驻守此间的同轨防长史裴宽为敌所掳走。

    除此之外，尹水流域的孔城、伏流城也先后为敌所夺。驻守此间的城主李义孙部伍丧尽、突围而走，被尹西山野之间的蛮部接应，至今仍然不知所踪。

    听到这些让人沮丧的军情后，李泰心中也颇复杂。他明白东魏这是在打算先拔除颍川周边的据点、使其孤立无援，然后再集中兵力向颍川发起进攻。

    但就算是看破了，也没有什么巧妙的应对方法，真要想阻止敌人的战术布置，无非一个目标一个目标的死磕，到最后拼的仍然是整体的国力。

    李泰已经将自己定位为一个看客，对此便也不再多作设想，而是集中精神处理自己治内的事情。

    按照赵刚部将所禀告的情况，这一批加上下一批能够抵达荆州的民众数量约莫在一万几千人之间，如果时间来得及组织第三批的话，数量应该会更多，估计总共能够达到两万多人。

    偌大河南当然不可能只有这么多人，但仓促间能够调聚的只有这么多，由此也可见王思政的河南道行台在河南的统治基础之薄弱。

    虽然情况不如预期，但李泰也并没有计较太多，他也知道绝不可能在短时间内跨地域的调度太多人口到荆州来，能有这样的收获已经算是不错了。

    这些抵达荆州的河南人基本上都是全无储蓄积累的赤贫之人，靠着在颍川和鲁阳等地领到的些许微薄口粮抵达荆州，许多人都已经饿的两腿打颤，望着田野中还未成熟的谷菽作物都眼冒绿光，若非沿途都有军队接应约束，只怕早就要忍不住冲进田地里采摘果腹。

    好在州府接应民众入境也并非第一次了，倒是不失准备，在大路上每隔一段距离便设置一个放粮点给他们提供口粮，并以此将这些人分流安置在郡县之间。

    由于州府年初刚刚经历过水利扩建、田事大增，再加上针对这些入境之人进行周全缜密的编籍安置，让当地人和新入之人生活环境基本错开，得以相安无事，避免了土客矛盾的大量滋生。

    随着五月将近尾声，赵刚亲自率领着第二批河南移民抵达了荆州，同时也带来了最新的消息：东魏大军业已抵达颍川，虽然其前锋人马被王思政主动出击给击败，但其大军主力也并未后撤，而是将颍川团团围困起来，让颍川彻底失去了同外界联络的途径。

    不过好消息也有，由于近期大量粮食被输送到颍川城中，周边许多乡豪势力看在眼中，便也都陆续向颍川依附。故而这一次颍川被包围之前，城中军民聚集数量不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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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来的丁役、又被东魏大军隔绝在颍川城外，与其滞留鲁阳不如南下荆州。

    还有一点让李泰颇感惊喜的，这一批迁入的人口中有近千户各类工匠。

    这些匠户本是侯景在镇河南时组织积累起来的，但却没有来得及随军带走，遗留在河南诸州郡被王思政所接手。如今颍川将要遭遇兵灾，王思政当然也没有办法组织他们进行生产，于是便索性打包给送了出来。

    李泰得知这一情况后，也是不由得喜出望外，果然还是好人有好报。如果他不是及时的支援了王思政那么多的军粮，怕是也不会得到这些工匠人力。

    沔北地区百废待兴，人力本就极为缺乏，更不要说这更高一等的工匠才力。

    李泰本来就打算着随着夏秋来临、田地中陆续有了收成，便开始建造工坊产业，凭着南阳盆地得天独厚的自然资源冶铁铸兵、继续壮大实力。这些工匠的到来，可谓是大大增加了相关的人才储备。

    所以对于这些工匠，他也并没有随意安置在乡野之间，而是将他们整体移居到淯水西岸的一座新城中，且先让他们在州府组织下进行一些简单的工事劳作，等到秋冬农事结束便大力推动手工业的发展。

    至于赵刚，李泰同样有重要的任务安排。

    沔北此境汉蛮杂处，而蛮人生活习性、风俗习惯迥异于汉人，李泰既没有统合蛮人的经验、也没有这个耐心，所以在他入境之后屡屡兴治，也让境内蛮人逃散甚多。除了重点关注的诸如桓述祖等几个蛮部酋首之外，其他的蛮酋与州府互动都变得稀少、态度也冷澹疏远起来。

    无论李泰民族情结有多强烈，不可否认的是蛮人就是当下汉沔江淮之间重要的民间势力。他们虽然组织度不高，可是一旦聚啸为患，也会拥有撼动地方军政的强大能量。

    自己不精通的事情，那就交给专业的人去做。赵刚同蛮人打交道的经验可谓丰富有加，对于统合引用蛮人势力也都非常具有心得，所以李泰是打算将荆州境内和周边诸蛮交涉统合的事务全都交付给赵刚。

    「蛮人望似不化，但其实也颇有各自的喜恶和利弊的权衡。其徒众或是并不擅长耕桑生产，但也不乏轻锐狠勇，若加善用确实是一股可观的力量。」

    听到李泰安排给他的正是自己所擅长的事情，赵刚于是便点头应承下来，而当听到李泰苦恼于境内蛮人游散不附，他便又笑语说道。

    「事既委于赵车骑，我无忧矣。该当威逼还是利诱，全凭赵车骑控持。若需用物，入府直取。若需用兵，我即使之！」

    李泰给予了赵刚充分的自***，也希望赵刚能够尽快整理出一支可观的蛮人力量，让他能够拥有更加雄厚的资本参与到接下来的天下乱局之中。

    荆州境内诸事井井有条、发展迅勐，并没有受到外部情势变化的影响。但是其他地方却就没有这么好运了，虽然剧变还没有发生，但是许多迹象也已经开始逐渐显露。

    李泰借着对形势的预判可以有条不紊的安排自己的发展计划，可是其他时局中人却需要根据情势一步步的发展来判断出对自己有利的方向并做出应对。

    在这个过程中，有的选择是对的，有的则是错的。但在当事人做出选择的那一刻却无谓对错，只有当结果显现出来之后，才或是欢欣、或是懊悔，但绝大多数人却已经不再具有挽回的机会，但是他们却仍不自知。

    随着侯景军败丧势、仓皇南逃，这一场由其人所上演三国混斗的戏码似乎是已经落下了帷幕。

    侯景也由最风光时凭其一人归属便能决定天下大势的风云人物，堕落成为一个丧家之犬，困居于淮南寿阳，凭着梁帝怜悯而苟延残喘，再也不具备影响局势走向的能量。

    起码在南梁国君

    和一部分臣子眼中是如此，所以他们完全忘记了之前的谋计，无视侯景这个败军之将的乞求，积极与东魏之间遣使谈和，力图挽回淮北战败对内对外所造成的恶劣影响。

    老菩萨茹素奉佛一辈子，却仍然勘不破因果业力，茫然不知他亲手种下并悉心浇灌的祸根已经发芽成长、而且即将瓜熟蒂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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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70 侯王大义

    寿阳地处淮水南岸，北临八公山，西南有芍陂，东面又有淝水与南面的合肥相连，自古以来便是淮南地区的水陆要津、军政重镇，如今乃是南梁南豫州治所。

    寿阳周边有着出色的耕垦条件，是故农事兴旺。同时还有着便捷发达的水陆交通，所以商贸也非常的繁荣。

    位于罗城东面的大市有水道连接城外的淝水码头，左近市肆林立、贩夫走卒周游其间，乃是城中最繁华所在，无论是异域珍宝还是日用百货都能在市肆间寻找到，可谓是包罗万象。

    清晨时分朝日初生，仍有残夜凉风拂面而来，东城码头处渐渐变得热闹起来。

    停泊在水岸边的大小船只将待起航，许多衣饰俗艳、妆容尚好的女子从船上走下来。这都是船上商贾过客们昨日召访到船上的伶人伎女，欢度良宵之后各自话别。

    历朝多有重农抑商之举，但南朝却是一个例外。一则南方开发未及后世那么发达，可作耕种的土地仍然有限，二则衣冠南渡以来南方土客矛盾尖锐、土地兼并和人口荫庇问题也非常严重，三则许多晚渡士人缺乏土地人口等生产力和资源，只能另辟谋生之道。

    诸种原因累加起来，使得南朝商贸发达，商贾也成为一个非常有活力的社会阶层。尤其许多达官贵人的加入，使得商贾们给人一种腰缠万贯、游走江湖、纵情享乐、无视约束的洒脱旷达形象，更加迎合南朝上层放浪形骸的风气，对于这一行业不以为耻、反以为荣。

    诸如寿阳这样的通衢大邑，本身也是非常重要的商贸中心，故而针对那些有实力也有热情消费的商贾群体的服务业也发展迅勐。

    因此在寿阳东市便存在着许多的食肆、伎馆，而且大多生意都非常不错，可谓是分外贴合人的食色本性。

    伎馆中从业者称为倡伎，倡主要是指的乐工，伎本通技，指的是拥有一技之长的人，所以方伎之士往往指的是手艺人。

    人的意趣爱好各不相同，所以当一个行业变得发达起来之后，行业内部又会细分不同的种类。

    倡伎也按照所提供的服务不同而分为不同的类别，诸如西曲娘、舞媚娘等从名字上就体现出具体的歌舞分工。另有夜度娘则就是陪伴客人过夜，在某些地方又被称为鸡鸣妇，意指鸡鸣之后这一段露水姻缘便宣告结束。

    市中的伎馆一般有官营的、也有私营的，官营的主要是犯官家属、女性罪犯以及士伍奴户中的女性，这些官伎馆的收入往往在地方财政收入中占比还比较可观。至于私营的那就范围更广了，只要有条件有意向，便可参与其中。

    一夜的露水情缘，关系止于钱帛，纵然分别倒也不足以让人悲情伤神。但也不乏动情的女子沿江作歌，伤感送别豪爽体贴的恩客：「东台百余尺，凌风云，别后不忘君……」

    《寿阳乐》乃是西曲清商的曲调，辞多伤感分别、祈盼重逢的意韵，在这客货往来不断的繁荣码头上响起，就是在歌唱商女与商客之间的爱情。

    码头上那些走卒力夫们未必能感受这凄婉的意韵，但见到那些衣装俗艳华丽的伎女们引吭歌唱、曲调婉转悦耳，也是一种比较稀罕的视听享受，不乏人停下忙碌的脚步、凝神细听。

    但码头处人多口杂，每每这时候总难免有浪荡子嬉闹打断，这会儿在码头道旁一蒸饼食肆前便有一名赤脸疏发、身长腿短的胡人敲桉大笑道：「那伎儿，能不能作北人歌？」

    说话间，这胡人自己便先手舞足蹈的高歌起来，虽然一脚有些跛态，但却不影响他的发挥：「遥看孟津河，杨柳郁婆娑。我是虏家儿，不解汉儿歌！」

    寿阳本就地处南北之要津，其地也多胡人奔走谋生，听到这老胡人唱跳欢快，便也不乏胡人跟着唱和起来：「驱羊入谷，白羊在

    前。老女不嫁，踏地呼天……」

    瞧着伎女们歌唱声被打断，码头上一时间竟成了胡儿欢歌笑语的乐园，当即便有一些民众不爽，指着那率先起哄的老胡人便怒斥道：「贼胡跛奴还不收声！淮南哪是你等发癫处……」

    那老胡人听到这话后，脸上欢快神情顿时荡然无存，迈步便向喝骂他的那人行去，而随着其人走来，食肆周围顿时又有几十名壮卒随其而行，前后将这老胡人簇拥在当中。

    眼见到这一幕，那人脸色顿时一变，手扣住装满时货的筐笼挡在身前，嘴里还颤声道：「州内都知侯王入治寿阳，除市估、罢田租，兴商悦民，你们这些贼奴敢在市上行凶，不怕官府拘拿惩罚？」

    老胡人听到这话后，脚步稍微慢了几分，脸上的怒色也略有收敛。那名乡人的同伴们见其知惧，便也都纷纷凑上前来，呼喊着河南王侯景近来颁行的德政，想要吓退这些游荡市井的恶徒。

    「哈哈，竟连乡里的鄙夫也知道侯王大义！」

    听到这些呵斥声，老胡人不怒反笑起来，但在稍作沉吟后，还是沉下脸来喝令道：「给我将那开口辱骂的贼徒擒来！」

    随其一声令下，后方数名壮卒径直向前行去。那乡人身边虽然聚集几名同伴，但又怎么是这些悍卒对手，很快那乡人便被扭送入前。

    这老胡人自然就是入据寿阳的侯景，他垂眼看着这名哀声乞求的乡人，口中叹息道：「虽知侯王大义，可惜犯了口孽。我可饶你不死，但若不惩，总是心气不平。」

    口中说着，侯景抬起手来捏紧这人牙关用力掰开，旋即拔刀探入其口腔中将其舌头旋切挑出。周遭人眼见这人满口鲜血、再听其呜咽不清的惨烈嚎叫声，俱是不寒而栗，纷纷避开。

    侯景又将这乡人筐笼里货品甩出，着员装入满满的铁钱，而后让人将其几名同伴引来，着令道：「你等将这乡徒并其赏钱送回他家，若是人在道中死了，又或你们贪取一钱，我必杀你等！」

    几人虽仍不知侯景身份，但也都被其乖戾与残忍的手段吓破了胆，闻言后连连点头应是，继而便抬起那装钱的筐笼和昏厥的同乡忙不迭离开此间。

    发生这一件事，侯景也没了心情继续在这码头附近游荡，于是便在部众们簇拥下大摇大摆往城中而去。

    而此间码头在经历过一小段时间的混乱后，很快又变得人来人往，虽然也有人在谈论刚才那血腥一幕，但一些新到码头的行人已经感受不到当时的那种鲜活恐惧。至于残留在地面上的血水，很快便也被过往脚步和烟尘所埋没。

    南朝重商贸，不只达官贵人、豪强富户恃此牟利，就连平民小户也多参与其中。并不是因为他们的耕织所得已经丰富到需要就市售卖，而是因为各种户征杂调相当一部分都需要用钱交付，他们只能就市卖掉农产品，换了钱之后再上缴赋税。

    所以历来从商贸上所获取的利益和税收也是南朝财政的重要组成部分，所谓的市估便是对入市交易的商品按照其价值征收一定的税钱。

    由于这种市税是按照交易商品的价值所定，商品价值越高所需要缴的税钱就越多，故而哪怕是豪商大贾也觉得这是一个沉重的负担。对于平民百姓而言，那就是更加无情冷酷的盘剥。

    虽然朝廷为了巩固统治，免征官员士人的赋税，但这仅仅只是让官商勾结的势力大涨，对于正常的商业行为则全无促进推动的作用。

    由于淮南远离建康畿内，许多地方上颇具势力的豪强也得不到朝廷的重视和授官，同样也要承受沉重的赋税盘剥，遭受着政治和经济等多重歧视与不公的待遇。

    侯景宣布废除寿阳市估田租的政令可谓是石破天惊，田租因受时令限制、短期还未见益，但是市估的停止却是

    当时就能见效。

    故而当侯景这一政令下达之后，随着时间逐渐传播开来，民众们便纷纷入城进行交易，一些乡土豪强也都对此政令赞不绝口，甚至直接率领部曲家奴投入侯景麾下，用实际行动来支持侯景在寿阳的统治。

    侯景在市内游走一周，所见贾客云集、商货堆积如山，心内也是满意至极，口中忍不住叹笑道：「南人贪货轻信，免其区区估税便争相以货致我！只要这市中客货充盈，我大可不必忧虑无物可用！往年身在北州时，欲聚短短物力都要用力搏命，哪想竟会有如今之从容易得？」

    当侯景心满意足的转回州府的时候，另有一桩好消息在等着他。

    「恭喜大王，大事将济啊！」

    州府门前，侯景所任命的长史夏侯譒阔行迎上前来，向着侯景便作拜并笑语说道。

    「怎么？难道是徐司马返回，事已有应？」

    侯景眼见夏侯譒神情如此，心内顿时一动，当即便联想到近来比较重要的一事，旋即便疾声发问道。

    府前当然不是讲述机密事情的好时机，夏侯譒等属员们先将侯景迎入府中，屏退闲杂人等后，新自建康返回、风尘仆仆的司马徐思玉才入前叩告道：「仆奉大王所命，南去建康联络临贺王，临贺王闻大王推举之言亦分外欢喜，并亲笔作书、着仆归献大王！」

    临贺王萧正德乃梁帝萧衍之侄，萧衍早年无子时曾将之收养为嗣，得子之后便送其归家。

    萧正德因此常常心怀愤恨，认为自己本该身居嗣位，本身性格又偏激暴戾，甚至曾经一度投降北魏、自言乃是南梁废太子，后因未得北魏善待而逃回。萧衍并未责之，复起官爵并又加封郡王以安慰其人。

    侯景本身对萧正德所知不深，但其在寿阳所收部下夏侯譒与徐思玉对其不臣之心却所知颇详，于是两人便建议侯景联络萧正德以为内应，便有了当下这一幕。

    「萧家老翁状似慈善，结果就连门下恤养多年的子弟尚且怀抱不得，当真衰德薄幸，让人耻笑！」

    当侯景览过萧正德充满热诚的回信后，顿时便忍不住冷笑连连。

    过去这段时间，侯景过得可谓是战战兢兢。涡阳战败后仅以数百徒卒向南逃来，仓皇之间甚至不知身将何往，幸在淮南马头戍主刘神茂建议他入据寿阳。

    原本贞阳侯萧渊明以豫州刺史镇守寿阳，之前寒山堰战败而被东魏擒走，南梁朝廷复以鄱阳王萧范入此镇守，但萧范仍未抵达，便以韦睿之子韦暗暂监州事。

    韦暗性格怯懦愚钝且无主见，可谓是虎父犬子的典型。虽然经历一番波折，但韦暗还是乖乖开城将侯景纳入，而寿阳城也遂为侯景所夺。

    得此淮南重镇暂作栖身，对侯景而言也算是不幸中的万幸。

    可是东魏在击败南梁北伐大军后，竟又不计前嫌的要与南梁和谈，而南梁也全无节操的答应了，顿时让侯景心中危机感大生。

    他也实在没想到慈眉善目的萧老菩萨反复无常起来较他也不遑多让，夙夜忧怅担心自己被南梁出卖给东魏。为此他不断发书劝告梁帝勿与东魏和谈，结果却收效甚微。

    最让他感到绝望的，是当他伪造东魏书信提出以萧渊明交换自己时，萧衍竟然一口答应下来。在其眼中，自己这个失势之人竟然还比不上萧渊明这个蠢钝如猪的废物！

    自此之后，侯景便也彻底放弃了苟全于梁境之内安度余生的打算，开始积极发展自己的势力，既然高傲的南梁君臣不打算给他留活路，那么他就自己拼搏一个生机出来！

    幸在望似承平祥和的南梁国境内本身也是暗流涌动、矛盾重重，侯景虽然入境不长的时间，但是也已经颇有感知察觉。

    不说萧正德这

    个一再被萧衍姑息纵容却仍怙恶不悛的宗室败类，就连淮南此境也存在着许多对南梁离心离德的人事，让他可以加以利用，重新聚集自己的势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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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71 寿阳举兵

    侯景之所以能够入据寿阳城，在于淮南马头戍主刘神茂的建议。而刘神茂主动招引侯景这个败军之将入境，则是源于他与时任监州事的韦暗之间的个人矛盾。

    韦暗其人虽然才器庸劣，但却出身名门京兆韦氏，性情傲慢强直，对于下属苛刻有加。以至于刘神茂这个部将宁肯招引侯景入境，都不愿意再屈事其下。

    类似的人事矛盾，在这淮南地境又不止一桩。还有侯景所任命的州长史夏侯譒，其人与前刺史贞阳侯萧渊明之间同样是积怨颇深。若非萧渊明担任北伐大军统帅而被东魏打败俘虏，彼此间怕是也将要不能相容。

    此间如此多的人事积怨，当然不是因为这里的人脾气差气性大，而是有着颇为深刻的原因。

    自五胡乱华、衣冠南渡以来，淮南地区因其地理位置便常为南北两方政权交战的中心。南齐末年东昏侯萧宝卷猜忌残害大臣，当时镇守淮南寿阳的裴叔业便据地投降北魏。

    南梁建立几年后，梁武帝萧衍便以其弟临川王萧宏统率大军北伐，意图收复淮南失地。结果萧宏在洛口一役大败逃回，非但没能收复失地，反而引来北魏大军的报复进攻，幸在韦睿等大将于钟离大败北魏。

    然而寿阳的失去使得整个淮南地区都防守不稳，数年后梁武帝萧衍便又决定修建浮山堰、寄望水淹寿阳以夺回这个战略要地，结果就是劳民伤财、徒劳无功。

    一直等到北魏六镇兵变爆发，南梁才在名将裴邃、夏侯亶等奋战数年之下重新夺回了寿阳重镇。同时，梁武帝以夏侯亶担任豫州刺史以镇守寿阳，夏侯亶去世几年后又以其弟夏侯夔镇守寿阳，兄弟两人前后镇守寿阳近十年之久。

    夏侯夔在州之时，其家部曲多达万人，马两千多匹，一时间威慑淮南、为当时之盛。

    自裴叔业北投以后，南梁为了收复寿阳这一淮南重镇可谓是付出了惨痛的代价，当然不是为的让一家一户据此雄城而壮大自身。

    尤其裴叔业北投之前曾去信请教时任雍州刺史而坐镇襄阳的萧衍，萧衍力劝未止，也让其深感这些地方方伯豪宗们的任性妄为，故而内心里也不愿将边镇要地长委豪强大将手中。

    所以等到夏侯夔去世、淮南局势也渐趋平稳之后，萧衍便不再以其族为此州州主，转而将州事委于宗室。故而在萧渊明离任后，他便又任命鄱阳王萧范担任南豫州刺史入镇寿阳，只是被侯景抢先了。

    除了寿阳以外，如今的淮南萧梁宗室便有鄱阳王萧范以合州刺史守合肥、南康王萧会理以南兖州刺史守广陵、封山侯萧正表以北徐州刺史守钟离，以及南谯州刺史丰城侯萧泰等，江北淮南大邑名城几乎无落外人之手。

    州府长史夏侯譒便是前豫州刺史夏侯夔之子，其父死后便率部居乡，担任州助防。

    贞阳侯萧渊明入镇寿阳时，因其族势雄壮同样引其担任长史。但宗室入镇同这些地方豪强本就存在着极大的权力和利益冲突，故而萧渊明与夏侯譒也是积怨颇深、不睦久矣。

    这些萧家宗室们分处地方，军政才能未必足堪其守，可若是讲到贪暴聚敛那一个个可都是很有创意想法。倒也不是说他们的血脉庸劣、家教卑鄙，一个个全无道德操守，而是南朝上层社会风气使然。

    南朝世风浮夸浪荡，上层人物多爱奢靡享乐，欲望之强烈并没有因为侫佛尚玄而收敛丝毫。

    故而为官者在职时纵然贪赃积赀数亿，一旦去职，也未必能当声色犬马数年之耗。等到钱花完了，再想贪污捞取可就没有在位时那么方便了，所以趁着手中还有权、玩命的捞钱变现也是南梁官场上的共识了。

    官场风气如此，皇族宗室类似的风气则就加倍。故而这些宗室在镇地方，往往也都变着法子的捞钱，对于真正的

    军政要务反而不甚在意。贪污再多老菩萨也不会怪罪，可真要抖擞精神想干事业，说不定就给贞阳侯萧渊明一样把自己陷进去了。

    对于边镇地方豪强势力过于苛刻，对于那些不成器的宗室子孙过于纵容，便使得地方势力多有离心离德，而宗室权贵则越发的骄横不法。当然也有地方豪强同在镇宗室沆瀣一气、狼狈为女干，使得境内民不聊生。

    这便是老菩萨所治理半生所谓南梁太平世道的真相，无论宗室贵族还是文武官员，全都只看重自己的私利、放纵自己的私欲，没有人再为这个国家负责，除了那些被重重大山压在最底层的劳苦大众。

    他们只要一天没有被抽干血，就免除不了供养这些蛀虫的义务！当然，如今还要添上一群狼子野心、残忍暴虐的投机者野心家。

    临贺王萧正德热情洋溢的回信给了侯景并其下属们极大的鼓舞，之前侯景在探知到梁主已经打算将自己出卖的事实后，虽然便已经决意要奋起反抗、绝不坐以待毙，并且开始积极的筹措组建新的势力。

    但是具体究竟该要怎么在这南梁国境中重新开始自己的新事业，他却仍然没有一个明确的想法，如今萧正德的回应无疑是给他指明了一个方向、提供了一个选择。

    作为提议侯景联络萧正德的人之一，夏侯譒显得尤其兴奋，这会儿直从席中站起身来蹈舞进酒道：「侄儿为大王贺！大王雄略智计无双，州人俱受感召效命，甲兵钱粮无一有贵，今又得名王内应，一朝举义、大事必济！」

    夏侯譒旧时被萧渊明在职时盘剥欺压甚苦，如今附从于侯景并被托以州事，心内也是感激不已，更直接姓省一字、以侯景族子而自称。

    侯景闻言后便也笑着接过进酒并一饮而尽，口中则沉吟说道：「事情有了突破，乐也当乐，但若大乐还是要等到大事克成之后。长史近日为我勤典兵籍用物，随时待命，切勿懈怠！」

    夏侯譒闻言后便领命应是，同时又不无好奇道：「如今既得临贺王回书，仍需待时？」

    不待侯景作答，其心腹王伟便在席说道：「既言大势所趋，自非朝夕能改。今甲刀未足、粮秣未丰，贸然动事，仍嫌草率。年中收谷，军得长食，再用未迟！」

    前马头戍主、招引侯景入据寿阳的刘神茂听到还要再拖延到年中举兵，忍不住便皱眉道：「既然谋动险事，自当从速以行、出其不意。事无万全之理，若不早发，恐怕受制于人啊。」

    「大王不以梁法治州已有数月，梁主谋而未动，自然有其顾忌。大王举众来投，未有失义梁主，梁主若贸然加戮，是取笑天下！更何况，即便遣徒来攻，欲使何人？合肥反气未消，义阳军沮丧胆……」

    王伟作为侯景麾下最重要的谋士之一，辅左其坐镇河南多年，视野见识自然比这些困于寿阳一地的豪强军头更加宏阔，尽管其人入梁未久，但却能一眼看穿许多梁朝的政治规律。

    梁主虽然年老昏聩，但却尤其看重自己的名声，寒山一战的失利已经葬送了他半生英明，短时间内怕是难忍名声再露瑕疵。

    急与东魏和谈虽然暴露了他色厉内荏的本质，但若就此彻底放弃侯景，也仍让他犹豫不决。

    因为这等于彻底承认自己前面一系列决策的失败，尤其让人觉得他出尔反尔、反复无常，所以对侯景采取一个姑息纵容的态度，未尝没有一种要追求郑伯克段于鄢的意味。

    而且就算梁主想要夺回寿阳并制裁侯景，当下的淮南地区恐怕也没有一支军队能够胜任。

    羊鸦仁放弃悬瓠重镇向南逃来、退据于义阳，梁主对其本就不满生疑，以其进攻侯景，难道就不担心羊鸦仁再弃守寿阳又或者学习当年裴叔业？

    至于合肥的鄱阳王萧范，本身就是宗室

    之中反骨外露的家伙，并且因此而失去了北伐统帅的位置、被贞阳侯萧渊明所代替。使其进攻侯景，恐怕在梁主眼中也有几分驱狼吞虎的意味，而且还未必能干得过。

    单凭淮南诸部人马，几乎没有任何一部适合并且有能力来攻寿阳。可若是召集诸方人马汇合进攻，则就又需要一个名正言顺的理由。起码为了向东魏乞和并换回萧渊明这个俘虏而就下令诸军汇集攻杀侯景，在老菩萨看来是有点说不过去的。

    所以他们只要不摆明车马、亮明旗帜的举兵起事，又或者能够让梁主放心的方镇势力主动请缨攻讨侯景，寿阳暂时便就是安全的。

    一番计议决定暂时仍然按兵不动、继续积攒实力后，侯景便着令众人各自就事，但还是留下心腹王伟、宋子仙等人，继续商讨计划。

    「此番南来，人皆目我势尽途穷、自然志短，意欲任性指使。淮南群众亲附而来，也只是想要驱我用命为他们赚取富贵。他们这些边卒下士，除我之外恐怕也不会有人垂怜倚重，一时之间倒也不必忧虑散去，仍可继续榨取人事为用。」

    讲到这里，侯景便又说道：「萧正德于其国中享尽荣华，尚且不满当下所拥，可见其国群徒必然还有更多积怨不平之人。羊鸦仁退守义阳，至今顿兵淮上、不敢难忘，想来也必忧恐。若能引来共事，进退必可更得从容！」

    连萧正德这宗室近亲都被蛊惑拉拢，侯景一时间也是信心爆棚，继而将主意便打到了羊鸦仁身上。若能将这个宿将拉拢入事，既少了一个棘手的敌人，又壮大了自己的实力，可谓双得。

    有此想法之后，侯景也不再浪费时间，当即便派人前往联络羊鸦仁。

    与此同时，他在寿阳的整军备战也未有一刻松懈。寿阳城中居民尽辟为军，择取其中丁壮授以刀兵、勤加操练。同时从建康城中讨要来的东冶匠人们也被督令昼夜赶工，铸锻甲兵以配军用。

    市估和田租的减免效果是越来越大，就连周边州郡的商贾游食都被吸引过来。市场中充斥着更多的货物，这些商贾们也多对侯景感恩戴德，并且不乏豪商直接资助钱粮以助涨其势。

    这些云集而来的商贾们除了资财丰厚之外，有的还是乡势不俗的地域豪强，因为不为建康朝廷所重而备受压迫，进仕无路又守业艰难，总算遇到侯景这样一个豪壮包容之人，自然是急欲追从效命。

    寿阳方面声势越来越大，甚至已经远远超出了整军守淮所需的阵仗，自然引起了周边驻守势力的警觉。

    这其中尤以镇守合肥的鄱阳王萧范最为警惕，数遣斥候北进窥望，同时又频频奏报朝廷。毕竟侯景一旦作乱，首当其冲的便是寿阳南面的合肥。

    不过萧范在梁帝那里本来就声誉欠佳，如今一副无比积极、忧国忧民的模样，在梁帝看来也颇有可疑，故而对其进奏也未作重视。

    羊鸦仁那里则是出乎侯景的预料，他本以为这南来伧人应该对朝廷更多不满，扇动策反起来必然更加轻松。却不想羊鸦仁竟然将他派去的使者直接送往建康朝廷，这自然让侯景颇感心虚。

    但接下来让侯景也预料不到的事情又发生了，自己的使者竟然被梁帝遣回寿阳，而且对他也未作呵责，这让侯景在松了一口气的同时自然也大喜过望。

    在他大半生戎马经历中鲜有什么宽宏大量、仁恕之道的认识，只觉得梁帝既然如此纵容自己，必然是因为自身忧困有加。这时候若还不漫天要价，那还等什么！

    所以接下来他自然是抓住机会频向建康朝廷索要赐物，并且言辞也越来越放肆，而建康朝廷对他也是有求必应，顺从到让侯景都自感有些不好意思的程度。

    但如此一来也是不乏负作用，从建康赶来的使者相望于途，寿阳方面的人事状况

    越来越隐瞒不住，或许这些使者本身就承担着类似的任务。

    而且他跟建康朝廷如此频密的互动，也让他的盟友诸如临贺王萧正德之类有些坐不住，明明大家约好要成就彼此，怎么你还在跟那老东西眉来眼去！

    总算侯景斗志昂扬、没有被老菩萨的糖衣炮弹轻易的瓦解，随着寿阳人事已经集聚达到一个极点，终于在八月新稻入仓之后行动起来，以诛杀中领军朱异等人为名举兵起事。

    之所以以此起兵，当然也是听取了投靠他麾下的淮南群众的意见。侯景与此几人倒是无冤无仇，甚至除了朱异之外，其他的都不怎么认识，更谈不上仇恨。但此诸员掌管商贸、手工诸业，乃是朝廷用以盘剥掠夺淮南民财物力的代表，自然深受淮南群众的仇恨。今既据寿阳起兵，当然是要以诛戮此诸员为己任。

    起兵之后，侯景并没有直趋大江，而是同心腹宋子仙分兵东西拔取寿阳两侧的木栅、马头两戍，稳定后方的同时也稍验军心是否可用。

    梁帝对此似乎也早有准备，闻知侯景起兵，当即便有条不紊的任命淮南四道都督，并以其子邵陵王萧纶自京口北上、节督诸军共讨侯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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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72 淮南杀机

    蓼城地处淮水的上游、芍陂东北位置的平野上，此间有码头可以乘舟直达下游的寿阳，因此左近乡人们但凡有什么时货产出往往都选择前往寿阳售卖。尤其今年寿阳不再收取市估税钱，更让左近乡人们蜂拥而往。

    蓼城往南十几里外有一片陂泽名为韩氏陂，居住有几百户人家，多数都是韩姓的族人。乡人们围湖造田、耕垦渔猎，生活虽然不谓十分的富足，但也称得上安居乐业。

    金秋九月，田间劳作已经将近尾声，结束了秋收的农人们也并没有清闲下来，或在沟塘间网抓鱼蟹，或在田野里搜捕鼠兔。

    妇女们当户纺麻，不时就要抬头往院子里张望，提防馋嘴的顽童们偷吃晾晒在院子里的鱼干果脯。若是抓到了一个现行，那真是要往死里抽打教训。

    这可不是什么乡野时趣，今岁虽然大稔，但谷米售卖之后上缴三调所剩已经不多，余后的杂调还有今年的过冬口粮可全凭售卖这些农副产品维持。在这事情上若是马虎了，不只一家人将要衣食不继，或许还会有大祸临门！

    正在这时候，篱墙外响起了清脆的铜铁交鸣声，并伴随着变声期少年略显沙哑的吼叫声：“货队回来啦！都来我家分钱分货！”

    听到这吼叫声，分散在村庄内外的村民们顿时活跃起来，就连仍在抽打教训孩儿的家长们也都暂停下来，走出家院便往村庄中心行去。

    村中耸立着一座大宅，较之周遭村舍都要更气派一些，是此间韩氏族长的家院，院子里停着几驾货车，周围站立着十几名健壮乡丁，在一名十多岁的少年指挥下控制此间的秩序，那少年正是喊话分钱货的人。

    “三郎，你快瞧瞧我家能分多少！”

    男男女女涌进此间，七嘴八舌向着少年打听道。

    这少年急的一脑门子细汗，捧着一张木板细看上面的炭字：“九叔缴新米一石七斗、杂粟九斗六升，合给钱……”

    在少年的喊叫声中，一笔笔钱货被分发给乡人。这些时货有不少是乡人们不能自产的日用品，但也有不少是用作转卖的商品。

    俗话说靠山吃山、靠水吃水，韩氏陂傍着淮水，当然也不会错过这通航便利。更兼他们族长在寿阳开着一个商肆，凭其经验给乡人们帮忙买卖一些紧俏商品贴补家用，有时见利也颇可观。

    很快便有乡人察觉到钱货数目差距颇大，忍不住便叫嚷道：“今年缴货还不比去年，怎么今年反比去年得钱更多？是不是去年算差了？”

    听到这喊话声，主持分账的少年还未及回答，堂屋里却走出一个与之眉眼颇有几分相似、但体格高大健壮得多的年轻人，向着质疑乡人便喊话道：“怎不说是今年算错？来来来你细说，我兄弟短了你多少，我来割肉还你！”

    听这壮汉怒声，院子里气氛顿时一沉，庄人们也都不敢随便说话，少年转身推了这壮汉一把：“二兄你且歇着，我来处理这些！”

    待到壮汉气哼哼回房，少年才又对庄人喊话道：“今年寿阳换了城主，免了乡人田租市估，入市卖货能得更多，所以我阿兄才传信回来速把新米送去售卖。趁这时价正好，再向淮西买粮可比自食自产好得多！”

    “寿阳人真是好运道，竟然遇见这样一位仁厚城主！”

    听到这话，乡人们纷纷感叹道，满脸的羡慕之情，更有人喊话问道既如此那么去寿阳做佃做工有没有更大好处。

    瞧着乡人们一脸跃跃欲试神情，少年便又喊话道：“你们也不要乱想，我阿兄说了，寿阳人遭此也未必是福，这城主仁政虽然不少，却连府廨仓舍都不肯修，怕是没有久处此乡的念想，人物收聚起来不知要使往哪处！阿兄要大家都安在陂上，他带人去淮北买些牛马，若真闹乱起来还得向义阳避上一避！”

    乡人们听到这话后，原本还轻松欢快的氛围顿时一沉，他们虽然不知乡外事情，但对族长判断却是信服的很。旧年被官府从义阳三关南面迁到淮南此间，短短十几年时间里便立足此间，靠的便是族长一家的带领。

    等到钱货分发完毕，乡人们也离开了此间各回各家，少年回到房间里，却见刚才被他劝回房间里的二兄正坐在窗下把玩着一块状似狗头、麻麻赖赖的树根，不免便有些好奇：“二兄你弄这树根做什么？”

    “树根？哈，阿耶在时常说兄弟三个唯我最拙，看来三郎你不比我精明多少啊！”

    年轻人闻言后便大笑起来，抬手示意三弟关上了房门，摆手把人招到近前来才说道：“你再仔细瞧瞧！”

    少年凑上来认真打量一番，仍然觉得此物同寻常树根没有什么两样，只是闻起来有一股单单的辛香。

    “哈哈，还是瞧不出？我来教你吧，此物名叫大黄、陇右大黄，是消淤化痈、去热下血的救命物！就是这么一块，你知价值多少？”

    年轻人一脸卖弄的望着自家兄弟小声说道，见其摇头便又笑道：“我家寿阳那商肆，阿兄还又添了十万钱，才从汉东一游贾手里换来！”

    “这么贵？阿兄他怎么卖了祖业！”

    少年闻言后也不由得吃了一惊，寿阳乃水陆要津，他们家之所以能在彼处经营一座铺业还是得益于十几年前刚刚收回寿阳，他们阿耶正是裴邃将军部下一名队主，因此才得奖赏。如今寿阳更加繁荣，那样一处铺业价值上百万钱都不止，关键有钱都买不到。

    “你还别嫌贵，阿兄说若非那贾客贪图寿阳没有市估的益处，这买卖可能还做不成！这样品相成色的大黄，若往都下去卖，价格必然更高！”

    年轻人讲到这里又说道：“至于我家那祖业，早早抛去也未必不好。北虏入城，妖事频生，若还贪恋着不肯放手，恐怕性命都要折进去。阿兄养大了我，我又瞧着你将要成人，咱们兄弟三个要紧活着，少了哪一个、剩下的也活不快活！”

    少年闻言后便点点头，旋即又说道：“还有阿姊呢？咱们若离了这里，阿姊怎么办？”

    年轻人拿出刀来，在那块干干巴巴的大黄上比划着，口中念叨着：“阿兄着我回来后去问一问阿姊、姊夫，他们愿不愿随咱们回汉东，若不愿意就将这大黄截出一段留给阿姊傍身养家。余者的便是咱们兄弟的家资了，但我身强力壮，怎样都能养家活命，我的便也留给阿姊！”

    “我连妻儿都没，傍着阿兄你们生活，就更加不用此物活命了！”

    少年听到这话后，便也哈哈笑道。

    年轻人听到这话后也很满意，但又念叨着：“但这大黄总是咱们祖业换来，哪能尽舍给阿姊这别家新妇，还是要留下些！”

    说话间，他用刀切下一点根稍来，剩下的便用青布层层包裹起来，然后捂着咕咕叫的肚子说道：“趁还天色不晚，送到阿姊家去，这样一份厚礼，阿姊不管上一餐晚饭，咱们能回？”

    说完这话，兄弟俩全都哈哈笑起来，又收捡一些户中时货，交代家人几句，然后便向陂下行去。

    这一家本是汉东安陆人，早年随父迁入淮南安丰州，父母去世后便剩下兄弟三人，另有一出嫁的长姊嫁在当地，老大名韩勉、老二名韩劭、老三叫做韩勰。

    旧年淮堰壅塞河道，使得淮水暴涨泛滥，淹没淮南大片土地，如今时间虽然已经过去了很久，但寿阳以西的淮水河道也仍然淤泛不断，使得境内多有塘泽滩涂，使得乡人们只能在这些泽池周边的坡地上垦荒生活。

    韩家兄弟俩离家之后便往西南去，每每遇到大片湖泽的地方，左近还有简易的木筏可供往来通行，都是乡人们制造了放在此间公用。

    等到行过两处渠塘，目的地便将要到来，但木筏上撑着竹篙的老二韩劭脸色却渐渐变得有些不安，坐在一边的老三韩勰也忍不住开口道：“二兄，我怎么闻着有点腥臭……”

    “噤声！”

    韩劭低呼一声，同时矮身下来将木筏撑到一处芦苇荡中，吩咐兄弟于此藏匿，他自己则跳入河塘涉水登岸，向前游着游着，突然一具已经被泡的发胀的尸体陡然从塘底冒上了水面，并咕嘟咕嘟冒出许多腐臭的气泡。

    “啊……”

    饶是韩劭向来胆大如斗，也被这一幕吓得短呼一声，他不敢去看那面目浮肿的尸体，咬着牙继续向前游去，但河塘中所见残肢断臂越来越多。

    终于上了岸来，韩劭顾不上身上的泥泞血水，直往阿姊所居村庄跑去，但跑出没有几步便僵在当场，河塘岸上几株柳树下随风飘荡的除了柳枝外，还有几具裸身的女尸各自用麻绳悬吊起来，当中一个便是他的阿姊。

    “阿、阿姊……”

    韩劭眼神霎时间变得通红，冲上前去将阿姊尸体与其他几具人尸全都放下来，忍着泪就地掘坑掩埋。此间村庄明显是被乱卒匪徒洗劫，无留生口，财货也被抢掠一空。

    虽然心中痛极，但韩劭在内外搜索一番后也不敢继续逗留，泅渡回苇荡中汇合已经等得焦急的三弟韩勰便直往回赶，任三弟如何询问只是不言。

    当兄弟两正要转出苇塘时，苇塘外突然响起了急促的马蹄声，韩劭听到这话后脸色陡地一变，忙待再将木筏撑回苇塘中，然而岸上已经响起疾呼声：“什么人？”

    “二兄，咱们……”

    韩劭抬手捂住这幼弟的嘴巴，贴着木筏边沿将他按进苇塘中，又将那层层青布包裹的大黄放在韩勰露出水面的脑袋上，用口型小声道：“不要沾水……”

    然后韩劭便撑起竹篙冲出这片苇塘，旋即便见岸上数名戎装骑士正引弓遥指向他，他便抛下竹篙在木筏上作拜道：“饶命饶命……”

    一名骑士突然射出一箭，在水面激起一朵水花，吓得韩劭身躯一颤，旋即又有一名队主呵斥道：“这乡奴倒是壮实，暂且留用下来。侯王不准在寿阳左近巡猎，那些先行的贼卒却不守规矩，乡野残留的人物本就不多，不要浪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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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73 荆野大治

    平野上响起一阵阵鼙鼓声，不旋踵便有一队戎装骑士们旋风一般冲入村庄中，村民们惊立在道路两侧，望着这些威风凛凛的骑士们全都不敢妄动。

    「此间邻长、里长何在？快快来迎！」

    骑士们在村中空阔地上翻身下马，旋即便有一名率队者扶刀望着周遭村民大声喝令道。

    听到这话，村民们绷紧的神情才稍有松缓，只要不是来找他们那就好，继而便又有人热心的一熘小跑去通知邻长、里长。

    不多久，在村民乡人们面前常常威风八面的邻长、里长便战战兢兢走上来，远远便叉手弓腰道：「请问将军有何需要？」

    那名已经等得不耐烦了的兵长眼皮一翻，旋即便喝问道：「月前州府传令郡县乡里，着令你等民事长吏们各自检点村邑之内民家户丁，检点完毕没有？」

    里长等人闻言后便面露难色，瞧瞧左近仍自浑然不觉、瞪眼看热闹的乡人们，才又低下头一脸无奈道：「回禀将军，入秋后农事繁忙，到如今还有许多事情都没有完成。各家丁口都不在户，实在不好数算清楚……」

    「既然你等数算不清，那也有人代劳！速速将此间户中多口少龄半丁召集过来，不准遗漏！」

    那兵长便又板着脸喝令道，而周遭围观的群众们这才明白过来，感情这是进村抓丁来了。

    于是他们便都各自转身往自家跑去，有的手脚利落的干脆直接跳进了篱墙中，并且从内扣起了篱门，场面一时间可谓是鸡飞狗叫、热闹得很。

    里长、邻长们见事情推脱不过，便在这些入村兵士们的威逼下苦着脸挨家挨户的叩门呼喊：「张三陆，不要躲！你家二丸已经是半丁之年，赶紧把那小子交出来！」

    「我儿要在户里沤麻，才不去学府里撒野撞风！」

    那户里主人手中横端着一根木杖挡在篱门后，口中大声喊话回答道：「好好的农家男儿，不学掌犁耕地，去那学府里学些无益生产的杂技做什么！」

    「说什么胡话！在你户里能教成什么好儿郎？你也会唱「唧唧复唧唧」？」

    里长叩着门一边劝说，一边自己也乐起来，并忍不住回头望向那些入庄兵卒们笑问道：「将军们在营操练，是否也要复唧唧？咱们州主教人唱此，还要入户来催，究竟是什么雅趣？」

    听到这话，众骑士们脸色全是一黑，当即便怒声道：「大都督智慧高超，你们这些俗人能懂？不学复唧唧，怎能鸣啾啾！」

    说话间，兵长便又望向门内拦阻的户主大声道：「大都督已经作令，要将你等乡徒今秋田租转出一成供给学府学童饮食。你家半丁入不入学，物料已经使入，若是一个大腹汉，吃饱还能有赚！」

    那户主听到这话后眼神顿时一亮，内心里快速盘算把儿子留在家里帮工做事划算还是送去学府节省口粮划算。

    俗话说半大小子吃穷老子，想想那小子跟饭有仇的肚量、跟钱有仇的拙工，这户主态度还是渐渐软化下来，想了想又说道：「我耶年过六十五，依律也属半丁，能不能同去？」

    类似的情景发生在荆州各处，原因则是州府在入秋后发布的一道劝学令，着令州内所有均田户家有十二到十四岁的半丁者，需要入学当役，每年两个月的学期，若不入学则作逃役论处。

    随着这一政令下达，分布在州境内各处的均田户家半大小子们便被郡县官府成车成车的运到了州治穰城，送进穰城内落成不久的州学学府中。

    李泰去年入州，然后一直都致力于扩增州内编户，从战争掳掠到利益交换、以至于各种政策吸引，所取得的效果也是颇为惊人。

    去年荆州在籍编户还只有八千多户，但是到了今年秋后核查，诸郡县编户数累加

    起来便飙升到了两万三千余户，增加了足足将近两倍的数据！

    这样一个政绩放在任何地方都绝对可以称得上是优异有加，李泰也不是第一次担任州郡长官，只不过旧年陕北民生基础实在是太差，再加上他有意的用军屯、私屯等各种形式瞒报耕地和人口，政绩一直不算出色，诸州郡排列下来处于中游往下、偶尔垫底的水平。

    可是看到今年荆州这个户数增加，他都感觉自己有希望冲一冲今年的考绩最优。既然户籍数冲上来了，那其他的方面自然也不能拖后腿。

    尤其这州学堂舍建造的这么气派，若不拉上一批学童半丁们过来显摆一下自己的功绩，总觉得差点味道。荆州虽然是我的，但也是你们的，归根到底还是我的，你们也要为了我的势力壮大而努力读书啊！

    他敢在荆州普及一下扫盲班这样的义务教育，当然也是因为各种开源增收给了他底气。这教育成本支出看似不小，但细算下工作量其实也并不大。

    两万多户籍民，并不是家家都有年龄合适的中男半丁，能有一半就不错了。

    每两个月一届扫盲班，一年便有六届，可能会因为农事岁令的限制而秋后春前比较集中，但在政令实施的初期，必然做不到所有编户都将子弟送来，普及率能够达到三四成已经非常不错了。

    等到未来继续提升上来，相应的经验和规模也会增长，还可以向郡县等下一级官府进行分流。

    至于说成本主要还是伙食，这些半大小子一个个是真能吃，单人消耗甚至不逊于一个维持正常营伍训练的成年营卒。

    一个扫盲班课程进行下来，单人消耗的粮食就能达到将近两石。按照最理想的情况，州内所有适龄半丁全都参加扫盲教育，一年下来也才不到三万石粮食。按照亩收三石粮食来进行核算，一百顷良田所收便足够州内学童全年扫盲。

    一百顷耕地当然也不算少，但在一些土地资源高度集中的地区，随便一个大庄园主可能就掌握着几十顷乃至更多的土地。所以说，干掉一个土豪就能给州内数千乃至上万的学童进行扫盲教育。

    这两个月的扫盲教育未必能改变他们的人生，但却能够让他们较之各自祖辈父辈多了一份人生所不曾有过的经历。而且在这两个月的扫盲教育中如果表现足够出色，州府当然还会给他们提供继续教育的机会。

    一届扫盲班谈不上是一个光明的前程，但却提供了一个可能，消耗的只是一个或者几个土豪，总之李泰觉得这笔买卖并不算亏。

    当然，除了李泰不计较土豪们这些耗材之外，也在于他是真的财大气粗。

    不说境内编户扩增所带来的这些稳定的税源，单单同岳阳王萧詧等所进行的汉水商贸，在经过最初几次的磨合探索之后，接下来的几个月业绩和利润全都连攀新高。

    安康大土豪李迁哲甚至连家里的金矿都顾不上挖了，派遣部曲家奴深入子午谷建造一个个据点，接力运货全职经营，大大提高了出货率，可见这买卖所带来的利润回报之迅勐，就连挖金矿都赶不上。

    生意顺风顺水的运行，而且越做越大。李泰在派遣梁士彦等前往蔡阳筑城驻兵之后，同岳阳王萧詧之间的交情和默契又上了一个新高度，所以他的分红也是源源不断从襄阳输出。

    钱赚了当然就得花出去，尤其利润当中有着大量的南梁铁钱。这些东西眼下还具有一定的购买力，全都销熔了铸造甲兵还有点可惜，趁着南梁尚未大乱，李泰便也让人在汉东地区大肆搜买物资，再经襄阳运回荆州。

    比较可惜的是，由于萧詧兄弟们跟江陵方面的关系持续交恶，使得他们这个买卖向长江地区发展的速度不够快、效率不够高，须得被动的等待江陵方面的买家向此而来，主动前去开拓

    市场却受到了阻挠。

    可是江陵方面的选择又不止襄阳一处，毕竟在汉水商路之前，蜀中商道才是南梁与西域交流的主流。蜀中又拥有着蜀锦这样的拳头产业，所以长江中下游地区还是惯于往蜀中进货。

    哪怕是襄阳这里更加具有价格优势，但也很难在短时间内撼动蜀中在这商贸生态中的地位。毕竟这种历史悠久的商路上得利的绝不只有买卖双方，任何与此相关者全都获益匪浅。

    不过李泰也有一个重磅手段还没有拿出来，那就是技术和产能日渐成熟攀升的白砂糖。等到这东西拿出来，那就是高压水泵，蜀中的市场竞争力根本不够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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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74 南学北渐

    “黄沙百战穿金甲，不破楼兰终不还！”

    府学操场上，成队的少年学童们正在一边唱着歌谣一边绕圈慢跑。他们未必清楚这些歌谣曲辞是个什么意思，但是跟同伴们一起高声唱起时，心内便会感觉热情高涨、热血沸腾。

    类似的歌辞有二十多首，全都誊抄在府学堂舍内外，学童们谁如果感兴趣都可以用炭笔抄写在自己的书板上昼夜诵读。

    不认识字也没关系，学府里入夜前每天都会有一个时辰的加课，专门讲解这些字词章句，学童们如果感兴趣便可以参加听课，不感兴趣那就早早休息，因为这只是选修课。

    类似的选修课还有《算经》等等，当然也少不了李大都督亲自编写的《几何原理》等诸书。

    虽然属于选修课，但实际上所蕴含的知识讯息和系统逻辑要比主修课程更高，所为便是筛选出有志于学而且智力较之同龄人更高一些的学童，从而进入下一个阶段的教学。

    至于府学主修的课程，其实也变了几番。最开始用的课程是《千字文》，但天地玄黄学了一套，多数州民和学童们都表示根本不知道学了个啥，毕竟他们的知识阅历想要理解千字文还是有一定难度，而且也不需要写玄幻、拿这个故弄玄虚的瞎分级。

    有感于乡人们对于所谓正经技能知识的需求，于是第二版的扫盲教材用了《养鱼经》等农桑养殖题材的农书内容。就这还是李泰派人往襄阳去访求的，别的不说，南梁人藏书治学还是有一套的。

    不说这些汉晋时期的农书旧籍，甚至就连东魏贾思勰新出、李泰几番求索却无见踪迹的《齐民要术》，在襄阳都有了一些抄本篇章流传。而且据说远在南梁的建康城中，已经有了完本《齐民要术》存在。

    不过南梁这些权贵们只是热衷藏书，并不爱好种田，尽管收集各种图书挺带劲，但不管有用没用，大部分也都束之高阁。真正被高效研习使用的，还是那些玄学理论。

    这第二版教材使用起来，最开始倒是热闹了几天，甚至一些州民都跑来学府凑热闹旁听，但几天后还是显露弊病。

    因为这些进学者基本都是完全的文盲，大字不识一个，要让他们识字并且一开始就学习接受信息量极大的文字篇章，还是非常的困难。于是这些农书也成了选学的内容，用作学童们进阶课程。

    到如今，府学终于确定了扫盲启蒙的教材，分别是《二十四节气歌》和《农谚三百则》。

    诸如“春得一犁雨，秋收万担粮”“小暑风不动，霜冻来时迟”等等，这些农谚本就农人们生产总结、口口相传，琅琅上口之余，所描述的内容也都是这些农家子弟耳熟能详的。

    有的早听他们父辈常常念叨，有的则是闻所未闻，认真的记在心里，等到归家在父母乡亲们面前唱一唱、讲一讲，再拿树枝在地上写一写，必然能获得乡人们交口称赞，那场景想想就让人兴奋！

    李泰近日闲来都会到府学里来逛上一逛，听听学童们诵读声，看看学舍内外那些炭笔涂鸦，再见到一些顽皮愚钝的学童被罚站在堂舍外、一边抹着眼泪一边磕磕巴巴的诵读农歌，他心里便感觉甚有乐趣，这些学渣就得狠狠罚！

    府学的规模不小，整个荆州适龄的学童聚集此间，所占用的建筑面积也只用了一半左右，剩下的仍待他用。

    李泰在府学里开设了一座印坊，只不过眼下还没有正式开工印刷图书。

    因为荆州荒乱多年，虽然靠着襄阳，但是崇佛氛围并不浓郁、佛寺也并不多，如此一来便不好直接抄没佛寺然后顺势发展雕版和印墨的制作，所以还待关中那里派遣一些工匠过来，将这些配套产业建起才好正式印刷图书。

    当然，要搞印刷产业最重要的还是书籍知识。关中本就文化荒漠，李泰之前在商原开设的印刷工坊主要还是靠的公文印刷来磨练技艺，技术倒是积累不少，但印刷的图书却非常有限。如今来到了荆州，当然不好再继续糊弄下去。

    襄阳在南朝多数时候都是一种豪强武宗林立的边镇形象，但就这文化氛围也比沔北、甚至于关中长安强得多。

    只用了几个月的时间，李泰就让人在襄阳市面上搜罗到了几千卷的图书，不过真正上档次有质量的主要还是岳阳王萧詧赠送的。

    这家伙捞钱无度又通敌卖国，但却也是一个文化人，前来雍州上任的时候便携有图书五六千卷之多，还送给李泰上百份包括书圣王羲之在内的南朝名人书法文帖。

    于是李泰又在学府中修建了一座藏书楼，用以收藏存储从襄阳等各处搜罗来的图书，并且把藏书楼管理员这个极度有逼格的岗位安排给了他老子李晓。

    李晓对于这个岗位也非常满意，他本无仕宦之志，早年在河北清河时便耕读自立，之前被岳阳王召入府中也是担任类似的工作，如今安坐在儿子为其修建的藏书楼里，手不释卷的批阅整理从各处源源不断搜罗而来的图书，日子可谓是过的相当惬意。

    有的时候读书入迷，李晓干脆就留宿在这藏书楼里，渴了饿了便直去州府食堂里与那些学童们一起吃上一餐。

    这一天，李泰巡查完学堂，转到藏书楼这里要喊他老子一起回府吃饭，父子俩各忙各的，已经十多天不相见了。李泰也是突然感觉这样有点不孝，便顺道赶过来看一看。

    当他来到这里时，便见到阎正等几名被安排在这里的护卫们正在院子里挖坑移植松柏。这些树木不只能装饰院落，也能隔绝噪音，因为府学完工时已经是盛夏，错过了树木移植的最佳时机，才一直等到秋后再做。

    “郎主来啦！”

    阎正见到李泰后便大声呼喊道，这小子旧被李泰从陇右解救后便一直带在身边，后来李晓因知此子竟是恩人阎信的后人，便从李泰处将这小子要来，打算亲自再教育一番。

    不过看阎正一身凌乱袴褶、满头满脸的灰尘脏汗，想必又在学府里跟那些少年斗戏竟日，可见这教育成果也着实有限。

    李泰摆手制止了这些护卫们的呼喊见礼，抬手指了指藏书楼并目露询问之色，待见几人点头确认，这才慢慢走进去。

    这藏书楼的一层是会客讲学的一座大堂，不过学府那些学童是明显还不够水平到这里来听讲，而崔谦等人又有公务繁忙，也鲜少有时间入此拜望，因此便显得有些空旷。

    李泰绕过正堂，走进侧方的起居室，入眼便见到书案上摆放着几卷文籍，而他父亲李晓正侧卧案后横榻上闭目假寐。

    一直听到李泰翻看文籍的窸窸窣窣声，李晓才醒了过来，见是儿子到来便在榻上正坐起来并微笑道：“今天怎么有暇到学府来，前日还听士逊说你南巡未归，是南边有什么变故？”

    “变故倒也有一些，但也并不大。”

    李泰日前南去巡察一番，是因为坐镇汉东安陆的南梁司州刺史柳仲礼奉命率部东去，他想看一看汉东方面虚实如何、有没有什么机会，安排好了相关的查探任务，只去了不到两天便返回了。

    他自知父亲对这些战略规划没有什么兴趣和见解，便也不再多说，指着书卷中父亲做的那些批注，笑语问道：“阿耶作注《后汉书》，是有述史之志？听说范氏故籍便在南阳，若加细访可能乡里还有深受其学的后人仍在，可以引与阿耶相论！”

    李晓听到这话后便叹笑道：“你少年时也不失亲长的耳提面命，又受我家学多少？范氏迁族世系久远，即便此乡访得族系，想必也已经相异两类。”

    李泰闻言后脸色又是一囧，你说范晔他们家又带上我干啥。

    他心内腹诽着，瞧着阿耶这居室也有些散乱，于是便又说道：“阎正粗疏少年，打理自我尚且勉强。还是让州府调使两名仆妇侍婢过来，阿耶起居也能舒服妥帖一些。”

    “不用不用，阎正在此已经有些吵闹了，不要再使别的口舌耳目过来扰我清静！”

    李晓闻言后便摇头摆手的拒绝，一边将自己的文籍书稿收起，转又不无希冀的说道：“听你前说一次有可能把关东家人迎来，今有几分眉目了？阿耶不是催你，知你此间事务繁忙，还要分心关注其他难免神思劳累，你弟既然闲在长安，不如我们两个去做此事？”

    李泰自知父亲对家人的思念，不过身在敌境活动终究太多限制和危险，李允信等去了一年有余，不久前才堪堪在晋阳城稳定下来，想要进行人事偷渡还需努力，特别是要等待一个合适的时机。

    于是他便安慰父亲道：“事情交付能者才能事半功倍，我与阿耶俱是牵挂太深、关心则乱，若是按捺不住妄作举动而让人察觉，反倒会坏了事。阿耶你放心吧，阿母等今都迁居晋阳，是我部众曾经横行之地，安待一段时间必能有好消息传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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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75 群蛮为用

    经过李泰入境以来一年时间的治理，如今的荆州较之去年已经是大大的变了样，或仍未达到百业兴盛、繁荣富庶的程度，但也可以称得上是生民安居乐业、颇有祥和。

    但荆州得治并不意味着整个天下皆是如此，距离不远的河南颍川城外泛滥的洪水刚刚因时令而消退未久，又被东魏大军设置长围给团团包围起来。

    至于淮南方面则就更热闹了，自涡阳败逃到寿阳的侯景在经过半年多时间的休养后终于又重新恢复了一部分实力，并且与淮南当地一些不稳定的势力勾结起来，在八月中正式举兵起事。

    这一事情发生之后不久，驻守东荆州比阳的侯植便将消息奏报上来，并且还猜测侯景可能要进攻淮水上游的义阳，然后在淮南构建一个前进基地而重返淮北河南。

    这样的情况当然没有发生，东魏大军年初接连两场大胜先后击败了南梁北伐军和侯景大军，可谓是威风至极。就算侯景有这样的想法，淮南这些人马也绝不会跟着侯景去河南送命，一如侯景麾下将士们在涡阳抛弃了他。

    不过自从侯景在寿阳举兵之后至今时间已经过去了将近两个月，仍然没有进一步的消息传来，尽管因为彼此距离的缘故、消息的传递有所滞后。

    但淮南方面侯景起码也是起兵一个多月后都没有进一步的举动，可见其人在起兵初期仍然也没有一个完整的战略规划和目标，对于前路比较迷茫。毕竟以区区几千乌合之众直扑一国都畿，而且途中还有着长江天堑，只要敌人稍微有点正常的脑子，这事都绝对做不成。

    李泰在得知侯景举兵之后，也进行了一系列的军政安排。虽然这场动乱初期阶段只发生在江淮地区，同荆州所处的沔北江汉还没有太强的互动影响，但也并不是完全没有趁火打劫的机会。

    东荆州侯植所镇守的比阳再向东去不远，出桐柏山北面山口便可抵达淮水上游的北岸，再向南折转不远便是寿阳西面的大镇义阳。

    自悬瓠退回境中的南梁羊鸦仁便驻守在义阳，随着侯景起兵，羊鸦仁必然也要出兵平叛，义阳留守的力量恐怕就不会再像之前那样充足。

    不过李泰也并没有盲目乐观的派兵东出进取，毕竟上一个这么干的还被东魏大军围在河南呢。

    他非常清楚侯景之乱所带来的战略机会主要还是在江汉地区，至于淮水流域终究有些鞭长莫及，顺手搞点趁火打劫还可以，想要大肆扩张、长久据有，既是本末倒置，也仍还是力有未逮。

    所以李泰给侯植增派了六百精骑，让他能够在比阳就近灵活的查探情势变化，若有因战乱向此转移的游食队伍也要及时接纳进来，不过这种情况估计不会太多。

    与此同时，在荆州境内安抚诸蛮的赵刚也被李泰召回，并安排他主要向东南方的桐柏山区同此间的豫州蛮进行沟通，力求能够拉拢一批势力不弱的豫州蛮部族投靠过来。

    如今的诸方蛮人已经有了生熟之分，生蛮那是完全不化、一直隐居深山，同外界交流也非常的少。至于熟蛮则就主要生活在平原、丘陵地带，虽然还有明显的蛮风未褪，但也已经在有意识的向汉人的习俗靠拢。

    诸如赵刚这种对蛮人风俗非常了解、对他们又不失尊重且愿意引导他们向汉人居住区靠拢过渡的人，是非常容易获得这些熟蛮的好感，也乐与之交流互动。

    这一天，领命东去的赵刚再返荆州城，并且带回数名豫州蛮酋共其部从，足足近千人浩浩荡荡的抵达穰城外。

    李泰闻讯后自是一喜，连忙遣员将赵刚与同行诸蛮酋迎入州府中，他也并没有在处理公务的直堂相见，而是在州府待客的中堂设宴招待。

    「末将幸不辱命，此去为大都督引回数员心向王治、尚义欲附的各境渠帅！」

    赵刚共诸蛮酋入堂之后，先向李泰见礼复命，旋即又将诸位蛮酋一一介绍，这些蛮酋皆是活跃在淮水上游、桐柏山地区的蛮部首领，而且其中还不乏人曾经接受过各方所授任的左官。

    李泰虽然并不精通和这些蛮酋们打交道，但也明白想要让他们敬服仰慕，首先得是拳头够硬，其次得是利益够多。

    所以在招待这些蛮酋的宴会上，李泰着令麾下将士们同这些蛮酋斗力竞技，同时堂上还摆设着各种珍宝随手赏赐，跟之前折服荆州蛮酋的手段差不多。

    众蛮酋对于这样的活动自然也是非常喜欢，赢了兴高采烈，得到奖赏后更是对李泰连连叩拜道谢，输了的也并不气馁，稍作歇息便继续邀战。

    宴会在这样热闹的氛围中进行过半，但当李泰顺势讲起一些构想时，这些蛮酋表现的却总差了那么几丝味道，反应不如武斗领赏那么积极。

    「这些蛮人难道不想往淮南更进一步？甲杖军械由我供给，只要他们趁梁人守备空虚向义阳逼近渗透，他们似乎还不乐意？」

    趁着众蛮酋豪饮正欢，李泰示意赵刚入前来皱眉询问道。

    赵刚听到这话后便小声道：「末将前往联络时，也颇感此境诸蛮较之别境似乎是有不同，他们并不热衷劫掠抢夺，反而乐于买卖货殖。深问究竟，原来是侯景之前在寿阳免除市估……」

    李泰听到这话后不由得一乐，怪不得这些蛮人不爱抢劫爱买卖，感情是有政策鼓励，不过很快他又发问道：「侯景今已举兵反梁，寿阳乃是兵祸中心，即便前令仍然维持，他们不怕这是张设的罗网？」

    赵刚闻言后便又说道：「淮南此间久处南北分界，民风亦颇刁悍。豪强封山锢泽，小民拥货几多？纵然女干恶如侯景，若敢纵兵劫掠豪户，则众豪室谁敢近之？尤其当下梁军诸方围攻其师，因贪一时便利而树敌遍野也是不妥啊，所以师旅需求仍需就市访买。唯大邑城人资业随身、别无他势，掠之无妨……」

    李泰听到这里又有点目瞪口呆，这特么都敢直接起兵造反了，但做起买卖来还得公平守信，这实在是让人有点匪夷所思。

    不过在细想一下倒也正常，淮南这种边境地区势力最强大的永远不是两个国家，而是掌握土地和人口的遍地豪强。起码眼下侯景是需要团结这些力量，当然不能全无底线。

    可问题是，他希望能够拉拢鼓动这些豫州蛮部落沿淮水东去，为其师之先锋，可是这些蛮人进取的意愿却不足，实在是让人有点头疼。

    想了想之后，他便又说道：「这些蛮酋既然有意往寿阳沽物牟利，却又投附西面，对我应该是颇有所求吧？」

    「不错，末将便是以官市贸易说服这些蛮酋入此观望。」

    赵刚闻言后便又回答道，他虽然擅长同蛮人打交道，但起码也得拿出一点有吸引力的东西才能说服对方。毕竟蛮人也不是傻子，不会一拍脑门啥都肯干。他如今是把人给引过来了，但该要如何驱使利用对方，还是得看李泰这个州主的。

    通过商贸去渗透摸清淮南局势，对李泰而言也不是不可以接受，可是这些蛮人又拿什么来同他交易？

    想了想之后，李泰便说道：「我可以给这些蛮酋提供一批资货，但他们需以其部族人丁质于境内。荆州东境有醴阳城，本南齐安蛮府故城所在，今再启用驻扎，请赵车骑入驻主事，我再遣一将并一千步骑驻守以供赵车骑你镇抚群蛮。」

    赵刚听到这话后便又点头领命下来，旋即便又将李泰的决定转告在场这些蛮酋，众蛮酋们听完后也都纷纷向李泰叩拜道谢，显然是正中心怀。

    于是第二天李泰便派遣窦炽侄子窦毅率领一千人马，再加上赵刚本部卒众，押运着一批物资商货往东境醴阳

    城而去。

    他这里刚刚安排好此事，南境便又传来了新的消息，侯景乱军业已成功渡江。除此之外，另有岳阳王萧詧提出邀见，又有重要的事情要与李泰面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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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76 做贼心虚

    蔡阳城地处沘水东岸，距离河道还有将近十里的路程，与沘水河道通过一条横向的河渠相连。

    如此一来，汉水河道上行驶的大船即便是转入沘水河道，也不能直接抵达蔡阳城下，或是弃船登岸、或是换乘小舟才能到达蔡阳城。

    防人之心不可无、害人之心可以有，李泰下令建造蔡阳城名义上是为的就近向襄阳提供援助，实际上也是在监视与窥探，并且在条件成熟的情况下进行一些必要的军事行动。

    但襄阳毕竟是江汉重镇，区域内聚集的军民人口一二十万还要多。蔡阳这座防城仅仅只驻扎了两千多名步骑武装，若是不加小心、全不设防的情况下，这插在襄阳眼皮底下的一柄尖刀分分钟有可能成为送到嘴边的一块肥肉。

    所以城池选址要隔开航运主干道一段距离，确保不会被南面的水军直接进攻到，沿河这一段距离便可以设置各种防事。

    这一年来荆州各种营建任务，还要进行均田垦荒，人力使用到了极致，也分不出太多力役工匠南来修造新城。所以这座蔡阳城的修造主要是靠当地汉蛮人力，襄阳方面也组织许多丁役前来帮忙，才将这座新城给建造起来。

    当李泰赶来此间的时候，梁士彦、李去疾等部将早已经在城外等候，简短寒暄几句后便同入城中。

    李泰先派人前往襄阳去通知萧詧自己已经到来的消息，然后才又问起近日汉东地区又有什么新的变故。

    “柳仲礼率部东去之后，其治下诸郡县未有外卒入补防事，唯其州人豪宗各以部曲据守其境。仆得令之后即安排游骑斥候南去巡望，行途所见桥津诸处乡卒聚集……”

    梁士彦仔细将近来所获取到的汉东情报向李泰汇报一番，事无巨细没有遗漏，末了又说道：“此境梁人官军将士虽然多去，但仍不失防备。其乡徒虽然未为精军，但观其乡序如此严整，恐怕当下还不是进图的良机。”

    李泰听到这些情况后也不由得暗叹一声，他来到荆州这一年多时间折腾的动静不小，所造成的影响也并不只局限于荆州一地。首当其冲的襄阳地区就不必多说了，在汉东各地他的威名和事迹也都流传不少。

    在李泰到来之前，随陆诸境虽然也都不乏乡土豪强，但这些豪强部曲们主要还是从事各种生产活动，很少进行军事性质的组织和活动。

    但是这一次柳仲礼刚刚率领境中军队离开，豪强部曲们便无缝连接似的接掌了汉东地区的防务，完全没有留下可供利用的漏洞和机会。

    由此也可见这些土豪们也是深知“就怕贼惦记”的道理，尽管他还没有付诸行动，但已经把对荆州的警戒级别拉到了最高。这种被人重视的感觉，让他一时间不知该笑还是该哭。

    不过总有千日做贼、却没有千日防贼的道理，这些汉东地区的土豪们终究不是真正的军事武装，一时的警惕防守没什么，却很难长期坚持下来。

    或许他们仍然幻想着柳仲礼这个江汉猛男率军东去不久之后便能打爆侯景乱军，然后重新归镇。但这种想法无疑是做梦，别说柳仲礼没能解决侯景，就算是这波被他解决了，他走就容易，再想回来却难。

    眼下大戏刚刚开场，对江汉局势的影响还并不算大，随陆豪强们仍自谨守门户也是正常。

    李泰此夜便在蔡阳防城休息一番，第二天一早，岳阳王萧詧便急不可耐的赶了过来。

    “侯景已经过了江！”

    刚一见面，脸色铁青的萧詧便抛出一个对时流而言或许是重磅炸弹、但李泰已经早有预料的消息。

    虽然心中并不怎么惊讶，但李泰还是配合着瞪眼说道：“这不能吧？侯景所部不过一群残师败众，即便能在寿阳裹挟一些不法凶徒，必然也不会是什么精悍之军，怎么可能这么简单就突破大江天堑？”

    “唉，家国不幸！若非朝廷一再纵容，狗贼安能作此大祸？今上昏老，已经难能视事，在朝秉政者只是志大才疏、嫉贤妒能，目户中赤子为贼、引江北豺狼入户，实在可恨！大江滔滔，若非朝中有庾亮招引，苏峻又怎能过江？”

    岳阳王讲到这里，又是一脸的愤慨，听其话音显然是将这错误全都归罪为朝中的太子头上。

    这件事本就妖异复杂，难说具体的责任在谁，就连身在其中者到现在都仍茫然无措，至于他们这些远在江汉上游、只是道听途说来了解事情之人，当然是凭着感觉猜测怪罪。从岳阳王这么说，便可以看得出他们兄弟是真的不爽太子萧纲久矣。

    不过在听其此言后，李泰也忍不住稍作联想，在这魏晋南北朝之间究竟发生过几次北方军队南下？如果上一次还是东晋时期的苏峻，那到如今也已经是两百多年了。

    岳阳王明显是气得不轻，见面之后单就此事唠叨咒骂了大半刻钟。

    他虽然不爽如今建康朝廷的许多人事，但毕竟也是一个梁人，倚做天堑绝险防线的长江竟被乱军郊游一般的渡过，这无论怎么说都有点打脸，心中当然是愤懑难当，当然也忍不住要对建康城中那些废物破口大骂。

    发泄了好一会儿之后，岳阳王才稍稍收敛了一下情绪，转又对李泰说道：“上游的来货，近日最好是要停上一停。此番闹乱即便是完结了，也会有余波不断。短时间内恐怕不会市情好转，货物存放在襄阳恐怕也会不安全……”

    买卖暂停倒是没什么，毕竟李泰所依靠的也并不只有这一条商路。虽然这段时间销货迅速、利润可观，但他对南梁局势也早有预知，停一停倒是没什么。

    可是当听到萧詧主动表示襄阳城局势不够安全，他便又连忙见缝插针的说道：“大王莫非有什么忧患扰怀？不妨说出来，我如果帮得上一定尽力帮忙！”

    “唉，忧困确有，但也多涉门中丑秽，实在是难以启齿。”

    岳阳王先是叹息一声，然后才又说道：“伯山你应知我家嫡庶失序，我兄弟即便是宽释心怀，不再以此为意，但旁人却未必此想。此番侯景闹乱、虽是跳梁小丑，但却给了某些别有怀抱之人聚敛势力的机会！”

    讲到这里，岳阳王神情语气俱是转恶：“我兄已经将张缵扣留境中数月之久，朝廷却仍未有撤销张缵任命的令书下达，可见要将我取而代之的心意甚坚。但今雍府富强局面皆我一手缔造，怎能交付旁人之手？

    奸人终于等到机会，柳仲礼此去定乱，将我雍府精众引走诸多。这些豪宗大族自我处收益良多，但到临事考验终究还是弃我而走！他们随去除了定乱除贼之外，恐怕也是暗存拥立扶从之想……”

    李泰听到这里，一时间脑筋不免有些转不过弯来，心道哥们你是不是得了什么被迫害妄想症？柳仲礼此去连你口中的跳梁小丑都搞不定，更不要说搞什么拥立。拥立当然也有，但却不是这家伙搞的！

    不过见岳阳王眉头紧皱、一脸凝重的表情，显然这话并非只是随口一说，而是非常相信自己这一个判断，并且对此充满了危机感。

    所谓做贼心虚，大概就是这种情况了。在岳阳王萧詧的视角看来，目前的侯景算不上极大的威胁，但是作为太子心腹的柳仲礼率领大军向东而行，相当大可能会促成一个他所不乐见的情况。

    而且此番柳仲礼东去还带走了许多雍州豪强部曲，这更加重了萧詧心中的危机感。原来他这段时间借助销卖西域商货所结成的一个利益联盟，终究还是比不上河东柳氏在襄阳多年积攒的人望和号召力。

    无论萧詧是出于什么样的心理，他现在这种疑神疑鬼的状态无疑是对李泰有利的。

    于是他便也感同身受的皱眉说道：“这种情况的确是不得不防，终究还是有备无患。不知大王你又想做怎么样的防备准备？”

    岳阳王听到这话后便转头打量了几眼这座防城厅堂，旋即便又开口说道：“此间防城建造完好，可以驻扎更多将士。不知伯山你当下是否方便再往此间增戍兵力？”

    李泰听到这话后刚待答应，心内却是忽的一动，转而换上一副比较为难的神情说道：“唉，大王既然有问，我也实不相瞒，此间驻兵两千已经是当下人事用度的一个极限。

    大王应知我国太原公王思政今仍被东贼困于颍川，其人虽以善守著称，但毕竟敌我兵力差距悬殊。我与王大将军共事一朝，今所镇治也是比邻，镇中总需要留备一部分人马待变……”

    “唉，是啊，我也不该专以己困来扰伯山，真是抱歉。”

    岳阳王听到这话后便也叹息一声，但在李泰看来却似是有点松了一口气的意思，看来这个所谓的请求的确是有几分试探的意思。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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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77 宜早立志

    尽管李泰知道岳阳王对局势判断并不准确，有点胡思乱想的意思，但也就是因为这些胡思乱想令其变得紧张敏感、疑神疑鬼，对于他们彼此间的合作关系也怀疑审视起来。

    “眼下荆镇驻兵本就不足应变，实在是难能继续向此使用。但大王既然将忧困诉我，我也绝不能视而不见、袖手旁观。甲卒虽然没有，但不知大王是否需要战马？”

    李泰想了想之后，便又开口说道。

    梁士彦所汇报随陆土豪们于其境中小心布防的情况，也让李泰有感南北隔阂之深，想要全凭战争进行暴力征服，无论是征服成本还是战争消耗都会非常巨大，一个不巧可能还会弄巧成拙、得不偿失。

    所以类似岳阳王这种身份高贵的投降派的价值就体现出来了，若能将其妥善利用，可以极大程度的消除南梁土地上民众们的敌意和抵触，大大的降低征服成本、保留区域元气。老爷们都降了，你们这些连三尺葬身之地都没有的黔首们又抵抗什么？

    岳阳王这会儿状态明显是有些不对的，就连李泰这样一个对其掏心掏肺的亲密盟友都怀疑试探起来，估计心里都已经想象到了柳仲礼率部归来、不费吹灰之力便将之擒拿下来解送建康的画面。

    抛开别的不说，于此也可见柳仲礼在南朝真是一个挺牛逼的人物，怪不得到了建康就能担任联军盟主。

    察觉到萧詧心理压力过于庞大后，李泰便用实际行动给他打打气：你也别再自己吓唬自己，有我撑着呢，咱们这局绝对崩不了！

    萧詧听到李泰这么说，果然又是笑逐颜开，继而便说道：“襄阳与江陵之间本就一片平野坦途，若得伯山你良驹助用、组建精骑，我将更加的进退无忧，又何惧……”

    李泰闻言后不由得又是一乐，你们家这复杂的人际关系啊，也难说谁对谁错。怪不得你七叔连建康都不急着去，憋着劲的就要弄死你们兄弟俩，就你这眼瞅着三叔、刀指着七叔的态度，我要是萧老七估计也得先弄死你们！

    于是李泰便约定一个时间，先调配给萧詧三百匹陇右良驹供其使用。倒也不是他小气，这样一批战马价值已经非常大了，他也还没阔气到随手就三五百匹的送人。而且良马也需要挑人，如果连基本的骑射技术都不合格，给他再多良驹也白搭。

    为免萧詧浪费了这匹战马，李泰还贴心的提供几十名饲养训练的马夫，并又问他需不需要骑将，打算把贺若敦外派过去一段时间。

    萧詧得到这一笔资助后心情也是大好，当听到还有配套的人事提供时，脸上笑容顿时更加欢畅，连连点头笑着答应下来，并表示一定会对这些人员多加款待，浑然不知李泰将要送来的是怎样一个存在。

    其实萧詧并不清楚，如今的他较之历史上同一时期境况已经是好转了许多。且不说同李泰合作这段时间来所积攒的庞大钱货资源，单就他的襄阳队伍本身就被李泰帮忙净化不少，诸如刘方贵、杜岸兄弟等这些不稳定的因素都被提前摘除。

    不过估计也正是因此才让萧詧感觉麾下乏人可用，他所豢养的门客虽然不少，但多是斗狠的豪侠，鲜有能够统率军队征讨作战的将帅之才，所以才会对李泰借使的将领如此上心。

    李泰南来一趟，当然不能只是安慰援助岳阳王一通，这家伙既然拿了他的好处，自然也要发挥一下自己的价值。

    所以等到这些事情讲完，他便又开口说道：“其实近日我也有一桩扰困之事烦心不已，却不知该不该告诉大王……”

    “我同伯山之间，还有什么不能说？你对我诸多帮助，我当然也要竭力助你畅快无忧！”

    岳阳王听到这话后，当即便拍着胸口保证道，一副已经急不可耐要报答李泰的模样了。

    李泰见状便也不再客气，稍作沉吟后便张口说道：“事情是这样的，侯景淮南闹乱、今又渡江南下，势必会造成诸方惊疑、人不能安。随陆此间前有柳仲礼坐镇，我也秉持两相安乐、边睦为先之计，未有进兵叩问之行。

    但今柳仲礼统军离境东去，其境士民却多惶恐惊疑，并不乏人因惧我挥兵南下妄加诛戮，先行递进降表。唉，我本来就没有挥兵南掠之计，又怎么会趁贵国遭难而落井下石？但却困于不能自辩，又拒绝不了这些惊疑来附的民众……”

    “竟有此事？”

    岳阳王听到这话后顿时便也皱起了眉头，他略作沉吟后才又开口说道：“不知伯山你方不方便将献表之徒告我几员？”

    李泰听到这话后便干笑两声，你说我方不方便？这特么不废话吗，我这嘴就算比裤腰带还松，但能转头就把投靠我的南梁叛徒卖给你？

    见李泰又沉默不语起来，岳阳王也知自己是问了一句蠢话，自己也沉默了好一会儿才说道：“家国板荡，内有奸臣、外有乱军，士民叛出，也是可以预见的。伯山你肯先告我一声，仍是在维护你我之间的情义。

    若以身之所在，我是绝不会容许这样的事情发生在我眼前，既然镇守此边国门，谁敢于此越境，我必讨之！但我如今的处境之恶，伯山你也深知，虽然有心但却乏力。纵然知有此事，也只能视若无睹。

    若以情之所系，我反而替伯山你感到高兴。你德声远播，就连他国之民都慕名投效。我若横阻，也是失义。更何况，随陆之间本就不是我的治土，纵然我有心勒治，彼境士民也不会听从我的教令。伯山你若能今将就境招走，也是助我削薄了我宿敌之力……”

    这一番话说下来，别管逻辑如何古怪刁钻，估计只有最后一句才算是真心话。只看柳仲礼还没针对他便把他吓得那个样子，萧詧内心里估计是非常盼望李泰能够搬空随陆、给柳仲礼留下一片荒无人烟的废地。

    “既有大王此言，那我就放心多了。”

    李泰听完这番话后便也笑了起来，一副如释重负的模样：“我身为魏将，为国戍边，开疆拓土亦职责所在、义不容辞。既闻彼境拥义来投，自当第一时间分布人手加以接应。但却因与大王情义渐深，使我任事不能再一味秉公，幸在大王并不挟情迫我违背原则，让我感动不已！”

    他先做了一番基情满满的表态，又望着岳阳王正色说道：“有的事情，本不应该由我口中说出。但见大王因忧国事而愁眉不展，但这其实大可不必。无论侯景作乱大小、柳仲礼等此行功否，对于江汉形势其实都难有什么深刻影响。此境形胜分陕，若是不能道义相洽，又岂可一诏相驭？大王仁勇，宜应早立分陕之志，而非坐望成败，徒将天命拱手让人！”

    “这、这……我怎敢？唉，只恐力有不及……大江破防，都下危急，实在不该、但能安守雍府，我已经、已经……”

    听到李泰这一番话，岳阳王顿时惊立起来，说话也变得有些语无伦次。很显然，这是一个他内心有所设想、有所期待，但又不敢细说、不敢细想的话题。

    “无论大王所计者何，我都盼望能够有幸得预其中。即便不能，也盼望大王能够建事成功！”

    瞧着岳阳王仍然不够冷静、视线游移着不敢望向自己，李泰忍不住暗叹一声，多大点事，不就是造反自立吗，我每天不想几个的卢新姿势都睡不着觉！

    一番交谈后，岳阳王心事重重的离开了蔡阳城。

    李泰在将其人送出城后又转回来，着令梁士彦等加强对随陆土豪的情况摸查并尝试沟通。

    萧詧眼下毕竟还没有破罐子破摔的直接向西魏投降，所以李泰先给他做一下心理铺垫，是这些人非要投靠我，可不是我喊打喊杀的霸占地盘。

    而且看其人非但不抵触，反而比较乐见李泰去侵占柳仲礼的地盘和势力，那么也可以利用其人去瓦解分化一批随陆土豪，提前铺垫一个箪食壶浆以迎王师的民意基础。

    李泰是希望自己能够率先提出对江汉地区进行侵占的一个具体计划，如此才能掌握一个更大的话语权和主导权。尤其是在府兵制将要创成的这关键两年，当然要占据一个更加有利的地位。

    似乎是听到了他心里的呼声，就在他从蔡阳城返回不久，来自华州台府的使者便也抵达荆州，传告大行台的命令希望他能在年尾抽出时间来回朝述职。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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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78 独孤柱国

    隆冬腊月，华州城外朔风扬尘，行人们被风沙吹打的睁不开眼，须得覆面低头疾行，若非确有必要，都尽量减少出行的次数。

    一场大雪过后，气候更加的苦寒。但在华州城南郊外，近日来却是行人不断，他们多是城中权门豪奴，出城后便忙碌认真的清扫道路上的积雪。天地间皆是白皑皑一片，但却唯独城南十几里大道全无积雪。

    民众们虽然减少了出行次数，但对如此蹊跷古怪的情况也渐有耳闻，各自猜测莫非是有什么了不起的人事将要来到华州？否则那些权门豪奴们总不会是吃饱了撑的，闲极无聊才会到城外扫雪打发时间。

    这一天，华州城中民众们诸多猜测还未达成共识，城中便又有了新的人事变化。大量的车马仪仗离开各自家门，许多达官显贵或是乘车、或是骑马，在各自奴仆们拥从下往城南而去。

    这样的情况并非一家一户，城中居民们也很快便注意到了这一点，看这样子估计是重要的人物今天便要抵达华州了。民众们近来本就猜测诸多，好奇得很，见状后便也都纷纷冒着严寒往城南去想要看一看热闹。

    城南十几里外的道路两侧上，早已经搭建起了许多遮风御寒的帐幕，帐幕之间伫立着许多的健卒豪奴，气氛显得很是热闹。

    在这些帐幕当中，有一座规模最是宏大，方阔近百步，从外间望去就像是一个高高隆起的小山包。

    帐外寒风呜咽，帐内却被炭盆火炉烘烤的非常温暖，厚厚的地毡上摆放着许多毡席坐具案几等等，有的座席已经坐上了人，但大多数还空着。

    高仲密身上裹着一件宽大的皮裘坐在帐内正当中，听到外间不断传来的人语喧哗声，满意的打量着自己亲自指示家奴所布置的这座气派大帐，脸上笑意盎然，指着站在一旁的李超便笑语道：“当年虽然入乡劫走你父，连累他受了许多的苦楚，但总算有惊无险、平安归来，今日招聚关西亲友在此迎他，小子觉得还有什么人事未达速速道来！你耶若是不满，那我可饶不了你！”

    李超听到这话后便一脸苦色的躬身说道：“阿耶离乡之年，小子尚是年少，未有侍奉恩亲之志，更不知阿耶意趣如何。但知阿耶在乡时颇尚俭约，不以人事繁华为美，对阿叔真情盛意造此排场，阿耶怕是要敬谢愧受……”

    高仲密本来是一脸自得状，但听到李超这么说后，神情顿时也变得有些尴尬，转又不无苦恼道：“我所知会的亲友，也只几户而已。至于其他人家相约来此，在此寒冬腊月扰乱半城，既不是我能促成，也不是我能劝止……”

    他这里尚自为自己开脱，外间便响起了一连串急促马蹄声，不旋踵他那好损友广陵王元欣便阔步走进来，脱下覆在头顶的风帽后便望着高仲密发问道：“还没到吗？这李伯山真是越壮愈傲，难道不知两城这么多的亲友长辈望眼欲穿、聚在这里想要尽快见识到他那位教养超凡脱俗的恩亲！”

    高仲密尚自有些苦恼场面搞的有点太大，听到广陵王此言后便冷哼道：“各家自有田亩，大王当耕时节不肯勤劳耕作，长荒之后却羡别家瓜果累累。今我相亲的几家于此等候迎接归人，正待长诉别情，大王等非亲非故，却强要率诸徒众入此扰人话别，真是失礼！”

    广陵王听到这话后便翻个白眼，继而便也冷笑道：“我家禾谷虽荒，但也总有几株，高二你……唉，讲到亲故，你更不够资格同我两家攀较亲密！”

    高仲密听到这话后自是羞恼不已，站起身来指着广陵王便怒声道：“谁家处世不是三短两长？大王今日专揭短处，速去速去，我这帐内容不下你！”

    广陵王却完全都不搭理他，直入帐内暖处坐定下来。

    李超见两人似乎玩笑开大了、对话隐有些火气，方待开口缓和一下，却被高仲密摆手驱赶道：“速去道旁观望，见你父兄仪仗即刻来报。”

    李超闻言后便点头应是，旋即便迈步走出帐外来，继而便瞧见堂兄李礼成也已经到来，正站在帐外跺脚搓手取暖，于是便说道：“堂兄怎不入帐？”

    李礼成闻言后却干笑两声，指了指帐外广陵王仪仗便说道：“这位大王出没之地，我要退避三舍！你兄货流山南，获利丰厚，却让京中这些贵人无从分润。他们不敢触怒你兄，对旁人却不会客气。我既不像你兄一般威气凌人，对此诸类还是敬而远之！”

    “啊？那、那今日这么多的人家来迎我耶、我兄，甚至还专程从京中赶来，他们会不会因此刁难我阿兄？”

    李超对关西人事纠葛了解不深，听到李礼成这么说后便一脸忧虑道。

    “放心吧，你道你兄是什么事外闲人，谁都可以加以刁难？就算有人轻视我等齿短少壮，但独孤柱国谁敢不敬？”

    李礼成这几年协助李泰处理京中许多人事往来，对李泰在时局中的势位和影响力的变化自是感受颇多，他抬手指了指道路两旁或大或小的帐幕，旋即便又笑语道：“今天这么多时流前来相迎，未必是与我家关系亲厚。往年伯山虽然少壮可畏，但也不乏时流自恃年资不肯低就，如今伯父行入关西，他们趋行来见，也是敬的伯山势位……”

    两人正说话间，有快马从南面飞奔而来，马上骑士入此勒马顿住并大声道：“西河公队伍已过沙苑！”

    李超连忙着令等候此间的家奴将父兄行程分别转告这些出迎的各家帐幕，而这些人家有的只是奴仆先行出搭起帐幕，主人却还在城中等候。当听到李泰一行不久便将要抵达华州后，这些在城外等候的家奴们也都纷纷入城禀告。

    于是城内又有许多车驾涌出，各家主人抵达此间后便又吩咐家奴速速前往南面相迎。

    当李泰一行抵达这里的时候，已经是午后时分，单单一路赶来相迎并仗从返回的各家豪奴便有数百人之多。他们自然也第一时间将各自主人心意带回，所以当见到道路两侧帐幕连绵的景象时，李泰也并没有太过吃惊。

    他自知此番返回华州的人情场面这么大，跟他还没有太大的关系。

    虽然他在荆州这一年来也是做的有声有色，但也终究没有什么足够亮眼和让人震惊的功勋，大家这么捧场，估计更多还是看在他老丈人独孤信身上，顺便对自家老子也表示一下敬重和满足一下好奇。

    今年李泰在荆州忙得很，而其他诸方也都没有闲着。特别大行台宇文泰趁着兵祸都发生在外、豫西防线尚算稳定，忙里偷闲的带着他女婿太子元钦出巡一遭，重点是陇右等地巡察军事。

    并且在这一年里，他老丈人独孤信势位再上一个台阶，括总诸功而被任命为柱国大将军，与之一同升任此位的还有李弼。

    虽然大家常说独孤信等与大行台共奖王室、势位等夷，但总还是差了一点。但今独孤信和李弼加任柱国大将军，起码是在地位上获得了朝廷的承认、与大行台平起平坐。

    李泰作为独孤信的女婿，自然也是水涨船高的行情见好，更不要说他本身就是如今西魏首屈一指的后起之秀。这些因素累加起来，他在西魏的势位变迁便体现在了今次父子归国的场面上。

    一行人刚刚抵达此间，率先迎上前来的便是宇文泰的庶长子、李泰的小连襟，同样因为丈人独孤信而水涨船高、受封宁都郡公的宇文毓。

    陪同宇文毓一起来迎的还有宇文护以及行台右丞王悦等一系列的的行台属官，他们一行人除了代表自己之外，当然还是一同代表了台府对于李泰父子、尤其是他老子李晓入国的欢迎。

    李晓近年多居汉南，对于关中冬天寒冷的气候还不怎么适应，一路上行途奔波，之前还在车中闭目假寐。得了李泰提醒后稍有清醒，可当落车后见到如此一番出迎的阵仗，一时间也是大大的吃了一惊。

    早已经在此等候多时的李超箭步蹿了上来，站在一旁搀扶着父亲，父子间却是来不及叙话，因为李泰还要逐一介绍这些出迎的群众。

    李晓一时间自然是记不住这么多人，只能对每一个笑容满面之人皆作揖回应。待到台府群众过眼一边，接下来才轮到了后面的亲友们。

    高仲密这个把李家父子拐出河北的人自不必多说，卢柔等分别日久的亲友重逢后也都感慨诸多。但是现场等待相见的实在太多，完全没有时间停下来长作叙话。

    李弼、于谨这样的柱国人选固然不会大冷天里来这里迎接李泰父子，但他们各自遣子、宇文泰的女婿团们也都来城外出迎。

    但真正重量级的人物还是亲自从长安赶来相迎的李虎以及侯莫陈崇的兄长侯莫陈顺，这两个人不说势位如何，本身便是北镇群体中绝对的老资历。他们肯来城外迎接李晓，那给李泰的面子绝不是一点半点。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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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79 陇山勒碑

    有时候场面太大了也是一个麻烦，这么多人寒冬腊月的行出城外十几里相迎，无论真情还是假意都是一份厚重的人情。

    尤其当中还有几个人物资望之高已经超出了李泰如今的交际圈子，这份热情也让他大感吃不消。像李虎和侯莫陈顺这样的人都来相迎，对李泰而言就是一个不折不扣的人情负担。

    李虎大概也看出了李泰心中的烦绪，趁他入前敬酒之际便笑语道：“某等今日聚此，是渴闻李公贤声。伯山你如此殷勤游走诸席，强作主人姿态，莫非是想将这一份群众仰慕贪据己有？”

    李泰听到这话后便也配合着稍露尴尬姿态，旋即便又干笑道：“家君此前足迹不入关西，诸位能知、无非是我在事浅有的拙功。今者承蒙诸位厚爱来迎，一时间难免暗生自得之念。陇西公苛刻指摘，让我自露怯态了。”

    众人听到这番对话，也都纷纷笑了起来。尤其是自矜身份的几位，让他们自认是为了李晓而来的确要比受迫于李泰当下势位心里更加好接受一点。

    李虎在笑过之后则又站起身来，端起酒杯来向着李晓正色说道：“今日来迎李公，除了有观伯山功绩而仰慕李公家教之外，还是受人所托。河内公因职事所拘、身系陇右，故而不暇归迎，传信告我希望等代为迎接，并转告绝非有意怠慢亲翁，待到得暇一定亲至户中，向亲翁道谢养育佳婿……”

    李晓也连忙站起身来，先向李虎略作欠身致意，然后才又转望向陇右方向说道：“犬子旧年趋义入关、处境孤弱，多仰亲翁并关内诸位仁长垂爱关照，凭此恩宠而得创微功，不负众意已经让余怀甚慰。今日余共归国，又得诸公群众亲近若斯，肺腑感激、言不及意，饮圣此杯，并祝国中道义浩然、关西贤能不孤！”

    众人听到这话后，便也都纷纷起身陪饮一杯。

    李泰前共父亲在荆州时，只觉得他老子性格像是一个不喜热闹和交际的老宅男，但现在看来真到了场合上，这高调起的也挺溜啊。像他跟人喝酒的时候，可就从来都不会说什么豪气长存、大魏永兴。

    大帐内氛围自是其乐融融，但也有人表面迎合、内里却不能融入其中。

    宇文护瞧着被群众捧作焦点、今日赚足了面子的李家父子，心中不免有些吃味。尤其想到自己如今仍是待罪白身，连带着对同席中的堂弟宇文毓都瞧着有些不顺眼。

    作为同与宇文护在河洛战败而被夺官爵的赵贵，在今年大行台共太子元钦出巡之时，于陇山勒碑述功，对文武群臣各有追赏，赵贵也趁此机会以元从而得复官爵。

    但宇文护却没有这样的好运气，他自晋阳入关以来，主要便是帮叔父掌管处理家事，对外军政事情却乏善可夸，还是兄长宇文导推脱自己的赐爵、希望转赐宇文护，这才恢复了他原本封爵。

    但这封爵却只是一桩殊荣、并不具备什么实际意义，宇文护虽然已经不在台府内厩中出任马夫，但也仍然没有新的官职授给。

    所以说人的悲喜并不相通，在群众欢乐的大帐中，他只觉得吵闹，想要尽快结束这一切，于是便附在宇文毓耳边提醒道：“主上还在府中等候李氏父子入参呢！”

    随着气氛正呵呵之乐的宇文毓这也才想起来，连忙站起身来邀请李氏父子随其回城入府。

    时下正值隆冬天寒，众人当然也不能在这里久留，喝上几杯热酒暖暖身子，听到宇文毓的提醒后，便也都停了下来，稍作收拾一起回城。

    一行人浩浩荡荡的往华州城而去，因为道路上并无积雪，车马前行倒也顺利，很快便抵达了城门前。

    这么多人自然不可能全都往台府去，于是多数人便先在此道别散开，李泰一一向这些人道谢并约定来日在府中再作宴请，然后才护从着父亲跟随台府群众一路行去。

    华州城大街上，此时也聚集了许多的城中居民，这会儿城中群众已经知道是什么人来到了华州，不乏人聚集在大街两侧好奇的张望打量，并大声呼喊道：“哪一位是李郎贤父？请问有何良教才能养成如此壮儿？”

    群众们好学之心炽热，纷纷沿街叫喊请教，李泰自是被搞得有点哭笑不得，而李晓在见识到关西官民百姓对他的热情之后，望向这个给他带来诸多仰慕的儿子越发感觉自豪。

    很快一行人便抵达了台府，李泰着其他部属家人们先行归家，自己则引着父亲一起进入台府，并小声跟父亲讲解一些关西的礼俗和人事习惯。

    台府中一如往常的繁忙，一路行来也多有台府属官向李泰躬身见礼。李泰本待先往直堂拜见大行台，结果却被出迎的谒者告知大行台已经暂停今日政务，返回内府设宴准备招待他们父子。

    李晓听到这话后也不免大感受宠若惊，没想到自己一介草民抵达关中竟然能够让执掌军政要务的大行台都暂停办公而准备接待，越发有感自己这个儿子在关西这几年真的不是白混的，上上下下全都面子十足。

    李泰自然知道类似的收买人心的手段、大行台向来是信手拈来，但每每自己受到这种待遇的时候，心里也是暖暖的。

    一行人又转往内府而去，终于在进入内府前庭的时候见到了大行台。李泰向父亲略作暗示，然后便先趋行入前，向着宇文泰作拜道：“臣李伯山奉命归国述事，拜见主上。”

    宇文泰这会儿已经换上了一身燕居时服，并且身上披了一件大裘，只是垂首看了一眼作拜在地的李泰，然后便阔步走向了李晓。

    “小民陇西李晓，见过安定公……”

    李晓顿足下来，方待长揖见礼，宇文泰已经走上前来两手托住他的臂肘，旋即更反手将披在身上的大裘解下来围在了李晓的肩上。

    “关西入冬便颇苦寒，若非久居此乡则就难耐。孤亦入此数年之后才渐适应，仁略新从江北暖乡转入，更兼行程劳累，想是也颇觉辛苦罢？但也只是短时，户中儿郎大功立世、有益家国，如今仁略入此，终于让此功勋门第完整无缺！”

    宇文泰给李晓围上自己的氅衣后，又拍着他的肩膀笑语说道，神态动作都颇为亲昵。

    李晓虽然在路上已经得了儿子许多提醒，但仍然没想到宇文泰这个堂堂大行台能够自来熟成这一步，在外面对群众时尚能应对自如，这会儿却有点反应不过来，身躯僵直片刻后才又连忙欠身道：“小民初履关西、于国无功，实在愧受安定公如此礼遇……”

    宇文泰听到这话，脸色却陡地一沉，抬手一指被他无视了好一会儿李泰怒声道：“过来！你父子相聚不是短时，难道不曾将我前言转告你父？竟然作此自薄之声！”

    说话间，他又拉着李晓的手腕说道：“此子岁龄放在谁人府下，都不过是在学在养的少徒，谁敢重任加之？孤能用之不疑，而此子也不负厚望，每有大功报我！如此才性勇力，岂是天然长成？仁略自言无功于国，我却多得此儿之力、受惠深矣！若再自谦，即是笑我识鉴昏聩。”

    今天动笔有点晚，大家久等了，抱歉抱歉。。。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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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80 朝府争辟

    宇文泰若是对某人亲昵示好，自会给人以如沐春风之感，心中倍生感激。这不仅仅只是因为他的身份使然，更在于他的言行举动能让人产生一种是发乎真心的感觉。

    乱世之中，真情实意的关怀本就非常难得，而像宇文泰这种势位崇高之人的关怀则就更加的珍贵。就连李泰这个天生反骨的家伙都常常沉湎其中，李晓对大行台的热情招待也是深感受用。

    宇文泰是做家宴招待这对刚刚返回华州的父子，故而内府厅堂中倒也没有留下太多府员，仅仅只有自家户中子侄亲属。

    他自己与李晓做平辈论交、互叙年齿，并又吩咐在座诸子侄们对李晓以长辈相称，大有要作通家之好的意思。

    这份热情让李晓有些无从招架，而宇文泰还耐心的温声安抚，让他心中的不自在大为消解。

    李泰将这一幕收于眼底，心内确实也是颇觉感动，大行台对他父亲的关怀让他感觉比自己受到了优待还要更加舒服几分。

    父子两在城外本就喝了一些酒水，这会儿在堂中又饮几杯，各自便有了几分醉态。

    宇文泰突然放下手中的酒杯旋即便长叹一声，旋即又一脸感慨的说道：「我与仁略虽非故旧常年的相知，但言及身世也有几分相似。旧年尔朱氏权女干当国，大肆虐害人间仁勇尚义之士，不只仁略你亲属多遭戕害，我兄亦遭其所杀……」

    两人因这一桩伤痛故事又找到了感情上的契合点，各自举杯谈起旧事。讲到亲友们遇难于河阴之变，而自己侥幸免于灾祸，带着残留族人们逃亡河北的旧事，李晓也忍不住泪水涟涟。

    李泰还是第一次听父亲讲起这些惨痛故事，眼见父亲脸上犹自惊惧难安，可以想见这一场惨绝人寰的政治屠杀对人身心摧残之大。

    宇文泰一家出身北镇，虽然没有在河阴之变中遭受杀戮，但同样也是命运多舛，身份在官贼之间来回切换，到最后只剩下宇文泰并诸晚辈子侄。

    在将故事感慨一番后，宇文泰便又说道：「如今行台宣治关西、抗衡巨贼，内外军政皆仰群众才力，我亦求贤若渴。仁略前已遣子报效，可见也有康慨之志，如今亲身入国，肯否屈事台府？如今府中西阁祭酒仍然空席待贤，历观内外群众皆非我愿，拖延至此将成心病，仁略为我据之可好？」

    李晓这会儿已经是醉意上头，更兼与宇文泰一番畅谈故事后也深有同病相怜之感，这会儿听到宇文泰为一件事忧愁的不得了，便不免心生仗义相助之念。

    李泰虽然也喝了不少，但他向来警惕心重，睡梦之中都仍有三分清醒，听到这话后心神陡地一清，手把着酒杯站起身便干嚎起来：「主上知遇情深，因子知父、由父及子，臣父子并受殊恩，但有所使安敢不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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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泰所言，他虽然为儿子感到自豪，但他自己也并非已经老迈不堪，往年虽然不失澹泊名利之想，可在见到儿子所取得的成就后终究难免有些吃味，不希望自己余生就此荒废下去。即便不能称夸于人前，起码也要留下二三可供自己品味的事迹。

    他倒没有因为宇文泰的礼遇青睐而迷失自我，只是欠身说道：「多谢安定公赏识，只是器性所限，所付之事实非所长。若是贸然领受，累事害己犹有可恕，阻贤报国其罪深矣！」

    宇文泰还待劝说一番，堂外谒者匆匆入禀侍中杨宽在台府中求见。

    听到这话后，宇文泰眉头便微微一皱，想了想后还是着员将杨宽引入内府，并派遣儿子宇文毓出堂迎接。

    李泰给他老子递了一个眼神，然后自己也跟随行出，与宇文毓一起站在前庭等候杨宽到来。

    作为宇文泰的庶长子，宇文毓的性格却不像是镇兵之子，并没有一般少年的浮躁好动，反倒是颇为沉静。瞧着李泰行出，他便主动往侧方站了一站，沉默了一会儿后才说道：「亲长商讨事则，把婚期定在了明年秋后，不知那时西河公是否在此？」

    李泰闻言后先是一愣，继而便微笑道：「职事系身，难言去留。尤其今秋以来侯景入寇梁国，江南各处都不安定，更需临境细察，恐怕是不暇抽身。但无论此身在否，届时一定具礼以贺宁都公。」

    「姐夫直称名字即可，我也并没有才性事迹值得世人另眼相看，只是希望能够凭着醇厚的性格不遭人嫌就暗自庆幸了。」

    宇文毓先是自嘲一笑，然后又望着李泰不无羡慕道：「能与姐夫同堂为河内公户内嘉宾，我真是深感荣幸。虽然一定会有长短对比分明的议论，但我绝不会因此怨望姐夫，也请姐夫你不要因为人言嫌弃疏远我。我虽然不是姐夫这般良才，但在事中得到的指教，一定铭记不忘！」

    听到这一番少年老成的话，李泰不由得认真打量了这个连襟两眼。

    他之前只觉得宇文泰诸子皆少，暂时不必多加理会，但此时听到宇文毓的谈吐，已经很有早熟智慧，尤其讲到他们连襟之间未来的相处时，更是有了几分城府味道。

    正在这时候，杨宽也来到了这里，与之同行还有两名朝使。当见到站在堂外等候的两人，杨宽便加快了脚步，彼此寒暄几句，然后便一起登堂。

    在见过大行台之后，杨宽便主动表示此行身负使命而来，受皇帝陛下遣使来宣达朝廷对李晓的征令授命，然后两名朝使便当堂宣读诏令，召李晓入朝担任侍中、国子监。

    李泰同他父亲一起作拜听读诏令，听完后自己先忍不住感叹起来，他们一家人可真是馋人的香饽饽啊！

    他如果没有记错的话，朝廷自西迁以来还没有开设国子学，之前以卢辩等河北名家虚领其职，如今又任命他老子担任国子监，是打算顺势把国子太学建立起来，还是单纯的礼遇表示？

    宇文泰听完这诏令后，双眉微锁、眼神沉凝，沉默片刻后才又笑起来，自席中站起说道：「杨侍中想是担心李公新归、不知将宿何处，所以闻我客席不空便急来宣令。在事虽然需要从权，但访聘贤良、为国举才怎可贪循方便而就于仓促？更何况李公虽无恒居在城，但却有壮子依靠，自非无从寄托之类。」

    这番话说的有点不客气，不过也是因为杨宽的做法的确是有点毛病。台府虽然是办公机构，但内宅却是大行台家居之地，跑到别家厅堂来宣读给另外一人的诏令，这既是冒犯主人，也是不够重视受命者。

    杨宽闻言后，忙不迭苦笑着向大行台拱手致歉，只道朝廷求贤若渴、催令甚急，他也是无可奈何，明知失礼也不得不入堂来宣读政令。归根到底，只是李晓贤名太重，让人迫不及待想要一览风采，朝廷在这个问题

    上也是未能免俗。

    他叭叭讲了一大通，所表达的意思无非是他在给人背黑锅，按照他的意思和风格自然是做不来这种事情。至于给谁背锅，那也是不言而喻。

    就这做事的风格味道，李泰一闻就知道是哪位好汉。

    今年大行台拉着他好女婿一同出巡，本意虽然是加强自己的权威，但也给了太子好多露脸刷存在感的机会。结果却因为皇帝病重，一行人急速赶回了长安。在确定皇帝脱离危险后，宇文泰便也立即返回了华州，没有继续留在长安这是非之地。

    看这情况，皇帝虽然病情由危转安，但估计也没有太旺盛的精力可以关注时事，故而一些日常事务的处理便都交给了太子。

    李泰当然不想他们父子卷入这对翁婿之间的斗法，于是便将之前回绝宇文泰的说辞再讲了一番：我自己给朝廷当牛做马是我的福报，但我爸爸好不容易找回来，那是要摆在家里好吃好喝侍奉着的，可不是为了给你们当牛马！

    杨宽本就被大行台的眼神盯得有点如芒在背，听到李泰的答复之后，便又连连称赞几句他的笃孝之心，然后便忙不迭告辞离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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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81 不辱门楣

    虽然杨宽离开了，但被破坏的气氛却并没有立即恢复过来。宇文泰明显的有些意气消沉，情绪不佳。

    李泰见宇文泰坐在席中接连饮了几杯闷酒，显然是被太子这做派搞得有点闹心。

    在一些人看来，无论东魏还是西魏，皇室都不过只是任由权臣摆布的傀儡罢了，权力全都集中在军头聚集的霸府，皇帝则没有多大的意义。

    但其实不然，两魏皇帝他们的存在还是有着不小意义的，如果没有皇室的存在，单凭霸府本身是很难立即拥有统治一方的威望和资格。

    虽然说高欢有逐君之丑、宇文泰有弑君之恶，但关键还是他们所合作的那个皇帝太闹心。能把两个霸府权臣都恶心到反胃，孝武帝也是一个难得的人才。

    若非逼不得已，高欢和宇文泰其实并不想与皇帝关系处的太僵。就算是没有政治头脑，毕竟还有他们共同的老大尔朱荣这个前车之鉴呢。只是到了年轻一代越来越不讲武德，而各自的下场也都令人唏嘘。

    想到这里，他便瞥了一眼闷坐下席的宇文护，再看看颇有愁容的宇文泰，心内便盘算着找个机会不如劝告一下宇文泰把宇文护任命在东宫，看看以毒攻毒会发生什么奇妙反应。

    「唉，本待与仁略畅谈欢饮，却仍然难免俗务滋扰。看来伯山所言不忍其父再堕俗尘也的确不是愚孝之言，仁略你有子可用，着实羡煞旁人。既然你不以仕宦为美，我也不再强迫。」

    过了好一会儿，宇文泰脸上才又挤出一丝笑容，又对李晓说道：「但不以公务为扰，我仍有一桩私事相托。我与仁略虽是新识，但若是讲到彼此情义却有长缘可引。旧年伯山孤立此间，我见之生怜、引入府中，教育任用，待之不异子侄，若非河内公趁先，今日亲翁相见者该是你我……」

    讲到这里，宇文泰又不无遗憾的看了李泰一眼，大概是被大女婿伤了心，越发有感一个佳婿的可贵。

    他又将心绪稍作收拾，抬手指着席中的儿子对李晓说道：「略述前事，并不是为了挟恩求报，只是希望仁略也能感同此怀，暇时将我户中诸拙幼也作门中子弟教导。不求他们能够方略大成，只要知书明理即可。」

    话都讲到这一步，李晓若再作拒绝那就太不识趣了。尤其宇文泰所言也确有道理，并非自夸。李泰入关这数年来，他对其关照都已经超出了正常的主从关系，更像是长辈对晚辈的栽培。

    「安定公恩义先着，小民及犬子俱感激不尽。某虽不以学术傲称人间，诸公子但使入户询问，则必倾尽所知、辨理明义！」

    李晓又站起身来长揖说道，李泰也不好安坐席中，连忙避席作拜。

    宇文泰听到这话后，脸上又露欣慰之色，彼此再饮几杯，然后安排宇文毓这个职业跑腿人和其堂兄宇文护一起送他们父子归家。

    除了亲自设宴款待之外，一行人离开厅堂后，早有府中仆员奉命筹备诸多礼物装在几架大车上，随同他们一起离开台府。

    台府门外除了李泰一众家人随从之外，还有一行人，为首者乃是宇文护的长子宇文训。

    这小子衣着并不保暖，站在府外脸色已经冻得有些发青，见到众人行出后便连忙入前对其父说道：「阿耶，我听从吩咐专从诸处访得各类起居器物，全都是市中难觅的珍品，俱装载后车……」

    「叫喊什么？着你准备实物几桩，哪来许多废话！夸奇称珍，难道还要求人贴补？」

    宇文护听到这话后脸色陡地一沉，挥起马鞭来抽打在儿子身上，旋即便又恶声道：「狗眼不见贤长在前？还不快快入前见礼！」

    说话间，他便又对李泰笑语道：「知道伯山户中物用充足，必然不会短了恩亲起居用物。但我受益伯山良多，时常忧叹不

    知该要如何回报。趁此李公入国之际，略备时物几桩留备府中待用，请伯山你千万不要推辞！」

    不待李泰答话，宇文护又扯着儿子来到李晓面前说道：「此子虽然教养不善、难以才器着称，但却也恭顺听使，而且少壮活泼，熟悉城中人事。李公乍入华州，人事想有陌生之处，不妨将此子留用门下方便遣使。」

    李晓闻言后不免更加感怀儿子在华州人事交往之繁杂，李泰虽然有点不明白宇文护过度的殷勤，但也当然不会把他嫡子留下来做杂役，连忙解下自己的裘衣给还在捂着肩膀垂首打颤的宇文训披上。

    「我与你耶乃是情义深厚、相辅相成的良友，可不是恃着交情役使儿郎的恶长。寒冬腊月出入闾里搜聚这些时货必然辛苦，来日有闲到我户中，送你一匹良驹策御。」

    李泰拍拍宇文训的肩膀，笑着说道。

    宇文训听到这话后却忙不迭摇头，转眼间瞥见父亲眸中厉态，这才又连忙收敛神情、垂首恭声道：「多、多谢西河公厚赏！」

    一行人自台府回家的时候，夜色已经颇深，家门前同样张设着宽大的帐幕，内外张灯结彩，瞧着很是喜庆。

    李晓行至门前，看着这排场阵仗便不由得皱起眉头来沉声说道：「家居如此，过于奢侈了。」

    来到街口迎接父兄的李超听到阿耶此言，便连忙凑近兄长身旁，小声说道：「阿兄，嫂子为了迎接阿耶归家摆弄这幅阵仗，连日来遣人备礼请教两都之间河北时流、关东是何迎送礼仪，就连卢仆射日前都被请到户中来指教一番……」

    李泰听到这话，脑海里便浮现起自家娘子为了让新归的阿翁满意而用尽心思的布置，于是便忍不住会心一笑。

    旋即他便皱着眉头对父亲说道：「阿耶平安归来，倾家奉献都不为过！摆设这些物料器用只是为了向阿耶宣告我治家有术、物用恒足。至亲相聚又年节将近，喜上加喜，难免情怀恣意。阿耶就算要归整家风，也请让群众表意完毕、佳节过后。」

    李晓闻言后便也笑起来，连饮两场加上夜风吹拂，这会儿心情也有几分畅快，翻身下马后望着这华丽门庭笑语道：「旧年乡居俭约，难适繁华，但今富贵逼我，儿郎既献，何不可受？」

    「是谁在此自夸扰人？着实可恶！」

    早先城外人多眼杂、不暇叙旧的高仲密等人入城后也都来到李泰家中等待，此时听到李晓站在门外的笑言，不由得便气得哇哇大叫。

    李晓身后跟着两个儿子一起迈步走了进来，迎面见到此间全都是相熟之人，这才显得轻松下来，于是便也指着高仲密笑骂道：「高二为友不良，之前入我家中讨食却劫我出乡，今日入我家门，若不豪饮自罚，岂能浇消旧怨！」

    一众人呼喊着拥抱在一起，互相指摘、互相宽慰，以此庆祝劫后余生又久别重逢，然后便相拥着行入堂中，看这架势今天晚上是要不醉不归了。

    李泰却没有这些老家伙们那么多感慨和精神，归途一路本来就疲乏得很，城内城外连饮了两场，这会儿已经是醉意颇浓。更重要的是出差一年多，好不容易回到家中，不赶紧回房搂老婆睡觉，却跟一群人胡吃海喝，这不有病吗！

    堂内一众人都是熟不拘礼，李泰也懒得再作招待，吩咐一声饮食管够，然后自己便往后堂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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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泰听到这话，心内自是一暖，当即便阔步往侧院里行去，刚刚跨过院门，当即便有一股香风袭面而来。身上裹着狐裘、瞧着毛绒绒的妙音刚刚一脸惊喜的跃至夫郎面前，旋即便皱着眉背过身去：「夫郎一身的酒臭……」

    李泰直接入前揽住这娘子裘衣下的细腰、横抱身前，那娘子略作挣扎旋即便埋首夫郎怀内，口中则小声滴咕道：「还没拜见阿翁呢……是夫郎失礼，不怪新妇！」

    「放心，阿耶是随和人，此夜共他挚友欢聚，明早再去入拜不迟。」

    李泰放下这娘子，反将柔荑紧握手中，并肩往侧院暖阁行去，口中继续笑道：「前在荆州与阿耶重逢，我心里镇定得很。一是关中壮功耀眼，二是户中佳偶可夸。在公在私，不辱门楣！」

    「哪、哪有那么可夸，只是较寻常稍微可夸……」

    这娘子闻言后便羞红了脸，低头有些忸怩道，但还是侧仰起俏脸偷望着夫郎，略显忐忑又不无期待的小声说道：「夫郎真的这么说？阿翁、阿翁怎么作答？要是好话，夫郎赶紧说来。若是恶评，我也不是那么想知……」

    「哈哈，阿耶毕竟没有见过娘子，好坏都从我处听得。明早作拜时，娘子切记气壮一些，证我所言不虚。」

    李泰拉着这娘子素手，又一脸自信的说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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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82 共道浮沉

    清晨时分，李泰还在睡梦之中，便听到房间中传来窸窸窣窣的细响，睁眼一瞧发现榻上已经没了娘子身影。

    他起床披衣走出卧室，来到外间便见整个房间里都摆满了大大小小装衣的箱笼，各种衣饰也凌乱的摆放在房间里的衣架、屏风与桌面上。

    妙音娘子仿佛一只误入繁花丛中的小蝴蝶，不断的围绕这些衣饰打转挑选，神情专注又纠结，一直等到李泰行至她的身后才有察觉，旋即便不无内疚道：“夫郎怎么不多睡片刻？是被我吵醒了？刚刚移居到这里，还是有些不惯……”

    李泰见她紧张兮兮的样子，想是因为稍后要入拜他父亲而有失淡定，他拉着这娘子皓腕温声安慰道：“昨夜不是告诉娘子，阿耶事尚俭约，家人相处贵在适意，若凡事都要庄重以待、劳神费力，本是和乐相处的光景反而成了折磨。”

    妙音闻言后却摇摇头，并正色说道：“夫郎议论别事虽然总是正确，但这件事却有偏差。夫郎在外任官用事，不负君王、不亏僚佐，当然是丈夫功业。妾居户内，能够让家室祥和、翁姑喜乐，这也是妾为人妇的妇功啊！阿翁随和包容，是阿翁体恤晚辈。妾如果因此有失恭谨，那是妾恃宠生骄……”

    李泰本来习惯了这小娘子凡事对自己千依百顺、少有违抗，这会儿见其秀眉微蹙着跟自己辩论妇德，不免便有些意外。

    但见这娘子一脸认真的模样，于是他便笑语道：“娘子言之有理，为夫受教了，那我先不阻娘子用功。”

    听到夫郎低头认错，这小娘子本来绷紧的小脸便眉开眼笑，转又不无苦恼道：“我本是家中少辈长嫂大妇，理应端庄稳重才能让长辈踏实放心，年龄却这么幼小。若就这么幼稚示人，人也只会觉得还是需要夫郎娇惯呵护的女童，哪有户中新妇的气度？唉，偏我阿耶把我生的这么幼小……”

    李泰听到这话又不免一乐，你耶那些年忙着东西南北跑路呢，抽空生下你来就不错了，真要再大几岁，兴许这会儿还被扣留在中山当人质做宫女呢！

    这娘子还在房间里翻找并跟婢女仆妇们讨论怎样装扮才显成熟，李泰自己便先洗漱换衫，想到昨夜父亲跟高仲密等旧友们欢饮竟夜，便也不打算太早去拜见，便先在这侧院里晨练一番。

    凭他如今的官爵势位，倒是不怎么需要再身临战场第一线的厮杀作战，但仍未放弃弓马和搏杀技艺的练习。

    如今的他才只弱冠之龄而已，武技、经验和体力都还在上升期，如果有机会战场上再搞掉几个北齐的封王老兵，让他屠王人设更加的响亮，他也非常期待。

    又过了半个时辰，内室仆妇终于来告娘子已经梳妆妥当，正等着郎君一同入拜老主公。

    李泰来到房间里，便见到这娘子脸敷厚粉、身着一袭青色曲裾深衣，头发则在头顶结成一个椎髻，大异往常的装饰风格。虽然瞧着有些突兀陌生，但仔细端详一番，倒也颇有几分成年妇人的韵致。

    不过这娘子一开口还是有点暴露马脚，她见夫郎只是端详着自己并不说话，心里便有些发慌，故作端庄之相的小脸顿时一垮，苦着脸说道：“已经是很精心的装扮了，夫郎看来还是不妥？”

    李泰闻言后却摇摇头，走上前用手指勾起这小娘子灵巧下巴，感慨说道：“娘子天生丽质，浓妆淡抹总是相宜。我只是见此端庄姿态，伤感娘子成人后或就不像此时这般亲昵依赖为夫了。”

    “怎么会！我只是长大，又不是犯蠢，夫郎此生此世、生生世世都是妾至爱依恋的夫君！岁转四时、朝夕相伴，永远也不会觉得厌倦！”

    妙音听到这话后，连忙瞪眼说道，上前紧紧挽住李泰的臂弯，满眼真情流溢。

    夫妻两又在居室中腻歪片刻，这才往父亲所居住的后院正堂行去。

    此时李晓也在后院堂中正襟危坐，口中轻呷着特意让仆员烹煮加了重料、提神醒酒的茶汤，但还是忍不住不时的抬手捂嘴打个哈欠。

    也无怪他如此疲惫、提不起精神来，昨夜跟高仲密等几名损友一直欢饮到后半夜，好几人都被就席抬去客房安置之后，这才算是结束散场。

    李晓只睡了不到一个时辰，既不足以消解疲累，也没能消散酒气，凭着意志力在天刚亮的时候便起床沐浴更衣来做准备。

    他当然知道儿子已经在关西成家，论婚之际作为父亲却缺席了，本来就让他心存愧疚，更不想在新妇入拜时失态，以免被误会是刻意怠慢。

    李渚生瞧着主公坐在堂中打着哈欠还强打着精神，忍不住便暗笑不已，当然不敢在主公面前失态，只是忍笑道：“主公放心吧，阿郎自入关西以来在公在私都精明干练，亲翁河内公待之也非常赏识看重，每以家事托付。大娘子对阿郎情意绵密，对众门下也和蔼宽厚，哪怕阿郎久不在家，也能把家事安排的甚有条理……”

    李晓听到这话自是深感欣慰，但又叹息道：“一家人但能和乐相处，便是一大幸事。新妇不因我儿孤弱无依，肯于入户分担家事，可见秉性贤惠。唯其翁姑不在成礼之日于堂庄重相待，怎么解释都不免失礼冷待……”

    他这里话还没有讲完，站在院门处的小子阎正已经阔步入堂来说道：“主公，阿郎来啦！”

    李泰挽着娘子的手迈步入堂，一起趋行入前作拜，然后他便又抬头问道：“阿耶今日体中何如？邸中起居饮食惯否？若有不妥之处，儿立刻着员更改。”

    他态度虽然殷勤有加，但他老子却并不搭理他，而是垂眼望着低头作拜的妙音娘子，和颜悦色的微笑说道：“新妇快快请起，我家不以繁礼为美。前者为事所困，未能礼中相见。

    相见虽迟，但情义早具，多谢令尊河内公教养良姝、益我门户。小儿虽然不器，却也品性纯良，幸得贤妇内助，必能光耀门楣，兴家益国！”

    “新、新妇多谢阿翁夸奖，愚妇浊质，幸在夫主不弃，未得翁姑见赏即趋户中，求庇德门。但有言行失当之处，拜请阿翁杖责教训。”

    妙音入堂前还有些紧张，入拜后见阿翁面貌慈祥、神态和蔼，并非一味冷脸使威、人莫敢近的恶相，心情便也轻松不少，便垂首恭声说道。

    李泰瞧着娘子和父亲之间礼数周全的对答，心中也是感慨诸多。很多人宁可相信跨越阶级的爱情又或彼此成就的神话，但却并不相信秦始皇的确已经死而复生。

    一段并不属于正常可见的人事关系，确实需要更多的精力去加以维护。并不是说谁比谁更加高贵，而是根本上的水油不调。

    总之今天这一场会面还算是圆满结束，李泰先将娘子送出，妙音待到走出内堂之后，便将汗津津两手捧住夫郎两颊，半是余惊半是后怕道：“夫郎人道称显的门第，妾真怕简慢失礼、家门不容，幸在阿翁垂怜包容，赐我尺寸容身之地。”

    听到娘子这般叹言，李泰心内也是感触丛生，但也未暇细想，先将娘子送归侧厢，旋即便又转归后堂。

    “新妇秀美温婉，并不攀势媚高，肯于屈就我儿，可谓情义深厚。无论我家在微在显，绝不弃旧趋新，人言或谓婚失其类，但要记得，你怙恃无从寻觅之年，幸在丈人拣拾庇护，遂有如今壮功可夸！”

    李晓见到儿子返回，便又板起脸来正色说道：“兵家又或势族，吉凶从无定论。趋凶则凶，就吉则吉，勿为人言所误！新妇将门女子，哪堪繁礼侍人？你耶既非老迈，无谓违意悦人，爱子及人，乐我儿者，我皆重之！”

    “阿耶能有此番训教，不独娘子闻声喜悦，儿亦感怀深刻。乱世之内，何谓势族、兵家？儿百战求生，逢吉则趋，先定生死而后再论功过。野中枯骨，无谓善恶，但有向善之心，留此有用之躯，恶势虽凶，善心不泯，则必杀之。我若不胜，道沉矣！”

    李泰听到父亲这么说，便又笑语说道。

    李晓听到这话，眉梢顿时一扬，稍作沉吟后才又沉声道：“此言过于桀骜，人间义士诸多，谁能狂言共道浮沉？哪怕关西安定公，如今也只是标榜得道，道却远之……

    沔北重逢，我只知你势重，但在入关之后，才知我儿所处情势焦灼。你耶劫后之身，生死皆小，人皆因你争相悦我，我虽忝受，但知分寸。”

    讲到这里，李晓眼中又是神采飞扬，指着李泰说道：“我所观见，我儿胜我良多。你耶虽然没有势力助你，但言情论礼并非一无所得。但是不知你心意所属，不知用功何处。阿磐你究竟心向台府称霸，又或者执意辅国中兴？”

    李泰没想到父亲竟然问出这样一个问题，一时间也是有些错愕，过了一会儿才反应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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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83 再造炎夏

    有的事情终究是要亲身经历过才能体会深刻，旁人怎样讲解描述都会差了许多的细节和身临其境的各种感受。

    早在沔北重逢之后，李泰便跟父亲讲起关西人事情况之复杂，而他在这一堆庞杂的人情形势之中也处于非常要紧的位置。

    李晓对此虽有耳闻，但多多少少还是有点不甚在意，只觉得儿子所谓人事复杂又或位置紧要可能是有点夸大了，估计是有在父亲面前略作自夸之嫌。

    然而从昨天抵达华州开始，李晓凡所观见的人事、尤其是在大行台内府见到朝廷和台府对他争相拉拢的情况，他才意识到儿子所言不虚、甚至是言有未及。

    李晓虽不长于人情世故和趋炎附势，但毕竟也是出身衣冠名族，早年陇西李氏未遭横祸之前，同族亲长们的言传身教加上同辈之间的耳濡目染，以及自己在仕朝廷的过往经历，即便是没有多高的政治智慧，但也不失经验之谈。

    关西诸多人事纠葛，别的都可以暂不理会，但朝廷和霸府之间的矛盾却必须要重视起来，自己也要在这当中找准自己的立场和定位。

    这是李晓作为一个经历过河阴之变，劫后余生之后的深刻感悟，深知此事容不得半点马虎。

    李泰在稍作沉吟后，才望着父亲开口说道：「阿耶知儿时龄几许？」

    听到这个问题，李晓便叹息道：「武泰旧年，尔朱氏虐杀公卿于河阴，你耶娘等幸存亲属仓皇出逃，我儿便在当年秋季降生。束发之年随父离乡，如今已迈弱冠，成为真正昂扬于世的成人丈夫！」

    李泰出生在河阴之变发生的528年，如今已经是大统十四年、548年年尾，不过他的冠礼早在清河乡里便已经被父亲主持举行过了，父子对此倒也没有什么遗憾。

    「是啊，儿才及冠未久，势位虽高，前途仍长。阿耶问我究竟效从何者，此事儿亦不好作答，人事纷繁并无恒定，或许不该作此问答，而是应该问一问，何者人事能够包容下我？」

    李泰讲到这里，也不由得暗叹一声，原来不知不觉间他已经颇为强大了。

    他父亲问题中虽然提出了两个选项，但对他而言其实并没有明显的区别：「无论在事哪一方，事老主或为心腹，事少主则必为强臣，即便是委曲求全，恐怕也不能相安。结巢自保，即是心生不臣之想，引颈就戮，则就不免贻笑人间。」

    李晓听到这番回答，一时间也是有些瞠目结舌，他尚自着眼于朝廷和霸府之间已经非常外露、看似不可调和的矛盾，纠结着二者间该要作何取舍，却没想到儿子设想要更加的长远，所引申出来的新问题也同样要命。

    「这、这也只是极恶的状况，未必、未必就会成真……」

    嘴上这么说着，李晓心内也打起了鼓，自六镇兵变以来，仿佛人间所有挤压已久的戾气统统释放出来，惨绝人寰的河阴之变，匪夷所思的帝王出逃，以及侯景残兵败众竟能渡过北魏最强大时都未能染指饮马的大江、直接兵围台城，各种妖异不断，谁也不敢笃言会不会出现更恶的情况。

    沉默片刻后，李晓便又开口有些犹豫的说道：「既然我儿早有预感，凭你才智想必不失应对之计。自此谦冲自守，结好人间，如故司空文穆公当年，也是如此处世才得功身两全。」

    李泰听到这话后便笑起来，心知要让他父亲短时间内便接受他心中真正的大计还是有些困难，毕竟这世上并非所有人都像他一样反骨横生。

    诸如他父亲提出的选项也只在朝廷和霸府之间摇摆，并没有自立这一个选择。今又拿出李冲的事迹来勉励他，但其实就连李晓自己都有些不确定这些前人智慧于此乱世中是否还有效。

    「乱世谋身、不进则退，儿是手持弓刀之人，若是韬晦自处、

    临事不争，与束手待毙何异？况且如今麾下多有奉我谋功之属，我今虽已渐称功成名就，但此诸类却仍渴于上进。若是辜负众情，又何以自安？」

    人和人互相认识、理解总是需要一个过程，之前在荆州时李泰忙于军政事务，同他父亲之间的交流也并不多。

    他自知父亲只是这个世道之内见识与格局并没有超出自己出身和阶级的普通人，甚至都不如崔谦兄弟那么处事干练。但既是至亲之人，让父亲了解一下他自己心中宏愿也是很有必要的。

    「阿耶前言无人堪称共道浮沉，确实如此，儿虽浅有事迹可夸，但仍距道远矣。立志须高，跬步致远。」

    李泰讲到这里，神态也变得严肃沉重起来：「自晋世永嘉之年以来，神州陆沉、世道沦丧，五胡次第而兴，衣冠苟延残喘。至于魏世，虽籍名门二三贤者智力而苟合一时，但仍不免镇兵***、天下不安。

    人间纷乱二百余年，销骨成泥，烽烟未已。这当中，总有些苦难是相通的，让人感同身受。我如果只是一个闾里下才，懵懂过活、挣扎求生而已。

    但今才力、势位皆不容许我泯然于众，道义虽重，总需有人担当，如此才能让诸尚义力微之众托庇其下。我虽然不能共道浮沉，但也是在道义之内屈伸腾跃。霸府、朝廷需要各自近道就我，而非我弃道就之。

    今日阿耶垂问，我便斗胆直抒心愿，我要补天弥裂、再造炎夏！言义虽然张狂，但行迹一直都在试探。两百余年乱世纷繁，血泪可以汇成湖泽，尸骨能够堆作山丘，这尸山血海总是需要有人搬填，我若不为，更仰何人？」

    李晓听到儿子这一番康慨自述的心愿，不由得瞪大了眼睛，嘴巴虽也张开，但却久久没有发出什么声音。

    一直过了好一会儿，他才笑了起来，笑声由低到高，越来越欢畅，指着李泰便对李渚生说道：「瞧见没有、听见没有？这是我的儿子，和他立下的宏愿！呵，谁能想到劫后偷生、自匿乡野的李晓，竟然能够生出、养出如此一个嚣张至极、敢以天下为己任的狂徒！我族若不因之大兴，必然因之覆亡！乱世汤汤，名族兴亡也只是寻常，可若能共此宏愿雄计成毁，纵死何憾？」

    李泰瞧着父亲击掌赞叹、有些失态的激动模样，倒没想到自己一通嘴炮威力竟然如此不俗，但激动感慨也就罢了，满嘴死啊亡的实在不吉利，于是便又开口说道：「志存高远、脚踏实地，狂言慎行，无事不成。身虽负泰山之重，心亦悯蜉蝣之微。仗剑出门可救天下，闲居邸堂高卧加餐。此狂徒腹有雷鸣，阿耶竟不赐食？」

    牛皮吹得再响它不管饱啊，李泰清早起床便先训练一番，运动量不小，却还没有来得及进餐，这会儿确实是已经饥肠辘辘了。

    李晓听到这话后，顿时便也大笑起来，并又忍不住感叹道：「许是旧年见惯、自矜身份，并不觉得我儿有什么奇异。别后重逢，才倍感言谈神异、让人惊奇，怪不得关西群众咸以为我教养出众、急欲献子益学。我虽然对此热情受之有愧，可如果只是一味的拒绝不应，难免又会被人怨望乃是敝帚自珍，来日更将如何自处？」

    这就不是李泰需要面对的问题了，他父亲也是一个辗转诸国各处的中国好驴友，总不至于在人情交往上全无经验和尺度，自然不需要他在旁指指点点。

    父子闲谈之际，高仲密等宿醉而留宿家中的客人们也都纷纷起床行来，李泰便又和父亲一起陪着这些客人用餐，顺便讨论一下接下来该要如何向昨日热情相迎的时流诸家们回礼致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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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走亲访友就是了，还是得找个理由把大家都聚在一起统一表示一番心意。

    李泰对此也早有计划，之前台府和朝廷先后表态征辟他父亲为官，但他却不想父亲夹在其中。毕竟他想要上位就避免不了，而他父亲则就没有这个必要，就算不在朝在府担任***，安心待在家里来年兴许也能混上一个太上皇，何必去看人脸色。

    不过他父亲也并非老迈不堪，就算人到晚年也想有点事业可以自夸，最适合其人的安排想来也就只有教学讲经这一个岗位了。

    李泰打算干脆在长安龙首原上建造一座私学，让他父亲担任校长。他倒不清楚他父亲具体学术水平如何，因为这已经超出了他的认知水平，就连二弟李超都比他有文化的多。但姑且不论他父亲学术高低，单单从荆州拉回来的几千卷图书就足以唬住关西这些时流。

    龙首原上地方和屋舍都是现成的，再加上李泰之前便有些类似的设想，并吩咐李礼成、李孝勇等安排布置，所以只需要收拾一下就可以直接开业了。届时发帖给时流诸家，举办一个开学典礼也是一举多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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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84 考绩最优

    李泰先在家休息了两天，然后才又返回台府参见大行台、顺便将他在镇这一年多时间以来的公事禀奏一番。

    当然，在此之前随其归国的州府佐员们也已经将基本的州务概括向台府有司进行了一番汇报，再加上梁睿这种跟随在李泰身边的小耳目也会将一些事情先向大行台禀告，让大行台已经对荆州的现状有了一个大概的了解。

    年尾时分，正是台府最繁忙的时刻。加上今年军政职权都进行了一番深刻的更改，更多的事权决策都揽入台府。所以前来台府等待召见、奏告事宜的内外官员也非常多，在直堂外排出一支长长的队伍，看着就让人感觉头疼。

    李泰从很早开始来台府奏事的时候就不需要在这里排队了，哪怕一时间大行台来不及召见，也会被安排到侧堂起居室内闲坐等候。

    所以说在一个权力生态圈子里，所有人都会想方设法的往上爬，而每一个级别便对应着每一个级别的特权。一间用作临时休息的客舍当然算不了什么，可如果这间客舍是在台府中又或者皇宫内，那么很多人终其一生都难迈入其中。

    其实如今的李泰仍然身兼一个行台尚书的职衔，理论上来说在台府中还应该拥有一个自己的办公直堂。不过随着台府人事聚敛越多，台府的堂舍建筑也渐不敷用。

    上一次华州城整体的扩建还是在大统十年到十一年之间，那时候宇文泰听从李泰的建议，以禁毁关中刘师佛为借口大肆抄没寺庙资产从而大发了一笔横财，旋即便投入到城防和军队建设中去。

    如今已经是大统十四年年尾，华州台府在宽敞了没几年时间后又变得拥挤起来，诸军扩建、增强台府宿卫再加上各军府占用了一定面积，台府诸曹人事增加。

    当然还有大行台这几年卯足了劲的生儿育女，凡所为其产下儿女的妻妾们，总是需要一定独立私密的居住空间加以安置。而且还有新纳的姬妾，诸如李泰从晋阳带回的小尔朱氏，因其身份不俗，宇文泰还着员专造庭院加以安置。

    如此七折八扣下来，使得台府更显拥挤杂乱。但因建筑规模本来就已经非常庞大，于此基础上再想动工增扩，还要考虑之前的各种职能和布局，那所需要的投入自然也就大增。

    去年霸府因侯景叛投加上王思政的擅自行动，不得已进行了一系列的军事行动，所需要的军资还是李泰主持售卖各种官府产业才凑出来的。之后河阳之战大败亏输，吃了的全都吐出来，台府自然也没有闲钱余粮去搞什么土木营建。

    李泰在侧堂等候了约莫有小半个时辰，期间有赵肃、王子直等台府旧属入此来打声招呼，但也来不及久留，稍作致意后便告辞离开，然后他便也被召入了直堂中。

    李泰刚刚行入堂中，宇文泰便先在席中鼓掌笑语道：“伯山今年考绩最优，诸多关中老吏自愧不如，众台府同僚们近日闻此也都深感与有荣焉！唉，若非怜你劳累竞年，我真想让伯山你在府中将诸吏术尽传府员啊！”

    李泰听到这话后便作拜并笑语道：“臣所恃者便在于主上专宠信任，使臣得以放手施为，凡所有益于治，皆申极其利。主上恩德厚致于臣，臣则因之撒布群众，荆州士民无不感恩戴德，自然兴治。”

    宇文泰闻言后便也大笑起来，抬手示意李泰免礼入座，旋即便又叹息道：“伯山你言似轻松，但我确知彼乡得治属实艰难。往者所任岂无能者？但彼边州物情刁悍、民轻去就，施治若轻则奸猾滋生，施治若重则叛我趋敌，所以多年来不敢用深，唯是草草将就，羁縻存抚而已。

    伯山你在州明正律令、编户开荒，使得彼境户数殷实、民情晏然，此功之著，不逊开边啊！去年秋里入州，如今已经颇有功绩可陈，足见得治与否不在于地、而在于人！当世不乏虚名枉著、好大喜功之人，不肯踏实用功，却以历险为能，伤己累人，又为哪般！”

    李泰听到这明显话里有话，视线便在堂内一转，却没有发现萨保兄，不由得稍感可惜，这家伙应该好好听听这段话。虽然虚名枉著明显不是说的他，但其他的用词却都是量身打造。

    狠狠吐槽了一番王思政后，宇文泰便又着重询问了几个问题，主要还是沔北地区的民生相关，诸如这些增加的籍户都从何处来，今年开垦出来的这些荒地明年能够达到怎样的收成，以及明年还能不能保持如今年这般的人地增量趋势等等。

    李泰对于这些问题也都逐一作答，当然是免不了对沔北周边的情势进行一个范围更广阔的讲述，毕竟南阳盆地处于四战之地，州内政治走向如何极大程度上取决于周边的形势如何。

    宇文泰对此也听得很认真，尤其当听到李泰言及侯景乱军渡江一事给江汉地区造成的影响之后，他便忍不住又发问道：“侯景真的已经渡江？听说他败逃南去，所部残众只有数百，竟然能够突破梁国大江封锁？

    即便是趁江防有漏，潜渡江南，能造成的危患恐怕也不会太大吧？北面多有寄食南国之人，萧家老公若连此区区残部都不能克定，又怎么有胆量招纳许多北面豪杰？”

    听到宇文泰这连番问话，八卦之情溢于言表，李泰也是不免一乐。

    随着王思政被东魏大军围困于颍川，而在此之前河洛周边的据点和势力便先遭到了东魏的进攻扫荡，因此西魏方面能够得到南面情报的渠道也非常有限，唯有沔北方面可得，获取情报的滞后性自是非常严重。

    从宇文泰的问话中可知其人起码是到眼下位置，仍然未将侯景渡江当作一个值得重视的战略机会。

    毕竟自从六镇兵变以来，北方各种力量便全都陷入了彼此争斗中、内耗严重，更直接分裂为东西两个政权，反观南朝则长期处于稳定状态，萧菩萨大有越老越灵之势，多有北方豪强军头和宗室们前往投附。

    所以东西两方对于南梁国力都是高看一眼，东魏在寒山堰战胜之后对于南梁也未敢小觑，更是在第一时间便展开了和谈。

    故而眼下宇文泰对此事所显露出来的好奇和关注，更多的还是想知道南梁究竟已经外强中干到了哪一步。

    李泰自然不能说南梁各路援军、几十万人马围观侯景攻打台城好几个月，侯景一方面耍猴一样把南梁君臣玩弄于股掌之间，一方面跟野猪撞栅栏一样总是不得其门而入，到最后终于在这一场盛大的比烂比赛中获得了最终的胜利。

    当然他就算说了，宇文泰也得同时喝了秦淮河的水，才会相信世上居然会有这样滑稽可笑、全无逻辑道理可言的事情发生！君臣父子、忠义伦情，在这一场台城攻防战中可谓是被践踏的干干净净、荡然无存。

    “以臣所观见，萧氏诸藩彼此矛盾深重，可谓势同水火。侯景未发之际，其荆、雍二府已经多有争执。彼雍州刺史萧詧贵为皇孙，藩临旧邸竟然不能统摄群众，尚需仰仗臣来用兵助其诛除府内强宗，可见上下失序。”

    李泰先举了一个地方上的例子，然后又继续说道：“其边镇尚且如此，其余藩卫之败坏亦可想而知。此诸流毒地方已经是令方镇不安，若是骤聚于一处，岂能彼此相安？

    况且侯景于淮南所聚势力并不谓小，今者趁巧渡江，恐怕是天欲罚之、假景之手。淮北一败，梁国中军无存，一旦诸方人马毕集其都畿之内，必有大祸增生！以臣所见，宜需人马重设于荆镇，以待南梁生变、江汉不安，届时自可就近取之。”

    李泰虽知后事如何，但却也难凭此取信于人，只能将此作为自己的猜测来进行参考。他在荆州虽然多置部曲人马，但真正核心也只是几千众而已，真要进行大规模的进取，仍然需要仰仗关中调取兵力。

    更何况西魏去年才刚刚发生了王思政这种边将冒进的举动，宇文泰今年带着太子巡边也正有威慑众边镇将士以消除不利影响的意思。

    李泰如果再搞先斩后奏、贸然出兵，别管会取得怎样的成果，单单这顶风作案的精神，要不集结群众把他吊起来示众，这队伍真就没法带了，趁早散伙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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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85 随驾北巡

    宇文泰在听完李泰的分析之后，并没有即刻就此发表自己的意见，在沉吟了一会儿之后这才开口说道：“伯山能不能为我细讲一下那梁国雍州刺史岳阳王事？”

    “此徒本是梁国前太子萧统之子，其父死后，梁帝并未以此嫡支为嗣，而是转以其三子萧纲为嗣，于是此诸子便深以此为恨……”

    李泰听到这个问题后，便将萧家这一番伦理纠纷再讲述一遍，包括自己一步步加强与萧詧的合作，彼此间基于汉水一线的商贸合作当然也没有隐瞒。

    毕竟这么多的财货流转，想隐瞒是瞒不住的，宇文泰虽然视线不及汉水，但陇右总是在其掌控之中，陇右诸多商货东来关中，然后再分流诸处，稍加联想也能想到。

    不过具体的商贸数量李泰当然不会向宇文泰透露，宇文泰也不会想到他从源头到终端都占据着绝对的主导位置，估计只会觉得自己借助手中权势在当中某一个环节分享一部分利润。

    陇右的四方城是诸方持股、有乡情乡势作为掩饰，李泰真正控制四方城的手段也并非捏紧其城其地，首先众多陇右儿郎都在他麾下效力，彼此的整治前程便捆绑深刻，而且陇右商货入关之后的销路才是真正的核心。哪怕是独孤信已经失去了陇右的控制权，但这商道变现的地点也根本就不在陇右。

    关中受生产力所限，对奢侈品的需求和市场也就那样，接货能力最强的还是那些手握大量绢帛的渠盟土豪们而非京中过气权贵们。

    他们在接货之后再按照李泰所提供的路线或是南下、或是北去，最终的贸易完成和利润回流都在西魏境外完成。至于在关中商货流通的渠道，就是李泰去年自卖自买的那些原本由地方官府所掌握的津渡路桥等通道。

    这当中诸多环节密切相关又互相独立，每个环节与李泰之间都关系匪浅，而他在其中则扮演着不同的角色，是深深的镶嵌在西魏整个社会结构和分工之中，很难做到窥一斑而见全豹。

    宇文泰自然不知他眼前这个帅小伙就是国中最大的硕鼠，当听到李泰讲述因为忧虑陇西商货大量南来、京中奢靡之风渐热而心生一计，要同襄阳的萧詧合作走货，并凭着这贸易之利在荆州大肆招募流人、兴造水利设施等等诸事，也不免诸多赞赏感慨。

    荆州是个什么情况，宇文泰心里当然清楚，其心腹长孙俭在其地坐镇经营长达七年之久都未见起色。

    李泰入境才只一年有余，而且接手的还是被王思政洗劫一通的残破荆州，居然就能直接干爆长孙俭在镇多年的施政上限，把长孙俭对比的跟个脑瘫一样，甚至都不好意思在堂迎接李泰，特意找借口躲了出去。

    宇文泰之前的叹言绝不只是说说而已，他是真的好奇李泰是如何做到点石成金，此时听到李泰巧用商贸之利来辅佐政治，心中的好奇倒也得到了一定的满足。

    当听到李泰几次在敌境襄阳获得大量人口，而且还没有遭到襄阳方面的报复，反而跟那岳阳王萧詧之间的关系越来越密切，宇文泰不免也有些瞠目结舌，忍不住感叹道：“梁主当真老迈昏聩，治国用士不以贤能、不审忠奸，唯尚血脉，竟然将此家贼禄虫举用雄府，纵容其徒资敌为乐，其国焉能不败啊！”

    听到这话，李泰又下意识扫视一眼堂中，确定萨保兄仍不在堂，视线才又落回宇文泰身上，心内又生感慨：你咋还有脸说人家？

    宇文泰当然不能做到如此的先见之明，当听到李泰不止内政出色，对外统战竟然也取得了如此亮眼的成绩，又忍不住感慨道：“伯山不愧是我心腹肱骨，才力雄奇，每每让人惊叹、自恨用迟。前者诸事多有验见，如今仍然不免此叹！若是荆州早用伯山，今已饮马江汉矣！”

    李泰脸上当然还是要保持着谦虚，但心内自是连连附和，你要真能疑人不用、大权全都下放给我，我紧赶慢赶争取还能让你在世的时候过一把皇帝瘾！

    当然这只是幻想，这窝北镇老兵啥都信，就是他妈的不信忠义，嘴上喊的响，心里想的脏。也就李泰同样心脏的很，才不会时时感慨自己被玷污的不干净了。

    当听到宇文泰并不关心他针对南梁建康形势的推演和预判，而是询问岳阳王萧詧其人其事，李泰就知道想要说服宇文泰投用人力物力到荆州估计有点难。

    一则南梁形势仍然晦暗不明，所有的变数推演都是立足于猜测，若是就此投入下去，难免是有点盲目。二则东魏大军仍然围困着颍川，突然抽调关中的兵力投入到荆州待命，会不会引发东魏的提防进攻也未可知。

    三则沔北地区的利益并不像河洛那样对宇文泰有着超乎寻常的吸引力，一旦决定投入那就是整个政权战略的调整，当然是要进行充分的设想和权衡讨论。

    但其实归根到底，眼下的宇文泰就是人穷志短，尤其在刚输了一把大的、仍然在忍受钝刀子割肉的时候，权衡取舍起来自然就趋于保守，不敢冒进。

    如果是其他人的提议，宇文泰说不定就要直接拒绝了，但李泰在其心目中终究不是一般人。

    所以在略作沉吟后，他便又说道：“观人过河，可知深浅。贺六浑虽遭天谴，但其党徒贼势仍然凶顽，未可寄望一战定之。而侯景等诸事，也足为观者鉴。故琅琊贞献公辞世之前仍认真谏我内先协和，如今愈感诚是良言。

    值此贼情纷扰、人心动荡之际，重申道义亦是当务之急。伯山你勇壮雄阔，每有言事皆能令人振奋认同。今再闻此谋略江汉之计，更加有感国事付予少壮大有可期！但去年国中兵事方欲振奋，便陡遭河阳之败，如今军心物力是否可用仍未可知，实在不敢贸然作计……”

    宇文泰并没有直接生硬的拒绝李泰，而是向其坦言如今台府所面对的人事忧扰。

    李泰在听完之后，也是有点无可奈何，宇文泰这就差说我不太放心你丈人了，这话题要再聊下去李泰估计就得学吴起、杀妻求将了。

    “臣每有任事，皆心无旁骛、少顾其他，观情见事自是远不及主上如此宏大。唯见南梁乱态毕现，臣又趁此用功深刻，只憾所计不合时宜，冒昧进奏滋扰主上，还请主上见谅。”

    他又抱拳垂首说道，虽然台府暂时没有增兵荆州的计划，但也抵不住下一步的局势变化，他先将自己的态度表足，真要等到计划实施的时候你不让我负责执行，那可就不要怪我哼哼哼！

    “不是伯山你冒昧滋扰，而是国运维艰、尚不足以完全伸张你等少壮的雄阔志气啊。但伯山所奏之事我记下了，来日内外但有变化可以付诸实施，事不付予伯山更用何人？”

    宇文泰又叹息一声，望着李泰语调真诚的说道。

    增兵荆州一事，暂且搁置不论，宇文泰在又将荆州军政事务了解一番后，然后便又开口说道：“听伯山所言，荆州方面军政事务运持有序，不知你年后能否暂缓归镇短时？”

    李泰听到这话后自是一愣，心里不免泛起了嘀咕，你这不给我增兵还倒罢了，怎么还想把我扣留下来？

    他还没想好该要怎么回答，宇文泰已经先一步说道：“伯山应知今年我共太子殿下巡行诸边，但因京中突然遭遇急情不得已中止返回，幸在天佑魏统、转危为安。

    但之前仍有诸处尚未巡定，便包括伯山你用功极深的北境诸州。彼处也是多仰伯山之力，才由胡荒之境转为治土，伯山你若能够随驾出巡、抚问人事，自然是再好不过了。”

    如果是别的事情，李泰当然是不想答应，他这还等着新副本开荒首刷呢，哪有心情去搞别的事情。但听说是要让他跟随出巡陕北，这事还是不能拒绝。

    他今虽然重心都在沔北，但陕北地区也是核心基业之一，不说西河郡、绥州等各地所牵连的大量人事，还有李允信等安排到晋阳准备联络解救晋阳家人并且顺便卖货的这条线。

    如果是宇文泰自己去的话，李泰倒还比较放心，就算他见到陕北治理已经卓有成效，顶多也只会加强一点上层的管理从而向台府输送一些钱粮，不会随便改变当地稳定运行并卓有成效的秩序。

    但是对于仍然中二热血的太子元钦，其人行事轨迹可就太不好判断了，真要搞点什么骚操作打乱了当地的秩序运作，那可就要欲哭无泪了。

    出巡陕北一趟，估计也就一两个月就回来了，那会儿侯景可能还在跟南梁君臣谈判、教育他们人心险恶呢。

    李泰就算着急忙慌赶回去，在建康方面局势没有进一步变化前，江汉方面也不会有大的改变，那也只能干等着，倒是可以跟着出去一趟。到时候真要敢给我找麻烦，老子把你们翁婿俩一起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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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86 乡义南下

    年节将近，乡里百姓们也都渐渐结束了一年的忙碌，开始准备节庆事宜。

    对大多数百姓而言，能够平平安安又过一年已经是幸运，临近年尾忙里偷闲，清早多睡片刻，晚餐多吃几口，已经算是颇为难得的享受，也实在没有精力和财力去特意做什么节庆准备。

    但有一个地方却是例外，那就是地处洛水东岸、武乡县下属的商原。

    如今的商原乃是远近闻名的富乡，讲到繁荣热闹、较之华州州城都不遑多让。

    乡里哪怕最不起眼的房屋，都是一进三开间的砖瓦大房，两侧还要加上一间或是两间耳室，其中一间必是当家主妇的织房，另一间或是存放车马、或是摆放农具。

    至于更加阔气的宅院，则就前后两三进，堂舍累加，住上一家十几人都仍显宽裕，还要蓄养上几个稽胡男女奴仆。

    乡里居住环境已经是如此气派，各种民生物资的供给则就更加的充足富余。商原大市上天南海北的时货尽有提供，种类繁多、琳琅满目。不独满足了商原百姓们的各种需求，就连州城、长安乃至于更远的地方都不乏行商入此采买货类。

    商原百姓谋生方式也是多种多样，壮年男女们或在各类工坊做工，或者当户耕织饲养。

    无论作何营生，一对夫妻一年的收入足够维持一家人的生活和租调还有剩余，而且工坊上工的男女丁庸劳役还由工坊主交付渠盟一部分钱财、渠盟负责租使士伍解决。

    李晓策马行走在乡里整洁的砂石道路上，视线频频望向两侧，脸上的惊讶之情完全掩饰不住：「早年只听说关中这里地狭民困、生计艰难，真入此乡却没想到如此丰足美观。河北旧称富饶，比较起来却是不及此乡远甚啊！」

    执意要为李晓牵马导引的吴敬义听到李晓这番感慨，便回首笑语道：「明公旧闻并不虚假，商原之前的确是窄乡穷土，生计不旺。但在郎君入乡定居之后，一切便都不同了……」

    讲到李郎对商原带来的改变和增益，任何一个商原百姓都能滔滔不绝的讲个没完，话说再多、总结起来只有一个意思，那就是没有李郎，便绝不会有如今的商原！

    所以李泰和父亲回到华州不久，乡人们便屡屡催促吴敬义等留乡旧属赶紧将李泰和他父亲请回乡里。

    李晓之前所见只是关西群众在人情场合上对儿子的热情逢迎，今日入乡实实在在见到李泰在乡里所作出的各种贡献，心中也是欣喜不已，望着李泰感慨说道：「前闻我儿狂言，尚存几分不安。但今见乡泽积养之厚重，还有什么可担心？」

    商原大市如今规模更大，到了年尾整日都客货云集，为免不必要的骚乱，李泰之前便特意着李渚生叮嘱乡人千万别搞什么太过盛大的欢迎仪式。乡人们想要来贺他父子团聚，便在他家庄上摆设起流水席，入庄来饮一杯即可。

    在引着父亲将商原游赏一番后，李泰一行便又返回庄上。此时庄园中来贺群众也已经数量众多，县令郑满带着县里衙役们亲自在此主持局面，忙前忙后已经是一脑门子的汗水。

    「这是怎么回事？」

    李泰见到庄内一侧堆放着大量的干脯山珍等各种食材，便开口询问道。

    先一步回庄的李渚生走上来苦笑解释道：「全都是乡人们送来的礼物，劝说了许多次，只是禁止不住。」

    李泰自知乡人们虽然生活水平大有改善，但也只是温饱而已，这些山珍时货于他而言不算什么，但放在乡人各家却能整治一餐难得的佳肴，于是便打算着员分发回去。

    正在这时候，赵党长又亲驾着一辆牛车行来，车上同样拉满了干货。

    待将车驾停下，赵党长下车笑道：「百姓们虽然言拙但却情深，得知郎君总算访得

    尊翁归来，心内深为郎君感到高兴，但又恐怕明公不适此间乡风，所以各自备置乡味送来，百家风味期盼总有一味能够让明公赏识留恋，从此便也情定此乡！」

    听到赵党长这么说，李泰便也笑起来，当即便宣布庄中流水席从今日起一直持续到来年正月初七人日，在此期间乡人们皆可入庄来食。

    庄中乡人们听到这话后，也都纷纷击掌喝彩道谢，有的更载歌载舞起来。

    庄中欢宴很快就进行起来，李泰瞧着父亲也受此氛围感染，脸上洋溢着笑容、远比早前在华州城共时流群众宴饮时更加的轻松惬意，于是便也向父亲介绍起在座这些乡士们，顺便问起一些乡里趣事。

    李泰陪着父亲欢宴一会儿，然后便请赵党长等继续作陪，他则将李渚生、吴敬义等渠盟诸掌事请入庄内商讨事宜。郑满升任县令后，虽然便不再担任渠盟的掌事，但对渠盟事务仍然非常上心，便也一起入内议事。

    如今的渠盟早已经不再只限于河渠津桥等诸事，而是覆及左近数州之地的综合性民间盟会。

    虽然兴修和维护民间河渠堰埭等工事仍是其主业，但副业也已经渗透到方方面面，这当中最主要的便是放贷。

    渠盟放贷分为两种形式，分别就是针对平民小户的蚕桑丝麻织机等等业务，还有针对各类工坊主的放贷。前者提供生产原料和工具、返输绢布等物品，后者则提供现金、技术和市场销售等一系列的支持，只要能够达到渠盟要求的生产规模和产品标准，甚至可以免除利息。

    李泰并不将渠盟当作一个牟利组织去运作，而是作为整合关西诸方乡土资源的一个平台，所做的也都是推动生产力的发展。

    如今渠盟在册的织机就达到了五万多架，一架织机岁返百匹，这就是每年五百多万匹绢的现金流，虽然其中七成是要以物货形式返输织户，但也有一百五十多万匹绢的毛利，高敖曹在他这里是越来越不值钱了。

    不过这么多织户的管理成本和前期投入也非常的高，而且规模起来了折耗也会增加，真正落在渠盟手里的利润其实并没有看起来这么多。而这一项业务最重要的，就是给渠盟每年提供大量的现金流，可以在其他行业进行开拓。

    最开始渠盟所扶植投资的工坊并不多，仅仅只是商原并周边区域有限的一些人家想要试水，所接手的还是李泰自家割让出来的一些稳赚不赔的上游加工。

    毕竟时流观念仍然还是以耕织为本、工商为末，千匹浮财不如薄田三顷。但使勤劳正经的人家，谁又会举债度日？真要再发生什么饥荒，工坊中那些产品也不当衣食。

    不过关西数岁大稔，再加上商原等诸处贸易越来越兴旺，市场上的商品也越来越多，自给自足的庄园经济越来越被衬比的全无性价比。

    甚至有的平民小户只凭几架织机勤恳织造，一年下来衣食有余，到了第二年便放胆一搏，举贷设立工坊，场地、技术、人工等一系列俱仰渠盟供给，半年回本半年见利，核算下来收入竟比数顷良田所得还要更多！

    去年一年是渠盟工坊数量井喷的一年，仅仅是烧制砖瓦陶器的工坊，渠盟便一举投资了几十个之多，商原百姓建得起砖瓦大屋，相当一部分也是因此。

    至于其他各类手工作坊也都非常红火，榨油、造纸、制墨等等，基本上都是李泰自家庄园产业将技术钻研成熟之后便逐步将各项工序都交付渠盟所培植的其他工坊进行生产，从而将产能拉起，获得更多产品。

    如今李泰自家庄园里已经不再进行各种日用品的生产，甚至就连肥皂、香精这种原本的核心产业都已经在逐步向外释放，建立起完整的生产供应链。李泰自家庄园仍然保留的，便只剩下了军工和科研两个核心。

    当然，也

    并不是所有技术李泰全都无私分享，像水利大纺车他就一直没有对外泄露，如今甚至连架设在洛水沿岸的都给拆除了。

    这工具虽然效率惊人，但却并不适合用在水利资源环境比较脆弱的关中。一旦流传出去，各地豪强争相拦河设堰是可以预见的，李泰能各处找货满足商原百姓一部分脱农转工，可真要整个关中都这么玩，那乐子可就大了。

    所以今天李泰召集渠盟众人所商讨的一个核心就是渠盟南下，将关中的资金调使到沔北、以及江汉等地，那里无论是地理资源还是发展前景，都要胜过如今的关中。

    渠盟这些掌事们数年来一直习惯了大方向上跟随李泰的指示，渠盟发展蒸蒸日上也是一个眼见的事实，尽管他们甚至都没有去过沔北，可当李泰提出南出武关的计划时，他们还是纷纷点头答应下来，各自表示接下来便开始筹备。

    同样对李泰信心十足的还有郑满，可怜巴巴望着李泰说道：「旧年某随郎君入此乡里，乡里风物渐好，但却不见郎君，实在凄苦难当。郎君明年归镇，能否携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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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87 学入关西

    元日大朝很快到来，内外百官又在大行台的带领下前往长安参加朝会。

    今年的大朝会较之往年有不同，朝廷官员的比例大大缩减，或者说兼职霸府职事的大大增加。这意味着朝廷被进一步的架空，职能被霸府侵并更多。

    当然最重要的还是今年的朝臣当中又增加了一位大头目，即就是新任的柱国大将军、大宗伯李弼。

    大统九年以来，李弼一直负责霸府军事建设，霸府中军复建完成后又担任中军大都督，可以说是大行台宇文泰以下当之无愧的霸府军事第一人。

    但如今并不是了，李弼在进位大宗伯后便卸任中军大都督，甚至就连中军大都督府都直接撤除了，诸军府大都督则直接听命于大行台。

    虽然职权被剥夺，但李弼脸上也并没有什么不满之色，待人接物一如往常姿态，倒是颇有几分宠辱不惊的气度。

    如果私下里也是如此的话，那李弼倒是要比同样职权遭夺的独孤信要豁达一些，李泰他老丈人私底下可没少跟李泰吐槽这臭黑獭不当人。

    虽然自己明白是完全不可能，李泰也不想提前到站退休，但在见到李弼和宇文泰同出同入、齐头并进的情景后，还是不免有些眼热，心中很是畅想了一番。

    赵贵也重回高官行列，虽然没能在同一时间进位柱国，但是也加大司寇衔，较之往常倒是稍显谦和。之前在入皇城时，其仪仗还正好遇到李泰共众随从们，他主动着员避让到一侧，等到李泰入城之后才又行出，很有几分看开了的豁达。

    李泰也自知想要搞掉赵贵难度不小，起码宇文泰在世时很难。这家伙就是一个宇文泰统合群众的活招牌，能力不重要、态度很重要。而赵贵也已经认清楚他的定位，手握原始股，安心拿分红，实在没有必要同年轻人争强斗狠，诸如李泰这种后进哪怕成绩再耀眼，也是给他们这些老股东打工的。

    独孤信仍然被留在河阳、没有回朝，不过李泰估计也快了。等到侯景攻破建康台城，江汉大乱的时候，自己掌握东南军机，当然就得把他丈人给接回朝中来看着。

    年中一度性命垂危的皇帝元宝炬虽然病情有所好转，但也是明显可见病态憔悴，一如这同样岌岌可危的西魏国祚。

    新年大朝百官各自论绩有功者俱有加赏，李泰也因诸州考绩第一而被增加食邑五百户，还特么不如再来一瓶！

    朝会结束后禁中赐飨，皇帝打起精神来参加了一会儿，还特意向李泰问起一些他父亲的状况，在听李泰讲到他父亲多有隐逸之心而无进仕之意后，皇帝便又深为惋惜，交代宫使置备一份酒食赐给，然后便先退场回宫去了。

    相对于太子的毛毛躁躁，皇帝倒是沉稳得多，做起事情来也不会让人心生抵触反感。

    李泰带父亲接受了这一份赏赐后，见皇帝满脸病容，也不由得心生可怜。庙堂之龟不如曳尾涂中，满桌珍馐只能看不能吃，也实在是一个折磨。

    新年朝会结束之后，李泰也并没有即刻离开长安，趁着北巡日程未定的这一段空闲时间，他先安排一下父亲定居京中的事宜。

    富在深山有远亲，如今的李泰早已经不像初入关中时那样无依无靠，就连高仲密都因他势位渐壮而逐渐的同之前关东故人恢复了联系。

    陇西李氏在关西除了李泰一家和李礼成等人之外，还有故司徒李琰之的儿子李纲、李缋兄弟。他们兄弟主要在长安为官，李泰也只作一般亲戚相处，逢年过节着员稍作访问，彼此则不太亲近。

    不过李晓到来后，李纲兄弟便亲赴华州迎接，态度恭敬热情。毕竟之前对自己这个晚辈不好太过逢迎迁就，对于李晓这样一个堂兄则就完全没有心理压力了，当然是要把关系处的亲密有加。

    所以在得知李晓接下来的想法后，兄弟俩也都非常积极热情的帮忙造势宣传。

    李晓入京之时，前来出迎的时流同样众多，卢辩等名家大儒一个不少。当他们见到随行入京的那几十车书籍的时候，更是忍不住的惊叹学入关西！

    所以李晓刚一入京便清名盛传，对于世族名门而言，这样的学术盛名无疑又比李泰这个土豪军阀清高的多，所以每日造访者也是络绎不绝。

    原本李泰还觉得自己得多用心一下，安排父亲在长安的生活和工作问题，结果却发现压根用不着他操心。

    这些时流们凑在一起，直接推举选拔出一支编撰队伍，用以整理修编他父亲带来长安的那几千卷藏书，由他父亲和早已经在关西时誉甚著的卢辩领衔，得预其中者无不都是清誉有加的一时之选。

    而且其中不乏担任朝廷和台府官职的，也都踊跃加入进来义务劳动，诸如宇文泰所委任的尚书唐瑾，为了能够留在长安参与编修，甚至上书请辞台府职事。毕竟台府职事只是一时的势位，这种共襄学术盛事的经历却足以传扬后世。

    李泰在关西干了这么多年，也不敢夸言在对人才的吸引力上能够超过霸府，却不想他父亲在初入关中后便轻易达成了，可见文化的魅力之大。

    当然，文化从来也不是脱离其他独立存在的，言及剑及、理至兵至，这样的文化才真正具有统治力。至于南梁那种百官众将戎装谈玄，那就属于自己把自己玩残了。

    别的不说，如果他们一家在关中一名不文，这些藏书估计都不能平安运到长安来，更不要说吸引、组织时流进行修编。

    有了群众助兴，龙首原上的书庐学馆很快便得以开张，京中时流皆来入贺，并且争相要将自家子弟给送入学馆进学受业，甚至包括一些华州的镇兵军头也想将儿子们送入进来。

    单单李泰所收到的请托便有十多起，这还是一些身份资历不够直接递话到他这里来的情况，李泰皆以不干涉学馆日常运作为理由给拒绝了。

    如果这学馆刚刚建立起来就不加审辨的大肆招收学生，难免就会乌烟瘴气、难于管理，更谈不上学风的营造，所以最开始肯定是要宁缺毋滥，李泰也仅仅只是将李雅和柳昂两个小子给转到了这里来，别的便未再加塞。

    但他主动网开一面，李雅这个小子竟然不乐意，只是缠着李泰连连央求：“我在庄上受学已经好多年，庄主难道还不知我是怎样的禀赋材料？如果真有学术治经的智慧，哪至于到如今仍是一个废物！

    之前达摩阿兄他居礼，我不忍弃下柳昂这小童，所以耐心留在庄上，但今柳昂新有了寄处，我也没什么牵挂了，应当跟随庄主披甲从戎！庄主教我几年不见起色，若还不肯引我从军，怎么对得住我阿耶当年的托付？”

    李泰听他说的振振有词，一时间竟然无从反驳，这小子都自认是废物了，底线放的太低反而无从再打击了。

    不过这小子说的倒也不无道理，在庄上几年受学下来是怎样一块料的确是能看分明，若再留在龙首原学馆的确是浪费时间，但要从戎仍嫌太小，李泰便着员请示一下李穆，若其也不心疼这儿子，那他就带在身边历练折腾。

    因为新开的学馆受到群众追捧，李泰在京中反而有些受冷落。他正打算去丈人家接回归省的娘子，一路郊游回华州，却不想广陵王元欣又气势汹汹找上门来。

    入堂之后，广陵王直将厚厚一叠文书甩在了案上，并对李泰说道：“选一个吧！”

    “大王要我选什么？”

    李泰见状自是有些摸不着头脑，望着广陵王询问道。

    “凡是在京宗人各家适龄女子，我一概着员抄录在此。你家十四郎岁龄渐壮，难道不应该选配新妇？当年你身边乏甚亲长看顾，早早同人定缘。但今你父既归，我家女子也足可匹配，选定之后，即刻入礼！”

    听到广陵王这么说，李泰又有些哑然，片刻后才又说道：“正如大王所言，我父正在京中，十四郎也已经是知事之年，我只等助事而已，哪敢越执父权！”

    “也是这个道理！”

    广陵王听到这话后便将这些记载着宗家女子的名簿给收拾起来，一阵风似的离开此间直向龙首原上而去。看样子也不是不懂这个道理，只是先来跟李泰表态一下总要塞一个元氏女到他们家。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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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88 青袍白马

    太清二年的腊月除夕，本是阖家团圆、欢度年节的时刻，但是如今的建康城却是兵荒马乱、恍如鬼域。

    秦淮河两岸多有寺观，往日里香火鼎盛、信众云集，但今却成了各路人马驻扎的军营。北岸乃是侯景叛军，数众有几万人之多，南岸则是南梁各方奔援而来的人马，双方隔着秦淮河各自树栅、遥向对峙。

    一整个白天，双方人马都各自克制，没有展开什么大规模的战事。到了傍晚时分，各自营禁便有些放宽，偶有人员行走诸营之间。

    一名身着青色戎装、手提长柯斧的高瘦营卒往大桁北大营走去，凡其途径之处，其他营卒们望向此人皆投来羡慕敬畏的眼神。

    侯景叛军源流众多，既有从淮南征召拉拢的乡勇力士，也有沿途俘获、收编的俘虏降人，到了建康城后更是掳掠士民百姓、并且大释官私奴婢，使得从者云集，聚众巨万。

    这么多乱卒各自不知所属、其将帅们也无从分辨约束，但很快群众们便总结出一条经验，那就是从衣着和武器上进行分辨众徒卒在乱军中的地位高低。

    大同旧年江南便有歌谣唱「青袍白马寿阳来」，侯景前向朝廷乞锦，朝廷则给以青布，于是便为将士造衣应此旧谣，所以军中得着青袍者，多半便是自寿阳便跟随作乱的叛军老卒。

    侯景军势短期内扩张至斯，也没有更多的甲仗军械赐给众军卒。所以诸营军士所配军械也有着一个明显的代差，最精锐最核心的部伍自然是武装最为精良，其他的乌合之众则就连短刃铁器都未必有。

    这名高瘦营卒着青袍、持长斧，一望可知必是叛军精锐。事实也确实如此，这营卒便是早前于淮南韩氏陂被寿阳乱卒就乡抓捕胁从的韩劭。

    那日为了掩护潜藏在苇荡中的弟弟韩勰，韩劭主动现身被捕，因其高大勇壮而被收编入军，一路追随叛军南来，到如今已经是侯景部将支伯仁麾下一名队主营将。

    因有这一身行头震慑诸众，韩劭得以畅行诸营，他很快沿秦淮河北岸到达了朱雀大桁附近的营地。此间乃是叛军中军所在，多有精兵驻扎，辎重物资也都存放在这里。

    大营外聚集着许多的京中难民，营地周围还抛扔着许多的尸首，这些难民聚集在营地周围号哭不已、驱之不散。

    他们并不是被乱军驱赶到此的，乱军早在十月入城并且快速控制全城，分兵据守畿内各处要害之地，而且已经将台城团团包围起来。凡所收捕俘获到的士民男女们也全都安置在台城周边，修筑土山用以进攻台城，其中老弱伤死之众直接便被夯进了土山里，连尸体都见不到。

    至于大桁北岸的这些民众及尸体，则是原本藏匿各处的城中居民听闻各路援军毕至、蜂拥而出准备迎接各路勤王之师，结果援军过了大桁之后非但没有直击叛军、反而纵兵抢掠这些出迎的京中百姓，杀伤众多。

    反倒是侯景所部闻讯赶来，将诸方援军暂且吓退到秦淮河以南，双方才又隔河对峙起来。

    因是除夕岁终，为了奖酬连日奋战的将士，侯景着令诸军功士今夜可以入营领取酒食犒赏，韩劭便是为此而来。

    他在之前大军初入建康、进攻东府城的战斗中得立先登之功，乱军之中自然是没有完善的录功程序，只以东府城中所缴获的官印加印在布帛上分给诸功士以作凭证，今天便可以用来领取酒食。

    此时存放物资的后营外已经聚集了许多的功士，虽然每人只给两升浊酒、三斤肉脯，但在已经战乱两个多月之久的建康城中，已经是非常难得的赏赐了。

    凡所前来领赏的功士们，皆是叛军之中穷凶极恶之辈，负责发放赏物的营卒也不敢怠慢，验明凭证之后即刻发给物资，速度倒也极快，很快便就轮到了韩劭。

    然而当韩劭将他的东府城功凭递上之后，两名营卒验看一番然后便摆手说道：「官家有令，你等东府城战卒不能拱护太子周全，以至于太子丧命大桁，凡所东府城得功一概不赏！」

    这营卒所言官家自非建康台城中的梁帝萧衍，而是作为侯景内应、接应叛军入城的临贺王萧正德。萧正德在侯景叛军入城之后，便在叛军的拥戴下急不可耐的登基为帝，并以其世子萧见理为皇太子。

    东府城乃是城中守戍要地，位置重要性仅次于台城等寥寥几处，并且还存放着大量的物资给养，因此侯景便着令这位皇太子萧见理与其部将仪同卢晖略驻守东府城。

    萧正德为了共同的大业可谓热心至极，倾尽家财以助军资、犒赏功士。新晋皇太子萧见理大概见到家财散尽而心痛不已，再加上本身性情便轻躁有加、狂悖不法，镇守东府城之际还忙里偷闲的率领盗匪们在大桁附近抄掠打劫、估计是想贴补日渐亏空的家用，结果便被流失射死。

    此事当时在乱军之中引起了不小的轰动，哪怕是乱军中的小卒们想破脑袋都想不明白，大家都手提脑袋跟着至尊和侯王搞造反窃国的大业，这位太子殿下去大桁抢那仨瓜俩枣却连命都搭上，究竟是图的啥？

    「睁开狗眼仔细瞧瞧，老子乃是支伯仁支将军麾下，不是那狗太子门卒！以此见罪，克扣赏物，欺我斧刃不利？」

    韩劭本身在乡里便是强横性情，被乱军裹挟后很快便也适应了乱军中的生存法则，听到这话后直接挥起手中长柯斧斩透一块木板。

    前后排队领赏的功士们见状后也都纷纷拍掌喝彩助威，他们虽然都是穷凶极恶之辈，但也都觉得各自拿性命拼来的功勋哪能因那萧家狗太子连累便作废。

    负责发放赏物的营卒见状后也都惊得脸色煞白，再也顾不上所谓的至尊圣旨，直接将韩劭的赏物发放给他，甚至还多加了一点。

    领取到赏物后，韩劭便退出了此间营地，然后便沿着秦淮河北岸栅栏一路打听寻找，足足过了一个多时辰，才总算找到了此行的目标，一座内外约有千人的营地。

    「敢问营中将主是否淮南郭正买郭将军？某亦淮南人士，久闻郭将军大名，正当年节思念乡亲，适逢侯王赏赐酒食，持来奉献拜见将军！」

    韩劭提着手中酒食在守营的营卒面前晃了晃，一脸笑容的说道。

    营卒见状后也不敢怠慢，连忙入营禀告，过了一会儿便就将韩劭引入了营帐中。

    营将郭正买坐在帐中主位，身边还侍立着一名侯王日前所赐东宫宫女正小心翼翼为之斟酒，抬眼见到提着酒肉走进来的韩劭便笑语道：「瞧着确是一个勇卒，你家乡里何处？今在哪位将军麾下？既知我名，何不早投？」

    郭正买乃是淮南当地土豪大贾，早在寿阳便率领部曲投效侯景，见到韩劭体态勇壮且还有功在身，心中顿时也生爱才之意，便想将之召入麾下。

    韩劭将前所领受的赐物跪献给郭正买，并恭敬回答郭正买的问话，也表示愿意投靠郭正买以继续建功立业、光宗耀祖。

    郭正买闻言后便也笑起来，着令一名部曲将在帐内与韩劭角力较量一番，见到韩劭连败数名自己帐下勇士，不免更加爱重其人，将之留在帐内赐酒共饮。

    天色很快便暗了下来，秦淮河上也飘起了雾气，有令卒入营传达侯王命令，道是南岸梁军有大规模调度迹象，让诸营小心戒备，提防梁人斫营夜斗。

    郭正买闻言后不免暗道晦气，但对侯王命令也不敢不遵，当即便下令停止了帐内的宴饮。而正在席中极力逢迎其人的韩劭在听到这话后，便也不由得暗道可惜。

    帐内诸员各自散去，韩劭作为一个新投之人，被郭正买任命为率领新附之卒的队主，但今

    已经夜深，须得明日再指授部众，此夜便先共其部曲别帐休息。

    韩劭虽然新来，但也凭其勇壮豪爽颇得群众好感，待入别帐后，同帐五六人还在兴致勃勃议论淮南乡事。韩劭状似随口问道：「郭将军虽是乡里豪士，但旧年在乡也未有如此壮势，怎么投效侯王后便这样势大？」

    「那自然是有法门的……」

    几人听到这话也不疑有他，便讲起郭正买率部在淮南乡里劫掠聚众的事情，而韩劭仍自微笑道：「这当中是否还有一个名为下丰庄的村落？」

    「哪记得那么……」

    一名营卒已经暗觉不妥，话还没有讲完，韩劭却已经虎扑上前，手持短刀直刺其人胸膛，旁边一人感觉疾风骤起，转头便疾呼道：「韩二要作什么……」

    然而他也没能幸免，直被划破了咽喉。几员本就醉意朦胧，韩劭又是有备而来、骤起发难，兔起鹘落之间连杀帐内五人，竟还没有发出太大的声响。

    「阿姐，仇人寻见了！你不要着急，今夜便将那正主送去黄泉！」

    他弯腰将几人抛入毡上，并抓起泥土覆盖住他们的伤口以掩饰血腥味，自己出帐让夜风将身上血腥气息吹散，然后才以迷路为由继续往郭正买的宿帐行去。

    然而正在这时候郭正买披甲行出，因为敌军向大桁逼近不得不将警戒升级，见韩劭行来便着令他跟随在自己的亲兵后方一起往雾气更浓的营外行去。

    此夜的大桁南北注定平静不了，在表兄韦粲的强力推举之下，柳仲礼终于得以担任入援诸军的总盟主，获得了名义上号令诸军的权力。

    但柳仲礼也深知想要让诸军真正敬畏服从，还是需要有足够辉煌亮眼的功事。之前邵陵王萧纶引军败走，裴之高等淮南人马则与鄱阳王萧范勾连密切。另有其他宗室、镇将各有矛盾，整个联军内部人事复杂至极。

    到目前为止抵达畿内周边诸军当中，可以说只有柳仲礼与韦粲他们作为太子嫡系心腹，才是真正的急于解救建康之危，其他的几路人马则就对两宫安危没有那么在意，甚至还有可能暗自期待侯景乱军能够带走两宫。

    「建康之危能否解除，在此一战！」

    入夜后，柳仲礼从新亭直访韦粲大营，告知表兄自己的作战计划，他自己将移营大桁，在正面与侯景进行交战，希望韦粲能够进军青塘，切断石头城与建康的道路，并且从侧方威胁敌军的桁北大营。

    如今诸军皆驻扎秦淮河南，裴之高等部甚至还远在江中，韦粲自知此去青塘便是深入敌内，一着不慎策应不及便有可能陷入敌军重围之中，但在柳仲礼的力劝之下，再加上他也急于解救东宫，于是便答应下来准备冒险一试。

    夜中雾气更大，伸手不见五指，就连船头悬挂的渔火船灯都被雾气压缩成一团不显眼的光斑。

    这样的情况自然加剧了行军的困难，既要避免被敌军斥候发现，又要确保及时赶到青塘并且将营地扎筑起来，韦粲一行可谓是辛苦有加。

    突然夜色中传来杂乱的金铁交鸣声，韦粲命人入前探望，才发现前方河湾溪塘里存在着一个敌方不甚起眼的哨望点，十几具敌卒尸首被屠戮在哨点周边，一名浑身浴血的兵士正吃力的将战刀从一个将领尸体上抽出，而这兵士本身也是腹背受创，伤重垂危。

    【鉴于大环境如此，

    「此间乱卒莫非尽是壮士所屠？」

    韦粲入前打量战况，不由得对那重伤摇摇欲坠之人肃然起敬，便又说道：「某等勤王师旅夜行击贼，请问壮士贵姓？肯否附义同行？」

    「萧家老公，纵恶养贼，使我亲人俱遭屠杀。我杀贼报仇、死而无

    憾，但绝不再为梁家使力！什么勤王之师，与贼师无异的豺狼野狗罢了，宁死涂中，不与同行！」

    韩劭终于手刃仇人，憋在胸膛一口气便是一泄，听到韦粲此言，口中不由得便冷笑连连。

    韦粲听到韩劭此言，神情不由得一暗，但见此人已是伤重垂死，便也未再计较其人失礼冒犯，着令随从留下一些治疗刀创止血的药物，并将此人挪到更加偏僻位置安置起来，自己则继续行军。

    韩劭本是报着必死之心，却没想到还有这一番际遇，伤痛将欲昏厥之际，咬牙沉声向韦粲随从发问道：「请问你家主人是何姓氏？来日不死，我必报此恩。」

    那随员闻言后便笑道：「我主公乃是京兆韦氏韦开府嫡传永昌侯，你这亡命之徒若能侥幸不死，便藏匿偷生吧，倒也不须你来报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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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89 武极天下

    太清三年、正月初一，青塘附近鼓声雷动，大量的叛军部伍从营垒中涌出，向着青塘方向会师冲杀而去。

    青塘地处石头城与建康城之间，韦粲奉盟主柳仲礼命率军至此扎营驻防，但是因为昨夜大雾迷蒙、再加上建康城郊河渠道路错综复杂，使得韦粲所部人马迷途许久，抵达青塘的时候已经距离黎明不远。

    此间乃是连接石头城的重要通道，乱军自然也派驻兵员于此值守警戒，韦粲命人杀溃守卒之后，即刻便以带来的各种材料构件营垒防事。

    然而由于迷途道中所耽误的时间，一直等到天亮时分，外围营栅仍未搭建完整，而韦粲所部营伍虚实便也暴露在了敌军耳目之内。

    原本乱军虽知青塘失守，但因不知敌军虚实而未敢轻动，此时所见韦粲所部并非援军大部，当即便敲响了进攻的鼓令声，侯景更是亲自率领精锐人马直向这尚未修整完毕的营垒杀来。

    「速速列阵，准备迎战！」

    韦粲虽然久掌宿卫，鲜少领兵征战，但毕竟也是出身京兆韦氏、韦虎嫡孙，自是家学渊源、处变不惊，当即便调布麾下人马于营前迎战叛军。

    与此同时，他又着员吩咐道：「速速传令刘直阁，着其率舟师东向，于后进击叛军！」

    水陆相济本就是南人惯用的作战方式，韦粲本部人马只有数千，因恐守卫不住青塘要地，柳仲礼便派遣直阁将军刘叔胤率其所部追从助战。

    此际刘叔胤所部水军仍泊河中，对面叛军蜂拥而来，若能济水东去由后方发起攻势，必然能令叛军自乱阵脚，难以首尾兼顾。

    很快侯景所率领的叛军精锐便攻至营前，营前迎战的军主郑逸自率所部先以弓弩怒射敌军，趁其死伤惨重、攻势大乱而持刃冲杀上前，以血肉之躯填补了尚未合拢的营栅缺口。双方短兵相接，厮杀惨烈，很快营前便堆满了尸首，而乱军虽然人多势众，但也被死死的阻挡在了营外。

    「儿郎等奋勇杀敌，破贼之后，阙下庆功！」

    韦粲身披精甲，在营中亲自擂鼓为将士助威，而其营士们也是斗志高昂，丝毫不惧敌众我寡的局面。

    然而战争持续了好一会儿，本该奉命于后进击乱军的刘叔胤部却全无动静，这使得越来越多的叛军聚集到了青塘附近，渐有将此地团团包围起来的趋势。

    就在韦粲部众们与叛军激烈交战的时候，柳仲礼所部人马也已经从新亭移驻大桁，一夜调度人马，柳仲礼也已经颇感疲惫。

    正于帐内用餐之际，忽闻叛军群攻青塘，柳仲礼顿时勃然色变，投箸席中，起身披甲，口中厉呼道：「儿郎等随我出击叛军，阵斩侯景之后，归餐未迟！」

    很快柳仲礼便身被轻甲、手持马槊，自率百数精骑直向大桁北面冲杀而来。

    南人不擅马战，但却并不包括柳仲礼。其人自幼豪武，年轻时跟随时封晋安王的太子萧纲坐镇襄阳。当时贺拔胜纵横汉北、无人能敌，唯独柳仲礼能够力拒败之。

    自此以后柳仲礼名震汉沔，更久镇汉东、淮南之地，就连侯景旧镇河南时意欲染指其镇都遭到抗拒而难有寸进，可以说是南梁本土首屈一指的方伯大将！

    叛军本也在大桁北面设置防线，但在柳仲礼并其所部人马冲杀之下仿佛纸湖的一般脆弱，完全不能阻挠铁蹄奔行。冲过大桁之后，柳仲礼更是直接引部向盘踞在青塘附近的叛军大部冲杀而去。

    叛军兵势虽雄，但有相当一部分只是战斗力不高的乌合之众，俱非柳仲礼槊下一合之敌，因此这一支精骑在柳仲礼率领下所向披靡，于叛军军伍之中纵横冲杀，随着越来越多的叛军被搅动起来，仍自不失秩序的侯景中军精锐便在军阵中凸显出来。

    「彼处便是侯景中军

    所在，随我直取贼首！」

    双方正式交战之前，柳仲礼本来也颇有忐忑，毕竟侯景一路长驱直入从淮南寿阳杀到建康兵围台城，但在交战之后却发现其部虽多却杂、战意不坚，杀得性起，心中斗志更高，直欲毕其功于一役，挥舞着手中马槊便直向侯景中军所在杀去。

    侯景当然也注意到这一支将其阵伍搅得混乱不堪的骑兵小队，之前相隔遥远，各路人马惊躁起来完全都不受其调使，如今见到对方竟然直向自己这里杀来，嘴角顿时便也泛起冷笑。

    他一边着令保持对此间营垒的攻势压力、确保营中人马不能离营进攻，一边在亲兵们簇拥下徐徐后撤，要将这一路人马给吸引到军阵最核心中来再聚众将之绞杀。

    不过侯景也是低估了柳仲礼的战斗力，他身边这些兵众虽然也称精锐，但终究不是他旧在河南所率领的那些镇兵精锐。

    柳仲礼冲入此间阵仗中来，攻杀的速度竟然没有降低多少，眼见距离侯景已经不足数丈，而侯景身旁部众也已隐有溃败之势。

    「贼将休得伤我大王！」

    一声暴喝从侧方传来，侯景部将支伯仁挥起战刀直向柳仲礼斩落下来。

    柳仲礼受此一刀，马势不稳，险些没于阵中，左近敌卒纷纷向此围杀过来，幸在后方将士们及时杀至，在骑将郭山石的率领下成功将柳仲礼救出。

    此时的柳仲礼身受重创、血染甲衣，意识已经有些模湖，已经难再率众驰骋攻杀，郭山石等只得且战且退，趁着周遭敌军尚未从惊乱中恢复过来撤回营中。

    杀退柳仲礼这一支援军后，战场上再也没有其他的扰乱因素，侯景得以聚众继续攻杀青塘敌营。

    此时的青塘大营已被乱军团团包围，营中将士们虽然舍命交战，但是已经无阻颓势。刘叔胤所部舟师非但没有进击敌军，反而将舟船往大江方向航行而去，显然是将这一支部队给舍弃掉了。

    「主公，贼势凶勐，暂退江中吧……」

    眼见贼军气势越发汹涌，韦粲身边亲众下属们纷纷劝他暂避锋芒。

    然而韦粲却是满脸的悲愤，拔刀在手怒声喝道：「诸军谋私、全无公义，退避江中就能聚众再战？我韦氏一族，与国同荣，有死国之士，无偷生之贼！杀、杀贼！」

    韦粲拒绝退兵，更是直向已经冲破营栅的叛军杀去，其诸徒众见状，便也全都跟随而上。然而这一支顽抗的孤军面对蜂拥而出的敌军，注定只是螳臂当车，很快便淹没在乱军阵伍之中。

    被抢救回营的柳仲礼过了两天才醒过来，醒来第一件事便是询问青塘军营如何，得知表兄韦粲并其亲属部众全军覆没、而周遭诸军全无搭救之举，柳仲礼默然半晌，然后便冷笑起来：「长蒨兄你死得其所，却将我置于这注定的罪人之位。哼，诸军皆有苟且之心，我又何必急于求死？」

    正在这时候，又有人进报之前败逃的邵陵王萧纶再次引众返回大桁南侧，并且正在营外求见，同样奉柳仲礼为联军盟主。

    「不见！」

    柳仲礼闻言后心情更加恶劣，摆手冷声说道。

    邵陵王萧纶乃是今上第六子，在侯景举兵之处便被受命总督诸军平定侯景叛乱，本来柳仲礼亦受其节督要在淮南围歼侯景。

    但邵陵王却行军迟缓、态度消极，侯景举兵将近两个月的时间盘桓原地不动，邵陵王也全无集聚诸军的举动，甚至侯景都已经自采石渡江，邵陵王所部才堪堪抵达钟离。

    之后又用了整整一个多月的时间，邵陵王才率部回防、抵达建康，结果就是与侯景交战大败而逃，对京中局面弃之不顾，返回京口休养。

    月前诸军汇集此间，韦粲便提议以柳仲礼为联军盟主，结果西豫州刺史

    裴之高拒而不应，最后在韦粲威逼之下才达成共识。而柳仲礼也受此时位所累，与韦粲移师与贼军交战的最前线，本以为诸将应会不失呼应，结果他们竟然真的引而不发，坐望两部与侯景叛军死斗，韦粲几乎全军覆没，而柳仲礼也性命垂危。

    这一场战事彻底让柳仲礼认识到所谓联军究竟是怎样面目，也意识到他这个所谓的盟主其实全无调度诸军的能量，只是一个深受其累的虚名。

    邵陵王其人本就桀骜不恭，对于二宫都多有不敬，身为宗王和平叛主帅，敢于公然贻误军机，如今却心甘情愿的奉柳仲礼为盟主而听命其人，柳仲礼不用想也知邵陵王心里打的什么主意。

    如今二宫皆困城内，邵陵王便是宗中最为年长之人，如果二宫被一波带走，那接下来又该谁人主持局面？柳仲礼这个所谓的盟主，已经成了群众默认的顶罪之人。

    想清楚自己的处境之后，柳仲礼心情自是悲愤有加，并且渐生偏激之想。既然群众全都奉其为主，那么他便着令部将传告诸军，以备战为名勒取诸军财货，若有敢不供给者，他便大斥对方贻误战机、全无勤王之心。

    新年之后，仍然陆续有各方援军抵达，但也全都不敢贸然出战，或有入营求见者，柳仲礼也都懒于召见。

    一直持续到了月中时分，台城中有纸鸢飘出、上面写着台中敕书，使得建康城外诸军精神为之一振，便又开始组织起新一轮的攻势。

    诸将纷纷叩营请战，柳仲礼却只以伤重未愈而加以拒绝，实在难却众意，也知着令其弟柳敬礼配合行事，他却不愿承担军事。

    一直到了月底，各方人马才达成共识，再次渡过秦淮河，同叛军交战之后攻取东府城营栅并驻兵青溪。又有高州刺史李迁仕、天门太守樊文皎轻敌冒进，为侯景部将宋子仙所败而一逃一死，诸军虽然近在迟尺，但也只是观望成败。

    由此柳仲礼更加深信自己的判断，他若贸然出战，前方贼势汹涌，后路必被群众所断，届时便将进退两难，不如保全实力。

    时间进入二月，城中却又突然传来朝廷将要与侯景叛军议和的消息。诸将得闻此讯，心中亦颇感震惊，侯景作恶至斯，二宫颜面扫地，难道还要姑息纵容？

    当然这是从他们的视角来看，对于二宫而言，城外援军虽多，但全都态度消极，城内将士虽仍负隅顽抗，但物资已经贵乏至极。

    台城关闭之前，公卿之家各遣家奴争相负米入城，收得米粮四十余万石，诸府库钱帛更达五十亿之巨，入城之后又在羊侃指挥安排之下负土造山，可谓深合高筑墙、广积粮之精要。

    但是除了钱粮之外，台中别的物资却是极度贵乏，鱼盐薪柴无不告急，以米饲马、杀马食肉，食盐等调味品的贵乏更是让城中士民浮肿疾病。甚至就连上厨所储蔬菜都已经吃尽，而皇帝又信佛吃素，唯以鸡蛋充饥。

    当和谈开始，台城与外间恢复联络后，得知台城内情况已经如此疾困，诸将也无不心感唏嘘，不敢再质疑和谈。

    邵陵王得知皇帝陛下境况如此艰难，更是大哭流涕，着令使者进献鸡蛋数百枚。台城中皇帝陛下一边亲手料理着儿子进献的鸡蛋，一边也忍不住悲伤哽咽、老泪纵横。

    台城中之所以要和谈，自然是因为情况已经危极。而叛军提出和谈，也是因为随着援军进攻、截断了前往东府城的通道，而叛军资粮都积存在东府城中，通过和谈要将这些粮米运回。

    柳仲礼等诸将自然深知侯景打的什么主意，甚至太子殿下自己也十分清楚侯景其人并不可信，但仍只是抱着一个幻想去满足侯景的诸多刁难，而诸将自然也不敢违逆二宫而擅击叛军，更何况他们本就了无战意。

    为了用谈和拖延时间，争取将东府城米粮

    运回，侯景又告城中道是邵陵王之子萧确隔栅辱骂、意欲破坏和谈，希望朝廷能将几名态度坚决的宗亲、将领召入台城。

    邵陵王自己虽然贻误战机、消极平叛，但却不敢担上一个破坏和谈、逼害二宫的恶名，因其子不肯入台城，甚至下令要将儿子杀掉，逼得萧确洒泪入城。

    待到东府城粮食尽数运出，侯景资粮充足，便又直接毁约不再和谈，更是上书朝廷历数皇帝十大罪过。

    梁帝观书自是大怒，于太极殿外设坛祭告天地，置起烽火鼓令欲与侯景再战。然而台城中已是老弱病残，又岂有再战之力，所能指望的无非城外的援军。

    于是城外诸将又纷纷前往柳仲礼大营请求作战，柳仲礼对此只是不应。城中那对活宝父子为了活命可谓是全无底线，对于侯景的求和明知不可为而为之，朝令夕改已经是尊严丧尽。

    贼军就在秦淮河北岸，柳仲礼这个联军盟主也从来都不是朝廷诏令明确封授的官职，他若不允，诸将便不敢出战？说到底，无非是要让他顶这黑锅罢了。

    他若下令出战，打成这个样子即便救出二宫，也要承受二宫怒火，若非他消极对战，二宫又何须忍辱负重的与贼和谈？若是不能救出二宫，同样罪过深重，双方本在和谈，全因他贪功冒进而连累二宫没于贼中！

    但是面对诸将请战，甚至就连他同样被困台城的父亲柳津登上城楼呼喊他攻打叛军，柳仲礼虽然不应，但心中也是倍感焦灼，索性沉湎酒色、不问外事。

    城外诸军消极怠战、只是观望，而被围困长达数月的台城也已经到了崩溃的边缘。城中士民死伤无算，宗室们却仍未以存亡为意，诸如邵陵王世子萧坚仍然饮乐聚赌、不恤士众。

    但台城之所以还能维持，关键一点在于侯景的叛军也在消极怠战。一方面围城数月之久，还要应付城外援军，士力消耗也是极大。

    一方面众叛军将士俱知台城中物资贵乏，但却聚积钱帛，故而趁着围城压榨城中权贵们，用食盐调料和其他生存物资换取城中的钱帛。有的时候几两食盐就能换来十数万钱，这买卖可谓利润惊人。

    侯景对于部下们作战消极但却积极通敌买卖的做法也是深恨至极，直接勒令抓捕几十名通敌将士，将之枭首以戒诸军。

    然而这样一来，却让许多原本不知此事的将士们全都知道了，第二天攻城时群众蜂拥而上，结果却只围不大，只等城内残存之众搬来钱帛交易。毕竟入城之后缴获的战利品多数都归将帅，交战中榨取到的则不知多少。

    就在双方争相比烂的情况下，这场台城攻防战又持续了旬日之久，一直等到三月中旬，最终还是萧梁宗室更胜一筹，邵陵王世子部将因为不堪其人虐待，直接将叛军将士引入城中，自此终于结束了这一场旷日持久的台城攻防战。

    青袍白马寿阳来时尚是秋寒风冷的深秋时节，等到台城被攻克时，已经是春江水暖、欣欣向荣的晚春时节。

    进入台城之后，侯景即刻着员控制住台城各处要害，尤其需要保护住皇帝与太子。他自知如今两宫才是他的真正底牌，萧正德那个家伙只是一个笑话，所以在见过两宫之后，即刻便以梁帝名义着令城外诸军解散。

    不出意外，诸军再次集聚于柳仲礼营中，本与柳仲礼交恶至深、已经多日不见的邵陵王萧纶率先开口道：「贼军入城，二宫沦陷，今日该当何计，孤等俱待将军。」

    柳仲礼闻言后只是平视着邵陵王，口中则一言不发。

    本就不满柳仲礼的裴之高这会儿便冷哼道：「将军身为大军盟主，手握百万师众，前者坐望宫阙沦没，如今若不能力战决胜、一雪前辱，更作何言！」

    自上游抵达建康不久的湘东王部将王僧辩闻言后亦康

    慨说道：「二宫受执，天下同悲，今日之事，唯有战矣！」

    诸将各自表态，全都痛心疾首、斗志昂扬，恨不能将城中叛军将士痛杀生啖！

    柳仲礼只是听着众人康慨陈词，始终不发一语，唯在群情最为激昂时刻，解开上身外袍袒示众人，肩上深入肩胛的新愈疮疤触目惊心，而后他举起桉上的酒杯，面向青塘方向深揖洒酒。

    诸将见状，面色各自一寒，老将裴之高率先站起身来冷哼一声、旋即便拂袖而去。

    邵陵王等宗室们见状后也都急急行出，离开柳仲礼大营后便各引所部快速离开建康周边。如今侯景已经入执二宫，毫无疑问他们这些宗室们最为危险，尽快离开才是自保正计。

    

    王僧辩等众将见状后便也不再留此，站起身来向柳仲礼略作抱拳，然后便各自归营。

    诸宗王各自散去，仍然留在建康周边的柳仲礼等诸将则各自打开营门，接纳侯景的使者并上表请降，而后便在使者的引领下入城拜望君父。

    自此，以八百残众仓皇南逃、于寿阳举兵八千之众渡江南来的东魏叛将侯景，在历时长达四个多月对建康台城的围攻之下，终于攻破台城、入执二宫，并且纳降南梁一众将领，正式掌握了南梁的最高权力。

    北魏正光四年，怀荒镇民杀镇将于景、举兵为乱，不久之后沃野镇民破六韩拔陵亦举兵作乱，自此便掀开了六镇兵变的序幕。

    北魏永熙元年，怀朔镇民高欢击败尔朱氏霸府，拥立元魏宗室元修为帝，是为孝武帝，自此建立高氏霸府。

    北魏永熙三年，孝武帝元修在与高欢夺权失败之后率众西狩，武川镇人宇文泰迎孝武帝进入关西，自此建立宇文氏霸府。而北魏也就此分裂为东魏、西魏。

    南梁太清三年，怀朔镇人侯景率军南下，攻破建康台城，执掌南梁大权。

    自此为止，天下三国尽为北镇武人所掌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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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90 佛业兴旺

    地处洛川境内的师佛大寺，当年还在筹建时便已经倍受群众瞩目，落成当年便成了北州第一名刹，几年下来香火越发鼎盛，直将北州其他寺观全都映衬得黯然失色。

    师佛大寺历史并不悠久，跟关西其他名刹相比可谓是相形见绌，但由于其所供奉的刘师佛乃是稽胡高僧，而北境诸州又是稽胡部族的主要分布区域，故而这些稽胡族众们对于寺庙的信奉供养真诚有加。

    这座大寺坐落在洛水东岸，境内不远便是洛水南北交通和商贸中心，往来人货诸多、热闹纷繁。

    师佛大寺便也恃此庞大的人流量而成为地表名胜建筑，哪怕本身并非沙门信众又或者稽胡群众，在听到境中有这样一座名刹，多数人也会选择前往游赏一番。

    这座寺庙本身并不以佛法精深而著称，而是以建筑雄奇、塑像精美而令人叹为观止。寺庙中最重要的一座建筑名为万佛宝殿，里面供奉着大大小小成千上万尊佛像。

    这些佛像材质各不相同，姿态也多种多样，被供奉在各个佛龛之中，每天都接受着众多信徒的入拜祈祷，并以其所分食的香火而庇护各自背后出资供奉的供养人们。

    越是大寺，福报越是灵光。在这万佛宝殿中，哪怕最低级一尊泥塑的小像，据说也能庇护着供养人身体健康、百病不侵，在更往上求子德福、无不验应。

    当然想要获得这些福报也并非一件容易的事情，除了内心要笃信佛法之外，也要足够的心诚。佛陀信众万千，每一位信徒都足够心诚，想要在众多心诚的信徒当中脱颖而出，那自然就要有更多的表现。

    寺庙筹建当年，只需要一只羊便能够供奉一尊泥塑佛像。但到如今寺中香火越发兴旺，这一标准也是逐年攀高，今年最新的报价已经到了一百匹绢之多，而且只能供奉一年，一年之后需要重新添资供奉，否则这座龛位就要转给其他信徒。

    “下层龛位八百、其上五百、其上三百，再上精龛八十、金龛五十、宝龛十尊。每层龛位供奉资款不等，自精龛以上除了每年供资一千匹绢以上，另外需要对寺中弘法有所贡献。每年年尾由主持并诸长老商讨来年哪位供奉主可以上龛，并且寺中加赠一场经变法会、又或水陆道场等等……”

    随着师佛大寺在北州名气越来越大，寺庙主持弘义法师也成了驰名北州的大德高僧，每日专心钻研佛法并寺庙的管理，等闲都不出见信众，但在今天，他却率领寺中众长老们陪同一位俊美气派的年轻人在寺中游赏。

    平日里宝相庄严的诸位高僧，此际跟随在这位年轻人身后，全都垂首趋行、恭敬得很，不免让人怀疑这年轻人究竟怎样身份，竟然能在寺中享有如此尊崇的待遇？

    张望围观的群众多了，便也渐渐有人瞧出了一丝玄机，突然指着这被众高僧武士们簇拥在当中的锦袍年轻人呼喊道：“这不是师佛座下护法神将？”

    众人闻此惊呼声，纷纷诧异望来。李泰则是不免一囧，没想到当年搞的一点小把戏至今仍然后劲十足，他自是不愿被群众如此围观，于是便摆手结束了游赏，弘义法师等则诚惶诚恐将他请至内堂坐定，然后才连连道歉：“老僧等未及闭寺清场，让那些愚众惊扰到郎主，请郎主恕罪……”

    李泰摆手表示不介意，转又皱眉问道：“设置这么多龛位，每年能否供满？”

    他之前还在北州时虽然确定了寺庙的经营路线，但细节还是由弘义和尚们补齐。

    刚才听到弘义和尚介绍各种收费档位，李泰心里默默一算单单这万佛殿供养佛像的收入每年就达到了近百万匹绢之多，心内震惊的同时也不免有些担心。

    这座佛寺的信众主要是稽胡，而绝大多数稽胡都贫穷得很，如今再每年从他们身上榨取这么多的财富，长此以往必然更加贫困。一旦信仰与生存发生了冲突，怕不是要来上一波大的动乱。

    李泰创建这座佛寺的本意还是要用宗教驯服这些桀骜的稽胡群众，如果太强调利益无疑是本末倒置了。他提出这个问题，也是想让弘义和尚等收着点，不要竭泽而渔。

    听到这话，弘义和尚便笑语道：“郎主请放心，这些龛位和供资都是应群众需求逐年递增。如今寺中信众遍及北境诸州，足足十数万众，各有礼佛之想，如果此间不作包容，恐怕转投别处……”

    寺庙经营说到底也是一桩买卖，有需求就会有供给，有情怀那就得买单。此前台府针对刘师佛信仰来了一波大的打击，而李泰则趁着这一段真空期重新将这信仰树立起来，并且抬到极高的位置再附加上族群认同与情感等等，使得师佛大寺快速在陕北宗教界建立起统治地位。

    但随着时间的推移，其他稽胡势力也注意到了这一情况，故而其他地方也陆续出现了类似的寺庙来拉聚分流信众。

    弘义和尚等人对此进行的应对，就是增加龛位和提高收费，凭着仍在快速发展的市场来抬高行业标准、增加品牌效应，以打击那些草台班子。

    “那些伪寺数量不少吗？”

    李泰听到这话后脸色便是一沉，他搞刘师佛信仰可不只是为的敛财，更是为的通过这一信仰加强对稽胡群体的意识形态统合与塑造。

    在这个领域，他是绝对不允许其他的竞争者出现以分夺他的话语权。当然那些效仿者们未必有这样的认识和意图，但在实际的经营过程中就会发生话语权的分散。我说城门楼子、你说胯骨肘子，大家又该听谁的？

    在听弘义法师等人说类似情况已经频频出现后，李泰便又说道：“你们有没有奏告官府？禁绝淫祀、教化风俗，难道不是这些州郡官府的责任？”

    “有是有，只不过诸府府君们也只道胡徒凶顽、荒远难制……”

    李泰一听这回答，就知道只是敷衍。讲到胡荒有他当年到来时严重？

    稽胡随随便便拉出来上万人把他撵得狗一样，几年时间下来还不是被他收拾的仰起鼻息，如今又有师佛大寺这一稽胡群体性的信仰，赫连勃勃当年在世时都没这么强大的号召力，正该塑造加强以期对稽胡群体的羁縻控制，荒远难制就不治了，那还当个屁的官！

    说到底不是自己人那就不上心，更有甚者可能干脆寺庙这里另一份分红，别处还要扶植傀儡做一份买卖。这样的事李泰又不是没干过，里边道道心里门清。

    他又让人取来寺庙账簿翻看一下，发现每年支给北华州等州府的分红也并未减少，但其境内效仿的情况最是严重。

    北境诸州当中，北华州算是相对比较富庶的一地，也是关中平原的北部屏障，地理位置比较紧要。之前若干惠、崔訦先后任此，当时李泰也得以在亲友关照下安心发展。

    可是崔訦去职之后，北华州刺史换成了宇文显和。宇文显和跟宇文泰虽叙同宗，但其实不是那么一回事，人家乃是南迁豪门，和武川镇兵的同族早已疏远，讲到关系还是跟长安那些宗室、世族们更亲近。

    现在这情况明显是北华州拿了钱不办事，弘义和尚的策略虽然能够保证利润的增长，但长此以往却丧失了辐射并影响稽胡大众的能力，所以那些效仿者是一定要加以打压禁绝的。但今李泰既非三防城大都督，想要越境用兵明显是不行。

    想了想后他便又说道：“自此后北华州的贡物不要再给，收聚三千名胡卒丁壮并相应物资，稍后大行台出巡至此，进言诸胡群众受师佛感召、欲为大行台捐物效力、兴造华州官邸。”

    李泰虽然有钱，但没有意义的钱从来也不多花，意识到北华州已经不能或者说不愿再给提供区域内的保护后，那也就没有必要再作纠缠，直接搞到大行台宇文泰那里，让行台下令禁毁淫祀，维持信仰垄断。

    招聚三千胡卒对师佛大寺而言可是太简单了，许多稽胡本身赤贫、无物供养，便以力役报效其信仰。只是李泰从一开始就不准寺庙囤积土地和人口，否则眼下起码已经得有数千户僧奴之多。因为没有自己的土地产业，许多捐身入寺的信徒被寺庙转手就租给了西河郡屯田垦荒。

    巡查过寺庙的经营后，李泰便又返回了洛川防城等待太子和大行台北上汇合。

    新年过后，皇帝病情又有反复，一直折腾到了三月初才确定下来北巡事宜，李泰因为旧曾坐镇洛水，便被先使派北上安排迎驾事宜，结果又过去一个多月，甚至南梁大变、建康城破的消息都已经传到了关中，北巡队伍都还没有出发。

    就算一开始李泰还无察觉，但被撂在此间这么久，自然也品味出几分不寻常的意味。随后李穆的到来，果然印证了他的一些猜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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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91 大功待取

    “去年西巡陇山时，沿途郡县应事多有忙乱局促，人马饮食多有不足，随驾人员也难免饥渴之忧。今年伯山却是布置得宜，让人安心，若使去年便随行出巡，群众大不必受此一番忧困！”

    李穆率部沿洛水北上，也见到李泰沿途已经安排妥当的人事物料，故而在洛川城外相见之后，便对李泰赞不绝口。

    李泰听到这夸奖后却也没有多少笑容，只是两眼盯着李穆沉声道：“这些客套虚辞大不必说，武安公应有别事告我吧？”

    李穆闻言后先是有些心虚的避开李泰的眼神，过后才又转回来干笑道：“行前主上便告我，事情必然瞒不过伯山，所以着我入此相见后便据实以告。此间总是不便言事，能否入城细说？”

    听到这话后，李泰面色稍缓，着员牵来坐骑翻身上马，和李穆一同返回城中。

    “主上已经确定出巡行期，五月中便会抵达此间，稍作停顿后便直赴夏州，经绥州、东夏州等沿河南返，最迟七月里便能返回华州。”

    李穆虽然已经不与李泰共事，但也对其关注颇多，自然知道他心里关心什么，入城坐定之后便先将出巡路线和时间简略告知。

    李泰听到这里，眉梢便是一挑，去年大行台留他时说是出巡一遭即可，结果这特么直接半年就要过去了！南边侯景三月就已经干下了建康城，但他却仍留在关中回不去，心情之焦急可想而知。

    李穆观其神情也知李泰心情如何，但接下来一句话又是火上浇油：“我行前主上便着令南阳公率领一万人马南出武关，经沔北出援颍川……”

    “什么！”

    李泰听到这话后心中顿生惊怒，直接按捺不住拍案而起。

    他自然知道赵贵援救颍川是怎么回事，但心里想着如今自己早已经在荆州立足稳定，而且已经提出了一套攻略汉东的计划，宇文泰即便一时还有犹豫，应该也不会再派遣赵贵南去一遭了。这救不救得下颍川先不说，关键不能让这老小子破坏自己在沔北的各种人事布置啊！

    结果却没想到宇文泰这家伙仍然死性不改，特意把自己派到北边来、仍然派遣赵贵南去，亏他之前还盘算着给宇文泰扩修一下家院，没想到这臭黑獭却派人去抄他老巢！

    “伯山你请稍安勿躁，能否听我把缘由讲完？”

    李穆见李泰反应如此激烈，一时间也有些哭笑不得，站起身来抬手用力将他按回席中，又开口说道：“你先放心吧，南阳公此去只是借道荆州，并不领掌荆州军事，你之前所布置的军政州务全都不受影响。”

    李泰听到这里只是冷哼一声，心内却又转念盘算起宇文泰为何仍然执意派遣赵贵南去。

    “主上知你必定因此任命不忿，毕竟在此之前东南事务尽皆委你，今却使南阳公前往，似乎是不信任你的才力。但今只你我挚友私话，假使伯山你今仍在荆州，颍川危局你究竟救还是不救？”

    听到李穆提出的这个问题，李泰便又皱起了眉头，这件事他当然也考虑过，并且早已经做出了决定，那就是专注自己的节奏、量力而行。

    然而李穆接下来的话还是说明他想的有点简单了：“其实自去年颍川受困以来，豫西、河东诸方不乏进言，希望伯山你能统御大军前往救济颍川。你是国中新锐少壮，与东贼交战以来功勋卓著，且甚得关东诸路人马所望。此类进言年后愈多，甚至不乏伯山不出、颍川难救之语……”

    听到这里，李泰忍不住暗抽一口凉气，没想到人望太高也有这样的麻烦。他就算再自负，也不觉得自己能在东魏大军围困之下解救颍川之危。

    “对此诸类请求，主上只是扣留不议，并且私语我等亲信，伯山你才力足堪开创方面，若是用在为他人修补漏洞，则就实在可惜了。年前你归国进言汉东计策，主上愈感此节，因恐你执迷此诸类人情困扰，所以留你于此，也是希望能将荆州所积聚的士力物力用在最恰当的地方。”

    李穆讲到这里，不无羡慕的望着李泰感叹说道：“主上可真是对伯山你用心入微，不愿你受人情诟病。”

    李泰闻言后心内也是一暖，但旋即便感觉有点不太对劲，李显庆你个混蛋这是配合着黑獭PUA我呢！

    虽然宇文泰这一安排的确是让李泰避免了一定的人情困扰，但显然不是为了维护他在河东、豫西诸路人马眼中的形象，而是担心他轻敌冒进、贸然干涉颍川战局。

    毕竟之前侯景来附时，台府原本只是打定主意随便应和一下，结果因为他一口气干下了河阳城，让宇文泰直接打了鸡血上了头，然后就被狠狠教训一番。

    今年情况尤其不同，如果李泰真要按捺不住带领荆州人马冲去河南，就算成功给王思政解了围，但也没有缓解河南区域与关中不能连成一片的窘况，势必得再干上一场邙山之战。

    但李泰之前已经有了汉东攻略，再加上南面侯景之乱果然如期预料一般愈演愈烈，宇文泰当然不容许力量再使偏。

    至于王思政那里又不能不救，毕竟大家都眼看着，王思政仍是西魏重臣、为朝廷开疆拓土的大功士，派的人档次不够都显示不出对王思政的重视。但其他大将也是要脸的，派谁去都有可能直接上头干起来，索性可着赵贵糟蹋吧。

    赵贵南去应该还有一层用意，那就是宇文泰想看看李泰所禀奏诸事究竟是不是真的。

    赵贵这个人如今虽然已经乏甚进取心，但态度那是绝对端正，对大行台的忠心没得说。牵涉到如此重要的开拓计划和人马调度，宇文泰当然不能只听李泰的一面之辞，必然得确认汉东方面的确是条件成熟，他才会同意这个计划。

    抛开河阳这个让他魂牵梦绕、欲罢不能的地方，在面对其他方面的机会时，宇文泰都像是一个经验老到的猎手，耐心谨慎、出手狠辣果决。总而言之，这货跟高欢一样都特么有毛病！

    了解了这其中的因果后，李泰的心情倒是不再像乍闻此讯时那样惊诧恶劣，但还是有点不爽，有种受制于人的感觉。

    虽然事实确实如此，但之前受限于实力，他有什么人事计划同霸府利益也都不相抵触，但今随着人事渐壮，宇文泰这霸府似乎都快容不下他了。

    李泰做事有自己的计划和节奏，之前纵有什么过于激进的行动，对于天下大势乏甚影响，可今再有什么人事构想，已经是有点牵一发而动全身的意味，如果被限制太多，做起事来自然不爽利。

    所以尽管表面上已经不再有什么不满流露，但他心里则在思忖掌握更多主动权，总不能赵贵回奏他在吹牛皮便直接令整个计划都停摆。

    于是趁着行驾到来还有一段时间，他便私下里离开洛川，直往西安州杨忠镇所而去。

    杨忠见到李泰的到来也是吃了一惊，将李泰迎入州府中后便开口问道：“西河公之前使人传信在州等候大行台车驾入境，今又亲临，莫非事有变故？”

    “巡事并无变化，只是另有一事来告杨开府。”

    李泰落座后也不多说废话，直接道明自己的来意：“此间盐卤苦咸，本非久居之地，我已转镇诸方，杨开府却仍困此。今欲相引共事沔北，未知杨开府意下如何？”

    杨忠听到这话后，饶是平日里喜怒不形于色，这会儿脸色也忍不住微微一变，继而便开口问道：“请问西河公，这是大行台、又或河内公使传心意？”

    李泰闻言后顿感不爽，你个杨揜于是不是看不起我？老子难道不配招揽你吗！

    心内虽然腹诽不已，但他还是沉声说道：“这只是我一己私意，既没有奏于大行台，也未告请河内公。”

    杨忠听到这话后便低头沉默起来，过了一会儿才又望着李泰说道：“西河公在事勇健，门下才流济济，请问究竟作何宏计需要借使俗才？”

    “南梁惊变，国祚不安，我欲趁此时乱，上取汉中，下定汉东。策略即定，只缺共事勇徒，杨开府是我首选。若肯共事，我也不必再访问他人。”

    历史上正是杨忠南去、擒获在建康被侯景放回的柳仲礼，成功开拓汉东之地，但凭李泰如今的经营，倒是不需要杨忠再出手。

    不过宇文泰派赵贵南去窥望虚实的做法也让李泰心生警惕，为免计划受阻，也为了谋取更大的话语权，他索性把目标定的更大一些，不独谋略汉东，就连汉中之地也打算一并收得。

    如果能够一举克定汉水流域，那李泰就是绝对的边疆重臣，真正能够做到让台府礼敬三分。而且汉中还是关中南面屏障，到时候真的是伯山一声吼，关中都要抖三抖！

    可是如果要确保两处战事同时进行并且都能取得成功，那李泰就必须要选择一个盟友。毫无疑问杨忠这位历史上克定汉东的功臣，又是自家丈人的老部下，当然是最佳的选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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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92 北州军壮

    杨忠这个人，李泰总感觉不太了解，彼此认识也算是不短的时间，但实际的来往却并不多。

    而且由于杨忠本身性格比较严谨沉静，鲜少将情绪流露面上，社交上比较冷感，哪怕对其故主独孤信也很少有什么热情的表达，同李泰之间那就更是乏甚交情可言了。

    但尽管如此，李泰对于杨忠却有种莫名的信任。这固然是有一部分独孤信的原因，也在于他与杨忠第一次合作时的经历。

    那时朔方胡联合离石胡大举入寇，时任东夏州刺史的李穆被困广武城，李泰奔援东夏州助李穆解困之后又打算聚歼入寇贼胡，当时致信西安州的杨忠，随即杨忠便奔袭千里、用最快的速度抵达朔方战场。

    那一场合作中，杨忠迅速及时的出现，再加上其人临战时出色的指挥能力都让李泰印象深刻。所以尽管跟杨忠之间谈不上有什么感情上的互动和志趣的契合，但李泰却觉得杨忠是一个值得信任的人。

    当然这所谓的值得信任是建立在彼此互惠互利的基础上，杨忠对人对事有着自己的一套评判和做事标准。那次合作虽然很愉快，但是其人也并不热衷在公事之外同李泰有什么互动。

    像是最近几年，独孤信将其陇右人事向陕北输送来不少，途径西安州时，杨忠也只是借道而已，并没有涉入其中发生太深的利益纠葛。

    当然这只是李泰自己所知，至于他跟独孤信之间如何互动，那李泰就不清楚了。虽然说一个女婿半个儿，但哪怕是亲儿子，也没有现在就让独孤信回家养老、人事完全交割的道理。

    总之，杨忠是一个原则性极强、很难凭着单纯的利益或感情打动的人。个人能力如何就不必多说了，为人处世上杨忠是有着不近人情的一面，鲜少会有热血上头的情况发生，但是也不失仗义。

    这一种迥然有别于通常镇兵性情的性格也很好的遗传给了他的儿子杨坚，只不过杨坚在其父冷静自处的基础上又更进一步，显得有些凉薄。

    当杨忠听到李泰自表来意后，脸色顿时也微露惊变，旋即便又说道：“西河公运筹如此雄计，河内公知否？”

    他此番发问便不再是看不起李泰了，而是想要确定李泰能够调动多大的人物能量，并且确认一下这算不算他们的阵营任务。

    李泰闻言后便摇了摇头：“当下此事是我一人用计，若得施行那自然是大计雄图，若不能行则就是少壮狂言。河内公久处陇右，对于江汉之间最新形势也多有生疏，贸然讨教只是滋扰。先将人事计定之后，再告不迟。”

    杨忠听到这话后便又皱起了眉头，过片刻后才又发问道：“图谋汉东，西河公并非首例，何以认定能成其事？而且还要分兵图复关中。梁国虽然内乱，但其边境诸方本就未有宾心恭服，梁国大义尚且都已经不足笼络，西河公何以自信能够收聚人情？”

    李泰听到这里，眉头便舒展开，心知杨忠还是动了心，否则便不会询问这种根本性的问题。

    说到底作为一名武将，战场才是其人能够尽情发挥所长、魂牵梦绕的舞台，结果如今动不动被放置在边远之地多年之久，哪怕其人再怎么冷静自守，心内想必也已经是寂寞难耐。

    既然是要寻求合作，李泰当然也要拿出一个诚恳的态度。刚才他表示仍未将自己的计划告知老丈人独孤信，就是在表明双方就此事开诚布公谈论，他也不会拿独孤信来强迫杨忠答应。

    于是他便将南梁如今的乱象和荆雍诸府之间的纠葛仔细讲述一番，包括他已经在前期所作的各种人事铺垫也都无所隐瞒，甚至连东魏方面或会出现的反应和应对都有考虑到。

    杨忠对此也是听的颇为认真，饶是他本身喜怒不形于色，在听李泰讲起于荆镇所作种种布置后，都忍不住惊讶问道：“我记得西河公入镇方只一年有余，便已经做了这么多的事情？”

    “既然相谋大计，总要开诚布公。杨开府若是质疑所言有虚，可以入境深访细察，但觉有假，随时都可弃我而走！”

    李泰闻言后便又说道，他在荆州所做的各种准备要比跟杨忠讲起的还要更多一些，有的也没有必要告诉杨忠。

    杨忠听到这话后便摆手叹息道：“西河公既然讲得出口，我便相信不疑，只是闻事有感罢了。诸如西河公如此勤勉于事，才算是真正的没有虚度光阴，其余诸类于此相比难免要自叹蹉跎！”

    李泰听到这话后不免一乐，他还是第一次听到杨忠如此直抒胸臆、将心中所感坦言出来，可见他的确是被冷落良久、寂寞难耐。

    既然彼此干柴碰上了烈火，那接下来自然是顺理成章。杨忠在略作矜持、确定李泰并非突发奇想的盲目狂计之后，便也开始积极发表自己的看法。

    虽然其人被闲置北州多年，但是一身才力并未荒废。他早年在南梁侨居数年之久，旧在贺拔胜麾下时又追从独孤信攻夺南梁下溠戍，那时便已经欲图汉东，因此对于汉东地理形势也都颇为熟悉，提出的意见也都不是夸夸其谈的空泛之言，全都言之有物，对李泰的汉东攻略进行了很大的细节补充。

    至于汉中方面，由于杨忠本身并不熟悉，所以也就没有多说什么。

    但其实李泰对于汉中的渗透较之还只能在门外徘徊的汉东要更深入，之前之所以不直接向宇文泰进言攻略汉中，一则目标太多容易分散中心，二则他本来还不打算这么早将汉中提上日程。

    毕竟如果出兵进行了正式的武力征服，那么汉中就属于西魏领土的一部分，很多事情再想操作便不像之前那么方便。

    不过宇文泰这个臭黑獭完全没有用人不疑的度量，居然派赵贵去荆州查他底细，为了掌握更大的话语权，李泰也只能临时做大计划、加重筹码，把汉中也列为今次的军事行动目标之一。

    他之所以拉上杨忠，除了杨忠本身的履历才能之外，也在于他们都与独孤信关系密切。

    如今独孤信进位柱国，起码是在名义上获得了同宇文泰分庭抗礼的地位，如今独孤信一系的人做出这样一个宏大的作战计划，宇文泰如果否决不议，那可就有点派系斗争的味道了。

    虽然如今国中军政大权俱总霸府，但并不意味着其他人就全无能量。

    更何况如今太子元钦跟他丈人唱反调的态度越来越显露出来，届时越过霸府给予李泰授命，那么无论这件事成不成对霸府权威都是一个极大的打击，后果要比王思政擅自出兵那次严重得多，是直接从根上进行人事分裂了。

    当然李泰也不是就此便要同霸府唱反调，他没有联络丈人而是直接跟杨忠商量，就是给这件事留下一个余地。

    只不过无论再怎么回圆，这件事本身都是有点胁迫宇文泰的意思，可能会让宇文泰心里不爽，估计比李泰做独孤信女婿那次还要更严重。

    但李泰的根本目的还是为了搞事业，而不是安心做一个让宇文泰爽的霸府弄臣。事业规划上有了冲突，当然按我的节奏来，只要对咱们关陇整个大盘有利好，你不爽你忍着呗。总不能你不爽我就退回去，那一辈子都在这窠臼里突破不了。

    这种程度的触犯，只能说自此以后李泰不再是一个任由台府摆布的小爪牙，彼此之间应该切换一下相处的方式了。如果宇文泰因此就怒不可遏，那基本上霸业也就到头了。

    在同杨忠夙夜不眠的计定此事之后，李泰便也未再于此久留，上午补了一个短觉，吃过午饭后便率领部属们又匆匆返回洛川等待迎驾。

    这一次总算是没有再出什么幺蛾子，到了五月初，太子元钦和大行台仪驾并随驾出巡的一众文武臣员们一路北进、抵达了洛川。

    正如李泰所言，得益于他沿途妥善的安排，这次出巡众人也都颇感惬意。入驻洛川防城稍作休整之后，太子便提议前往左近的师佛大寺游赏一番。这座北州名刹名声也早已经传到了长安，并在去年巡佛像礼中拔得头筹，因此也颇受京中时流们的追捧。

    于是一众人又浩浩荡荡的随从太子前往师佛大寺一观，由于这座寺庙所面对的受众本就是比较粗俗的稽胡群众，跟他们讲什么佛法义理没啥效果，故而专从视觉用功，宏大的寺庙建筑、精美的佛陀造像以及遍布寺中各处的经变图绘，全都让人流连忘返、倍感惊奇。

    李泰作为这所寺庙的筹建者，这会儿也被安排跟随在太子和大行台身后负责讲解寺庙的渊源故事。

    太子本身便是一个佛教徒，对于这所风格有别关中诸名刹的寺庙很感兴趣，当听到还有羁縻笼络稽胡部众的现实意义后，他便不由得更感惊奇，索性直接拉起李泰的胳膊向他细问起来，言语神态对李泰满是欣赏夸赞。

    李泰已经不是第一次受到太子的礼遇笼络，虽然每每相拒令太子愤懑不已，但却架不住他声势越来越壮，俨然已成国中后进第一人，对于太子而言简直就是一个得不到但又挠人心肝的小妖精。

    宇文泰瞧着太子在自己眼皮子底下对自己的心腹多有露骨拉拢，心情也颇感不爽。这份郁闷一直持续到寺庙主持弘义法师率领众僧入前迎驾，并且按照李泰的吩咐表示愿意捐输人力物力为台府宏建邸堂。

    宇文泰听到和尚们的奏告后自是大感喜乐，不只是台府得以扩建的现实利益，更在于这些沙门所表现出的恭从态度让他深感满足，对于弘义法师等自是诸多赞赏。

    反观太子则就兴致骤降，甚至就连寺中最富盛名的万佛宝殿都懒于观赏，直接喝令群众离开寺庙返回防城。

    李泰在一旁看到这一幕也不由得感慨不已，就算这些沙门不值得他稍作矫饰，但毕竟还有同行的宇文泰和文武众臣，情绪如此外露，多少有欠气度。

    不过他也终究不是太子，不知其人所感受到的困境细节和应对之计，或许在太子看来凭着这种喜怒无常的使性子能够增强其存在感和话语权。

    一行人在洛川短留两日、人马喂饱之后，便继续向北而去，前往河套重镇夏州统万城。

    其实左近的西河郡与西安州盐池等地由于开中法的实施，内政发展也都甚有看头，但内政并非此番出巡的重点，估计宇文泰也不乐意让太子了解到更多边州政务详情，故而都没有安排这些地点。

    夏州刺史宇文贵早已经率领左近州郡文武官员并境内豪酋部众们于州境等候，作为河套地区最为重要的军事重镇，再加上大行台执掌关中大权时曾经亲自坐镇此方，此番故地重游，可谓意义非凡。

    原野上旌旗招展、阵伍绵延，前来出迎的边镇将士与豪酋武装一眼几乎望不到边界，画面可谓是雄阔有加。足足五万多名人马镇戍此间，可谓是西魏立国以来此间军势最为雄壮的时刻，哪怕宇文泰旧镇此间时都远远不及，毕竟那时的他还仅仅只是贺拔岳麾下一名部将。

    随行群众们眼见到统万城军势如此雄壮，也都不由得深感振奋与庆幸。

    他们还记得大统初年此间几乎是全无防备，无论是陇右河西的叛众又或者东魏高欢的人马全都能由此畅行无阻，柔然更是频频循此而进、叩边滋扰，使得关内群众寝食不安，唯恐睡梦中贼军便冲杀而来。

    如今夏州军势雄壮、武备充足，总算让关中北境得以安定，关内群众们也能得以安枕无忧。

    夏州军备如此雄厚，固然是由于坐镇此间的宇文贵经年治理，其人本就夏州豪酋，多受群众拥戴，坐镇乡土数年之久，使得夏州军力激增。

    但除此之外，另有一人功不可没，那自然就是提出开中法以维持边军用度开支的李泰。单就眼前群众所见大军，起码有三分之二的给养都是仰仗以西河郡为主的一众陕北屯田区所供给。也正是因为彼此联系紧密，宇文贵的儿子宇文善才追从李泰前往荆州任事。

    不过宇文泰不太愿意暴露夏州养军的秘密，凡事知其然而不知其所以然、保持一定的神秘性才会具有强大的震慑力。如果凡事都展示的太清楚，让人一望可知，难免就有失敬畏。

    所以在巡视过夏州军事之后，可以明显感觉到随行群众们望向大行台的眼神更增敬畏。

    他们大多数人只知道台府近年来不断的整顿军伍、大阅练兵，看似是用功不浅，结果之前河阳一战却仍拉的那么彻底，如今对于受困于颍川的王思政所部更是直接冷处理。

    正当觉得台府乏甚底气、大行台治事也不过如此的时候，却又发现原来大行台竟然已经不动声色的在夏州养出这样一支规模庞大的精军，心中自是敬畏又钦佩，只道自己计量短浅、难窥大行台的深厚城府。

    所以宇文泰并没有刻意提及开中法养军的内幕，只是对宇文贵这个直接的负责人大加嘉奖，至于李泰也就只能继续做一个幕后英雄。

    李泰对此倒也不甚在意，他本来还比较担心西河郡彻底的暴露在时流眼中，群众瞩目之下或许会暴露出一些不足的地方，又或者遭到嫉妒非议。如今直接被刻意的模糊过去，倒也正合他的心意。跟些许虚名荣耀相比，无疑是实实在在的利益才更动人。

    更何况，眼下的他也无暇关心这些小事，心里正盘算着等到出巡队伍抵达绥州他的地盘便进奏他的汉水攻略，跟宇文泰摊摊牌，届时宇文泰就算不想答应也得掂量掂量。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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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93 英雄志向

    当北巡队伍进入绥州境内的时候，绥州刺史崔訦、长史杨敷、防城大都督李雁头并雕阴太守刘平等州郡官员们也早已经在州境内等候多时。

    绥州设置的时间不算太久，人事较之夏州这样的重镇也简单一些，基本上就是李泰旧在陕北时的部属。境内军事实力也不像夏州那样雄大，仅仅只有不足三千名精骑和数千名豪酋部曲。

    虽然这也是一股颇为可观的军事力量，但对于刚刚离开统万城的众人而言还是有些不够看的。

    不过绥州倒也并非没有别的引人关注的事情，像是之前李泰率部渡河东去、于东魏晋阳腹心之地纵横无敌。国中群众对此事记忆犹新，自然也想见识一下人马渡河的地点。甚至一些人还提议能不能够安排他们也渡河游赏一下？

    崔訦等人听到这个请求后自是连连摇头，这可不是什么可以开玩笑的事情。两魏国力既不会因为李泰之前入袭而发生什么根本性的扭转，大河对岸的东魏领土也绝不会因此就便成西魏人马的乐园。

    眼下东魏仍然受侯景叛变的影响而专注于解决河南乱局，但也并没有完全忽略之前被偷家所暴露出来的危险，重建了之前被李泰毁掉的乌突城并且加强驻军，并且还在不断的压缩离石胡的生存空间。

    宇文泰自然不会搞这些除了挑衅对方便没有任何实际意义的无聊事情，沿着大河岸边将河防仔细巡察一番，并询问了一下两魏之间的人事流动情况。

    凉州叛乱平定、并且瓜州也重新得到了有效的控制后，河西走廊又被打通，使得西魏重新拥有了与西域进行商贸的地缘优势。

    商人们对于局势变化也分外敏感，只不过由于两魏仍然处于敌对状态，再加上西魏也并没有系统性的加强对商贸事宜的管理，因此民间的人事流动仍然没有发生什么明显的改变。

    李泰是率先注意并且有能力利用这种变化的人之一，在宇文泰问起这些情况的时候，自然便交待起他派遣李允信等部属伪装商贾前往晋阳渗透的安排。

    此番来到绥州，李泰也比较好奇李允信等渗透计划进行的如何了。毕竟他们此番前往晋阳，可不仅仅只是为了卖货牟利与打探情报，还是为的将他家人从晋阳接应出来。

    李雁头坐镇绥州，为李允信等提供各种人事援助，对于他们的计划执行了解也最清楚。

    之前东魏晋阳遭受侵扰，使得晋阳周边的防备能力整体性的提升起来，这当然给李允信一行潜入带来了极大的困难。他们一度徘徊在北山长城外数月之久、不得寸进，但终于还是靠着晋阳勋贵们对奢侈品的庞大需求叩开了东魏国门。

    虽然出身相同，但是由于所占领区域的不同造成了国力的差距悬殊，也让东魏这些勋贵们比西魏这窝穷货更早过上了财富自由的生活。

    有了钱那当然就要享受，所以晋阳方面世风日渐奢靡。尤其是随着高王去世，一则施加在他们身上的监管力度有所降低，二则也让他们深感生死无常、应该及时行乐，故而晋阳方面对奢侈品的需求激增。

    李允信他们掌握着稳定且高质量的货源，自然很快就获得了晋阳勋贵们的追捧。

    他们这些谍报人员自然不会自己堂而皇之的同东魏权贵直接见面交易，而是通过各种胡商坐贾的关系将自己隐藏其中，已经在晋阳形成了一个比较稳定的渠道网络，虽不至于对一切都了如指掌，但晋阳方面发生什么重要的事情，基本都能很快获知并且传递回来。

    至于李泰最为关心的家人问题，李允信他们在月前也取得了突破性的进展，同陇西李氏族人直接取得了联系，双方都在积极的进行着沟通。

    李泰得知此事后自是喜出望外，随着他在西魏的权位越来越重，留在东魏的家人们越来越成为他

    的一个心病和软肋。

    虽然家人滞留东魏境中的西魏人士也不少，就连宇文家在东魏的族人都还没死绝，但李泰一家跟这些镇兵亲属还是有所不同。

    东魏世族和勋贵的矛盾一直存在，而且李泰直接把晋阳勋贵的家眷们祸祸挺惨，如今家人能够暂保安全还是在于高澄对于关东世族尚算比较友好和倚重，在没有直接矛盾冲突和利益诉求的情况下，犯不上为了迁怒泄愤便大肆屠杀他的族人们。

    所以对于李泰而言，自然是越早将家人接到关西来越好。了却一桩心病的同时，也让他在面对东魏的时候可以不再束手束脚。

    故而私下里跟李雁头谈论此事的时候，李泰着重点明了让潜伏在晋阳的李允信他们在接下来的几个月时间里注意一下来自邺城的人事变化，希望能够趁着高澄乐极生悲、东魏最高权力再次发生转移的空当，一举将家人们从晋阳接回。

    家事方面的安排，自然不需要仔细向大行台交代。而宇文泰仅仅只听到李泰在晋阳方面所进行的人事情报构架之后，已经忍不住的笑逐颜开，并且感叹说道：「天下多有眼高手低之辈，只道旁人建事拥功只是侥幸，但却完全不知旁人未雨绸缪，前事种种辛勤铺垫，才有之后的定势成功！伯山每有奇谋惊人、功勋可夸，多是日常所积累的人事所致啊！」

    「臣的确用心于事、不敢懈怠，每有思谋暗生便都尽力做好。但事情最终能否成功，也并不在于臣一人用功与否，更在于各种人事配合，尤其来自主上的信赖任用，是臣得以屡有进计的最大依仗！若非主上垂青恩佑、诸多提拔，天下谁知李伯山何人？」

    李泰听到大行台此言后，便又连忙垂首恭声说道。

    虽然彼此间常有互相吹捧的对话，但宇文泰却听李泰这一次语气明显的有一些严肃、甚至是沉重，心有所感，于是便望着李泰说道：「伯山心中是否还有一些余音未吐？是否对近来一些人事的安排仍有微辞？」

    很显然，宇文泰虽然已经安排李穆来开解李泰，但也准备着要找一个机会再谈一谈，以消除李泰心中的芥蒂。

    李泰闻言后连忙摇头道：「主上任人用事运计宏大、思虑周全，臣安敢有所质疑。只是在听闻梁国近来变故动态之后，心自懊恼前向主上进计仍然有失短浅，其实是可以筹谋更加长远！侯景虽然幸执梁国权柄，但其伪命绝难畅通诸方，反倒因为其君自失其身而使其境内强壮悍勇者争相为谋……」

    宇文泰听到李泰所言并非他使派赵贵一事，心内先是松一口气，待又听其人旧事重提、所言还不至于汉东之地，更连汉中都包含其中，一时间自是听得他激情澎湃、心情振奋不已：「若诸事皆能如伯山所言，那汉水一线的确大可望图啊！」

    身为一个霸府强权的首领，没有什么比开疆拓土的雄伟计划更令宇文泰感到激动不已了。尤其当年汉中的失守也是宇文泰的一块心病，若能重新收回，自然皆大欢喜！

    李泰先抛出一个计划梗概，见宇文泰确实对此兴趣大增，于是便又顺势讲起更加具体的计划，包括与杨忠兵分两路，一者进击汉中，一者攻取汉东。

    「杨揜于也得预此谋？」

    宇文泰听到这里，眸光骤然一凝，旋即便不动声色的说道。

    李泰闻言后便点点头，旋即便继续说道：「杨开府旧从河内公进取下溠戍、虎望汉东，若非东贼南来滋扰坏事，当年或许便已经能够分取其地二三。如今复谋前事，河内公远在陇边河阳、交流不畅，臣便去***问杨开府，杨开府见字亦喜，并且告臣若果然能得主上受命出征，其必亦披甲相从、共定此功！」

    「此计所谋甚大，而且牵涉甚远，一时之间我也不敢轻率定夺。伯山你能否将今日所议录书成文，让台府群

    众共相议论一番？」

    宇文泰在想了想之后，便又开口说道。

    李泰闻言后便点点头，他自不奢望能够凭着三言两语便说服宇文泰支持这一计划，所要的也正是要让关西时局中重要的人员都能知晓并且讨论决议一番，而不是在小圈子里就直接给否决了。宇文泰表示要群众讨论一番，便已经是做出了让步。

    有关此事的讨论暂且告一段落，宇文泰又望着李泰满是感慨的说道：「少年英雄、的确是让人艳羡！伯山你的才力智谋不只远超同龄，哪怕前人也多有逊色啊。旧年我在你这个年龄时，可是不敢设想如此庞大的计略，但你却能举重若轻、运繁如简，天下大势的变化也都纳入了胸怀之中啊！」

    这话听着像是简单的感慨后生可畏、青出于蓝，但李泰后背却不由得泛起一层细汗。是啊，人跟人不一样，你年轻那会儿并不如我，如今都已经成了霸府首脑，等我到了你这个年纪后又能混成什么样，这可真是值得思量思量……

    「臣薄才易躁，又能得主上包容鼓励，所以热衷表现、幸无获咎。主上旧所寄托尔朱氏，本非容人之主，其厅堂又岂是英雄志向伸张之处！」

    宇文泰听到这回答之后，只是笑了一笑，对此不置可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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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94 争相共事

    出巡队伍并没有在绥州多作久留，就在李泰向大行台进言汉水攻略的第二天便再次启程出发、往东夏州而去。

    与此同时，为了让李泰能够专心书写完善他的汉水攻略，他虽然仍是随队同行，但也不必再侍从左右，与临时调做后军都督的李穆同行出发。

    「我虽然侍从主上时间更长，但对主上的心意猜度却并不如伯山准确深刻。」

    再上路时，李穆半是期待半是不解的对李泰说道：「主上今早特意告我才性并不只独限于宿卫警戒，长期用此难免荒废人才。我当然从不觉得宿卫警从是大材小用，但主上突然这么说，应该是对我有别的要事安排吧？伯山你通晓时局，知不知主上将要用我何处？」

    听到李穆虚心的请教，李泰心内却是一乐，原本还觉得李雅那小子教育成这个样子，自己是有点难辞其咎，但现在看来也是家学渊源、根上随来的。

    咱老大将要用你何处我倒不知道，但我知道他可能担心再把你留用身边的话、你可能要跟我一起合伙弄他。

    所谓响鼓不用重锤，就昨天那一番交流，估计宇文泰已经感觉李泰也已经是有点器大难用了，所以也已经开始重新审视李泰与台府群众们彼此间的关系和互动。

    李穆这几年跟李泰走得很近，事业上互相帮忙扶助且不说，就连日常交际中都俨然一副托妻献子的通家之谊。这虽然不足以让宇文泰直接质疑李穆的忠诚，但也明显不太适合再让其担任什么亲兵大队长了。

    不需要再随侍左右，李泰的活动轨迹也自由一些，趁着队伍滞留东夏州境内的时候，他便暂时脱离队伍，往西河郡去逛了一圈。

    如今的西河郡较之往年可是大变样，正式设治之后，其地也作为宇文泰同独孤信交易的一部分，在行政上拥有极大的自***，并不隶属东夏州又或北华州管制。

    此境的屯田规模也发展迅猛，库利川沿岸多有良田沃土分布。这里所出产的粮食除了满足区域自用之外，就是供给三夏州等军镇需求，而台府只需要规范盐池的生产和销售、开具盐引，便能够实现资源有效的跨地域调动。

    至于李泰也在这里屯占了大片的良田，这也是理所当然、无可避免的事情。

    须知陕北此间是他从一片胡荒之境建造成如今良田沃野、安居乐业的局面，包括盐引开中也是他所提出的政策，台府除了给予一些政策性的辅助之外，实际的人物资源都非常有限。

    事到如今，整个河套地区的防线得以增强扩大到如此的规模，毫不夸张的说李泰是位居首功的。他如果不顺带手搞一点私人的产业，反而是不太正常的。

    当然，西河郡得以快速发展起来，也得益于独孤信在陇右所积攒人事资源的迁入。如今的独孤信在陇右还表现出一些对宇文导的抵触，其实也是为了继续维持一段时间的人事话语权，从而转移到仍可控制的区域中。

    高宾担任西河郡太守，也将郡中政务安排的井井有条，再加上李到、毛世坚等李泰旧属的辅助，西河郡的整体变化可谓是日新月异。

    李泰入境之后稍作巡察，也并没有细致走访，只是在黑水防城的军器工坊中又收取了一部分最新打造出来的刀甲军械，着员先行送回华州，准备用于稍后的战事当中。

    南人作战除了水战这一特点之外，弓弩威力也非常可观，在一些特殊的地形作战当中甚至攻击力还要胜过北人骑射。所以接下来再同南人交战的时候，精锐部伍的被甲率也需要有所提升。

    李泰之前虽然带走了一批工匠南去荆州，但是此间已经颇具规模的生产线就此放弃也实在可惜，因此仍然留下一批工匠在这里维持生产。

    今次交付的军械当中，除了六百多领各式铠甲以及劲弓

    、斩马刀等器械之外，还有一批精良的马槊。

    高敖曹的故槊虽然品质精良、工艺上乘，但相对李泰的习惯而言，还是有些过于长大沉重，毕竟他本身也并不属于力量型的战将，用倒是也可以用，只是不如量身打造的那样便利顺手。

    所以在从晋阳宫俘获到一批能工巧匠带回陕北后，李泰便动念要为自己专门打造一柄马槊使用。当时他是把自己的需求习惯告诉了匠人们，而匠人们也辛勤用工，但一直到了如今，才总算是完工交付。

    李泰在将这一柄新马槊试用一番后，只觉得长度、重量和一些细节上的设计全都非常合心趁手，心中也是大感满意，果然适合自己的才是最好的。

    同期造成的还有十多柄形制各有差异的马槊，用料和工艺流程全都一样。毕竟这么多匠人浪费数年时光，仅仅只造成一柄马槊实在太奢侈，同批材料处理并进行各种流程加工，自然是越多越能降低成本，但本身的质量差异并不大。

    李泰只需要一柄马槊就好，同批其他的那些马槊，他打算分赠给麾下诸将，并且看到马槊槊身那细密美观的纹路后，还给这一批马槊起了一个非常中二又霸气的名字，龙纹槊！

    在西河郡逗留短日后，李泰便又返回广武城汇合大队人马，而在起行南归之前，宇文泰也特意着员传令杨忠随队返回华州，以表示他对李泰所提出的计划并非敷衍的态度，只要论证可行之后，便会尽快将人事配备整齐。

    东夏州巡视完毕之后，一行人便沿河南下，并在华州北部的北山南麓大狩数日，总算是结束了这一次的出巡，浩浩荡荡的返回华州。

    等到一行人返回华州之后，时间早已经进入了六月中旬，而李泰的心情也如这天气一般变得异常火热。如今的他早已经急不可耐的想要南下，痛快的撕咬瓜分南梁这一块肥肉。

    宇文泰在回到华州之后，便也即刻召集府员们针对李泰所提出的计划进行探讨，但是讨论的结果却并不怎么乐观。

    大部分的台府佐员和将领们都不太认同李泰的这一计划，一则是因为李泰这个计划过于宏大，同时树立的目标太多，看起来就有失真实。二则轻敌冒进的教训西魏也不是没有受过，上一个反面教材还被困在颍川呢。

    李泰对此情况早有预料，倒也并不紧张。究竟是否要出兵，并不是这种群众会议能够决定的。而且将众人所提出来的各种问题都给予回应并加以解决，本身也是统战工作的一部分，而这才是作为一个政权首领的核心价值。

    抛开各种内部纠葛不说，宇文泰明显是对李泰所提出的这个计划非常的动心。毕竟侯景一路残师败众都能直入建康并且控制南梁二宫，他们西魏总不能连侯景都不如。在强大的欲望驱动下，任何事不可行的借口都不成理由。

    不过李泰所提出的执行计划的人事结构让宇文泰有些无法接受，也是想用群情民意遏制打击一下李泰，想要让事情回到由台府所掌控的正轨上。

    这种情况下，所讲究的就是谁更加笃定、能够更加熬得住。

    所以面对群众的质疑声，李泰一直都在不断的重复讲述自己的计划，不作修改、不做让步。

    这可不是斗气，而是对自己计划的信心，如果作为实际的执行者都扛不住群众压力而朝三暮四，那这计划本身的可行性就要大打折扣。欲成大事，有时候就是需要一定的固执。

    随着李泰不断的坚持，舆情风向也渐渐有所转变。很多人其实只是下意识的对此心存抵触，他们所作出判断的理由是过往的事件和经验，而非对当下的最新情势有深入的了解和明确的判断，李泰的态度就成了他们对此事赞成或反对的重要依据。

    察觉到舆情转向之后，宇文泰的态度也变得积极起来。

    他先以台府的名义奏请朝廷将王思政爵位改为颍川郡公，将王思政兵进颍川一事给予一个正面的评定。不论最终成败如何，王思政为国开疆拓土的行为和精神都是值得肯定的，同理类似的行为计划也都值得褒扬赞赏。

    这就是一个正常的政治人物该有的格局和襟量，因为这样的计划本身就是有着时效性，如果再互不相让的继续僵持下去，就会从问题探讨变成意气之争。

    如果李泰不能在台府这里获得让他满意的决策，就一定会引入新的评判方，那就是朝廷。就连小孩打架都明白不能告家长，一旦朝廷介入此事，那事情的性质也就变了。

    随着台府做出明确的表态之后，时流对于此事的议论风向也发生了转变，不再集中于讨论是否可行，而是开始讨论如何优化执行过程。

    与此同时，也不乏时流开始向李泰表露善意和请求，希望能够加入这一项宏大的军事行动中来，这其中就包括一个李泰不太想面对但又不得不面对的人，那就是宇文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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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95 实非戎才

    最近这段时间，前来李泰家中造访的时流络绎不绝。而跟其他访客前呼后拥、随从众多的架势相比，宇文护就低调得多。

    他只带了一名随从的亲兵，自己本人也并非鲜衣怒马，主仆两人很低调的来到门前递上名帖。因为访客众多，门仆也并没有立即便认出他，先将人引到前堂稍作安顿，然后再将名帖递入府中。

    一直等到负责宾客事宜的崔彦昇翻看名帖、确定下一个登堂相见的客人时，才发现宇文护竟也入府拜会，连忙将此事汇报给李泰。

    李泰又着员寻找一番，这才发现正端坐前堂一角落之间的宇文护。

    尽管受到了如此冷待，但宇文护却仍是气定神闲、丝毫不见气急败坏，待见李泰寻来便站起身来笑语说道：「伯山难得闲居户里，必定访客云集，我也不体恤你的辛苦入户凑兴，还请你不要见怪啊。」

    「萨保兄说的哪里话，公事之余闲在家中，就是为的与亲友欢聚，良友在堂，提神悦目，有什么疲惫也会顿时消解。」

    李泰拉着宇文护的手便回到中堂，并吩咐崔彦昇往前堂去告知诸位仍在等候的宾客，今日他不再出面待客，那些客人要么留下由家人款待进用一餐，要么就请先离开、择日再来相见。

    听到李泰这么说，宇文护又颇有受宠若惊之态，连连向李泰抱歉因为他的来访打扰主人正常交际。

    这家伙姿态越是谦卑，李泰心里越是有点打鼓。老实说，单凭在团伙中的地位势力而言，他是真的不需要对宇文护多作忌惮，但宇文护这家伙怎么说呢，因其血缘身份又让人不敢完全轻视。

    这家伙是如今宇文家仍然在世、能够见人的寥寥几员之一，无论犯过什么错、宇文泰又是如何待他，总归是在一定程度上代表了宇文家的脸面。

    你可以说宇文泰长得丑，他或许也只会一笑置之，但你要说他脖子上那瘤子真恶心，他就会把你恨进骨子里。揭人不揭短，宇文护就是宇文泰脖子上那个瘤子，虽然确实不好看，但你得说是福相。

    宇文护并没有即刻道明来意，而是等到酒食送上之后同李泰边喝酒边聊天，无非是畅谈旧情、又夸赞一下李泰内外功勋，顺便再恭喜他得与家人团聚关西。

    酒酣耳热之际，宇文护便渐渐的开始情绪上头，脸上的表情也变得夸张多变，突然捧着脸悲泣起来，同时口中哽咽说道：「伯山少年得志、屡创殊功，实在是让人羡慕。反观自身，我已经渐渐不配再做你的朋友！尤其前年河阳败绩之后，关西多少英雄志气折我手中，哪怕群众并不当面抱怨，我也羞于再入人前……」

    李泰听他说的这么悲切，一边叹息着一边开口安慰几句：「月有盈缺、事有亏满，人各有谋，但究竟能否成事还要观运望势。萨保兄你若已经尽力于事中，成则固然可喜，败也不必过分自责，只待时来运转，终有惊艳人间的一刻。」

    人在悲伤的时候，旁人的安慰鼓励其实起不了多大的效果，唯有自己开解自己，又或者见到旁人的际遇比自己更加悲惨。

    李泰自觉得他这番话乏甚说服力，但宇文护在听完后却是一副醍醐灌顶、深有同感的模样，两手抱住李泰的手腕叹声道：「伯山每有劝导之言，总是让人感触良多！我自问每临事中总是尽心用力、不敢怠慢，但结果却总是有悖于愿景、不能让人满意。

    一事如此，是我猥琐庸劣、不堪任事，但是事事如此，究竟是毁于人、又或者毁于运？如果只是我一人有此疑惑，那是我自我矫饰、不肯承认自己的丑劣。但今伯山也有这样的感想，看来我的确没有得就于时势之中……」

    这家伙的确是被现实打击的有点找不着北，居然已经开始向命理玄说当中寻找为自己开脱的理由了。但也不得不说这思路的确是

    有点道理，如今的宇文护还真就有点不得时势的意思。

    哪怕是没有李泰参与的那段历史，宇文护也是寂寂无名、一直乏甚表现的转眼就人到中年，一直等到他兄长去世后才开始逐渐的崭露头角，等到叔父去世那就更加了不得了，直接权斗满级，把老伙计和小家伙们虐的不要不要的。

    「所以我想恳请伯山，能否将我引辟府中？我知你正运筹大计，府中必定欠缺人力使用。我虽然不以雄才著称，但无论书写又或填阵，若能侍用府下，一定尽力助事、决不懈怠！」

    宇文护讲到这里，眼神中都泛起几分决然，口中沉声说道：「往年谋事，或谓运势不雄而每有遗憾。但是伯山气势如虹、每事必功，有眼皆见，我若追从伯山任事、仍然不能鸣唱凯歌，可知确实命运乖张、人力难救，自此以后闲居户内，若能为国为家教养一二贤良，也算是不虚此生……」

    李泰听到这番话后，心里自是气得想骂娘，你特么要是觉得命不好，回家娶个小老婆冲冲喜，老子图谋江汉的大计是拿来给你算命的？

    不过这家伙平日里便不讲道理，如今被现实打击的都有些魔怔了，再加上台府中对于此事仍是悬而未决，李泰也不确定他来求职究竟是自己的意思还是大行台的指使，若是粗暴的拒绝还不知会搞出什么幺蛾子。

    于是在略作沉吟后他便又说道：「见到萨保兄如此愁困，我亦于心不忍。府中分出一席以待萨保兄前来共事，于我而言只是一件非常简单的事情，萨保兄现在即可入职、下堂听使。

    但我想请问萨保兄，你是否真心实意想要如此？凭我与萨保兄之间的情义，若你一意孤行，我也一定会仗义相助，哪怕这件事本身是错，而萨保兄确实另有更好的选择。

    困境中人，盼望能得搭救济助，这本来也是人之常情，无可厚非。如果本身只是一个不堪造就的下才，能够因为旁人助力而将自己的无能稍作掩饰，倒也可以自欺欺人的人前炫耀一番。

    但我知萨保兄心高气傲，未必愿意效法此流。否则凭此血脉身世，萨保兄便足以傲立人间、倍享荣华，又何必再辛苦的谋事建功？

    我今所言并非推诿，兄若肯屈事此间，随时可来，但是只是希望萨保兄能够自己想清楚，不要因为一时之折节而屈意一世。」

    宇文护听到李泰这番话语，脸上顿时也显露出一片茫然无措的神情。

    凭心而论，他当然不愿意屈事李泰府中，哪怕是此番追从建功、证明了自己并非一无是处，对他而言感受更大的恐怕也是将此视为耻辱。

    但这是叔父给他指点的一条出路，而他自己在困顿多时后也一直都找不到用功的方向，所以才姑且一试。如今李泰言辞如此坦诚，对他提出的要求一口应承下来，却又直言他完全不必如此，一时间也让他倍感纠结。

    「多谢伯山仗义相助！唉，说实话，眼见伯山声势渐壮而我却迟迟不能夸功人间，偶尔也会心生几分嫉妒之情。身处困境之中，伯山仍然不弃，让我、让我愧不敢当……」

    宇文护讲到这里，也是一脸羞惭之状，转又开口说道：「伯山说我能有更好的选择，不只是意指何事？我并不觉得从事你的府中乃是屈就，只是当局者迷，想要借仰伯山你这旁观者的识鉴为我指点迷津，我还有什么更好的方式可以报效家国？」

    「萨保兄既然有问，那我便据实以告。以我所见，萨保兄确实是有欠戎才。兵者大事，动静有计，一旦负重强为，无论胜负，总有余殃。」

    宇文护本是虚心请教，却不想李泰上来就给他一个绝杀，一时间眉头一扬当即便想反驳，但还是深吸了一口气按捺下来，转又换上一副谦和的表情认真倾听。

    「人性有参差、才力有差异，萨保

    兄你虽然不是戎才，但是任繁定乱不失计谋。主上便几有赞言，道户中家事多仰萨保兄力。而治家之与治事，本就多有相通。杀生不义，活人有德，萨保兄所拥有的并非乱世之中俯拾皆是的匹夫之勇，而是荒年谷米、盛世美玉的政治之才。」

    为了让宇文护确认自己的确是一块质地上佳的璞玉，只要雕上「受命于天、既寿永昌」那就是妥妥的传国玉玺，李泰对其也是不吝夸赞，让他感觉自己小庙容不下大佛。

    宇文护本来已经被现实打击、被世人否定到了一个极点，骤然又听到这些夸奖和鼓励，心中自是大感受用，索性便也向李泰敞开了心扉，便又开口说道：「其实、其实我也深感自己的才性长短，并且也有几分任事谋划。但之前功亏太甚、至今仍是罪身，实在怯于开口。我、我本想出事河东，抚慰彼境忠臣义师，并将伯山你前所进计的开中诸法更作归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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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96 荆州总管

    宇文护在李泰的一番鼓励之下将自己心中所想倾吐出来，然后便又继续痛饮、喝的酩酊大醉，最后还是李泰使派家人驾车将之送走。

    第二天上午时分，李泰便被招至台府之中，刚刚走入直堂，便见到昨夜大醉而归的宇文护也在直堂中侧坐一席，看起来精神很足，并没有一般宿醉的疲惫，视线迎向李泰时先有几分躲闪，然后便又热情的转回来，且还透出几分讨好。

    待到李泰入前见礼而后入座，宇文泰便抬手指了指一旁的宇文护，又微笑着问向李泰：「伯山也觉得，萨保他能够胜任出镇河东事宜？」

    李泰听到这话后先是一愣，然后便下意识的望向宇文护，老子昨晚只是听你畅谈构想，啥时候说过你能胜任此事？

    宇文护先是低头有些窘迫避开了李泰问询的眼神，但很快又抬起头来目露央求之色。

    李泰将视线收回后又抬眼望向堂上的大行台，见其眼神中也略露期待，心里自是明白过来，这叔侄俩是打算借自己表态来促成此事呢。

    或许宇文泰之前没有这样的想法，但在听宇文护自己一番吹嘘和争取之后，也觉得这是一个更好的安排。

    历史上宇文护大约也是在这一时期出镇河东，但那会儿他可没有河阳之战那种耻辱性的战绩，如今就算宇文泰想要将侄子安排彼处，也没有一个合适的契机与借口，还要兼顾一下其他人的看法和态度。

    李泰自知之前他一味的坚持，逼迫台府就这问题上做出一定程度的让步，宇文泰这是来从别的地方进行找补了。既然他想要在汉水攻略上享有更大的话语权，那就需要在其他方面做出交换，比如给宇文护出镇河东提供支持和背书。

    想到之前都是自己借力打力、狐假虎威，今次却被宇文护这家伙给扯着虎皮做大旗的借了势，李泰心里也是有点不爽。

    不过他也明白，有的时候事情就得这么玩下去，任何的取舍抉择都伴随着一定程度的交换让步。之前的他不需要面对这些那是因为他还没有资格，就拿出任荆州刺史一事，最终的决定也是大行台和他丈人独孤信交涉的结果，而非真的非他不可。

    如今的情况很明白，他既然觉得自己已经够资格上了桌，想要获得大行台在汉水攻略上的支持，那就需要在其他方面提供一定的帮助。

    颍川陷落的消息虽然还没有传回，但随着赵贵被派遣出去，基本上也就代表了台府对王思政已经是放弃了。而王思政自然不是什么简单的边将，他这些年来一直游离在西魏政权核心以外，辗转坐镇各方，虽然在朝中没有建立起稳定的人事支持，但是在河东、豫西等诸路人马当中威望不浅。

    如今王思政被放弃掉，这些地方也难免会有一些人情变革，必须要加强管控。尤其是在两魏屡次交战中已经证明拥有巨大战略价值的河东，也是必须要重点经营的区域。

    李泰虽然不曾出镇河东，但跟河东人关系还算不错，与河东裴柳等诸族成员交情不错，再加上之前进献的盐引开中等诸计，给人一种他对河东民生政务了解颇深的感觉。当然最重要还是他近年来战功赫赫，由他提出举荐当然说服力更高。

    所以说这世上为什么会有宇文护这个货，看现在这架势，李泰要么将其征辟入府，要么就得将之举荐河东。宇文泰那是镇兵窝子里混成了精，就连高欢都占不到便宜，更不是李泰能够轻易拿捏的。

    李泰在稍作沉吟后，还是决定两害相权取其轻，迎着这对叔侄期待的目光点头说道：「主上不问，臣亦欲进此言。中山公家之肱骨、国之良臣，久处事外实在是浪费才力，若能……」

    「住口罢！本以为你们少类言人言事能够坦率直接，不会回隐包庇，但却没想到同样不能免俗！」

    宇

    文泰本来脸上笑意浅露，但这会儿却陡地将脸色一沉，拍案喝止李泰不让他继续讲下去，旋即更是怒声说道：「此徒难道一直都是闲置？之前难道没有要务付之？他又何以报答台府？李伯山你国之少壮、群众推崇，言人论事更该禀直而言，怎么能够困于私情昧心言之！」

    宇文护听到叔父这番斥责已是如坐针毡，心中顿生无地自容之感，忙不迭翻身跪地。

    至于李泰心情则就更加复杂，恨不能直接给宇文泰一榔头，你个臭黑獭别太不当人，难道还想让我昧着良心夸这坨史珍香？

    「士别三日，即更刮目相待。主上执宪宣政，能不知此贤言？更何况，中山公并非别庭厌物，旧从怀抱之中长成今日六尺之躯，日新月异，主上安能无见？若是因此而刻意避嫌，则大可不必，大统中兴必以群众参与、众志成城，绝非二三者之功！」

    虽然心里很不爽，但话都讲到这一步，戏总得做下去，于是李泰便也据理力争、慷慨陈辞：「臣与中山公确是私交甚欢的良友，但也都是同府之臣，日常聚会言论无非为国捐身，所以知其志向甚深。

    中山公绝非朽木之料，临事建言必然知耻更勇。臣以此良友为荣，也深盼中山公能够感遇励己、戴罪立功。主上执掌国计、举贤任能，却独不肯为门下子侄网开一面，苛刻为威，在事者谁不战战兢兢、畏首畏尾？」

    「放肆！」

    「伯山你不要多说了……」

    李泰在堂上发言掷地有声，而宇文氏叔侄反应各不相同。宇文泰自是怒态更甚，而宇文护则悲声劝阻，旋即更向着堂上连连叩首道：「请阿叔宽恕伯山失言之罪，他绝非有意冒犯，只是我屡将悔悟心声诉于伯山，使他感同身受，为我发声……」

    宇文泰站在堂中，脸色变幻不定，过了一会儿才缓步下堂，而李泰见状便也作拜请罪。

    宇文泰却走到他面前来，直将他从地上拉起，然后才又沉声说道：「良言虽然逆耳，但却能够益人益事。我非圣贤，焉能无过？之前我是自惭家教不工，所以对萨保从重惩处、有失苛刻。幸在伯山今日慷慨陈辞、发声警我，使我门下骨肉不至于相悖行远……」

    宇文护听到这话后，更是一脸的感动。而李泰听到这话后自是腹诽不已，你这还叫从重惩处？难不成打完一巴掌还得亲亲抱抱举高高？

    本来这件事宇文泰也只是要一个强力人物的率先表态，然后他再顺水推舟，既然李泰这么上道，后边的事自然也就顺理成章了。

    李泰一番逆耳良言修复了这对叔侄间的感情，顺便也为国举贤，回报也是如期而至。

    很快台中便通过了汉水攻略的计议，以李泰为东南道行台节制东南诸军，针对汉中和汉东两个方面进行用兵，趁着南梁内乱侵夺其疆土。

    当然，李泰虽然功勋卓著，但是年龄终究太浅，而年龄通常又与经验挂钩。这个计划可以说是西魏立国以来所涉地域最为庞大的一个拓取计划，对于李泰能否确保执行到位也是让人心生怀疑。

    所以除了李泰之前所提议的杨忠之外，朝廷又以达奚武为山南道行台，率领另一支人马协同李泰这一作战计划，自关中直接出兵南去攻略汉中。

    对于眼下的李泰而言，这的确是他能够争取到最好的安排了。试问有多少人能够在他这个年纪便成为一方行台、执掌军政，并且主持发动对敌国如此大规模的军事行动？朝廷和霸府为了买一个保险，加设达奚武这一支人马分担其事，他如果还有什么不满，那就真有点不知好歹了。

    不过加设行台虽然是荣誉之一，却让达奚武在汉中获得了较之李泰更加名正言顺的管辖权。

    所以李泰在略作权衡后，还是进言霸府推辞掉东南道行台的加衔，表示

    自己本就是受台府所遣、直接听命于大行台的行台属将，实在不需要行台治事。

    宇文泰对此自然是欣慰不已，行台即就是尚书省在外的派出机构，华州霸府的全称乃是大丞相府、尚书大行台。而其他诸道行台理论上也属于尚书省直派机构，在其所属地具有和台府一样的行政权限，彼此并非明确的上下级，诸道行台是有权力越过台府直接和朝廷进行汇报的。

    李泰虽然上书推辞行台加衔，但是作为这么大军事行动的主将，的确是需要拥有较之寻常刺史方伯更大的军政权力。

    于是台府群众在经过一番商讨后，决定授予李泰一个新的、开启下一阶段地方军政形态的新官衔，即就是荆州总管。

    李泰这个东南道行台上表请辞，那达奚武这个同时发授的山南道行台自然也不能继续尴尬的挂着，当然也要请辞。

    但是没了山南道行台后，达奚武便没了其他足够分量的职衔同李泰的荆州总管抗衡。哪怕是临时加设梁州总管，彼此职权范围和权力基础也不可相提并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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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97 重返荆州

    时隔半年之久，李泰再次回到荆州城，而他刚刚入镇，各种变故消息便铺天盖地的向他涌来。

    首先最重要的一点即就是月前颍川守军终于不支，在东魏前后使派二十万大军围困并水攻之下城池告破。东魏高澄亲临颍川城下督战，并且使员招降王思政，结束了前后持续长达一年的颍川之战。

    颍川城破、王思政投降的消息传回关中后，大行台宇文泰便即刻下令着荆州总管李泰就近节制原河南道行台诸军，残留河南诸地是弃是守俱由李泰决断。

    于是李泰在归镇之后，身上的担子便又加重，一方面要负责主持实施他的汉水攻略，一方面还要负责王思政军败投降之后留下的烂摊子。

    历史上颍川城破之后，西魏霸府只是着令河南诸军各自撤回，放弃之前所占领的各处土地，老老实实承认这一次进军河南军事行动的失败，两魏之间在河南地区的攻守行动便暂时告一段落。

    可是如今李泰所面对的情况却又有不同，最主要的一点就是颍川城被围的这段时间里，东魏大将慕容绍宗并未丧命在颍川城外。

    大概是刘丰这家伙提前被李泰解决掉了的缘故，没有人和慕容绍宗一起乘船巡视，以至于慕容绍宗也保住了一条性命。

    由于发生了这一点改变，所以如今河南方面东魏的人事安排也发生了极大的改变。

    虽然围困颍川的主力大军在颍川城破后便跟随高澄返回河北，但慕容绍宗并几员将领则各自率领所部人马留在了河南。

    之前慕容绍宗在东魏一直没有担任重要战区的方面统帅故而事迹不显，但此番出掌大军之后，先在淮北攻破南梁北伐大军，又在涡阳击败了侯景叛军，在围困攻夺颍川一战中也是从头督战到位，可谓是战功赫赫，人莫能及。

    所以当河南此间渐渐尘埃落定之后，留守此间的慕容绍宗大有接掌河南军政大权、并且进一步图谋淮南的架势。

    当然，也不排除慕容绍宗的视线会转望向汉沔地区，想要进一步打击驱逐西魏此方势力、消除潜在竞争对手的可能。

    历史上西魏没有在南梁大乱的第一时间便出兵江汉，估计也是跟颍川失守有关。如今这个风险，却是要由李泰来面对。

    跟比较让人头疼的河南局面相比，江汉之间情况同样不安静。

    侯景攻破建康台城、控制朝廷中枢之后，江汉之间各路方镇人马便也都各自归镇，并且正式展开了狗咬狗的乱斗。

    率先爆发矛盾的，还是江陵的萧绎和襄阳的萧詧这一对叔侄老冤家。

    之前朝廷便以张缵担任雍州刺史以取代萧詧，结果张缵被萧詧之兄萧誉扣在湘州数月之久。好不容易等到萧誉率军沿江南下勤王，张缵才终于得到机会逃出了湘州。

    张缵也不敢直赴雍州，担心刚离开狼窝便又入虎口，无奈下便投奔江陵而去。正逢萧绎恼火萧詧对他越来越失敬畏，便以萧詧勤王不积极为理由，于是便派遣人马护送张缵前往襄阳上任，并勒令萧詧即刻解职离境、率领本部人马前往建康勤王。

    萧詧平日里便瞧独眼龙不大顺眼，身后还有李泰给他提供武力支持，再加上建康二宫尚且生死未知，索性直接派人半路里偷袭江陵护送张缵的人马，并将张缵直接劫到了襄阳，而且还把这姑父给剃度了供奉在襄阳城内寺庙中。

    如果说之前彼此间还是暗潮涌动，可是如今萧詧竟然敢直接派兵袭杀江陵军队，那无疑是彻底的撕破了脸。

    江陵的萧绎在闻讯之后自是震怒不已，只不过他已经先遣竟陵太守王僧辩等率军前往建康，因此未敢大军直接进攻襄阳。

    接下来便是台城彻底陷落，王僧辩等解甲向侯景投降，而后又被侯景放回。接下来便是梁

    帝萧衍驾崩、太子萧纲在侯景扶植下登基为帝的消息传到江陵。

    湘州刺史萧誉在归镇之后对江陵也多失恭敬，使得被夹在他们兄弟之间的萧绎愈感危机，于是一方面任命其子萧方矩为湘州刺史、并使世子萧方等率领精兵两万送赴湘州。

    另一方面，萧绎又委任同样被侯景放离建康、辗转来到江陵的柳仲礼为雍州刺史，欲以此驱虎吞狼之计解决掉盘踞襄阳的萧詧。

    只不过，柳仲礼在建康城时眼见君父危亡都能隐忍不救，又岂会轻受湘东王的驱使，虽然其人接受了江陵军府给予的授职，但只是引部出就安陆，除此之外并未另有动作，想来是在观望形势。

    尽管如此，柳仲礼的归镇也给李泰的汉东攻略带来了不小的影响。

    年初建康城刚被攻破那段时间里，不乏随陆土豪们惊恐之下向荆州方面表示归附投降的意愿。不过那段时间里李泰仍然滞留关中，只是着令崔谦等对于此类请求稍加抚慰回应，不必急于进行什么军事行动。

    然而等到柳仲礼重返安陆坐镇，此一类声音顿时便消失不见了。这一方面固然是因为柳仲礼的确是威望不俗，另一方面那就是西魏对于这些随陆土豪的吸引力仍然不够。

    不过对于这些墙头草的偃旗息鼓、倒也并不值得惋惜。他们之前表态归附，也未必就是想要接受西魏的统治，无非是借着西魏的扶植脱离南梁的统治、获取一定的区域自***。

    所以想要真正夺取汉东，终究还是需要做上一仗，无论是柳仲礼还是这些随陆土豪，又或者他们全都加起来。

    与此同时，汉中方面也有变故发生，由于南梁国内大乱，影响到了刚刚开通运行不久的汉水商路的运作，所以一些利益相关方面也都出现了一些不稳定的情况。安康豪强李迁哲便着令其弟李显入境告困，已经来了不短的时间。

    李泰刚刚返回荆州，所面对便是这样一番错综复杂的局面，都还没有算州府本身因他离开所积压的一些军政事务决策。

    再怎么复杂的局面，总得有一个轻重缓急。在将所有情况稍作了解之后，李泰便先着令长史崔谦与杨忠一同接收赵贵之前带来荆州、准备救援颍川的那一万人马。

    霸府兵力和物资向来不甚宽裕，尽管汉水攻略极为宏大，但能够投入的兵力和物资同样非常有限。

    李泰最初上任荆州的时候，所率领的战卒在一万左右，隶属于霸府的人马有三千余众，剩下的皆是他自己和诸部将私曲。

    此番谋略汉水，霸府提供的人马是两万兵力，其中就包括赵贵之前带来荆州的一万人马，交由李泰就地接收，赵贵自己返回关中即可。

    另外李泰又从关中直接带来七千人，再加上之前入镇的三千人，这算是凑够了霸府调配给他的两万人马。

    除此之外，大行台也是难得大方的咬牙供给了李泰一万石军粮，再加上荆州总管府所辖州郡今年一年的租调所收就地补作军用，便是台府所给予的所有人物支持。

    这些投入，跟东魏为了攻克颍川城而前后投入二十万大军并长达一年的大军耗用相比，可谓是寒酸至极。但是国情如此，既然在西魏混，就得学会花小钱办大事。

    抛开台府提供的人物支持，李泰自己能够动员的力量便是本部人马加上荆州州军以及诸蛮酋所部蛮兵，如果扫地为兵，动员力度拉到极致，差不多能够动员将近三万人马。但如果进行如此极限动员的话，荆州的民生和其他方面的发展基本上也就要宣告停摆了。

    所以对于当下手中任何一份力量都要慎重使用，绝对不能浪费在不必要的地方。王思政虽然已经被东魏擒获前往河北，但其余诸路人马也要善加利用。

    于是李泰便又分遣使者前往权景

    宣、郭贤等王思政部将处，着令他们各自回撤，围绕沔北重新设防。郭贤等诸军回戍三鸦道，权景宣则撤回东荆州比阳，暂且与侯植一起坐镇彼方。

    虽然说东魏大军刚刚经历了漫长的颍川围困战，接下来未必还会发动什么大规模的激烈战争，但是对于慕容绍宗这样一个东魏名将，李泰多多少少也是暗存敬畏，担心这家伙或会趁着荆州人马使用于外的间隙前来偷他的家，所以便将河南进入沔北的几处要害防守起来。

    然后李泰也并没有直接召见老朋友蔡大宝，而是先着员将李迁哲之弟李显引入府中。过于复杂的形势让他必须得先开个小挂，搞定一方面之后再去从容料理其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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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98 兵贵神速

    「山南土人李显，见过李大都督！之前不告而入但却憾于缘浅，未能得拜大都督当面，幸在今日有见，大都督当真卓然脱俗！」

    李显被引入堂中后，便向着堂上端坐的李泰庄重见礼道。

    李泰观其姿态如此谦恭，大不似一般土豪，于是便笑语说道：「李将军不必多礼，我与令兄之前相见言谈甚欢。之前因事滞留国中多时，未能及时归镇相见，累你久候，还请将军不要介意。」

    「不敢不敢……」

    李显嘴上虽然还在客气，但内心也确实有些焦急，近来滞留荆州但也频与家中通信，心知情况越来越危急，所以在见到李泰后，当即便想要将诉求倾吐出口。

    李泰见其坐立不安的样子，便又微笑说道：「彼此前缘也谓深刻，李将军有什么疾困但讲无妨，如果能够帮得上忙，我也不会袖手旁观。」

    「如此那便多谢大都督了，家兄曾告家人李大都督仁义无双，所言诚是不虚！」

    李显闻言后又连忙吹捧李泰一句，然后才又说道：「我家所遭困境，其实也与之前汉水所共事业有关……」

    李家虽然是安康豪族，但也还做不到一手遮天，境中仍是不乏其他豪强、蛮部或是竞争对手，或是合作伙伴。之前汉水上货船往来不断，李家也因此而得获巨利，自然也瞒不过有心之人的观察。

    到如今货运停止下来，原本一些利益相关各方迟迟得不到分红，难免就会心生不悦。而其他潜在的对手也都眼红这当中的巨利和李家在安康所享有的地位势力，因此近来乡里颇有暗潮涌动之势。

    如果仅仅只是乡里之间的纠纷，李家倒也不至于如此愁困，最要命是事情也捅到了梁州刺史、宜丰侯萧循的耳中。

    若在往常，这种事情交付一笔财货也就能够交代过去。但今南梁国中大乱，远在汉中的梁州刺史萧循也都深有危机感，于是便希望李家能够拿出一笔巨资、并且聚集一群家丁部曲前往南郑协同防守，守境安民。

    李家世代山南土豪，当然明白刺史真实心意如何，就是想趁着这个机会直接兼并他们安康李氏数代人事基业，以助其割据汉中。

    如今乡里情势已经有点变幻莫测，再加上州主亲自施压下来，安康李氏可谓是上下交困。一旦这上下之间合谋起来想要瓜分他家资业，那他们一家也未必能够扛得住。

    李泰在听完李显的陈诉后，便也露出一副深为同情的模样叹息道：「社稷动荡已经算是不幸，却又逢此上下相迫的困境，外人闻此都不免深感忧困，难为贤昆仲尚能维持。令兄既然相使来见，需要我如何在旁帮助？」

    李显听到这话后便又起身作拜道：「家兄着我告请李大都督能否再输济一批物料南来，但能与境内乡亲籍此一批物力款好，州主即便再怎样尊大自傲，也不敢轻触乡情众愿！」

    李泰听到这话后又忍不住暗暗一叹，这都没逼得快没有活路了，想的居然还是团结乡人以对抗州主，果然不愧是资深的土豪思路。

    如果他没有具体攻略汉中的计划，那么继续扶植安康李氏以对抗南梁派驻于此的镇将也是一个不错的选择。但今计划居然已经制定出来，再这么做那就是多此一举了。

    不过安康李氏本就是他图谋汉中的重要一环，他也并没有直接拒绝使其失望，而是沉吟说道：「输运一批物料只是一桩小事罢了，若果然能够解困当下，我当然乐于助事。

    但是人间沟堑，唯欲壑最是难填，割肉饲狼，我愈伤而狼愈壮，只是饮鸩止渴，终将血肉削尽！更何况，如今南国大乱、世道崩坏，这些异域珍货也难免行市大损，收益大不如前。」

    李显听到这话后便也长叹一声，旋即才又说道：「李大都督所言诸事，家兄

    亦有所感，唯今忧困诸多，并不奢望能够高枕无忧，只是盼着消解一桩得一桩……」

    「如果李将军等所愿只是希望能够结众抗上，倒也不必如此大费周章。实不相瞒，我国大行台深恨梁人窃我汉中多年，早已经定计着令大将率军南下克定汉中。不久之后，大军便会聚攻南郑，萧氏败亡指日可待，李将军等大不必再忧之加害。」

    李泰见其愁眉不展，便又抛出了一个重磅炸弹。

    李显听到这话后顿时惊立起来：「竟、竟有此事？请、请问李大都督，贵国图谋究竟是止于南郑，还是更有张计……李、李大都督有无涉事？」

    「如果时势具备，开疆拓土当然多多益善。汉中是我关中腹心的山南屏障，台府谋复已有多时，如今梁主失德、引贼内寇。天予不取，反受其咎，是故此番用兵我国势在必得！我亦得预事中，已经新进荆州总管，节制沔北、汉东诸军事，逆流进讨，同样也是职责所在。」

    李泰望着李显坦言说道，而李显闻言后更是面若死灰，本来是因为心忧豺狼而问计求助于外，结果却没想到这里趴着一只更凶猛的大老虎。

    「李将军不来见我，其实也打算安排相见一番。彼此前情深厚，所以我也希望能够邀取一二方便。如今台府分遣两路人马进讨汉中，贵族若能助我先定此功，贤昆仲无论志在入朝还是在野，我都一定尽力相助！」

    话讲到这一步，李泰也就无谓再隐瞒，当即便开口说道。

    李显听到这话后却是脸色一变，低下头去涩声说道：「我父子皆食梁禄……」

    「萧氏一族尚且不爱其国，父子相弃、手足相残，灭绝人伦，令人发指，仁人义士更将忠诚献谁？难道生尔养尔的此方乡土，就应该遭受战乱的虐害？我钦佩捐身成仁的义士，但也同样敬重守庇乡土的贤良！」

    李泰又继续说道：「前者汉水商事，全都受益良多，我也希望贵族能够继续屹立安康、风雨无催，使此前缘能够继续。汉中功定之后，我荆州总管府更需要加设功席贤位以统合新增人土。李将军信不过我？」

    「不、不敢，只是事关重大，我、我实在不敢私意决定，恳请李大都督能够容我归与兄长商讨一番……」

    李显听到这里的时候，也已经颇有意动，但还是小心谨慎的垂首表示道。

    「兵贵神速，不暇转耳。我贪功如疾、求贤若渴，便与李将军同赴安康。若幸能共事，则直赴南郑。若不幸错识，那也只是身毁于自己的轻率，不怨旁人。」

    李泰便又笑着说道，李显听到这话后又是一惊：「李大都督真、真愿同赴安康？若果真见重若斯，无论此行议成哪样，某愿从事大都督府下，必守护大都督进退安全！」

    说话间，他便抬起手臂来狠咬一口，将那涌出的血水涂在额上并深拜作誓。

    李泰示意亲兵先将李显引下稍待一段时间，他虽然要亲自前往安康说服李迁哲，但也不能立刻便出发，还有一点事情需要处理。

    他先歇息片刻将思路略作梳理，然后便又着员将襄阳的使者蔡大宝请入进来。

    蔡大宝入堂之后，李泰先向其略作道歉，然后便问起襄阳如今的情况如何。

    彼此来往密切，蔡大宝便也不作隐瞒，当即便将襄阳当下的困境一一讲述起来。

    岳阳王在跟湘东王正式翻脸后，境内人情也变得有些微妙。不过由于在李泰的帮助下之前便排了毒，诸如京兆杜氏这样的强族被打压，总体上内部情况还能控制住，但外部就没有这么乐观了。

    如今雍州所面对最大的外敌无疑就是被湘东王所任命的雍州刺史、坐镇安陆窥望襄阳的柳仲礼。虽然柳仲礼在建康的表现可谓是不堪到了极点，但其江汉之间第一好

    汉的威名还是颇有震慑力，岳阳王也未敢与之直接交锋。

    这一次蔡大宝前来，也是代表岳阳王希望彼此间能更加强军事合作，协同防备柳仲礼。

    李泰手里还有杨忠这张大王牌，也不怎么将柳仲礼这败军之将放在眼中，略作沉吟后他便又说道：「前言谋攻汉东，未及实施便拖延至今。我今归镇便要继续这一计划，柳仲礼若肯退走，我也愿意网开一面，若仍固执不去，只能就境戮之！只不过进攻汉东之前，我需要确保沔北侧路无忧，希望大王能将兴州刺史席固家人送至此间，让我能够挟之从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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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99 群徒归义

    兴州即就是原本的齐兴郡，地处东西交通之要冲，是江汉地区进出汉中的必经之路。

    此边虽然远离江南的建康朝廷，并没有受到侯景之乱的直接影响，但是如今整个南梁国家都震荡不已，所以兴州也无可避免的受到波及。

    江陵与襄阳两府失和，使得江汉地区气氛变得紧张微妙，不乏机敏的时流为免受到波及便纷纷向汉水上游迁徙。故而一时间兴州过境或者干脆迁居兴州的民众也是不少，兴州刺史席固也趁此机会招募部曲、壮大势力。

    这一天一支由三十多艘大小舰船所组成的船队沿汉水逆流而上，逐渐逼近兴州州治，自然也引起了此间驻兵的警觉，很快便将这一情况向席固进行禀告。

    席固得知此事后，顿时也变得有些紧张。这样一支规模的船队显然已经超出了豪强迁徙的规模，也绝无可能会是商队，若诸船皆是满载，起码得是超过数千甲卒的舟师。

    能在汉水中出动如此庞大舟师队伍的，最有可能便是坐镇襄阳的岳阳王萧詧。但斥候归奏这一支船队却并没有悬挂襄阳的旗帜，而且沿水喊话也无见回应。

    席固一边着令部曲们再沿汉水查探、密切关注对方动态，一边则开始在州城整顿水陆营防、紧张备战起来。

    正当兴州城内外皆气氛凝重、一副战争随时降临的情形时，在汉水北岸有一支轻骑武装向兴州城疾驰而来，路上遭遇兴州守军设防阻拦的时候，这一支骑兵队伍便表明了自己的身份。

    席固在得闻此讯后便亲自出迎，与这一行骑士简短交谈一番后，便着令部曲收起拦设在汉水江面上的水排、铁索等障碍物，任由船队中一艘大舰缓缓靠入兴州水营码头。

    待此大舰停稳，席固便带领几十名亲兵快速登船，很快便在舰船外舱看到自家仍留在襄阳的亲属。

    亲人相见、而且还是以这种不寻常的方式，彼此间自然是有很多话要说。但席固在与亲人简短对话几句后，便又阔步往船舱内里行去。

    在被船上护卫们引至一间舱室之后，席固见到一名身穿戎装的英俊年轻人正站在房间中笑望着他，于是便入前一步，深作一揖道：「襄阳席固，多谢西河公李大都督将家人送归。」

    「席君不必多礼，此事于我只是举手之劳。襄阳萧大王因恐镇治将要不安，为免席君家眷再留城中遭受惊扰，本意遣员护送西来。恰逢我正有事西行，顺道为之，也是感谢席君之前共事赠给的方便。」

    李泰抬手示意席固于房中落座，然后才又微笑着说道。

    他的语气虽然很平和寻常，但内中所蕴藏的意思却是令席固震惊不已。

    首先襄阳城这些席氏族人是岳阳王萧詧亲自交付给李泰，其次李泰这支庞大的舟师队伍竟然是从襄阳出发。这些情况无不表明坐镇襄阳的岳阳王同眼前这位魏国大将之间的关系深厚无比，远不止一起合作商贸那么简单。

    李泰见席固听完他这番话后只是默然不语，于是便又笑语道：「兴州地扼汉水中流，我既然要西行，必然要经此路。因恐席君为难，故而恳请萧大王助成此事。萧大王对此亦颇感为难，直道席君忠义之士、耿介于怀，若非国中女干邪作乱、不容直臣，实在不忍放诸府外，于今仍然盼望席君无论是自守于境、又或者托庇大国，都能一展才力、伸张抱负。」

    席固听到这一番话后，脸色又是变幻不定，突然忍不住的低笑一声，察觉到李泰的注视后才又忙不迭低下头去，过了一会儿泪水从眼眶中涌出，先是站起身来向着东方遥遥一拜，然后才又转回身来趴伏在李泰席前，口中沉声说道：「席某一介不容于国的受逐丑人，多谢李大都督仍肯礼遇。大都督但有所使，某莫敢不从！」

    能够这么轻松便收服席固，对李泰

    而言也是一喜。他自知自己虽然颇具人格魅力，但在这件事情当中发挥最大作用的还是岳阳王萧詧。

    萧詧固然是代表不了整个南梁朝廷，但他直接将席固族人打包送给敌国大将的行为，也体现出南梁权斗已经进入到一个六亲不认的阶段。

    无论是侯景所控制的南梁朝廷，还是地方上这些强势的宗室方伯，他们没有任何一个仍以社稷为念。席固这样的地方豪强，要么拥地自守、要么就投靠更强势的势力，除此之外并没有第三条道路。

    兴州虽然地理位置比较重要，但并不以军备强盛而著称。自南梁内乱以来，席固倒也招抚拉拢到一批游食部曲以壮大自己的实力，但凭区区几千州兵自不足以抗衡已经跟襄阳全面合作、水陆并进逼近兴州的西魏人马。

    更何况席固也是之前汉水商贸的参与者之一，自身获利不菲的同时也深知上游的安康李氏获利更多，待见李泰所部人马直从襄阳出发、水陆并进而来，一副有恃无恐的架势，丝毫不以兴州的阻拦为意，想必在上游也已经获得了接应。

    换言之，就算席固自己咬紧牙关誓不投降，但他已经先遭到襄阳的抛弃，接下来更有可能面对魏郡和安康李氏人马的两面夹击。权衡一番后，自然要做出一个更加有利的选择。

    拿下了兴州后，李泰仍以席固驻守兴州城，但是汉水的水营则交由其府长史令狐延保接手，并将此地作为大军临时驻营。

    为了避免此间的军事行动被汉中方面提前知悉，李泰并没有再率领大队人马继续向西招摇前进，而是只率领几百精锐并同李显轻舟直行，很快便抵达了安康境中。

    安康李氏不愧此境之中首屈一指的大土豪，沿汉水两岸多有其家资业庄园分布。李显先将李泰一行安排到境内一处庄园中，然后自己便归告兄长这一消息。

    当得知李泰竟然只率领少量部曲便进入安康境内，李迁哲也不由得吓了一跳，在同李显简略沟通一番后，因恐发生什么意外变故，当即便赶来与李泰相见。

    「李大都督当真胆量雄壮，但今安康乡里实非善地，就连某等世居此乡，近日出入也都要小心翼翼。若因照顾不及而令李大都督境中受扰，则其罪大焉。若非必须要留此境，李大都督能否容我仗卫送离此境，而后再作从长计议？」

    李迁哲在见到李泰后，当即便表示要将他礼送出境，实在不想将这样一个身份敏感的烫手山芋留在此间。

    李泰还没来得及回答，旁边的李显却已经忍不住先开口道：「阿兄你又何必这样急躁，李大都督来都来了，不惜以千金之躯行入危境来赐教我们兄弟。方今天下大变已经是一个事实，安康也并非世外的天地，难免会遭受波及，咱们乡里土人难免见识短浅、拙于应变，如今得有李大都督这样的雄壮智者临门赐教……」

    听见李显这么说，李迁哲顿时不无狐疑的打量两人几眼，怎么自家兄弟出门一遭，回来就仿佛换了一个人？

    李泰见李迁哲这模样，也是不免一乐，抬手示意李迁哲且先入座，然后才又笑语道：「李将军的确是需要稍安勿躁，令弟所言天下大变、人莫能免确是不虚。我不知李将军是作何自谋，但此番突然来访的确是为我为你。投靠我国确实未必比之前更显尊贵，但我需要明告你一点的就是我国绝不容许山南再有据地称尊的方隅豪杰！」

    李迁哲听到这话，眉梢不由得一扬，显然是有些不服气。

    但他还没来得及发表自己的看法，李泰便又继续说道：「无论将军顺从与否，汉中已是必取，区别只在于是否功成于我。我今亲至此间招揽将军，所为也不只是眼前汉中。不只是汉中，来年巴蜀亦在谋略之内。但是扩地得人，并不只用兵一途。」

    讲到这里，他便着员奉上一

    个人头大小的陶罐，然后便将陶罐里那洁白如雪的白砂糖倾倒在桌案上。眼见李家兄弟都是一脸迟疑，他便先捻起一撮砂糖丢入口中，然后用牙齿咬得沙沙作响。

    李显见状后便也探手抓起一撮试尝一番，顿时两眼放光，惊声说道：「这是石蜜、这样洁白的石蜜，闻所未闻、见所未见！」

    「梁国内乱，侯景肆虐江南，即便除掉巨寇，其宗枝内耗亦短时难定，汉水商道也非短年能够复兴。天下虽乱，蜀中仍安，但异域珍货其地自足，想要恃此谋利并不容易。可若是这种霜糖大销其境，能不能让蜀人争相访买、一掷千金？」

    之前岳阳王萧詧便建议李泰再拿出一部分霜糖来引诱李迁哲入局，但却被李泰拒绝了，就是要留着这一手段用在更重要的时刻。

    李显已经试尝过霜糖滋味，此时盯着案上这一堆霜糖更觉得比金沙还要更加璀璨，听到李泰这么说便连连点头道：「能、一定能！」

    李迁哲虽然不像其弟那样兴奋忘形，但在稍作品尝并沉吟一番后，便也面向李泰作拜道：「末将一定举族竭力相助使君攻夺南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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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600 雄城在望

    南郑地处汉水南岸，自古以来便是汉中地区的核心地带，如今同样也是梁州州治与汉中郡治。在不同的政权统治时期，对此城池也多有营造修缮，使得如今的南郑城池高阔，乃是汉中第一大城。

    自从去年侯景之乱爆发，镇守汉中的宜丰侯萧循便召集境内郡县豪强势力并且收取谷米物资，使得人员物资全都聚集在南郑城周边。

    萧循之所以这么做，当然不是因为单纯的敏感胆怯。汉中虽然远离南梁的核心地带，没有受到侯景之乱的冲击，但本身却靠近西魏的统治核心关中，而且南梁得据此地不过十几年的时间，也使得境内不乏豪强势力仍然心向魏国。

    为了确保州内秩序的稳定，也为了拥有足够的力量观望国中情势的变化，所以萧循才要努力将境中的人力物力集中到自己的手中。

    由于萧循应变及时，又分遣人马入驻魏军来犯的几座城戍，侯景之乱爆发以来，虽然境内也不乏人情惊荡，但也好在没有发生什么大的骚乱。

    这一天，东面有快马入城，乃是布置在东境的巡察斥候，入府之后汇报给萧循一个重要的消息：安康李迁哲奉州府之前的征令，率部西来拱卫南郑城，并且携带来大量的物资进献。

    州府中萧循得讯之后自是欣喜不已，当即便要亲自出迎。

    李氏一族虽然世居安康，但其势力之雄壮在整个山南地区都名列前茅，更兼李迁哲本人也精明干练。其人如今终于肯率族众归附，这对萧循而言不只是人马势力的增加，更可以当作一个极佳的范例来号令其他山南豪强们。

    然而当萧循提出这一决定后，其门下属官中记室刘璠却起身反对道：「主公虽然求贤若渴，愿对来附之士以礼相待。但府令前已下达多时，李迁哲恃其乡势雄大、迟迟不应，如今却突然一反前态、举其族众来附，不可不防。主公不宜擅出近之，请先遣府员出城迎导宣令，待其入府之后再作优待未迟。」

    梁州州务能够安排的井井有条，萧循也是多仰刘璠之力，此时听到其人规劝，于是在稍作沉吟后便点头说道：「刘记室所言是稳重之计，李迁哲前倨后恭的确不得不防。着其所部先于城外诸营，待其入府拜见之后再另作安置。」

    很快便有府员持令出城响应，而李迁哲也率领本部族众们浩浩荡荡的抵达南郑城东郊外。

    作为山南首屈一指的豪强势力，李迁哲此番前来的部众规模也配得上他的乡里盛名，足足三千名武装精良的健壮士卒，随行还有大量的物资。

    由于汉水上游河道崎岖狭窄、水流湍急异常，通航条件不佳，故而这些物资全都装载在大车上由陆路运输。足足上百架大车，上面堆满了码放的整整齐齐的麻布货包，看上去就无比的诱人。

    李迁哲部众的到来也引起了城池内外群众的围观，眼前到其人势力如此雄壮，围观群众们也都忍不住发出了羡慕又嫉妒的惊叹声。

    李迁哲所部人马排场虽然不小，但却并没有获得相匹配的待遇。州府仅仅只是派遣一名府员出城传达州主的命令，着令李迁哲入府拜见，至于其部众们则就在城外指划一片空地扎营下来。

    听到州府如此冷待，李迁哲并其部众亲信们脸色俱是一变，其弟李显入前一步沉声道：「阿兄，某等举族来附、为州主壮势，结果却遭如此冷待，实在寒了义士热血！」

    「住口！」

    李迁哲闻言后却顿足怒斥道：「宜丰侯入州以来，礼贤下士、人所共知。此番遇冷，或因别事所致。待我入府拜见，有什么误会自然解开。若果然不能相容事中，届时我再引众归乡，你等也不要轻作忿声！」

    听到这话，李显等人便垂首应是，不敢再多说什么，而站在一旁的那名州府府员神情则是尴尬有加，只

    能越发恭敬的垂首说道：「主公着令某等恭迎沌阳侯，府中也已经设下宴席以作款待。」

    李迁哲并没有为难这名府员，而是按照指引先将所部人马率领到州府划给的营地，安排好扎营事宜，顺便在部众们的掩饰下行入队伍中，向同行至此的李泰说道：「只能暂且委屈使君露宿城郊，待末将入城见过宜丰侯后，尽快拟定内外攻计。」

    李泰穿着一身寻常袍服，站在队伍中左右张望一番后才笑语说道：「正逢盛夏暑热，山南此间却仍清凉有加。往年为建奇功卧雪饮冰，今与相比可实在算不得委屈。李将军此去尤请小心，我便于城外安待良讯！」

    简单话别之后，李迁哲便率领着十几名亲随直向南郑城而去。城外的部伍则在李显的指挥下开始扎设营地，李泰一边在部伍中行走着，一边饶有兴致的打量着眼前这座汉中名城，观其城池高阔坚固，的确是易守难攻。

    萧循虽然听从刘璠的建议没有亲自出迎，但也并没有完全怠慢李迁哲，还是率领府中员佐们于府内中堂等候，待到李迁哲登堂拜见，他更降阶而下，亲自将李迁哲搀扶起来并笑语说道：「沌阳侯乃是山南柱石，如今肯于率部西来协防南郑，我可以高枕无忧了！」

    面对萧循这般礼待，李迁哲的神情才缓和一些，先为自己到来迟缓稍作解释：「末将自得使君传令以来，便一直心急如焚的整备人事，只是安康山野叠嶂、物产不丰，只能顺流而下往江汉各乡访买输运物料返回，往来之间耗时颇多，但也成果颇丰，此番西行所携物料充足……」

    听到李迁哲的这番解释，萧循脸上笑容也是越来越灿烂，尤其当李迁哲呈上此番奉献的物资名簿、萧循将之快速翻看一番之后，脸上的笑容顿时更加的欢畅，拉着李迁哲的手将其送入席中，更是亲为斟酒并连连夸赞道：「但使人人皆入沌阳侯这般体察上意、毁家纾难，巨寇虽恶、何愁难平！」

    李迁哲听到这话后便又站起身来对萧循作揖说道：「末将不敢自夸大公无私，之所以勇于捐献，也是因为眼见使君于州大兴仁政、乡亲父老俱身沐此恩，如今使君愁困国难而告诸群众，末将自当勇于应从！」

    萧循闻言后更是大喜，对于李迁哲如此急公好义赞不绝口，并且当即便要任命李迁哲为南郑城助防、要将城防大权一应委之。

    然而他刚刚开口表露出这个意思，陪坐席中的刘璠便忙不迭站起身来说道：「沌阳侯才力自然是足堪城防大事，但今行途劳累、未暇安歇便陡将大任相加，于主公言诚然是推心置腹、信用不疑。但沌阳侯骤加大任，却难免要居卧不安，恐负重任。不如先将沌阳侯所部员众妥善安置，而后再从长计议。」

    李迁哲听到这话后自是暗恨不已，但脸上也不敢表露出来，自己连忙站起身来说道：「末将多谢使君垂青赏识，但正如刘记室所言，远行新入，神疲身倦，实在未敢担当重任。但得罗城一隅尽力守御，使末将得有报效使君厚爱的机会，便余愿足矣。」

    萧循这会儿也自觉如此重要的人事任命有些轻率冒失，于是便又对李迁哲笑语说道：「沌阳侯的志力我当然信得过，但也绝不是不肯体恤下属辛苦的州主。便且如你所言，先就罗城安置，待到养足精神，另有大任相加。」

    于是这件事便暂且揭过，众人继续宴饮一番。不过如今局势微妙，再加上萧循本身也并不是一个放纵自我之人，所以这场宴会也是尽兴则止。

    不过在宴会宣告结束后，李迁哲又开口说道：「末将所部今已在驻城外，大可明日移防。但军中钱粮物资放置郊野总是不妥，恳请使君遣员入营点验归仓。」

    萧循虽然饮酒不多，但这会儿也有些醉醺醺的，听到李迁哲想要将物资尽快呈献入库，便也不疑有他，于是便抬手吩咐道：「此事

    请刘记室主持办理。」

    刘璠连忙起身领命，待到众人一起恭送萧循内府休息之后，他便又引着李迁哲前往州府直堂，拿取了相应的印信后便待与李迁哲同出，但在想了想之后还是又说道：「沌阳侯行途劳累，这些庶务倒也不需要亲自办理，不如暂请留于直堂歇息？」

    李迁哲听到这话后脸色微微一变，片刻后才又叹息道：「乡卒卑鄙，眼见钱货交割易手、便如脔割其身，我若不就营震慑，恐怕夜中哗乱。」

    刘璠闻言后便皱眉沉吟起来，而李迁哲的心弦也随之绷紧，手掌都开始向佩刀刀柄移去。

    终于刘璠还是点了点头，并对李迁哲说道：「那便有劳沌阳侯了。」

    「刘记室不必客气，本来就是分内之事。」

    李迁哲也暗暗松了一口气，然后才与刘璠一同走出直堂，召集了一批府员之后便往城外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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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601 夺门入城

    南郑城外，一直到了入夜时分，自安康到来的人马才将营垒扎设妥当、入驻其中，并且开始弄灶作炊。

    趁着扎设营地时往来运输材料之际，李显已经率领部曲将城池周边的布置仔细观望一番，进用晚餐的时候便向李泰详细汇报。

    「城南与城西几处营垒亦有驻军，观其灶火数目，大约在五六千众之间，多是左近巴夷山蛮之属，种类杂多，并非一统，即便开战起来，也难进退合一……」

    李显先将南郑城外的驻军情况跟李泰讲述一番，而李泰在听完后便皱眉说道：「南郑城如此雄大宽阔，左近也不乏犄角子城，诸城容纳军民数万绰绰有余，却仍留驻城外数千军众，城中军势竟已雄大若斯？」

    李显听到这个问题后便摇头说道：「城中所聚军众多少，末将虽然不知，但料想绝非城池满盈才分众于外。汉中多有蛮夷之属，素来都为州府所轻，今虽需仰群力为用，但却仍然不肯一体对待。」

    山南地区多有方隅豪强，即所谓郡邑岩穴之长、村屯邬壁之豪，这些人多是蛮夷豪首、世代居住在山野岩穴之间，凭着本身所掌握的武力而游走于诸政权之间，籍此来扩大自身的势力。

    诸如安康李氏，便是其中发展势头良好的代表之一。

    李氏兄弟虽然自言父子数代皆食梁禄，但其实本身也属于北魏早年在山南招抚的巴夷一支，后来因为北魏放松了对于山南管制，其父举族携地投靠南梁，但仍不被南梁信任、不准其为牧本州，迁任衡州刺史，其子李迁哲则留守乡里、统率其部，并将其族发展为安康当地最为强盛的势力之一。

    李显说这些蛮夷之属素来为州府所轻，但其实关键也在于这些蛮夷本身就见风使舵、乏甚忠诚度可言。

    不过李泰倒并不因此看轻他们，相对于南朝社会等级森严、北朝镇兵团伙作案，其他地方势力总也需要生存，有点自己的谋生计议无可厚非。

    他们虽然立场上反复无常，但只要头脑冷静清楚，能够明白什么才是真正的机会并且努力向上攀爬，就是一个值得合作的对象。

    所以李泰不惜以身犯险、率领所部区区几百之众便跟随李氏部曲一通来到南郑，与其说是信任李氏兄弟，不如说相信自己给他们所提供的机会和条件是其他任何人都提供不了的！

    晚餐结束后，一群人便各自入帐、抓紧时间休息一番。看到这些营士们动静有序、纪律严明，李泰也不由得暗感李迁哲确是能力不俗。

    山南此间能够拉出上千丁壮部曲的豪酋像是不乏，但能够将部曲训练的如此令行禁止、纪律严明的则委实不多。尤其这些人马深入险境尚能镇定不慌，这份素质已经可以称得上是精锐之军了。

    历史上山南众豪酋归顺西魏北周之后，其部曲或是被收编、或是自此乏甚事迹可陈，但唯独李迁哲所部人马仍是大放异彩，成为西魏北周继续南下开拓攻略的主力人马之一，也是未来襄阳府兵的重要组成部分。甚至到了李唐开国时期，李迁哲一族更凭其雄厚的地方势力而获得附籍于宗正的荣誉。

    李泰心中感慨着，便也趁着眼下无事入帐躺下和衣而眠。

    过了一段时间，帐外有车马声并喝令声响起，李泰本就睡的很浅，当即便也醒了过来，起身走出营帐，便见到一队人马正打着火把进入营地中。

    已经披甲上身的李显手扶佩刀疾行而来，入前小声说道：「阿兄已告城中，此夜便将辎重运送入城。末将特来告知使君，使君暂请安待营中……」

    李泰闻言后则摆手微笑道：「远行一程，岂为旁观？将军可不要小觑我的杀敌之力，此行成则共庆、败则同死，在前在后也并无区别。」

    说话间，他便着令张石奴等亲信各归帐中、披甲

    备战，自己也同样披甲行出，手里还握着前从西河郡取回的那一柄龙纹槊。

    营地中央的空地上，刘璠一边着员清点着物资，一边环顾四周，感受到营地中气氛略显沉闷肃杀，便望着李迁哲笑语道：「沌阳侯当真治军严明有术，怪不得能够威慑山南、群众敬服。」

    「多谢刘记室夸奖，某却自知较此赞誉仍欠分数，盼望不久之后能够达成。」

    李迁哲微笑着说道，只是脸上那笑容多少显得有些意味不明。

    不过在见到那些货真价实的物资之后，刘璠心内对李迁哲的提防便也减退许多，待见物资盘点已经过半，便着令随之出城的将士们前将一批盘点完毕的物资押运回城中。

    南郑城分为外围的罗城和内里的金城，像州府、武库与仓邸等重要的建筑，全都位于金城之中。这些物资要交付仓储自然便要进入金城，于是在物资起运的同时，刘璠也将出入金城的符令交给了率队的兵长。

    李迁哲见到这一幕，便给身旁的心腹打了一个眼色，旋即便又邀请刘璠且先入帐闲坐片刻，剩下的物资种类杂多，完全盘点完毕估计还得将近一个时辰。

    刘璠在欢迎李迁哲的宴会上也浅饮几杯水酒，受了夜风吹拂便有几分头晕，待见前队人马也已经靠近城门了，于是便也答应了李迁哲的提议。

    待到行过主帐侧方的马营时，刘璠又指着马厩中的马匹笑语道：「如此神骏的坐骑，确是山南罕见，沌阳侯能聚养这么多，想必花费不少的心力罢？」

    李迁哲听到这话后，不免更加有感刘璠的观察力之敏锐，但事情进行到这一步，他对刘璠的忌惮也是大减，打个哈哈随口掩饰过去，然后便拖着刘璠的手臂直入帐中。

    几十架装载着物资的大车前后排起里许长度，罗城城门大开，任由大车排队通过，押运的兵长与城门督将站在一旁，小声嘀咕抱怨着这么晚还要折腾。

    正在这时候，马蹄声骤然响起，城门间将士心内骤然一警，待到循声望去，发现乃是沌阳侯李迁哲的弟弟李显正率队策马行来，于是兵长督将便迎上前笑问道：「李将军来此有何……」

    话音未落，马上的李显已经抽出佩刀劈手斩落下来。与此同时，张石奴等数名健卒引弓射杀城门内前方拉车的驮马与车夫，失去动力的货车顿时搁置在城门内，张石奴等则趁势攀爬纵越，冲进城门内向那些闻讯赶来的守城兵卒杀去。

    大凡城门处都有警鼓烽火等设施，一待遭遇意外情况后可以用此向全城示警。

    由于变故发生的太过猝然，城门此间守军尚未反应过来，督将已经被斩杀城外，城门也被入城的货车阻拦着不能关闭，使得更多敌卒涌入城中。

    城楼上守卒刚刚打开摆放着警鼓的房间，后方悍勇敌卒已经杀来，刀枪挥舞想要抢占此间，守卒们自是奋力抵抗，并有健卒奋力擂鼓，警鼓刚刚响起几声便戛然而止，原来鼓面竟被后方飞射而来的劲矢直接射穿！

    有备而来的李氏部曲们纷纷涌入被卡住的城门，待到入城军卒已经颇具数量，一边与左近闻讯赶来的守军厮杀着，一边将堵住城门的车驾挪开，使得后方百余精骑得以奔行入城。

    一待投身战场之中，李泰便仿佛换了一个人，平日里俊美无俦、气度悠然的翩翩公子在此刻仿佛凶神附体，眼神冰冷的几乎没有波澜，两手时间翻腾飞舞的马槊更是如同吞吐的舌信一般灵巧而又致命，凡是受其吻舐的敌军将士非死即伤，极短时间内便在敌阵中凿穿一道血色路途！

    李显第一次见到李泰如此一面，一时间也是不免惊诧有加、自叹不如，沿着李泰杀出的这条血路追从而入。一想到刚才还担心战场凶险而劝李泰留守城外，他便不免有些臊得脸皮发烫。

    其他将士们还在城门内外与闻讯赶来的敌军交战厮杀、务求守住城门，李泰等百余精骑却是不暇顿足，在之前追从李迁哲入城的亲信带领之下直向内中金城冲去。

    随着城门处自家部曲们发难夺门，李迁哲也直接就席挟持了目瞪口呆、震惊不已的刘璠。他倒没有心情即刻计较刘璠几次刁难他的旧怨，率领余部人马直奔城门处而来。

    眼见到城外那些军营也已经是闻声而动，不乏将士向此奔行而来，李迁哲当即便下令部众们将散落在城外的车上货包用刀剖开、将其中财货洒落满地。

    趁着那些军众们在城门前哄抢之际，李迁哲率领余部人马尽数入城，并且彻底控制住了此间城门，得知李泰竟然已经率先向金城冲杀而去，他也不敢停留，吩咐人马于此暂守，自己则又引兵向金城冲去。

    此时，李泰等人也已经冲到了金城门下，守门督将本已验看符令无误，但却又注意到他们一行有别于南郑守军的衣杖形式，便要再作仔细喝问。

    「杀！」

    李泰断喝一声，手中马槊直将那督将钉死在半掩的城门上，旋即便纵马撞入了城门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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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602 将军饶命

    州府内堂居室中，宜丰侯萧循尚在睡梦中，突然被外间剧烈的声响所吵醒。

    「发生了什么事？」

    萧循自榻中惊坐起身，外间侍立的奴婢则战战兢兢回答道：「似有贼人冲进了州府……」

    萧循听到这话后自是又惊又怒，披衣而起怒声喝道：「何方贼人，竟敢进犯州府！」

    「不、不知……」

    「贼众多少？」

    萧循已经抓起衣架上的袍服进行穿戴，并着侍婢将其佩剑取来。

    「亦、亦不知。」

    婢女们听到外间的厮杀声已经是震惊不已，自然不敢再外出多作打听。正在这时候，一名身形健壮的侯府阉奴持刀冲入此间，大声喊叫道：「主公何在？外有强悍贼徒寇入州府，前堂已经抵挡不住，请主公快快由后撤离！」

    萧循听到这话后更是惊慌不已，好歹总算穿戴妥当，口中却有些难以置信的发问道：「府中上千精卒护卫，竟然不能阻截贼徒？这些贼徒，他们怎么进的城？」

    骤逢如此剧变，萧循自是满腹惊疑，但其门仆这会儿也难以解答其人诸多问题，耳闻厮杀声越来越近，只能拱从着主公向府邸后方而去，希望能够逃出府后与城防人马汇合再反杀回来。

    此时的州府前堂中，李泰已经率部击溃了一个盘结在前堂几百人的战阵，众败卒们四散溃逃。而他们也来不及继续追剿溃众，而是在向导带领下继续往州府直堂杀去，控制住了直堂就控制住了城内军政中枢，起码在此夜城中将难以再进行什么大规模的人事调度。

    直堂此间也聚集了约莫有三百多名手持弓弩短刃的劲卒，当李泰他们冲进此间时，顿时便遭到了对方弓弩箭雨的覆盖打击，一时间难以欺近过去。

    原本局面尚在僵持之中，突然内府传来一阵急促鼓声，攻入此间的李泰等人自是不知这鼓令代表着什么意义，他们杀至此间也已经是疲累不已，眼见对方虽然有些惊慌但仍不失顽抗之志，李泰便打算暂时退回前堂据守以待后援。

    然而正在这时候，原本驻守在直堂前方的甲兵们听到鼓令催促后，竟然放弃此间结阵，直往后方退去。

    「敌将将弃州府，预谋外逃！」

    眼见这一幕，李泰顿时明白过来，当即便放弃暂退想法，再次握紧了手中马槊、继续向前杀去。

    没有了稳固扎实的结阵，此间军卒各自抽身而走，纵然还有一些人留下，但面对悍勇冲杀而来的敌人，要么被直接斩杀当场，要么则也向后溃退而走。

    李泰自然不能容许萧循成功逃出府外再召集人马反攻，留下二十几员留下收缴直堂文书印信之后，自己便又率领人马继续向内府冲杀而去。

    不过他们一行终究不熟悉内府布局，左冲右突之下很快便迷失其中，院舍之间多见奔走奴婢，但却找不见梁州刺史萧循的踪影，靠着就途擒获的几名府中奴仆的指点，才终于找到正确的路径冲到了州府后门，可再审问此间游荡人员，却知萧循一行业已在半刻钟前于此间夺路而逃、向城内而去。

    李泰闻言后自是大感惋惜，他此际随员数量本就不多，加之人马疲惫，也不适合满城搜索，于是只能暂且退回州府直堂。

    当他们返回直堂中时，李迁哲也已经率领后师抵达，并且将一名身着锦袍并且略显凌乱狼狈的中年人引入堂上，指着其人对李泰说道：「禀告使君，这一位便是梁国宜丰侯、此间萧府主。」

    李泰之前还因萧循走脱而有些失落忐忑，此时眼见李迁哲竟然将人引回，心中顿时惊喜不已，先对李迁哲重重点点头，然后才又望着神情兀自惊慌不定的萧循略作抱拳并笑语说道：「久闻萧侯贤声时誉，此番不请自来，失礼之处还请见谅。

    某名李伯山，于我国中忝为荆州总管，奉我国安定公宇文丞相所命收复前遭窃夺的山南汉中之地，并非是为入境杀人，还请萧侯放心。入据州府、惊扰萧侯美梦，亦是情势所迫，如今事成定局，还请萧侯能够仗义相助抚慰城中众情，使此城中不要再增杀戮，也是保全萧侯于此仁治之名。」

    他自以为这番话说的软硬兼施、端庄得体，萧循应该没有拒绝自己的道理，但在话说完后却见对方只是视线游移、不敢望向自己，身形还隐隐后仰，一副对他厌恶至深、不肯靠近的样子，心中顿时不爽起来，当即便冷哼一声。

    「将军饶命、将军饶……」

    这一声冷哼听在萧循耳中却如惊雷一般，膝窝一软便要瘫伏在地。

    且不说此夜遭袭受执所受到惊吓，单单入堂之后见到李泰高大身躯周身浴血，一些浓稠血浆甚至整块都贴在甲衣上，整个人身上弥漫着一股浓烈刺鼻的血腥气息，心中便已经是畏惧至极，完全没有听到李泰那番话说的什么意思。

    李泰倒是犯不上折辱对方来夸耀自己的威风，眼见萧循惊慌沮丧成这个样子，再低头略作自审才明白眼下的自己是个什么形象，于是便暂时不再搭理那被他吓破了胆的萧循，快速下令封锁金城，此夜不准任何人事出入，并且向罗城喊话诸营守军各自营中待命、不准擅自行动等等。

    交待完这些后，李泰便暂借内府稍作洗浴整理仪容，他又不是什么心理变态，之前交战激烈无暇顾及，但今战斗已经结束，自然也受不了自己周身湿滑血腥。

    当他再返回直堂时，李氏兄弟已经将城中军政情况基本掌握了一个大概。

    李泰坐定之后听李迁哲稍作分讲，这才知道南郑城内外单单守军便有近两万众，储粮也有三十余万石。偌大城池自然不会发生建康台城那种存米不存盐的致命疏忽，各种守城物资也都备置齐全。

    听到这里，李泰便不由得暗自庆幸此番偷袭得功，若是按部就班大军开拔、兵围汉中，就算能够攻下南郑城，还不知要耗费多少时间。而汉东还有柳仲礼对襄阳虎视眈眈，河南又有慕容绍宗不知所往，他是绝对不能将大部人马长久使派于外的。

    对于南郑城居然聚集了这么多的战争能量，李泰也是颇感惊讶，再作追问才知此乃萧循幕僚刘璠倡议之功。在刘璠的建议下，萧循从很早开始便将境中人力物力向南郑聚集。

    刘璠这个汉中名人，李泰自然听说过，听到李迁哲已经将之执在此间，也不由得一乐。

    不过在他看来，刘璠对萧循的这一建议倒也谈不上有多明智，山南多有桀骜不驯的方隅豪酋，凭萧循的势力威望未必能够从容驾驭得住，看似掌握了大量的人事资源，但其实是将自身置于一个不稳定的火药桶上。

    诸如安康李氏若非萧循态度过于强硬的征令逼迫，也未必就会直接倒头投靠自己。

    不过在他们到来之前，南郑收聚了这么多的豪酋武装都还没有酿生大的骚乱，而且州务还被处理的井井有条，也足见这个刘璠确有处理庶务之才。

    李泰自然不需要什么人给他指点什么宏观的战略方针，他需要的就是能够充分领会他的意图并且执行他的命令的人才，从这一角度而言，这个刘璠倒是值得拉拢辟用府中。

    反正在他离开华州前，宇文泰也没特意交代他攻克汉中后一定要留意什么人，就算交代了，他也能干脆就当听不见。

    当得知这个刘璠与萧循都被安排在直堂侧室，李泰便又起身前往相见。

    当他走进房间中时，原本还在同刘璠低声议论的萧循顿时停了下来，两眼直勾勾望着李泰，眼神也变得有些难以置信，在一旁的刘璠小声提醒之后，他才陡地醒转过来，然后便又连忙低下头去。

    大概是第一印象太过骇人，使得他望见李泰便暗生惧意。

    李泰见萧循仍是不敢望向自己，不由得也是有些无奈，老子混遍后三国，还是第一次遇到没有被我颜值折服的家伙！

    他又将视线转望向刘璠，口中笑语道：「听闻州府事务多由刘记室在执，能者多劳，我今虽然入此城中，但诸事也需仰刘记室之力。如今府内形势即定，但外城人情却仍不安，为免群众恐慌滋扰，我有意遣散诸军、着令他们各自返乡，州内政令一如旧梁时节，使民各自因便相安，刘记室你意下如何？」

    刘璠自然也从李氏兄弟口中得知李泰的身份，在其面前自然不敢托大，侧立席前听完李泰的话后便深深作揖道：「某等罪人不能守土尽节，已是自惭难当。大都督既入此境，能够秉持仁义好生的德计，是此方官民之福。但想请问李大都督，欲将我主公萧府主作何处置？」

    「之前相见时便有告萧侯，此番入境只为收复失土、不为纵恶杀人。更何况萧侯久治此乡，甚传德音，素来都为士民悦服。只要萧侯不作孤僻厌生姿态，肯于助我安抚州境，我也一定对萧侯礼待有加。」

    李泰讲到这里，便又望向垂首不语的萧循。

    萧循感受到这目光后身躯便颤了颤，沉默片刻后才又小声说道：「多谢李大都督保全此身，我、我一定相助大都督把控州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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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603 汉中已定

    武兴县地处汉中西部群山之间，其城戍扼守东西往来之要道。此间乃是氐人族聚之地，眼下则归属南梁统治。

    旬日之前达奚武奉命于陈仓汇集诸军，然后便南出散关一路南下，一万人马翻山越岭跋涉多日，总算抵达了关戍之前。

    武兴关戍地扼险要、易守难攻，达奚武抵达此境之后，一边着员大造攻城器械，一边又安排军中长史王悦与部将杨绍游说劝降城中守军。

    武兴城内守军多仇池氐族属，本就惯于游离在南北政权之间求活谋利，如今达奚武兵临城下，原本是极有信心说服守城将领、兵不血刃的拿下武兴城。

    但王悦等几番投书城内、包括城下喊话，城中守军的反应都不甚积极。在深入查探一番后才知，原来此间仇池氐族裔多有受梁州州府征集前往南郑防守。因为担心前往南郑的族人安危，故而此间守军不敢开门投降，局面一时间就这样僵持下来。

    “氐人本就是轻于去就的乌合之众，竟然也被召入汉中协同防守，可见梁人已知我国将要大举用兵于汉中。汉中重防，先机即失，前路怕是更加艰难啊！”

    当众将得知这一消息后，顿时都变得不甚乐观。

    达奚武作为大军主将，心态自然不会被轻易动摇，闻言后便沉声说道：“攻城略地，岂可尽望敌人拱手相让？某等既然受命征伐入此，便是有进无退，何关梁人有无防备！王师所至、攻无不克，便从此城开始。今日诸军饮食给足，明早开始攻城！”

    既然已经劝降无望，达奚武便下令尽快发起进攻，免得大军久顿于此、徒耗士气。

    经过一夜休整，第二天一早西魏各路人马便汇集关前，伴随着雄浑激烈的鼓令声向着武兴关戍发起了猛烈的进攻。

    城中的守军虽然也奋力抵抗，但是这些氐卒们战斗力终究不比西魏的主力精锐，交战半天便已经渐露疲态，几次都被西魏健卒们冲上城头，全凭着坚固的城防、险要的地形才险之又险的抗住了第一天的攻势。

    傍晚诸军鸣金收兵，达奚武与众将商讨这一天下来进攻的得失，讲到守城人马已经拙于支应，对于近日之内便攻夺下武兴城都充满信心。

    当然，前提是武兴城防如同眼下这般没有什么大的改变，可如果南郑方面向此增军，那情况就不好说了。

    “武兴地处氐乡，得失皆与南郑关联仍远，梁人未必肯于重兵来援。更何况西河公首倡用兵，必然也已经发兵于沔北，汉川震荡、敌必惊疑，为了守其腹心，梁人也不敢分置重兵于外。我军只需要按部就班、持重用兵，抵达汉中并非难事。”

    王悦对于山南局势了解不浅，大行台之所以遣他随军，就是为的在一众武夫当中增加一名智者。

    诸将闻言后也都纷纷点头附和，认同王悦这一判断，唯独从陇右率军而来的南秦州刺史宇文虬皱眉说道：“前者台府计议本就是两路大军会战汉中、夹击南郑，如今我路人马滞留于途、缓慢推进，若与东军有失配合，致使西河公孤军直入，届时南郑城内外雄兵驻守，荆州人马必将危急！”

    宇文虬话刚讲完，一旁的将领赫连达便又说道：“西河公既然首倡用兵于汉中，必然已经有笃定之计，心中谋略想必胜出我等应命之众许多。哪怕短时间有失接应，必然也不失进退之谋。今我即便弄险强攻克定武兴城，前路亦非畅通无阻，仍有阳平等诸关塞。一路攻强，抵达汉中也将成疲师，贼再进扰，又该何以应对？”

    其他人闻言后也都连连点头，其实自从得知梁人在汉中多有防备之后，他们便意识到此番进攻汉中怕是要无功而返了。如果汉中这么好收复，台府又何以十数年间都没有进行尝试？

    他们这一路万众人马看似不少，但若想一路攻险拔坚并分兵驻守，兵力也有些勉强。更不要说就算逼近到南郑城下，还要提防来自难免蜀中的援军。

    所谓的持重用兵，潜台词就是逡巡途中、观望成败，用李泰所统率的人马来投石问路，如果荆州方面的攻势顺利，并且吸引住汉中的梁军主力，对他们而言自然是一个好消息。可如果荆州方面作战也不顺利，那么他们即便是突进到汉中，恐怕也没有多大的战机可供把握，多半是要退兵返回。

    宇文虬乃是独孤信的心腹旧将，急于东进策应李泰这个独孤家的女婿，但其他人却是没有这样的想法，进军的意图便并不怎么强烈。

    作为主将的达奚武在听取完诸将意见之后，最终便也选择了听从大多数人的意见，明天继续维持今天对武兴城的进攻强度，能够攻打下来固然好，一时攻不下来也并不急于增加进攻强度，以免造成更大的人员伤亡。

    第二天一早，营中将士们用完早餐，正打算继续发起进攻的时候，却发现城头守军和旗帜都明显的增多了，似乎是有援兵到来。

    察觉到这一点后，达奚武与军中诸将都倍感惊讶，便暂缓进攻、打算搞清楚城中状况后再作计议。然而他们还没来得及派遣使者前往投书，武兴城中却先喝骂起来。

    “魏人全无信义！南郑城中遣散诸徒分明有言，诸军归守地方可保相安无事，诈令某等归乡之后竟又再来进攻……”

    听到城头上守军的喝骂声，达奚武和身边众将全都有些莫名其妙，彼此面面相觑，他们什么时候在南郑城跟这些氐卒们有此约定？

    “莫非、难道，李伯山他、他竟已攻克了南郑城？”

    虽然感觉有些难以置信，但达奚武还是期期艾艾的做出这般猜测。

    诸将听到这话后，便忍不住各自摇头摆手，也不知是在表达这不可能，还是自己也不知道。

    面对如此匪夷所思的情况，达奚武便先下令诸军暂退回营，再以王悦作为使者前往城下沟通交流，于是便得到一个让他们倍感惊诧的事实：南郑城确实已经被魏军攻克，荆州总管李伯山正坐镇城中遣散城池内外所聚结的各路人马。

    几天后，达奚武这一支人马终于风尘仆仆的抵达了汉中南郑城下，在听从李泰的安排下分遣人马驻守白马戍等诸处要塞之后，最终抵达南郑的还有六千余众。

    但就这还是比驻守城中的三千人马多了一倍有余，当李泰将达奚武迎入城中、引其巡察了一周城中防务后，达奚武也不由得有些目瞪口呆，忍不住便发问道：“荆州自有人马数万，西河公何以如此轻兵险进？请问后路人马能够几时到达？”

    他还没来得及感叹李泰偷袭南郑得手的殊功，见到城防竟然如此薄弱时，顿时便开始忧心一个新问题，单凭他们两路这一万三千余众，实在是不足以控制偌大汉中啊。

    李泰闻言后却摇了摇头，一脸无奈道：“荆州情势如今也未够乐观，南梁柳仲礼为侯景所释、还军安陆，使得汉东情势不稳。颍川陷落后，东贼慕容绍宗军顿河南，未知去就，同样不得不防。

    若非镇中人马委实未可轻动，我又何必以身犯险、身率微众轻挑大城？幸在高阳公及时抵达，此间事宜可以暂付于公，我可以放心旋师回访了。”

    “什、什么？西河公这便要回守荆州？可是、可是我，我骤临此境，未审详情，恐怕难顾周全啊！”

    达奚武听到李泰马上就要离开，顿时又瞪眼惊呼。

    本来想说凭他万数人马难以镇压汉中全境，但想到李泰只率三千人马、其中绝大多数还是临时策反的山南豪酋部曲，便已经成功拿下了南郑城，达奚武不想露怯，只能表示自己不熟悉汉中情况。

    “此前我亦未曾履足汉中，但临事受命、尽力而为。更何况，此城还有梁国宜丰侯萧循，可以协助高阳公镇抚州情。”

    如果有的选，李泰当然不想将刚刚打下的汉中拱手相让，但如今毫无疑问荆州更加需要他坐镇主持。

    就算他想留下李迁哲在这里，但台府明显不可能将汉中交付给这样一个新附之将，不如干脆让步，只巩固安康以东的人事情势即可。

    至于达奚武接下来该要怎样处置镇抚此间，那就不是李泰需要操心的事情了。在将达奚武迎入城中后，他便着令李氏兄弟痛痛快快的撤出了南郑城，整理打包之前便已经分定的人事物资，准备启程东返。

    在南郑城缴获的钱财文物书籍等等，李泰自然要打包带走。至于粮食则困于运力，只取几万石，城中壮年男女他则收编一万余众，随其返回沔北安置。刘璠这个原梁州州府重要属官，被他带上用作安抚管理这些迁徙的男女。

    至于城中其他的人事，包括原刺史萧循在内，李泰都一并留给了达奚武。顺便从达奚武手下将宇文虬并其所部人马讨要过来，随他前往安康。

    抵达安康的时候，正逢同样被台府使派配合行事的泉仲遵率部南出子午道、兵顿上津，于是李泰便留泉仲遵于此共宇文虬、李显一起坐镇安康、魏兴等诸郡县，而他自己则率李迁哲部继续东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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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604 襄阳危矣

    安陆地处大江之北，是长江流域东西沟通的重要地带，也是汉水东面首屈一指的雄城大邑，还是南梁司州州治所在。

    年初时节，建康台城被侯景叛军攻破，柳仲礼作为勤王联军主帅却未能奋起杀敌，在侯景进据台城后更是解甲出降，可谓是大失人望。

    之后柳仲礼虽然被侯景放归，但其所部雍、司两州精锐大部分却都被留在了建康城，随其西归的只有为数不多的心腹部曲。

    本身势力大为缩水，尽管柳仲礼被侯景官复原职、但也自知这伪朝伪官怕是不足以震慑随陆之间的豪强，让他们再如之前那般对自己俯首听命。

    所以西归之后，柳仲礼并没有直返安陆州治，而是先往上游的江陵前去拜见湘东王萧绎。

    二宫受执之后，天下方镇各自为政，湘东王所执掌的荆州便是江汉之间实力最强的一方，而其本人也是宗室之中资望声誉最著者。如果能够获得湘东王的接纳和背书，便能大大补偿柳仲礼在建康所丧失的人望。

    事实也确如柳仲礼所料，尽管他勤王无功、丧师辱国，但湘东王为了扩张自己的实力和影响力，并没有对其多作怪罪，而是对他多有礼遇。

    不过让柳仲礼没想到的是，湘东王转头便将自己任命为雍州刺史，让他去对付襄阳的岳阳王萧詧。这位本来与太子最为友善的宗王，如今却公然僭越二宫权威，并且罔顾宗家伦情，毫不掩饰的将矛头直指侄子，全然不以窃持朝政的侯景为意。

    饶是柳仲礼本身便是姑息养奸、无所作为的行家里手，但对于湘东王的表现也不免暗生喟叹。

    原本他倒也并不觉得这是一个难题，岳阳王年资素浅、不能慑服群众。再加上河东柳氏本就襄阳大族、而柳仲礼也是名满江汉的雍府豪杰，在得到湘东王的支持和资助之后，将岳阳王取而代之也并不困难。

    可当他真正了解一番后才知道这件事还是比较棘手的，相对于同室操戈的湘东王，岳阳王虽是晚辈但却走的更远，他竟然早就与西魏沔北人马有所勾连，而今西魏荆州刺史更是堂而皇之的直接建城驻兵协同襄阳防守。有了如此强力外援，岳阳王才敢于同湘东王为敌。

    若在往常，柳仲礼倒也并不将此放在眼中。

    西魏荆州刺史李伯山到镇时，他仍坐镇司州安陆，略知其人其事，乃是一个受贺拔胜、独孤信等镇人提拔起来的名门子弟，但就连贺拔胜都是自己的手下败将，这个李伯山自然也难让柳仲礼心生忌惮。

    可是如今柳仲礼也落魄如丧家之犬，已经不复之前的强势，对于雍府和西魏荆镇互相勾结的情况便不能视而不见，必须要慎重以对、不敢贸然为敌。

    于是他便先以整顿势力为由，恳请湘东王暂借一部分甲兵，让他重返随陆招聚乡曲、整顿部伍之后再袭取襄阳。

    湘东王也因其过往的辉煌战绩，对于柳仲礼寄望颇高，便暂借给他两千甲兵听使。

    有了人马在手，柳仲礼胆气更壮，离开江陵之后，他便率先奔赴竟陵，在竟陵继续招募甲兵、收聚器杖，麾下人马很快便壮大到五千余众。

    待到兵强马壮，柳仲礼便继续率部东行，总算返回了安陆老巢，而其长史马岫等闻讯之后也都召集随陆豪强恭迎柳仲礼归镇。

    建康城一场遭遇，对于柳仲礼而言不啻于一场劫难，使他不复以往那般气盛，凡事小心为上。在安陆老巢初步安定下来之后，他也并没有急于折腾，而是耐心的处理州务、整顿人事，对于湘东王几番遣使催促全都充耳不闻。

    但这并不意味着柳仲礼就安守本分，愿意龟缩在安陆死守不出，他对于外界的情势变化、尤其是长江下游各种人事变故仍然关心不已。

    侯景进据台城、勤王诸军各自退去后，侯景便把持朝政，将其爪牙分遣各方，尤其是加大对于三吴地区的控制，暂时未暇顾及上游。

    可是淮南还有坐镇合肥的鄱阳王萧范自命勇武不凡，仍欲渡江勤王，于是便弃守合肥，并遣二子入质东魏、向东魏求请援军，同时又书告上游诸军，希望能够汇合各路人马夺回建康。

    但东魏收其二子之后却全无出兵相助的打算，至于上游诸方，湘东王已经派军与湘州的河东王萧誉交战起来，其他的则仍引众观望，自是无人理会鄱阳王。

    鄱阳王原本坐镇濡须口打算汇集诸军，但等到粮尽也没有等来援军，合肥又为东魏所据，使得其人进退失计，只能向西迁移其部。而侯景又趁机离开建康、出屯姑孰，鄱阳王部将裴之悌等便引部投降。

    得知此事后，柳仲礼暗恨不已，原本侯景那魔王尚在专注控制三吴地区而无暇西顾，结果却被鄱阳王这个废物一番瞎折腾将其视线吸引过来。

    上游方镇虽多，战线绵长，但彼此互不统属、甚至于交战不休。

    柳仲礼算是领教过侯景的厉害，只觉得其人一旦率部西进，则上游诸镇也免不了被逐个击破的命运，他所在的安陆也同样不安全。

    一旦侯景推进至此，安陆少不了要成为阻拦敌军进击江陵的前线，而柳仲礼在历经诸事后已经深刻认识到与梁国诸宗室合作共事的危险，自然不甘心沦落到这种绝望境地。

    想要摆脱这样的处境，只能向外开拓更大的生存空间，在此江汉之间，襄阳自然是不二之选。所以抛开湘东王的催促不说，为了改善自己的处境并壮大势力，襄阳也是柳仲礼必须要夺取的目标！

    意识到这一点之后，柳仲礼一边加强针对襄阳地区的消息刺探，一边继续整编部伍，很快麾下兵力便又再次恢复到万余人马。

    虽然其中相当多的都是随陆土豪部曲，但在柳仲礼威名慑服再加上进取襄阳这一目标的诱惑下，这些人也都甘心听从柳仲礼的命令，打算在夺下襄阳之后能够痛痛快快的分一杯羹。

    这样的兵力较之柳仲礼全盛时期自然是多有不及，但也足堪一战了。

    襄阳乃是柳仲礼乡里所在，本身对其城防布置便了若指掌，河东柳氏在襄阳士民当中还享有崇高的声誉，只要剔除一些外来的变数，对于拿下襄阳并驱逐岳阳王萧詧，柳仲礼还是不乏信心的。

    大概是时来运转、否极泰来，当柳仲礼将攻取襄阳提上日程的时候，很快襄阳方面便也传来了好消息。据他潜入襄阳的眼线所报，日前汉水航道上大量舟船插满旗帜并运载着众多的人马溯流而上，规模起码有上万之众，但襄阳的守军却并没有明显的减少。

    柳仲礼得知此讯后稍作沉吟，顿时便喜上眉梢：“必是魏军图谋汉中，借道汉水挥师西进！汉中乃是关陇南门，关乎其国腹心安慰。襄阳远在汉南，几番用兵皆折戟汉东。孰轻孰重，自是一目了然！”

    柳仲礼所忌讳本就是在进攻襄阳的时候，西魏或会突然插手、坐收渔翁之利，但今既然搞清楚了西魏正要大举进军于汉中，心中顾忌自是大消。

    汉中四周本就道路阻险、易守难攻，坐镇彼方的宜丰侯萧循虽然不以勇健雄才著称，但也不失仁政，甚得人心。而且汉中南面还有武陵王萧纪所坐镇的蜀中可以就近为援，哪怕最终不能守住汉中不失，将魏军拖延一段时间也是可以做到的。

    至于这段时间，便是柳仲礼进取襄阳的好时机。待到进据襄阳之后，他的势力便横跨汉水东西，较之湘东王都不遑多让，无论攻守进退都必将大有作为！

    不过柳仲礼也是经验丰富的宿将，并没有因此好消息而喜极冒进，先是以其长史马岫之子、义阳太守马伯符率领一部人马进据毗邻沔北荆州的下溠戍，用以试探和吸引西魏荆州留守兵力，而其所部人马也并没有直接经随郡通道北去，而是南下沿江西去抵达竟陵，再从竟陵舟车北进。

    接下来柳仲礼军顿襄阳南面的石城，遣使前往襄阳通知岳阳王萧詧他奉湘东王所命将要进击北虏荆州，希望岳阳王能在岘山堰提供一批舟船供其部伍北进击敌。

    在将襄阳守军的视线吸引到东面的汉水一线并重加防备之后，柳仲礼才终于暴露了他的本来面目，率领三千精骑弃船登陆，然后便快马直扑襄阳城西的万山大堤，据此可以控制襄阳水路码头、切断襄阳与汉北的联系，并且可以直击襄阳府城！

    建康勤王未果却被逼向侯景投降，诚是柳仲礼人生一大污点，但并不意味着他的才力庸劣。

    身为南梁名将，又在自己家乡用兵，柳仲礼自是轻松拿捏襄阳城中的岳阳王，当其人还在岘山亲自督阵布置连接柳仲礼北来舟师的时候，柳仲礼所部精骑却已经冲上大堤，距离襄阳城只有一步之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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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605 何惧杀贼

    襄阳城临水靠山，城池格局可谓险峻牢固，城防几乎没有漏洞，想要通过外力攻入其中可谓是非常困难。

    但几乎没有并不等于完全没有，尤其对于柳仲礼这种出身襄阳又久习戎事的名将而言，许多常人忽略的细节，在他看来就是一个可以大加利用的机会。

    大堤起自万山、东临汉水，一直抵达府城西门，平日里禁止军民由上通行，故而常常被人下意识的忽略，但其本身却是能够直抵府城的快捷通道。

    柳仲礼率部冲上大堤之后，当即便向府城奔行而去。此时的襄阳城中还因柳仲礼即将北上而紧张不已，人员注意力都集中在岘山堰附近，府城西门甚至还有行人出入其间。

    当然，很快城头上守军也已经注意到这一支突然出现、望似来意不善的队伍，当即便呼喝警戒，驱赶城门内外的行人，并试图在城门前布置起一道拒马防事。

    然而柳仲礼所部已经欺近至斯，当然不会再留给守军从容应对的时间，人马奔腾如脱弦之箭，很快便冲至大堤东侧，并由上俯冲而下，几乎在眨眼之间便已经冲到了府城门前。

    “尔等下卒，知我是谁？弃械不死，顽抗必杀！”

    一口气冲至城门前，柳仲礼手中马槊一抖，直将两名城前小卒挑杀当场，旋即便又望着城门前方仓皇诸众喊话道。

    人的名树的影，柳仲礼在其襄阳乡里还是甚有威望，当城门守军看清来人面貌后，纷纷惊呼一声，下意识便拔腿向城中逃去，完全不敢停留抵抗。甚至还有人发出欢呼赞叹声，摆出一副礼迎其人入城的架势。

    柳仲礼见状后便大笑起来，他也没想到事情进展竟然这样顺利，当即便横起马槊，率领部众们策马向城中而去。

    此时的府城中已经因为柳仲礼的到来而乱作一团，完全都组织不起有效的攻势。柳仲礼分出几百兵众于此把守城门，而自己则率领余众直向州府扑去，只要控制住了州府并顺势俘获到岳阳王的家眷，那么今天这一场奇袭便可以说是圆满结束了！

    河东柳氏本就襄阳著族，加上柳仲礼早年还坐镇襄阳多年，其军中也多有襄阳人士，如今重临故地，城中士民惊吓之余，也不乏人依附投靠而来。

    就在柳仲礼率部前往州府这一段路程中，已经多有襄阳士民手持器杖加入到这队伍中，使得队伍扩大到数千员众。

    “申子归乡，执掌襄阳！”

    听到前后拥从民众的呼喊声，柳仲礼脸上便也泛起了得意的笑容。申子是他小字，乡人们作此呼喊自然不是为的羞辱他，而是为了表达亲近拥戴。

    尽管这些加入其队伍的民众们极大程度的拖延了队伍前进的步伐，但柳仲礼也不忍驱逐这些奔走拥护的乡人。而且在他看来，士民如此热烈欢迎他入城，也意味着大局已定。

    此时的州府中，也早已经知道了柳仲礼入城的消息，一方面自然是仓皇派人前往通知仍在城外岘山坐镇的岳阳王，一方面则就连忙组织反击。

    但在柳仲礼的赫赫威名以及入城后的浩大声势之下，仍在城中的将士们也都怯于交战，不敢领命。

    留守府城的蔡大宝急的如同热锅上蚂蚁，正当其人一筹莫展之际，直堂中一人排开众人、越众而出，指着众人大声喝道：“区区柳仲礼，旧在建康弃其君父，托命侯景才得偷生的去势犍牛，又有何惧！你等襄阳群众深受岳阳王恩惠，纵无杀敌之力，应有死节之志！死且不惧，又何惧杀贼？城中可有男儿，共我反杀贼徒！”

    贺若敦一如既往的毒舌，但也最大程度的刺激起了在场群众的羞耻心。是啊，柳仲礼又有什么可怕的？旧在建康面对侯景时表现的比一头阉牛还要温顺服从，襄阳又岂是其作威作福之地！

    于是府中很快便涌现出数百健壮军士，各自捶胸呼喊着要同贺若敦一起外出杀敌。蔡大宝见状自然也是喜出望外，忙不迭将府中最为精良的甲马器械武装众人。而当这些人冲出州府的时候，群众簇拥而行的柳仲礼部伍也已经距离州府仅有数里之遥。

    其他人眼见到密密麻麻的人群直将长街拥堵的水泄不通的景象时，心中难免惊惧发毛，但贺若敦却并不理会这些，他手持马槊大吼一声，当先便向人潮冲杀而去。

    “杀！”

    在贺若敦怒吼声中，其手中马槊已经陡地贯穿当先数名乱民，随着马槊抽出，那些乱军尸体顿时血水喷涌，这血腥的一幕，很快便吓退了旁边一干民众。

    这些乱民们本来还幻想着拱卫柳仲礼进入州府后，总能因此拥戴之功而分润一些好处。原本以为只是一场游街夸威的简单任务，却不想竟然还有性命危险，顿时便惊吓得魂飞天外。

    乱民们虽然大受震惊，但杀戮却不会因此停止，眼见贺若敦作此表率，其他将士们也不敢再做什么姑息之想，眼下最重要还是将入城贼军杀退才最重要，于是便也都纷纷挥起刀槊向前杀去。

    “饶命、饶命啊……”

    这会儿民众们再也顾不上为柳仲礼摇旗呐喊，纷纷哀号乞饶、四散逃亡。

    “不要妄动，贼徒数少，很快便可杀溃！”

    柳仲礼还在呼喊着试图稳住局势，但这些士民们之前不请自来，如今逃散起来的时候也不会跟他打招呼，反而由于这些士民的仓皇逃窜直接扰乱了其军阵伍，将其率入城中的甲卒们也都冲击的七零八落，无从整聚。

    “贼子纳命来！”

    率先发起冲杀的贺若敦此时已经冲至近前，他虽然并不认识柳仲礼，但分辨其人甲杖可知不是一般士卒，手中马槊当即便威猛的刺向柳仲礼。

    柳仲礼见状后便也连忙横起马槊格挡这一击，虽然成功挡住了对方的攻势，但两肩却是陡地一沉，同时两臂酸胀不已，连带着肩上旧伤都胀痛起来。

    “尔是何人？襄阳何时得此勇将驻守？”

    双方这一接触，柳仲礼感受到对方的臂力勇健，脸色登时一变，大声喝问道。

    贺若敦闻言后便大笑道：“某乃荆州李大都督门下贺若敦是也，贼将莫非柳犍牛？纳命来！”

    柳仲礼自是不知贺若敦新给他起的这个外号，但听贺若敦自报家门之后，心中已是一惊，没想到岳阳王勾结外敌已经深入到敌将直接助防城中。

    他不知城中还有多少西魏人马，单单眼前这个贺若敦他已经自感难敌，当即便抽身回返自家阵伍。而贺若敦见状后顿时一边挥槊追杀，一边大声吼叫道：“柳犍牛正在此间，众将士速速共我擒拿贼首！”

    柳仲礼部伍本就被乱民冲击的七零八落，此时再被贺若敦率众勇卒们奋勇冲杀，顿时便锐气尽丧，纷纷向着城门来路倒卷而去。而那些之前热情拥戴的士民，这会儿也都纷纷四散逃窜，使得整个街面都混乱至极。

    贺若敦率领州府诸众们，很快便冲杀到了府城西门。此间因有之前安排的驻守军卒接应，柳仲礼所部军众得以暂作喘息，清点部众却已经损员近半，像是都被冲散在府城中。

    柳仲礼还待于城门处驻守一通，但是贺若敦却又已经率众追及，完全无作驻足喘息，直接便向此间冲杀而来。受此冲击之下，刚刚有所稳定的阵伍顿时又变得凌乱起来，许多士卒们下意识便向洞开的城门外冲去。

    “暂撤西山，整部再攻！”

    大好局面崩溃若斯，柳仲礼纵然心有不甘，但见军伍士气已失，只能遗憾撤军。

    于是不久前还气势如虹冲入襄阳府城的柳仲礼所部人马，如今却又仓皇撤出城中，奔往西山途中时，柳仲礼回望城门，见贺若敦横槊立马于城门前，口中忍不住叹息道：“岳阳何德何能蓄此壮士？沔北李伯山能驭豪强，想来不是俗类啊……”

    虽然偷袭襄阳功败垂成，但柳仲礼此番入城也能感觉到岳阳王在襄阳统治的民意基础并不坚固，他仅仅只是入城鼓噪一通便有那么多的士民蜂拥而起，可以想见岳阳王绝非襄阳民众们真心拥戴的英主。

    撤离襄阳城后，柳仲礼便暂退西山。西山是由一系列的山林丘陵所组成，襄阳大族们也多乐于居住于此，封山锢泽、经营家业，就连柳仲礼家都有园业于此。

    不过眼下正是攻夺襄阳的关键时刻，柳仲礼自然是无暇归家探亲，军顿西山之后便分遣使员巡视山野，希望能将西山左近豪强部曲募集起来，包括山林间一些寺庙僧众寺奴们若能尽数组织起来，也是一股可观的战斗力，可以助他继续攻夺城池。

    很快便有几家豪强应募而来，给柳仲礼增添了几百部卒，这也让柳仲礼信心大增，索性移驻万山一座寺庙中，保持对襄阳城中所施加的压力。

    然而好景不长，很快柳仲礼分遣出去的斥候便传来回报，襄阳西境正有大队人马水陆并进、直向襄阳而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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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606 横扫汉东

    山脚下，鼓声催人，旌旗猎猎，马蹄声有若雷动，鸟兽惊走，人畜莫停。

    李泰这一次并没有亲入战阵、驰骋杀敌，而是坐镇于刚刚从柳仲礼部伍手中攻夺下来的万山寺中，着令麾下精骑部伍在战场上分割包抄已经在山野溃逃的柳仲礼部伍。

    得知郎主回军至此，贺若敦便兴高采烈的赶来相迎，并且眉飞色舞的讲起不久前柳仲礼冲入城中、却被自己奋力杀退出来的事情。

    李泰听到柳仲礼竟然已经率部杀入城中，心中也是后怕不已。假使襄阳城就此易主，对他整个江汉计划都会造成极大的冲击。

    同时他心中也不由得感慨果然盛名之下无虚士，同柳仲礼这种成名已久的宿将对阵时还是要不失谨慎啊，否则一个疏忽就有可能让大好局面为之逆转。

    他的确是有大张声势、营造一个大军西去的假象，从而诱使柳仲礼离开他的安陆老巢、北进来犯襄阳的意图。届时他便可以率领汉中回师人马，加上本就留守沔北、窥伺汉东的杨忠，还有襄阳城的守军，三方回师合击柳仲礼，一战将之荡平。

    此去汉中，李泰自然是超水准的发挥，没有浪费任何时间，一待达奚武抵达南郑城便即刻归军，但却仍然没有赶在柳仲礼进犯襄阳之前便回师布置，可见柳仲礼对机会把握之迅敏。

    当然最让李泰感到意外的，那还得是岳阳王萧詧这家伙坐镇如此雄城、竟还如此轻易的便让柳仲礼寇入城中，险些坏了自己的大事。这些南梁宗室们无论跟谁合作，那就是把猪队友这个角色扮演的淋漓尽致啊！

    若非李泰将贺若敦安排在襄阳、危急时刻力挽狂澜，那么如今李泰返回后所面对的将不再是上钩后进退失据的柳仲礼，而是被柳仲礼控制住的襄阳雄城！

    “经此一战，贺若敦威名必能震慑江汉！柳仲礼丧志匹夫，以身为阶，助你成名啊！”

    虽然贺若敦经常性的毒舌嘴贱让人挺不爽，但也不得不说其人才力在自己门下绝对是名列前茅的，尤其此番保全襄阳，更让李泰惊喜不已。

    贺若敦听到李泰这番夸奖，顿时便也喜上眉梢，连连摆手谦虚道：“仆观襄阳守城文武俱是庸劣下才，心中便知郎主使我于此，为的就是在这样危急时刻挽救局面，所以枕戈待旦、不敢松懈！

    我虽然勇猛强悍、力却贼众，但言及根本，柳仲礼还是输在郎主的妙计安排！前者阵中放脱其人，请容仆再就阵为郎主擒获此徒！”

    李泰闻言后便也笑了笑，抬手让亲兵送来一柄龙纹槊，自己又亲手赠入贺若敦手中，并笑语道：“持此利刃，继续奋勇建功！”

    这马槊乍一入手，贺若敦便顿感不俗，心中自是大喜过望，当即便叉手躬身道：“请郎主于此稍待，仆入阵挑杀贼首即还！”

    此时的追击战场范围已经蔓延扩大开来，柳仲礼麾下众劲卒俱逃散荒野，只有不多的亲信仍然拱卫在其身边，护从着柳仲礼向南面逃窜希望能够摆脱追兵、逃离战场。

    此时后方追击还有近百健卒，彼此间距离也是越来越近，但在前方却突然出现一道宽达十数丈的河渠。柳仲礼并其亲兵们冲过浮桥，然后便从对岸将浮桥劈砍损坏。

    “柳奴休走！”

    这会儿贺若敦也已经率员杀至此间，眼见柳仲礼已在对岸，忍不住便呼喊邀战。

    但这吼叫声让柳仲礼更觉惊吓，当即便又翻身上马，与其残余部众继续向南奔逃。然而就在其人奔出数丈之后，渠北受阻的追兵当中却有一员下马并挽起强弓，一箭射向对面。

    这劲矢直接射穿河面，直中南岸柳仲礼后背肩胛，中箭之后柳仲礼直接跌落下马，幸在左右亲信护持，将其再拉上马背，继续奔逃起来。

    “好射艺！小子何名？”

    贺若敦虽然没能成功将柳仲礼阻拦下来，但在见到这一幕后，也忍不住开口赞叹一声，并指着那射中柳仲礼的卒员问道。

    那卒员忙不迭收起劲弓，向着贺若敦叉手作礼道：“禀告将军，卑职名皮景和，今为主公李大都督帐内射生手。”

    贺若敦自知郎主麾下有一支规模虽然不大但却人人精擅骑射的卫队，得选其中的射生手们每一个都是军中精锐，听闻眼前这年轻军士也属此列，于是便又笑语道：“你等射生手果然技法不俗，今虽走脱了贼首，但效从主公麾下，必有扬名之日！”

    讲到这里，他便又想起郎主刚才评价自己已经将要名满江汉，忍不住又一脸得意的哈哈大笑起来。

    战场上诸路人马陆续返回，而这时候岳阳王萧詧才匆匆自城中来到这里，脸上仍是一副心有余悸的表情，张口便对不讲武德、欺瞒坑骗来偷袭襄阳的柳仲礼破口大骂。

    在得知柳仲礼入此进犯的人马都被击溃后，岳阳王这才长长的松了一口气，又对及时回援的李泰以及城中力挽狂澜的贺若敦连连道谢：“柳贼奸险狡诈、诱我东出，若非贺若将军时守府中、率众出击、杀退贼人，襄阳城险些不守！又幸伯山你及时回援，将贼师杀溃于野，只是延误了你进取汉中的谋划，实在是……”

    讲到这里，岳阳王又换上了一副羞惭的表情，而李泰闻言后则摆手笑语道：“大王倒也不必为此愧疚致歉，汉中业已克定，我也恰好凯旋至此，趁此胜势再破一敌。”

    “什么？汉中竟、竟已……”

    岳阳王听到这话后顿时便瞪大双眼，一脸难以置信的望着李泰，李泰自襄阳借道北上，岳阳王自然知其准确行期，无论如何也想不到对方竟用这么短的时间便搞定了偌大的汉中。

    认清了岳阳王的猪队友本质后，李泰也懒得在其面前炫耀自己的战功，而是就着柳仲礼进袭襄阳此事，提出在襄阳西侧不远驻扎一支舟师以就近策应襄阳。

    岳阳王尚自未从襄阳险被夺走的惊吓中恢复过来，便又惊闻汉中也被搞定的消息，这会儿再听李泰提出这一要求，半是畏惧半是讨好的点头应是。

    虽然如今的襄阳城中仍有数万人马，但经此一事后，岳阳王已是既离不开李泰的军事援助，也压根就不敢拒绝。

    李泰先在襄阳短驻片刻，着员快舟前往汉水对岸的蔡阳城告知襄阳此间战况，并且通知驻军新野的杨忠不必入此汇合，立即展开针对汉东的攻略。

    由于之前柳仲礼着令部将马伯符入驻下溠戍，直接威胁到了荆州腹心，杨忠便移师彼方将下溠戍围困起来。他并非首次进攻下溠戍这一进入随枣通道的门户，而马伯符这名守将也并无什么出众的防戍才能，在杨忠围攻数日之后便渐渐不支，直接献城投降。

    夺下下溠戍、收服马伯符之后，杨忠便知柳仲礼已经自南面路线向襄阳发起了进攻，将这一消息告知诸军之后，杨忠便快速的率领本部三千步骑直赴距离襄阳不远的蔡阳城而去。

    原本杨忠也猜测柳仲礼可能要沿汉水北进、水陆齐攻襄阳，故而留驻于蔡阳城中，打算待柳仲礼军进此间时再给与迎头痛击。

    当襄阳的战况送至蔡阳时，杨忠才知柳仲礼的行军轨迹，又得李泰授命可以自主向汉东地区发起进攻之后，杨忠顿时便如出栅猛虎，直率所部人马在马伯符这名随陆土豪的带领下直接沿汉水南下，接连攻夺齐兴、昌州等诸城池，并且在石城遭遇了柳仲礼余部人马。

    柳仲礼前率三千精骑进袭襄阳，结果却大败而归，三千精骑得以返回的也所剩无几。但是他在石城却还留有将近八千部众，势力仍然不容小觑。

    杨忠进击至此，仍然只有本部三千余人马，眼见敌众我寡，部众们纷纷劝告杨忠不如暂顿此间、等待后路人马抵达之后再进击柳仲礼。

    “军失其锐，必败无疑！柳仲礼师旅虽众，但却斗志俱无，一冲击溃，何假后师！”

    杨忠在将敌军阵势观望一番之后，当即便做出了决定，先使其所部步卒远离汉水数里设阵，自己则亲率五百精骑向柳仲礼军伍冲击而去。

    事实正如杨忠所料，柳仲礼虽然部众仍多，但却胆怯不安、应变迟缓，当见精骑冲杀而来，便下意识的向后收缩退避，阵型顿时大坏。

    杨忠率部在这拥挤但却散漫的军阵中冲杀一通，军卒们便开始向四野溃逃，而柳仲礼的中军大帐也因此暴露出来。

    原本柳仲礼部众还待拥其转逃别处，但柳仲礼身受箭伤本就行动迟缓，再加上杨忠本身便是北镇最勇猛的战将之一，又岂会容许柳仲礼转逃他处，觉其身位所在，当即便率部众们一番冲突厮杀，直接就镇擒获柳仲礼。

    擒获柳仲礼之后，杨忠一边着员向后方报功，一边趁此胜势击破竟陵守军，而后便向柳仲礼的老巢安陆转进。

    不过此时的李泰却无暇为杨忠喝彩庆功，他在襄阳短留两日，刚刚安排好朱猛率领水师从兴州回驻襄阳城西事宜后，便得荆州大本营传报三鸦道蛮人进扰、似是东魏慕容绍宗驱众进犯的消息，于是便又马不停蹄的北进归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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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607 慕容绍宗

    三鸦道是河洛地区与南阳盆地之间的快捷通道，其路径是从南阳盆地翻越伏牛山北向洛南，虽然山道崎岖，但却是两地之间最为快捷的路径，每有奇兵进击，常常循就此途。

    东魏在兵围颍川之前，于河洛地区发起了一系列的反击攻势，将洛南伊川伏流城等原被西魏所掌握的据点尽皆夺回。经过长达一年多的围城之后终于又攻克了颍川，自此河南诸境复归东魏，而西魏仅仅只掌握了鲁阳关以南的三鸦道。

    但就连这一段道路，近日来也是多受骚扰。由东魏所任命的北荆州刺史、蛮王梅季昌等一众宛洛蛮酋们各自率领部曲，近日来频频叩扰关防，虽然守将郭贤几番统率人马击溃这些贼蛮，但不久后他们便又卷土重来、驱之不散。

    这样的情况并不寻常，这些蛮人虽然不服教化，但也并非痴愚，频战无功但却仍然流连不去，要么是有非同寻常的图谋，要么就是背后有人指使。

    事实也确实如此，郭贤在就阵抓捕几名蛮酋之后细加审问，便得知他们背后的指使者便是东魏大将慕容绍宗。

    若是寻常的蛮人作乱，郭贤还有信心能够料定，但当得知竟是慕容绍宗背后作祟，他自然不敢等闲视之，忙不迭将这一情况奏告后方的荆州总管府。

    就算他有信心迎战慕容绍宗，也并不具备这个实力，如今所部军众统共只有两千出头，若非来自荆州地区的物资支援，只怕就连鲁阳关都要把守不住了。

    颍川城破后，东魏大军陆续回撤，其将领彭乐打算乘胜追击、率领其本部人马进攻鲁阳未克，无奈只能撤走。待到诸军尽归之后，留守河南、收拾残局的便是燕郡公慕容绍宗。

    慕容绍宗本部八千余众，除了自尔朱氏部下便一直追从他的忠义老卒之外，剩下的也是这些年辗转各方任事所募取接纳的部众，当然最多还是他出任东南道行台、执掌大军却敌平叛以来所接纳的投效人马。

    尤其是在涡阳之战刚刚结束之后，许多从乱于侯景的北镇老卒们都担心归后或会遭到朝廷和高大将军严惩，许多人便争相托庇慕容绍宗门下，慕容绍宗也因此接收了许多原侯景麾下的河南精卒。

    颍川之战结束后，其城早已经残破不堪，自然不再适合军旅驻扎。而为了防备西魏势力再次卷土重来，慕容绍宗便先就近移防于襄城，得与镇守河洛之间的可朱浑元所部互相呼应。

    慕容绍宗年近五十，但仍不露老态，体态魁伟、气象威严，尤其在经历几场大胜之后，如今威名更是如日中天。

    蛮王梅季昌等蛮酋们赶来襄城拜见并且禀告军事，眼见慕容绍宗端坐席中、不怒自威的姿态，一时间也都紧张不已，不敢放肆，小心翼翼的将军情如实奏告出来。

    当听到这些蛮部骚扰多时仍然没能撼动鲁阳关防务，慕容绍宗便不由得皱起眉头说道：「你等诸路人马数倍于敌，但能紧密配合、次第交攻，又怎么能容许贼将从容顿足关城之内！」

    诸蛮酋闻言后各自额头冷汗直沁，作为首领的蛮王梅季昌又叩告道：「禀告慕容行台，贼众虽然数寡，但那鲁阳关城却地处险要，贼将郭贤久从王思政镇戍征战，也多得计略传授，还有后路的荆州输助资粮，一时之间当真难以攻克……」

    虽然这蛮王所言不无道理，但慕容绍宗闻言后还是冷哼一声，指着几人训斥道：「尔等诸徒多有从乱旧劣，如今元恶虽然逐向岛夷，但从乱徒众却还未暇审问追惩！我今不问你等旧恶，便是赐给你等立功赎罪的机会，若仍不肯珍惜把握，来日俱赴邺下领受扒皮油烹之刑！」

    众人听到这话后顿时又是惊骇不已，连连叩首恳请慕容绍宗再给他们一点时间，一定奋勇作战夺下鲁阳关。

    「如此便再给你等半个月的时间，若仍不能攻

    城夺关，则必严惩不贷！」

    慕容绍宗又沉声喝道，旋即便摆手让这些蛮酋们各归所部、继续向鲁阳关发起进攻。

    待到群蛮退出之后，堂中其属官参军房豹便忍不住开口说道：「贼将郭贤守据三鸦，勇健如彭乐尚且撼之不动，此众蛮徒想必更加难以成功。燕公如此威令吓之，恐怕这些蛮徒会潜生异志啊！」

    「这些贼蛮本就是乌合之众，惯于依附强势、昧于忠义。今我新破颍川、军势正锐，其众即便悖我投敌，西人未必敢纳。况我所图又岂是鲁阳，强驱贼蛮往战也只是扰敌而已。」

    慕容绍宗闻言后便沉声说道：「我军留顿此间，近或无忧，久必生困。颍川久经战乱，民皆流离失所，短时之内难有补益。贼之沔北地近此边，听说甚为得治，就连前据颍川之众都因粮彼乡。我今引众击之，即便不能裂土分守，也可人马就食。」

    颍川之战结束后，在慕容绍宗的主动争取下，高大将军也答应了他的请求、将他留守此间以镇抚乱后的河南，潜台词也算是默许慕容绍宗接手侯景遗留于河南的人事资源。但能够接手多少，还是要看慕容绍宗自己的操作水平。

    慕容绍宗留在河南所面对的第一个问题便是麾下人马的衣食温饱，河南此境在经过侯景叛乱和一系列的战事摧残下，生产环境已经遭到了严重的破坏，地方秩序也都几近崩溃。

    尽管大军回撤时也留下了一部分所剩余的物资，但慕容绍宗麾下足有近万人马，日常消耗也是非常巨大，若是不能未雨绸缪而一味的坐吃山空，山穷水尽也是转瞬即至。

    如果慕容绍宗不能在余粮耗尽之前在河南获取到新的军资补给途径，那也只能暂且离开此间、向青徐之间靠拢。

    可是他只要一退，就等于主动放弃了之前同高大将军之间所达成的默契，职权遭到削弱是必然的事情。

    他虽然在平定侯景叛乱的过程中称得上是功勋卓著，而高大将军也给了他机会，结果是他自己不中用，那就怨不得别人了。

    作为尔朱氏旧部，慕容绍宗与晋阳勋贵之间即便谈不上格格不入，也是多少有点不甚合群。当年高王在世时倒也还能在彼此间略作调和，但今高大将军当国，自己尚且同勋贵老臣们多有摩擦，更顾不上慕容绍宗的人际关系，或许可能还要将之用作一个打压晋阳老臣的工具人。

    如果有的选，慕容绍宗当然愿意逍遥于外、独当一面。之前之所以不对侯景穷追到底，也是略存养寇自重的心思。如今侯景跑到江南去开创一番新局面，对慕容绍宗多多少少也是造成了一点刺激，坚定了他某方面的想法。

    早在颍川城还未被攻破的时候，慕容绍宗便已经开始思忖下一步该要怎么走，而西魏所控制的沔北地区也成为了他的目标备选之一。

    慕容绍宗性格沉默寡言，很少会将自己的真实想法宣之口中，哪怕是其身旁心腹侍者都难猜度其心意。

    如今也是自觉得火候已经差不多了，他才将自己的打算告知下属：「西人荆州刺史李泰，以其旧年晋阳、河阳之功而势位幸进，但是察其行迹，可知其人轻躁好动、贪功忘命，既见南梁大乱，岂能按捺自守？唯其国弱兵寡，不能兼顾诸边，却拥此四战之地，我若不发兵劫之，不知要留惠何人。」

    房豹听到这里才醒悟过来：「所以燕公强驱蛮徒进扰三鸦，是引诱沔北守军北去，而后再经方城转进沔北？」

    慕容绍宗闻言后便点点头，旋即便又说道：「虽然这李伯山弄兵多恃幸用险，但既然能够屡经阵仗、声名鹊起，也不可当真作幸徒目之。清河公等虽然不谓雄极智高之才，但也称得上久经战阵、略知兵事，巢于雄城尚且受其折辱。今欲图之，且使群蛮稍作试探，也不算是多此一举。」

    自河南进入沔北，除了三鸦道这条山路捷径之外，还可以经由襄城径直南下，穿过伏牛山与桐柏山之间的隘口，途经方城直入其境。

    这条道路平直开阔，鲜少能收奇兵之效，故而兵家用兵鲜少着重于此。不过在慕容绍宗看来，战争固然是有着天时地利等各种因素的影响，但到最后打的其实还是人性。

    他虽然没有见过那个西朝李伯山，但在将沔北作为攻略的目标后，便通过各种途径多方打探李伯山其人其事以加强对其人的了解，甚至在兵围颍川的时候还向清河公高岳事无巨细的打听一番彼此交战的细节，以至于被高岳误会他是在借此讥讽其人而险些翻脸。

    在慕容绍宗看来，李伯山在面对南梁乱象时是不可能按捺得住的，而西朝霸府能够给其增援也必定有限，所以眼下的沔北必然是存在着一定的空虚，正是兵掠其地的好时机。

    再又将接下来的行动计划推演一番后，慕容绍宗才又着令侍者们准备沐浴用的温汤，灌满了偌大的地池，然后便解衣投身其中，仔细沐浴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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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608 暂收锋芒

    当李泰回到穰城的时候，荆州群属们悬着的一颗心才稍微放松下来。

    袭扰三鸦道的宛洛群蛮并不可怕，甚至就连郭贤自己在传信中都表态自己一定能够固守鲁阳关，不使三鸦道的控制权落入群蛮手中。

    但是这些蛮人背后的慕容绍宗却让荆州群众们不能淡定，最近两年来讲到整个天下名气最大的人自然非侯景莫属，而紧随其后的估计就是慕容绍宗。

    讲到个人才力的展现，慕容绍宗则还要排在侯景前面，毕竟侯景在江南折腾的再怎么凶猛，也改变不了其人被慕容绍宗穷追猛打、仓皇难逃的事实。

    被这种威名正著的人盯上，哪怕再怎么高傲自信的人恐怕也免不了心情紧张。

    不过慕容绍宗虽然威名赫赫，李泰的确还是略有不及，但也并没有差上多少。不提他过往几年的旧功，单单此番归镇所带回来的两大喜讯便让荆州群众们倍感振奋。

    第一自然就是他轻兵直进、一举收复了被南梁夺取十数年之久的汉中，第二那就是会师襄阳后击溃了南梁名将柳仲礼，而且杨忠还在率部针对柳仲礼穷追猛打，汉东之地已经成了囊中之物。

    不过眼下强敌在畔，自然不是纵情庆祝的时候。李泰也只是将各方开拓的情况向群众们略作交代、激励一下人心，然后便又开始专注于当下的危况。

    颍川失守后，王思政分布诸方的部众们都归李泰节制，而李泰当时专注汉水攻略，只是着令各部人马向沔北收缩，眼下对于河南的具体情况是并不怎么了解的。

    郭贤报信虽说慕容绍宗指使蛮人进寇，但慕容绍宗如今身在何方、势力如何以及具体的目标意图则都不甚了解。

    在李泰归来之前，荆州群众们其实已经据此进行了一番深入的讨论，他们都比较倾向于慕容绍宗以蛮人进扰其实是投石问路之计，而非真的要从三鸦道发起进攻。

    原因也很简单，三鸦道相对于其他从河南进入沔北的通道，除了快捷之外其实并没有什么明显的优势，所以通常作为快速打击的奇兵通道。

    但今蛮人频扰，早已经丧失了奇兵之效，除非慕容绍宗喜欢伏牛山的山景，否则想不到他为什么还要从三鸦道进攻沔北。

    李泰对于这一猜测也颇为认同，并且在此基础上又提出新的推测，那就是他认为慕容绍宗此番并不是以攻城略地为首要目标，而是为了洗劫物资。

    原因也很简单，如果慕容绍宗要开疆拓土、扩大地盘，沔北绝不会是其首要目标。并不是沔北对其没有吸引力，而是如今的南梁淮南地区更加的唾手可得，慕容绍宗即便得据沔北，也会面对西魏从武关等路途源源不断南来的进攻，而且刚刚被霍霍严重的河南绝对不足以支持慕容绍宗向此大进军。

    这家伙也一反之前东魏奔放的打法，进扰三鸦道都要驱使蛮兵而非派遣东魏军队，可见所掌握的人事资源大为缩减，必须要小心运用、不舍得多作牺牲，更加不会全都投入到沔北这个四战之地。

    李泰虽然不了解慕容绍宗其人，但他对那些想要割据自立的家伙心思可就琢磨的太清楚了。

    对于敌人的行为逻辑有一个大概的了解或猜测，那么接下来再讨论应对之计可就简单的多了。

    原本在李泰返回之前，窦炽等留守将领都在商讨稳重起见以防守穰城等重要城池为主，只要能保住重要城池不失，就算慕容绍宗寇入，损失也会在可接受范围内。

    但今既然认定慕容绍宗是来打秋风的，那么这样保守的应对方法只是给敌人寇掠提供方便。毕竟眼下的时令正是七月末暑初秋，田野作物将熟未熟，就算想要坚壁清野也做不到。沔北田事大兴，敌人入境后处处可得补给。

    基于这样的猜测，李泰便提

    出集结精锐人马直赴方城等沔北边城，最好的情况自然是能够却敌于外，让沔北本土免于遭受洗劫破坏。即便来不及做到这一点，被慕容绍宗提前率军闯入进来，也能固守门户、关门打狗。

    在荆州一些重要的军政事务上，群众虽然都可进行讨论、提出意见，但最终的决定权只在李泰。既然他已经做出了这样的决定，那也就没有什么可说的，总管府群众们便开始忙碌的执行起来。

    近来李泰发动和参与的军事行动虽然不少，但荆州兵力其实并没有过于分散。相交之前的荆州州府，如今的荆州总管府增加最为直接便是李泰从关中带来的七千人马和就地接收赵贵所带来的一万人马。

    之前在伪装大军西去、引诱柳仲礼上钩的时候，李泰自己带走和后续增加的人马计有一万出头，而后在兴州留驻一千、襄阳西留驻两千，但他却又从安康带来李迁哲所部近三千众，所以归镇时仍然是一万有余的人马。

    蔡阳前后增兵有五千人马，赵刚等进驻的醴阳城又增兵两千，这些人马李泰都划归杨忠调度，以维持其针对汉东地区的攻略。

    所以如今的荆州本镇仍有两万出头的军队，还不包括新募的州兵与蛮部武装，这一部分兵力又有将近一万，不过李泰暂时并不打算调用这些兵力。跟慕容绍宗这种混迹乱世多年的老油子交战，兵多未必势大，若非精锐卒众，估计也只能送菜。

    对于手中的这些兵力，李泰先着窦炽率领三千人马移防新野，以保证无论沔北这边发生什么意外情况都不会影响汉东战事的进行。

    同时又以李屯率领一千精兵北进支援驻守三鸦道的郭贤，虽然李泰是做出了自己的猜测，但谁知道这种老油子们会不会搞什么有悖常理的骚操作、一如对襄阳城声东击西的柳仲礼，所以三鸦道这里也是不能放松。

    至于剩下的人马，李泰先率五千步骑直赴沔北东境的方城郡进行驻守。

    这是他根据自己针对慕容绍宗兵力的猜测，和自己临战时能够灵活指挥的上限，确定下来一个短时间内不会被慕容绍宗围攻聚歼的编制规模，并且告令留守穰城的崔谦，每过两天便向他增派一千精骑。

    迎战慕容绍宗这种后三国第一流的名将，李泰也是打起了十二分的精神，抛开运气方面的影响因素不谈，在自己能力范围之内务求做到最好，行军扎营俱合章法，每天晨后露败起行，午后即以斥候向前搜索寻找扎营地点，每日行军只三到五十里之间。

    在他这种程序正规如同考驾照一般的拖拉操作之下，终于在行军东进的第五天，距离方城郡还有将近六十里的时候，见到了已经越境而来的慕容绍宗人马。

    此时已经是午后将近傍晚时分，李泰所部步骑人马在经过两轮增兵后也已经达到了七千余众，而慕容绍宗所部军众规模看起来似乎是比他部伍要多了几千人。

    尽管敌众我寡，李泰却并未心慌，瞧见敌方前路人马已经停下来开始披甲整装，他便也有条不紊的着令部伍们将拉载辎重的车架结成疏密有秩的车阵，并以并以刀盾军士填充其间，而在这刀车阵势的侧方，则结成竖列的枪阵，两千名精骑则脱离此间本阵，各自悬在外间里许之外的陂岗上。

    双方野中遭遇，各自备战一番，随着鼓角声响起，还是慕容绍宗所部轻骑率先发起了进攻，三路轻骑向着对面板正美观的刀车战阵便直冲而去。

    在冲进的过程中，这三路轻骑逐渐变换路线，其中两路在行程过半时便不再以那刀车战阵为目标，而是向着左翼悬外的骑兵部伍绞杀而去。

    至于剩下的一路轻骑，前方数百劲卒先以骑射想要破坏阵型，后方则是手持马槊的劲卒冲杀陷阵。但是在车架阵脚的拦截下，这一番冲阵效果并不算好，仅仅只是破坏了最外围两

    架货车，反而有几名骑卒冲势难遏，被砍杀阵中。

    左翼那一支西魏骑兵也沿着阵线从后方绕向阵后，后方两路东魏骑兵衔尾追击，但是阵内陡地百数支劲矢直射而去，当即便有几十名轻骑人马中箭倒地。

    后阵中慕容绍宗见状后眉头顿时一皱，当即便挥手下令鸣金收兵，等到诸路轻骑返回稍作休整，又以两路人马穿插以进，试图撼动前方阵势，但结果却都大同小异，没能将此阵势冲溃。

    「贼将何人？阵法竟然这般顽固！」

    慕容绍宗虽是当世名将，善于制造和把握战机，但敌人只是固结阵势，对其各种冲击尝试全都应对缓拙，一时间让他无从下手。

    但是敌我形势并未就此僵持下来，待到傍晚时分，西面原野中却又传来战马奔腾之声。

    慕容绍宗闻听此声后，脸色顿时一变，当即便挥手着令麾下人马向东面来路退走。其部伍行军起来速度颇快，当李泰安排的后路轻骑抵达时，已经退到了数里外的丘陵旁。

    趁着敌军退走之际，李泰则着令部伍分批向西面撤离，去寻找来路上所见到一个适合扎营过夜的地点，对于数里外的来犯敌军则视而不见，并不盲目进击。

    当慕容绍宗等候一段时间，再率两千轻骑反杀回来的时候，却见李泰所部人马已经后撤数里扎营妥当，便着令部卒入前喊话道：「沔北鼠辈，既不敢战，何不速速出降！」

    李泰听到这话后也不恼怒，而是乐呵呵着员高呼回应道：「慕容水鬼，此非尔徒葬身之乡，所以暂收锋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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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609 公审仲礼

    第二天清晨，李泰自营中醒来时再望敌情，视野中已经不见了敌人的踪迹，安排在营外警戒的哨兵也来禀告昨夜敌人便引部东去。

    李泰得知这一点后自是颇感诧异，昨晚临睡前他还推演了好几遍第二天交战时该要作何军阵变化，却不想第二天竟不见了敌人。

    他一边分遣斥候们往更远的距离去查探敌情，一边又着令将士们用过早餐后便拔营继续前进。

    斥候在东面三十多里外发现了敌军的踪迹，其军仍在继续向东行进、行伍规模并没有明显的缩减，基本排除了分兵埋伏的可能，似乎是真的在撤军离开沔北地区。

    敌人主动撤走，对李泰而言自然是一个好消息。至于慕容绍宗撤军的理由，估计不是因为李泰让人喊破了他将要成为水鬼的宿命，而是因为发现了沔北的情况不同于他先前的判断。

    李泰注意到慕容绍宗军中携带的辎重并不算多，这也越发佐证了他之前的猜测，其军进入沔北为的就是劫掠物资而非长期占有领土。

    一个优秀的将领是要擅长利用和创造对自身有利的机会，但有的情况却并非人力能够更改。而在面对不利的情况时，及时的放弃止损也是优秀将领的基本素质。

    李泰倒不是狂妄的认为自己能够在野战中毫无悬念的击败慕容绍宗，但也用昨天交战中的表现证明了自己也并非软柿子，就算慕容绍宗能够取得最后的胜利，也一定要付出惨痛的代价。

    这样的情况显然不符合慕容绍宗之前的规划预期，暂且撤离沔北、等待更佳的时机也不失为一个明智的选择。

    当然这些也只是李泰自己的推测，真实情况是否如此他也不能确定，总之无论如何还是要维持之前的计划，率领部伍进驻方城。

    两天后，李泰终于率部抵达了方城，旋即便组织军民将城防修缮增强一番。

    与此同时他也并没有放弃针对慕容绍宗所部人马行踪的查探，但是随着彼此距离的拉远，斥候查探的效率也降低下来，只能确定慕容绍宗的主力似乎是向南面移动去了，应该是放弃了此番针对沔北的军事行动。

    看起来沔北此番危机算是结束了，但李泰心里却轻松不起来。他自知一旦被这种经验老到又充满耐心的乱世雄杰盯上，危险便会一直的如影随形，短时间的安宁并不意味着永远的安全，只要己方稍有松懈、或者慕容绍宗在别处势力得以增强，下一轮的危机便会随时到来。

    有了这样一头嗜血的猛兽在周围游荡，想要确保安全，只能打起精神并且预留足够的应变力量。而这也就意味着如果不能一劳永逸的解决慕容绍宗，李泰就不敢全身心的投入到别的事情规划中去，做起事来必定会束手束脚。

    这自然是李泰所不能接受的，哪怕是寻常时节都要讲上一句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鼾睡，更何况李泰深知接下来的几年将是南梁、尤其是江汉之间形势变化最大的时节，他正要全身心的投入其中，竭尽所能由中攫取最大的利益，怎么能容许自己身处这种不确定的环境中而坐视大好时机的流逝！

    或许在慕容绍宗看来，这一次兵进沔北只是一次寻常的试探之举，既然沔北暂时不算是一个上佳的劫掠对象那就转去别方。

    但他这一行为却触伤了李泰最核心的计划和利益，直接将其视为生死大敌，不肯简单翻篇。

    李泰又在方城驻守了旬日光景，慕容绍宗并没有再引部杀上一个回马枪，其主力似乎是游荡到了豫州境内。而沔北后方则是捷报频传，杨忠率部擒获柳仲礼，之后便转战随陆之间，凡其兵锋所指所向披靡。

    在得知柳仲礼已经兵败被擒之后，其人原本安排分守各方的部将和诸随陆土豪们纷纷向杨忠献城投降，整个汉东地区几乎没有遭遇什么激烈的抵抗，便已经渐渐的被收入囊中。

    确定危机暂时解除后，李泰便在方城留下两千人马、以部将史静驻守方城，自己则率领其他的将士返回穰城，准备全面的接收汉东新占领地区。

    当李泰返回穰城的时候，正逢杨忠引部自随郡返回，并将柳仲礼等重要的俘虏和降人们送回荆州。

    “恭喜杨开府，经此一战必当名满天下！”

    李泰亲赴城外迎接杨忠，彼此见面之后便上前笑语说道。

    杨忠此番出击战果可谓辉煌，所攻占的领土几乎仅次于王思政兵进河南那一次。李泰夺取汉中还算是收复，而此番得据汉东便是不折不扣的开拓新疆土了！

    杨忠自然也深知这一系列战绩的分量，听到李泰这么说，平日里沉默寡言的他这会儿也向李泰抱拳说道：“此战能够得功，全凭总管运计周详、授用末将，忠一身技力有可取代，但总管宏计定策才是真正的无可取代。末将得从麾下，协成大功，亦倍感荣幸！”

    彼此互相交流吹捧一番，等到军伍入驻城外军营之中，他们才又一起入营，检点此番人事收获。

    此番收获最大的自然是广阔的汉东领土，其中重要的竟陵、安陆和随郡等城池，都由留守荆州的崔谦分遣部将前往接收，但为了避免新占领地区的士民群情抵触，之前主动投降的官员和豪强们仍然留事各城，协同防守。

    李泰之前出任荆州的时候是带来了不少部众，但由于之前主要还是专注经营荆州内政，因此许多门生部将都闲养在穰城中。可是如今随着控制的领土陡增，这些部将们也都纷纷调用起来，各自驻守一方城邑。

    对新领地的接收和管理、最终融为一体，是一个漫长且系统的过程，倒是不需要急于一时。在将所攻得的诸州郡各自所献图籍翻看一番后，李泰才又开始召见俘虏和降人们。

    这当中首先要见的自然是柳仲礼这个南梁名将，只不过柳仲礼有伤在身，又被杨忠带着转战随陆而得不到妥善的治疗和休养，如今就连自主行动都做不到，须得用担架抬入帐中。

    李泰自帐中站起身来，望着被甲卒们抬进帐内的柳仲礼，眼神中颇有好奇。

    柳仲礼精神有些萎靡，脸色苍白、病容很重，在得知将要面见荆州主将后便也勉强打起精神，入帐后见到李泰，眼神便有些僵直，一直盯着瞧了好一会儿，等到甲卒将其放入席中不小心触碰到其后背箭伤，这才突然疼得倒抽一口凉气，并且收回了视线。

    “久仰柳侯之名，今日总算幸得一见。帐中陈设简略，非是华堂雅席，还请柳侯见谅。”

    李泰见柳仲礼行动举止都有不便，于是便率先向其颔首笑语道。

    柳仲礼眼见李泰态度尚算和蔼，忍着痛作揖见礼道：“败军之将，愧称旧名。李大都督西国名臣，某亦闻名有时，今观大都督仪容风采，当真威盛有若神明。败于如此英流手下，某虽难免惭愧，但亦知败有定数、枉叹奈何。”

    能得到敌国名将如此赞誉夸奖，李泰自是颇感喜乐，但当想到这家伙并非只是败于自己手中，上次在建康投降侯景时或许也是这番说辞，心中的快乐顿时减半。

    不过他还是耐心询问了一下柳仲礼的伤情如何，并且着令医师入帐为其诊治一番，确定柳仲礼的伤情还不足以威胁性命之后，他这才松了一口气。

    须知柳仲礼并不是一个简单的俘虏，其人立足雍、司两府多年，在江汉之间拥有着极大的影响力，善用其人对于新领地中民情的拉拢安抚也是颇为重要。

    眼见到李泰风采出众，并非寻常的粗莽武夫，再加上对自己的态度也和蔼有加，沦为阶下囚的柳仲礼心情稍微平复几分，旋即便又一脸感慨的说道：“李大都督仁勇兼具，能得此良牧统率，亦是随陆士民百姓之幸。新恩乍沐，民情难免惊疑未附，某虽自取其辱的败军之将，但也愿为大都督统合随陆众情而进献志力！”

    李泰听到柳仲礼这么上道，脸上笑容越发和蔼：“那倒要听一听，柳侯有何良善之计将要赠我？”

    “不敢妄称良善，只要能够有助南北群情融洽，则余愿足矣。”

    柳仲礼先是自谦一声，旋即便又叹息道：“大都督门下人事，某未见深，但前随军转进之际却曾见督将贪货纳贿，多扰士情……”

    说话间，他视线便瞥了一眼别席端坐的杨忠，而杨忠闻言后脸色也顿时一沉，凶光闪烁的眼神怒视着柳仲礼。

    李泰见状后却是一乐，没想到柳仲礼这家伙这么快便按捺不住、直接向自己告杨忠的状，可见心内对杨忠的怨念之深。

    不过这件事其实也不算什么问题，西魏一窝穷横，谁要说他们军纪严明那真是胡扯。霸府本身就没有一个健全的俸禄和奖酬体系，将士们全靠在战争中掠夺物资养家糊口。

    李泰本部人马中因为有俸禄和赏物供给，因此在战争中有着禁制私自抢掠战利品的相关规定。但杨忠所部人马却是没有，故而仍是镇兵们的老习性。

    李泰当然不会就此问责杨忠，甚至就连大行台过问起来都要顶回去，那就更加不会满足柳仲礼这个俘虏了。

    他见柳仲礼因为自己和蔼的态度而有点迷失自我、搞不清楚自己的位置，于是脸上的笑容便也收敛几分，望着柳仲礼皮笑肉不笑的说道：“吾国用士御众自有法度，或是有别于梁法，未为柳侯所知，如今既然已经入国，还是希望柳侯能够尽快习惯此方法度，这样于人于己都是有益。”

    柳仲礼眼见李泰的态度变了，便也连忙点头称是，不敢再随意发言。

    “至于柳侯所言愿助南北群情融洽，如此用心的确可以说是良善可称，也不负随陆士民过往对柳侯你的拥戴服从。至于该要如何相助，我虽然不知柳侯心有何计，但荆州总管府就此也已经略成定计。”

    李泰又望着柳仲礼说道，他素来都是强势之人，如今就算用得到柳仲礼，也是有着自己的方法，自然不会受此一介俘虏摆布。

    柳仲礼闻言后便又连忙表态道：“新降之士，无功可夸，能得李大都督优待礼遇，实在感激不已，但能有助于事，某定义不容辞！”

    “如此那我便多谢柳侯仗义了，此法倒也并不需要劳使柳侯形体气力，只是多少会有一些情面的尴尬。预先告知柳侯，只是事情需要，并非我有意刁难羞辱，也希望柳侯能够看开，勿以人言为意。”

    听到李泰这么说，柳仲礼也只道他是在客气，如今的自己丧土失众、沦为俘虏，人生际遇可谓降到了谷底，又有什么情面的尴尬接受不了？瞧这李泰也并没有要将自己置于死地的意思，若能有助于自己融入身在西魏的新生活，什么也都值得尝试一下。

    但柳仲礼还是小觑了人心之险恶，他做梦也想不到接下来一段时间他将会迎来自己人生的至暗时刻。眼前这位和蔼可亲、仪容俊美的李大都督，将会亲手将他推入生不如死的深渊！

    既然当事人也已经同意，李泰便着令州府开始积极筹备攻取汉东之后的第一项统战活动，活动的名称则就叫做公审柳仲礼！

    活动的内容也很简单，即就是从汉东的俘虏和降人当中寻找知道柳仲礼诸种劣迹的人员，让他们当中将柳仲礼建康勤王的经过仔仔细细讲述一番，让群众能够知道如今江南这场大祸是怎样酿成了，以柳仲礼为首的这些勤王之众们又是如何罔顾君父安危死活，一味姑息养奸！

    这个世上，最有力量的就是真相。为了让汉东群众们能够尽快接受被西魏统治的事实，那就要彻底决绝的扫除旧权威在他们心目中的影响。

    李泰甚至都不需要抹黑，只要将事实摆出，就能让群众明白这些高高在上的南梁权贵们是怎样的丧权辱国、泯没人伦和道义！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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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610 降人复叛

    可以容纳上万人的校场上，早已经被闻讯赶来的群众们占的满满当当，许多被挤在后方的群众其实已经根本听不清楚校场中央高台上的人在说些什么，但却并不妨碍他们义愤填膺的跟随前方群众呐喊宣泄。

    作为公审柳仲礼的第一站，穰城百姓们可谓十分的捧场，第一场还需要官府组织士民前来观看，而到了两天后的第二场，已经不需要官府再作组织，到了公审的时间民众们便已蜂拥而来。

    如今这一场公审已经加到了第十场，可谓是场场爆满，群众们热情不减。甚至有的人场场不拉，对于高台上的公审环节和内容都已经了如指掌，但还是踊跃参加，并且主动承担义务宣传的工作，向着校场外围一些不了解情况的群众们进行讲解。

    「这不会是真的吧？那柳仲礼乃是梁国威名赫赫的大将，怎么能如此下作无耻、愚蠢荒唐？」

    现实太过荒诞，以至于许多人都不敢相信这竟然是真的。

    道理也很简单，这个人比我有钱、比我有名、比我地位显赫，他的素质必然远胜于我，否则怎么能够享有这么多的社会资源？但就连我都不会蠢到犯这样的错，他怎么会犯？

    「那柳仲礼只是一个欺世盗名的败类罢了，他如果真如盛名所传，怎么会任由虏贼侯景入劫君父？又怎么会被咱们李大都督擒至荆州？

    他勤王不利，投降乱贼，靠着出卖君父贿赂反贼才被放回，结果也沾染贼性想要进寇咱们荆州，才被李大都督攻破擒回，本就是一个蠢贼！」

    各种议论声在校场上不断的涌现，因为公审已经进行多日，民众们的讨论也不再只局限于柳仲礼其人丑恶罪过，逐渐扩展到其他人事上去。

    诸如南梁那位萧老菩萨，儿孙们俱是不孝之徒，臣子们皆是不忠之辈，就连如今那正祸乱江南的侯景，也是他主动的开门迎贼。这样的愚昧老物竟然能够享国一方，简直就是天道失序，如今果然祸及苍生。

    李泰在亲兵们拱卫下于校场外巡视一周，听到群众们义愤填膺的议论声，心中也是颇为感慨。

    无论古代的朝廷官府，还是后世所谓的精英阶层，都有一种想要教化引导平民大众的想法，但事实上真正的公序良俗恰恰正是靠着平民大众去坚守，他们才是一个社会良心和道义的代表。因为他们一旦违反公序良俗，就会受到非常严重的惩罚，在与他人产生联系和互动时就要付出更大的成本。

    反倒是统治阶级和精英阶层，他们在社会结构中所出的位置让他们能够免除一部分违反公序良俗的惩罚，所以究竟是不是要遵守公序良俗真的要看个人素质高低了。

    诸如柳仲礼其人，可谓不忠不孝至极，但穷凶极恶如侯景都对其多加优待。若非战败被擒，至今仍是傲立汉东的南梁虎臣，群众莫敢忤逆。

    一场公审结束之后，待到柳仲礼被押返州府，李泰又亲往探视其人一番，见柳仲礼只是神情惨淡、脸色苍白如纸，但身体状况还好，伤势逐渐好转，晚饭时甚至还喝了几杯酒。

    原本李泰还担心柳仲礼或会承受不住这种千夫所指的舆论压力，但现在看来完全是自己多虑了。很多时候底线一旦被击破，那人就会变得全无底线。柳仲礼如果要寻死，在此之前已经有许多次机会，之前不会那现在当然也不会。

    既然如此，那就可以继续加大力度了。于是李泰便又通知柳仲礼接下来将要随他出巡随陆，当然公审也是必不可少的。

    柳仲礼听到这话后，神情僵直片刻，然后才又点了点头。他自知眼下的自己已经全无讨价还价的余地，就算拒绝也不会获准，只是自取其辱罢了。

    所以说匹夫不可夺志，当日建康一战已经让柳仲礼破胆丧志，只是一味贪求苟安，直接向侯景开门请降

    也在所不惜。而今面对手段更加狠辣的李泰，他甚至连拒绝的勇气都没有。

    之前杨忠在汉东地区转进如风、接纳诸多降书，名义上虽然是占领了汉东全境，但这样的征服显然是不牢靠的。

    所以李泰一边向台府奏告这一阶段的战果并请求台府增派人事援助，一边准备率领大军出巡一番，将所占领的州郡人事再进行一番比较深入的调整。

    这一次出巡，他准备率领步骑一万两千余众，经随枣通道一路向南，抵达安陆之后再沿江折转西去进入竟陵，于竟陵境内停留几日以震慑一下江陵的萧老七。

    不过这计划议定之后，出巡队伍都还没来得及出发，新占领的安陆境中便传来不好的消息，原柳仲礼长史、投降之后被暂时任命为安陆太守的马岫使人紧急奏报安陆城中发生闹乱，其城中豪强夏侯珍洽等拥众作乱，意欲袭取州城，被马岫率众击败，于是便离城而走，出据义阳三关。

    尽管李泰早知如今的汉东地区仍然还不够稳定，但是杨忠前脚刚走、后脚安陆就发生叛乱，这也实在是有点打脸。马岫之子、前义阳太守马伯符恰在荆州，李泰便召之问事。

    马伯符三十多岁的年纪，但在入拜这位年龄比他小得多的荆州总管时却畏畏缩缩，显得有些拘谨惧怕。

    并不是因为其人过于胆小，而是因为眼见到柳仲礼被这位总管摆布得身败名裂的惨状后，心内下意识心内对其生出的畏惧。

    人谁没有几分丑劣隐藏？若来年也如柳仲礼一般被其下属亲信们逐一揭发、公告大众，他们这些随陆降人眼下自然是没有柳仲礼看破红尘、四大皆空的觉悟，想想就觉得可怕。

    「阳泉侯、柳贼，柳贼之前为湘东王授任雍州刺史时，曾以部将夏侯强直司州事、出镇北义阳，夏侯珍洽即其族属，如今大都督雄治汉东，夏侯氏却全无宾服之心……」

    南梁地方行政编制混乱复杂，州郡常常废置不定，又有许多州郡名称常常重合，再加上双头州郡的惯例，使得南梁地方州郡编制仿佛加了密码一样混乱得很。

    像柳仲礼之前担任司州刺史，在同时羊鸦仁担任北司州刺史，一者在治安陆、一者在治义阳，彼此互无统属。但其实北司州才是本来的司州，因被北魏攻陷，故而以南义阳郡置司州，不久后移治安陆。后来原司州地被收复，于是便成了北司州。

    但是这种东西南北方位的叠加就连梁人自己都觉得麻烦，偶尔描述其事时都会省略，诸如马伯符之前所担任的义阳太守乃是南义阳，即就是后世的湖北孝感而非义阳所在的河南信阳，彼此之间可是隔绝着一整座桐柏山。

    柳仲礼被湘东王任命为雍州刺史，他却将自己旧职的司州刺史转授部将夏侯强，又利用这种地方编制统隶的混乱而以夏侯强出镇义阳，反正义阳原本的老大羊鸦仁还被侯景扣在建康，自然也没人与他计较此事。

    只看柳仲礼这一举动，明显是想建立一个以雍、司两州为中心，进而以爪牙探入淮南地区的割据势力。但是如今军败被俘，霸业成空，但之前所做的人事安排，却又给随陆地区的安全埋下了隐患。

    这个夏侯氏外据义阳，明显是不想承认和接受西魏对于随陆地区的统治，若能成功夺下安陆，那便进退有据，以安陆和义阳为中心，成为势力横跨南北两司州的地方强宗。而南北两司州却又分别联系着汉东和淮南两大地域，如此一来其族统战价值自然是激增。

    李泰在听完这马伯符的奏告之后，脑海中稍作沉吟，顿时便勾勒出了这个夏侯氏作此行事的逻辑，而听马伯符言及夏侯氏那深恶痛绝的表情，明显两方在柳仲礼麾下时便矛盾颇深。

    马氏父子同样是雍州豪强，出身扶风马氏，本身乡势不弱，故而才会被柳仲礼倚重。如

    今荆州总管府控制随陆，也需要暂借其力。

    在这样的情况下，显然是不好罔顾马氏的诉求去拉拢反叛的夏侯氏。而且李泰也不打算这么做，因为夏侯氏这势力布局又戳中了他的心病，即就是未知所就的慕容绍宗。

    慕容绍宗虽然暂时还未知去向，但看这架势估计是不会放过淮南这块肥肉。若夏侯氏为其所招揽，那么夏侯氏如今所占据的义阳和义阳三关即就是慕容绍宗进掠汉东地区的一个通道。

    尽管夏侯氏初叛，双方还没有勾结到一起，但是这个趋势却非常明显。

    东魏国力本就远胜于西魏，吸引力也更大，慕容绍宗乃是东魏留守河南权势最高之人，又亲自击败了南梁北伐军并平定侯景叛乱。这个夏侯氏叛出汉东，选择慕容绍宗作为投靠对象简直再正常不过了。

    当然，就算夏侯氏没有这样的想法，他们敢在汉东初定的情况下公然叛乱，李泰也是需要一个杀鸡儆猴的对象。

    于是他又着杨忠率领两千精骑南去安陆，召集彼境守军进击义阳三关。而他自己则引兵前往赵刚等人所驻守的醴阳城，并且遣员通知东荆州侯植、权景宣部，让他们配合攻取义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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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611 攻定义阳

    义阳地处大别山北麓与淮水上游之间，地理上西南可以进望江汉、东北可以图谋河淮，乃是非常重要的兵家要地。

    自从前北司州刺史羊鸦仁引部南下勤王平叛之后，义阳这一重镇便没有强力人物坐镇，羊鸦仁虽然委任留守，但也仅仅只是具位城中，军政事务上乏甚发挥。

    一直等到柳仲礼派遣部将夏侯强至此，义阳城在城池防守和管理上才有可倚仗。

    谯郡夏侯氏亦传承悠久的世道名门，虽然时过境迁、清望渐失，但在之前还有夏侯亶、夏侯夔兄弟为南梁坐镇淮南的名臣大将，夏侯强便是其同族亲属。因此夏侯氏在随陆与淮南之间都拥有着不小的影响力，恃此人望，夏侯强才得以入掌义阳事宜。

    夏侯强虽然是受柳仲礼所遣，但柳仲礼本身也没有多少兵力可以分配给他，故而只能凭着自己的能力组织义阳武装。

    他带领近千名族属部曲，经义阳三关北上，途中又招抚笼络了一些蛮人武装，以三千汉蛮军众进入义阳城中，驱逐了羊鸦仁之前委任的守将，顺便接收城中两千多名守军，而后再传告义阳周边仍然归属南梁的郡县，向他们宣告自己的到来，并从这些城邑间又获取到了一部分人员和物资，于是便拥有了立足于义阳的资本。

    夏侯强这里经营初见成效，却不想老上司柳仲礼那里又翻了大车，他这里尚自犹豫要不要南出义阳三关营救柳仲礼，但随陆留守之众却都已经纷纷向西魏投降，顿时让夏侯强所部成为一支孤悬在外的孤军。

    不过好消息是西魏在得获汉东全境之后，便也并没有再继续扩大战果，应该是扩张无力，甚至就连所占领的随陆地区都是全凭当地守军们投诚自献。

    虽然两魏都是从北魏政权分裂出来，但是西魏长期给人的印象就是贫弱野蛮。虽然其沔北地区近年颇称得治，但是仍然未能扭转这一长期形成的形象。

    对于随陆同僚们投靠西魏的做法，夏侯强自是颇为不齿，他心里也明白这些人只是私心作祟，觉得西魏力量不足、须得依仗他们这些投诚之众管控地方，等又再强大的敌人入境再改换门庭就是了。

    夏侯强自然不需要向西魏投降，在他看来西魏根本就没有力量进取义阳，既然如此，他安心割据一方继续壮大自己的势力岂不更好？

    当然，他也知道单凭自己当下的力量尚不足以震慑西魏和周边的势力，还是需要给自己找一个更大的靠山。而东魏大将慕容绍宗，听说如今便坐镇汝南悬瓠城，招揽接纳诸方投诚势力，自然是一个非常好的投靠对象。

    所以夏侯强一边策动安陆族人们举兵夺城、以期掌握更大的势力和地盘，一边派遣使者前往悬瓠拜见慕容绍宗，表示自己愿以南北司州之地向东魏投降。

    等待两方消息的同时，夏侯强也加强了针对义阳周边的压榨征敛。此乡本来就是沟通极大地域的重要地带，再加上周边地区各自战乱的缘故，人事流动更加频繁，每天几乎都有几十数百的流人过境。

    侯景前据寿阳时，还曾以免除田租市税以拉拢吸引淮南民众，如今这影响仍未淡去，还有许多人员物资向寿阳而去。他们只知道侯景在建康做了大丞相、权势更高，却并不知侯景安排留守的王显贵已经再向东魏投降。

    这当中甚至还包括许多的蛮人，他们居然也押运着一些价值不菲的货物妄图前往寿阳售卖发财。夏侯强对此自然不客气，凡是过境客旅商贾一概扣留，人员编入营伍，物料充入仓库。

    如此一番操作下来，夏侯强势力膨胀更快。侯景寿阳起兵时所拥才不过八千余众，夏侯强如今却已经掌握近万徒卒，如此雄厚势力，在他看来哪怕不能南下建康，坐守义阳割据一方自是绰绰有余。

    然而他正喜孜孜于势力暴涨的

    时候，南面却有坏消息传来，由于马岫这个老匹夫率领城民激烈抵抗，使得其族众夺城计划功败垂成，只得败退出逃。

    夏侯强闻知消息后自是大怒不已，但却因为仍然未得东魏方面的答复，虽然实力暴涨但也没敢擅自行动、南下出击随陆，而是退而求其次、着令败逃族人们退守义阳三关。如此一来他只要得到东魏方面的答复和援助，便可以直接率部杀出三关，夺回安陆！

    但是祸不单行，他这里刚刚安排卒员驻守义阳三关，原本在他看来已经无力扩张的西魏人马竟然绕过桐柏山，直接出现在淮水北岸，摆出一副将要造船渡河的架势。

    夏侯强得知此事后自是大惊不已，他心里虽然看不起西魏，但那是跟东魏相比，却并不觉得自己能够轻松击败西魏人马，毕竟西魏除了贫弱之外，还有一个穷横呢！

    如今幸在还有淮水阻拦西魏人马的进军，夏侯强之前在义阳周边大肆征敛，也将淮水上游许多舟船征调到了义阳此间淮水支流中的水军码头，使得西魏人马没有足够的船具渡河，也算是料敌先机的机智应变了。

    虽然短期内西魏人马难以渡过淮水，但夏侯强也不敢松懈，他每天都要巡察增强水上河防。

    大敌当前之下，为了扩充自己的兵力，之前许多被其夺取物货的蛮人部曲原本是配作营奴，如今也被他放免，并且保证只要能够击败来犯的西魏军队，他便将这些蛮人收作自己的部将，并在义阳周边赏赐他们山泽土地。

    面对夏侯强这一许诺，蛮人们反应也是颇为热情，毕竟平原沃土的居住环境谁又不向往？所以他们对于夏侯强的命令也都认真执行，让夏侯强对他们更作倚仗，交付给他们更多的城防人物。

    然而这一天，夏侯强前往水边巡营完毕，正待率领亲兵回城时，抵达城门下却被守城的蛮兵拒之门外、不准入内。

    「不知死活的蛮奴，睁大狗眼瞧瞧我是谁人！快快打开城门！」

    身为堂堂城主，竟然被部下兵卒拒在城外，夏侯强自然是火冒三丈，抬手指着站在拒马阵内的蛮兵便破口大骂道。

    此时的他还没有察觉出异常，只道是这些蛮兵愚钝眼拙、新近调布此间，并不认识他所致。

    然而当那数名被指骂的蛮兵端起弓弩向他射来的时候，夏侯强心中才顿感不妙，幸在身边亲兵眼疾手快，直接将他扯到队伍内部，在护卫身躯遮挡之下，夏侯强才并没有被直接射杀当场。

    「狗脚城主！夺我财货，杀我子弟，今夺你城，便是报复！」

    此间城门据守的蛮酋们指着被亲兵们包围在当场的夏侯强大声喝骂道，神情可谓是吐气扬眉。他们甲械简陋，不敢外出攻杀，但却能守住城门，不准夏侯强等入城。

    「狗胆蛮贼，竟敢反我！待我引回精众，必将尔等赶尽杀绝！」

    夏侯强这会儿已是恼怒至极，不敢于此间多作停留，一边着令部下绕去别处城门、通知城中其他驻军攻杀此间叛军，他自己则策马向水营飞奔去，那里还驻扎着三千余众昼夜封锁水面、防备西魏人马渡河南来。但今也顾不得那么多了，还是召集部曲杀光那些反叛他的蛮人，夺回城池才是正计！

    此间蛮人之所以敢于反叛，自然是因为有所凭恃，就在夏侯强被拒城外的同时，先一步潜入城中联络说服蛮人举义的赵刚已经命人在城中点燃了烽烟，向城外早已经等候多时的人马发出了进攻的信号。

    上千名翻越山岭而来、分散潜入城池周边的精锐卒众们看到信号之后，顿时便身披轻甲、手持短兵杀向了烽火所标识的城门。

    此时的义阳城中早因这些变故而惊疑不定、无所适从，夏侯强短时间内所聚集起来的这些兵众们也并无应对这些变故的能力和经验，眼见内

    外俱有敌人涌现，已经是自乱阵脚、不知该要如何应对。

    待到内外军众于城中汇聚起来，赵刚便也现身出来主持局面。

    城中守军当中，蛮人所占比例不少，而赵刚这段时间来一直在桐柏山西麓的醴阳城同这些蛮人来往密切。尽管一些蛮酋最初不知此事，但见赵刚现身出来控制局面后，顿时也都引部聚拢过来。

    此时夏侯强也已经从水营招引部曲再次杀回，赵刚一时间也难以整合此间杂乱部伍并分派复杂军令，索性着员捣毁城中一座囤积着夏侯强近日所聚敛财货的仓库，任由在场这些汉蛮军众们分取，并且告知这些人，如果愿意留下便随其据守城中金城，如果不愿意那便拿取财物后各自出城逃命去吧。

    最终跟随赵刚入据金城的只有两千余众，除了其本部人马之外，只有千余名原城中守军加入进来。

    不过这些人马也已经足够了，由于其他守军各自奔逃，极大的分化和阻碍了夏侯强的反攻行动，当其终于找准了敌人主力所在，赵刚早已经率领军众在金城里因地制宜的布置一番，反客为主的迎战敌军。

    夏侯强自知淮水北岸还有西魏人马蓄势准备、将要渡水南下，他这里一连督促部伍向着金城发起数次进攻，都被内中守据的敌军击退。

    眼见短时间内已经难再夺回城池，夏侯强便也不敢恋战，只能再看了一眼寄托着他霸业梦想的义阳城，然后便率领余部恨恨的向南逃去，幻想着抵达义阳三关汇同驻守彼方的族人们后再反杀回来。

    乱世之中，人能不能成就一番霸业，能力、眼光固然重要，但更重要的还是运气。

    如果夏侯强知道就在他自义阳败逃的两天后，东魏委任他为南司州刺史以及慕容绍宗派遣的援军便会抵达义阳，只怕会更加的懊恼欲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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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612 痛快杀之

    就在赵刚等人攻克义阳城后的第三天，李泰终于率领后部人马抵达了义阳。

    赵刚、侯植等将领们率众迎接李泰入城，而权景宣则自引本部向南追击夏侯氏溃众，趁此胜势与杨忠南北夹击、一举夺回被夏侯氏叛众所拥据的义阳三关。

    由于义阳城并非经过惨烈的攻城战夺下的城池，所以城防设施基本还能保持完好，李泰倒也不需要城外驻营，可以直接入城略作歇息。

    不过入城之后，他也不暇闲坐，而是快速的了解起当下的情况。

    原城主夏侯强虽然落荒而逃，但也并不意味着义阳局势就此稳定下来。

    因为这家伙果然如李泰所料一般派人勾结慕容绍宗，而就在昨天，慕容绍宗便派遣部将率领一千精兵与夏侯强的使者一同前来义阳增援。

    赵刚诈为接应，使派人马意欲当河杀之，但还是被敌骑发现了之前东荆州人马留驻淮水北岸时留下的踪迹而心生疑窦，双方一言不合而短兵交接，慕容绍宗派遣的援军眼见敌众我寡，当即便放弃援救而原路折返，至于夏侯强派遣前往悬瓠联络投降的使者则被抛在了淮水北岸，为赵刚俘获。

    李泰听到这里，登时来了兴致，当即便着令将这使者带入堂中，自己亲自审问一番。

    他之所以继续向东进军、攻夺义阳，本质上也是因为忌惮慕容绍宗，如今正好抓住一个刚从悬瓠慕容绍宗大军驻处返回之人，当然想要打听一下其军最新情况。

    这名义阳使者名叫夏侯平，三十出头的年纪，乃是夏侯强的族子，被引至堂上来时，仍自惊惧的瑟瑟发抖、讲起话来也是吞吞吐吐。

    一直等到李泰表示他所交代的内容若是有助军事便饶其不死，这夏侯平说话才变得流畅起来。但即便如此，李泰倾听下来也只是一堆信息量不大的罗圈话，至于他所关心的慕容绍宗势力情况则几乎没有。

    想想这倒也正常，一个没有经过系统侦查训练的人即便身入敌城，能够看到无非人真他妈的多、城真他妈的大，很难观察总结到真正有价值的东西。

    更何况这夏侯平只是外部势力派遣的一名使者，虽然在悬瓠城住了一段时间，但估计也接触不到什么重要的人事。

    一番审问交谈下来，李泰也只总结出两点比较有价值的讯息。

    第一是慕容绍宗援军之所以来迟，是因为夏侯平前往悬瓠递交降书之后，慕容绍宗便着员奉表快马送往邺都进行请示，直到邺都加以批准并赐下对夏侯强的封授书文之后，慕容绍宗这才安排夏侯平与援军们一起返回义阳，结果便白白的贻误战机、被赵刚等用计将此城池夺下。

    战场上情况瞬息万变，所以身为大军主将往往都需要拥有一定随机应变的自主权。

    但慕容绍宗接到降书之后，却需要派人送往邺都请示、得到准许之后才能进行受降操作，可见其人虽然被留在了河南，但本身的权力是大大的缩减。

    由此亦可延伸出来，在高澄看来河南战事已经结束，也并不需要继续保留慕容绍宗的一些战时权力，将其留镇河南只是借其威名震慑宵小，而非委任他趁着南梁大乱而继续向南开拓疆土。

    李泰之前还不清楚慕容绍宗留镇河南是何定位，但在了解到这件事后便也搞清楚了，慕容绍宗虽然凶猛但如今头上也是套着笼头。

    虽然算算时间，这个笼头差不多也快要被人捣烂了，但如此机密再传到慕容绍宗这里仍然需要一定的时间。

    第二点就是据这夏侯平交代，慕容绍宗人马虽然在驻悬瓠，但对城池本身的修缮维护却并不多。城中有些杂乱无章，一些河南淮北豪强率部投靠，结果因为城中已经住满了军民，不得不在城外临时扎设营地。

    慕容绍宗乃是当世名将，显然不会出现这种军纪散漫、治军不严的情况。但其坐镇悬瓠却不加营缮，那只有一个可能，即就是其人压根就没打算久驻悬瓠，也就无谓在此城池耗使人力物力。

    河南久战凋敝、短期内不足以供养大军，沔北则军备周全、令慕容绍宗投鼠忌器。如今已经军进悬瓠，结果却仍然没有久驻的打算，那么慕容绍宗真正想要前往的地方自然就呼之欲出了。

    之前侯景战败南奔，抵达寿阳后休养生息数月之久，而后便悍然举兵，直接过江杀入建康。其人虽然起兵于淮南，但淮南真正遭受兵灾残害的时间并不长，侯景迅速的便渡江南去，而淮南诸路人马也都被吸引到建康周边。

    在侯景兵围台城的一段时间里，淮南众多州郡纷纷向东魏递交降表，哪怕侯景攻破台城、入掌大权，重新重视起对淮南各方的控制，但就连他所委派的州郡长官镇将投降东魏者也都络绎不绝。

    淮南重镇钟离、侯景的老巢寿阳，再加上不久前的合肥等等，几乎全都归降了东魏。李泰攻略汉东还需要杨忠这员虎将，但东魏几乎没有派遣什么人马，淮南大半便几乎已经是收入囊中。

    当然这种统治正如李泰前所征服的汉东，本身并不牢靠，许多州郡仅仅只是向东魏递献降表，但其守牧镇将依然坐镇，东魏也只是接受这种名义上的投效，只有寥寥几个比较特殊的人和地方才派遣人马接收。

    但无论如何，如今的淮南地区对于东魏就是全不设防，却又没有强有力的大将坐镇以巩固东魏的统治。看慕容绍宗的表现，他无疑对此是很感兴趣的，只不过由于没有得到高澄的正式授权而仍有些犹豫不定。

    如今作为淮南西大门的义阳也被李泰所抢占，这更削减了慕容绍宗能做的选择，淮南几乎是慕容绍宗维持当下部伍规模并且继续扩大势力的唯一选择了。

    想到这里，李泰也不由得庆幸相对于慕容绍宗，他的自主性要更强。台府虽然给他的援助不多，但在当下这一阶段却将东南军政事务尽皆委任给荆州总管府，让他制定和执行计划更加的灵活，抢在慕容绍宗之前夺取了义阳。

    这也让他渐渐感觉到，在跟慕容绍宗这老牌名将对抗的过程中，主动权已经开始偏向于他。慕容绍宗未来能做的选择渐渐被限制，这也就意味着其人将会宿命一般的被动前行。

    了解完对手的情况，李泰也并没有继续做出下一步的决定，而是再将自己当下能够动员的人力物力再作一番盘点梳理。

    他此番进入义阳率领了三千步骑，而在此之前赵刚是率领了一千名精卒翻山而来，侯植、权景宣两路人马加起来近五千众，杨忠有两千精骑进击义阳三关。

    这一次进击义阳及其南面三关一共动员了诸部人马一万出头，但等到杨忠等攻克三关之后，李泰能够动用的人马则不止于此，还有在义阳收编和俘获的人员将近三千众。

    这些人马虽然不算特别的多，但在如今的淮南，也足以再进行一场颇具规模的战斗。

    除了人员的缴获之外，赵刚又向李泰奏报了一下攻夺义阳城后其他方面的收获。

    夏侯强被柳仲礼委任为司州刺史坐镇义阳也有两个多月的时间，期间诸多盘剥征敛、也收聚了数量可观的财货物资，大多存放在金城之中。

    赵刚等在夺城伊始便冲到金城守卫抵御，除了罗城中两座仓库物资被乱兵哄抢之外，存放在金城中的物资则全都缴获保全下来。这当中仅仅粮食便有五万余石，其他的资货也都数量可观。

    李泰在得知这一情况后忍不住也是大喜过望，真正让他感到高兴的还不是这批资货本身的价值，而是因为有了这一批资货后，他便不需要再从沔北本土调运物资，直接就可以在义阳展开下一步的计划。

    “赵车骑袭取义阳城，可谓大勇！更难得为我收拢如此可观人、物为用，此番淮南若能建事，车骑当为首功！”

    对于赵刚给自己营造了这么好的局面，李泰对其也是不吝夸奖，并且深自庆幸当时从王思政那里将赵刚要到自己这里来，否则如今哪能如此得力！

    赵刚对此夸奖并没有多作回应，而是沉声发问道：“请问总管将要于此再建何事？如今汉东新附未定、物情仍存乖张之处……”

    “汉东情势摇摆，我当然不会忽略。但是汉东敌不在野、而在于心，今者南梁自残其统，宗室虽多、皆不堪嗣，气数骤消、难能御众。北方两国，东强西弱之势久成，诸摇摆之众难免媚强事大之心。若是严加绳令，则必悖我投敌，可若稍加放纵，便又滋生骄慢之志。”

    李泰对此也考虑的很清楚，听到赵刚的提醒后便又说道：“慕容绍宗于贼中威名赫赫，如今尚处汝南，已经勾人奔趋媚事。若使再进立淮南，则更益四方贼心。唯今之计，趁其将至未至，痛快杀之，才是一劳永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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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613 直取寿阳

    赵刚在听完李泰这番话后，便也低头沉吟起来，但在过了好一会儿之后，还是有些无奈的摇头叹息。想要在淮南地区解决慕容绍宗，实在是太难了。

    姑且不论慕容绍宗眼下的势力大小、能力高低，单单如今淮南这片地方，对于西魏就太不友好了。

    此边州郡多数归附东魏，哪怕仅仅只是名义上的节制，但人心之向背归属已经很能说明问题。西魏在这片土地上，可以说是没有任何威慑力和吸引力。

    如今兵进义阳，已经算是荆州总管府势力开拓的一个极限，如果再要向外延伸，战线进一步被拉长，各种隐患就会纷纷暴露出来。而且一旦遭遇挫折，那可不仅仅只是兵败撤军那么简单，会使得荆州总管府所控制的区域连锁性的坍塌，结局怕是会比王思政更加悲惨。

    赵刚敢于以身犯险、亲自潜入义阳策反蛮人以奇袭夺城，绝不是一个胆怯的人，但是当听到李泰打算进据淮南而与慕容绍宗决一死战，心内也是极不看好。

    如若双方一战果真不可避免，那还不如干脆在慕容绍宗之前兵犯沔北时便全力一战，起码当时还占据着地利。

    如今西魏汉东之地新附未定，在淮南又全无根基，本身实力并没有明显的增长，反而慕容绍宗在兵进悬瓠，之后又招抚到许多地方武装依附过去，势力较之前进犯沔北时更加雄大。

    之前李泰能够不失冷静、严阵以待的迫退慕容绍宗，如今义阳乍得，居然便想在淮南同慕容绍宗展开决战。这在赵刚看来，实在是太不明智了！

    李泰见赵刚唉声叹气、沉吟不语，自然知其心中所想，于是他便又笑语道：“师之决胜，在于用势。慕容绍宗虽是贼之名将，可若事不在己，同样要束手束脚。其众久顿于途、不知去就，锐气已丧，势必难当恶战。我前之所以不与力战，磨其锐、泄其气，使其寇而无功，师自疲厌、有懈怠心。”

    哪怕再英明的将领，也难以将自己的战术思路完整的灌输给每一名士卒。绝大多数的将领和士兵，都是在用进退得失等直接的外在表现来判断行动成功还是失败。

    自寒山堰之战以来，慕容绍宗连克强敌，自身就带有一个屡战屡胜的光环，其麾下将士们必然也都士气如虹。同这样的军队战斗是最危险的，因为不清楚战场上他们什么时候就直接开无双。

    在沔北由于李泰的严阵以待，慕容绍宗不愿付出太大的代价而主动引军退走，彼此间也谈不上谁胜谁负，但对其军将士而言总是劳而无功，便把他们那连胜的节奏小小打断一下。

    赵刚听到这里的时候，面色稍缓，算是勉强接受了这一解释，但还是忍不住说道：“如今淮南诸方多奉东朝号令，一旦知我入境与贼交战，恐怕会……”

    讲到这个问题，李泰就更不担心了，直接大笑道：“南梁降人，见侯景巨寇乱国而不敢撄锋抗拒，观君父受难深重而侧身袖手于旁。我与东贼争雄，其类引部观战而已，见我两败俱伤才最称心意，又怎么会轻入战阵、为东贼赴死。”

    这个理由更强大到赵刚完全无从反驳，但他还是有一些忧虑，总觉得太过冒进了。

    李泰也明白赵刚并不是为了冒犯自己的威严而不肯认同此计，只是不希望盲目冒进而颠覆大好局面，对于这种助益良多的下属他也有足够的耐心，于是便又将自己的计划讲述的更具体一些。

    “淮南州郡降东者虽多，但彼此俱少呼应、各守私己而已，难能串结成势。我只需持有此物，即可畅行于境，无所禁止，甚至于直取寿阳！”

    说话间，李泰便将几物摆出，分别是东魏朝廷任命夏侯强为南司州刺史的诏书与符印信物，都是从那俘虏夏侯平身上缴获得来。

    赵刚因为没有进一步的进取想法，如今又已经攻夺了义阳城，而夏侯强也早已经逃亡三关，故而虽然缴获了东魏发给其人的符印书令等信物，也只当做寻常缴获，并没有放在心上。

    但这对李泰而言，却是一个不小的惊喜。狐假虎威向来是他的拿手本领，如今有了东魏朝廷亲赐的信物，当然要狠狠利用一把。

    淮南州郡虽然多数投靠东魏，但彼此互无统隶，李泰持此信物借道而行，他们必然也不敢拒绝，如此便给了他兵不血刃而长驱直入的机会。

    如今的慕容绍宗估计是还没有得到东魏朝廷的正式授命，故而仍然盘桓于悬瓠而不敢向淮南进军。但李泰自然不会客气，他正可以借此伪装、一路疾行，抢在慕容绍宗之前进占寿阳城。

    侯景举兵南下后，以其表弟王显贵留守寿阳城。但当其乱军还在围攻建康台城的时候，留守合肥的鄱阳王萧范便派遣部将前往进攻寿阳，并且攻破了寿阳罗城，将王显贵并其徒众困于金城之中。

    迫于无奈，王显贵便举城投降了东魏。只不过那时东魏仍未解决驻守颍川的王思政部，也并未增兵于淮南，仍以王显贵留镇寿阳。

    鄱阳王萧范因恐再攻寿阳或会触怒东魏，再加上建康方面勤王战事并不顺利，于是便也暂停了针对寿阳的进攻。

    但是萧范的忍让退兵并没有换来东魏的以礼相待，颍川之战结束之后，高澄当即便派遣西兖州刺史李伯穆率兵前往淮南以紧逼合肥。

    对于这一情况，萧范自是有些欲哭无泪，一方面畏惧东魏，另一方面恰逢此时建康城中被侯景狠耍了一把的萧正德心怀忿恨、传书欲召萧范率兵入京。

    虽然书信被侯景得获，萧正德也因此被处死，但这件事还是被萧范辗转得知，遂生前往建康之意。

    于是趁着东魏军进逼合肥之际，萧范主动提出求和，愿以他所镇守的合肥献给东魏，恳求东魏出兵助其平定侯景叛乱，而后便率麾下两万人马离开合肥，将此重镇拱手相让，再遣使护送两名儿子前往邺都为质、恳请东魏出兵，然后便率领所部人马愉快的前往濡须口挖藕采菱角去了。

    如此一来，合肥这个曾经让孙十万魂牵梦绕、思之不得的淮南重镇，便被东魏垂手拾得。如果不是萧家大派送的优惠活动，着实不敢想象。

    萧范虽然付出了这么大的代价，但东魏援军当然不会有的。哪怕就连紧闭合肥的李伯穆，所率也不过几千军众而已，而且完全没有晋阳兵精锐随军而来。

    这些情况，李泰都是从柳仲礼处得知。尽管柳仲礼本身也不咋滴，但是讲到萧范将合肥老巢拱手让人、自断退路，同时又将侯景自建康引下的行径时，柳仲礼也忍不住嘲讽痛骂。

    赵刚听完李泰所讲解进袭寿阳之计，虽仍觉得颇为凶险，但是细想之下也觉得这一计策大有可行。即便不说自己袭取义阳，就之前李泰夺取汉中，就要比夺取寿阳危险多了，毕竟如今寿阳城在守只有一个侯景党羽王显贵并其残部而已。

    但在寿阳下方、驻守合肥的李伯穆同样也是一个不稳定因素，就算他们成功得据寿阳，而慕容绍宗也率部南来交战，如果李伯穆北击寿阳，那他们可就要腹背受敌，同样身处劣势。

    当赵刚再提出这个问题的时候，李泰忍不住轻笑两声，然后便转望向随军而来的高乐。

    “李伯穆其人，是我家司徒公妻门丈人亲弟。”

    李伯穆出身赵郡李氏，是高仲密前妻李氏的叔叔，当然现在算起来也算是高澄的亲戚了，故而颇受信任，被派遣率兵到淮南来。

    听到高乐这么说，赵刚脑海中顿时便泛起游说离间等种种操作，但高乐旋即便又说道：“其人虽然典军国门之外，但却不以勇毅而称。他若敢轻涉战局，末将就阵擒之！”

    方方面面讲述一遍，赵刚再作思忖，不免便觉得此计虽然仍是有些冒险，但却也大有可操作的空间。凡言兵事，岂有万全？

    如今的赵刚不再担心此计过于冒进，反而有些担心慕容绍宗见状不妙或会引兵不发，如此一来便错过一个绝佳的机会。

    毕竟本身实力所限，他们即便能够进取寿阳，但也绝难长期占有。大军久悬于外，不只军资耗费大增，也会增加许多莫测的风险。

    李泰对此则全不担心，只要能够进据寿阳，他就有绝对的把握让慕容绍宗南来交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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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614 揜于东去

    杨忠的发挥一如既往的稳定，就在李泰抵达义阳之后的第二天，三关俱被攻克的消息便从南面传来。而后杨忠和权景宣两路人马便又快速北行，赶来义阳汇合。

    义阳城中，当杨忠听到李泰所制定的淮南计划，当即便击掌赞叹道：“若非总管天纵之才，谁能定此克敌妙计？”

    较之自己过往的操作，李泰本不觉得这计划有多出奇，但在听到杨忠的称赞后顿时便也自豪起来，同时心内也不由得暗生感慨，果然共同的事业才是男人交情的催化剂。自从南来共事，尤其是克定汉东之后，杨忠对他的态度就变得越来越鲜活热情。

    权景宣出身陇右，而李泰门下也多陇右子弟，故而彼此虽然不相共事，但通过亲友的描述对李泰的风格也颇有了解，但此番听到这些计划后，还是忍不住感叹道：“大行台识人善用，东南大任加于使君，贼势汹涌不足平矣！若真能于淮南狙杀慕容绍宗，颍川公虽然沉沦敌国，闻讯亦喜！”

    计划再好，总是还要看具体执行情况如何。既然诸将都不反对，他便开始分派任务。

    首先，他打算自己率领一部分精锐部伍持着夏侯强的委任信物、伪装成义阳败军直赴寿阳，抢先夺下寿阳然后一边以王显贵的名义传信慕容绍宗诱其南来、一边整理准备寿阳战场。

    至于杨忠等人则率领大部人马缓行于后，做出一副大举进攻淮南的架势，给淮南各方营造一个大军压境的紧迫恐慌感，同时也给慕容绍宗营造一种时不我待的假象、促其加速奔赴淮南战场。

    然而在听到行动的具体细节后，之前还赞不绝口的杨忠便先摇头摆手的拒绝道：“听此运计，自觉进取寿阳并非总管亲至不可，而东南大计俱系总管一身。一者可择别员代劳，一者乃是唯一之选，孰轻孰重，总管自当视见分明。末将请率前部奔赴寿阳，总管引大军徐行于后！”

    “但是先入寿阳者，还有许多细致要务需作分处，若是调配不妥，怕将有妨大计啊。”

    李泰也并不是犯险成瘾，只不过前往寿阳还有许多细节上的问题需要布置安排，如果布置的不到位，可能就会影响最终战事的走向，交给别人的话他还有点不放心。

    杨忠闻言后便又抱拳道：“但请总管将军务细嘱，末将若有执行不利，甘受军法处置！”

    听到杨忠坚持请战，李泰也自知其人并非贪功，而是真的不希望自己这个主将再以身犯险，大概还存了几分要代独孤信这老上司关照帮助自己的意思。

    想了想之后，李泰便点头答应了下来。杨忠这个人做事稳重且不失勇猛，而且还在南梁混了不短的时间，人事经验非常丰富，只要将需要注意的事项仔细交代其人，临场发挥未必就比自己更差。

    于是他便先屏退其他人等，只留杨忠一人在堂，将抵达寿阳后所面对不同的状况需要作出的应对和注意的事项都仔细交代一番，不知不觉便过去了将近一个时辰才结束了这场谈话。

    等到杨忠行出时，众人虽然不敢贸然探问机密，但也都好奇李泰究竟交代了他什么。尤其他们见到平日喜怒不形于色的杨忠在离开直堂后，神情仍然颇有讶异惊奇之色，心中不免加倍好奇。

    但杨忠却没有停留在此接受众人询问，而是径直入营挑选士卒准备先发寿阳。此行仍是智取，兵不贵多而贵精，杨忠在诸营之间仔细挑选，很快便聚集起了五百甲士。

    不过这些士卒们一望便可见精悍气质，实在不像是兵败居丧之众。于是杨忠便又在夏侯氏残部当中挑选出两百多名愿意配合行事、戴罪立功的汉蛮俘虏，再加上李泰委派担任杨忠副手的高乐，便组成了他此番前往寿阳的部伍。

    事不宜迟，在选定部伍、又将行装稍作整理之后，杨忠便收好了李泰交付过来的夏侯强信物，而后一行人便上马出城，直奔东面而去。

    留在义阳的李泰也并没有闲着，同样开始准备大军开拔事宜。他此番将要水陆并进，摆出一副大军压境的架势，此间这万余人马需要全都带上。

    但义阳这座重镇和退路也不能全不设防，所以还要从沔北调遣两千人马赶来，由赵刚负责镇守于此。起码要保证慕容绍宗分兵来扰、或者其他势力入寇时，能够固守城池、击退来犯之敌。

    由于夏侯强之前坐镇此间时搜罗了众多的器械和物资，单单大大小小的舟船便有近百艘之多。

    水战中常用的战船艨艟快艇便有二十多艘，作为水战主力大舰的楼船也有两艘，不过其中一艘看着破破烂烂、船况堪忧，李泰也不知开出去之后还能不能返回来。

    至于其他用作接驳、运载、抢滩等等各种功能的船只，也都是一应俱全。李泰在巡察水营时才知道原来船只还有这么多种类，在他印象中有边有底、能够载人过河便算是船了。如今看来，这认知也着实浅薄。

    这么多的战船虽然省了李泰再作筹措的麻烦，但事实上他连怎么组织舟师船队结成作战单位、并有序开拔都不懂，好在还有一个南梁降将刘方贵随军而来。

    刘方贵或许没有什么水战名将之资，但是作为襄阳城中一路从基层干到上佐的勤恳老吏，对于水战的基本组织原理当然还是非常精熟的，基于现有的舟船载具提出了几种编队模式。

    对于专业人士所提出的意见，李泰向来都是保持尊重并且虚心采纳，在详细了解几种编队特点后，便选择了其中一种比较中庸、攻守兼备的编队形式。虽然水战的对象乃是慕容绍宗，但他也并没有就此轻敌。

    “启禀总管，此行所需军粮三万石、马料若干，甲械器杖等等诸类，俱已盘点完毕，具簿于此，请总管审批。”

    趁着李泰组结舟师之际，赵刚也已经将大军出战所需要的粮草物资整理完毕，请李泰进行点验。

    李泰对于赵刚的能力自是信服，接过计簿来一边翻看着，一边指着赵刚身后一少年微笑道：“此儿郎是赵车骑户中后进？这么小的年纪便随入军伍历练，看来赵车骑对其寄望不浅啊。”

    赵刚闻言后先是愣了一愣，旋即便往身后一瞧，接着便也笑起来，抬手将身后少年拉至身前解释道：“总管误会了，这少年韩三并不是末将户中子弟，而是日前在醴阳城征得的一个事才。

    他本淮下子弟，家乡陡生变故而流落于外、埋没蛮中，随蛮人进访醴阳时举其所藏良药大黄来献。末将观其言谈不似蛮类，略作察试才发现他颇具事才。总管所观簿册，便半出其手。”

    李泰听到这话后，心中也顿生好奇，上上下下打量起这少年来。

    少年随军多日，已见李泰诸种威严姿态，此时被打量的有些局促，忙不迭作拜并恭声道：“卑职本名韩勰，户中行第三，本安陆乡人，旧从父兄迁处淮南。侯景逆起寿阳，乱兵暴虐地方，长兄走失淮北，二兄为掩护卑职、身没于贼……”

    听到这少年自述身世，李泰也颇感悲悯，便温声安慰几句，少年韩勰闻言后便又深拜于地道：“卑职窃闻总管将征淮南，恳请能够从军向导，回望乡里是否还有亲属残留……”

    李泰此行并没有久据淮南的打算，但听这少年言辞悲怆，略作沉吟后便随手出了几道数学题，而那韩勰用了不长的时间便都给解开。

    他再作询问，才知这少年家学如此，对于物资归总分发与计算都甚有心得经验和天赋，不免也生出爱才之心，便向赵刚开口讨要。他如今势位如此，打交道的都是老家伙，但本身却仍年轻，还是比较喜欢同年轻人共事。

    赵刚将少年带在身边，本有栽培之意，此时见到李泰赏识其人，自也乐见其成，只是又对韩勰说道：“你能从事总管，可谓前程远大。但也切勿因此自足，如今是因年少精数而得赏，可若不懂得日益己才、学达经义，难免终于老吏，不得大用！”

    李泰听到赵刚这番叮嘱，也不由得感慨他对这韩姓少年确是颇为喜爱，教之可谓至理。

    这韩勰闻言后便也连忙向赵刚作拜道：“卑职一定谨记赵车骑教诲，不负车骑相救提携之情！”

    在义阳城备战一番，在杨忠一行出发的第三天之后，李泰便率领大军浩浩荡荡的沿淮水而下。

    由于有着舟船大队所提供的运力，陆路人马可以轻装而行，三千精骑沿河以进，更可以离开淮水深入淮南内里去查探情势，凡所至处全无敢于撄锋之众，途经城邑门户紧闭，路遇匪徒望风而逃。

    与此同时，杨忠所率领的前部人马一路上也无遭波折、非常顺利的抵达了寿阳，按照李泰的叮嘱开始操作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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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615 传国玉玺

    如今的寿阳城，早已经不复之前淮南重镇的雄伟模样。

    罗城城墙在之前的战事中被破坏严重，至今都没有进行过系统的修缮。城东市肆破败，码头上几无片木，堰埭因为有乏维护，被暴涨的水流冲刷坍塌，河流两岸多有滩涂分布。

    短短一年的时间里，寿阳就从之前热闹繁荣的淮南大邑破败至斯，战争对世道的摧残可见一斑。

    如今的寿阳罗城里已经是全无秩序，但还分布着许多原本此间的居民和四方流人。他们之所以仍然盘桓此间不去，并不是对于这座城池有什么深厚的依恋，而是城外要更加危险，多有强梁盗匪出没，掳掠人口，抢劫财货。寿阳总还名声在外，一般盗匪不敢来犯，便也成了孤苦无依的民众们暂得栖身之所。

    如今的寿阳金城中，尚有侯景表弟王显贵以及自历阳逃回的田英、郭骆等将。原本还有三千多名留守士卒，多是从淮南当地所募，但是随着王显贵为了自保而投降东魏，这些士卒们因恐被迁至河北而逃散许多。到如今偌大城中守军尚且不足千人，势力可谓穷困至极。

    也正是因为寿阳城当下的残破穷困，南来的西兖州刺史李伯穆得据合肥之后，甚至都懒于移防寿阳，仍以王显贵并其部众留守寿阳金城。

    杨忠对于寿阳此边情势变化也略有了解，可当真正抵达此边的时候，才发现寿阳的破败较之想象中还要更加严重得多。同时他心内也不免感慨李泰谋算之精明，本就没有将寿阳城防当作与慕容绍宗交战的重点，如今纵然城池破败，倒也无妨接下来计划的实施。

    “速告城中守将，某乃朝廷新授南司州刺史夏侯使君部下大将，入此访问城主，还不快快出迎！”

    杨忠在率部抵达罗城的时候，便有巡城兵卒闻讯赶来，他勒马城下，向着站在城墙豁口张望的兵卒大声喊话道。

    这些兵卒们闻言后，便又闹哄哄往城内去，甚至都没人入前来验看杨忠一行身份的真伪便入城奏报去了。

    过了一刻钟有余，才有一名披甲将领带着十几名亲兵策马行来，由于城门早被堵死、至今尚未贯通，一群人只能继续在城墙豁口进行交流。

    那将领先作几句问话，并将杨忠递交的信物验看一番，但还是不失谨慎的请他们暂处城外。

    “某等遭受西人逼迫，却还奔行入此示警，一路赶来疲惫欲死，你等卒众不思感恩回报，竟还拒我城外！”

    杨忠听到这话后顿时将眼一瞪，旋即便振臂怒喝道：“儿郎们，随我入城！此日如果没有牛羊肉食供给，便要杀人饮血！”

    说话间，一群人马闹哄哄的从城墙破损处涌入城中。那守将见状后自然不敢再加阻挠，只能忙不迭向后退去，奔入金城中向主将王显贵奏告消息。

    王显贵坐困愁城，每日只是饮酒狎妓为乐，当听说西魏数万大军正浩浩荡荡向此进军杀来的时候，一时间惊吓的手中酒杯都滚落在地，心中更是叫苦不迭，只觉得欲哭无泪，怎么天下间最倒霉的事情全都让他遇上了？

    他一路跟随侯景败逃到寿阳，自是其人铁杆党羽，被安排留守寿阳大本营，也足见侯景对他的信任。可是田英、郭骆两个混蛋从历阳逃窜回来，告诉他侯王已没江南。又逢南梁鄱阳王使员强攻寿阳，眼见不守他才投降东魏以求自保。

    可结果再传来的消息却是侯景已经执掌建康权柄，自然让王显贵懊悔不已。想要南逃又怕侯景问他背叛之罪，困在寿阳又不知哪天便会被招至邺城而加以极刑。

    他本身对于自己的处境已经是忧虑至极，却不想如今西魏又兴兵来攻，凭寿阳如今残破之状，又怎么能够守得住？这简直是不给他留丝毫活路啊！

    王显贵忧怅的险些背过气去，却又听金城外响起了鼓噪喝骂声，思绪这才转到入城那群告急的义阳败军头上去。

    想了想后，他便着员将那名寿阳将领引入城中，打算再仔细认真的了解一下敌情如何。

    杨忠自然不会只身赴会，彼此扯皮良久，才被获准带领麾下几十名精卒进入州府前堂与王显贵相见。

    王显贵虽然不认识杨忠，但是观其身形高大、气质昂藏，还是略加盘问几句，想要试试他究竟是不是南人。杨忠自然不畏惧这样的试探，讲起南朝人事风俗如数家珍，听的王显贵一愣一愣的再也不敢怀疑他的身份。

    可当讲起敌情的时候，杨忠的话便仿佛一记记重锤砸在了王显贵的心上。诸如义阳城高池阔、他主公夏侯强拥众万余，但却仍然不敌西军，被西魏军队直将城防撕裂开来、屠城数日等等。

    王显贵听到最后，只觉得万念俱灰、脸色惨淡如纸，杨忠见状后便沉声道：“我城池已经不守，但却不甘心投附西人。将军乃是北方南来的雄杰，手握寿阳雄城，自应抖擞精神、据城一战，难道还要引颈就戮不成？”

    听到这话后，王显贵张张嘴却说不出什么，他心中虽已绝望至极，但也不愿在杨忠这陌生人面前露怯，只是沉默不语。

    杨忠却仍自说自话道：“我主公本已向坐镇悬瓠的燕公慕容行台投诚，但因南人北投取信艰难，以至于慕容行台未能来救。如今将军本就北方名流，邀慕容行台来救正合时宜。我也愿意追随将军共守此城，击败西军为我主公报仇！”

    “你这蛮子，懂得什么！”

    王显贵听到这话后眸光先是一亮，旋即便又苦笑着叹息道。如今的他是盼着东魏强援到来，却又怕东魏执他前往邺都问罪。

    杨忠闻言后却冷笑道：“将军所惧者无非东朝追惩前从乱于侯王之事，但就连我一个外人都看得清楚，侯王做大于江南，执掌一国权柄，其党羽必定更盛。来年如果失败，其徒众绝难容于江南，自当北投东朝。东朝若严惩将军，则是堵塞群众北投之路，高大将军果断英明，又岂会如此不智？若真不容将军，将军又凭何继续镇守寿阳？”

    闻听此言，王显贵脸上顿时显露激动之情，指着杨忠便大笑道：“我帐下多庸徒，无能为我分忧。足下望有熊罴之勇，用计言事的智慧竟也不下于侯王门下王伟啊！”

    只是过了片刻后，他又叹息道：“我与慕容绍宗实在没有什么深情交往，如今寿阳又残破不堪，我即便投书求救，他未必肯来啊！”

    “寿阳乃是淮南首府、提控一方，将军投书献于慕容行台，他又怎么会不动心？”

    杨忠讲到这里，神情就变得有些古怪，深吸了一口气之后才又继续说道：“将军若恐慕容行台不能及时救援，不如投书告之，侯王已经事败于建康，穷困不知所归，唯其亲信几员奉从南梁传国玉玺致于将军。慕容行台若是闻此，必定昼夜兼程奔来相救！”

    “传国玉玺，那是什么？”

    杨忠本以为道出这个就连自己都险些惊掉下巴的说辞，王显贵必然会惊叹妙计，但却没想到王显贵却是一脸茫然的望着他发问道：“且不说侯王尚未事败，就算真有此事，慕容绍宗又为何一定要来相救？”

    “这、这……”

    杨忠短暂的错愕之后，便又耐心的讲解起传国玉玺的来历以及对于一个政权的意义，还有如今高大将军正在图谋篡国，若能得到传国玉玺的加持必然众望所归。而慕容绍宗如果知此却不来救，那一定会遭到高大将军的严惩。

    要让一个无知之人短时间内了解一个超出其认知范畴的事物意义还是挺难，王显贵在听完杨忠的解释后，还是摇头叹息道：“高大将军本鲜卑种，即便要做皇帝那也是虏家天子。如你所言，魏家先帝未得这玉玺同样能够号令天下，偏你等汉家痴儿信奉这些虚物！依我看来，还不如多备金银礼货贿赂恳求。”

    “一定要加上传国玉玺事！”

    杨忠自知只有加上这一节，才能让慕容绍宗急不可耐的奔赴淮南，少了这一点，王显贵哪怕把自己铸成金像送过去都未必能有如此力度。

    “多费一些笔墨罢了！”

    王显贵闻言后便冷哼一声，但见杨忠如此坚持，便又沉声说道：“若慕容绍宗入城无见此物，你这蛮子可休想逃脱罪责！”

    “慕容行台若是不来，我与将军皆引颈待死。只有援军及时抵达，才能活命有望。但能击破敌军，我死而无憾，又何惧慕容行台加罪！”

    杨忠听到这话后，便一脸正色的慷慨说道。

    王显贵观其如此豪迈，一时间也颇为心折，当即便召来府中文吏就堂写定书信，待到杨忠验看无误，而后再安排使者携带许多财货渡淮北去，前往悬瓠求救。

    信使出发之后，杨忠顿时少了许多顾忌，趁着王显贵设宴招待之际，直将汇聚府内的掌事群众控制下来，并将城外部属召入城中，静静等待慕容绍宗的到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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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616 吾事济矣

    悬瓠城中，当慕容绍宗收到寿阳王显贵遣员送来的书信并览过其中内容后，顿时便笑逐颜开，拍案叹声道：「吾事济矣！」

    说话间，他便将这一封求救信传示堂内群属，而众人在阅读完毕后也都纷纷惊呼出声。这封书信所蕴含的信息量实在太大，许多人一时间都接受不了这种冲击，短暂的丧失了思考能力。

    过了一会儿，参军房豹才开口说道：「此皆王显贵一面之辞，恐不足为信，请燕公慎加斟酌啊！」

    慕容绍宗听到这话后便笑问道：「那么依参军所见，王显贵为何要以此欺我？」

    「书中亦言，羌徒掠定义阳之后犹自贪心不足，继续动向进军。王显贵恐其残城难守，所以斗胆诈言求救。侯景在江东已是祸世巨寇，其若事败，则必传闻诸方，今唯王显贵一人进言，实在不足取信啊！」

    房豹闻言后便又说道，同时心里不免有些奇怪，如此明显一个欺诈之言，慕容绍宗何以一副深信不疑的态度？

    慕容绍宗听到这话后脸色顿时一沉，旋即便站起身来望着房豹沉声道：「假使此言是真呢？王显贵本戴罪之身，一旦入国生死未卜，今若因怯于兵危而作此谎言，即便得救于一时，来日高大将军垂问，其人能免一死？若其所言不虚，因你房豹一人怯懦裹足、以至于此传国圣物为羌贼所得，你将何以赎罪？」

    房豹听到这里，脸色顿时也变得凝重起来。是啊，这种事情本就应该宁可信其有而不可信其无，尤其如今国中革命之声紧锣密鼓。

    假使他们错过了一个获取传国玉玺的机会使其流落关西，那之前所创建再大的功勋恐怕都不足弥补这么大的过失。若再被人借题发挥，谋反大罪甚至都能被扣在头上！

    「卑职计浅失言，请燕公见谅！」

    意识到这一点后，房豹忙不迭作拜告罪，同时视线扫过堂内其他同僚，心里这才明白刚才哪里是自己思维敏捷察觉此事有假，分明是别人所见更深才不作发声，唯他自己年轻气盛、喜欢卖弄才开口自讨没趣。

    眼见没有人再就此质疑，慕容绍宗才又将军事营务分付在场群众，着令他们速速将事务处置妥当，而后便南下奔救寿阳。

    待到这些下属们各自退去，在场只剩下几员跟随自己多年的心腹亲信，慕容绍宗才又着员将那几名寿阳的使者逐一引入堂中，对他们各自严加审问，很快便对寿阳方面的情况有了一个深入全面的了解。

    对于义阳残兵投奔寿阳一事，慕容绍宗也并没有感觉不妥。毕竟南梁夏侯亶、夏侯夔兄弟前后坐镇寿阳多年，其族属势穷投奔寿阳，欲借前人遗泽再复声势也是非常正常的事情。

    至于房豹之前所提出的质疑，慕容绍宗又怎么会意识不到？但这件事无论是真是假，都跟慕容绍宗的本意没有太大的关系。

    之前夏侯强据义阳来投，自是让慕容绍宗大感欣喜，甚至已经构想好了进据义阳之后，西可以震慑汉东沔北、东可以俯控整个淮南地区，通过与西魏荆州之间的对抗升级，来将淮南的人事物资逐步集中到义阳自己手中。

    但是因为邺都朝廷的限制，加上西魏荆州的果断出击，使得慕容绍宗这个镇边自壮的计划直接胎死腹中，让他深感遗憾。

    眼下的慕容绍宗迫切的需要一个后勤补给基地，来维持本身日渐庞大的部伍。之前属意义阳，也是义阳对淮南地区有着提控之势。如今没了义阳，直接前往寿阳也是一个不错的选择。

    只不过高大将军并没有给予慕容绍宗太大的自***，即便想要奔赴寿阳，他也需要一个借口和契机。而今王显贵所投来的求救信，对他而言就是一个再好不过的借口。就算这件事是假的，事后高大将军追究起来，他也完全不需要负担任何责任。

    「羌贼行军已在半途，为免他们先入寿阳，我将亲率轻骑五千直赴寿阳，先据城池以待来敌！」

    有了上次义阳失守的教训，这一次慕容绍宗就变得更加认真，义阳方面西魏人马的进军他也有探知，如果要抢在西魏人马抵达之前抢先进入寿阳，昼夜兼程的轻骑奔赴是唯一的选择，而五千轻骑乃是如今慕容绍宗麾下能够动用最大的规模，可见他对此行势在必得的态度。

    「但是寿阳城中守军徒卒尚且不足两千众，羌贼新胜之军，只凭五千轻骑恐怕不足克之啊！」

    部将听到慕容绍宗的话后便又发声说道，如今的他们可不是之前掌握着巨万晋阳兵精锐人马的状态，如今他们本部人马加上诸方来投的豪强部曲们，统共只有将近两万之众。

    这些人马全都投入与西魏之间的作战尚且没有绝对的优势，慕容绍宗却打算以五千轻骑迎战对方，兵力上已经是处于劣势了。

    慕容绍宗闻言后便又说道：「前者方城相遇，敌将坚阵不出，怯与交战。如今虽然先据义阳，其军势已经张极，前后不相策应。复进淮南，所趁无非其地无力守御，扫掠人货而已，必无久据之心。观我战备周全，应无激战之胆。况且淮南已有李伯穆先据合肥，其人素无雄略，知贼入境必然心慌，便可趁势收其师众以共拒强敌。」

    一如李泰之前对慕容绍宗的举止判断，如今换成慕容绍宗作为应变一方，他便也通过种种迹象表现判断西魏虽然大张旗鼓的进军，但其实并没有长久占据淮南的计划，因为根本没有这个实力。

    哪怕是没有慕容绍宗在此，西魏方面的防线如果再作拉长，所需要的成本也是他们承受不起的。故而只要自己能够及时抵达寿阳，西魏的侵略人马见势不妙也只能如上次的慕容绍宗一般，乖乖的退缩回义阳去。

    如果西魏人马不如自己猜测这般，仍然决意要强攻寿阳，这对慕容绍宗反而是更加有利的。他可以把自己当作诱饵将西魏在淮南的主力人马吸引在寿阳，转以别部人马进袭义阳，届时敌军因恐后路得失，必然进退失据，直接折戟于淮南也未可知。

    所以慕容绍宗便又吩咐后路人马徐徐以进，直接向南行军抵达淮水北岸，若见义阳城防空虚便直接渡淮进击，若见其城防严整则沿淮水徐徐东行，随时准备配合迎击东面撤还的西魏主力。

    做完了这些安排之后，慕容绍宗便率领已经整装完毕的麾下五千人马直向寿阳方向而去，一路上昼夜兼程，仅仅只用了五天多的时间便抵达了寿阳对面的淮水北岸。在慕容绍宗出色统御调度之下，经过数日急行军的人马仍然保持着一定的体力，可以随时参与战斗。

    不过这倒暂时不需要，因为斥候所探西魏自义阳出发的舟师大队还在据此七十多里外的淮水上游。

    由于南梁几番针对淮水所进行的大破坏，再加上今年沿淮各地堰埭普遍失修，使得淮水航运条件更差，所以西魏舟师最快也得第二天才能抵达此间，如若再遇上逆风、淤泛等情况，那抵达的时间将会更晚。

    慕容绍宗对于这一情况尚算满意，他便先顿兵于淮北码头，于此派遣一支人马小队轻舟渡水，前往寿阳城中告令守将王显贵等速速出迎，并且即刻安排舟船以渡大军。

    不过王显贵他们自然是见不到的，杨忠入城这段时间早将王显贵等控制拘押起来，并且将城中积存的财货粮草分给城中士卒们以大收人心，眼下早已经将城池完全控制起来。

    面对慕容绍宗使者提出的要求，杨忠只是代表王显贵回话道：「某等自知旧罪未消，而慕容行台是以讨平侯逆而建功。今者寿阳金城乃是某等赖以苟活的巢穴，贼众未退、胜负未分，实在不敢轻易出城赴险。

    寿阳周边马头、硖石等诸关戍尚是完好

    ，慕容行台可以遣徒分据以却贼师。待到西军退走之后，某等劫余丑类一定出城趋拜慕容行台，并将传国玉玺拱手奉上。舟船渡具皆泊于硖石，将军自取无妨。」

    慕容绍宗得悉王显贵竟然不肯出城相迎，心中自是愤懑，但眼下暂时也没有闲暇计较这些，最重要还是赶紧渡淮南来构建防线以对抗来犯之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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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617 慕容投水

    寿阳作为淮南首府、南北要冲，除了本身的城防之外，其周边重要关戍的得失对于城池的防守也是至关重要。古今一些战事围绕这些据点的争夺，有时候较之城池本身的攻守战斗还要激烈得多。

    诸如寿阳城北淮水两岸的东西硖石，乃是扼守淮水水道的水路要塞。而寿阳城西的马头戍，乃是寿阳陆路西境上的重要堡垒。这些地方一旦失守，那么寿阳城便会直接暴露在敌军打击之下，只能凭着内外城墙硬抗敌军攻势。

    王显贵虽然没有出城迎接慕容绍宗，但还是指明了舟船停泊的位置。

    慕容绍宗只是不爽王显贵的态度，对此倒也没有产生什么怀疑。寿阳金城在王显贵眼中是其苟活人间的巢穴，但在慕容绍宗看来却只是自缚手脚的牢笼。

    就算他入得城去，却丧失了对周边据点的控制，也只能坐困愁城、无从反击。这样即便能够凭着寿阳金城拖到西魏退军，但对慕容绍宗而言却是丧失尊严的打法，凭李泰这个西魏后起之秀还不值得他如此保守。

    硖石虽有舟船，但也只有十几艘破旧船只而已，难能用于水战，慕容绍宗倒也并不打算与敌人进行水战，所以只在东西硖石各自安排两百劲卒防守。

    硖石之间原本还有用于横江拦截的铁索和直接打击战船的拍竿，但是铁索早被侯景着员凿断铸造甲械，拍竿也都破损难用。

    眼下再想修复这些防事也已经来不及，于是慕容绍宗便派遣使者沿淝水南下前往合肥通知李伯穆自己到来的消息，并请李伯穆派遣舟师北进协同防守。他虽然没有权利命令李伯穆，但寿阳与合肥之间唇亡齿寒，若寿阳失守，合肥必然也会震荡不安。

    渡过硖石后，慕容绍宗没有于此久留，而是率部绕过八公山抵达寿阳城下察望一番，确定现阶段的寿阳并没有太大的据守价值。

    虽然并不急于入城，但他还是喝令让金城中的王显贵供给一批军粮。王显贵自是不敢露面相见，但对此要求也是尽量满足，着令部众们从金城搬运出几百石的粮食，以供慕容绍宗部曲取食。

    见王显贵还算是配合，慕容绍宗先着部众于此造炊进食一番，又留下五百人马于此驻防，然后便率部沿淮水西行，途中分派人马进驻淮水沿岸的防戍，而自己也抵达马头戍驻守起来。

    其实慕容绍宗眼下率领南来的人马只有五千众，兵力本就不占优势，不宜再作分兵。

    但是由于他所部并没有成建制的舟师力量以阻抗敌人的水军，如此一来敌人便可以畅行于河道之中，随时随地都能选择登岸。

    为了防止这一点，慕容绍宗只能暂且沿淮水岸边分布人手以限制敌人登陆。如果李伯穆能够率领合肥舟师及时投入战场，哪怕只是对敌人舟师稍作牵制，那么他也可以集中兵力重点打击敌人的陆上力量。

    对于慕容绍宗的到来，西魏方面也做出了反应，航行在淮水河道中的舟师很难骤然加速，但陆地上的骑兵们并不受此限制，很快便有一支上千人的骑兵队伍脱离其大部队，加速前进，几个时辰后便出现在了马头戍外。

    「擂鼓，出击！」

    面对敌军的窥望试探，慕容绍宗也并不客气，直接下令城中全军尽出，数千骑兵分成数路杀向那一支敌军骑兵。

    率部入前察望敌情的侯植也没想到敌军反击之势如此迅猛，又见敌众我寡，自然不敢恋战，忙不迭引部向来路飞奔而回。

    待到返回中军行营，侯植兀自有些惊魂未定，之前若反应稍晚片刻，恐怕就会被敌军围歼于野。一路败逃回来，仅仅沿途离散之众便有两百多名。而讲到敌军具体兵力的时候，他也没有太准确的数字，只是见到那迎击的阵仗，估摸着敌人怕是得有上万精众。

    李泰自不相信慕

    容绍宗能率领这么多人马南来，军队规模越大、行军效率便越低下，算算时间慕容绍宗应该只用了五六天时间便抵达寿阳，每天行军路程超过百里。

    就算慕容绍宗本身精通兵法、行军有术，单单马力也是一个硬指标，如此高强度行军不换马而行是不可能的，就算慕容绍宗拥有这么多的战马，也绝对养不起。

    所谓兵不厌诈，通过营造一些假象去误导敌人进行错误的判断，也是身为一个将领的基本技能。只不过很可惜慕容绍宗如今已经是深陷李泰给他精心编制的一个陷阱中而不自知，任何的应对都只是徒劳的挣扎。

    接下来除了常规的斥候派遣之外，李泰并没有再加派人马前行挑战慕容绍宗，而是按照既定的节奏继续前行。

    不过到了行军第二天的午后，突然刮起了强劲的东风，因为逆风而行，船队行进的速度陡降下来。为了能够保证及时抵达战场，李泰只能率领陆路骑兵先行一步。

    马头戍中，慕容绍宗也早知敌军动向，他并没有坐守戍堡之中，而是身披轻甲率部阵列于戍堡前方，摆明了要以攻代守。

    当旷野中两路人马望见彼此，肃杀的气氛顿时在这片天地间弥漫开来。随着鼓角声响起，先到一步而以逸待劳的慕容绍宗所部人马率先发起了冲击，将士们各自策马振槊直向敌军杀去，一时间杀声盈野、让人动容。

    李泰这一次也并没有选择闭而不战，抬手吩咐令卒吹起号角，麾下人马分成三队，如同三道钢铁洪流般迎着敌人锋芒冲去，他自己也同样手持马槊、身先士卒，亲自率领左翼骑队杀入前方敌阵。

    高速奔驰的两支骑兵军阵迎面相撞，那画面只能用惨烈来形容，双方士卒一个照面即分生死。一次冲锋下来，各自都付出不少的伤亡。

    「聚杀！」

    慕容绍宗的骑兵结阵更显粗疏一些，一轮冲锋之后人马短时都有力竭，但仍有相当一部分西魏将士分布在东魏阵仗中没有完全脱离，随着慕容绍宗一声令下，在令卒短促的号角声中，其军阵顿时以慕容绍宗为中心而收缩凝结起来，那些尚未完全脱离的西魏骑兵们顿时便被不断的绞杀于阵中。

    李泰这会儿却并没有回救，而是扬起手中马槊向着前方马头戍所在大声喝令道：「继续向前，夺城！」

    虽然城头上旌旗猎猎，且不乏人影奔走，但李泰却仍认定慕容绍宗并没有那么多的兵力可以兼顾守城与野战，所以不与敌人野战纠缠，而是直向那座看起来防守严密的戍城冲去。

    果然，慕容绍宗见状后放弃了军阵整聚围杀敌人，径直率部同样向马头戍策马回防。双方部伍一前一后，彼此距离只有几个马身，李泰自知一旦城门受阻，必遭后方袭杀，只能又率部绕过戍城，转从戍城南面郊野重新结阵。

    慕容绍宗也并没有再继续虚张声势的城下结阵，而是率部顺势入城。之前一场厮杀虽然比较短暂，但各自都付出数百人马的伤亡，各自再望向对方时，心中顿生恨意。

    「慕容水鬼，之前纵尔撤军，今又弄兵来扰，必当命丧淮水！」

    李泰勒马城外，着员入前向着城中大声喝骂道。

    慕容绍宗对此本就比较忌讳，闻言后自是大怒，便也使人喊话道：「狂妄羌贼力小图大，竟敢犯我淮南，必当身死异乡！」

    双方彼此对喷了一段时间的垃圾话，各自都气得挺难受。眼见天色渐晚，突然马头戍中一道烽烟冲天而起，旋即东面淮水沿岸诸戍点不断有烽烟响应，而且奔马声此起彼伏的响起，都向此方汇聚而来。

    这些当然是慕容绍宗之前沿淮水分布的人马，但李泰却并不知晓这些布置，眼见如此阵仗，心中不免顿生狐疑，莫非自己真的估错了慕容绍宗南来兵力？

    因为距离的限制，杨忠虽然提前潜伏进了寿阳城中，但彼此间的交流也并没有多通畅。李泰上一次收到消息内容还是慕容绍宗已经抵达淮南，之后便没了联系，显然杨忠的通信能力也受到了一定的限制。

    正当李泰还在惊疑未定时，马头戍又是城门大开，经过一个多时辰休整的将士们再次策马出城列阵，东面还不断有骑兵小队加入此间，使得慕容绍宗部伍更加壮大，虚虚实实让人判断不清。

    但在略作权衡后，李泰还是将心一横，并没有选择引退部伍，而是绕过城前结阵的东魏人马，率领麾下人马直往东面十几里外的寿阳城而去。

    「狂徒自投死路！」

    慕容绍宗眼见西魏人马如此反常举动，顿时便也冷笑说道。

    他本意是想于此虚张声势，先将李泰这一支路上敌军惊退后撤，继续扩大水陆兵力之间的脱节，从而再觅战机，但却没想到敌将竟然贼胆如此顽固，反而直向寿阳城奔去，大概是寄望其舟师能够及时抵达并登岸策应。

    但慕容绍宗自不会给其这样一个机会，见状后便率部紧追上去，直接阻断敌军西向的退路，逼得他们只能一路向前。

    十几里的距离一晃而过，当李泰率部抵达寿阳城外的时候也已经到了夜晚时分，但视野却并没有就此黑暗下来，此日正是八月中秋，一轮明月银盘一般高悬天际，光线虽然不如阳光那般炽热耀眼，但也能将人物轮廓清晰的勾勒出来。

    眼见终于将敌人逼入了绝境，而其舟师也并没有出现在视野所及月下的河面上，慕容绍宗便着令部伍依城结阵，旋即便要向走投无路的敌军发起最后的冲锋。

    「慕容绍宗必死此境！」

    听到敌军徒劳呼喊的垃圾话，慕容绍宗只是冷笑一声，旋即便将手一挥，进攻的鼓角声顿时便响了起来。

    这时候，一直都没有动静的寿阳金城城门也打开来，一队军众穿过罗城废墟自城墙豁口处行出，慕容绍宗见状后便笑语道：「王显贵胆怯如鸡，竟然也主动出城助战，此战定矣……」

    然而他话音刚落，那所谓的王显贵徒众们竟然直向其军阵侧翼挥起了屠刀，原本蓄满劲势将待入阵杀敌的东魏人马突然被砍翻在地，一时间阵势都变得混乱起来。

    「冲！杀敌建勋，即在此时！」

    李泰自知战机稍纵即逝，眼见慕容绍宗已经在勒令移阵、将其中路与右翼人马快速与混乱的左翼进行脱离，于是便又奋起余力，直接率部向着慕容绍宗的中军旗帜所在追杀而去。

    慕容绍宗此时虽然有些惊疑不定，但也并未影响其指挥部伍作战的思路，为了避免发生更多的变数，先将阵伍切割，旋即便且战且退的往硖石方向进行转移。

    寿阳城外开阔的战场并不利于他重新整合有些散乱的部伍，硖石所在易守难攻，暂且据守彼方让将士们将这突然的变故稍作消化，才可再图后计。

    厮杀过程中，李泰与杨忠汇合起来，慕容绍宗没有据城而守让他们这番潜伏布计没有发挥出最大效果，而且受其虚实调度的影响，李泰过早的挺进寿阳城外，使得杨忠不得不率部出应，时机的配合着实不算太好。

    但哪怕再精妙的计划，执行起来也都难免会有变数。起码眼下是成功将慕容绍宗引诱到了淮南，而且战场上形势已经占据优势，接下来只需奋力追杀，以期能够达成一个好的结果。

    此夜虽然月光皎洁，但终究不比白昼清亮，慕容绍宗虽然兵法出众，劣势之中仍能指挥部伍转战不溃，但其部伍也终究不免逃散，等到退至东硖石的时候，身边部伍只剩下了不足两千人。

    慕容绍宗还待登城据守，但其部将拉着他劝告道：「王显贵这狗贼投敌引诱主公来救，今日之战恐难再

    有转机。硖石城自有末将率部驻守，请主公且先登船北渡，整顿部伍再来夺城！」

    慕容绍宗眼见敌势汹涌，也觉得自己困守硖石非是良计，于是便压下心中的抵触，在亲兵护从下登上一艘快舟，吩咐余众入据硖石城待他引众来援，于是便着令亲兵将船向对岸划去。

    但慕容绍宗麾下亲兵多是北人，并不知操驭舟船该要如何运用巧力，惶急之下只是蛮力划桨，舟船虽也离岸，但却并不如想象中那么航行迅猛。

    正当这船只打着旋的抵达河中时，南面上游的河道上两艘艨艟快艇正快速的破浪航来，其中一艘快艇上所站立的便是刘方贵，眼见到河中打转的船只，心中顿时猜测到应是战败逃跑的东魏大将，当即便指挥着快艇向这艘船靠拢，并且着令用船上的拍竿攻击敌船。

    猛烈的打击不断的降落下来，船身也被攻击的摇摇欲坠，船上亲兵惊慌之下，本待呼喊出慕容绍宗的身份以求保命，然而却被慕容绍宗抬手制止。

    眼见两艘快艇已经将其乘船夹护其中，且快艇上不断有钩索抛来勾住船舷，敌军士卒皆手持短刃等待接弦交战，慕容绍宗仰望明月叹息道：「慕容绍宗自是人间英伟丈夫，既然水厄难消，何必再向敌寇匍匐乞饶？」

    说完这话，他便纵身投入了淮水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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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618 威震华夏

    一轮明月高悬天际，月色下的晋阳城颇显静谧，皎洁的月华与城中的人间烟火交映成趣，给人一种安乐繁华之感。

    晋阳城由不同的城区组成，每一片城区的功能不同，入夜后的防禁级别也都各不相同。

    像是城中核心的大丞相府与曾经遭受西贼洗掠的晋阳宫，一待入夜之后，除非拥有丞相府特批的通行手令，否则禁制任何人员出入，敢有抗令违禁者格杀勿论！

    位于城池东北角的并州州城，除了州府所在，也多有在事晋阳霸府的官员家眷居住，防禁级别同样偏高。入夜后街曲间都安排有巡逻人员以查禁盗匪，城门也有守军严查人员出入，哪怕官员家属因故出城也需要具案报备。

    此夜因是中秋，州城内诸家门庭内也是非常热闹。时下的中秋节尚未被赋予人月团圆的美好寓意，但赏月的风俗则由南向北逐渐的盛行起来。

    乱世之中祸福难卜，朝夕之间难免就有生离死别之痛，亲人们彼此间能够平安健康的相见就足慰人心，值得庆祝。若再揽月抒情、高歌一曲，自然就让人更加的欣慰欢乐。

    但在美满时光，总有曲终人散一刻。位于州府西侧的一座宅院里，之前厅堂内外还是灯火通明，笙歌舞乐不绝于耳，但随着夜色渐深，歌舞渐息，灯火削减，不断的有车马离开宅院。

    在这宅院门侧，有一支州兵小队驻扎，初时还对出入这户宅院的车马队伍稍作盘查，但随着离开的人多了，便也都懒得再作查问。

    “这一户人家怎么这么多的宾客？”

    一名州卒望着络绎不绝离开这宅院的访客，忍不住小声嘀咕道。

    那队主闻言后便笑道：“这一家乃是陇西李氏族属，多少世道名门都与他家论亲交友，宾客自然就多了。”

    “陇西李氏？名字听着倒是熟悉，但也不闻有什么高官在任两府啊！”

    州卒听到这话后便稍作沉默，旋即又忍不住开口说道。

    “哈，这样的名门哪怕没落，总也还有几分底蕴遗泽供子孙消受。更何况你不听闻，可能只是你见识短浅呢。”

    那队主讲到这里便故作神秘的示意众人靠近自己，旋即才又说道：“之前领兵来寇晋阳的西贼李伯山，还记得吗？便是这一户长息！别的刑家早就没为官奴，但这一家非但安居闾里，还能当堂宴客，就连州府都派咱们在此当值，虽说监视，但也是为的防范那些镇人家奴前来滋扰……”

    众人听到这话后，也都不由得暗叹一声，心内自是颇感震惊。

    随着宾客散尽，宅院内厅堂灯火也都熄灭，送走了最后一驾宾客车马后，家奴们便关上了宅地的大门。州兵们见状后便留下两名值夜人员，剩下的则返回州府复命。

    暗巷中，一辆刚刚离开李氏大宅的马车停了下来，一名中年人落车后又向着车内小声道：“曼容，你们真的不与我等同赴关西？若是高大将军还此追究我等私逃，你们恐怕也难逃追究啊。”

    车中李倩之探身出来，口中叹息道：“阿磐在关西创成偌大局面，又将叔父寻回荣养关中，兄等于情于理都应奔赴相助。我等若尽同往，一则会给阿磐增添许多人事负担，二则人员太多恐怕也不便潜渡，所以只能祝兄等护从叔母西去一路顺风。

    高大将军革命心炽，今日出入宾客诸多，难能逐一细辨，若是大加推问，必然有碍他革命之计，兄等也不必过于忧计此间亲友，来年必定相见有期！”

    中年人乃是李泰的同祖父堂兄李裒，听到李倩之这么说便也不再多劝，用力抱拳摆手之后便与一名随从往暗巷另一方行去，前往城中约定地点与其他分批离开的家人们汇合。

    州城东城门附近，一群身穿胡服、满身酒气的豪奴们拱从着几驾马车而来，一边走着一边还在耍着酒疯放声高歌，当然也不出意外的被把守城门的兵丁们阻拦下来。

    “瞎了狗眼的贼丘八，我等乃是蔚州徐城主部众，竟敢阻拦！”

    队伍最前方的李允信歪戴着一顶突骑帽，一边挥起马鞭抽打入前盘问的城门守卒，一边随手将一枚符令抛了过去，口中还用鲜卑语怒骂着。

    守卒闻言后已是一惊，待将符令验看无误后心中便更慌张。

    晋阳城本就是镇兵们的乐园，而蔚州司马徐显秀在这一干骄兵悍将之中也是最张扬跋扈的一波，其人未有殊功可称，但却人面广阔兼财力雄厚，同高王外甥娄睿等顶级勋贵二代们都交情匪浅，其部众们自然也都狗仗人势、嚣张得很。

    得知对方乃是徐显秀部下，守卒自然也不敢再做细致盘问，得知他们将要离城返回蔚州后，便连忙打开了城门侧边的小门，将一行人放出城去。

    离开州城后，一行人自是暗暗松了一口气，也不敢停留下来，绕过城北风谷川后，李允信才又行至队伍中车一侧小声禀告道：“老夫人，西山因郎主旧事今仍戒备森严，咱们须得绕道北山。郎主曾言八月中贼廷将有剧变，必然边备松懈，届时便是潜出良时。”

    车内卢氏闻言后便点头说道：“你主公既然将家人性命尽托将军，一路行止去就便皆决于将军，有劳将军了。”

    月沉日升，新的一天到来，几十艘轻舟快艇分布在淮水这一段湾流河面上不断的寻找打捞。

    东硖石城中的东魏守军们在得知主将慕容绍宗已经投水而死，又在李泰亲临城下劝降一番后，到了清晨时分也终于决定弃械投降，将士们垂头丧气的空着手从硖石城中排队行出。

    自此寿阳这一场战事便宣告结束了，慕容绍宗率领南来的这些士卒、甲马和器杖诸类，除了战死战损，剩下的全都被李泰所缴获。而在经过一天的打捞之后，就连慕容绍宗自己也落在了李泰手中。

    如今虽然已经是中秋时节，但气候仍然不失炎热。慕容绍宗的尸体在经过河水一夜的浸泡冲刷后，即便再作特殊加工，也很难再作长久保存。

    于是李泰便决定给慕容绍宗留下一个全尸，将之薄殓之后葬在了八公山南麓，只将其衣甲兵械符令和仪仗等诸信物保留下来，作为献捷报功之用。

    在参加完慕容绍宗的葬礼后，那些降兵俘虏们心中对李泰的抵触和仇恨大为削减。人这一生无非生前身后，慕容绍宗生前自是战功赫赫、威名远播，如今惜败于李泰之手投水而死，李泰仍还愿意为其打捞尸体并全身下葬，也实在没有亏待慕容绍宗。

    如果是换了李泰被慕容绍宗……呸，这大可不必做什么类比。反正李泰如果跟东魏交战不利而身陷敌手的话，那是绝对没有什么好下场的。

    寿阳之战结束后，结果自然也是快速的向四面传扬，首先得悉这一结果的，自然就是南面不远处的合肥。

    西兖州刺史李伯穆在兵不血刃的入据合肥之后便改任合州刺史，当其收到慕容绍宗使人传告的信息后，心中自是既惊且忧。

    他早从别的渠道得知西魏大军进兵淮南的事情，心内还盼望着对方或许因为合肥地处仍远加上城池高大坚固，可能不会进攻合肥，只是积极修整城防，打算固守城中。

    可是慕容绍宗威名卓著，如今派人来邀他助战，他也不敢拒绝，但其麾下兵力也并不强大，只能在合肥城中招募丁壮，搭配着麾下州兵，凑出三千舟师准备北上参战。

    但其舟师队伍还没有航行出水营栅门，北面便又有一支舟师顺流南来，先向他们宣告了慕容绍宗已经战败身死的消息，然后又有一名叫做高乐的西魏将领喊话李伯穆营门相见。

    李伯穆自然是知道高仲密这个族子，如今被人兵临营外，并又惊闻慕容绍宗战没的消息，尽管心中极不情愿，但还是硬着头皮前来相见。

    “本是河北旧识，不意相逢此中，使君别来无恙？”

    高乐站在船头上，望着对面全身披甲、只露出头脸的李伯穆打声招呼，但是接下来的一句话就变得不再客气：“请问使君，今日事欲生还是欲死？我家主公李大都督业已攻杀慕容绍宗，南来攻取合肥易如反掌，但因感念使君亦是亲故门户的贤长，不忍让使君落得一个城破身死的下场，故而使我来说，想问使君有无止戈修好之意？”

    李伯穆听到这话后便是一愣，稍作沉吟后才又点头道：“兵者大凶，无论胜负皆伤和气。李大都督时誉威名我亦久闻，旧年还常共其族亲长辈品鉴人事，今虽各事一方，但裂目相争亦非我所愿。只是不知李大都督如何才肯止戈退兵？”

    “李大都督使我转告使君，旧年所以弃国投他，只是厌见国中刁悍镇人跃然居上，我等河北旧族倍受凌辱。当年轻信贺六浑而驱虎吞狼，以至于镇人聚啸朝堂，此皆使君等旧族师长失策所致！

    今李大都督虽于关西别创局面，但念及河北亲友倍受镇人压迫亦深感不乐，如今虽得寿阳但却不便久驻，转赠使君以壮使君声势，希望使君能够不负此情，引用我河北名族亲友镇守淮南、圈地成势。”

    高乐按照行前李泰的吩咐，望着李伯穆大声喊话道：“河北名族多有崇尚清虚之辈，不肯屈就俗务经营势力，一旦灾厄降临，欲为奴婢都是设想。今者若非李大都督兵临此境，使君恐怕难活，此言并非羞辱，使君宜自审之。

    你等或见镇兵刁悍难制，但我主公破之如屠鸡劏狗，淮南此境是益我河北亲友，如有镇兵因贪欲夺，使君等可以修书投告义阳，我主公必然引众再来攻逐其徒！此意并无别图，只是不忍亲友见辱兵家。”

    李伯穆初时还以为今次或是不免大祸临头，但却没想到竟是好事临门，虽然这言语听来让人羞恼不已，可如果对方真的愿意止戈撤兵，并且将寿阳拱手相让，再难听一点的话他也能受得住啊！

    “良弼所言是真？李大都督他、他真的愿意就此罢兵，撤离寿阳？”

    李伯穆倒也不是什么不知人事的愣头青，自然知道有所付出才能有所收获的道理，稍作沉吟后才又说道：“如果真能达成这样的和善收场，李大都督如果有什么要求，只要在我职权之内，我一定尽量满足。”

    见对方如此上道，高乐便又笑语道：“李大都督的要求也很简单，希望使君能够暂且引部移防东关，容我军进驻合肥短日，旬日之内必将合肥、寿阳诸城拱手以让！”

    “这、这不可，绝无可能！”

    听到如此荒诞的一个条件，李伯穆便又连忙摇头拒绝。他又不想萧范那么愚蠢，怎么可能答应这样的条件！

    “我之前转告主公良言，看来使君是一点也没有听在心里。我主公近日来西击汉中，南临大江，东破淮南，所向披靡，势不可挡，使君自以为才能势力强过南梁柳仲礼、亦或慕容绍宗？此皆我主公阵前败将。

    若真欲进据合肥，何必为此诈计！只是略取城中人员物资以补军用，顺便与使君结成前盟。但若使君不愿相信，转日再来便非河北故旧，而是杀人之刀！”

    高乐说完这话，便转身向船舱内行去。

    “高、良弼且慢，此事重大，请容我深思一番。”

    李伯穆见状后，心内挣扎一番，才又对高乐喊话说道。

    高乐闻言后便点点头：“我军两日后便会临此，在此之前使君随时可以遣使来告。”

    两天后，寿阳的舟师便沿淝水南来，而李伯穆也终于决定引兵暂退东关，并没有留在城中据守交战。

    入城之后，李泰便命人检点整编城中民户，收得士民五万余众，并许以钱帛粮谷，愿意追从西去的有近四万众，剩下的要么委实不便、要么难弃故土，李泰也都由之。

    合肥不愧淮南重镇，怪不得之前镇守此间的鄱阳王萧范在侯景没反的时候便有造反之意，城中钱粮所聚甚为丰厚。除了分发给城中士民的迁徙之用，仍然还剩下粮谷数万石，钱有近亿之多，绢帛织物也有几万匹，将南来的船只都塞的满满当当，然后便浩浩荡荡往北而去，进入淮河之后便一路西行撤军。

    李泰并不打算欺骗李伯穆，一则凭其眼下实力长期占据淮南重镇并不现实，一旦东魏抽出力量来，其漫长防线处处都有可能遭受致命打击。而且未来相当长一段时间内，淮南都不适合稳定发展，投入与回报完全不成比例。

    之所以要强逼李伯穆作此交易，当然是为了贼不走空。只凭慕容绍宗麾下那几千人马的缴获尚不足以满足李泰的胃口，寿阳只是一座残破空城，所得同样有限，合肥这块肥肉他自然不想放过。

    通过这一次交易，他也向李伯穆及其背后的河北世族们传递一个信念并达成一个默契，咱们才是自己人，你们没兵我有啊。等到被人眼珠子都揍出来的时候，你们也可以摇人让我去帮忙，咱把晋阳那窝玩意儿天灵盖都给掀了！

    这大队人马沿着淮水徐徐返回，李泰让杨忠率部撤军，而自己则率领两千精骑先行一步。淮南这里虽然事了，但汉东情势还有待平复啊，而且江陵方面的反应也宜加防备。

    当李泰率部通过义阳三关抵达汉东的时候，众多随陆土豪们纷纷涌至三关南面膜拜欢迎。

    寿阳大捷的消息早已经传遍了整个江汉地区，慕容绍宗作为将侯景都打得狼狈逃窜的东魏名将，在侯景祸乱江南之后，于原南梁地区的名声变得比东魏本土还要雄壮数倍。侯景如今在江南俨然一副混世魔王的姿态，能够将其降服的得是多么勇猛人物？

    就在这种斗兽棋的思路之下，李泰如今也已经是一战封神，原本还蠢蠢欲动的随陆土豪们全都变得恭顺无比。而当听说李泰将要巡视竟陵的时候，这些土豪们便各自精简部伍，组结成一支近万人的军队跟随在李泰所部精骑后方，浩浩荡荡向竟陵而去。

    竟陵比邻江陵，本来就是荆府外围要镇，作为湘东王心腹的王僧辩更长期担任竟陵太守。如今竟陵虽然经柳仲礼之手被西魏所占领，但统治也是非常的不稳。

    当湘东王萧绎在得知柳仲礼被擒、整个汉东地区也都被西魏攻占之后，心中自是震惊不已，便又连忙放出了王僧辩着其进取竟陵，并着手准备收复汉东地区。

    王僧辩久镇此边，入镇后自然很快便将竟陵的控制权重新夺回，并且收聚旧部人马聚结数千之众。然而他还没来得及向安陆进军，西魏寿阳大捷的消息便自淮南传来，然后湘东王调其回防江陵的军令便也很快到来。

    虽然心中很是不甘，但王僧辩之前在建康投降侯景也已经让湘东王很是不满，甚至对他严加问罪并加以酷刑，如今的王僧辩也不敢违逆其意，只能引兵撤回竟陵。

    当李泰率部抵达竟陵的时候，整个江陵都为之震惊不已，湘东王急遣使者前来求和，愿意派遣质子前往关中，并且希望重金赎回竟陵。

    李泰也自知眼下一口吞下江陵并不现实，正好趁其盛名慑人之际漫天要价。派遣质子求和等事情虽然超出了荆州总管府的职权范围，但归还竟陵却是李泰就能决定的事情。

    他也并不打算一次坐定这个买卖，趁机提出边贸互市，江陵每年必须和沔北进行几百万匹绢的贸易量，并且要赠送沔北一万名工匠士伍，还有就是要借给沔北两万卷各类藏书等等。

    这些条件，李泰当然都是狮子大开口，预留了很大的还价余地。毕竟江陵作为南梁江汉之间最大的方镇，势力还是非常可观的，真把萧老七逼急了，那小独眼一瞪也是很吓人的。

    但他却没想到，江陵方面对他所提出的各类条件基本都答应下来，只是借阅藏书方面掰饬一番从两万卷硬讲到一万三千卷，并且还要由江陵方面派遣人员管理这些藏书。

    达成这样一个结果，李泰倒也颇感满意，于是便引部撤出了竟陵，旋即便安排人员护送江陵的使者和质子萧方略前往关中，自己则径直返回穰城。

    邺城方面比关中更早接到慕容绍宗战死寿阳的消息，已经被系于邺都软禁起来的王思政得知此讯之后，当即便着令家奴外出沽酒，从早到晚豪饮一通，先笑后哭，到最后已经分不清是哭是笑。

    因为兄长遇刺身亡而执掌大权、在众勋贵们拱从之下奔赴晋阳的太原公高洋途中得知这一消息，心中也是大为震惊，忍不住问向左右：“攻灭慕容绍宗那敌将李伯山，莫非是当年进寇晋阳之人？”

    见左右点头应是，高洋又忍不住叹息道：“如此英才本应是我庭中之物，却探出落入别家门庭，实在遗憾啊！”

    相对于高洋闻讯后的叹惋遗憾，宇文泰则就是惊喜有加。

    由于台府近日扩建而吵闹有加，宇文泰近日都是宿于临河军府，之前汉中、汉东接连克复略定的消息传回华州时，他已经是惊叹不已。

    此番淮南大捷的消息传来已是夜晚时分，听到侍者帐外进奏，宇文泰直从榻上翻身而起，劈手夺过这一书报仔细阅读一番，脸上的笑意顿时满盈：“李伯山当真好小子，竟连慕容绍宗都非其敌！这真是、真是……速速备车、回城！”

    说话间，他便大踏步往居室外走去，连侍者低呼提醒都没有留意到，一直走到门前凉风当面吹来，才发现自己仍是赤膊袒胸，于是便又忍不住的大笑起来。

    南梁大丞相侯景亦闻此讯，忍不住便扼腕叹息道：“唉，错失良才啊！当日河南相见若能将此徒劫来共事，如今所拥恐怕不止江南一隅，我也不似鲜卑小儿气量狭小、绝不吝啬与他裂土共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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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619 李大将军

    又是一年隆冬腊月，灞上原野积雪覆盖，长安城东却有一道宽有丈余、长达十数里的沙堤自城中延伸到城外。

    这条沙堤大道上面片雪不积，同时也禁止行人登上踩踏行走，每天都有精心的维护，一直等到时间进入腊月中旬，才有太常、鸿胪等礼司官员出城布置帐幕，摆出一副欢迎礼节。

    大行台宇文泰早在月初便已经入京朝拜，礼司所准备的这些欢迎礼节自然不是为的迎接大行台，但除此之外，又有谁人入朝值得朝廷早多日前便开始筹备呢？

    长安城东郊，两千多名步骑精兵们簇拥着一驾造型精美的四望车向着长安城方向前进，这车驾前后的仪仗却非长安权贵们出入的规格，道左有识者望见便能认出此乃南梁权贵出行仪仗，而且还是非常高的规格。

    随着这一行队伍出现在长安城郊，早有等候多时的骑兵令卒们前后奔走，通报消息。

    这四望车游行观景确是视野开阔，但在寒冬腊月里乘坐却委实没有什么好的体验感，四面透风，吹的车上乘客手脚冰凉。

    李泰眼见到长安城已经在望，便又向同车的萧詧笑语道：“京畿渐近，请大王容我下车仗从，以免被京畿群众参我违礼冒犯。”

    萧詧如今已经不再是南梁的岳阳王，而是由长安朝廷所册封的梁王，趁着年底特意与李泰一同入朝谢恩。此时的他身上裹着厚厚的狐裘，却仍冻得脸色通红，身为南人，实在有些受不了关中的寒冷天气，听到李泰这么说，便连忙抬手抓住他说道：“入此境中，人事陌生，伯山可千万不要弃我他去！”

    李泰也不知梁王究竟是冻的还是紧张，但听他这么说，便也只能继续陪着他在车上共行一程。

    等到车驾驶上沙堤大道，就变得平稳舒适起来，李泰也忍不住笑道：“今日趁惠于大王，竟也得以行在尊道。”

    “伯山太谦虚了，你为国拓土千里、功勋卓著，前后诸战战无不胜，可谓是威震华夏，若非共你同行，关中时流又知我是谁？”

    梁王闻言后便连忙说道，如果说之前同李泰接触他还有几分因身份而生出的自矜，但今在李泰面前却完全没有什么傲态显露，自知就连自己如今的梁王尊位也是全凭李泰抬举，从内到外的心悦诚服。

    不管这沙堤为谁而修，梁王身份总是摆在这里，如今以诸侯入国，李泰伴行一程则可，总不好堂而皇之的同车入朝，所以在离城数里、礼官出迎处便提前下了车，转而乘马导引于前。

    此番因是梁王入朝、需要庄重对待，故而城门内外也没有闲杂人等驻足观望，只有礼官们拱从着齐王元廓入前迎接梁王。

    元廓原本在礼官导引指点下神情肃穆的向前走来，当见到队伍中的李泰时，顿时便忍不住望着他大声道：“大都督今年连番壮功，以一己之力扬我国威、宇内叹服！”

    李泰听到这话后便略作欠身以为回应，瞧着其他朝中人士也都忍不住的向他行注目礼，便向后方小退两步、凸显出眼下的主角梁王萧詧。

    经过一番礼节性的问答寒暄，这两位大王便前后各自登车，然后又在仪仗卫士们的拱从下往城中而去，一直将梁王护送到距离皇城不远处的皇家别苑中。

    李泰本以为梁王会直接入朝参见皇帝陛下和大行台，见状后便是一愣。不过让梁王先在别苑中休息一下也好，这可怜的南娃子来到关中后被寒风吹的鼻涕都快挂不住了。

    他原本还想留下来跟梁王交代一下关中日常生活的注意事项，但齐王却又着员催他同赴皇城，这才知道朝中今天专门设宴来欢迎他，所以才无暇安排梁王入朝参拜。

    得知此事后，李泰也不好向梁王直言，只能婉拒其人的挽留，留下几名门生于此听使关照梁王起居，自己则同齐王元廓一起离开了此间别苑。

    行出别苑后，李泰便见门前站立着几十名鼓吹乐手，同时礼官又上前来说道：“西河公壮功于国，陛下特赐前后鼓吹以壮行仪军威！”

    在北魏前后部鼓吹唯三师二大三公配给，李泰虽加开府，某些程度上比拟上公，但终究还是有差别，鼓吹仪仗便是开府所不能享有的，须得朝廷降旨特赐才能享有。

    对于这一份赏赐，李泰也并不感觉意外，跟他今年所创立的功勋相比，这一点殊荣待遇实在不算什么。听着前后鼓吹乐人们吹吹打打，他感觉新鲜的同时，还想问下这些乐工是从朝廷领工资还是自家养活？

    但转念一想问这话就是多余，于是他便又在心里安慰自己多花点就多花点吧，毕竟自己从此以后也是出场就能自带BGM的真大佬了。

    伴随着前后鼓吹乐声，一行人来到了皇城门前，放眼望去，这里已经密密麻麻的站满了赶来迎接的时流朝士，每个人脸上都洋溢着热情的笑容，眼见李泰仪仗行来，纷纷拱手抱拳的打着招呼，让人目不暇接、无从回应。

    不过李泰也并没有于此多作逗留，下马之后当即便被等候于此的谒者引入皇城中，然后直赴朝堂而去，

    朝堂中，自皇帝陛下再往下，大行台、太子以及诸位柱国，并诸宗室、上公悉数在列，待到李泰入朝参见以后，便由礼官当殿宣告对于李泰最新的封授。

    首先是李泰的爵位由西河郡公改封为太原郡公，诏书中给出的解释是嘉其壮功之始，说的便是他之前攻袭晋阳之功。

    李泰听到这改封和给出的理由也是一乐，太原郡公本是王思政封爵，颍川城破前其人改封颍川郡公，此番却又将太原郡公封号给自己，不知道朝廷此番有没有借此暗讽王思政不能全节之意。

    当然最主要的那还是对东魏方面，那自然是嘲讽拉满了。李泰这个爵位每被人称呼一次，那东魏老巢被抄的故事就会被回忆一次啊！

    这一次朝廷并没有再增加李泰的食邑，因为他之前便上表朝廷表示愿以所功转授亲友。因为八月到九月间，潜伏晋阳许久的李允信等终于将他母亲、幼弟还有同祖堂兄五人并他们各自家眷们一举接回。

    母亲和幼弟来到关西自然不患生计前程，诸堂兄们举家来到关西，李泰当然不能让他们全无资业以自立于关西。当时的他还要坐镇荆州以镇抚新得之地，无暇返回处理这些家事，于是便借述功向朝廷为亲人请封。

    朝廷对此也是颇为豪爽，李泰两个亲弟弟皆封县公，五名堂兄则各封县侯，各自食邑一千。

    虽然说西魏的爵位就是一个荣誉称号，但同宗兄弟一日之内俱位列公侯，这荣宠效果也是直接拉满。而且除了爵位之外，李泰五名堂兄俱辟霸府，宇文泰一个也没有给朝廷留。

    至于这一次解救了李泰家人们的李允信，之前也曾随同李泰奔袭晋阳，因此直接获封晋阳县公，跟他大爷爷李泰一起成了西魏嘲讽东魏的两个工具人。

    除了爵位改封，接下来最重要的一项加授就是李泰得加大将军号。

    西魏本有大将军职名，但那本来是大司马、大将军这二大三公中的职号，像念贤、于谨、王思政等皆曾加大将军号，都是属于二大。

    不过李泰今所加大将军，便就属于后世所熟悉的六柱国十二大将军中的高级职位了。因为他并不是第一个加大将军号之人，今年九月他老丈人独孤信自陇右征还朝中，秦州刺史宇文导便加位秦州总管，都督陇右各州诸军事，职权一如李泰的荆州总管府，并加大将军号。

    毫无疑问，宇文泰作此任命、紧急对宇文导进行提拔，心里的想法无非是，起码要让自己这个最看重也最信赖的侄子、宇文家二代第一人的宇文导在位序上压过李泰一头。

    老实说，单凭功勋而言，李泰较之柱国中的有些人都不遑多让。

    但是前后功勋对于西魏政权、对于宇文泰而言，意义终究不同，甚至可以说柱国之位是伴随着宇文泰霸府的建成便已经论定的，李泰这个后起之秀哪怕再怎么优秀，也不可能超越这几位柱国，除非他连宇文泰都给一起办了。

    柱国之下最位高权重的那自然就是大将军了，甚至都不必讨论十二大将军究竟有谁就可以笃言李泰就是功勋之首。不过宇文泰也明显感觉到李泰实在是锋芒毕露，故而还是打了一个时间差，让宇文导成为第一个得到任命的大将军。

    虽然诸大将军势位相等，没有上下之分，但被任命时间前后总能代表资历的深浅。哪怕仅仅只早了几个月，也可以说宇文导才是西魏政权下一代中的第一人而非李泰，尽管这个二代也只比宇文泰小了几岁而已。

    李泰自知宇文导压不住他，对此倒也并不过分在意。而且尽管宇文导得授大将军比自己早，但是讲到麾下人事力量则就不可同日而语。

    单凭今年这一系列的战事，李泰麾下得授骠骑开府者便有崔谦、令狐延保、梁士彦、赵刚、贺若敦、李迁哲六人，若再加上早授骠骑、开府的杨忠、窦炽，便是整整八个开府。除此之外，还有车骑仪同十余人。以及江汉新拓领土所增设州共前计有三十六州，皆受李泰节制。

    这么一算，李泰也觉得如果宇文泰不搞点手段压制一下自己那才不正常，这家伙那得是不想给自己当老大、要当亲爸爸了才会全无想法。

    如今的荆州总管府职权势力实在是太雄厚，远非宇文导的秦州总管府能比，哪怕之前宇文泰还以公谋私的将汉中拨划到秦州总管府治下，仍然撼动不了荆州总管府第一方镇的地位。

    更关键的是，这样的情形还得在宇文泰眼皮子底下持续很长一段时间，因为荆州总管府的势力范围有一大半都是李泰亲手打回来的，再加上攻杀慕容绍宗的辉煌战绩使得南梁一部分人对其敬若神明，而且随着侯景的继续折腾，这威名估计还能进一步抬升。

    所以不要说如今霸府其他人，哪怕是宇文泰自己亲自出镇荆州，都未敢狂言一定能比李泰做得更好。除非宇文泰愿意放弃江汉之间的大片领土和利益，否则李泰这个荆州总管他就换不了。甚至于就算他想要放弃，其他柱国也未必肯答应。

    除了改封太原郡公、新加大将军之外，李泰荣衔太子少保改为太子太保，并加尚书左仆射。

    以区区弱冠之龄便一跃成为尚书高官官，本来也是极为惊人的待遇，不过因为注定只能是遥领，也只是台府借此架空尚书省的一个安排。饶是如此，除了高家那俩货，在这个年纪达成如此势位荣誉的也不多了。

    至于剩下的赐给鼓吹之类，李泰也只是随便一听，并不放在心上。在他看来，只要不是入朝不趋、赞拜不名和剑履上殿，别的也都差点意思。

    一通封赏结束后，待到李泰谢恩完毕，皇帝才又从御床上站起身来，笑语示意群臣转赴别殿，共贺功士归国。

    一行人跟随在皇帝步辇后方，出殿之后大行台宇文泰便抬手示意李泰入前跟随在他身后，李泰方待迈步入前，便被他丈人独孤信抬手给拦了下来。

    “隆冬天寒，衣装还是这么简单，不知为亲近之众爱惜自身！”

    独孤信见李泰衣裳单薄，便皱眉轻斥道。

    李泰听到这话自有些无辜，他与梁王一同入京，都没来得及回家就被引入宫中，入殿前还是请宫中宦者紧急帮忙找了一身朝服登殿，到现在也没来得及找地方换身衣服啊。

    独孤信薄斥几句之后，便直接将自己朝服外的貂裘大衣解下披在了爱婿身上，对后方朝士嬉笑声故作不闻，只是皱眉望着李泰说道：“今年战绩，我多有闻，几有犯险之举，日后不可再恃勇逞强，为国为家爱惜此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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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620 一人足矣

    西魏的宴会氛围向来马马虎虎，皇帝陛下因为身体的缘故出席了一会儿便早退离开了。等到皇帝离开后，原本还收着的众人便放得更开，诸如柱国侯莫陈崇更是公然与人聚赌斗酒起来。

    太子原本还耐着性子做出一副礼贤下士的模样，向李泰询问和交流一下对于东南时局的看法。但过了一会儿估计也是受不了这些镇兵习性，便也找了一个借口托辞离开。

    等这两人都离开后，虽然在场剩下还有一些其他的元魏宗室，但这场宴会也直接成为了镇兵们的主场。

    宇文泰坐在自己席中，环顾在场群众一周后，抬手敲案示意喧闹的群众安静一些，然后才又望着李泰笑语道：“伯山应该与赵柱国共饮一杯，国中群众或有寡识者不知东南情势如何，因见伯山频频立功，直道此番功勋唾手可得。凡遇此类愚人，赵柱国必与争辩清楚。如今国中群众皆知伯山功勋显赫，赵柱国亦浅具言功啊！”

    李泰听到这话后，还没来得及起身回应，别席中赵贵已经先一步站起来，先向着大行台欠身致意，然后才又说道：“之前受命奔赴荆州，因见彼乡政治兴盛，大异往年，心内已经颇感惊奇。

    犹忆当年，故琅琊公与独孤柱国前后镇治荆州，威服边野，李大将军继此志气，本以为能为兴治便已经殊为难得，却不想雄略开边更胜前人。国能得此贤臣国幸，家能得此佳嗣家幸，人能得此良友人幸！

    今日有感大才难得，故而发此感慨，却非薄论故人，还请独孤开府不要介意啊。”

    听到赵贵这一番对李泰的赞赏言辞，殿内在席众人也都不由得暗生感慨。随着李泰在关西时誉鹊起，他与赵贵之间的纠纷矛盾也越来越广为人知，或还谈不上势不两立，但也能称得上是宿怨深刻、恐难消弭。

    但今在大行台的出面引言之下，赵贵当着众朝士的面对李泰恭维有加，也算是另一种形式的认输服软、委曲求全了。可见以李泰如今的功勋势力，哪怕是国中势位最为顶级的柱国大将军都要退避三舍、不敢争锋。

    众人心内尚自感慨不已，独孤信又站起身来笑语道：“前人有逊而今人壮阔，事实俱在、又岂在于人言如何？关西立治以来，天下皆薄我而厚贼。我与在场诸位多有豪情奋斗，但也只是勉力维持而已，几有如今天下侧目、人莫敢争之威重？后生可畏，可不只是凭年齿而羞辱老朽，更在于建言立事能发前人所不能、青出于蓝而胜于蓝！南阳公今日执言公允，我又有什么可介意的。”

    他自知李泰性格强硬、又记仇的很，未必肯卖赵贵这么一个面子，怕有冷场才起身回应，顺便再将自家爱婿吹捧一番，然后才又转头望向李泰笑语道：“今日良辰难得，群众皆笑颜贺你，不妨共饮一杯。”

    李泰听到这话后便也站起身来，端起酒杯先向大行台示意，旋即又向丈人示意，最后才又望着赵贵笑语道：“多谢赵柱国嘉言相赠，或有言过于实，今日便也厚颜领受，来日于事更加用功，盼能补足。”

    赵贵听到这话，本来有些绷着的表情才又松弛下来，心里也非常担心李泰不给他面子。

    他心里清楚大行台近年为了调和稳定内部人事关系可谓是用功诸多，所谓内先协和、顺时而动，李泰今年壮功惊世，便是那个顺时而动之人，而他们这些志力衰退的老家伙便只有内先协和的份了。如果连这一点都做不好，那可就着实有点废。

    如今的他虽然也荣居柱国，但柱国与柱国之间也不尽相同。大行台自不必多说，广陵王元欣也安于富贵闲人的现状。剩下六柱国当中，独孤信俨然已经是当之无愧的第一人，尤其今年李泰的功勋又将他们贺拔胜一脉旧人们在时局中的影响力和势位一举带到了新的高度。

    接下来的李弼、于谨，各自也都功勋卓著、才力超凡，而且深得大行台信任。李虎身为武川元老，在贺拔岳一众旧属中资望可谓仅次于大行台，又因久居长安之故，与帝室关系极佳。至于侯莫陈崇，那同样也是一个少年得志的代表，也能放得下身段与诸将打成一片。

    赵贵作为首先提出拥戴大行台之人，本来在团队中的位置和威望也没问题，但却不巧与李泰的关系处的很差。如今的李泰俨然已是国中事功第一人，若是其人公开奚落挑衅赵贵，那无疑会令赵贵成为柱国当中的一个笑柄，大而无当的典型，也会直接影响到六柱国在国中的威望。

    好在李泰也懂得逢场作戏、见好就收，见他两人各自端起酒杯来一饮而尽，继而便相视一笑，大有一笑泯恩仇的意味，于是殿中的欢宴气氛便更加热闹起来。

    随着宴会的进行，众人渐渐酒意上涌，各种醉态便也流露出来。不出意外的独孤信再次成为群众们争相灌酒的对象，就连大行台都在其列。而独孤信也是兴致大好，杯转不停，酒来不拒，豪爽得很。

    另有许多朝士将领起身？离席，端着酒杯来到李泰面前，趁着祝酒之际来毛遂自荐，希望能够跻身荆州总管府中任职。

    如今国中诸方不动，唯东南一方大放异彩，而且江南的侯景尚在作乱不断，可见东南战区的潜力尚未完全挖掘出来。若能得事荆州总管府，自然少不了建功立业的机会。而且就算不看东南战区的未来潜力，单单眼下荆州总管府下便多出几十个州郡正职，对京中这些闲散人员而言自然也是一个难得的机会。

    其实就在今年下半年，李泰还远在荆州没有归京的时候，便已经接到来自各个方面的请托。简直可以说是处处都有良朋挚友，人人都有不能拒绝的理由。

    不过李泰如今颇有将荆州总管府经营成自留地的打算，自然不能为了一点人际交情便随便安排人员充斥其中，如果能力不够，关系再好也得排在后边。

    之前他是以诸地新归、人情未附，还需仰仗当地豪强势力维持局面、不宜贸然改变地方军政格局为由，将这些请托能推的尽量都推了，自己不方便推的则就推给大行台。如今他虽然具有总管府的人事权，但荆州总管府总也还是台府下属的机构，台府对于荆州总管府还是拥有最高决策权。

    此番眼见群众再次围聚上来殷切请求，而丈人独孤信还在被人不断的灌酒，也抽身不出来帮自己解围，李泰稍作敷衍之后便站起身来向大行台请辞：“数月之前家人便已西来，臣因事所系不得归与相见、敬拜恩慈。如今总算蒙恩得召归国，若再滞留于外，使恩亲久等难见，则着实不孝……”

    宇文泰闻言后便也连连点头道：“群众欢迎虽然情谊真切，但也不能连累我功士承受不孝的指摘。伯山且去，天寒风冷，乘我车归。群众仍未尽兴，且入外府继续宴乐，不要再留此叨扰禁中。”

    众人闻言后也都纷纷起身罢宴，而独孤信听说李泰要早退回家后，便也连忙站起身来说道：“同归同归！我要再谢亲翁教此贤良，使我承惠得此佳婿、门楣生辉！”

    平日里他便毫不掩饰对李泰的欣赏和喜爱，如今喝了许多酒水，情绪便更加外露。尤其之前被夺陇右之权，本以为是人生落寞的开始、从此以后只怕也要如诸元魏宗室一般只得虚荣而不得实权，却不想因为女婿的带契，使得人生荣耀再攀新高。

    饶是独孤信对李泰颇多青睐看好，但也没想到这么快便能如此得力，如今在他心中对于这个女婿也是满意到了极点。爱屋及乌下，对其家人也是重视得很。

    众人望其翁婿两人相扶而出，心中也都感慨不已。毫无疑问，这样的情缘结合着实羡煞旁人。一个是北方名门，一个是霸朝新贵。一个是年富力强，一个是资望隆厚。彼此间相辅相成，简直就是无可挑剔。

    “户下真能得力者又何须望多啊，如李伯山之类，一人足矣！”

    一行人送行到了宫门外，望着翁婿两人登上车，才又返回皇城丞相府中继续刚才中止的宴会，路上广陵王元欣便忍不住的感叹说道。

    他或许是说者无心，但却难免听者有意，同行众人便不免打量起其他几个柱国来，他们多有子弟为大行台户下婿子。按照广陵王的说法，可不正是不能真正得力的。

    “弱冠少年壮未娶，八十老翁迎新妇。人生于世，各有定数。勿羡人有，勿怨己无，各自勤于修持，即便不能得于完美，总也能够各有收获。”

    于谨倒是很豁达、看得开，听到众人窃窃私语的议论声，便开口笑语说道。他家儿子们虽然不如李伯山这般威赫当时，但在他看来也都各有可取之处。

    独孤信上车的时候，嘴上还在唠叨着要和李泰的父亲李晓痛饮一番，但毕竟是喝了太多的酒，等到车驾抵达李泰家后便已经昏睡过去。

    于是李泰便先在家门前下了车，转又吩咐车驾直入府中，让家人暂且安排丈人入住客舍，自己才又与门前等候的亲人们相见问好。

    “阿兄。”

    “十三叔！”

    门前一群少年和孩童走上前来，为首的乃是李泰的二弟李超和三弟李奥。李奥如今年纪十五六岁，同李泰初入关西时差不多，生的也是清秀文静。

    再后面跟着六七个年轻人和小孩子，便是李泰诸位堂兄的儿子们。年纪大的二十出头，跟李泰年纪相仿，小一些的也已蹒跚学步，学着兄长们奶声奶气的向着李泰大呼十三叔。

    李泰望着众人拘谨而有好奇的目光，心内不由得一乐。不得不说，大家族人多对抗风险的能力就是强，他们一家在河阴之变中遭受重创，几个大爷全都丧命其中，剩下的全在他老子李晓带领下逃难到河北落脚，如今二十多年过去了，俨然又发展为老少几十口的大家族。

    “日前家人们留在关东，总觉得厅室之间空旷冷清。如今总算西来团聚，庭院里也变得热闹温暖。”

    李泰一一回应这些小子们的问好，顺便抬手拍拍年纪比较大的几个侄子并笑道：“当年乡里教你们的武艺有没有勤练？稍后我可要考校一下你们才力堪否上阵杀敌！”

    “十三叔离乡之后，户里便没了亲长督促练武，治经学术，武艺便有荒废，恐怕要辜负十三叔的期望了……”

    这几家伙旧年乡里便常常跟在李泰身后厮混，精力旺盛，那也都曾是人嫌狗厌的货色。但在李泰离乡之后便没了人带领胡闹，在父母捶打管教之下反又变得彬彬有礼起来。

    久别之后再见这位叔父，几个侄子们心内自然不乏童趣回忆重新变得鲜活起来，但一想到如今叔父身份却不再是乡里恶少，言行便都又变得有些拘谨，对于这种明显玩笑的问话也都一板一眼的回答。

    “无论经术还是骑射，我家子弟但有一技之长，便不患出仕进用。”

    李泰又对他们笑语一声，然后在一干少年们拱从下行入了家门，直赴中堂而去。

    李泰几位堂兄眼下都陪着李晓在中堂等候他归家，待他入堂之后便也都纷纷起身往来：“十三郎回来了！一别数年，今再相见，仪态风采都较往年大为可观啊！”

    李泰先向父亲作拜，然后又向几位堂兄说道：“今日陪送梁王入城，却被陛下留宴宫中。没能第一时间归见父兄，请兄等见谅。且先容我内室更衣入拜阿母，而后再来此间请兄等以酒痛惩我这个失恭少弟！”

    “速去速去，我等自是无妨，叔母却已经等得心急，已经使仆来问数番了！”

    众堂兄们闻言后便也都笑语说道，摆手催促他速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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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621 人间至好

    李泰回到内室稍作洗沐，换上一身居家常服，突然一对纤细手臂自后方紧紧的箍住了他的腰。

    嗅到这熟悉的体香，李泰不用回头察望也知是自家娘子。他方待转身拥抱娘子，这小娘子两臂却不肯松开，仍是紧紧的环拥着，并将她脸庞紧贴在李泰后背上，口中呢喃道：“夫郎总算回家了，我好想你！”

    李泰听到这呢喃细语轻诉思念，心内也变得非常柔和，他抬手握住这小娘子绞在他腹前的葱白手指，口中笑语说道：“家人西来，我却不在家中。这段时间辛苦娘子了，我要代户中的男女老少们多谢娘子的妥善安排。”

    “夫郎都还没有见过阿姑，怎么知妾把家事安排的很妥当？”

    那小娘子听到这话，先是抿嘴轻笑，也松开了两臂，任由夫郎揽入身前，才又仰起俏脸微笑道：“但是夫郎也没有说错，妾真把事情安排的很好！阿姑真是一位非常和蔼的慈长，偶尔妾有做错也不加责备，若是做得好了，更会夸得我欢喜羞涩。妾总算知道夫郎为什么说话这么动人了，看来都是阿姑所教。”

    李泰听到这话后也不禁一笑，然后才又问道：“丈人已经安排进了客房？咱们便去拜见阿母吧。”

    妙音之前便在内堂侍坐等待夫郎，听闻父亲酒醉入宅才连忙告退行出安排住宿，听到夫郎言及，便忍不住叹息吐槽起来：“阿耶自从归朝之后，许是心忧没了职事进项、还有满门子女等待教养，十日里倒有三五天是醉在我家。”

    “亲戚之间向来都是走动越勤越显亲密，当年孤弱一人、丈人尚且不弃，如今人事浅拥，又怎么会吝啬一食一宿。更何况，丈人这是在担心阿耶不惯关中人事风情，特加关照呢。凭丈人声望时誉，去谁家户中访问不被奉为上宾？”

    李泰闻言后便也笑语说道，旋即便拉着娘子的手走出房间。

    府邸内堂中光线柔和，几名妇人女子正各自端坐席中，坐在内堂上方的便是李晓的夫人卢氏。卢氏年纪四十出头，气质温婉、面容姣好，但因有欠保养，看起来较之同龄的世家贵妇略显老态。

    陇西李氏虽是天下名门，但在河阴之变后逃难河北、寄人篱下，一家人生活自然不再像住在洛阳时那么优渥，衣食俱需自耕自作。遇到农忙时节风雨不调时，不只家里的男丁，就连卢氏这位当家主母都需要下田劳作。一大家子人吃马嚼，柴米油盐催人老，自然也就谈不上什么保养。

    但这一份付出也并非没有收获，一家人逃难到河北后，各个侄子们陆续成家，仍对卢氏敬若亲母。尤其是在李晓和李泰父子俩离开河北、不知所踪之后，户中二子仍幼，侄子侄媳们不只在生活上对叔母堂弟们诸多关照，精神上也给予了极大的鼓舞。

    就拿今年李允信联络营救一家人的时候，同族侄子们各携家眷同行、无漏一人，便足见他们一家人感情之深。须知那时的李泰年中一系列壮功都还没有传到晋阳，而且这种跨越国境的迁徙本就危险重重、风险极大。

    但这些族人们仍然义无反顾的同行赴此，李泰仅仅只是给他们提供了一个机会，而他们肯于同来，大概也如叔父当年带领他们奔赴河北逃难一般，如今各自壮年成家便又护送叔母奔赴关中与叔父团聚。

    此刻众家眷们一边等待李泰归府，一边闲聊着来到关西之后这段时间以来的生活和感受。

    关西贫弱而河北富强，也算是时流心中根深蒂固的一个观念了。所以之前在晋阳时，当户中男人们都决定陪同叔母西来时，女人们各自心中却难免会有别的想法，担心西来后会给一家人的生计与前途带来极大的影响，嘴上虽然不敢反对丈夫的决定，心内却也难免忐忑。

    可是当真正踏足关西之后，她们所见所感却大异于之前的想象。随着跨过黄河之后的那一刻开始，凡所遇见的人无不对她们一家笑脸相迎、极尽呵护，所受到的待遇也都是最顶级的。无论是在偏远的北境诸州，还是在关中核心的华州和长安，她们全都没有受到任何的冷遇。

    或许关西整体较之河北的确是贫弱许多，但具体到她们一家的待遇和享受却并没有什么明显的落差，却是有着一个阶梯性的跃升。之前心中各种的忐忑彷徨自然是一扫而空，心内转为庆幸起来。

    这一切自然都是因为那个印象不怎么好、旧年乡里除了英俊几乎一无是处的小叔子，其人离乡短短数年便在关西创建了远远超出她们想象的功勋事业！

    “郎主过来了！”

    随着堂外仆妇呼喊通知，内堂众人也都纷纷转头望向门口。卢氏反应则尤其的大，端在手里的杯子都失手打翻，杯中酪浆洒落在裙衣上也全不理会，只是两眼痴痴望向堂外。

    李泰举步走入堂中，视线便也落在正上方母亲身上，记忆中的画面快速翻转，很快便与眼前所见融为一体，于是他便俯身下拜，口中说道：“阿母，儿子回来了。不肖子旧年多有任性冒失，有累阿母牵挂伤心，儿思前事也有追悔，今天终于能拜阿母膝前受杖。”

    卢氏这会儿却仿佛失语，只两眼直勾勾盯着这个熟悉却又陌生的儿子，泪水忍不住的从眼眶中流淌出来，她又连忙擦去眼泪、猛眨双眼，唯恐一个晃神儿子便又会消失在她的眼前。

    堂内几名侄媳自然知道这位叔母旧在东朝时日常牵挂思念丈夫和儿子时的凄楚心酸，这会儿眼见卢氏此态，各自也都不由得举手用巾擦拭眼角的泪水。

    跟随夫郎一起入堂的妙音瞧瞧堂上泪眼迷蒙又一眼不乏的阿姑，又看看深拜于地不敢抬头的夫郎，一时间便有些迷茫，不知道该要怎么做。

    就这么愣了一会儿，她才突然想起来自己苦思良久、待到夫郎和阿姑相见时该要怎么打圆场的盘算，于是便连忙快步返回自己在堂中的座位，从席下抽出一根细软的篾条，然后便两手奉进给卢氏并小声说道：“阿姑如果还是怨气难消，请用这细杖杖责夫郎。并不是、妾不是爱护夫主，存心包庇，只不过、只不过古人说大杖则走、小杖则受，是孝也。夫郎他厩中蓄满名马，若真逃杖而走，阿姑必定追不上，用这恰好！”

    李泰听到这番话，忍不住抬头瞥了一眼娘子手中细杖，心里忍不住便要谢谢娘子这份“体贴”。

    卢氏闻言之后也忍不住看了一眼那细篾条，嘴角颤了颤，旋即便破涕为笑，心中的激动伤感也为之消减许多，居然真的抬手接过了妙音递上来的篾条，旋即便又敲着案垂首望向儿子斥言道：“新妇贤惠之言你难道没有听见？还不快快入前受杖！”

    李泰听到这话后只能硬着头皮膝行至母亲席侧，眼见母亲抬手挥起那篾条来，便又连忙说道：“阿母且慢，大杖小杖唯圣贤能辨，如儿此般顽徒，向来都是见杖即走的！”

    这番话顿时又勾起了卢氏对于儿子少年顽劣的回忆，忍不住便叹息道：“这话确实不假，阿磐少时不肯安心蒙学，共几少徒游荡乡里，拔桑作弓、折柳削箭，又怕耶娘罚他，竟在野中躲藏数日，寻回时满身蚊蝇叮咬，还要惨过鞭杖……”

    李泰闻言后心中顿时一囧，他对这样的丢脸事情自是全无记忆，大概也就只有母不嫌子丑、会将孩子或美好或顽劣的童年故事全都记在心里。

    “寻回那时，你耶仍要责罚，我却爱惜不肯。现在想来，当时不只要罚，还要加罚！你母怜子，子却不怜母，怎么忍心夺我心肝、数年不通消息！”

    讲到这里，卢氏心中又生薄怒，挥起那篾条便抽向儿子。

    李泰闻声后心内也是一叹，直接低头耸肩迎上前去，篾条轻飘飘的落在他肩头，卢氏才又轻声说道：“阿母不怨我儿，只是心疼我阿磐这几年所受的辛苦。

    当年在乡里时一家人尚且谋生清苦，我阿磐是受了多少的辛苦劳累，如今竟把你父兄亲属全都妥善安置在此国中？你母能服葛麻、能食糠秕，从来也不怕贫苦，只是盼望我儿疲累难当时一定要停下来、歇一歇！”

    李泰听到这话后，鼻头也不由得一酸，眼眶霎时间一潮，轻咳了两声后才又说道：“阿母放心罢，我已经不是无知小儿，累了自然知道歇息。奉养恩亲是长年之功，之前儿做的并不好，之后一定精心供奉，弥补之前！”

    卢氏听到这话后又欣慰点头，抬手握起儿子的手臂将他拉到自己的身前，认真凝望了好一会儿才又抬起另一只手示意妙音也到她身边来。

    将这一对夫妇的手掌叠放在一起后，卢氏才又对妙音微笑说道：“之前一直惭愧没能亲迎新妇入户，薄待良多。但今见到我儿成人后的仪态秉性，心中便又暗自觉得此儿足以弥补之前亲长缺席大礼的遗憾。

    新妇不要见笑阿姑老妇狂言，我儿能得贤淑新妇相伴，也是有福之人。父母并没有什么巨财珍宝能传递给你们，能做的便是言传身教的家风、家室祥和的谦容。

    我儿如今功业之雄已经超出了父母的认知、于此实在无所传授，新妇是与相伴余生的至亲，父母希望你们能够相辅相成。天下虽大，但细言起来也只是一家一室，只要家室和睦，事无不济！”

    “阿姑请放心，夫郎他很、很呵护妾，妾也非常爱恋夫郎！只要对我家室有益的，妾一定用心的做，哪怕不会，也一定用心的学！妾虽然不是人间至好的新妇，但却有人间至好的夫郎、和阿姑。”

    妙音娘子听到这里后，便又连忙用力的点头做出保证，小脸上满满的坚毅认真。

    李泰脑海中少有年少时与父母相处的细节，但在看到这一幕后，也不由得感慨他母亲真是一位PUA大师。这么说也有些不准确，只能说他母亲的情商真是非常高，对人际关系的营造和维护又比他父亲擅长的多，怪不得刚才妙音讲起婆婆的时候便赞不绝口。

    这小娘子本来就热切的希望能够获得李泰家人的承认，恰好又遇上了一个情商话术这么高的婆婆，那必然是得在一句句的夸奖中迷失了自我，直接认定自己有着全天下最好的阿姑。

    对于这一点，李泰也是非常的欣慰。人当然不能选择自己的出身和父母，但是凭心而论，原生家庭就是有好的也有坏的。

    好的家庭未必能给人带来一个好的事业起点，但一定能够让人性格和心智健全，能够保持积极的心态并且能够更容易获得成功。坏的家庭则就各有各的妖孽之处，会从各个方面造成掣肘和拖累。

    李泰自从来到这个世界，家人们便在很长时间里都只存在他的记忆和身世背景中，反而是妙音这小娘子对他的痴心相付和思念牵挂让他感怀良多。

    他嘴上虽然不说，但心里其实也比较担心，随着族人们来到关西，家庭中的人事关系也变得复杂起来，自家娘子恐怕是不易应付。

    彼此本身出身背景经历教育等等各方面都差别极大，难免摩擦矛盾，李泰自己不常居家，但也不想将这些人际关系的处理和维护全都丢给娘子，心里还盘算着如果真的不太好相处，索性便分开居住，日常不短问候即可，不要让本该亲密和睦的家庭关系反而成为负累和生活不如意的源头。

    但见他母亲处理起这些家庭人际交往信手拈来，很快便让人从心里生出亲近感，对于家庭关系的维护自然助益很大。

    后三国阶级流动性很大，不同身世背景的人成为亲戚、一起生活。如果不能妥善处理好这些家庭成员之间的关系，不只家庭内部不和睦，严重的甚至可能产生什么政治危机，诸如杨坚一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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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622 杨坚求学

    在同母亲闲聊几句，又向堂内几位堂嫂逐一问好之后，李泰便又起身返回邸内中堂。

    中堂内众家人们正边吃边聊，眼见李泰转回便都抬手招呼他赶紧入座，笑着打趣让他自罚三杯。

    李泰的祖父李虔本有四子，但在河阴之变中其他三子俱亡，只剩下一个少子李晓带领着幸存家人们逃亡到河北。

    因此除了自家两个少弟之外，李泰还有五个堂兄，分别是大伯家的堂兄李裒、李匹，二伯家的李捴，和三伯家的李士元、李士操。

    这其中年纪最大的是李裒，如今已经四十出头，而年纪最小的李士操也已经将近三十岁。李泰跟这几个堂兄年纪差距较大，旧在乡里时厮混最多的还是几个年龄相近的侄子，感情也更加亲近。

    不过彼此间一别数年，再相见时李泰身份地位都有了明显的变化，身躯里更装着一个来自后世的灵魂，彼此间难免感觉有些陌生。

    他父亲李晓并不是一个擅长交际和引导气氛的人，所以李泰坐下之后同堂兄们简单的聊了几句后，各自便都有些找不到共同的话题，堂中气氛便也有些冷场。

    过了一会儿之后，还是由李泰率先问起几位堂兄在台府的职事安排，是否能够适应习惯台府的办公节奏和环境等等。虽然他一早也知道了堂兄们在台府职位，但这不是没话找话么，拿出来再聊一聊维持一下氛围。

    这其中官职最高的便是李裒，被宇文泰直接任命为大行台尚书并东阁祭酒，执掌台府宾客、礼仪等诸事。

    早在李晓抵达关中的时候，宇文泰便有意委任他为西阁祭酒，但却被父子婉拒，如今将此职转降半阶而授予李裒，也算是一定要让陇西李氏担任台府迎宾的执念实现了。

    其他几人也都各授从事、参军等诸职位，虽非各参机要，但所在职位也都颇有可作发挥之处。可见宇文泰并非只是看在李泰的面子上而将几人召入台府虚职养起，而是比较务实的选士用人态度。

    这几位堂兄也并非李泰这种自小便好动厌学、喜欢惹事生非之人，各自学养都在合格线以上，再加上因为家中的变故而洗去了世族子弟通常会有的浮躁轻狂，就算不是什么绝世之才，承担一些正常的行政管理和政令执行应该也是绰绰有余。

    李泰对于台府的工作程序和环境本就非常熟悉，此时听到堂兄们的各自讲述，便能觉出他们对于当下的工作适应能力还算不错。

    这固然是因为他们的能力使然，但也跟台府群众知道他们乃是李泰亲属而颇加关照有关。

    不过也并非所有事情都无可挑剔，毕竟东魏、西魏本身便大有不同。讲到这一点，在东魏也多有任事经验的李裒便比较有发言权：“西朝政令虽然清明但却并不简约，尤其吏术繁杂，难免会令官民疲惫。推尚刑名而不特崇人物，或许这就是西朝能以贫弱人地而抗衡东朝的关键所在。”

    东魏、西魏虽然都是霸府政治，但各自内部却是有着极大的差别。两魏分家之时，河洛名流、关东世族多归东魏，这些人未必尽是社会的进步力量，但有一点是关西人物所比不上的，那就是对于政治的认识和领会要更加的深刻和成熟。

    关西这方面的政治建设，镇兵们自然是不足指望的，哪怕是号为名相、隋唐政治逻辑奠基人之一的苏绰，对于政治制度的认识和建设其实也并没有多高的水平。至于其他人，那就是更加的等而下之了，所以到最后搞出来一个不伦不类的西魏北周六官制。

    反观东魏方面的制度制定者们，可谓是总结前朝历代政治得失，取其精华去其糟粕，所创设的制度可谓是隋唐制度之前身与框架。

    西魏政治大体虽然马马虎虎，但在中下层的人事资源管理和政令执行力上却是东魏拍马难及的。毕竟作为弱势的一方，如果对于自身的人事资源掌控和调动能力都达不到极高的水准，那所体现出来的真实实力只会更差。

    李裒评价西魏这边吏术繁杂、使官民疲惫，其实还算是比较客气的说法，更准确的说应该是苛刻，对民众苛刻，对官吏也同样苛刻。

    听到李裒这么说，堂兄弟中另一个大帅哥、魏收他外甥李捴便又说道：“五兄这话说的太对了，便拿台府所行考成法以论，驱官役吏、人不敢闲。并不是我一人好逸恶劳，在司群众们对此都是苦不堪言、抱怨不已。”

    李泰原本还待作为过来人发表一下自己的看法，但在听到李捴这么说后，神情就变得有些不自在，有些心虚的说道：“考成法运行数年，台府诸司包括大行台都赞此法于事称便，兄等新入府执事，对人事还没有一个深刻体悟之前，还是需要慎作议论啊！”

    “阿磐你放心，我们也并非无知少年。知你在国中声势正壮，门中亲友声言举止难免也会受群众瞩望。能以此害众之法进献台府之人想来也是有失纯良，就算阿磐你并不惧之，也没有必要闲言惹怨。”

    李捴闻言后便又点头说道，一副对这种人事纠纷心里门清的模样。

    李泰听到这话后便干笑两声，不再继续这个话题，心里却给李捴记在了小本本上，等以后咱家真的牛逼起来，你就瞧着我给你封个什么王吧！

    随着谈话的继续，一家人之间的生疏感也渐渐消除，尤其是几个早将李泰视作偶像的侄子们，对于这个彼此间本就有着许多美好童年回忆的叔父便更觉和蔼亲切。

    少弟李奥还未进仕，也没有被父亲允许饮酒，坐在席中枯燥有加，这会儿抓住机会连忙发问道：“阿兄你新从南面返回，有没有见过那侯景？他果真如传言般，生的青面獠牙、人马见到都会胆寒退避吗？”

    李泰听到这话后不免一乐，人们对于不了解、不清楚的人事惯会夸大描述，并在传播的过程中越发的走样，到最后传言较之事实已经是面目全非了。

    “侯景也并不是什么可怕的鬼怪样子，较之一般的粗豪镇人反而更有仪态。他之所以能够以少胜多、纵横江南，本身才力固然不俗，也在于南梁君臣着实不堪……”

    李泰作为执掌一方军政大权的大镇方伯，本身与侯景和南梁许多文武高官都打过交道，他的认识和看法自然要比道听途说更加的靠谱准确。

    当听到李泰讲起自己对于时局人事的看法和分析，堂内众人也都纷纷放下了手中杯箸，认真倾听起来，并不时再作发问。

    男人对于国家命运、军政大势的好奇估计是与生俱来的，后世街头巷尾老大爷们手拿一张蒲扇就能对全球局势分析的头头是道，并能做出朴实正确的废话一般的总结，比如天子兵强马壮者为之。

    李泰也知家人们未必就对东南军政形势演变的具体内情感兴趣，故而只拣一些夸张离奇、能够满足人好奇心的人和事略作讲述，也让堂内这些堂兄弟和侄子们听的大呼过瘾、意犹未尽。

    不过因为李泰刚刚长途跋涉的回家，一家人也并没有竟夜饮乐，互诉别情并各自满足了一番好奇心后，这场家宴便结束下来，众人各归居室休息。

    李泰回房后也是倦意上涌，没有精神再同娘子温存细语，登榻之后倒头便睡，第二天再睁开眼已经是日上三竿，娘子都已经拜望翁姑而后返回，正在房间中整理近日投递入门的造访名帖。

    丈人昨夜还在宿此间，过门总是客，李泰也不好起床后便赖在房间里同娘子腻味，坐在窗前说是欣赏，结果一会儿便将妙音妆匣里收起的花钿等物翻的乱七八糟，旋即便在娘子的嗔望下径直出了门。

    中堂里，独孤信已经醒来，正同李晓一边饮茗一边闲聊着，见李泰迈步入房后只是云淡风轻的点点头，仿佛昨晚醉的不省人事那个并不是他。原本独孤信与人交际时非常注重言行仪态，如今两家关系变得亲厚起来，便也逐渐的熟不拘礼。

    “杨揜于稍后要入府拜望，今天如果没有别的事情那就留在家里，有的话也退了吧。”

    待到李泰入座下来，独孤信便又对他说道：“方才同你阿耶正讲起此事，今年杨揜于在汉东助你良多，对此良佐家事上也要多作关照。他户中长息命格颇异，所以自小离家寄养庵堂，如今已经到了开蒙的岁龄，总不能只是修道奉佛却不学经义道理。

    龙园学馆里蒙学堂恰有空席，托付自家中总比交付官学放心。此子我也见过，着实少年老成、沉静有度，大不似寻常幼顽刁蛮讨厌。”

    李泰听到这话后顿时一乐，心里当然清楚独孤信说的便是他那小连襟杨坚。对此他当然不会拒绝，于是便笑语道：“学馆事都是阿耶主持，丈人有事直告即可。安陆公的秉性家教我当然信得过，他能托嗣于此，我也希望能教导成材！”

    杨忠新封安陆郡公，比李泰更早回朝。其人虽然也因为收复汉东等一系列战事而功壮一时，但是同样也需要面对天下父母都避免不了的问题，那就是子女的教育。

    其子杨坚出生于大统七年，然后便一直寄养在尼姑庵中，如今则已经是大统十五年了，算算年纪也是八岁出头，已经需要开蒙进学了。

    李泰家的龙原学馆在他父亲李晓入京后便筹办起来，并且很快便成为关内公认的顶级私学。当然这个顶级针对的还只是经义文史等书籍的收录，至于教学水平如何仍然有待时间的检验。

    但时下大多数的家长也并不深究内里，只觉得给自家子弟选择最好的那就对了，所以也都想方设法要把自家子弟送进来。

    对于其他人的请托，李泰或还不予理会，但是对于杨忠当然要特殊对待。哪怕没有此番共事、互相成就的情谊，单纯只是为了享受一把调教杨坚的快感，他也不会拒绝。

    就算杨坚已经没有了本来的机缘，但在李泰心里较之别人终究是有不同，就像高欢、宇文泰等发达了之后对尔朱家女人那种别样的关怀，也并不仅仅只是出于对美色的贪恋。能把粗口搞成现实，本身也是能力的体现。

    李泰在堂中简单的进用一下早餐，不多久杨忠父子便登门来访。杨忠今天稍显殷勤，尤其是在见到李泰他老子的时候，脸上那假笑褶子都在颤抖着。

    李泰的注意力更多还是在跟在父亲身后的杨坚身上，这小子个头较之同龄人要高一些，估计已经快到一米五了，可见尽管寄养在尼姑庵里，但营养也是跟得上的。毕竟萧菩萨给沙门制定的吃斋茹素的戒律还并没有盛传关中，寺庙饮食与外间也并没有太大的差别。

    杨坚虽然个头不小了，但也如寻常孩童一般，略显稀疏的头发结作总角。这发型放在一般孩童身上会显得有些娇憨可爱，如韩子高之类天赋异禀者作此打扮后更是美若妇人，但放在杨坚这里便让李泰感觉这小子有点装嫩，画风有点辣眼！

    但无论如何，总角的隋文帝谁又见过？李泰也将此当作了一道风景，盯着这小子上上下下认真的打量一番。

    若是一般孩童受到陌生人如此打量一番，内向一些的估计要胆怯害羞，外向一点的怕就要按捺不住表现欲来给大家唱首歌，但杨坚对此反应却很平淡，只在父亲的指点介绍下向在场众人一一见礼，然后便又跟在父亲身边落座一旁，眼睛盯着堂内某处直勾勾的也不动弹，这样子说好听点叫做少年老成，说的不好听估计就得是有点呆愣。

    杨忠讲起这一点也有些头疼，因为没有常年相处的缘故，这小子被接回家后对家里人也都不冷不热，不像一般小孩子一样活泼爱闹，有时候坐在屋檐下一坐就是一天、也不说话，总让他感觉这娃被养的不大灵光。

    听到杨忠的诉苦，李泰便不由得一乐，心道这也叫事，上一个回家不爱说话的大宅男那都顶替父兄上位了，干的也不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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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623 不可限量

    既然要招纳杨坚入学，本着认真负责的态度，李晓便随口问了几个时下比较流行的蒙学问题，想要看看这小子具体知识情况再作因材施教。

    但是接连问了几个问题后，杨坚全都无作回应，只是有些呆滞的望着提问的李晓。

    这表现着实称不上好，哪怕杨坚还没有进行正经系统的启蒙，但在日常生活耳濡目染下应该也会多少具有一定的常识性知识。而像一些家学完备而又天资聪颖的孩童，甚至都已经初步开始了经义的学习。

    面对儿子的表现，杨忠也有些羞惭，抬手便用力拍在儿子脑后，杨坚脑袋向下一栽险些撞在桌案上。

    独孤信见状后便不悦道：“人本无生而知之者，所以才要进学。你父子本就生疏，一味厉态管教，更加亲近不得。”

    而后他又指着杨坚说道：“仁略公问你之事，不知便摇头。你会些什么，也要展示给人，人才知你才性如何，懂得该要如何待你。”

    杨坚在听独孤信的话时，眼神明显要比听父亲和别人讲话时要灵活认真一些。李泰将这一幕看在眼中，也是不由得一乐，这小子自己长得不咋滴居然还是一个颜狗，长得不帅都不配管教你吗？

    听完独孤信的话后，杨坚先是点了点头，旋即又转头望向之前问话的李晓摇了摇头，接着便在席端坐，视线平视前方，小脸也变得端庄严肃起来，口中颇富韵律的念诵起来：“善男子！何故名为如来……”

    他这一开口便滔滔不绝的背诵起来，一口气念了起码得有上千文字但仍没有停止的意思。李泰虽然完全听不明白这小子在背诵什么，但观其语速流畅自然，显然不是随口瞎编的内容，可见记忆力是没有什么问题的，非但不是低能，反而还有点出色。

    杨忠看到这一幕，便也欣慰的点头笑了起来。李泰见状后便心内暗哂，我都听不懂，你能听懂这小子是在念什么？

    “这是《大般涅槃经》，小小年纪便对大乘经籍熟记在心，也算是甚有灵性佛缘了。”

    独孤信也知道这个大女婿不学无术的本质，便张口略作解释，并又对杨忠说道：“此子生于将门，饮食所享难免孽业随身，但却自小便懂得勤奋修持，为自己积养福泽。即便短于人情交际，也绝不可目之为痴愚！”

    看得出独孤信对于杨坚这小子还是比较喜欢的，而杨忠听到老上司对儿子的这一评价后，脸上便也露出欣慰的笑容，旋即便又抬手给了儿子后脑勺一巴掌以示安慰。

    瞧着杨坚那扎着总角的脑袋又前后晃了晃，李泰都感觉有些心惊，须知他老子那铁掌连猛兽舌头都能生生拽出来，这要父子两相处时间长了怕就得把儿子脑袋拍成脑震荡，怪不得要从小寄养在庵堂里。

    李晓见这小子虽然沉默寡言，但记忆力并没有什么问题，于是便也微笑着表示可以收在学馆中进学。他本身也并不将这学馆当做什么政治性的事业，除了整编经籍图书之外，再给亲友子弟们营造一个受教学习的场所而已。

    杨忠闻言后自是大喜，忙不迭吩咐早已经等候在外的家奴登堂奉上束脩之礼，并且拉起儿子便向席中的李晓叩头拜师。

    李泰见到这一幕，顿时便觉得杨忠这家伙也是鬼精鬼精的，之前在荆州时见到州学昌盛还赞不绝口，回到长安后却摁着儿子的头向自家老子拜师，难道我和我的州学不配管教你的儿子？

    李晓也被搞得有点猝不及防，学馆中的学徒不少，也并非人人都要与他缔结如此亲密的师徒关系，事实上他本身就很少参与教学。

    但因有独孤信的引荐，再加上杨氏父子的热忱，他便也微笑着收下了这个弟子，当堂赠给这弟子几卷经义书籍，待其蒙学结束之后开始接触经义之时，可以直接登堂入室来听他讲授经义知识。

    接待过杨忠父子后，李晓便要动身前往城外的龙原学馆。

    因为李泰年中时新从江陵敲诈借取到一万多卷的图书，虽然书籍原本仍在荆州存放，但李泰也在组织人手抄写副本并源源不断的送回关中，集中在龙原学馆中进行更加细致深入的整编。

    李晓身为学馆主人，自然也当仁不让的成为这一整编工作的主持人。而且朝廷、台府都有派遣朝臣学士入驻龙原学馆协助编书，因此李晓近来也是颇为繁忙，若非儿子久别归家都还抽不出时间回城。

    一行人商议几句，便打算同去学馆。独孤信如今虽然高居柱国、大司马，但却是不折不扣的闲人一个，若非特殊的节日就连上朝都要看心情去不去。而杨忠则就要趁热打铁的将儿子送去学馆，以期早日受教成才。

    至于李泰作为学馆背后真正的大老板，当然也需要实地考察一番，看一看学馆如今的发展情况。须知他本身对于学馆的寄望，便比他父亲要更复杂远大一些。

    长安周边的治安状况向来堪忧，并没有因为地处天子脚下便安全无忧，龙首原地势虽高但却因为没有川流经过而不适合耕垦，所以在李泰入京置业之前，这周边地区都比较荒芜。

    可是随着李泰留使家奴在此经营，原上也渐渐变得热闹起来。尤其是他自陇右返回之后，将龙首原作为陇右商旅货品的集散之地，使得龙首原上人烟更加稠密。

    可是当他决定要在龙首原开设学馆并藏书编书之后，便将商贸诸事都转移到长安南郊去进行，使龙首原成为专心学问经义的清静之地。

    但是如今的龙首原也谈不上清静，此间众多藏书吸引的关中许多时流慕名来访，一些醉心学问者更是流连忘返，寄宿于此每天埋首经卷之中。

    一行人登上龙首原时，正见到李礼成率领一群家奴巡察周边返回，队伍中的马车上还装载着许多的杂物，车后则跟着为数不少神情忐忑之人。

    如今的李礼成专心负责学馆的人事杂务、钱粮收支等诸事，见到一行人登塬便也迎了上来，还没来得及说上几句话，被家奴们拘押至此的诸人当中便有认出李泰的，便冲上前来作拜并大声呼喊道：“某等在原上私搭庐舍，皆因好学所致，为求近便借阅学馆藏书，绝非有意侵占原上土地，请李大都督见谅！”

    李泰不知究竟，便转望向李礼成，而李礼成还没来得及解释，李晓已经先开口说道：“是我叮嘱孝谐这么做的，这些学子在原上自结草庐、比邻为居，足有百数众之多。推举一员典借馆中藏书，但得一卷便争相抄阅传习……”

    李泰听到这里眉头不由得一皱，他们爱抄就让他们抄呗，就算占了一点原上的土地那也没什么，反正这龙首原上土地他也不是通过正规手段得来，散给众人使用还能积攒一个好名声。怎么他老子突然变得这么冷酷小气，因此就要查抄抓人？

    “是这样的，原上这些庐舍多以草木简陋搭成，入冬后便难能御寒。这些学子多是州里贫困，并无御寒之资，有的为了能够尽快抄写完毕便要引火熬夜，极易造成火灾。日前原北便有十余所草庐因此焚毁，所以阿叔着我尽快将这些私造的草庐清查一番，勿再留下害人。”

    李礼成旋即便又解释道，说话间指着那几名乞饶之人又说道：“至于这些学子住客们，他们如果愿意在馆中做工便各量才学给以编修正字之用，如果不愿意便也暂时收容馆中借其一舍过冬，春后再放出。之前我已经将事情缘由同他们讲述一番，看来仍是惊疑，所以来向伯山求饶。”

    李泰听到这里才明白过来，于是便又着员将这些学子引到自己面前来，亲自同他们解释一番。这些学子们闻言后这才逐渐相信，旋即便是忐忑尽消、喜出望外，纷纷拜谢仁义。

    也怨不得这些人疑神疑鬼，京畿周边本就治安欠佳，且多豪强大户私自抓捕流民百姓充当家奴部曲。类似李礼成所言诸类美好的像是童话一般，完全不符合正常人的思维逻辑，自然让人不敢相信。

    但今李泰名满天下，就连闾里百姓都知其才高功大、乃是社稷名臣，他既然亲口做出这样的保证，那自然就容易让人信服。就算退一步讲，哪怕李泰也骗了他们，要把他们诈入庄中作为部曲，若能混成部曲中的苍头亲信，于他们而言也不失为一个晋身之阶。

    经此一桩插曲，一行人继续上路，独孤信先是夸赞了一下李晓的仁义之计，旋即又指着那些喜孜孜跟在队伍后方的贫寒学子们，凑近李晓感叹说道：“乱世之内妖邪丛生，哪怕是真诚待人，未必能够取信于人。伯山他言出人悦，使人身心俱随，可谓是口含天宪、气象已成！假以时日，不是俗人眼界能够规矩限制的。”

    李晓听到独孤信此言，又看看队伍前方策马而行的儿子，眼神中既有欣慰与期待，同样也不乏忐忑不安，小声对独孤信回答道：“儿辈壮行至今，是家门之福、宗族荣耀。但若更作长进，则不免祸福未卜。正如大司马所言，来年能成何等造化非我能测，晏然自若而已。”

    户中子弟表现的十分优秀，自然能够让亲长欣慰不已，可若是二十分、三十分乃至于更多，则就不免超出了常人的认知层次。

    有的人会打骂管教，不准儿郎如此的超凡脱俗、标新立异，只将自己认知之内作为最安全保险的。但李晓身遭剧变又辗转流离于各方，深知大势所趋、无从回避，虽然不知来年祸福如何，但也都有泰然处之的准备。

    说话间，一行人便抵达了龙原学馆。这学馆可并非简单的由原本的龙首原庄扩建而成，而是选择地址又重新营建起来，占地足有十余顷之大，规模不逊于一座小城。

    整座学馆分成不同的功能区，最核心的便是位于学馆正当中的藏书楼，自建成之日便可以称得上是整个关西公私规模最大的藏书楼，如今馆藏图书早已经超过万卷，但所占用的阁楼空间都还不足十分之一。

    围绕着藏书楼的周边区域，便是蒙学、经学、史学、文学以及诸子、六艺等等不同的教学区。负责教学的，便是那些在朝在野、慕名而来访借图书的时流学士们。

    要维持一座藏书楼的成本无疑是巨大的，许多孤本古籍更是千金难求，但李氏父子并不想将这藏书楼进行牟利性质的经营，面对公众免费开放，只是规定一些珍贵的书籍和孤本不得带出藏书楼。

    当然所谓免费也不是绝对的，来访学士们还要付出一定的时间成本，或者参与到藏书的编修中，或者在学馆进行教学。至于馆中进学的这些学子们，则就需要上交一些束脩学费以充当一部分学馆的日常开支。

    如今的学馆中各个教学部，便属蒙学和六艺两部学生最多。入读蒙学往往是十岁以下孩童，自身的学识不成体系并且所受世道浸染未深，可以从容进行教学。至于六艺要比单纯的经史文学有趣的多，是个人整体素质和技能的提升，故而也深受时流新贵们的追捧。

    蒙学学堂采取的也是寄宿制，为免学生们之间互相攀比家世排场，是并不允许家人送去学堂的。杨忠对此也并不纠结，反正这儿子都已经在外寄养好几年了，交待儿子在学堂要听话之后，便跟着独孤信一起去学馆射堂游玩欣赏去了。

    “庄主归国了！”

    柳敏的儿子柳昂是最早寄养在李泰家的孩童之一，虽然转学到龙首原上，但是适应也快，故而眼下正担任学馆里的班长，被派来接引新同学，当见到李泰之后，顿时便一脸惊喜的跑到近前来，拉着李泰手腕满是期待的说道：“近来学中疯传庄主伟功，我告诉他们自己和庄主同居多年，他们都不肯信，庄主能不能同我入学舍证明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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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624 开国名臣

    李泰今天来到学馆本也没有什么具体目的，再见柳昂这小子不无委屈的样子，心里也不免略生愧疚。

    之前柳敏将儿子托付给自己，结果他却忙于公务一直放养在商原庄上而疏于关注，这会儿面对柳昂小小的请求，他便也不忍拒绝、点头答应下来。

    柳昂见李泰同意后，顿时便高兴的欢呼一声，而后便拉着李泰的手腕兴高采烈的往蒙学学堂而去。只是在走出了好一段距离后，他才放慢了步调小声嘀咕道：“好像是忘了什么事情……”

    李泰也回头一瞧，见到那被忘了的“事情”正跟在他们身后不远处，脸上的表情仍有些木然。

    这会儿柳昂也想起来自己的任务，连忙放开李泰的手又走向杨坚，稍作致歉后便又说道：“学馆同窗们互相称名或是小字、门中行第也可，我名柳昂，你是喜欢让人怎样称呼便怎样介绍自己便可。”

    李泰知杨坚沉默寡言，于是便代其答道：“他名杨坚，称呼杨大也可。”

    然而他话音刚落，杨坚却皱起眉头纠正说道：“称我那罗延！”

    那罗延是佛教金刚力士之意，看得出杨坚对这个小字很满意，也乐意让人如此称呼自己，木讷的外表之下其实还是隐藏着一个熊熊燃烧的中二之魂。

    学堂里，一群学童环坐一圈，有两个席位被他们围在当中，两席各坐一名孩童正自伏案写划着什么，而周遭坐着的孩童则一脸兴致盎然的围观着他们。

    “这两个不满先生传授的课业，只说太过浅显，没有难度。所以先生便特意给他们出了几道算学题，只要他们能够解得出，便单独给他们开设课业。”

    柳昂行至学堂窗外，先探头往里面看了看，旋即便又不无炫耀的笑着对李泰说道：“都是之前在庄上学过的算经旧题，但他们都还没有学到解法，解答起来就困难的很。我离开时已经在解，到现在还没有解完。若是换了我来，也只需要小半刻钟罢了。”

    李泰站在窗外向内看了看，发现悬起的黑板上抄录着题目：有人盗马已去37里，马主乃觉，追之145里仍差23里，续追几里乃得追及？

    这道题目是《张丘建算经》中的一道题，张丘建乃是北魏时期河北清河张氏族人，李泰一家旧也寄居清河郡中，因此将《张丘建算经》也吸纳入家学中教授子弟用以启智明数。

    这算是一个比较典型的比例问题，追去145里仍差23里，说明这145里之内追近37-23=14里，14：145=23：X。说起来虽然简单，但对于没有接触过此类问题、没有这种算术逻辑的七八岁孩童而言，想要算清楚还是比较困难的。

    “我解出来了、解出来了！只是这数字有些细碎……”

    正在这时候，堂内左边席中孩童突然举手欢呼起来。

    李泰转眼瞧去顿时一乐，原来这小子竟是苏绰之子苏威。上次相见时还是在苏绰葬礼中，这小子年纪不大却悲伤不已，看得李泰都有些担心，如今算来也早已经除服并且比那时大了许多，看起来很是伶俐健康。

    李泰对此本就没有特意交代，但却不想苏威这小子还是被家人送来了自家学馆进学。想想倒也正常，学馆中的蒙学招收本就是正当启蒙时期的孩童。

    这个年纪本来才性禀赋都没有完全显露出来，所谓择优录取也只是空话一句，能够招收到的也只会是亲友门中子弟。若是不相熟悉的人，怕也不会放心将自家孩儿托付过来。

    苏绰乃是李泰的荐主，斯人虽已不在，但这份交情仍然保留下来了。如今龙原学馆名声正壮，其族人将苏威托付于此也是理所当然。

    “我也解出来了！”

    紧随苏威之后，另一名孩童也举手答话道。而这孩童李泰也同样认识，正是高宾之子高颎，之前曾随其父入府做客过。高宾如今在西河郡担任郡守，李泰也算是其半个主公，将儿子托付在此同样没什么毛病。

    看到这两个小子后，李泰便转头望向一旁的杨坚，便见这小子也正盯着黑板、口中念念有词，想是也在默算这道题目们，只是不得其法，完全没有什么解题的头绪。

    学堂中的先生听到这两人先后解题完毕，一时间也颇感意外，走上前去略作验看，发现答案也对，便也微笑着夸奖了两句。

    课堂中其他学童们眼见如此，纷纷拍案喝彩起来。此刻的苏威和高颎，能够向先生提出质疑并且解决超纲的问题，在他们眼中看来那是绝对的与英雄无疑。而两人在同窗们的欢呼喝彩声中，也都如斗胜的小公鸡一般骄傲无比，下巴扬起老高，享受着这小小的人生高光时刻。

    “我们要学李大都督的韬略精要、战无不胜的兵法秘术，请先生不要再拿这些抓贼分钱的算数搪塞！”

    解开先生给出的问题之后，这两个小子志气高涨，望着先生便大声提出自己的要求。

    学堂先生听到这话后也是哭笑不得，你们以为我为啥在这里教你们这些小毛头？我要是懂得李大都督兵法韬略的要旨，我自己去带兵做大都督好不好！

    虽然没有战无不胜的兵法秘籍，但这先生对熊孩子还是有点办法的。

    他一边撤下上面的这块黑板另又换上一块，指着上面的新题对诸学童们笑语道：“上法岂可轻授？你等少徒只解出粗浅算数题目便沾沾自喜，稍得精深一些便就要束手无计。且看此题若能解得，才算是有了初窥门径的资格。”

    苏威和高颎这会儿正自趾高气昂，又怎么会畏惧新的挑战，当即便又摩拳擦掌的准备让先生再见识一下他们的高超智商和本领：“今有公鸡一值钱五，母鸡一值钱三，鸡雏三值钱一，以百钱买鸡百只，问公鸡、母鸡、鸡雏各几？”

    学堂中其他学童心内也颇羡慕苏威与高颎的风光，见有新题也都跃跃欲试起来，可当见到这题面后便有些傻眼。初时只觉得应该是非常简单的问题，可若再稍作细想，便发现脑海中一团乱麻、完全没有任何的头绪。

    门外的李泰在看到这个问题也不由得一乐，这个百鸡问题是《张丘建算经》当中最重要也最典型的一道问题，是一道三元不定方程组题。其解题思路早已经超出了蒙学的范畴，甚至古代许多的数学家都不能给出一个浅显清楚、易于理解的解题思路。如今出在这个蒙学学堂中，完全就是这先生在刁难戏耍众学童们。

    一些学童在自度凭自己智力和知识很难解决这一难题后，很快便明智的放弃了，在见高颎、苏威两人也都抓耳挠腮、愁眉不展，便也不再纠结于此，将注意力转移到了别的地方，并很快有了惊喜的发现。

    “那、那是李大都督！”

    很快便有人见到了站在学堂外的李泰，稍作辨认后便一脸惊喜的呼喊出声，其他人也都循声望去，各自也都惊喜不已。但因未得学堂先生的允许，各自虽然惊喜难耐，但也只是在原位交头接耳，不敢离席奔出。

    那学堂先生也注意到了李泰，站起身来略作欠身致意，回头再看众学童一脸期待的眼神，于是便微笑着宣布暂且下课，让这些学童们趁着课间休息去瞻仰偶像风采。

    这时候，众学童们也纷纷涌出了课堂，急欲上前表示亲近钦佩，但又怯而不前。

    柳昂这会儿则走到李泰身前来，面向同窗们一脸自豪的表示道：“我之前说与李大都督同居多年，你们还不肯相信。今天把大都督引来这里，你们可以自己发问了！”

    李泰也很给柳昂面子的笑语说道：“是的，有什么问题你等尽可来问。”

    “请问李大都督，年中同慕容绍宗交战，为什么要选定在淮南寿阳？”

    之前还在伏案解题的高颎这会儿也早已经挤到了同窗们前方，闻言后便率先举手发问。其他同窗们也都不甘落后，他们各自出身官宦之家，对于时政信息自然也都不陌生，尤其是对于今年出尽风头的李泰其人其事更是多有耳闻并且主动打听，见到偶像自然有各种的问题想要发问。

    “你们怎么不问我前住在李大都督家中是不是真的？”

    柳昂见同窗们七嘴八舌的发问，但却都没有问到之前对他的质疑，顿时便有些委屈的大声提醒，但很快就被各种嘈杂声所淹没，完全没人搭理他。这可怜的小子还不知世道的险恶，谁又关心六子吃了几碗粉呢？

    因为学童们太热情、发问的太多，李泰索性便占了一节课的时间来满足这些学童们的好奇心，拣着几个大家集中关注的问题逐一作答。

    此间小小的骚乱也引起别处课舍学童们的注意，独孤善、崔弘度等彼此间学童大了一些的少年们也都闻讯赶来，当见到李泰后同样是欣喜不已，凑上前来各自献着殷勤，并在诸学童们面前显摆自己同李大都督的关系之亲近。

    诸如独孤善这小子，旧年因为自己瞎胡闹将妹妹塞进阿姊出嫁时的妆奁中，被他老子好一番捶打教训，自此后见到李泰都不服不忿、劲劲儿的，但今却一口一个姊夫叫的亲切无比。当李泰坐在学堂教席上时，他又手里抄着戒尺在学堂里前后奔走维持秩序，活脱脱一个狐假虎威的狗腿子。

    学馆蒙学中三个班级、几十名学童尽被吸引至此，将这间课舍坐的满满当当。还有别处学堂的学子也闻讯赶来，使得课舍更显拥挤，独孤善等几个大龄蒙童便负责将这些外间学子赶走，不准他们过来蹭课。

    那些学子们虽然年龄更大、气力更足，但也不敢在李大都督面前争执放肆，只能作礼然后离去。

    但也有不这么顺从的，本在经学堂进学的宇文毓也闻讯赶来此间，欲与李泰交谈一番，当见独孤善赶人赶到这里来时，便笑语道：“伏陀，你难道不认得我？难道要把我也赶出去？”

    宇文毓同独孤信二女婚约即定，并且已经开始过礼，明年春日便要完婚，因此近来也时常前往独孤信府上拜会，同这几个小舅子自然也熟悉起来。

    独孤善闻言后面露难色，稍作沉吟后便扬起手中戒尺说道：“宁都公，对不住了，我虽认得你，但我手中戒尺不认！我姊夫是规矩严整之人，今日入馆赐教蒙童，我不能让无关人等骚扰姊夫！喝喝、快退！”

    宇文毓被逼退出来，心中自是颇感委屈，房间里的那个是你姊夫，难道我就不是？

    在将所有蒙学外的人员全都逼退后，独孤善等几人才又各自返回，如忠诚卫士一般拱立于李泰身边，在被瞪了一眼之后，才讪讪走下讲台，在房间内一角落里蜷身蹲了下来。

    李泰一边随口回答着学童们的问题，一边翻看着蒙学学童名簿，这一翻看不要紧，心里居然变得紧张起来。除开高颎、苏威不说，郑道邕的儿子郑译、崔宣猷的儿子崔仲方等等赫然全都名列其中。

    他再垂眼瞧瞧已经进了课堂坐在席位上、因为上身长大而更加显眼的杨坚，这特么隋朝从开国皇帝到开国功臣全都聚在这里了啊！

    一想到自己的卢壮志都还没有伸张达成，这一窝等待上位的小混蛋们却已经完成了历史性的聚首会面，自己可别养虎为患，搞到最后给他人作嫁衣裳！

    不过眼下这些小子们自然不知他们这群家伙代表着什么，全都仰起脸来神情专注的倾听李泰讲述今年一系列战事概况，表情满是钦佩向往。而大隋一代目杨坚则就有些不合群，皱着眉头晃着胳膊想要驱开距离自己很近的几个学童，因为不习惯这样拥挤喧杂的环境而显得有些烦躁。

    一堂课的时间很快结束，当李泰站起身来时，众学童们虽然仍是意犹未尽，但也都恭谨的作礼告别，跟在李泰身后送出老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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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625 腹黑翁婿

    宇文毓被六亲不认的小舅子赶出来，也不是六亲不认，只是不认他，又得知丈人独孤信正在六艺馆射堂游玩，于是便带领几名随从赶去相见。

    学馆中这座射堂修建的宏大辉煌，可以同时容纳上百人进行射艺训练和竞技，在学馆中的人气也是仅次于藏书楼。毕竟关中儿郎多豪强武人子弟，骑射本就家传的技艺，自然也都勤于练习，每天都有许多人在这里流连忘返。

    独孤信和杨忠的到来在射堂中引起的轰动并不逊于李泰在蒙学中的场面，同样人气高企。诸少年学子们纷纷收起手中射具，依次入前向两人见礼。

    独孤信摆手示意众人各自随意，自己在射堂里溜达一圈后便也有些技痒，向杨忠发起了挑战要彼此较量一番。

    杨忠对此自不拒绝，只当闲来游戏。两人来到无人围观的一间射室中，各自取了一张射堂提供的制式长弓便展臂开肩准备起来。

    独孤信虽然不以个人勇武而著称，但身为六镇子弟、耳濡目染，本身也是非常精擅骑射，率先引弓而射、十中七八，在军中也可以称得上是上射之选。

    杨忠技艺同样不遑多让，而且因为今年年中身临一线战场，身体状态和技法手感全都处于巅峰时期，也没有要让着独孤信这个老上司的意思，一出手便十矢全中。

    独孤信对此自是有些不爽，恰逢宇文毓寻来此处，便微笑着说道：“且与安陆公竞射，为我一雪前负之耻！”

    宇文毓听到这话后便有些为难，他虽然也受过骑射之类的训练，但跟杨忠这种一流战将自然不可相提并论，可是听到丈人都这么说了，自是不好拒绝，只能硬着头皮选了一张两石弓热身试射。

    许是因为紧张的缘故，宇文毓这第一箭虽然开弓极满，但却脱靶严重，箭矢直接斜插在了侧方木质墙壁上，力道尚可、准头却无。

    独孤信见状后便皱眉说道：“少辈有幸、得于荫泽，不必复历亲长艰辛创业的旧途，但闲来有心也应当体悟一番所享衣食爵禄俱由何而出！”

    宇文毓听到这话后顿时便一脸的羞惭，连忙垂首表示一定谨记教诲，勤练骑射技艺。杨忠也并非全无眼色，见他翁婿互动起来有些生硬，便将宇文毓请至另一侧为其仔细讲解射艺技巧。

    独孤信不怎么待见宇文毓这个女婿，倒不是针对宇文毓本身，还是近年来宇文泰一些发力颇猛的打击让他心生怨气。

    解职陇右之后又将他远置于河阳，名为防备柔然南侵，实则仍是不想让他归朝分势，只是让他身份尴尬的待在彼方。若非今年李泰、杨忠等功勋壮大的将独孤信放置在外都不太安全了，今年只怕仍然不能归朝。

    但真正让独孤信怨念滋生的还不是这些势位上的剥夺和冷待，而是他好好的独孤如愿却被赐命为“信”。名字好不好听姑且不论，关键这件事传达出来的信息让他极度不爽。

    这可不是发小损友彼此之间互取外号，而是实实在在被改了名。赐名于人那是君王父长才拥有的资格，独孤信和宇文泰在私是乡党旧友，在公则共奖王室、资望并深，却被宇文泰强按着头赐了名，心里能乐意才怪。

    心中虽然愤懑不已，但他面子上还得维持和大行台之间的和气，一点不好的情绪难免就会波及到宇文毓这个二女婿身上。

    不过宇文毓性格谦冲和气，并不因此小事而耿耿于怀，对待独孤信这个丈人仍是一如既往的尊敬有加，有时候倒让独孤信也自觉羞惭，不忍再厉态相对。

    在经过杨忠的一番指点后，再加上自身心情的平复，宇文毓的射技倒是提升不少，十矢得中四五，转又不无期待的望向独孤信。

    “懂得听教，便是孺子可教。虽然一时不能达于至善，但也可以寄望循序渐进。有人天纵英才，有人勤学不辍，虽然各自才性不同，但也都能有一番作为。”

    独孤信也不忍再迁怒打击宇文毓，于是便微笑着勉励几句。

    宇文毓倒是不在意丈人言中那天纵英才者是谁，但得此番夸奖，便欣喜不已，又连忙作揖道：“多谢丈人夸奖，我自知才性庸拙、不逮上乘，一定将勤补拙，不负亲者期望。”

    饶是心中对大行台仍存怨气，独孤信也不得不承认其人将此子选作自家婿子并非使坏刁难，这宇文毓谦虚温和的不像是兵家子、尤其不像是宇文家的儿子。

    正在这时候，外间射堂里突然爆发出一阵欢呼喝彩声，声浪之强几乎要将射堂顶棚都给冲开。不需要行出去看，独孤信便知除了李泰之外，恐怕没人能搞出这样的动静出来。

    果然，当他们行出此间的时候，便见到李泰正在被射堂内的少年学子们团团围在中间。那些少年们一边绕着李泰打转，还一边不断的呼喊赞扬，可谓是热情至极。

    “李大将军功壮当时，乃是国中少徒之首，本身又风采绝伦，难怪能得群徒拥戴敬仰！”

    宇文毓看到这一幕后，也忍不住感叹道，转又望着独孤信说道：“能与李大将军同受丈人所赏，并赐户内良姝为亲，我亦深感荣幸！”

    独孤信听到这话后心中不免一动，转又拍着宇文毓肩膀笑语道：“国中老物虽具虚名但却志力渐衰，有生之年恐怕难能克制东贼，定乱兴治仍需少辈继力。你们之间也更应当交心相处、坦荡论事，伯山他乃是世道称羡的雄才、豪强少壮的表率，若能得之为助，事无不济啊！”

    这会儿，李泰才摆脱了射堂群众热情的纠缠，向着独孤信等阔步行来，先向杨忠交代了一下已经将杨坚安顿下来，转又同宇文毓闲聊几句、恭喜他好事将近。

    一行人闲聊着走出了射堂，行出老远身后仍然缀着不少慕名赶来瞻仰李泰英姿的学子少徒，各种夸赞喝彩之声不绝于耳，群众热情太高以至于李泰这个厚脸皮都自觉有些羞涩。

    因为围观者太多，独孤信也没有了继续游赏的兴致，便又拉着杨忠和两个女婿回到长安城中自家邸内，大中午的便摆起了宴席。

    席中彼此难免闲聊一些人事，比如独孤信便讲起之前随同杨忠一起归朝献俘的柳仲礼，感慨其人旧年不失为一个英雄人物，却不想如今竟沦落至斯。尤其之前李泰押着其人巡游汉东进行公审的事情，更让柳仲礼声名狼藉。

    “此事我也有些好奇，请问伯山兄，柳仲礼当真凶恶到连君父都背弃不理、见死不救？”

    宇文毓听到这里也来了兴致，于是便也发问道。

    李泰闻言后便将他所知柳仲礼其人其事再讲述一番，宇文毓听完后不免大为咂舌，忍不住便说道：“前者柳仲礼入朝，主上对其还以礼相待、欲以朝职授之，其人却告请还河东旧乡隐居，主上虽然应允但仍未遣。我堂兄中山公还奉书请辟柳仲礼入其府下，想是慕其旧名而不知其今丑，看来也要劝告一番啊。”

    李泰听到这话后便略感错愕，转又望向丈人见独孤信也是有些茫然，显然同样不知此事，看来应该只是他们家族成员内部渠道的沟通。

    这件事本身倒也不大，宇文护征辟不征辟柳仲礼都跟李泰没有什么关系，但经宇文毓之口道来，倒是给人看到窥探宇文家内部秘密的一个渠道啊。

    “萨保兄急欲兴治河东而广募贤良，其意甚佳，不过柳仲礼虽言出身河东名族，但其实族系早已疏远，其生平事迹除了加辱郡望并无丝毫有益河东故土。今若入府协治乡里，恐怕不会和洽群众反而有触乡情。”

    李泰先是随口点评了一下宇文护此念有些不妥，旋即便又说道：“其实此番归朝我也需要面请主上对于汉东等新拓之土有无人事资治的想法，荆州总管府管疆辽阔，相对而言人事则略失简约。之前道是新附未定，一切尚可因循旧章，但今已经时过数月，已经有了些许可作整改的余地。”

    独孤信也意识到李泰主动提及荆州总管府人事的意图，于是便也随口发表了几句自己的看法，并有意将话柄递给宇文毓，让他也加入到这番讨论中来。

    宇文毓终究城府不深，也不失少年心性，为自己能够加入到这种家国大事的讨论中来而颇感兴奋，却没想到这是丈人跟连襟联合给他下套呢。

    他自知自己的认知阅历都有些浅薄，就此也难发表出什么成熟看法，于是便回忆起家中父亲言及此事的一些说辞，略作提炼总结后便说道：“其实台府近年来虽有才力辟用，但也不谓充裕。

    东南新扩疆土虽多，但一时之间也并无良牧可以遣守之。依我所见，与其困于当地无人施政，不如将彼生民徙于关中，如此既可以减少东南的施政压力，又可以充实关内人物。”

    李泰听到这话，眸光骤然一凝，本来只是随便试探一下，却不想竟然真的被他挖出一点重要情报。宇文毓这个年纪阅历，对于平生未履其地的东南地区又能有什么真知灼见？他所提出的看法，就算不是宇文泰的想法，必然也是深受其父影响。

    原本李泰还沾沾自喜于他的荆州总管位置挺稳，却没想到这个臭黑獭已经在盘算给他来上一招釜底抽薪了。乱世之中人力最重要，如果台府通过决定要将汉东百姓大举迁往关中，李泰守着那空荡荡的地盘又有什么用？看着长草啊！

    独孤信听到这里后顿时也皱起了眉头，意识到这件事比较严重。

    倒不是他厚此薄彼，给二女婿下套让大女婿获取情报，而是他们两人本身就不同。宇文毓乃是宇文泰一个连继承权都没有的庶长子，而李泰却已经是他们这一脉的中流砥柱，其人处境之变化、势位之高低直接决定了他们这一派势力的强弱，当然要更加的用心。

    如果台府真的通过这一决议，那么不止会大大削弱汉东地区的发展潜力，李泰作为具体的执行者逼迫这些汉东民众们背井离乡，本身必然也会大失人望。而如果他拒不执行的话，则就是将自己摆在了台府乃至于整个政权的对立面，难免会被人攻讦为恃功生骄，有割据异志。

    不过这件事李泰和独孤信都是在宇文毓口中才首次听说，外间完全没有任何风声，可见宇文泰应该也只是初步形成了这一意向、仍在权衡利弊，并没有形成定计并推动决议。

    如此一来，事情便仍有可作挽回的余地，通过一些人事层面上的操作直接杜绝这一计划的可行性，让宇文泰的想法胎死腹中。

    宇文毓并不知腹黑的丈人和连襟已经得到了他们想知道的事情，正在心内盘算该要怎么对付他老子，只是见到他们突然谈兴大减、堂中气氛也有些冷场，还以为自己这一意见太过荒诞，没有讨论的价值，于是便也低下头来进行自我检讨。

    又过了一会儿，独孤信府上有访客投帖求见，于是他便顺势结束了这家宴，先是着员将宇文毓送回龙原学馆，然后又望着李泰正色问道：“伯山你有没有把握隔绝汉东人家与台府之间的沟通？”

    方伯想要独大于地方，最害怕的就是地方上的豪强势力越级同朝廷有了联系沟通，他们上下环节一打通，中间商的操作余地便会削减许多。

    不过对于这一点，李泰还是比较有信心的，他在西魏这崛起的一路就是跟豪强们的斗争史，讲到手段之多，就连宇文泰都颇有不及。

    “汉东百姓虽然新附未久，但多数都能共我同心同力，这一点暂时不必惊疑。我比较担心的却是关西百姓若是闻此，恐怕会惊躁不安。关中地狭，本多窄乡，若再贸然招引众多移民入关，届时人地不称之势必将更加严重，若再加上土客纠纷，实在是难称良政啊！”

    李泰口中叹息着，而独孤信闻言后也点点头，对话间便确定了思路，那就是让关中豪强们否决这一移民计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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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626 京畿命案

    李泰在家中休息两日后，便又要陪同梁王入朝觐见。

    梁王也不知从哪里听到的传言，只道西魏朝风野蛮得很，临到觐见之时心里便紧张得很，不断的向李泰询问各种需要注意的事项。

    李泰对此也有些无奈，想想朝中自大行台宇文泰以下那群货色是个什么样子，他也不好昧着良心说传言都是假的。

    毕竟就连他自己第一次来到长安上朝的时候，便见到大臣直接在朝堂外斗殴起来，由此也促使他下定决心要勤练武艺、强健体魄，以免在这种单挑斗殴中被人揍了还丢了面子。

    这种情况只能说习惯就好，反正李泰现在就算看到上朝时再有什么妖事发生也能淡然视之，但想要让梁王尽快适应习惯西魏这种风气显然是挺困难，只能一再保证请梁王放心，毕竟如今自己讲到势力也是团伙中排名靠前的大拿，保护梁王不被羞辱还是能做到的。

    他这不保证还好，一做保证梁王更慌了。但事到如今再怎么紧张也没有用，迎接梁王入朝的车驾都已经到了门外，在这长安城里总不能被他放了鸽子，所以梁王也只能硬着头皮上了车，心里则期望着李泰能够果真如他所言那么有实力。

    朝廷对于梁王入朝安排的礼仪场面很是不小，从别苑到皇城之间沿途皆有禁军警跸净街，领军将军尉迟迥和太常礼官等一大早便等在了别苑门前，可以说无论是负责导引迎接的人员还是排场全都是顶级安排。

    这固然是因为梁王身份不同凡响，同时更加重要的是，这应该是西魏立治关西以来，第一次有异国首脑人物入朝觐见，可谓是西魏外交史上从零到一的突破。尽管这所谓的异国首脑也只是西魏朝廷所册封，疆域不过襄阳一隅，但终究意义非凡，值得铺张炫耀一番。

    皇城内，大行台宇文泰以及几位柱国也都一身朝服、姿态庄重的等待着梁王的到来。

    这一路上，梁王的心情虽然还没有完全平复下来，但总算是还能勉强控制着自己不至于人前露怯，在同大行台等进行过礼节性的会面交谈之后，一行人便直往朝堂去拜见皇帝陛下。

    当见到李泰在一众朝士当中的站位仅次于几位柱国之后，朝臣班列中虽有众多孔武有力的镇人大将，但也都只能排在李泰的身后，这也让梁王真正认识到李泰在西魏国中的势位如何，心里也总算暗暗的松了一口气。

    皇帝元宝炬对于梁王的入朝同样也很高兴，朝堂中隆重接见之后，又吩咐大行台和太子一定要认真款待梁王，务必要使梁王宾至如归。

    大概是大行台和其他柱国都认真交待叮嘱过的缘故，今日朝会前后倒是没有上演什么西魏朝堂的传统娱乐项目，一直到了外朝丞相府宴会时气氛仍然非常不错。

    梁王心情放松之余也有感传言不可尽心，西魏朝堂中虽然不乏看起来面貌粗野之人，但总体上朝纲礼仪还算不错，尤其对他也足够的尊重礼遇。

    但是这种好气氛很快便就要告一段落，宴会刚刚开始不久，两名谒者匆匆登堂，将一份急报呈交到大行台手中。大行台垂眼将这急报一瞧，脸色顿时便是一沉，转头请太子和独孤信等代为招待梁王，自己则站起身来匆匆离开。

    太子本就不是一个安分之人，见到大行台如此态度，心中便知应该是发生了什么紧急境况，心内急于打听清楚，便也没有心情再招待梁王这个傀儡，因此便也起身离开了。

    两名宴会中的主角接连起身离开，梁王哪怕再怎么迟钝，也感觉到事情有点蹊跷，刚刚有所放松的心情顿时便又变得紧张起来，下意识便望向隔席的李泰。

    李泰其实也并不怎么清楚具体发生了什么事情，前日他跟丈人独孤信在龙原学馆确定应对思路之后，独孤信便让他安心在家休息，具体的计划便由其进行操作，现在看来显然是计划已经发动了。

    大行台和太子前后离开之后，在场资望最高的柱国独孤信便当仁不让的成为了宴会的主持人，再加上其人也有出镇荆州的经历，以及如今的荆州总管李泰便是他的婿子，同梁王交谈起来倒也颇有共同话题，一边交谈祝酒，一边递给李泰一个心领神会的眼神。33

    李泰见状后便也不再多作思量，对于丈人的手段，他还是比较相信的，于是便也放心的端起酒杯欢饮起来。

    不同于此间厅堂宴会上的欢乐气氛，距离不远的丞相府直堂中却是一派凝重肃杀的氛围。

    堂中横陈着几具包裹在麻毡中、血肉模糊的尸体，旁边则跪着十几名神情惊慌悲怆、各自有伤在身的羌、蛮健卒，不断的向着宇文泰叩首哀告道：“恳请宇文太师为我等主公报仇，严惩凶徒……”

    直堂上方，宇文泰脸色阴沉的坐在自己席位中，席前城防将军阎庆跪拜在地，沉声禀告道：“凶徒有数百人，突然从闾里蹿出，直奔几名豪酋所居别馆而去，他们各自器械精良、进退有序，当城防人马闻讯赶至时，凶徒们皆已退走，几名豪酋皆已遇害，京兆王尹则被吊缚别馆前堂中……”

    听完阎庆的禀告后，宇文泰又将视线转望向上任不久的京兆尹王悦，口中沉声说道：“王卿既与凶徒相见，能不能认出这些贼徒是何方人？”

    王悦这会儿脸上遍布着或乌青或红肿的拳印伤痕，模样看起来颇为狼狈，听到大行台的问话，脸上却流露出几分欲言又止的神情。

    宇文泰观其神情如此，脸色陡地一沉：“王卿莫非有什么难言之隐，又或存心包庇贼徒？”

    “臣不敢、只不过此事恐非寻常强梁杀人之凶案，内中隐情颇深，请主上暂屏余者，容臣仔细进告。”

    王悦闻言后连忙开口说道，神情也变得严肃沉重起来。宇文泰听到这话，眉头也深深皱起，着令阎庆先将外堂那些豪酋部曲卫兵们引出，然后才又垂眼凝望着王悦。

    “袭扰别馆诸凶徒臣并不识，但因其声言语气、进退自如可知必定是畿内人士。此群徒殴打汉中诸豪酋至死后，又对臣多加辱骂，言臣乃是典卖祖宗乡产资业之贼，勾结境外羌蛮之众入乡，要夺乡亲资业肥之……”

    待到闲杂人等退出后，王悦便将当时的情景和遭遇仔细描述一番，而宇文泰在听完这话后，脸色就变得更加难看。

    今年入朝者并非只有梁王，还有汉中等地的方隅豪酋。这些豪酋们入朝参见，其身份地位固然不如梁王萧詧那么显眼，但其意义却是更大。

    汉中乃是关中的南面屏障，对于关中内部的安稳极为重要，也是进望蜀中必须要掌握在手的一个跳板。失去多年后终于在今年一举收复，李泰在袭夺南郑城后便重返江汉战场，达奚武随后入镇南郑城并逐一招抚汉中当地的豪酋势力。

    对于收复之后的汉中该要如何治理，台府中也进行了一系列的讨论。有鉴于汉中位置的重要性，再加上民情未附、轻于去就的情况，王悦等随军出征的大臣普遍都进言将汉中豪强势力大举迁入关中，宇文泰自己也比较倾向于这一方案。

    不过如此一来势必会侵犯到一部分关中豪强的利益，而且也担心这些汉中豪强因为不愿意离开乡土而再举部兴兵反叛，所以计划并没有立即执行。

    宇文泰在今年年底召几名汉中豪酋入朝，便是打算同他们交流沟通一番，许以官爵利益让他们能够作为表率入迁关中。

    之所以采取这样的怀柔态度，也是受到今年东南战况的影响，宇文泰也并不仅仅满足于收复汉中，已经盘算着一举拿下蜀中的可行性如何。有了这样一个更大的战略目标后，他当然也不希望汉中地区再起骚乱而拖慢整体的战略节奏。

    听王悦这么说，很明显背后搞事的便是自感乡土利益将要受到损伤的京兆豪强们。他们将这几名汉中豪酋殴打致死，希望破坏台府迁徙汉中人口到关中的计划，顺便迁怒于提出这一计划的王悦而对其大加羞辱。

    这件事的性质自然是非常严重，完全就是在挑衅霸府的权威，宇文泰自不打算轻松放过那些行凶者，眼下首先要做的便是尽快锁定究竟是谁人指使！

    那些凶徒们虽然来去如风，但也只是占了一个出其不意的便宜，并不能做到在光天化日下完全的隐匿行踪。在禁军、城防都充分调动起来之后，很快凶徒的逃窜轨迹便被确定，由阎庆率领一千名畿内精兵奔赴长安东郊凶徒们的落脚点，经过一番攻打后顺利的将这些凶徒们或杀或擒。

    同时，这些凶徒们背后的指使者也浮出水面，即就是京兆王氏、王罴之子王明远。

    对于这样一个结果，宇文泰也并不感到意外。能够在畿内调动这么多部曲卒力，同时又有足够强烈的动机去这么做，甚至连王悦这个京兆尹都不放在眼中的，自然不是什么俗类，如今整个京兆郡境内与诸地方豪强联系密切又有如此底气的，自然也就京兆王氏等寥寥几家。

    王罴乃是西魏名臣，尤其是在大统初年的沙苑之战中，若非其人担任华州刺史在华州城力据高欢大军、从而给宇文泰争取到时间及时返回，恐怕宇文泰的华州老巢都得被高欢给抄了，更没有之后的沙苑大捷。

    但今次的事件实在是太过恶劣，且不说王罴早已经去世，哪怕是其人还活着、甚至于这件事就是王罴所做的，宇文泰都不能容忍台府权威被如此公然挑衅！

    所以在掌握到确凿证据后，宇文泰当即便下令即刻缉拿王罴之子王明远归案伏法。

    然而捉拿王明远的部伍派出之后却空手而归，并且带回一个让宇文泰更加恼怒不已的消息：王明远被太子元钦召入东宫，并且授以东宫官职。

    得知这一情况后，宇文泰自是火冒三丈，心知这是太子又要跟他唱反调。虽然心内愤懑不已，但他还是按捺住心中的火气，着令府员前往东宫将事情缘由详细告知太子，并且劝告太子不要招纳这样一个狂悖大胆之人入职东宫。

    但很快府员便又返回来，转告太子之言告是将要入宫侍疾，待到皇帝陛下身体转安、太子返回东宫之后，一定认真审察太师所告之事并尽快给予一个满意的答复。

    看得出太子对于总算能够拿捏住宇文泰的把柄分外得意，婉拒其请求的同时还不忘加上一句俏皮话，而这也直接将宇文泰心中的怒气拉满爆缸。

    尽管如此，在太子摆明态度避而不见的情况下，宇文泰也不能公然派兵进入东宫搜索被太子所包庇的王明远。真要这么做的话，他还不如直接干掉那爷俩、自己登基做皇帝。再者怎么说太子还是他的女婿，若非逼不得已，他也不想废掉如今这个太子换别人上。

    略作沉吟后，宇文泰便又着员邀请其他几位柱国来此，共同商讨这件事该要怎么处理。

    此时欢迎梁王入朝的宴会也已经是将近尾声，几位柱国又被招走，那这宴会自然更加没有继续进行下去的必要。

    李泰见到居然还要几位柱国一起开大会，心内便猜测动静闹得估计不小，本来他还想留下来看个热闹，无奈梁王一直瞪眼望着他，于是便也只能先将梁王送回别苑安顿下来，却又被梁王拉着询问一番西魏朝中人事。

    他自然不会大嘴巴的啥都往外说，随便敷衍梁王几句并约定来日再邀请梁王到自家邸上做客之后，他这才脱身离开。

    待到离开别苑之后，天色已经很晚了，李泰想了想之后便也没有继续返回皇城，而是直接返回家中睡觉。反正到了第二天，究竟发生什么事情自然可见分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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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有的人死了，但没有完全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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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627 雄心未已

    李泰还盘算着要回家睡觉，但有的人则就没有这种好心情。

    丞相府直堂中，宇文泰按捺着心中的火气，努力保持着心平气和的模样将事情向几位柱国讲述一番。当然他是没有直言太子刻意以此刁难他，而是模棱两可的说太子可能也并不知情、受人蒙蔽。

    当然这么说也只是让他自己面子上好受一些，在场几名柱国哪一个又不是人精？就算是最年轻的侯莫陈崇略加思忖，也能想到如果太子只是单纯的受了蒙蔽而包庇罪徒，大行台又何必召集几位柱国议事。

    当其他几名柱国还在皱眉沉吟的时候，独孤信已经率先开口道：“台府决议即定，诸事即有章程，此事绝对不容姑息，必须加以严惩、以儆效尤！”

    道理确实是这样一个道理，只不过因为事涉太子而变得敏感起来。当有了独孤信率先表态后，其他几名柱国也都陆续点头，表示对此必须严惩不贷。

    仍然不失年轻气盛的侯莫陈崇甚至还加了一句：“这些汉儿本就不应多加纵容，大行台拔之乡野，分令他们各掌乡曲，势大则胆壮，今竟行凶悍拒台命，也是可以预料到的事情。”

    在场几人听到这话，神情都变得有些不自在。侯莫陈崇这无心之言，恰恰讲出了如今关西一个比较核心根本的矛盾，那就是大量的汉人豪强执掌军权，而许多镇人将领们由于部曲损失严重而逐渐丧失了军权。

    原本这一层矛盾都被刻意的忽略淡化，鲜少摆在公开的场合进行讨论，但今随着侯莫陈崇点明，柱国中便也有人流露出几分认同之色。而大行台神情则略有尴尬，因为这本就是他有意推动和促成的一个局面。

    不待其他人发声，于谨便率先开口说道：“汉儿未必不可重用，彭城公此言有欠公允。诸如李伯山此类忠勇少壮，于国而言多多益善！”

    这话一出口，独孤信便微微皱眉，而侯莫陈崇也摆手道：“我意不是不可任用汉儿，而是不可……唉，总之，如李伯山这般勇健之人，世道之内又有几员。我前发言并不是非议李伯山，大司马应知我意！”

    独孤信有些不爽的瞥了于谨一眼，然后又对急于辩解的侯莫陈崇点了点头，旋即才又说道：“眼下所论乃是畿内作恶的王明远该要作何惩处，趁今消息还未扩散开来，越早解决则事态越可控制。解决过眼前此事，余者都可从容议论。”

    宇文泰闻言后便也连忙点头道：“大司马所言确是当务之急，王明远此徒狂悖凶恶，决不可使之游荡法网之外，以免玷污东宫，更影响台府政令推行！”

    总算将这话题再拐回来，柱国李弼便又提议即刻派遣人马奔赴霸城县王明远乡里，将其乡亲族属全都控制起来，以免其党羽再继续招摇生事、煽动民情。

    这件事宇文泰其实已经安排人去做了，但在听到李弼的建议后便也装作好像刚刚意识到这个问题一样，连忙又召府员来重新吩咐一遍。

    但这些都还只是枝节，眼下最重要还是要将王明远从东宫中拘押出来，严加审问其人由何处得知这一情况，并且又将此事告知几人、串联几人，以便于接下来台府收拾局面、控制局势的发展。

    但今太子避入皇宫之中，对于大行台遣使所告皆作充耳不闻，这才是最让人头疼的事情。同时也是宇文泰召集柱国们商讨的原因之一，须得让太子明白到事情的严重性，他这不只是在刁难大行台，更是站在了国家利益的对立面。

    眼下必须得有一个更加有分量的人入宫去说服太子，让他不要再继续包庇王明远，从而让事情回到正轨上来。身为宗室的柱国、广陵王元欣并没有参与此会，那么在场几人当中最适合担任这一任务的便是李虎了。

    当察觉到众人视线都望向自己，李虎也并没有推脱，当即便点头说道：“我便入宫请见，向太子陈以利害，希望太子能够采纳谏言。”

    见李虎主动揽下了这一任务，宇文泰便也暗暗松了一口气，向着李虎点头说道：“如此那便有劳文彬兄了。”

    说话间，宇文泰便又安排领军尉迟迥陪同李虎一起入宫言事。丞相府本就在皇城中，距离宫城也近，因此其他几人便又继续留在此间等候消息。

    李虎等人去后过了有半个时辰左右便返回来，只是各自神情都有些不妥，宇文泰见状后眉头顿时一皱，沉声道：“难道太子仍然……”

    尉迟迥摇了摇头，继而便禀告道：“太子殿下召见陇西公后便赐给东宫符令，准许末将前往东宫抓捕罪徒王明远。但王明远见到末将行入之后，当即便提刀自戕，末将未及阻止。”

    “狗贼倒是见机得早，犯此罪恶，即便受执归案，活罪难免，死罪必也难逃！”侯莫陈崇听到这话后便冷笑一声，并没有再深想其他。

    但宇文泰闻言后心中却颇感不妥，但一时间也不暇细想其他，眼见天色已晚，也不好将几位柱国彻夜留此，于是便分遣府员们护送几位柱国各自归邸。

    离开丞相府后，独孤信便邀请李虎同行，途中便忍不住询问道：“文彬兄觉不觉此事有些蹊跷？那王明远既然存此死志，又何必投赴东宫求庇？”

    李虎闻言后便叹息道：“此事东宫言亦不详，但希望最好是能够尽快了结。东贼父子接连遭受天谴、横死不寿，而南梁又被侯景搅乱不安，李伯山等战功辉煌，可谓是天意厚我大魏，若是因此滋乱于内而错过兴复良机，我等皆有亏此身所享的荣爵名位啊！”

    “文彬兄此意甚佳，如今国中协和维稳诚是第一要务，贸然兴起争执实在不是好事。王明远虽然罪有应得，但若深究内情，逼其身赴死境者恐怕也不是本性凶顽，而是事出有因。但无论其情是否可悯，将东宫牵连事中都是不智之举啊！”

    独孤信听到这话后也点头附和道，旋即又自嘲一笑道：“但今我能侧身事外，也要多谢大行台人事布置。否则畿内发生这样险恶之事，大司马能辞其咎？”

    “讲到这一点，庆幸者又岂止如愿一人？我若不是早早卸此城防之任，今又岂能得闲归邸？”

    听到独孤信的自嘲声，李虎也不由得叹息道。

    自从担任柱国后，他们便被高位荣养起来，原本手中的职事权力尽皆交付下佐，而那些下佐又全都是台府使派，至于他们各自真正的亲信，也都被闲置起来。

    两人各自感慨一番，待到行出皇城之后便拱手告别，各自归家去了。

    第二天清晨，李泰便来到了独孤信府上，准备打听一下他是怎么进行操作的。

    独孤信顶着一对黑眼圈在堂中接见李泰，身上还弥漫着一些酒气，简短的将昨天所发生的凶案事情讲述一番，并没有刻意点明他在暗里是怎么进行的推波助澜。

    李泰对此也没有多问，他来关西才多长时间便已经布置了许多的人事暗手，更不要说混了许多年的独孤信。每个人都有每个人的技巧和秘密，问的多了不免就让人讨厌。

    不过对于独孤信采取这样的手段，李泰还是颇感意外的，原本他还以为应该得是更加柔和一些的群臣谏阻或者煽动舆情。

    当然如果动作这么大，需要动员这么多人，难免会留下蛛丝马迹暴露出自己的存在。而今这种方式虽然有些过激，但若非李泰明知是他丈人所为，只凭着表面上这些线索也不会想到此事会与独孤信有什么牵连。

    在略作沉吟后，他便又意识到独孤信选择这一方式的另一个原因，于是便又说道：“如今畿内发生这样耸人听闻的罪案，可见城防宿卫的失职！就连天子所居都如此不安，更何况诸方城邑！丈人当此显职，对此也不应该袖手旁观啊！”

    “你专心东南事务即可，畿内事不必分心过问。”

    听到李泰这么快便领会到他这一意图，独孤信心中也不免感慨这个女婿思维敏捷，他如今也正值壮年，又怎么会甘心就此荣退赋闲，谋划此计时心中当然也有想要借此染指畿内城防宿卫的想法，并且昨晚特意向李虎稍作试探。

    但是李虎的反应却是让他颇感失望，其人似乎已经是安于当下现状，没有了再作进取的想法。所以独孤信回家之后又饮了一会儿闷酒，才有些不甘心的入睡。

    能够跟李虎一起争取一部分长安城防宿卫权力，对独孤信而言当然是最好的。虽然说凭李泰如今的声势和人事威望，若是旗帜鲜明的表态支持独孤信，可能会比李虎更加有效。但如此一来，势必会影响到东南局面的安排。

    独孤信虽然不甘寂寞，但也不想因为自己想要发挥余热的心情去影响到明显前程更加远大的李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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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有的人死了，但没有完全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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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628 虽死犹荣

    对大多数人而言，死亡就意味着人生的终结。但对有的人来说，这却是一个新的开始。

    王明远出身京兆名族，父亲也称得上是一代名臣。但相对而言，他自己则就要平庸得多，人到中年乏甚可称，无论功勋还是名位全都无所表现。

    如果不出意外的话，他的人生也就大概如此碌碌无为下去，等到老死那一刻，除了亲友流涕，不会给世道带来任何的影响和触动。

    但身在乱世之中，每天都有新的动荡、新的变革，想要平凡庸碌的过完这一生，对许多人来说也只是一个奢想。甚至当大限来临时，能够选择自己的死法都是比较幸运的事情。

    由于王明远是在东宫自杀，他的死也变得不平凡起来。仅仅经过了一夜的时间，这一消息便传遍了整个长安城，甚至就连闾里百姓都有耳闻王明远的临终遗言：但守乡里寸土，何惜七尺此身！

    这个世道之中，英雄人物有很多种类，但最能引起乡里百姓们感情共鸣的，无疑是那些为了守卫乡土利益而与恶势力斗争、甚至甘心为此付出生命代价的人！

    所以这一夜，整个长安城中的士民都重新认识了王明远其人，关西儿郎的筋骨与豪情也被深深撼动。到了第二天，不同阶层的人也在用各自的方式来回应王明远为了守卫乡土利益不惜捐躯赴死的义举。

    长安城并没有严格的宵禁制度，城墙也不乏破损缺口可供人畜通行。所以在黎明时分便不乏群众络绎不绝的出城，道逢夜行人，偶或发声喝问，得知所去目的地相同，于是便结伴同行，奔赴王明远霸城乡里。

    这些群众们队伍规模越聚越大，同时也将相关的消息往乡里进行传播，这也激发了乡里百姓们的向义之心，于是便也都自发的聚集跟随。

    阎庆昨天便率领人马入乡控制住了王明远的族属家人，但因未得大行台进一步的指令，只能暂时将王明远的族人们限制在乡里王氏大宅中不使外出。

    清晨时分，王氏大宅外便陆续有乡人聚集过来围观。对此阎庆也未以为意，此家乃是乡里望族，但有什么风吹草动自然也都吸引乡徒瞩目，只当这些人只是单纯凑过来看热闹的。

    可是渐渐的，随着大宅外聚集的人越来越多，阎庆也嗅到了一丝不寻常的意味。虽然说霸城县乃是近畿郊县，乡里人口稠密，但动辄数千上万人的聚结也绝不会是什么司空见惯的事情。

    为了保险起见，他打算不再留此等待大行台的指令，而是先将王明远的直系亲属们带回长安。然而他不动还好，一俟命人将王明远妻儿引出宅院，周遭原本还在远观的群众们顿时凑近过来，同时神情激动的呼喊道：“还我王使君、还我王使君！”

    阎庆眼见群众们义愤填膺的模样，心内也是一惊，此时周围所聚集的乡徒民众已经远超他所率至此的人马数倍，为免进一步刺激民众而爆发骚乱民变，阎庆只能再将王明远妻儿送回宅中，与此同时派遣轻骑快马返回长安奏告此间情况并作请示。

    但这会儿的皇城丞相府中同样不清净，气氛较之霸城乡里还要更加的微妙危险。

    杨宽不情不愿的出门上车，来到皇城中丞相府外时便发现他已经是来的比较迟的人，前方已经有十多名乡籍关中的朝士们于此排队等候大行台的召见。

    这些人见到杨宽的到来，各自也都精神一振，关中本乡并不以人物繁盛著称，杨宽久仕河洛、后随孝武入关，如今也被这些关陇士人引作同党而自壮声势。

    于是他们便纷纷退避一侧，将杨宽从队尾礼让到了排头处。杨宽见状后心内自觉一苦，他本就不想深涉此事之中，但如果不露面的话难免会人望大损，在户中子弟们的劝告下勉强凑来看个热闹，却不想直接被群众们推为头目。

    他这里刚刚在丞相府门前立定，便见到行台尚书苏亮正从府内行出。

    苏亮脸色凝重，眉头紧皱着低头疾行，走到近处才注意到杨宽等众人，便停下来稍作抱拳见礼。

    “苏尚书可闻王家子事？”

    杨宽见苏亮神情如此，便小声发问道。苏亮闻言后便轻叹一声而后便点点头，望着杨宽并其身后众人说道：“王明远罪证确凿，狂悖不法且畏罪自杀，实在没有可为怜悯之处。诸位如果是为此来告扰大行台，便请各自归去罢。大行台已经开恩表态只究王氏一户，余者悉不过问。我等若再恃众私而逼国法，只会让事态更不可控。”

    杨宽本来不欲搀和这趟浑水，闻言后便也要转身劝告众人。但他还没有来得及发声，在场便有一人正色说道：“苏尚书此番言论之于王臣，可谓公正得体。但乡义人情，岂可据此一言抹杀？今日某等可以喑声自处，但来日事及吾乡，又有谁为余鸣！”

    众人听到苏亮那番话后，原本各自已经萌生退意，可在听到此言之后，摇摆的心顿时又坚定起来，有的发声附和，有的虽然默不作声，但也站在原地纹丝不动。

    杨宽见状后便也只能硬着头皮说道：“苏尚书明鉴，我等岂敢恃众拒命，但乡情也不可不顾。本就草野之士，见重于乡里而简拔于朝堂，居此荣位，若使上命不能下达、众声难为天听，可谓上下皆负。”

    苏亮今早匆匆入府，也是劝说大行台希望能够对王明远从轻惩处，但却遭到盛怒的大行台一通训斥。发声劝告众人，也是希望不要把局面搞得太僵。

    但见群众仍然如此固执，他也有些无可奈何。杨宽所言其实也道出了他们这些朝士的无奈，国家的政令未必尽能符合乡土利益，如果他们代表朝廷和台府一味压迫乡人无疑会乡声大损，可若一味的袒护乡里而罔顾朝纲，极端的便是王明远这种下场。

    不说苏亮等人心内的纠结，大行台宇文泰这会儿也颇感焦头烂额。本来一件非常简单的事情，现在看来却渐有难以收场的趋势。

    区区的乡情众愿，自然不足以让宇文泰如此为难。蚁民之声向来是最不值得关注的，纵然一时舆情激荡，但只要错过峰口再稍作引导，朝三暮四也是惯常。

    真正让他感到头疼的，是王明远死在东宫让整件事情的敏感度拉升数倍。虽然东宫与此没有直接的关系，但对许多不明内情的人而言，乍一听闻此事难免就会错以为这是台府逼迫东宫的结果。

    所以眼下这些急于为王明远发声之人，他们究竟是基于乡情而仗义发声，还是要借此向东宫传达什么心声讯息，都是难以判断的。

    昨夜宇文泰紧急召集诸位柱国共同商讨此事，一方面是借众柱国的态度让太子心生忌惮、不要再任性妄为，一方面也是在试探众柱国各自的想法。

    结果除了侯莫陈崇表达了对镇人逐渐务虚、汉儿渐掌兵权的不满之外，其他人的态度都还正常。包括宇文泰最为提防的独孤信，这一次的表现也正常的无可挑剔，没有借机生事，这也让宇文泰颇感欣慰。

    只要上层情势不乱，那么下层再怎么喧闹也不足为患。眼下最重要的还是将东宫摘取出来，不要继续给人以混淆视听、扩大事态的机会。

    杨宽在府前的话很快便也传到宇文泰耳中，于是他便将杨宽召入府中，不顾其人谦辞而将审判王明远此案的任务交付给杨宽，并让他尽快拿出一个定论来以示大众。

    杨宽迫于无奈，也只能接下这个任务，在经过一番严查细审后，最终公布王明远的罪状乃是非直宿之将而夜犯宫禁、见捕心惊、自戕而亡。至于说其人派遣家奴袭杀汉中豪酋并辱打京兆尹一事，罪状中干脆提都没提。

    夜犯宫禁虽然也是大罪，但只要不涉谋逆，倒也不会牵连妻儿。而大行台当然也不希望这样一个乡里强徒被当做乡义壮士，倍受乡里拥戴。同时王明远是因冒犯宫禁而死，更不会与东宫有什么深刻的牵连。

    随着王明远罪状被公布出来，尽管朝中仍然不乏嘘声，但也都没有什么理由群体性的向大行台进言。至于说促使王明远犯险用强、以致身死的汉中移民计划，则就压根提都没提。

    当然台府倒也并不是完全的无作妥协，来年正式公布汉中移民计划时，关内接受汉中移民的郡县名单中并无霸城县。并且对于其他类似的移民计划，台府也都保持极为谨慎的态度，有府员进奏循汉中之例而迁徙汉东之民时，还未进议程便被大行台直接否决了。

    此事余波仍有，王明远虽然去世，但却在乡里赢得巨大声望，其子王寿才只十岁出头，竟受乡人拥戴推为县令。台府当然没有通过这一任命，但却加任王明远兄子王述为当郡乡团都督，并由大行台赐姓宇文氏。

    李泰作为一个旁观者，当见到世上又多了一个宇文述之后，心中不由得感叹这朝野间的一通折腾，最终还是让宇文泰摘了果子，但却没想到这宇文述转头便来自家拜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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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有的人死了，但没有完全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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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629 风水轮回

    “门下王述，拜见太原公。”

    王述是一个十五六岁的少年郎，模样谈不上俊美清秀，胜在朝气蓬勃，入门之后便以门生之礼向李泰作拜：“久闻太原公威名，今始入拜，得睹雄姿，更胜闻名！”

    李泰听到这话，自是颇感诧异，忙不迭避席而起不受此礼，并且忍不住发问道：“王郎何出此言？令祖王忠公时誉我亦久仰，只可惜入关之时，忠公业已辞世，缘悭一面，让人遗憾啊！”

    李泰大统九年邙山之战后才进入关中，王罴却在大统七年便已经去世，谥号为忠，所以对王罴也是只闻其名而未见其人。

    在他记忆中，自他入关以来同京兆王氏之间似乎并没有什么太过亲密的互动和关系，反而之前因为门生毛世坚的缘故还受到过京兆王氏族人的刁难。如今这王述入门便以门下自居，自然是让李泰有点摸不着头脑。

    那少年王述听到这话后连忙自怀中掏出一帖递上前来，并又欠身说道：“是门下唐突了，请太原公验见此物即知。门下乃是龙原学馆在馆听教进学的生徒，年初便已入馆，至今才登门拜见，还请太原公见谅。”

    听到这话后，李泰才有些了然，感情彼此间是有这一层渊源。他接过那代表学馆生徒身份的生徒帖略作翻看，便发现这王述年初二月便已经入馆进学，算是学馆中最早一批的学徒。

    这倒也并不让人意外，京兆王氏本就畿内大族，龙原学馆所在霸城县即其乡里所在，乡土间有什么风吹草动自然也感知敏锐。眼见龙原学馆声名鹊起，提前安排自家子弟入学也并非难事。

    这生徒帖中还记录了王述的入学履历，他进入学馆后先后在经史文学六艺等诸馆学习，多项成绩也都属优等。龙原学馆大半年的学习自然难以直接将人培养成为一个全才，这王述有此成绩估计主要还是家学优良的缘故。

    但其实单凭这一点，倒也不足以确定这种宗主门下的关系。毕竟龙原学馆如今在学生徒已经数量不少，而且就连宇文泰之子宇文毓和几名皇子以及宗室子弟都在读，李泰当然也不可能借此便将这些人也都当作他的门生对待。

    所以关键还是要看双方是不是愿意缔结或认可这一层关系，就拿宇文泰的赐姓来说，有的人以此为荣，有的人却不以为然，只是表面上不得不生受下来。

    这王述本得赐姓宇文氏，在登门求见的名贴上具名也是宇文述，只是在同李泰交流的时候却仍然自称本名，可见内心里并不觉得宇文氏要比自家姓氏更珍贵，只是迫于权势无从拒绝罢了。

    李泰还记得旧时那京兆王氏子弟对待自己是很不客气，但今这王罴之孙却以门生之礼来拜见自己。这固然是因为自己今时不同往日、势位崇高，但想来这王述应该也是自有所图。，或许便与京兆王氏如今所遭遇的一番人事波折有关。

    对此李泰也是颇感心虚的，他自知这件事背后是有他丈人操作推动的缘故，只是不知这些王氏族人们清不清楚这一点。

    所以在同这王述交谈的时候，他也只是询问对方在学馆的学习和生活如何，言语并不涉及之前那一件事。

    终究还是这王述自己按捺不住，在回答了李泰几个问题之后，便忍不住的开口说道：“门下不才，前因台府赏识、乡人推举，得授当郡都督以领乡兵。但今关内民生井然有序、鲜少兵事扰人，非是丈夫逐功良处。但太原公所镇东南荆州，却是风云际会，令人向往。门下恳请能够追从太原公南下扩疆建功！”

    李泰听到这话，大约明白了王述的心思。王明远一事估计让这些王氏族人们心有余悸，也明白大行台赐姓并非单纯的荣宠赏识。王罴父子三人俱亡，家门中如今也并没有一个门面担当。与其再继续呆在这水深浪大的京畿之内遭受风吹浪打，的确是不如转去其他地方寻找上进的可能和机会。

    而今王朝四边机会最大莫过于李泰所镇守的东南战区，而且李泰也是如今国中大佬一级中最为年轻的一个，投靠他自然又要比投靠其他人机会多得多。

    若是换了其他人，李泰也很乐意接纳这种自带部曲的关陇强族子弟。这样的人物在他麾下效力，就算他并不长时间的留在关中，但仍然能够保证他在关中的影响力。但是由于王氏家中之前所发生的事情，李泰一时间倒是不好直接答应对方，倒也并没有当下便把话说死，而是回答道：“王郎有此壮志，着实可嘉。我于事中先行几步，也非常乐意导引国中少壮踏足功途。

    但今东南方面的人事非我一人所专，之后还要入府与大行台仔细商讨。王郎所请我便先记在心里，稍后事有眉目、无论成否，一定尽快遣员告知。”

    王述听到这话后，便又连连道谢，然后才起身告辞。

    对于王述前来表态投靠，李泰还是比较上心的。从其所具生徒帖来看，此子文史俱佳、兼精骑射，并非名门纨绔之流，可谓是文武双全。

    还有一点比较重要的，那就是王罴在世时多掌大州并督统军事，所以门下也蓄养了一批精兵悍卒。如今其人虽已去世，但这些部曲家兵却流传了下来。宇文泰之所以赐姓其家、纳为同宗，除了平息了结之前的人事纠纷之外，估计也有想要籍此收编王氏部曲老卒的意图。

    不过在正式答应对方之前，李泰还是得先问一下丈人的意见。如果独孤信在之前的事件中手段太下作狠毒、形象太不光彩，那李泰也得衡量一下事件曝光之后的影响。

    所以在王述离开之后，李泰便也推开了其他的拜访，直往丈人家而去。

    当独孤信听完李泰自述来意之后，顿时便笑逐颜开，拍着他的肩膀便笑语道：“伯山越来越有少壮领袖的风采，这些名门少徒本就心气极高，世道内能引之效从者实在不多，今却直趋庭前以待简拔，若不笑纳收留，恐失人望啊！”

    “但是之前王明远死……”

    李泰听到这话后，便又说出了自己所顾虑的一点。

    “王明远之死，朝廷、台府已有定论，余者俱无相干。在私而言，其人为了守卫乡土而不惜捐躯，如今愿望达成、又得乡人崇拜敬服，可谓是求仁得仁，没有什么可遗憾的。伯山你本来便与此无涉，更加不必有什么疑虑。”33

    独孤信听到李泰这么说，心内当即便有领会，先是稍作安慰，然后便又说道：“其实事态发展至此，我也有些始料未及。王明远为何作此谋计，我并不知。之前议定事则之后，我便邀韦夐参详此事，之后亦是韦夐出面邀见王明远……”

    听到丈人主动交底，李泰才知道原来事情还有这样一番曲折。

    原本他就有些好奇，独孤信虽然资历颇深，但这些年来转镇各地、尤其在陇右一待多年，真正留在关中的时间并不多，怎么就这么云淡风轻的挑拨出如此事端出来，原来是因为跟京兆韦氏合作。

    韦夐乃是韦孝宽的哥哥，关中著名隐士，如今也在自家龙原学馆常驻，后世更被称为逍遥公。如今看来，这逍遥公怕也并不像表面看来那么逍遥啊。

    点明了这一层隐情之后，独孤信便又说道：“那宇文述、哼，既然此子主动请求托庇于你，伯山也笑纳无妨。这些关中名族各自处身立世都有困窘之处，远不像表面所见那样从容。如今王氏一族并无长丁当户，伯山若不纳之，不久后必也难免势力被人瓜分殆尽。”

    李泰闻言后便也点点头，对此颇有感触。远的不说，单说他门生毛世坚一家，原本乃是关中大豪，就连宇文泰等人都要对其礼遇有加，但是随着毛鸿远、毛鸿宾兄弟先后身死，家世很快衰落。京兆王氏也曾参与瓜分毛氏衰落后的乡资势力，而如今又轮到了京兆王氏自己。

    既然不是独孤信自己出面推动、促成了王明远的死亡，那么李泰对于接受王述的投效便没有了什么心理负担。虽然王述已经被打上了宇文氏的标签，但在此之前他便已经是自家门生，这么一件小事再硬掰饬，大行台也不体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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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有的人死了，但没有完全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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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630 秀色撩人

    家人们来到关西，虽然让家里的人情诸事大为增加，但因为内外都有家人分担，也让李泰不必再为此操心。

    年前年后，李泰都过得很有限，偶或在家接待一下访客，但大多数时间都是一个赋闲的状态，或是随兴走访亲友，或是在京郊浪荡，甚至还抽空去了骊山别业泡了几天温泉，生活可谓惬意。

    过了年之后，李泰还有两场喜酒要喝，其中之一便是他连襟宇文毓同独孤信第二女的婚礼，另一场则就是他弟弟李超的婚礼。

    宇文毓的婚礼元月便要举行，因此在新年大朝结束之后，自大行台宇文泰以下众文武权贵们便又纷纷前往华州筹备、参加婚礼。

    梁王萧詧也受宇文泰的邀请，和李泰一家同往华州而去，准备参加完婚礼后再随李泰一起返回襄阳。

    回到华州后，妙音便带着家中婢女仆妇们回娘家去帮忙筹备自家妹妹的婚礼，几名堂嫂也同往参详帮忙。至于李泰则回家后屁股都没坐热，然后便被召入台府，受命主持筹备男方的婚礼事宜。

    这种事本来自是应该由宇文泰子侄自己担当，但此番成亲的便是他的长子，其他儿子们要更小得多，自然不能当事。

    两个侄子宇文导、宇文护分别坐镇陇右与河东，今年也都没有入朝述职。尤其宇文护所在的河东，由于去年高澄被刺身死、东魏最高权力又发生动荡转移，近来事务尤其的繁忙，虽只一河之隔，但也不暇返回华州。

    外甥当中，尉迟迥以领军将军坐镇长安，尉迟纲则本就不是缜密周全之人，自然难以担当此事。其他的姻亲倒是也有，但是数算一番，反倒不如李泰做事让人放心。当然李泰也只是负责具体的事务执行，而拟定章程框架的则是于谨。

    婚礼的主要流程是有着固定的步骤，用人用物都有可循，还算比较简单。最繁琐同时也最重要的，还是当日的喜宴对宾客的安排和台府的安保等诸事，忙得李泰几乎是脚不沾地，每件事都要亲自再三确认，确保没有差错和疏漏，连回家都没有时间。

    为大行台处理这种偏为家事的事情，李泰也难免要出入台府内府。幸在去年在师佛寺和尚们的捐输之下，台府又有扩建，尤其内府较之前更扩大一倍，屋舍充裕，倒不至于随便走上几步便遇到女眷扎堆的情况。

    李泰自己当然懂得避嫌，不敢在内府乱冲乱撞，尤其避开冯翊公主等重要女眷的居室范围。但因出入频繁，就算再怎么小心，也难免会有行错误入的情况发生。好在他也算是台府老人，被大行台留餐赐宴便有多次，本身既非有意，诸女眷们也并没有过多责难。

    这一天，他又带人前往内府库舍寻找一围金漆步屏，却被管库的宦者告知被内府一位夫人支取还未归还。因为前府急用，李泰便也只能着员引领自己等人前往拿取。

    但是随行宦者入内片刻后却面色为难的行出来，向李泰拱手道：“尔朱夫人言奴并未手执书令，不知所言真假，须得太原公入内亲禀，才肯将器物交付。”

    李泰之前并未履足内府这一片区域，原本还在感慨此间院舍宽阔华丽、几乎可以比拟冯翊公主所居，不知是何人所居，却不想竟然是小尔朱氏。

    听到这明显是刁难的言辞，李泰也有些头疼，想不明白自己哪里得罪了小尔朱氏，，莫非仍然怨恨自己将之劫入关西？

    但这也没道理啊，瞧她在大行台后宫中所受待遇也颇受宠，而在东魏却因作风问题而早已失宠、被发配灵州幽禁，甚至都不能住在晋阳。更何况东魏高欢、高澄父子接连丧命，晋阳也动荡不安，哪比得上华州这里安稳享福。

    虽然想不通，但为了不耽误前堂事程，他便也只能硬着头皮行入院中，然后便在婢女引领下走入暖阁。一阵暖热的香风扑面而来，映入眼帘的便是侧卧软塌、姿态慵懒又透出几分妩媚的小尔朱氏。这妇人穿着一袭淡色的襦裙，本是寻常的衣着，但因姿势的缘故，上身交领略显松垮，白皙的颈前一抹丰腴肉色若隐若现，裙衣下方玲珑玉足交叠在榻沿，那摆在上方的拇趾还在一翘一翘，晶莹如雪贝的脚指甲泛起一层诱人的淡晕光辉。

    “卑职李伯山，见过夫人。”

    李泰收回了目光，垂首向着小尔朱氏拱手见礼，然后才又说道：“使员前告借用器物，乃是外府所需。卑职……”

    他这里还没有把话讲完，小尔朱氏却低哼了一声，打断了他的话，旋即便以手侧支坐正了身躯，微陷的眼窝里那极富风情的双眸盯住了李泰狠狠打量一番，才又开口说道：“李大将军，我想问你是否哪里得罪过你？”

    李泰听到这话后不免一愣：“夫人何出此言？”

    “哼，之前大将军在事于外暂且不说。但今主上使你于户中主持家事，内府别处人员多见大将军雅踪。但为何大将军你却不肯至我舍前？若非是我得罪了大将军，大将军为何要如此区别对待？”

    讲到这里，小尔朱氏便一脸的委屈哀怨，并从榻上站起身来，翘指指着李泰又说道：“讲到彼此间的情缘，较之别人应该是我与大将军更加深厚罢？一介弱质浮萍，被大将军撷取入此，不意转头便被弃之不顾。大将军名满天下，不意竟是薄情之人！”

    李泰听到小尔朱氏如此的口无遮拦、语带挑逗，一时间也是颇感局促，心内不免庆幸得亏房间中还有几名仆妇婢女，真要私下相处被如此挑逗，可能真要布飘零半生了。

    “夫人想是不知，台府人事内外分明，在职事员各守本分、不容逾越。卑职虽然特受大行台青睐恩用，但于此亦不能标异特殊。之前护卫夫人归国，亦是职责所在。

    临事受命，战战兢兢，本非绝世之才，更难兼顾公私。观今夫人气态从容、体中安逸，想知内府必也供奉体贴周全，可见主上任人英明，臣亦庆幸能为主上心怀包容、分拣授事。”

    虽然眼前这小尔朱氏的确风情撩人，但李泰本身对于女色便没有那种超越伦情常理的冲动追求，更何况自家娇妻将长成，更加的明艳动人并且性情娇柔温顺得多，也让李泰能够不受邪念支配，面对这样的情形并不上头松懈。

    小尔朱氏听到李泰这一番回答，一时间不免也是略感错愕，垂眼略作自览，再抬起头来已经收起了媚态，但仍不失温婉。

    她望向李泰的眼神也不再那么秋波勾人，而是略露几分诚挚：“大将军真是君子，这高贵的品质旧时同行便深有所感。此间起居虽然和美，放眼不见故人却难免心伤，所以高攀把大将军当作故友，不因势力请托勾结，只是希望相见时言欢、别后可缅怀，节时有访问，疾病赠汤药，只是如此罢了。”

    李泰见小尔朱氏一反刚才的妩媚，转而变得有些柔弱凄伤，一时也不免大感果然任何人都有自己的生存之道。他也不愿于此继续多作纠缠，于是便顺着小尔朱氏的话语说道：“这是卑职的荣幸。”

    小尔朱氏听到这话后顿时便也笑起来，一时间颇有笑靥如花的美态，旋即她便抬手轻抚裙衣下的小腹，并又望着李泰笑道：“李大将军虽然端庄严谨，但还是被我骗了。几个月后不论你身在何地，切记不要忘了准备一份贺礼送来内府。若是短了我孩儿入世之后的贺礼，我要亲去你府上讨要！”

    这会儿，李泰才注意到小尔朱氏小腹微微隆起、赫然已有身孕，不免有些哑然，旋即才明白这妇人何以强招自己入此相见并搞出这么一场戏，感情是为了在府外寻找一个依靠从而巩固在内府的地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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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631 推心置腹

    宇文毓的婚礼如期而至，这一天从黎明开始整个台府内外便热闹非凡。

    宇文家之前也有喜事，但却都是嫁女，纳新则还是首次。户中儿郎娶妻，尽管只是庶长子，但大行台也是非常高兴，而且结亲的对象还是他武川乡党好友独孤信。

    抛开虽有婚约但还未成礼的赵贵之子不说，这还是宇文泰首次与武川乡党结成姻亲，因此这场婚礼也具有着非同寻常的意义。

    为了体现出对于这场婚礼的重视，向来俭于用度的宇文泰也给这场婚礼批出了可观的预算。虽然对于负责筹备婚礼的李泰而言仍然有些紧巴，但他也知道相对大行台一贯以来的尿性来说已经是难得的大方一次了。

    随着婚礼筹备的进程，李泰也渐渐意识到此番大行台委派他负责此事，怕也不只是为的向时人彰显他仍是大行台最为信赖的心腹之一，还有点要打秋风坑土豪的意思。

    大行台给予的预算有限，但所要求的人事排场却极大。虽然说在丰在俭都能凑合了事，但如果婚礼操办的太过简陋，人们总不会觉得是大行台小气所致，而是会责备李泰办事不利。

    所以到了婚礼筹备的后半程，基本上都是李泰自己在往里边搭钱办事了，搞得跟自己要娶儿媳妇一样，总算是将这婚礼妥善的准备起来。

    等到婚礼正日这一天，时流宾客们络绎不绝的来到台府道贺，并被安排在不同的堂厦之间宴饮戏乐，等待入夜观礼。

    李泰自然是没有时间坐下来饮酒消遣的，他需要带领人员不断的巡视各处，以便在意外发生的时候能够及时出现并进行处理。

    尤其关西风气豪迈，那些镇兵们上头之后才不管什么三七二十一，自己先发泄一番再说，就更加有必要布置一些应急措施，以免被人将这精心准备的婚礼搞得乱七八糟。

    宇文泰自是乐得坐享其成，从清晨时分开始便坐在内府正堂中接受内外臣员的入贺，满面红光、心情甚好，整个厅堂中都回荡着其人爽朗开怀的笑容。

    忙的脚不沾地的李泰偶或行经此间时，见到厅堂中陪同宇文泰宴饮闲聊的几位柱国时，心里便不由得泛起嘀咕：就这样保持下去，你们这些老家伙就这么坐在堂上饮酒喝茶，外事全都交给老子，等到时机成熟了把你们埋也埋一起！

    宇文泰自是不知李泰脑海中这些险恶念头，本身坐享其成之外，偶尔也会对忙碌不已的李泰表示感谢和慰问，亲自斟满一杯美酒让李泰登堂来饮，一副都快把你宠坏了的溺爱表情。

    殊不知李泰对于这样的关怀是一点感激都没有，入前端起酒杯来一饮而尽旋即便就要疾步下堂、着急忙慌的转去别堂劝架平事、安抚群众。

    也幸在如今的他在国中势位俨然已是柱国以下第一人，威名足够镇场，这些内外群众们无论服气还是不服气，面子总要给几分。得罪了大行台，大行台或许宽宏大量、不予计较。可若是得罪了李大将军，柱国赵贵便是一个活生生的例子，绷了好几年到最后还是得低头了事。

    就这样在李泰的认真维持下，整个白天虽然热闹，但也并没有什么打斗骚乱的情况发生。众贺客们也有饮酒过量、醉意很深者，全都被安排在了别堂侧室，即便是撒酒疯也不会影响到内府此间的婚礼进行。

    总算是到了傍晚时分，迎亲的队伍拱从着新郎官宇文毓自台府出发，直向城南独孤信家邸而去。台府众贺客们也都暂停宴饮游戏，各自轻啜着酪浆、茗茶等饮品解酒消腻，等待稍后观礼。

    时下的关中并没有饮茶的习俗，哪怕在更加开明包容的北魏时期的洛阳，茶饮仍被蔑称为酪奴。这绝不是什么雅称，而是北朝人通过贬低南人饮食习惯来表达蔑视。

    时下的关中倒也并不是全无饮茶的习惯，但主要还是集中在寺庙僧侣群体和曾经有过居住南朝经历而又北来之人当中。诸如李泰他表哥卢柔等，甚至他老子李晓虽然瘾头不大但偶尔也喜欢喝一点茶。当然这都只是个例，还远远谈不上风尚。

    李泰自知茶叶这一日常饮品的市场前景和利润都非常可观，因此对于饮茶的习惯一直都在抓住机会便进行推广。

    当然他真正看重的还不是借此牟利，而是希望通过相似的生活饮食习惯来逐渐消弭南人和北人之间的隔阂。尽管几百年的分裂乱世所造成的南北疏离远不是一杯茶能够弥合的，但起码也算是一个契合点，而且惠而不费甚至还有钱赚，这又何乐而不为？

    今天宇文毓婚礼上，趁着西魏权贵们齐聚一堂，李泰也将茶饮当作一个重点推介的项目。

    每两客席之间专置一案，并安排一名侍茶的婢女，大大小小的瓷罐里盛放着茶沫、橘皮、姜蒜、胡椒、砂糖等等各种调味料，案上置一红泥小火炉，由侍茶的婢女依次放入各种佐料，姑且不论这饮品味道如何，本身便已经仪式感满满，跟大口牛饮的酪浆比起来格调更是高出数倍。

    借着李泰这几日在内府引介茶饮的便利，宇文泰对此也渐生嗜好，这会儿更是化身朋友圈保健小能手，一边端着茶饮一边笑语道：“茗茶兴于南国，传于北土却乏人喜好，并不是物性不佳、而是前人饮用不得其法。今者下抚江汉、东接淮南、西通胡邦、北达金山，收取四方物华，荆襄之茶、淮南之橘、西域胡椒、金山牛乳，汇成一盏珍饮，识味者能不爱此？”

    说话间他便轻呷一口温热辛香的茶汤，而后便在唇齿间咂摸品味，然后才轻咽入喉，口中赞叹道：“真是齿香神清！”

    侧席的梁王见状后便也连忙见缝插针的举起瓷罐中的砂糖说道：“茗茶之性虽然不及酪浆甘厚，可若是佐以霜糖石蜜，则清甜更胜、久有回甘！”

    想要让人短时间内便接受一种新的饮食习惯还是比较困难，猎奇尝鲜则就无妨。

    尤其在场两位身份最高之人全都对此表示喜爱，因此堂内宾客们也都纷纷试尝起来，旋即各种赞叹声便在堂内此起彼伏的响起来。这意境倒是挺像皇帝的新装，哪怕一些短时间内并不能适应此味的人，这会儿也都尬吹连连。

    正当群众还在堂中品鉴茗茶的时候，迎亲的队伍已经返回了台府。独孤信家宅本就距离台府不远，看样子也并没有对迎亲队伍多作刁难，所以这么快便迎回新妇。

    接下来大行台便又共诸观礼宾客们移步堂外青庐毡帐中，等待吉时行礼。李泰这会儿却仍闲不下来看人拜堂，而是又带着内府事员去盘点新妇陪嫁的妆奁以收入内库。

    李泰自己结婚的时候，他丈人是给自家小娘子准备了众多的嫁妆，包括但不限于各种浮财、器物、庄园、奴婢等等。

    原本他心里还在暗想着丈人此番估计又得破费一番了，可当检点接收那些妆奁的时候还是比较意外，虽然也有着大大小小几十个箱笼嫁妆，绢帛杂彩几百匹、铜锡漆等各种器物几十样，陪嫁的男女仆员各十名，再加上华州城郊一处占地数顷的园业，便是所有的嫁妆了。

    当然也不能说这份嫁妆微薄，对普通人而言还是非常可观，足够一个赤贫之户一跃成为小康之家，可是对于独孤信这样的柱国之家而言便绝对称不上丰厚。尤其是再跟长女出嫁时相比，甚至可以说是寒酸，就连李泰看了都感觉有点过意不去。

    不过再一想到自己还掏钱贴补给宇文毓筹备婚礼，作为连襟而言绝对是够意思了，宇文毓如果因此而对他有所挑剔不满，那可就有点不懂事了。

    因有自己结婚时的经验，李泰这一次还叮嘱内府仆员们将各个妆奁箱笼全都仔细翻查一番，可不要再出现上次那种买一送一的闹剧。他小姨子虽然不少，但也不能这么派送啊。

    等到他这里忙碌完毕，青庐中也已礼成，宾客们归堂继续宴饮，一对新人则被送入洞房。李泰自然不需要跟着一起往洞房去，在将自己负责的诸事项计簿同内府管事交割一番后，他的任务便算完成了，总算可以登堂喝上一杯喜酒。

    当他来到厅堂中的时候，众宾客们早已经是酒酣耳热，宇文泰也已经酒意上头，见李泰入堂便连忙招手让他上前，便在自己席侧设置一席，并将自己面前的酒食往李泰案上端去，并一脸感慨说道：“伯山真是我心腹肱骨，无论公私事情，但得伯山操持，我无忧矣！”

    李泰侧避席外，两手捧起酒杯，高举过额并回答道：“臣旧本孟浪少徒，幸得主上赏识、征辟府中，勤于修理、宽厚纵容，琢磨成才之后，又得推心置腹、分甘同味，恩遇之重冠绝群僚，敢不精诚竭力以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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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632 佳偶天成

    接下来李泰二弟李超的婚礼，要比之前宇文毓的婚礼简单得多。

    这倒不是因为李泰刻薄吝啬，不愿为自家兄弟大肆操办婚礼，而是他的父母全都不愿大肆铺张，一再叮嘱只是告诸亲友即可。

    如今的李超虽然已经有了官爵在身，但主要还是承惠于兄长，却仍然未有自己的事业建立。所以李泰的父母都觉得没有必要为了一时的场面热闹，便给这个刚刚成家的次子增添太多人情上的负担。

    毕竟这些来贺的宾客虽然是看在他父兄的面子上，但李超自己才是正主。旁人以礼来贺，他日后自然也要给予对等的回报，大量的精力和钱财都使用在这种人情往来上面，对于刚刚成家的年轻人而言，无论在生活上和事业上都会有一定的妨碍。

    李超婚礼虽然安排的很简约，但李泰也并没有薄待这个嫡亲兄弟。他在关中本就拥有着各种各样的产业，随便分享一点就能让自家兄弟生活富足、衣食无忧，从两都宅邸到郊野别业安排的一应俱全，并且还为李超运作了一个京兆府司马的职位，让其开始正式出仕、接受政务历练。

    时下大族多以聚居为美，诸如李泰他表兄崔谦、崔訦至今仍然居住在一座大宅中，兄弟之间坦荡无私，其伦情和睦甚为世道所称。

    但李泰并没有这样要求和安排自家人，人和人之间总有性格和习惯的差异，尤其是在各自成家之后，哪怕嫡亲的兄弟各自也都需要一定的私密空间，硬凑在一起的话虽然表面上看起来很和睦，但背地里难免也会需要各自忍让。

    对于成家的兄弟，李泰就鼓励且帮助他们自立门户，平日里各自生活，遇到事情互相商量，等到节日来临再欢聚一堂，各自安好又能其乐融融。

    当然也是李泰骨子里就不太喜欢这种大家族族聚一方、动辄成百上千的族人们豪居一处的风气，人多则必胆壮，就难免桀骜不驯、不从管束。

    他如今虽然也属于桀骜不驯的一员，但人总有进步的一天，等到未来事业更上一个台阶，那就不能再继续提倡这种风气了。拉帮结伙不是好汉，单枪匹马才是丈夫！

    之前李超刚刚来到关西的时候，广陵王元欣便信誓旦旦表示一定要为李泰他兄弟作成一桩良缘婚姻。如今李超所娶的也正是元氏女，淮安王元育之女。

    这一脉元氏宗室同李泰他们一家也并不陌生，淮安王元育的姐姐嫁给清河崔氏崔仲文，而崔仲文正是李泰他们的表叔。之前一家人在河北时，便寄居在崔仲文的兄长崔??家中，受其关照良多。

    广陵王为李超提供了好几名适龄的元氏少女作为备选，而等到家人们来到关中之后，父母才因清河崔氏这一层渊源而决定与元育一家亲上加亲，敲定了这一门亲事。

    如今的元氏虽然身上那一层宗室光辉越来越黯淡，但在仍然比较崇尚门第的当下，仍然是当之无愧的虏姓第一高门，这一场婚事自然是典型的门第婚，彼此都非常满意对方，所以婚礼进行下来也是非常的顺利。

    不过在婚礼中还是发生了一桩意外小插曲，即就是台府卫兵们奉大行台之命护送小尔朱氏登门道贺，并送上了价值不菲的贺礼。

    对于小尔朱氏的来贺，不要说李家众人，就连李泰自己也颇感意外。那日他也只是敷衍一下，却不想小尔朱氏并不是开玩笑，似乎真的打算将他们一家当作一户亲戚走动往来。

    但这件事画风还是显得有点诡异，在尔朱荣所造成的河阴之变中，陇西李氏可以说是伤亡最为惨重的世族之一。

    这小尔朱氏虽然是尔朱家第三代、尔朱兆之女，但也总是尔朱氏成员，所以李泰一家父亲和堂兄们下意识还是对小尔朱氏的到来有些抵触，虽不至于因此迁怒报复小尔朱氏一个女子，但总归也不会笑脸相迎。

    李泰对于这昔日的家仇倒是没有太大感触，对他而言比较有意义的自然还是小尔朱氏当下作为宇文泰妾室的这一身份。

    对于小尔朱氏的示好，他脑海中甚至都有了借此了解掌握一下大行台家庭内部人事讯息的构想，不过家人们的感情他也不能不顾，所以并没有在这婚礼上将小尔朱氏迎入内宅正堂款待，而是让自家娘子在别室略作招待。

    别的宾客都在堂中安坐畅聊，但却唯独自己被安排在了偏厅别室，面对如此明显的区别对待，小尔朱氏也并没有当场翻脸不悦。

    身为一个女人，她是有着不少的缺点，但却并不气量狭小，懂得调整自己的心态，这也是她从堂堂皇后到沦落为权臣姬妾等际遇变迁所带来的磨练。

    在偏厅坐定之后，小尔朱氏便饶有兴致的打量着入室来招待她的妙音娘子，眼神中颇多好奇，口中还又笑语说道：“不告而访，有累娘子劳神招待，还请娘子见谅。”

    面对这样一个远比自己成熟妩媚、阅历又比自己丰富得多的妇人，妙音不免便有些拘泥，听到这话后连忙摆手道：“夫人登门即是贵客，岂有厌见的道理？只是今日户中喜事亲长怜护新人、不欲大事操办，以至于厅堂狭窄、陈设简约，相知亲友们还可敷衍将就，但却实在难以款待贵客，迫于无奈在此招待，情知失礼，恳请夫人能容来日庄重补偿！”

    小尔朱氏自己每有言不由衷，此时看到这青春正好的小娘子一本正经的借口矫饰，不由得莞尔一笑，旋即便又说道：“人初降世时，张目皆是生人，相知只因久对。娘子不以知己待我，只不过是因为不常相见罢了。

    但我同你家的缘分却早已注定，行入关西于我不异新生，而此新生皆是你家夫主李大将军一力促成。之前疏于访问，自今以后则就需要改过自新，常常访问，还请娘子不要厌我常来叨扰。”

    妙音听到这话，心中便隐有不乐，她虽然不是极富心机之人，但哪怕只是凭着直觉，也能觉出这小尔朱氏言辞颇有别意，略作沉吟后便又说道：“妾虽户中愚妇，亦知夫主在事勤恳，因此归国者不乏，如夫人一般感怀道谢者亦有。但其实夫主食禄忠事而已，能赐群众新生者乃是宇文太师。夫人肯屈尊来访，妾当然欢迎备至，但却绝对不敢因夫主分内之事而傲对贵客。”

    小尔朱氏听到妙音娘子这一番对答，不由得也是愣了片刻，过了一会儿才不无感慨的说道：“李大将军风采，可谓是人间至美。未曾入访之前，我也颇为好奇何者佳姝能够配此良人？今与娘子相对言谈，才知佳偶天成，人莫能争。娘子秉性和美，当真是能匹配得起这样一份人共称羡的良缘。”

    妙音听到这话，心中自是自豪的很，嘴上虽然不说，但对小尔朱氏的态度却又和气几分。

    小尔朱氏在这里待了小半个时辰，同妙音闲聊了好一会儿然后才起身告辞离开，妙音在将之礼送出门后又折返回来，帮着阿姑一起招待其他的宾客女眷。

    至于李泰，当然也是在前堂招呼亲友宾客们。夫妻两各自都忙碌到了夜深时分才闲了下来，然后便来到这新房侧厢居室略作休息。

    李泰一身的酒气，坐定下来之后便着员奉上醒酒的饮品，方自轻呷两口，背后香风袭来，妙音扑上前两手勾住夫郎双肩，娇躯便也贴挂在后背上，香气轻呵略示疲惫，旋即才又闷声说道：“那尔朱夫人不是一个好人，口口声声说什么夫郎给她新生，但只是故作柔弱的吹捧男儿，让人意气高昂的帮她做事！但我家夫郎本来就是英伟男子，多享人间盛誉，又怎么会被她蛊惑！夫郎觉得我说的对不对？”

    李泰听到这话不由得一乐，倒是没想到自家娘子竟然已经这么精明，于是便也笑语道：“礼下于人，必有所求。她如果真是言出肺腑，为何之前不见殷勤来访？今时各种作态，也只是贪我新功势大罢了。娘子洞见分明，真是我的贤内助！”

    妙音听到这话后便也喜笑颜开，旋即便又说道：“那么之后她如果再入户来访，我对她可就要不像之前那么客气了！”

    “这倒也不必，相见的机会本也不会太多。”

    李泰闻言后便摇摇头，回手将这娘子拉到身前来，然后便又说道：“来日归镇，我准备携娘子同往，娘子愿不愿意见识一下荆襄风土人情？”

    “真的？真的！愿意，怎么会不愿意啊？”

    那小娘子听到这话后顿时便瞪大眼眸，不敢相信的再作确认之后，旋即便忍不住的欢呼雀跃起来，手舞足蹈的不知该要如何表达自己的兴奋之情，房间内跑了两圈之后便又钻回李泰怀中，捧着夫郎脸颊哼哧哼哧啃了几口。

    激动的心情稍有平复后，她便又感觉羞涩起来，缩进李泰的怀内小声嘀咕道：“夫郎一身的酒气，把我都熏醉了……”旋即便闭上眼装睡起来。

    李泰垂眼瞧着怀中娇艳羞红的俏脸，伸出手指轻触着那轻轻颤抖的长长睫毛，待那小娘子受痒娇笑起来，便低头吻上那樱唇贝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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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633 风光独好

    今年台府并没有什么出巡计划，而新开拓的汉东等地也需要强臣镇守。所以在喝完二弟李超的喜酒之后，李泰便要准备返回荆州坐镇了。

    不过在离开之前，他还需要跟台府就荆州总管府的人事问题进行一番深入具体的沟通，以保证彼此之间能够维持一定的信任和默契。

    宇文泰也一早就在台府中等待着李泰，并且将其他的事情全都暂且延后，专门与李泰探讨荆州人事，台府几名上佐也都悉数参加，足见台府对于东南局势的重视。

    待李泰来到台府之后，彼此间也并没有多作寒暄，宇文泰率先拿出一份南梁邵陵王萧纶向西魏投诚请降的书信，然后便笑着说道：“梁国宗室来投总是一喜，但伯山对于东南情势才了解最深，依你所见，朝廷有没有接纳其人投降的必要？”

    李泰两手接过这一份降书，然后便仔细阅读起来。这件事他是知道的，因为降书本就是经荆州总管府递交上来，除了荆州总管府之外，台府在东南之地也没有别的途径接触南梁人事。

    不过为了避嫌，李泰并没有私自打开书信提前阅读，因此今天他也是第一次看到信中的内容。

    邵陵王萧纶乃是梁武帝的第六子，本身也是一个混账王八蛋。侯景叛乱初期，其人原本是梁武帝所委任的平叛主将，统率包括柳仲礼部在内的各路平叛人马。但是由于其人逡巡不进、贻误战机，以至于侯景直接率部渡江、兵围台城，然后便发生了接下来一系列让人匪夷所思的闹剧。

    侯景之所以能在江南做大，跟邵陵王萧纶的无能和放纵是有着极为密切的联系。

    等到侯景攻破台城、入执二宫之后，各路勤王人马悉数退走，而萧纶这个活宝也一溜烟的逃到了会稽禹穴。但是随着侯景对三吴地区的攻势加强，会稽也变得不再安全，萧纶便继续流窜，辗转进入了侯景攻势暂还未及的长江中游地带的郢州。

    萧纶的这一份降书便是从郢州发来，信中先是就湘东王无视建康危困、反而在江陵作威作福，并且残害南梁宗室子孙的行为大加痛斥，接着又对梁王萧詧擅自接受西魏封授、并且招引魏军进攻叔父的行为同样表达了否定的态度。

    总之，在这封书信的前半部分，字里行间都流露出对萧绎和萧詧这对叔侄的贬低，并且一再表示他们这两人根本就没有资格单独同西魏进行接洽互动。

    接下来萧纶又话锋一转，表示如今除了建康城中被侯景所扶立的傀儡皇帝萧纲之外，他已经是南梁宗室之中最为年长者，所以就算是要向西魏投降，也得是他这个老大哥来做！

    眼下西魏还要分别拉拢梁王萧詧、与湘东王萧绎进行和谈，实在太麻烦，其实只要接受萧纶的投降，这两个家伙便由萧纶负责搞定。

    萧纶提出的条件也很简单，只是暂借前被西魏所得的汉东之地暂作栖身，作为反攻建康、平定侯景叛乱的大本营，并且希望作为荆州总管的李泰能够亲率人马协助其人进行平叛。

    如此一来等到侯景叛乱被平定之后，江陵以北的土地全都可以割让给西魏，并且包括之前李泰一度占据但却又放弃掉的寿阳、合肥等地。

    李泰在将这封降书看完之后，不由得乐的笑出了声，并且毫不客气的说道：“梁家帝室偏多孽种，这邵陵王更是其中翘楚。其人成事不足而败事有余，观其势力俱无却仍诸多狂言，可见绝非专注务实之类。”

    旁边长孙俭闻言后便也点头说道：“观书知人，这邵陵王确实秉性荒诞，纵然与之共事恐也难能成事。只不过梁家成事与否本就不在台府谋计之内，若能引入此员与其宗属相斗于江汉之间，这对于进一步的谋控江汉想来也是有益无害。”

    听到长孙俭这么说，其他一些台府属员们也都陆续发声附和，甚至就连大行台都目露认同之色。

    在此之前台府中已经就此进行过一番讨论，虽然邵陵王这个人看起来就有点不着调，但如果是以把江汉之间的局势进一步搅乱为出发点的话，那么接纳其人投降也未尝不可。

    如此一来整个长江中游三个萧梁宗室便都不同程度的受到西魏霸府的控制，操作空间无疑是大增。待到他们彼此争斗搞到两败俱伤、丧失民心，再由霸府出面收拾残局，便可一举将江汉之地收入囊中。

    “台府接纳萧纶投降，确无不可。但若说给予各种助益，则大可不必。尤其借给汉东暂为栖身之地，更是完全没有必要。最好是能够严令其人不得越境，一旦违反则必作仇敌以待并痛击之！”

    台府群众因见东南方面开拓顺利、故而各自想法也逐渐有些狂野，李泰对此也能够体会。可如果因为得来太简单而不珍惜，甚至在没有明确计划和思路的情况下便要将之前的战果作为成本投入，这一点李泰是绝对不能答应的。

    历史上萧纶也流窜到长江中游，但因立足艰难而向东魏北齐投降，接受北齐的册封同样也成为梁王，并且勾结北齐意图染指已经被西魏所占领的汉东，结果在各方打压下瞎折腾一通也是一事无成，最终被杨忠击败并杀掉，结束其荒唐可笑的一生。

    当下这个时空中，大概是由于李泰之前在淮南击败慕容绍宗的缘故，让萧纶有感于西魏能够在江汉地区投入的力量较之东魏更大，再加上东魏最高层动荡不安，所以选择向西魏投降。只是他似乎自我感觉太过良好了，不只想要借地容身，甚至还想让李泰给他打下手做配合，也实在是莫名其妙！

    萧纶个人能力虽然马马虎虎、几近于无，但祸国殃民的本领却是不容小觑。李泰都无从想象若将汉东暂借其人，其本身对于江陵或其他方面产生多大的牵制效果且不说，对汉东地方民生的祸害便会怎样的惨不忍睹。

    如今的他对汉东地区又不是难以管理，自然不需要进行什么所谓战略性的放弃。而萧纶如果真对汉东地区有什么实质性的图谋举动，他也绝不会顾及台府在其人身上寄托有怎样的谋划，直接反击干掉没商量！

    台府群众们对于此事商讨过不少次，包括长孙俭这个前任的荆州刺史都加入进来进行仔细的评估，但是随着李泰对于此事的表态，他们之间所进行的各种构想和讨论都成了一句废话。

    因此随着李泰发表完意见后，在场台府群众们神情便多多少少有些不自在，有的人还想据理力争，但见大行台也已经不愿就此探讨下去，便也只能闭上了嘴巴。

    “既然伯山觉得邵陵王此人难以倚用，那此徒当真就是不足与谋，无谓再作更多的寄望。”

    宇文泰听到这话后便也不再作更多的纠结和讨论，而是又继续发问道：“那么依伯山所见，在充分巩固如今所得的前提之下更作进图，须得几时才可有染指江陵之想？”

    得陇望蜀是每一个乱世豪强的本能，尽管去年一系列的成绩已经让宇文泰喜出望外，换在此前甚至想都不敢想会有如此惊人的突破。

    但是如今俨然已经快速接受了这一事实，并且由此而产生出更大的野心，把主意打到了江陵头上来。

    之前他之所以认可接纳并扶植萧纶在江汉之间搅局，就是听长孙俭等人讲解江陵如今实力仍然非常雄大，且湘东王麾下不乏精兵强将，单纯武力征服难度极大，还是需要通过其他的手段进行削弱。

    李泰否决这一思路也没什么，但关键是要有其他的思路和方法达成异曲同工之效，如果不能的话，那还是得退回来重新审视讨论这一之前被否决的计划。

    “当今情势如何，其实并不只限于一隅之地，须得汇总诸方、综合判断。江陵何时可图，并不只在于我，亦在于敌。今侯景盘踞江表、四面出击，而江陵俨然已是上游第一大镇，唯其尚有一争之力。我若急切攻之，胜负尚未可定，实则是为侯景解困。”

    李泰对于南梁局面自然有自己的一番认知，这会儿便也认真说道：“今之所以并不急于进攻江陵，并不是在于其强，而是借此湘东巢穴而收聚南国人物材力。侯景桀骜残暴，必难长久结纳南梁人事于其门下，湘东虽也不才，但终究是上游大镇之主，穷困亡人必然疾趋江陵以投。

    来年若平贼乱，江陵便是中兴首府，然则南朝创国建康久矣，湘东若欲正嗣统国，移镇建康亦其当然之选。然其中下之主，才难倾众，届时必有首尾失顾、东西难兼之嫌，再以大军攻伐江陵，则所得不只此形胜之地，南梁人事精华亦必尽在掌握之中！”

    宇文泰对于图谋江陵的心情本来是非常急切，而当听到李泰所描述的这种前景和可能时，也不由得两眼放光，深为振奋，忍不住便击掌道：“伯山当真谋虑深刻，远非俗人能及！若果真事如所料，那南国百年人事积累一战可得，足有定势天下之功啊！”

    其他台府员佐们听到李泰这一番描述，也都不由得颇受震惊，实在是没有设想到事情会有这样的走向和可能。但也不得不说，一旦这种情况成为现实，那么战争所带来的收益的确会更加的丰厚可观。

    “可太原公又怎么能够保证事情发展尽如所料？更何况，若江陵果真能够平定此乱，湘东王必为众望所归、声势浩大，届时若再作图谋，难度必然更大！”

    又是长孙俭发声提出了自己的质疑，对于李泰、对于整个东南局势，其实他都怀有一种比较矛盾的心理，一方面为东南方向取得的成绩感到高兴、钦佩李泰的功勋事迹，另一方面又像是一个吃醋的前夫哥。

    荆州旧在自己治理下时仿佛一个人老色衰、全无魅力的黄脸婆，可当到了李泰坐镇的时候顿时便又容光焕发，岂止是风韵犹存，各种姿势信手拈来，简直是迷人到了极点。以至于长孙俭每每听到荆州方面的消息，都有一种怅然若失、追悔莫及的无奈感觉。

    李泰也并没有跟长孙俭做无聊的抬杠，听到这质疑声后便又微笑道：“事岂尽如人意，事到临头时能够恒有所备、尽力而为，不至于错失良机，便可谓是无愧于心。最终能否成事，仍待天意。至于说来日湘东王因定乱而做大，这本也在预料之中，难度更大才会收获更多。纵然我难豪言胜之，国中亦不乏才力俱壮之士，举国以战，誓必破之！”

    长孙俭提出的质疑本就不乏刁难之意，听到李泰这一番回答后，便也不好意思再作纠缠，若有所思的点点头表示认可了李泰的这一回答。

    宇文泰听到这里后便又开口说道：“如此说来，东南方面暂时倒也不必再投入更多的人事以求新功，能够稳定当下、更待时机即可。这倒也不失为稳重计议，东贼去年又增新祸，今年却还不知又会有怎样的变数发生，国中也需要保留足够的人事力量以应其变。若真有什么变故发生，届时或许还要从荆州抽调力量以助其事。事前先告，伯山谨记勿忘。”

    讲到这话的时候，宇文泰便又是一脸的笑容，眼下他的感觉就好像是满桌珍馐都不知该要从哪下口的心情。

    最近这两年局势的发展，让他大有一种天命在我的感觉，高欢折戟玉璧而后身死，苍天为他收走了人生最大的对手。而后侯景的叛乱引发一系列的变故，宇文泰染指河洛与河南的尝试虽然尽告失败，但却没想到东南方面又迎来极大的开拓。

    正当他心内遗憾侯景之乱没能给东魏带来如同南梁一般的伤害时，高澄这个高氏优秀的继承人竟又受刺身死。若非天意都要助他成事，何以诸边多灾，却唯独他们西朝风光独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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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634 达摩除服

    华州北部的夏阳山，由于台府在这里设置诸多冶锻工坊、为大军锻造甲械器杖而变得兴盛起来。

    原野上一群人策马而行，很快便从平原地带驰入山野之间。由于此间乃是军工重地，所以防禁也要比别处更加严格一些。这一队骑士们入山不久，便在一处山隘前受到了阻拦盘查。

    “来人止步，前方禁行！”

    此间一名戍主手中佩刀一横，站在戍堡高高的墙头上向下俯瞰，指着这一行骑士们威风凛凛的呼喝道。

    被亲兵们簇拥在队伍中的李泰并没有因此动怒，只是抬手示意梁睿入前将表示自己身份的符令信物向对方稍作展示。

    那戍主仍然傲立墙头，等待着手下卒员将李泰的信物递交上来，略作垂眼打量，神情顿时一惊，旋即便如同一股狂风直从墙头卷下来一般，很快便冲出了戍堡的大门，向着李泰大礼参拜道：“不知是李大将军大驾光临，有失远迎，还请大将军恕罪、恕罪……”

    李泰懒于这名戍主计较失礼，只是笑语说道：“我等此行并非是往诸冶去，故长乐公墓葬北山，公之嗣子若干达摩于此结庐居丧，近日业已除服，所以前来迎接。须得于此借道而行，还请营主略行方便。”

    “方便、方便，如何能不方便！”

    那戍主闻言后便连连点头说道，眼见李泰态度如此和气，便壮着胆子入前想要为其牵马，但拱卫左右的骑士见其贸然靠近，各自冷哼一声，手掌已经扶上了佩刀刀柄。

    气氛陡然变得肃杀起来，而那戍主在感受到气氛的变化后便也连忙停住了脚步，旋即便又不无尴尬的讪讪笑道：“大将军壮功惊人，某等驻守关中的闲卒们都无不盼望能够追从大将军建功立业。今天在这里幸逢大将军，着实激动难耐，大将军当真风采无双……”

    见这戍主惊怯中又带着几分激动的神情，李泰便笑语道：“关西男儿多英壮，前未共事也不足为憾。来日犹长，总会有同赴战阵、并肩作战的机会。”

    戍主听到这话后便用力的点头，一脸振奋的表情，旋即便带领着部下几名兵卒行走在前，一手持刀一手持杖的为李大将军开道，劈砍清理那些蔓延到山道上的荆棘藤蔓。

    若干惠大统十三年年中去世，之后便被葬在了华州北山中，而后他的儿子若干凤便共诸亲信部将们结庐北山、墓旁收效，如今已经是大统十六年年初，一晃两年多的时间已经过去了。

    当李泰一行人将近墓园的时候，早有若干家的族人等候在此，然后便引领他们继续前往。转过前方一道山丘，山谷变得开阔起来，并有一道溪流贯穿其中，溪流北岸有着一排十几间茅舍，当中则是一座硕大的毡帐。

    结庐守墓本是汉人礼俗而非鲜卑风尚，毕竟游牧生产本来就风险颇高、收益并不稳定，若真这么长时间不作不产，那别说先人了，估计后人也得凉透了。

    不过随着连年战乱，其实汉人能恪守这一礼节的也并不多，平民小户碍于生计难能全礼。而官宦之家也往往因为情势所迫而不得不夺情罢礼、墨缞任事。

    但凡事也有例外，若干惠壮年而夭诚是可惜、让人心痛，但也幸在其人生前功勋显赫，给妻儿赚下了一生一世都能衣食无忧的富贵。其子若干凤本性纯良笃孝，更兼年龄尚小、远还未到出仕的年纪，故而便全礼守孝，哪怕是一年热孝之后也并没有离开这里回家居丧。

    “达摩阿兄，我来接你了！几年不见，你有没有想念我啊？”

    同行如此的李雅策马直向毡帐处飞奔而去，同时口中还大声喊叫着：“几年不见，我体格力量都比之前强健可观的多，你可不要被我比下去……”

    说着说着，他却声调渐弱，只因看到一个体格高大的少年郎行出帐外，李雅瞧着这熟悉又陌生的少年郎，有些不确定道：“你、你是我达摩阿兄？”

    “小子在我阿耶墓园老实一些，若再大声哗闹，我这拳头可不认得你！”

    这少年不是若干凤还能有谁，这会儿先向大喊大叫的李雅扬了扬自己的拳头，然后视线又转望向后方行来的李泰，继而神情就变得激动起来：“阿兄，我很想你！山居无聊，只能听阿兄事迹激励自己。今我已堪追从阿兄共事，一定能助阿兄再创大功！”

    “好小子，多时不见，如今果然是强壮可观！”

    李泰上上下下打量着眼前的若干凤，见他体格都已经直追自己，哪还有之前那红皮小虾儿的模样，也不由得感叹笑语道。

    至于李雅则就一脸沮丧的低头围绕着若干凤打转，想不通自己这两年多也在用力生长，怎么就被拉下了这么多？

    李泰将此一幕看在眼里，心里也是暗乐，这小子跟若干凤计较这一点，那简直就是在自取其辱。若干惠身材高大那是出了名的，哪怕在一众镇兵当中都魁梧异常，若干凤得此遗传，禀赋自然不会太差，再加上年龄又比李雅大了一些，发育自然更早。

    “多谢李大将军前来迎接我家郎主！”

    若干惠的部将若干章等也都纷纷走上前来，向着李泰作拜道谢。

    “将军等不必多礼，我前受武烈公关照良多，与达摩更是亲如手足。他今全礼除服、重回人间，我当然要赶来迎接导引！”

    李泰先向若干章等点头致意，然后又抬手拍拍若干凤的肩膀并笑语道：“世道之内虽然人事多有翻新，但有阿兄在，达摩大不必彷徨！”

    两年多的丧居时间让若干凤体格大长，性格也不复孩童时的轻躁活泼，变得沉静许多，听到李泰这么说后，这小子便不由得眼眶微红，只是用力的向李泰点头。

    来到此间，李泰当然要去再祭拜一下若干惠。若干惠乃是他来到这个世界后首先便接触到的西魏大将，若非若干惠对他提供的庇护，当时的李泰连生存都成问题，更不要说立足于关西。

    在他仍然很弱小的新手期，贺拔胜和若干惠便是他在西魏这虎穴狼窝中赖以生存的最大保障。所以他心内对于这两人的感情也是非常深厚，完全不异于家人。

    如今其人已经不在，那当然是要将这一份恩情报答在其后人身上。在祭拜若干惠的时候，李泰也在心中暗念一定将若干凤关照周全。

    等到李泰祭拜完毕，若干凤便也在父亲的墓碑前哭泣拜别，而其家人们也已经将行李收拾完毕，然后一行人便离开北山，返回华州城。

    若干凤回到家后自然免不了一系列的人情事务，他家人丁并不兴旺，父亲死后虽然还有几个远支的族人但也不足以代表他们一家。

    所以在若干凤服丧期间，户中唯有母亲和妹妹，许多人情事务都不方便出面，有的是李泰吩咐家人帮忙料理，有的则就积存下来。如今他这个当户长丁重归人间，自然是需要收拾一番。

    不过在此之前，首先需要处理的还是他的继嗣问题。这一点倒也并不需要若干凤操心，李泰之前便奏告朝廷为若干凤请袭封其父旧爵长乐郡公。

    若干惠唯此一子，此事本来就没有什么疑难之处，区别只在于办事的效率。在李泰的请封之下，若干凤归家的第二天，朝廷的使者便已经抵达其家正式封授他为新的长乐郡公。

    而后台府又授其为车骑大将军、仪同三司，并加大都督衔，以领其父旧部。这一系列的封授，也都是这些北镇二代们的标配。

    李雅体格没能超过若干凤，心情已经很受挫败，如今见到若干凤一出山便被任命为大都督，而自己却还仅仅只是李泰麾下一名帐内亲信，这还是走了后门、哀求多日才获得的。

    这一对比之下，李雅心态都直接崩了：“达摩他就算比我强壮一些，但也不至于差距这样悬殊！一个是大都督，一个是小营卒，以后还怎么相处？”

    李泰对这小子这一通抱怨声只是充耳不闻，同人不同命，等着你家那老东西爆金币可难了，就算爆了也不可能都给你。

    若干凤接受一系列的封授之后，大行台原本是想要将其召入霸府中军，但李泰又上书请求将若干凤拨入他的麾下，若干凤自己也作此请求，于是大行台便也顺水推舟的答应下来。毕竟李泰与若干家的关系也是人尽皆知，大行台处理这些事情也要以人情为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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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635 沔北招商

    荆州地处秦岭以南，汛期和农时的到来都要比关中更早一些。李泰返回荆州时，乡野间农耕正忙。

    一些原本已经荒废已久的土地上，也有了辛勤垦荒耕作的身影。许多废弃多时的村邑遗址都被清理出来，在原地搭建了一些临时的棚屋和毡帐，里面所居住的全都是新进归附入籍的民众。

    李泰入治荆州后不久便接连颁行了劝耕、扩户等诸项政令，旨在复兴南阳盆地的民生经济。

    最初的时候，民众们往往还会因为不习其法而颇多生疏，可是随着时间的推移与政令稳步的实施，这些政令内容也都渐渐的深入人心，成为如今沔北地区维持稳定的重要秩序规令。

    李泰今番归镇，同样从关中带来了大量的人事。去年的时候他便已经在鼓励渠盟乡豪将他们所掌握的资源向荆州投入，而自己更是将众多的人事资源向此进行转移。

    尽管这些投入眼下还没有见到显著可观的回报，可是去年下半年一系列的战事胜利也给人以极大的信心，并刺激了他们追加投资的步伐。

    在古代社会环境中，跨地域的大规模人事资源流动想要实现，要么是动用国家的力量强行迁徙，要么是频发的天灾人祸逼迫人们背井离乡。

    至于说基于利益追求而在短时间内便大规模发生的人员流动则就并不常见，这是因为古代的工商环境发展水平并不够高，当然也在于朝廷和官府对于在籍人口的严密管控。

    以田租丁税为主要税收方式的古代社会，注定了一定要对土地和人口牢牢把握，一旦放松了对于这二者的管控，那么政权衰亡也就不远了。

    李泰如今在西魏虽然也已经可以称得上势位崇高，可如果是公然的挖台府墙角、将大量的关中人口引到南阳盆地，台府同样不会坐视不理，一定会出手加以制止。

    不过如今人口也并不是南阳盆地所急缺的资源，新获取的汉东之地本就拥有不少的人口，再加上李泰东征西讨从各地掳回荆州的百姓，以及源源不断从长江下游逃难西进的南梁民众们如今也将李泰治下之地当作一个投奔的目标。

    总之在多方面的原因促使下，如今的荆州治下人口激增，甚至都已经超过了当地生产力发展水平所能承载的人口数量。

    所以眼下的南阳盆地最急需的还是继续大修水利，改善耕垦环境并大力发展农业生产和各种手工业生产，而这一切都需要海量钱货资源的投入。

    李泰在离开关中前也就此事与台府群众们进行过一系列的磋商，希望台府能够鼓励支持关中钱货资源向南阳盆地输送。

    因为从关中到南阳盆地，最快捷方便的通道就是武关，而武关由于其巨大的战略价值，一直是由台府直接掌控。所以想要进行大宗的人货运输，绝不可能瞒过台府的耳目。

    虽然李泰之前还开辟了一条子午岭—汉水道，但是随着山南汉中地区的收复，这一条线路也不再适合频繁的进行台底操作。

    当然最根本的原因还是如今李泰的权势地位已经不再适合进行太多阴谋性的行为，就算能够短时间内凑效，长远来看还是有害的。

    凭他如今所掌握的资源和渠道，也是能够绕开台府的把控实现物资的转移，但若说做的滴水不漏、人莫能知，那也是不可能的。

    哪怕是没有什么确凿的证据，捕风捉影的传言也必定会有。就算这些传言不足以伤害到李泰，长此以往也会增加台府对他的信任成本，从而在其他方面施加障碍、设置阻挠。

    所以还不如干脆开诚布公的跟台府谈一谈，如今的荆州总管府就是需要大量的钱货物资投入进来以促进地方的恢复发展，所以需要在关中筹募资金。

    并且李泰向台府做出承诺，对于这些从关中输入到南阳盆地的资金，荆州总管府可以向台府返输总数十分之一的份额，并且后续逐年都会从这些投资获取的利润中抽取一定份额返还台府。

    为了获取关西豪强们的鼎力支持，台府给予了这些豪强们极大的自主权，诸如作牧本州、设置当州乡帅等等，地方上的军政大权都授给良多。而对于这些土豪们的财产，台府自然也就无权干涉并征税。

    李泰提出的这个建议其实也是个馊主意，但却因为台府太穷而具有了商讨的价值。

    这些财富留在关中的话虽然也是藏富于民，可台府想要真正拿到手中的话，就必须要采取一些强硬手段，无疑会大大破坏关中地区的稳定。可若从关中转移到南阳，台府则就可以趁机盘剥一层，兵不血刃的获得实实在在的利益。

    换一个角度讲，李泰也是以整个南阳盆地的发展前景作为诱饵，从而给台府开辟一项新的财源。至于说南阳盆地会因此获得更大的利益，但南阳盆地那也是帝国版图的一部分啊！

    台府对于这一问题相当的重视，最终确定下来的一个思路大概就是，既要确保这一份利益能够拿到手中，还不能完全放开管控，使得关中大量的资财外流到荆州去。

    所以最终台府形成的决议是，由荆州总管府率先提出一个募集资金的计划，然后交由台府审核通过。接下来在募集资金的过程中，首先是要按照比例将需要返输台府的那十分之一资财先行抵扣出来，然后剩下的才能输送到荆州去。

    同时，关中向荆州输送资财的时间也要有一个限制，只能在秋后到新年之间这一段时间里。除此之外的其他时间，都是禁制进行输送的。

    这一系列的规定，已经是直接把“巧取豪夺”写在了脸上了。前一项规定先满足台府的份额再向荆州输送，李泰还能勉强接受，毕竟绕道其他路线的话，单单运输的成本和途中所需要承担的风险，已经都远不止十分之一了。

    可是后一项简直就是在侮辱李泰的智商，须知秋后到新年这一段时间，本就是台府进行财政汇总、总结前一年并制定新一年财政计划的时刻。

    关中民间的资财在这一时间段聚集外输，就是给台府这些政务官们上手截留提供良机，当年的收支有什么亏空、来年的用度有什么不足，都可以从这一笔现金流里边榨取。

    李泰本来就是台府中的老油子，又怎么会不明白这当中的道道，这一计划显然就是台府那些被恶劣的财政状况快折磨疯了的属官们突发奇想的杀大户计划，他当然不会答应，甚至直接撤回了这一提议，不愿再就此进行讨论。

    但台府甚至已经把这一笔还没有确定的收入纳入了度支计划之中，如果收不到那可会产生一系列的恶劣影响。

    最终还是陆通这个老熟人硬着头皮再次来到李泰府上，央求他再去台府继续讨论，然后才达成一个共识，由台府规定每年多少资财可以输送到荆州，不足的按照具体数额收取十分之一，超出的则就需要进行增收一定比例。并且台府委派一名度支使前往荆州总管府，负责记录这一部分钱事的往来概况，除此之外便无作其他的限制。

    因为双方就此形成了默契，所以此番跟随李泰归镇还有许多关中豪强们的代表，他们要认真考察一下南阳盆地的投资环境如何，是否真的有利可图，然后再决定是不是要将家中一部分资财转移到这里来进行投资。

    虽然说他们并没有什么后世系统性的投资理财的认知，但最起码狡兔三窟、分散避险的常识还是有的，所以对此也都热情颇高。毕竟从胡亡氐乱以来，南阳盆地便是关陇人士主流避险地之一。

    李泰之所以要将此事扩大来做，而非只是局限于渠盟内部，当然也是为了维持和加强自己在关中的影响力。哪怕他并不久处关中，但关中群众们仍然不会淡忘他、无视他，因为他是这些人的钱袋子！

    所以在归镇途中，李泰便已经先遣使者返回荆州，通知留守总管府的崔谦等人认真筹备一番，努力搞好荆州总管府第一届招商引资大会，将荆州总管府的诚意向这些关中豪强们展现出来，继而吸引他们将自家的资财大笔投入进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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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636 忠良难得

    李泰归镇之后，许多事务再次涌到他的面前来。虽然周边形势不像他去年归镇时那样杂乱，但也足够他忙上好一阵的。

    家中娘子此番随他赴镇，自然居住在内府之中。在他归镇之前，总管府已经将府邸修葺的更加宜居。而且治内许多大族以及蛮部豪酋们都以侍奉夫人起居生活的名义，主动将自家户中女子送来总管府接受选募。

    这些内府事务李泰也无暇过问，索性全都交付给娘子进行搭理，让这小娘子忙起来，既能快速融入荆州的生活，也不会感觉太过无聊。

    随同而来的关中时流，则被暂时安置在荆州城中，并有府员引导他们在境内游览一番，从而对当下的荆州有一个基本的了解，顺便等待参加稍后的招商会。

    至于李泰自己，归镇之后先安排人员护送梁王返回襄阳，然后便开始处理几桩总管府内部的人事问题。

    他此番回朝述职，台府对于荆州总管的人事结构虽然没有做出什么大规模的改变，但还是对几个具体的人员和职位做出了调整。对此只要不触及李泰的根本利益和基本方针，他便也没有提出反对。

    台府此番要从荆州总管府调走荆州防城大都督窦炽、东荆州刺史侯植和新升骠骑开府的贺若敦等几人，让他们或是回朝或是返回霸府任事。

    本着好聚好散的原则，李泰在几人离镇之前，分别安排与他们进行一次谈话。首先要作交谈的，便是窦炽。

    窦炽作为荆州防城大都督，乃是荆州总管府下级别最高的武官之一。每当李泰率部出征时，窦炽便以留守而坐镇穰城，主管政务的总管府长史崔谦与之分领文武，可以说是李泰的左膀右臂。

    级别这么高的上佐，在主官没有改变的情况下，通常是也不作更换的，毕竟培养一份共事的默契也并不容易。诸如大行台宇文泰旧年担任夏州刺史的时候，于谨便担任夏州防城大都督，双方搭伙至今，不只是事业上的好伙伴、也是生活中的挚友，并且还结成了姻亲。

    不过李泰跟窦炽则就有点不同与此，之前霸府任命他为荆州刺史的时候，指派窦炽担任荆州防城大都督，与他搭配共事。

    这样的搭配并不是李泰自己的意思，在此之前他跟窦炽也乏甚交情，甚至还有点担心窦炽肯不肯屈于其下。好在共事以来窦炽也都能很好的摆正自己的位置，在一些重大的决策上面都以李泰的意见为主，就算他有什么意见发表，也都是一些拾遗补漏的辅助性提议。

    李泰对于窦炽也都给以足够的尊重，并不将之当作寻常的下属来呼喝差遣，毕竟窦炽的身份和资历确实不俗，只可惜有点生不逢时以至于时运不济、反而需要屈居李泰这个后起之秀之下。

    故而双方在荆州共事这段时间以来，倒也算得上是波澜不惊、互相成就。窦炽因为荆州总管府整体的功勋而得有名爵升迁，而李泰也因为有窦炽这样一个稳重老成之人留守后方才能放心的各处征战。

    只不过双方之间也有一个问题那就是乏甚默契，或者说窦炽做不到李泰心中所希望的那样能够全心全意的站在荆州总管府的立场上去考虑和处理问题。

    倒不是说窦炽这个人其身不正、三心二意，而是其人身世履历过于复杂，双方之间又没有宇文泰和于谨之间那种面对真正考验的经历，彼此间相处起来总是一种礼貌中透着生疏的气氛，有着一层不易消除的隔阂，李泰便也不敢完全的委以心腹，许多军政机要都不让窦炽涉入，也使得防城大都督这个职位的意义大打折扣。

    所以对于此番台府提议调走窦炽，李泰也并没有提出反对，而是默认下来。至于接下来取代其人位置的，则就是柱国侯莫陈崇的弟弟侯莫陈琼。

    李泰在总管府中设置宴席招待窦炽，并且让其继任者侯莫陈琼也列席堂中。

    窦炽如约到来，李泰亲至堂前迎接，双方互作见礼，然后李泰便又向他介绍了一下旁边的侯莫陈琼。他见窦炽仍是一身袴褶戎袍，且眼神有些肆无忌惮的上下打量侯莫陈琼几眼，明显是心中有些不忿，李泰便也不由得暗叹一声。

    人生绝大多数时候，出身、立场和选择都要远比个体的努力更加重要。所谓的人定胜天，往往只不过是自欺欺人，但如果不相信、不肯努力又没有别的优势的话，那么未来绝对还不如眼下这个逼样。

    窦氏乃是鲜卑豪门大族，窦炽这个出身绝对碾压世间大多数人，包括侯莫陈琼。可问题是如今运势并不在他们这一方，就连宗室之家元氏、长孙氏都日渐没落，窦氏自然也不例外。

    窦炽资历虽深，但因并非霸府嫡系，故而来到关西多年基本都是处于闲置状态。

    之前窦炽被委任为荆州防城大都督，估计也是因为霸府想要在荆州形成一种多元局面、彼此制衡，但却没想到南梁剧变给东南战局带来莫大的转机，而李泰又敏锐的抓住这一机会并且充分的扩大战果，奠定了其人在荆州说一不二的局面。

    如今对霸府来说，继续将窦炽留任荆州也已经起不到牵制李泰的作用，反而还有可能让彼此联系加深，还不如换上其他更有价值的人。

    对于李泰而言，窦炽在职虽然也给他带来了一定的助益，但也并没有重要到不可取代，而且彼此间关系也并没有发展到亲密无间。换上如今的侯莫陈琼，起码李泰指使起来可以更加随性。

    几人入堂坐定下来，李泰便先自感叹道：“之前奉命出守荆镇，心内忧恐资历浅薄、难堪大镇，幸在大都督仗义相随、共事府中。仍记得旧年初临此境，入眼所见多有荒芜，某等府中群众同心共力，遂成今日局面。

    我虽忝为府主，但若没有大都督等雄才壮力之士倾心相助，恐怕也难创成诸功。今者朝廷传诏相召，心内虽然不舍，但亦不敢阻碍大都督高就。且将之前共事一番的情缘寄于此杯酒水，酒薄情厚，言短意长，此间话别之后虽然举目难见，但也盼望能够频向问候！”说完这话之后，李泰便端起酒杯来一饮而尽。只是他这番话听起来情真意切，但其实也虚假的很，如果他真的这么看重窦炽，凭他如今所拥有的话语权，台府也不敢态度强硬的将窦炽调走。

    但成年人的世界里，很多事也不必说的太清楚，窦炽闻言后便也连忙端起酒杯并起身回应道：“使君言重了，末将能得相携入此，得与府中群众相拥殊功，已经是倍感荣幸。如今职命有改，不能继续效力于府中，心怀虽然倍感遗憾，但也期盼其他府员群众们能够继续为使君分忧效劳、为社稷再创新功！”

    窦炽本身也没有资格埋怨李泰，他自知不喜他留事荆州者另有其人。而在事荆州这些时日以来，他所得也超过了付出。

    就比如他的爵位，旧年追从孝武西出时便已经是真定县公，之后数年转事内外也都颇有功绩，但却一直都没有递迁。一直等到去年荆州总管府创建诸多大功，窦炽因在总管府中职位显要，本身虽无显著功勋，但也因此而得封蔡阳郡公。

    所以此番就算李泰没有为之向台府据理力争，他也没有理由抱怨。而且他自己虽然被调离，但侄子窦毅仍然留事总管府中，而且颇受提拔，他也有必要继续向李泰保持恭敬有好的态度。

    不过对于窦炽而言，此番调任多少有点冷灶刚刚烧热便被踹下炕的窘迫感，所以对于侯莫陈琼这个继任者，他便乏甚好态度。

    当侯莫陈琼微笑着向他请教担任荆州防城大都督该要注意什么事项的时候，窦炽便不咸不淡的说道：“似我这般志力老颓之人，都能够在此职上参创殊功，将军筋骨正壮，自然也能够胜任无忧。并非此职不需特重才士，只不过府主英明强济、运计周详，府内群众但守本分、勿为擅计，虽平庸之徒亦可分享威赫之功。”

    侯莫陈琼听到窦炽这么说，不免便有点意态讪讪，不过当着李泰的面他也不好直接反驳窦炽的话，只能将这口闷气咽了下去。

    李泰听到这话后倒是一乐，他也正想找个时间敲打一下侯莫陈琼，让他在荆州任上要紧记得安分守己。

    彼此间倒也并不陌生，侯莫陈琼一度还曾担任过自家丈人独孤信的下属，一路行来态度倒还端正，但却保不齐其人仗着背后有个柱国兄长而在荆州内部搞什么小山头，这自然是李泰不能容忍的。

    相对于窦炽暗存忿怨，侯植对于自己的调离倒是比较看得开。他所担任的东荆州刺史地狭民少、乏甚发挥，而且随着义阳入手，东荆州的战略价值也是骤降。而他此番调回关中，却是将要拟任大州刺史，对此他当然没有什么不满意的。

    当然在李泰邀其入府宴请送别的时候，侯植也是语调真挚向李泰表达了自己的感谢。过去一年一系列的功勋不只是让他官爵升迁，更是人生中一项非常宝贵的履历，哪怕百年之后，后人也能因此自豪。

    眼下虽然暂时调离，但是侯植也非常期盼能够再归李泰麾下统率。这样英明雄伟的主将，相信没有任何将士能够拒绝效力。

    这两人礼送离职后，借用于襄阳的贺若敦便也回到了州府。

    入府拜见李泰的时候，贺若敦并没有主动提及他被调离一事，而是先对李泰大声恭喜道：“仆在襄阳得闻郎主入国之后便荣居大将军，心内甚为欢喜，并窃以为朝廷此番封授尚算得体。前者从事河内公，今者效力郎主门下，翁婿分居二大，可谓是人间佳话。仆能转事两府，也是甚感荣耀！

    人或因此有谓仆之命格能使主上势旺，这也是荒诞之言，哪有仆下提携郎主的道理？只不过是仆能恭从郎主差遣，临事敢搏、悍不畏死罢了！”

    这家伙一开口，那股熟悉的感觉便又扑面而来。虽然李泰之所任大将军和二大中的大将军并不相同，但字面意思倒也说得通。

    在听贺若敦这么一说，李泰才知原来他和他丈人都是深受贺若敦这个旺主的体质助益。他要真觉得这是荒诞之言，又专门提那一嘴做啥？可见这家伙最近确实是有点飘了，得亏是借调在荆州，否则单单他回朝述职这年前年后又不知会搞出多少内部矛盾来。

    这么一想，李泰顿时便觉得贺若敦此番被调回去也不是什么坏事，正好可以测试一下过去这些日子以来大行台内部统战维稳工作做的怎么样了。

    不过他这里还没来得及开口，贺若敦已经先一步说道：“古语有言，木秀于林风必摧之，郎主去年开创那么显赫的功勋，国中非议者必然不乏，否则便也不会发生要将仆调回国中这样的邪论！

    如今汉东虽已平定，江陵却仍未伏法，更有大江上下之敌，岂有贼势仍壮却召还大将之理？持此论者无非是不欲郎主门下皆功名显赫，郎主如此英明，想必不会纵容这一奸计得逞！”

    李泰听再让这家伙说下去，还不知他会作怎样的发挥，于是便抬手打断了他的话，然后便开口说道：“召你回朝，也并非什么闲人邪计。大行台亲自垂问，言道今年国中或还要有兴兵大计，问我荆府才力谁堪任重，我列数几员，大行台对你力破柳仲礼事甚是赞赏，欲授先锋之职。”

    贺若敦听到这话后脸上便也流露出几分自豪之色，但在略作沉吟后，还是又垂首说道：“仆多谢大行台赏识，但相较归事台府，仍然愿意继续追从郎主。前者河内公亦曾举仆于台府，但却未得见重。台府人事复杂，远不及郎主大度能容，非常之才力，亦需非常之气量，请郎主不要弃我！”

    “近年东南并无大事待作，勇将留此难免浪费一腔志力。况且如今我出镇东南，国中人情家事亦需心腹协助操持。至于你所担心的台府人事，往年是因无所依从而受困于此，如今世人皆知你是我的门生，谁敢刁难？”

    李泰对于贺若敦的确是有更大的容忍，不只是因为其人自己，还要加上其子贺若弼那一份，见其怯于台府人事不肯归国，便又耐心劝告并作出保证道。

    贺若敦听到这话后才又打起精神来，垂首说道：“郎主既作此言，仆自当领命。只是临别之前再告郎主，仆虽身居千里之外，但此心迹仍是郎主爪牙，忠良难得，恳请郎主切勿忘怀，得时召回！”

    (

    有的人死了，但没有完全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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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637 南都物华

    送走了旧人，接下来自然是要安排新人。

    此番台府使派南来的，除了一个取代窦炽担任防城大都督的侯莫陈琼之外，还有一个同样也以勇猛而著称的将领王杰，以及出身河东裴氏、在职以清正廉明而著称的裴侠。

    这其中王杰被遣至此乃是为了补充荆州总管府统兵将员，本身并无明确执掌，听凭李泰差遣。至于裴侠则是带着明确的职命而来，担任荆州总管府司录，乃是仅次于长史和司马的上佐，掌管总管府内政诸事，并且还兼领了台府设置于此的度支使，监察记录关中输入的资财数量和使用情况。

    因为南梁邵陵王萧纶进入长江中游的江夏郡，而且在递交给台府的降书中流露出对于汉东之地的垂涎，为免这家伙狗胆包天的进军袭扰随陆，破坏汉东地区的安宁，李泰便着令王杰率领五百精兵南去业已改名安州的安陆驻守，担任安州防城大都督。

    其实对于这些南梁宗室的纠缠和挑衅，李泰倒也并不厌烦。这些家伙危害性着实不大，但却能够给李泰以正当的理由插手那些新附之地的军事事务，以协防的名义逐渐将这些地方的军权收取上来。

    至于裴侠这个人，定位则就比较尴尬。

    总管府之前并无司录一职，府中事务都是由长史崔谦和列曹参军处理，如今加入一个类似内勤主管的职务倒也不是什么坏事。

    但是裴侠除了总管府司录一职却还兼领台府度支使，是一个摆在明处的大眼线，则就让人感觉有点别扭了，搞不清楚裴侠这个总务长会将多少总管府的内务向台府进行汇报。

    李泰一开始对此也有点拿不准，不过双方见面后裴侠用一句话便很快拉近了彼此关系：“旧年在戍玉璧城时，城遭东贼大军围困，幸在总管赠送军粮，那粮饼咸香宜食，至今仍有回味。敌退之后韦城主亦言，玉璧一战能够得胜之本在于总管，战前总管于我等守城将士已有赠食之恩，之后又有奔袭晋阳迫贼退兵之举，非此二者，玉璧城即便能守，必然也是加倍的艰难！”

    “玉璧一战，韦城主与众守城将士们忠勇坚强、力阻强师，国中群众有目共睹，如此盛赞实在愧不敢当。裴司录仁义廉明，我亦久仰独立君之名，如今终于幸与共事，心内也倍感欢欣。盼望能与裴司录一同政通荆野，造福一方！”

    所谓伸手不打笑脸人，李泰就算心中对裴侠还有所保留，但听到其人转述韦孝宽对自己的褒扬，也是不免笑逐颜开。哪怕只是一个场面话，但裴侠既然这么说，说明其人也是有意交好的。

    当然，裴侠此人究竟值不值得信任，还是要在之后的共事过程中加以观察和检验。

    不过，单从台府这一项任命上也可以看得出宇文泰所面临的一个比较窘迫的情况，那就是尽管他也有想要监察或者限制荆州总管府与李泰个人权势发展的想法和行为，但是因为一些原因，执行起来效果却未必能够尽如人意。

    就比如裴侠这一桩人事任命，如果人员选择是对大行台忠心耿耿的心腹之选，那就是扎在荆州总管府的一根刺，哪怕没有什么乱七八糟的操作，单单只是就这么静静看着，都能让李泰和他麾下属员们倍感不自在，做起事来也难免束手束脚。

    不过能够达到这种标准的人选本就不多，又有能力管理荆州总管府内部总务的则就更加的少之又少。

    李泰出身陇西李氏，那些关东世族成员与之天生就有一种心理上的亲近感，更不要说彼此论叙还多多少少有些亲戚关系。而他丈人独孤信又可以称得上是镇兵当中人脉最为广阔的，本身又荣居柱国之尊。

    翁婿两人的人脉关系累加起来，基本上已经可以涵盖西魏内部所有的势力群体，包括宇文泰自己的儿子都还是独孤信的女婿、李泰的连襟呢。当然这些人脉关系有深有浅，真要搞到彼此决裂对立这种程度的话，大多数的人脉关系也并不那么靠谱。不过这只是最极端的情况，彼此间就算有什么纠纷争执，也都在竭力避免这一情况发生。

    而且抛开独孤信不说，李泰至今都仍是以台府忠良、大行台心腹的姿态而自居。谁要敢污蔑他包藏祸心，我看是你这家伙贼喊捉贼吧！为了阻碍主上大计，竟连我这样一个忠良心腹都要迫害，这不给你个白刀子进红刀子出，社稷能够安稳？

    除了台府委派的这几人，剩下便是李泰自己又带来的人员了，自家门中两个年级与李泰相差不大的侄子，李泰也并没有直接将他们安排在重要的岗位上，而是留在总管府担任自己的帐内亲信。

    身在这个位置上，虽然没有什么职事权力，但却能够接触到大量的军政机要，并且熟悉了解总管府决策的形成与执行步骤，只要本身禀赋不算太差，个人的能力和眼光格局都能很快得到显著的提升，是非常适合培养心腹的安排。

    还有一个为李泰迎回家人而立了大功的大侄子李允信，李泰自然也不会亏待他。除了将自己之前的功勋分享，让李允信官爵晋升之外，李泰还恳请他父亲进行主持，正式将李允信列入自家族谱之中，不再只是乡里乏甚根据的攀附，而成了实实在在的大孙子。

    李允信此番也随同李泰归镇，而其个人能力也经过了充分的体现，无论是之前配合攻袭晋阳，还是后来潜入晋阳城中并成功将李泰家人营救出来，都体现出其人的精明干练。

    所以李泰对李允信也是放心任用，直接授任其人担任郢州刺史，坐镇汉水下游的石城。

    石城再往南便是竟陵，之前被荆州总管府所占据，但又被江陵的湘东王萧绎付出了极大的代价赎回，如今竟陵则作为双方的缓冲地带，并且也是进行互相贸易的地区。对于这样的边境重镇，李泰自然要安排能够让他放心的下属。

    进行完这些人事调整后，时间也已经过去了几天。而在这几天时间里，从关中跟随李泰来到荆州的那些豪强代表们也都在总管府属官吏员们的引领下在境内游走领略一番，并且意识到如今的沔北在李泰的治理下并非蛮荒残破之地，反而在方方面面都有着极大的潜力，所以各自对于接下来的招商会也都充满了期待。

    总管府长史崔谦在同李泰共事以来，也渐渐的习惯了这个表弟各种天马行空的想法和总能别开生面的操作，故而当收到李泰使员快马送回的招商会企划书后便开始认真筹备，亲自出城在穰城东面的沘水沿岸选定园区，之后便是挑选荆州总管府治下各种人事精华收集进入园区进行展览。33

    在崔谦的亲自主持下，府员们连日来的赶工，终于是将这一片园区布置妥当。园区落成之后，当然不能直白的冠以招商之名，毕竟以总管府名义倡导商贾沽利之事还是有悖关西稳重朴实的行政风格。

    因此李泰在跟府员们商讨一番后，便将这一片园区正式命名为南都物华苑，单单在名号上便已经吊足了人的胃口。等到这一片游园正式开放的时候，李泰便也亲临现场，并在园中露天摆宴、招待关中来人和荆州时流。

    清晨时分，春光明媚，当李泰带着他的鼓吹队伍来到这里的时候，受邀参会的群众们也早已经在此聚集等待多时。当听到那威武气派的BGM响起的时候，众人便都纷纷上前，高呼迎接李大将军。

    李泰先向热情的群众们招手示意，然后才翻身下马，在亲兵们簇拥下缓步登上园区门口砌起的高台上，俯视众人大声喊话道：“俗谚有谓，千里不同风、百里不同俗，但王道教化、洽于四海，却并不因风俗有异而仁义有别。

    荆州地当南北之要冲，四方物事于此交汇融合，古来即有南都之誉，南都物华繁荣博大，旧因战乱所没而并不为世所知，日前荆府将士转战各方、浴血奋战，终于令此境重归太平，百姓乐生、物华渐荣，此日邀聚内外时流聚此共赏，希望能够群策群力、更创辉煌！”

    听到李泰这一番喊话，在场群众们也都纷纷击掌喝彩，很是捧场，并对苑中的物事充满了期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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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有的人死了，但没有完全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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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638 兼济天下

    在群众们欢呼喝彩声中，李泰也在亲兵们的拱从之下率先走入了园区中。

    这一座南都物华苑占地极为广阔，横跨沘水两岸，面积足有十数顷有余，并被划分成为了不同的区域。

    不同的园区之间，则就用江汉之间的各种作物绿植给划分开，而这些绿植本身也都具有可观的经济价值，比如毛竹、桐树、漆树以及柑橘等各种果树。在这草木复苏春日中，将这园区装点的生机盎然。

    一众时流们跟随在后方进入园区，迎面所见到的景物便让他们不由得暗抽了一口凉气，旋即口中便发出了惊叹声。

    视野所及，是一片开阔的园圃，园圃一圈以繁花点缀，中间则是一片做工精致、造型逼真的立体地图。这一片地图是以总管府的沙盘图籍作为蓝本，将荆州总管府下属的诸州郡疆土并各自境中的山水地理全都模拟出来，用木料雕琢堆砌然后再用各种颜料涂抹装点。

    由于赶工的缘故，这一份沙盘地图总体上并不算逼真精致，细节上非常粗糙失实。当然有的地方是工艺不及，有的则是刻意如此，毕竟这种境内地理详情乃是绝对的军事机密，李泰总不能为了一时的惊艳便让人进行一比一的复刻并公开展示。

    但尽管如此，在场群众却鲜有见过如此展现山水地理的方式，看到那山野川流历历在目，更给人一种江山天下陈列眼前的豪情感受，一时间也都惊叹不已。

    尽管这地图在比例和布局上严重失实，但是群众们耳熟能详的各种山川标识却全都给标记出来，实际的参考价值虽然不大，可是所带来的视觉冲击却绝不算小。

    所谓绿水青山就是金山银山，荆州总管府下辖价值最大的自然就是疆域领土。

    如今肥田沃野、丘壑塬泽毕陈眼前，眼见到的便是最直观的讯息，原本荆州总管府所辖不过沔北一隅之地，但是如今却要加上汉中以东的山南地区和广阔的汉东地区，以及淮南义阳周边等等，疆域直接扩大了数倍有余，也让时流对于荆州总管府的功绩有了一个更加直观的认知。

    衣食耕织乃是百业根本，更广阔的疆土便意味着更加丰富的耕织资源，意味着满仓满垛的粮草，意味着堆叠入山的绢布。当下的大土豪们本身便是以圈地蓄奴的大庄园经济而积累下雄厚可观的财富，对于疆土增损自然更加敏感。

    不过对于这些山川泽野，总管府自有逐步开发和分配的政策计划，并不会过多的吸引民间资本介入。之所以将此呈现出来，第一当然是为了自夸，第二则就是要拔高群众们对于这一场招商会的热情，让他们都能踊跃参与到之后的招商项目中去。

    在李泰一再开口催促下，群众们才依依不舍的离开这一片壮观的沙盘地图，继续往园区内里行去。

    首先进入的第一个园区，是一片规模不小的集市。当然不可能是真的买卖场所，不过是模拟集市的布置风格，一排排的摊位、市肆陈列，摊位上摆放着各种南北时货并且标明了它们各自的时价。

    李泰走进这园区中便偶发奇想，后人在为他书写传记的时候会不会将这一件事情大书特书，讲他贪图货利，担任荆州总管期间还要在治内开设榷场、逼迫境内豪右入市买货，然后再被营销号们断章取义的大带节奏，最后成为带货主播们的行业祖师？

    抛开这一点遐想不谈，李泰也开始在集市中认真游赏起来。在此之前他已经拿到总管府所提供的商品名单，林林总总几百项之多，种类也都五花八门，有的就连李泰都闻所未闻。

    虽然荆州总管府疆域范围有了极大的扩张，但只凭治内倒也不足以聚集这么多的时货。主要还是之前同江陵签订了一个商贸协议，从去年到如今已经进行了不断的时间。

    虽然如今南梁因为侯景之乱搞的民不聊生，至今仍然唯有平定之势，故而长江下游原本尚算繁荣的商贸也几乎停滞下来。不过江陵作为中游大镇，本身也是物华荟萃之地，彼此间进行商贸活动，也极大的丰富了荆州总管府治内的商品种类和贸易内容。

    来自江陵的商品既有岭南远蕃所产的象牙、犀角、真珠、玳瑁与各种香料，也有南梁本身各方特产的鲛鱼皮、龟甲、银锡麸金等各种金属、石斛蛇胆等各种药物，以及漆器、杂彩织物、竹席铜镜等各种手工艺品。这些物品有的是专供权贵奢靡享受，有的则是军工等重要产业不可或缺的原料，还有的则就与日常生活息息相关。

    就连李泰在进入到这个集市后都被琳琅满目、用途各异的各种商品迷花了眼，那些本就见识不多的关中土豪们更是连连惊叹，沉迷其中不能自拔。

    各种商品按照品质和价值明码标价，让游览者们一目了然，再细想同样的商品在关中是个什么价格行市，将当中的利润与风险暗自盘算一番后，心中便已经有了大肆采购的念头。m.

    不过招商与贸易还是有所区别的两个概念，李泰的真正目的是让这些关中土豪们将自己的资产投入到荆州总管府辖区的建设中来，而不是买卖一把、捞一笔快钱就赶紧离开。所以这个集市商品虽然丰富多彩、吸引力十足，但仍然属于烘托气氛的内容，并非此番招商会重点推介的内容。

    在行出集市后，接下来进入的园区则是一片工坊区。抵达这里后，李泰前进的速度明显降低下来，留出足够的时间让府中吏员们向那些参观者们详细介绍工坊的工艺步骤，也让那些土豪们能够观察清楚各种流程效率与最终的成品效果。

    李泰之前曾经向江陵敲诈了一万名工匠士伍，数量看起来虽然很庞大，但是由于古代匠户基本都是由官府另造籍册集中管理，而江陵又是中游重镇，并且都督周边许多州郡，蓄养的匠人规模也是颇为可观。年前年后当李泰还留在关中的时候，这一批匠力便也已经分批陆续的抵达了荆州。

    萧老七虽然没有就此讨价还价，但在实际交付的时候还是耍了一个小心机，输送到荆州来的匠人们数量虽然不少，但却多是造纸、染布、园艺等行业的，甚至还有铸造南梁铁钱的匠人近千名，至于更加重要的舟车、军工等匠人则就鲜少。

    当下这个园区所展示的便是造纸和染布的技艺，匠人们被安排在不同的流程上进行工作，任由群众认真游览，同时成品的纸张和色彩缤纷的织品都被陈列一旁。

    关中跟其他地区相比，虽然可以称得上是文化荒漠，但对纸张的需求仍在逐年递增，像是政府办公和寺庙抄经都需要用到大量的纸张，近年来文教渐兴，所以民间对于纸张的需求也是大增。

    李泰之前在洛水沿岸所搞的造纸工坊，每年的利润也是颇为可观。不过南梁这里文化产业更加兴盛，无论是原料技术还是产业规模都全面碾压关中。

    如今荆州总管府是有着更加重要的事情要规划处理，所以便将这些手工生产交付给民间进行。此间工坊用地和匠人、原料都是现成的，可以说只要投入一定的成本即刻就可以进行生产。

    在群众专心欣赏匠人们所展示的工艺流程的时候，州府吏员便在旁边讲解，只需要投入一千匹绢的资财，这些土豪们便可以拥有一座产量可观的造纸工坊或是染布工坊，并且每年都能获得不菲的利润。

    哪怕不了解这个行业也不要紧，因为州府会从原料供给到招募匠人都全程指点，在前几个生产周期之内如果不能达到一定的利润水平，甚至还可以向州府进行索赔。

    众参观园区的豪强们听到这些讲解后也都是兴趣大增，甚至有的财雄势大、更加看重政治上进步的豪强更是连看都没有仔细看，当即便表示投入数千到上万匹绢不等，使得场面一时间热闹非凡。

    州府花费多日精心筹备的园区，所展示的当然不可能只有这些。古代的手工业基本上可以分为食品加工、纺织、冶炼锻铸、陶瓷、土木舟车等几方面，而这座园区中对几方面的工艺展现几乎都有涵盖，而且还不乏超出时代水平的黑科技。

    在行出这一片园区之后，前方沘水沿岸所耸立的，赫然正是李泰来到这个世界不久便造出的水利大纺车。之前他将此秘不示人，如今终于有了底气、可以大大方方公之于众，让这一设备可以真正的促进和推动整个行业的发展、造福于世！

    其他人看到大纺车的时候，还有些茫然不解，不知这究竟是何物。而李泰心中则颇生感慨，穷则独善其身，达则兼济天下，现在他也终于可以践行这个道理的后半段，通过自己的努力给这个世道带来真正有益的变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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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有的人死了，但没有完全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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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639 聚沙成塔

    在以耕织为本业的古代社会，没有任何人能够拒绝水利大纺车的魅力。

    当众参观者们在得知这大纺车的用途和功效之后，或是目露精光、或是惊疑不信，但无一例外全都聚集在了大纺车的周围，瞪大眼仔细观察着大纺车每一处部件运作的细节。

    当眼见到几十缕丝线被同时成功的纺出之后，这些人口中的惊叹声更是此起彼伏、经久不绝。

    “这一架大纺车乃南国擅工者巧作，设于临水激流所在，每车做锭三十余，川流不息而用工不止，日纺纱线百数斤有余，功胜人力十倍！”

    眼见群众俱被吸引至此，李泰便也微笑着亲自介绍这大纺车的来历和工作效率。他并没有将这造物的功劳据为己有，而是按在了南朝匠人的头上，生产技术的流通也能促进南北民众的融合。

    众人听到这话后，也都纷纷感叹说道：“南人巧作，工艺当真不俗！如此纺织重器若能推及天下，可以庇护多少寒冻徒众啊！”

    感慨一番后，当即便又有人争相发言询问若想租使或者架设这样的大纺车进行纺织生产，又要进行多少投入？

    李泰面对群众们的询问声，只是摆手笑道：“这大纺车虽然节恤人力、见功甚著，但对水力消耗却是甚巨。一旦放任民间乡野泛滥架设，则必使河渠壅塞，严重伤害农耕根本！是故唯有州府能够取量水力大小，于江河泽渠便宜之处才得架设……”

    他之所以不在关中推广大纺车，第一自然是因为关中水力资源本就比较稀缺，第二便是他在关中的话语权仍然不够高，做不到有效的控制生产规模的扩大。

    但如今的荆州总管府俨然就是他的一言堂，所辖三十六州境内任何的事情都能一言决之，当然就能系统性的进行规划生产，在不伤害河渠等农耕设施的前提下推广大纺车的应用。

    众人听到不准民间私自架设这功效惊人的大纺车，心内自是一冷，失望不已，但很快李泰接下来的话又让他们燃起了希望：“州府之所以专据此器当然不是为的与民争利，而是为的保护耕业根本。

    但若纺织之家不能因此受惠，不免也是辜负这器物之功。百姓虽然不能凭之以纺，但却能够因之以织。今总管府治下籍户巨万，当中善织者不乏，但能赊之以织机，即可勤织不辍……”

    这里李泰所采用的也是之前渠盟内部已经运行数年之久的投资和生产模式，只不过如今推广的层面更广，不再只局限于洛水两岸民户，而是整个荆州总管府下辖三十六州，出资者也不再只局限于渠盟成员，而是所有关中和荆州本土的豪强们。

    通过大纺车的高效率和低成本获取到相对廉价的大量纱线，然后再组织集中化的规模生产，从而给整个纺织行业带来生产效率和生产方式的深刻改变。

    乱世之中兵强马壮是自保和进步的唯一途径，而兵强马壮的前提则就是需要充分整合与利用自己所拥有的各种资源。

    渠盟这种纺织生产的模式给参与的豪强民众都带来了不菲的利益，因此在关中哪怕并非相涉的人员也都多有耳闻。

    尽管这些豪强们各自家中也都蓄养着数量不少的织工，但是绢帛布匹就如同粮食一样，是基本的生活消耗品，而且还是能够通行各方的货币，自然是多多益善。

    有的人甚至想到了只要前期投入一笔资财搞上百十架织机，然后再通过这些织机的获利逐步参与到荆州这里其他的投资机会中去，透过这种获利再投资的方式，只怕要不了多少年就能在荆州也拥有一份颇为可观的家业！

    所以群众们的投资热情瞬间被引爆起来，各自踊跃认投，很快认投的织机便直破五万大关，但群众们投资的热情仍然未减。有些人因为前期过于保守而认投数量太少，之后看到人群如此热情高涨后，便也便又忙不迭要追加投资。

    李泰则连忙摆手示意暂停记录，五万架织机意味着五万名手艺娴熟且正当壮年的织娘。尽管总管府自去年以来籍民大增，但若具体到成年女性且擅长纺织这一条件，这一数量仍然远远超出了总管府当下能够掌握且组织进行生产的规模。

    尽管能够吸纳到的投资数额很诱人，但李泰也自知一口吃不成个大胖子。于是他便也只能像一个虽然爱撩但却难扑欲火的小渣渣，顶着众人幽怨的眼神表示总管府的规划有限，只能接受一万架织机的投资份额，且单人投资数额不能超过一百架。

    在场众人听到这话后无不大失所望，之前的他们自是非常厌恶官府伸手向他们要钱，可是如今他们抢着要向官府送钱却被拒之门外，这滋味也同样不好受。

    不过失望之余，他们也仍抱有希望，因为在沘水对岸还有一半的展示园区，里面或许还存在着更加利润可观的投资机会。

    瞧着众人已经急不可耐要过河去游赏其他的投资项目，李泰心内也是一乐。

    这个园区的设计布局可谓是深谙人的心理，先通过各种时货展览将参观者的心思勾动活泛起来，接下来的造纸、染布等投资机会则就是开胃小菜了，有的人本着试试无妨的心态开始投资。再然后的大纺车，则就把人的兴趣彻底勾动起来，结果却又用一种捂盘限投的方式让人失望不已、欲罢不等。

    只看眼前这些人的神态心情，明显是较之最初入园的时候已经有所不同，起码已经不再像之前那么的冷静理智。

    不过接下来的园区安排，也的确是没有让这些人失望，可以说是精彩一波一波的到来，让人身心愉悦、叹为观止。

    为了让这一届招商会举办的圆满一些，李泰连自家压箱底的东西都搬出来了，就比如香精萃取和肥皂制作等等一系列他家已经经营颇久的工艺，如今也都在园区中展览出来、任人观赏。

    这些产业如果再继续秘不示人、垄断经营，了不起能够给他家再增添一些钱帛。

    但是对如今的李泰而言，单纯的钱帛财物即便是谈不上不异于粪土，但如果不能达到一个足以引起质变的数量，意义其实也并没有太大。就算是自己衣食无忧后还想给子孙后代经营一份家业传承，又有什么家业能够比得上天下社稷？

    当然李泰之所以这么大方，其实也在于同江陵之间的贸易缘故。江陵无论是商贸发展还是手工业生产都要超过了沔北，就算汉东地区已经被荆州总管府占领，对比江陵也仍然不能获得显著的优势。

    荆州总管府如果想要在彼此商贸之中获得可观的利润，那就必须要拥有利润更高、市场反应更好的拳头商品。

    李泰自然不能学后世那窝缺德冒烟的搅屎棍们丧尽天良的操作，在白砂糖的原料产地和生产规模还不能大力拓展开的情况下，自家这些精奢产业无疑是最能迎合南梁士族权贵们的商品。

    而且就算如今江南已经是民不聊生，江陵这些权贵们的购买力其实也没有受到太大的影响。等到独眼龙开坛讲《道德经》的时候，每人在家用香皂沐浴更衣，再喷上一点香水，然后环坐听讲，简直就是香可香、非常香！

    如此大宗的跨国贸易，单凭李泰自家工坊的有限产量显然是不能满足，所以招引资金、扩大生产也是当然之义。

    这些产品在关中早已经是高端奢侈的代名词，当这些关中豪强们得知自家只需要付出一些资货投入便也能获得相应的技术并且加入生产之后，顿时便也都兴奋不已，纷纷认投，之前未能大投织机的遗憾也在此刻获得了补偿。

    其实类似的生产，只要明白了工艺流程和操作技巧，无论是人工还是原料成本都比较有限。m.

    但李泰还是设置了一个非常高的投资数额，他虽然不再进行垄断生产，但收取专利费也是合情合理的。而且太过廉价得到的东西也不会受到重视珍稀，极高的投资成本也能确保这些参与进来的豪强们不要为了争抢市场份额而大打价格战，毕竟这可是非常重要的外贸商品，一旦坏了行市那可是有国际影响的！

    至于白砂糖的加工技艺，李泰并没有放在这一次的招商会中进行展示，一则好东西不能一次全都放出，二则他还需要白砂糖去发挥战略上的统战价值，所以工艺仍然需要进行保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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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640 僧辩北来

    园区中所展示的内容实在是太多了，而且大多数都新奇诱人，不愧南都物华之称，绝不是一次简单的走马观花的游赏便能了解清楚的。

    所以许多关中和本地的豪强在接下来的几天时间里仍然不断的前往观览，在园区当中流连忘返，认真的去了解每一个投资项目的内容和盈利前景，只觉得每一个投资项目都非常的诱人，全都想要加入其中分一杯羹。

    不过除了第一天之外，之后几天时间李泰自然不会再亲自前往园区导引介绍了，毕竟总管府还有许多积存的政务等待处理。

    当然在处理政务之余，李泰也在密切关注招商工作的进行。毕竟总管府许多政令和发展计划，都是需要钱粮到位之后才能正式展开。

    接下来的几天时间里，各种招商合同陆续达成。新的领土便意味着新的机会，即便不谈物华苑中各种利润可观的超前工艺，单就当下基本的工艺种类比如打制农具，在如今的总管府辖区内有着众多新附之民和大量的垦荒需求这样的背景下，同样也是利润不薄。

    随着各种合同陆续达成，荆州总管府招商获得的投资金额也在不断的攀升。

    之前台府所给开具今年关中资财外输的额度是两百三十万匹绢，李泰也不知台府是通过怎样的核计拟定出这样一个额度，但只凭这一点，台府就能直接收得二十三个高敖曹。

    至于该要如何达成这一额度、让关中土豪们爽快掏钱，那就是李泰和荆州总管府需要考虑的事情了，台府则只管坐地分赃，这买卖简直不要太划算。如果李泰下属有人这么能干的话，他一定不会怀疑、要推心置腹的信任对方！

    但是在招商会的引诱之下，关中豪强们认投的资金数额很快便超出了台府开具的这一额度，并且飞快突破三百万匹的大关，向着更高的数额奔去。

    关西贫弱是一个通常的认知，但所说主要还是整体上的地域差别，由于关西常年的战乱动荡，社会整体的生产力发展和人口要远远落后于河北。

    但是这些世代定居关中、各拥族众部曲的豪强们在战乱年代同样能够保证有序生产，诸如孝武入关之初显赫一时的毛氏兄弟便以家室豪富著称，许多洛阳权贵都仰之生活。而陕北的雕阴刘氏仅仅为了踏上李泰这一艘船，便直接付出了五十万匹绢的代价，那还是在李泰势力并不雄壮的数年之前。

    所以西魏穷、霸府穷并不意味着关中穷，不要说这些豪强们，旧年宇文泰仅仅只是对寺庙刮了一层油，便使得其重建六军的计划大大提前。

    接下来的半个多月时间里，招商引资的数额仍在继续攀升，在抵达了四百三十多万匹之后增长的势头才逐渐的缓慢下来，较之台府给具的数额超出了足足两百多万匹绢。

    而这超出的部分，所需要上缴台府的份额则就不是十分之一了，而是按照每一阶梯增加抽成比例。即便不考虑后续继续增加的份额，单就眼下而言，想要将这些合同资金运输到荆州来，便需要给台府原地抽成近六十万匹绢！

    看到这个数字对比，李泰一时间也不由得有些心疼。

    他甚至都想找到那个西魏军队中斩杀高敖曹的幸运儿，帮助其人向大行台讨债，你这随随便便六十个高敖曹入手，结果还拖欠着小兵赏金一直到族灭国灭都没了账，是不是有点太不当人了！

    虽然这些合同还只是一个投资意向书，纸面上的数字仍待具体落实，随时都有返回的可能。

    不过李泰对此也并不担心，如今在关中敢于因此得罪他的人也是不多，更何况这当中还牵涉着台府的利益，就大行台那德行谁要敢让他空欢喜一场，那不得把人屎尿都攥出来！

    对于这样一个招商结果，负责整理记录的总管府司录裴侠一时间也都惊诧不已，看着那一连串惊人的数字喃喃道：“不意关中诸家资财竟然如此殷实！”33

    虽然他初见李泰时便通过表态拉近彼此关系，但是作为台府派驻于此的度支使，也并没有公然的遮掩作弊弄假账，还是将这一次招商的结果如实的抄录整理并着员快马呈送华州城台府中。

    裴侠虽然保持着诚实的操守，但台府群众们对他却有些不大相信。当这一份奏报抵达台府之后，因为内容过于惊人，所以其中一些过于夸张的数字很快便通过各种途径在台府中传扬开来。“四百多万匹绢的资财？这怎么可能！即便太原公雄盛一时，群众仰慕，但关中民生仍多疾困……”

    许多人讲到这一话题，全都下意识的摇头表示不信。四百多万匹绢叠摞起来怕是得有华山那么高，即便是关中有这么多的民财，但谁又舍得输送到关山阻隔的荆州去？这简直就是在挑战人的认知！

    不只是这些不相干的看客们对此议论纷纷、多不相信，就连大行台和几位台府要员在乍见这个数字的时候也都是一愣一愣的，大行台甚至有些酸溜溜的说道：“关西豪右竟然如此独宠李伯山，豪资助其兴治东南……”

    关中数岁大稔，粮价逐年走低，去年秋里新粮上市的时候一石粮都达到了一匹绢的低价。四百多万匹绢若折算成粮食，那就是足足四百多万石啊，是能够把整个关中公私储粮一次搬空的程度！

    所以也就无怪乎宇文泰如此吃味了，他身为霸府首脑的大行台，都鲜少有机会能够一次性的调度这么多的钱粮物资！

    可是当又想到这其中有六十多万是属于他的时候，宇文泰便也顾不上吃味了。因为这些都还是纸面上的约定，所以他当即便分别派遣使员走访关中各处，向那些有涉人家们确定是否属实。如果属实的话，那就得尽快将供给台府的份额上缴。

    虽然什么也不做就能坐地分利的感觉着实不错，但是相对于这些抽成，还是那数额更加庞大的本金更加诱人。所以宇文泰一边遣员前往荆州深问招商细节，一边又着令府员们认真商讨李泰各种招商的手段在关中有没有推行的可能。

    不过这些内政事务都可从长计议，反而是如今东魏方面所传来的各种人事资讯更加牵动宇文泰的心绪。

    他本来听说高欢次子高洋是一个痴愚丑陋之徒，心里还在盘算着此子在面对父兄接连夭亡的局面必然难以驾驭，或许东魏内部很快就会发生较之前侯景叛乱更加严重的内乱。

    但是之后陆续传来的消息却表明传闻似乎不实，高欢这个次子面对如此纷繁恶劣局面并没有束手无策，反而是决断英明，在高欢一众故旧臣属的辅佐下成功稳定住了晋阳时局。

    宇文泰对此自是颇感失望，但是接下来的事态发展却又渐渐显露转机。最关键的一点就是这个高洋似乎还并不怎么满足于稳定住当下的局面，而是继续着手推动其兄在世时便已经筹备的夺取东魏社稷的计划，而且较之其兄要更加激进。

    无论任何时期政权的更替都是一件非常重要的大事，以高欢之威名赫赫、高澄之聪明狡黠，面对此事尚且都要慎重以对，而这个高洋在其兄横死之前全无事迹彰扬于世，甫一继任便欲行大逆之事，这在宇文泰看来自然又是一个莫大的机会。

    所以眼下的他也是瞪着眼密切关注东魏方面的事态发展，一些内务问题也都懒于亲自过问。对于荆州的招商引资事情在稍作关注后，便也没有再持续跟进，等到时间进入五月后，更是亲临河防前线，对于东面吹过来的河风都要抓下来仔细闻上一闻。

    世道就是如此，每个阶级的人都各自有其需要面对的问题和所关注的重点。

    就像李泰也并不怎么担心随陆土豪们仍然留驻乡土、会不会阴蓄甲兵以颠覆荆州总管府对其乡土的统治，而他最近比较关心的同样也是外事问题。

    去年淮南战事结束后，李泰又兵临竟陵逼迫江陵萧老七让步求和，之后便率兵归镇进行休养。但这萧老七也贼得很，一方面向西魏朝廷遣使求为附庸，并且不忘向李泰示好，但一方面却聚结甲兵继续进攻湘州的河东王萧誉，并且在深秋时节凭着里应外合一举将萧誉击败并诛杀。

    梁王萧詧之所以彻底倒向西魏并入朝拜见，也是因为其兄长的覆亡使其痛失手足策应，恐怕不足以抵御江陵的进攻。只有彻底的投向了西魏，才能获得更加全面的保护。

    此番其人入朝，因其态度恭谨的缘故，大行台便表态要谴责湘东王萧绎虐杀其侄的行为。虽然此举现实意义聊胜于无，但却也体现出台府对于梁王的重视。

    李泰这段时间除了处理各种挤压内务，也是在关注等待江陵方面对此所作出的反应，如果萧老七的回应不能让人满意，估计他还得率兵再往江陵跑一趟。不过李泰眼下倒是并不怎么愿意同江陵交恶，所以心里还是盼着萧老七能识趣一点。

    就这样一直到了五月时分，江陵方面终于对此做出了回应，派遣王僧辩等人前来沔北谢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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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有的人死了，但没有完全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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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641 负荆请罪

    “罪徒王僧辩，拜见李大将军！”

    一名年近五十、身形魁梧的中年将领跟随江陵的使者一同入府，其人袒露上身、背负荆条，一俟走到总管府直堂门外阶下，便跪拜在地大声说道。

    李泰本来站在阶上迎接江陵使者，见到这一幕后自是愣了一愣。来到这个世界这么久，他还是第一次见到真有时人复现“负荆请罪”这一场景呢，而且这负荆请罪的人竟然还是南梁最后一位名将王僧辩，诧异之余，他心内也充满了新奇感。

    李泰并没有急着回应王僧辩，而是迈步走下来绕着其人走了一圈，想要仔细看看这所谓的负荆请罪装扮有什么特别需要注意的细节，诸如荆条的种类、数量和长度，该要如何捆扎背负等等。

    满足了一番自己无聊的好奇心后，李泰才又将注意力转移到王僧辩身上，旋即便开口说道：“你就是王僧辩？我朝宇文丞相责问湘东王倚强凌弱、恃长杀幼之事，谁人使你入此作态？”

    王僧辩听到这话后，便又俯身深拜下去，同时口中涩声说道：“前者荆湘失和，河东王恃其少壮而言忤我主萧大王确有其事。故以大王派遣罪徒前往长沙问责，行前有教此行只为执河东王前往江陵，交由大王从容管教。

    不意河东王恃众不恭、因城顽抗，但因御众苛猛而失人心，城人举义据门来投，罪徒遂破其城。罪徒贪功，入城之后先入湘州府库盘查，未暇有顾河东王所在，待有惊觉寻找，王已死于乱军之中……”

    李泰听到这话后便冷笑起来，王僧辩这一番应答显然是萧老七提前叮嘱吩咐的，这独眼龙真是睁一眼闭一眼的瞎话张口就来，对待兄弟和侄子们固然是冷血残忍、能杀就杀，对待下属们也同样刻薄寡恩，就连王僧辩这种跟随他几十年之久的铁杆心腹，也都心怀猜忌，关键时刻更是甩锅甩的干脆。

    干掉了侄子后，萧老七面对西魏的问责，既不敢得罪西魏，又不想自己低头认错，索性便又把王僧辩给推出来，至于王僧辩来到沔北后将会受到怎样的惩处，能不能活下来，估计是不在其人考虑之内的。

    毕竟就在去年王僧辩拖延不肯急于进攻湘州的时候，就险些被萧老七亲手杀死。这独眼龙自己能力虽然不咋滴，可一旦犯起了猜忌之心，那对手下心腹大将们主打就是一个心狠手辣。

    就这都还能成为侯景之乱南梁宗室中最后的赢家，已经是韭菜园里一株小麦苗，长到最后已经属于一枝独秀了，可见南梁宗室整体素质有多拉。所谓存亡继绝的中兴之主中，这货估计是最垃圾的一个。

    抛开心中对萧老七的吐槽不说，李泰又垂眼望着王僧辩说道：“前者兵进竟陵，湘东王因恐乞和、请为附庸，我以止戈为上、存恤黎民为计，将之声言传达朝中，遂使两边修好。

    但湘东王却表里不一，即刻增兵攻杀亲徒，大悖于恭谨前声，陷我于失诚，使我入朝颇受诘问。今欲使一门生部将冒认罪过，如此便能遮掩其恶？”

    “罪徒所言句句属实，大王垂教之际，绝无杀害河东王之言。只因罪徒贪功才铸成大错，今又因此行径而使李大将军误解我主萧大王，则罪更深矣！今日此身负荆具此，任凭李大将军刑讯泄愤，只求能够化解误会，重修边好，此亦我家大王夙夜不寐、情志忧伤之要计！”

    王僧辩一直深拜在地，不敢抬头，待到听完李泰这一番话后，便又语气沉痛的说道。

    旁边两名江陵的使者见状后便也上前两步将待发言，但却被李泰厉视逼退。

    “我与梁王情谊契合、不异手足，前者剑指江陵亦有受梁王请托为其兄解围之意，只因轻信湘东王而引部归镇。长沙城破以来，梁王悲痛欲死。陷我失诚于国、失义于友，声名狼藉皆因尔徒失信暴行，王某当真要献此一身化解仇怨？”

    李泰一副横眉怒目的模样，手掌按着身侧的佩刀，望着王僧辩怒声说道。

    王僧辩听到这里，身躯陡地一僵，那袒露在外的肩背汗毛竖起，更因紧张而沁出一层的细汗，可见果然是心情忧惧起来。

    这一次他并没有直接发声回答，而是沉默了好一会儿才缓缓抬起头来，望向站在他身前不远处的李泰，那眼神也变得分外复杂。

    就这样又过了一会儿，王僧辩才语调干涩的说道：“李大将军乃当世名将，去年盛功更是堪称西朝首望。罪徒错已铸成，难能狡辩，若能具此一身平息大将军心中怒火，消弭两边兵祸，亦是死得其所、无由遗憾。”

    说完这话后，他便又低头深拜下去，一副引颈就戮的模样。“请大将军息怒！湘州一战王领军只是疏忽致错，绝非有意……”

    江陵的使者见状后便也连忙壮着胆子入前说道，于公于私他们也不能旁观王僧辩真被这盛怒之下的李大将军斩杀。

    “住口！是非如何，我自有分辨，何必尔等巧言之徒教我！”

    李泰仍是一副蛮横不讲道理的模样，同南朝人打交道多了，他也琢磨出当中的窍门，只要把“老子就是不讲理”写在脸上，那这一场交流基本上就手拿把掐了。

    喝退那急于发言的江陵使者后，李泰又缓步走向王僧辩，在王僧辩身躯惊颤中背上缚系荆条的绳索应刀而断，那长满芒刺的荆条便也从其背上滚落下来，自是免不了在其背上扎出一个个小伤口。

    但在极度紧张之下，王僧辩也完全感受不到刺痛，旋即一道凉风自上扑下，然后背部便感受到一股织物的柔软与温暖。

    “忠勇之士，死则死矣，岂可夺志？王领军之谓也！”

    李泰解下自己外袍氅衣，而后将之披在王僧辩袒露的背上，并且弯腰将之搀扶起来，望着王僧辩仍自有些惊疑涣散的眼神，便又笑语说道：“我不知江陵人士何以论我，或许不乏因人之乱而劫其家室的讽刺。但汉东之所以归我，在于柳仲礼之不道。

    如今祸乱江南之侯景，前亦有伪附我国之劣迹，你国萧氏主君引祸于国门之内遂生大乱，难咎旁人。但天下凡心存仁义之士，皆思安而厌乱，侯景之类贼徒则更天人共厌。

    荆湘之争或谓梁国内事，外人无由置喙，但今湘东身为宗室之长，不思定乱反而急于操戈室中，观者能无心痛？此亦我国宇文丞相责问之义之所在，今观王领军风骨坚韧、忠勇慷慨，可见江陵仍有好臣，我若因私忿而作加害，岂非助贼兴乱？”

    任谁在生死之间游走一遭，心情怕也难以保持淡定。

    王僧辩之前听到李泰那般忿声，本以为此番怕是要凶多吉少了，却不想转眼间对方声言笑容又如春风一般温暖和煦，甚至还对他诸多夸奖赞扬，前后态度之转变较之自家大王还要迅敏流畅的多，心情激荡之下，王僧辩一时间竟不知如何回应，唯是垂首流涕。

    在将自己外袍披在王僧辩身上后，李泰便又拉着他直向堂中走去，待到入堂之后，各自分定坐席。

    这会儿王僧辩才有些回过神来，不敢入席坐定，仍然跪拜堂中，向着李泰哽咽说道：“罪徒前事疏忽，有负大王遣用，有累李大将军失义于人，纵得原宥、心亦难安……”

    李泰闻言后便又微笑道：“此事的确不能轻易揭过，湘东王所使非人，我另具书问之。王领军你临事失误，同样也罪责难逃。若据罪实以论，我擒而杀你亦无不可……”

    王僧辩听到这话后又不由得一愣，他是听到刚才李泰言辞对他颇有赏识，自觉得再认罚三十大板估计这件事也就能揭过去了，却不想到对方竟然还是要喊打喊杀。

    李泰观其惊愕神情，便又不无恶趣的继续笑道：“但是前言江南仍有贼患未平，百姓仍然深受虐害。我虽然不食梁家爵禄，但秉持仁义的心怀也是至纯。南朝人物所见亦多，但真正能够忠勇当事者，至今所见，王领军一人而已。大乱之世必有应运而出之人，此言或许便要应在王领军一身……”

    “大将军如此盛赞，僧辩实在愧不敢当！前者勤王无功，心实悲怆羞惭，只因自觉此身仍有杀敌之力，所以才苟活人间。若果真能够平定贼乱，僧辩即死何妨？”

    听到这位李大将军对自己的评价如此之高，王僧辩一时间也是颇感惊喜振奋。如今的他只是藩王麾下一名部将而已，而李泰却已经是屡败强敌、名满天下的名将，能够得到如此人物的欣赏看重，对王僧辩而言自是一个大大的鼓舞。

    听到王僧辩这一语成谶的回应，李泰也不由得暗叹一声，旋即便又说道：“王领军此身仍待平贼，所以进一户中儿郎入我门下抵命听用，这并不过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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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有的人死了，但没有完全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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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642 驱弟逐兄

    “这、这……犬子何幸之有？竟能从事人间英流！”

    王僧辩听到李泰所提出的这个要求之后便稍作错愕，但在过了片刻后顿时便又一脸惊喜的回答道：“户中拙徒确有几员，或无才力可称，但是秉性纯良、勤奋好学，若得大将军教导任用，必能竭诚效忠！”

    事情发展到这一步，实在是让王僧辩始料未及，这会儿心中除了满满的诧异之外，便是按捺不住的惊喜。倒不是说他有心投靠北朝，而是李泰对他所表露出来的欣赏与宽恕，对他个人而言不异于灰暗天空中一缕明媚的阳光，让他迷茫低落的心情都因此大为好转。

    王僧辩虽然出生在北朝，但从少年时代便随父南投，而后便担任湘东王门下属官长达几十年之久，单从时间上来说，主仆之间情义可谓深厚无比。

    但是湘东王这个人，性格刻薄之余又喜猜忌，鲜少有人能够受到其推心置腹的信任。王僧辩在事王府中多年，一旦言行稍失其意，仍然不免要受到严厉的训斥与惩罚。

    从事多年，如果说湘东王一些刻薄的表现已经让王僧辩有所习惯了，那么真正有点超出他为人处世原则的便是在侯景之乱后湘东王并不急于定乱却热衷于兴起内战、铲除异己的做法。

    当然这做法从湘东王角度而言也没什么问题，河东王萧誉自有取死之道，对于其人之死王僧辩倒也并不觉得有多惋惜，但是他却不想成为内战中残杀宗室的刽子手，尤其主公是湘东王这样一个人，这就让王僧辩不只名节上受到玷污，而且还一直身处政治危险之中。

    湘东王这个人爱好名声，表面上礼贤下士、虚怀若谷，但其实嫉贤妒能、阴狠毒辣。如今需要依靠王僧辩来铲除宗室中的异己，来年就很有可能将罪过完全扣在王僧辩的头上，以维持自己的好名声。

    甚至不用几年之后，单就眼下来说，湘东王已经在这么做了。为了回应西魏的问责、平息对方怒火，直接逼迫王僧辩前来沔北负荆请罪。

    而据王僧辩所知，除了他们这一队人员之外，江陵方面便无作其他任何的人事布置，换言之他们这一队人进入沔北之后，是生是死便完全的不由自主，而是要听凭对方的心情。

    尽管王僧辩刚刚率兵打赢了一个胜仗，攻克长沙并夺下了湘州，但仍被湘东王毫不留情的给推出来顶黑锅。

    虽然湘东王刻薄寡恩，但王僧辩也只能默默承受。他半生履历都在湘东王府，说好听点是王府大将，但实际上只不过是湘东王门下奴仆罢了。离开了湘东王府，他并没有什么威望和实力能够自成局面，反而还会背负一个背主老贼的恶名而处处碰壁。

    李泰的赏识夸奖已经给了王僧辩以莫大的鼓舞，甚至就连他自己都不敢自诩为应运而生、能够平定贼乱之人，而其人所提出的条件更是给了困境中的王僧辩一个新的选择。

    王僧辩自然没有要背叛湘东王的想法，即便不谈对湘东王和对梁国的忠心，如今的荆府俨然已是梁国第一大方镇且唯一有希望、有能力平定侯景之乱的势力。王僧辩从事湘东王几十年之久，如今也已经可以称得上是府中第一大将，自然不舍得放弃一份这样莫大的功业。

    但是湘东王的猜忌和宗室之间的矛盾，还有侯景叛军仍然气势汹汹的军势，也让王僧辩不敢对此太抱乐观之想。他一身功业俱系此中，但却不想自家妻儿老小皆受困于此，如果有的选，当然也希望自家儿郎能够有其他的选择。

    如今的李泰俨然已是名动天下的西朝大将，其所掌控的荆州总管府，王僧辩一路行来仔细观察、也大感发展的欣欣向荣，若能将户中子弟托付于此，那绝对可以称得上是一个好去处。

    只不过自从上一次他因不肯第一时间出战湘州而触怒湘东王，甚至被盛怒之下的湘东王提剑刺击，靠着老母哭告请求，再加上湘州战事不利才又被湘东王委以军事，但从此后家人便被湘东王作为人质控制起来。之前他想要业已成年的长子引用军中，都被湘东王给拒绝，加以官职而留在王府中。

    王僧辩不愿放弃这个机会，于是便又连忙说道：“僧辩自有死事之志，身既具此，也是听凭李大将军制裁。今者幸得李大将军留情宽恕、不加责罚，但我主萧大王对前事牵挂意深、恐怕仍难释怀，恳请大将军能够赐给片纸书言，告解误会、重修盟好。但能达成如此良愿，僧辩又何惜一子！”

    王僧辩这一番话的言外之意，李泰当然能够听得出来，很明显王僧辩的家人已经失去了自由，如果自己不向独眼龙开口的话，看这架势就算王僧辩想把儿子送来也做不到。

    在如此内忧外患之下，独眼龙还能跟麾下大将关系处的这么差，也真的是让人大开眼界。

    略作沉吟后，他便又点头说道：“既然冰释前嫌，当然是需要投书修好。王领军捐出一子以助两边化解干戈，自然也要录入书中，不可使此忠义良愿埋没事中！”

    他倒没有什么要把王僧辩招揽过来的想法，而且只看王僧辩被独眼龙这么搞都没有什么要作反抗的意思，估计自己就算招揽也只是自讨没趣。

    但若将王僧辩的一个儿子纳入门下，就能给彼此间留下一个日后对话交涉的渠道。眼下的王僧辩固然是没有太大的价值，可等到侯景之乱平定后，其人的重要性便凸显出来了。

    尤其是在来年攻取江陵的话，因为自己的影响可能做不到历史上那样抢在所有增援到来之前速战速决，那么能够跟王僧辩进行沟通可就非常重要了。

    到时候大可以派遣其子向王僧辩发出灵魂拷问：你这么着急回援江陵干啥？是想让独眼龙再在你身上戳几个血窟窿？老老实实蹲在建康等着扶植少君、组建霸府不好吗？

    王僧辩眼下自然不知未来的自己也能混成一念之间便能影响天下大势的强力人物，听到李泰作此表态之后自是欣喜不已，心内由衷的对李泰生出感激之情，并又连连道谢，恨不得现在便返回江陵，安排儿子入质沔北事宜。

    但李泰这里事情都还没有做完，自然不能放任他们离去。河东王萧誉一事，暂且算是揭过去了。

    毕竟湘东王肯派遣其麾下大将前来认错，姿态可谓是放的极低了，李泰如果还要不依不饶，那下一步事态发展必然就得是武力干涉了。但现在便发动针对江陵的战争，显然不是一个好时机，面子上能够过得去也就可以了。

    但除开这一件事，还有另一件那就是入据江夏的邵陵王萧纶。

    “你国邵陵王日前进据江夏，致书我朝竟有谋我汉东之意。你等归镇之时，为我进问湘东王此事知否？我是不愿双方因此再生出什么误会，所以暂且忍耐。湘东王如若不能制之，我自提兵南下斥问邵陵王是否觉得我软弱可欺？”

    李泰又望向那两名江陵的使者沉声说道：“知你梁家宗枝繁茂，但汉东归属早与湘东王议定，若仍频频有人来问失土，湘东王信义何存？我虽然不是好战之人，但谁若敢于前来挑衅，则必予以痛击！失信于人，必殃己身，王宜自察。此类事端，不可复有，王不能禁，我自破之！”

    这两名江陵使者听到李泰咄咄逼人的语气，心情也变得紧张起来，忙不迭垂首辩解道：“请李大将军稍安勿躁，邵陵大王之入郢州，我家大王事前亦不能知。如今彼此也在通信交涉，但邵陵大王自恃齿长，不肯顺从荆府告令，我家大王也倍感为难？”

    “湘东王霸镇江中，乃你国先主在世当年即定之事，如今贼乱国中，王命难行，身兼智慧、勇力者自当奋勇而行。那邵陵王之名我亦有闻，总督诸军却无能定乱，名为宗属实为国贼。湘东王坐拥江陵精勇诸众，竟然不能制之？”

    李泰闻言后便冷笑起来，旋即便又说道：“如若江陵甲兵难胜此用，我可遣兵助战，大江中游人事诸桩，自有我当事群众商讨料理，岂容外人流窜入此搅乱局势！”

    江陵众人听到这话便有些傻眼，你之前还在义正辞严的责问我们大王虐杀侄子，现在怎么又要鼓动大王去谋害手足兄弟？更何况，你们西羌虏贼怎么就跟我们成了自己人？

    这几人心内虽然杂想诸多、腹诽不已，但也都不敢硬着头皮跟李泰讲道理，只能连连点头表示归后一定将这一番意思转告大王，并尽快给予此间满意的答复。

    李泰自不觉得他这一行为有多双标，萧誉那是我挚爱亲朋、萧纶则是扎脚芒刺，那能一样？更何况凡事一回生两回熟，驱逐老六正该交给老七去做。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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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643 不可负我

    江陵地处江汉平原的腹心之地，俯控着大江中游最为繁荣精华的所在，乃是历史悠久的江汉重镇。

    但是随着江汉之间的云梦大泽逐年收缩，大片的湿地沼泽逐渐的转变成为平野陆地，江陵的战略重要性也在逐渐的降低。

    近年来江陵东面平野越发开阔，若有来犯之敌只要通过竟陵，前路便可谓是一马平川，通过江汉平原直接便可抵达江陵城下。

    自然环境的改变也让江陵的城防压力大增，周边境域每有什么风吹草动的战争苗头，江陵城外便需要遍树木栅以防备来犯之敌直寇城下。

    即便如此，由于历史悠久的沿袭，如今的江陵仍然是南朝荆州的军政中心。随着下游形势越发败坏，如今的江陵也承担着整个南梁定乱平叛的中兴重任。

    湘东王萧绎虽然身有残疾，但是尊贵的出身并没有影响其人前程。再加上才情富丽、多才多艺，因此时誉颇著，也甚得梁帝看重，屡屡坐镇大邑。单单坐镇江陵，前后便有数年之久，整个江汉之间多有其人门生故吏，影响力可谓是非常的深厚。

    前往沔北的使者在归城之后第一时间便被引入王府之中，湘东王正同几名新近来投的士人座谈时事，听到侍员禀告此事后，便也连忙停止了闲谈，转去外堂召见一众使者们。

    当一行使员走上堂来，湘东王那一只独眼当即便望向王僧辩，见其全须全尾的没有什么损伤，湘东王便笑语道：“羌虏虽然言辞狂傲，但终究势力薄弱，我不欲与之作什么意气争斗，他自然也不敢贸然害我大将！”

    王僧辩听到此言，心中不免暗生幽怨，但也不敢流露出来，只能趋行入前作拜道：“幸在大王垂恩庇护，末将才得使成归来。沔北李大将军亦非不明事理之类，肯于听从辩解，不再纠结前事，凭书致意，请大王垂阅。”

    说话间，他便将李泰的亲笔书信两手呈交上去。

    湘东王接过侍员递上来的书信却并没有立即展开阅览，而是随手放在了案头而后又笑语道：“倒不急于观信，且先看一看这屡败南北名将的李伯山究竟是何风采。”

    听到湘东王这么说，使者中一人连忙取出一方长匣递了上去。

    湘东王将这长匣摆在案上打开，继而便从里面取出一卷画轴，他小心翼翼的将这画轴就案徐徐展开，渐渐画布上一幅人物肖像便展现于眼前。

    原来湘东王好奇李泰的样貌风采，故而派遣王府中的精艺画工作为使者前往沔北，在亲眼见过李泰之后再为之画像，便是眼前这一幅。

    湘东王本身便多才多艺，丹青画工同样非常擅长，自己还有亲笔所作《职贡图》描绘入国朝贡的诸方使臣，画技堪称一绝。

    因此其府上供养的画工自然也都是技艺不凡，此番派往沔北的更是画艺精绝且特别擅长人物画像的张僧繇的亲传弟子，故而这画像也是惟妙惟肖、颇得神韵。

    “此天人也，岂是羌虏能有之风采！”

    待到这画像完全展开于眼前，湘东王稍作观览，顿时便眉梢一挑惊声说道，那独眼中满是不可思议，转而垂眼望着那名画工使者沉声道：“莫非羌虏知有丹青描绘其像，作贿精笔矫饰？画奴贪货，以此美貌诈我！”

    那画工听到这话后连忙跪拜在地，连声呼喊道：“仆下怎敢、怎敢……那位李大将军的确是丰神俊朗、人间罕见，仆下精心用笔，能得神韵尚不足半，绝对没有受货饰美之行，恳请大王明鉴！”

    湘东王听到这话后先是冷哼一声，旋即便将这画像向堂下展览一番，继而又望着王僧辩问道：“领军告我，这画奴所言是真？”

    王僧辩闻言后连忙立正身形，正色说道：“李大将军确是英挺俊美，并没有寻常羌虏粗鄙之态。更兼势壮位高，颇有盛气凌人之态，观者难免神气遭夺、夸饰几分，只有如大王此般天生尊贵，才会望之寻常、淡然待之。”

    湘东王听到这话后若有所思的点点头，然后又将这画像欣赏一番，继而才又感叹道：“一时之间薄名鹊起，或还可谓幸徒偶然。但这李伯山时誉所传本非一时，只不过近年来转事东南，事迹才为此间时流所闻。其人才性如何倒不可疑，只是没想到仪容风采竟也大有可观，天之所钟，当真是锋芒毕露，只不过盛气忤我，恐不能寿啊！”

    略作感叹之后，他便招手让人收起这一幅画像妥善收藏，然后才又归案打开那一份书信仔细阅读起来，只是脸色渐渐变得阴郁起来。

    王僧辩立身堂下，偷眼观察着湘东王，眼见这一番神情的变化，心内顿时一沉，正当思忖该不该发声自辩解释几句，只听堂上砰的一声，湘东王已经将这一封书信拍在了案上。

    “羌贼果真胆壮气盛，我之前不欲与之交战，非是惧之，只为且先安内，但却没想到更益贼之骄气，作此诸多狂言！”

    湘东王先是怒喝一声，旋即便又视线一转望向堂下忐忑众人，之后便指着王僧辩说道：“领军远行一程，且先归邸休养，有事再招。”

    王僧辩心中自是颇为忐忑，但也不敢多说什么，闻言后便起身作拜告退行出。

    等到王僧辩退出之后，湘东王才又望着剩余之人恶狠狠发问道：“此去沔北，王君才可有怨声忿行？”

    几人闻言后忙不迭垂首细想一番，然后便各自摇头。

    湘东王见状后不免更加恼怒，挥拳捶案道：“此徒不过案前走奴，素无盛名于外，羌虏更难知之！若无负我之言行，何以能为虏所重，不独无作问罪，更欲召其子息事之？你等休要为之遮掩，且将此行经历细务尽数道来，敢有隐瞒决不轻饶！”

    几人听到这话后，顿时也变得紧张起来，当即便一边回忆着一边将行途经历细细讲述起来，互相印证着补充细节，不敢有所遗漏。

    湘东王皱着眉头，听的非常认真。他对王僧辩颇多猜忌，并不是轻视对方，反而是非常的重视。

    国家有事则仰武臣，这个道理湘东王当然明白。王府之中相处多年，他对王僧辩的军事才能也有一个充分的认知。若非不重其人，何以将之留在府中这么多年？

    看重王僧辩是一方面，但只一味倚重而不做敲打也不是驭人之道。尤其侯景一介武夫便搅乱江南不安，其他武将们在看到这一幕后有无生逢其时的庆幸？一旦恃宠生骄、因功自傲，那便不啻于养虎为患，一定要将这样的苗头严厉扼杀！

    他自己虽然对王僧辩诸多敲打警诫，但却又担心别人对王僧辩示好招揽，所以才会对此事如此敏感警惕。

    尤其当听到使者转述沔北的李伯山对王僧辩的诸多褒扬夸赞之辞，湘东王眉头便皱得更深，口中则忿忿说道：“这贼虏当真见识不俗，有识人之能，不可因齿短小觑啊！早知如此，倒是不该遣王君才出使北去。但他父子食我禄料多年，稍受召诱便欲献子，也着实可恨！”

    等到听完这些内容，早已经是夜深时分，湘东王却仍没有什么睡意，一番权衡思索之后，便也不顾夜色已深，又着员去将王僧辩召来府中相见。

    待到王僧辩匆匆入府，湘东王瞪着那独眼仔细观察其人，见其并没有那种睡眠被打断的迷糊之态，便冷笑道：“王某何事萦怀，归邸多时竟然不睡？”

    对于湘东王的敏感多疑，王僧辩也领教多年，闻言后便连忙垂首作答道：“此去沔北所观虏贼甲杖颇盛，归来暗忖来年若欲收复汉东该要作何进计。”

    听到这一回答后，湘东王脸色才稍稍一缓，旋即便又说道：“虏贼贪我门下才流，大不能得、小亦不舍。当下既欲修好，倒也不妨应之。领军门下数息，以你所见，遣谁合宜？”

    “门下长息早已成人，衣食教养皆出于大王，自当将一身才力毕献大王，岂能进用他徒！而诸少徒年齿皆幼，智力未足，仍然有欠教养，不识大义是非，同样不宜使之。”

    王僧辩归来一路也在思忖这个问题，听到湘东王作此询问心知仍在试探自己，于是便作答道：“次息名颁，虽然少壮鲁莽，但已经知恩知义，虽然放养沔北，仍可召之即来，最宜遣往。”

    湘东王听到王僧辩的回答之后，先是沉吟一番，然后才又满意的点点头。

    抱歉抱歉，更晚了。。。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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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644 防疫救人

    随着时间进入盛夏时节，来自关中的资财也陆续的抵达了荆州。

    这些资财主要以绢帛为主，并搭配着一些沔北并不出产或者产量很小的物资，至于真正战略性的物资比如粮食之类，则就很少输出。至于铜钱，则就完全没有。

    南北朝时期，跨地域的长途商贸之所以难以达成，其中一个关键的原因就是没有一个统一的流通性货币。西魏的铜钱已经信用破产多时，在关中都甚少流通。

    而南梁的铁钱则更是铸币史上的一个奇葩，离开南梁国土同样没有什么流通的价值。虽然在同江陵的贸易中李泰也会着令总管府收取一部分，但主要还是作为冶锻的原料进行储备，并不将之当作一种货币而认可其价值。

    早在李泰入镇之初便开始有意识的储备各种物资，抢在南梁社会生产环境还没有遭到大肆破坏之前便存下了数量可观的各类物资，随着关中资财涌入，这些物资便可以逐步进行变现，作为生产资料投入到各种工农生产中去。

    随之而来就是大量的绢帛涌入到州府仓库之中，李泰当然也不会将这些绢帛存在仓库中吃灰。一方面向江陵方面提出加大贸易量，获取更多的商品和生产原料，一方面自然就是向那些刚刚投入生产的工坊发放大量的订单，以确保其生产和盈利尽快的走上正轨。

    随着各种工坊如雨后春笋一般出现在沔北土地上并且将产品源源不断的生产出来，荆州总管府所掌握的物料种类便极大的丰富起来，可以凭此进行更多的内务建设。

    手里拥有了充足的物资之后，除了原本的事务加强和补充之外，李泰旋即便又上马了一个新的工作内容，即就是公共卫生与防疫。

    随着时令的变化，常常会有季节性的流行病发生，这些病症通常被称作时疫。不同的地方，时疫的病因和表现以及医治的方法也都各不相同。

    所谓一方水土养一方人，通常情况下一个地区的民众对于当地发生比较频繁的时疫都会拥有一定的抵抗力，而古代相对落后的交通条件和闭塞的生活环境也让这些地域性的流行病不易传播开来。

    可是如果遇上了战乱年代，战争遗留下来的人马尸体本来就容易滋生疫病，再加上大规模的人员聚集流动，又促进了疫病的传播。

    南阳盆地处于南北交界所在，而江汉湖广之间每到入夏时节本就湿热潮闷，且多蚊蝇滋生，由于南面政治失序、时局动荡不安，大量民众北逃，也让各种疫病有了跨区域传播的机会。

    这一点，李泰其实从去年便已经意识到了。他自己转战淮汉之间，出没于各处战场，随行将士也都不乏染疾者。

    李泰自己倒是没有因此染病，一则自然是因为身体素质强，第二就是深知这些时疫首在预防，注意个人卫生，杜绝蚊虫叮咬，再加上饮食方面的预防，基本上就可以避免绝大多数的时疫染身。

    军营之中是人员高度聚集的区域，所以卫生状况尤需注意，李泰对此当然不会松懈，诸营之中专设参军督查此事，并且备有各种防治时疫的药物。因此自从他所部人马抵达东南以来，虽然军中也有时疫染疾的情况发生，但都没有形成大规模的传播从而造成巨大的人员损失。

    军中尚可督令严整、准备周全，但是民间就不太好操作了。去年李泰从淮南合肥迁回的民众中，由于对时疫的防治没有足够的重视，便有将近三千人先后染疾病死，这也给李泰敲响了警钟，自此后便没有再贸然进行大规模的人员迁移。

    之前在关中的时候，当得知大行台有意迁徙汉东民众入关，李泰之所以心生抵触，也有这方面的原因。

    疫病可从来都不是战乱年代的专属，到了隋唐年间，关中地区仍然疫病频发，这就与高频率无规划的人员迁徙有关。大量人口的迁入，也让关中尤其是京畿周边的人口过度集中，公共卫生因此变得颇为恶劣。再加上隋唐时期气候升温等各种原因，让这个问题变得尤为严重。

    如今的南阳盆地自然没有达到关中那种人口密度，但是大量的人事流动则就难免，南面几乎所有边境城戍每天都会接收到数量不等的流民来附，而这些流人往往就会成为时疫病源。尤其是随着时间进入盛夏，又到了时疫的高发期，这种情况就越严重。

    荆州既不能闭关锁境、拒绝接纳流人，还要同外界进行频密的人货交流，是一个工农商综合性的区域中心，所以就很有必要建立起一整套的公共卫生与防疫制度。

    他首先划定了三个区域，分别以石城、随州与义阳为中心。凡边境诸城戍所接收到的流人，统一送到这三城暂作安置，一边进行造册编籍，一边进行隔离诊治，确保时疫痊愈之后，再向沔北内陆输送。

    沔北因为新兴了大量的工坊，这些工坊的匠人们都需要集中生产与生活，建立公共厕所与公共浴室也是应有之意。乡里之间设立大灶，用以煮水蒸衣。

    为了让这一系列的事务能有一个系统性的管理，李泰还在总管府中特设疫医曹，并将蔡阳城的李去疾召回担任总管府治中并掌管疫医曹事。疫医曹下面又设有医署、药仓和康养堂，分别管理医生、药物和时疫病人。

    这是一项需要全民参与的行动，行政机构和具体的规令既然都已经有了，接下来自然就是要进行全民推广与普及。

    对于新事物的接受和公益事务的热情，无疑年轻人才是最高的。所以州学便成了第一个推广的地点，当相关的防疫知识在州学中张贴出来之后，顿时便引起了众多学子的围观。

    “疫气杀人，甚于刀兵。人唯自爱，疾病不生。勤于洗手，莫饮生水，勿随地便溺……”

    类似的标语口号在州学中随处张贴，学子们自感新奇之余，也都开始身体力行的去遵行其言，并且在离开州学后也都热心宣传，甚至在荆州城内外掀起了一场纠察运动，但凡道途有见行人暗处便溺，便手持竹杖入前击臀。虽然是有几分少年玩闹恶作剧的意味，但却有着为群众扫除疫气的大义。

    疫病来势汹汹、传播迅猛，通常而言其实也并没有什么太好的治疗方法，无非增强个人的抵抗力，大多数情况都能自愈。

    但是也不乏天花、疟疾等之类致死率高的传染病，而针对天花预防的特效牛痘，李泰当然也不会藏私，在着员尝试钻研出比较稳定安全的种痘剂量和方法后，便开始在境内逐步进行推广，而他自己当然也是种痘了，避免成为一个大麻子。

    江陵方面其实对于时疫的防治有着非常丰富的经验，李泰也特意派人前往请教，甚至还赠送给湘东王萧绎一百匹陇右良驹，只为借取一部分医书和治疫的方法。

    萧老七对此倒是很大方，专门派遣其门下属官王固携带一批医书前来沔北，同行的还有之前李泰所要求的王僧辩之子。

    王僧辩的儿子暂且不说，李泰对于这携带救命书而来的使者王固非常热情的予以款待。

    这王固年纪三十多岁，仪容气度都颇为可观，除了出身江左名门的琅琊王氏之外，还是梁武帝萧衍的亲外甥，之前李泰兵逼江陵的时候，其人便作为使者前来求和，此番再来倒也成了熟人。

    “上天有好生之德，王君持此仁德之术北行布施，功德同样可谓大矣！今日宴此鸿宾楼上，书述此事，自此以后，但我在镇，王君便永为此间贵宾！”

    李泰并没有选择在州府招待这一行人，而是选在鸿宾楼上款待对方，除了这楼宇较之总管府厅堂更加气派之外，也是打算开始正式经营这一座沔北黄金台，吸引南朝士人来此投附。

    王固上次见到李泰的时候，其人方自淮南大胜慕容绍宗，姿态可谓是盛气凌人、让人心生敬畏，此番再来却受到如此和颜悦色的款待，心中便不免颇感受宠若惊，连连拱手道谢，并赶紧呈上此行所带来的书单。

    李泰接过书单略加浏览，脸上顿时喜色更甚，他虽然不太熟悉古代的医术，但诸如葛洪、陶弘景这样的丹医名家还是听说过的。

    江陵此番送来的书单中，便赫然包括有葛洪的《肘后备急方》、陶弘景的《本草经集注》等医书，还有李泰比较陌生的《小品方》《荆南本草经》等等。

    正当李泰还在阅览书单的时候，那王固又小心翼翼的说道：“行前大王着卑职转告李大将军，此诸医书所载文字益世救人，纸料则只是俗物，唯其古旧甚为大王爱惜，所以请李大将军着令书者转录图文，故纸原本则请再归还。”

    这样的要求李泰也并非第一次听到，之前他借阅江陵藏书的时候，萧老七便要求抄录即可，原书还要归还江陵。这家伙的确是爱书成癖，不过一想到江陵十四万卷图书被其付之一炬，也不免让人恨的牙痒痒。

    就拿江陵此番送来的十几部医书来说，有许多都是李泰闻所未闻的，这固然是因为他不了解古代医学之故，但估计也有被萧老七烧个精光的缘故。至于其他种类的图书，则就更加的不可胜数了。单就这一点而言，这家伙被扒皮抽筋都不为过。

    如果有可能的话，李泰也是很想尝试救一救江陵那些藏书，这就需要一个比较长远的筹谋布置了。

    李泰先将这个念头按下不提，转又微笑着答应了王固的请求，当即便着员前往总管府去招几名文吏过来接收图书。

    趁着这段时间，他则随口询问一下王固这些医书的渊源和价值。不问不要紧，这一问便又受到了一点小小的独眼龙震撼，原来这当中还有一部医书是湘东王亲自编写的，名字叫做《金匮要略补》。

    知道这一点后，李泰尽管心里还有点瞧不起独眼龙，但也不得不承认这家伙真是他妈的多才多艺，琴棋书画、医卜星象无一不精通，甚至连兵书、马经都各自搞了一部，知识储备真是丰富的惊人。

    但凡事知而不行、不如不知，这家伙大概只是喜欢知识流淌过脑子的那种快感，至于这些知识给他带来了多少治国的实际才能，那就真的只有鬼知道了。

    闲谈一番后，李泰便从身侧掏出一枚半斤多重的黄金令符拿在手里把玩一番，然后便让人递交给旁席的王固，同时口中笑语道：“此鸿宾楼转为款待四方宾客而设，但自建成以来，王君还是首等顶楼的贵宾。

    贵客临门，俗物自然不足表意款待，赠此金符只为凭证，王君持此但凡入我荆州总管府所辖之内，州郡城戍皆需周全款待并礼送至此。江陵虽是良木所栖，但江风催人、恐不胜寒，勿忘人间别处另有广阔天地！”

    王固听到这话，便有些尴尬局促，忙不迭起身摆手拒绝，但李泰既然送出来又怎么会收回去，于是在一番推脱未果后，王固只能拱手道：“多谢李大将军雅意厚赠，却之不恭，唯有笑纳。”

    十几部医书修编抄录还需要多日时间，李泰自然不会从头到尾的作陪，宴乐一番后便留下两名台府属官于此继续招待，旋即自己便起身离开。

    当李泰回到州府后，恰好之前派遣出使蜀中的李迁哲也返回荆州，李泰得知此讯后自是大喜，亲自行出府外迎接。

    李迁哲颇有几分风尘仆仆的倦态，可当看到站在府外等待的大将军后，忙不迭打起精神翻身下马阔行上前作拜道：“启禀郎主，末将此行幸不辱命，收获颇丰。在将奇货展现之后，不乏蜀中名门急欲求货。为免惊动官府，末将只是浅收些许人事凭证归来呈献郎主、再谋后计。”

    说话间，他便回手指向自己的身后，足有二十多架装载满满当当的大货车，当那厚厚的毡布被掀开的时候，顿时便露出了下面所装载的蜀锦，在阳光的照耀下五光十色、华彩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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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645 通商蜀中

    李迁哲此去蜀中其实也算不上出使，起码并不是代表荆州总管府前往蜀中与当地的官府联络沟通，而是私底下带着物货前往蜀中联络当地大族进行售卖，用走私比较合适。

    蜀中眼下是南梁武陵王萧纪的地盘，由于其独特的地理位置，受到下游侯景之乱的波及甚小。武陵王萧纪坐镇蜀中十几年，对蜀中的治理也颇有功绩可称。

    只不过覆巢之下、焉有完卵，如今的蜀中也只是凭着地利暂缓战乱的波及，终究难免要被卷入其中。而且这萧老八本身也不是一个安分的人，拥有如此强大的实力又怎么会一直甘于寂寞？

    所谓得陇望蜀，早在攻定汉中的时候，李泰心里便已经打起了蜀中的主意。但他也明白有这样想法的不只他一人，团伙内部要搞平衡，就算是台府内部已经决议要进攻蜀中，只怕也不会让他负责。

    但一个区域的利益和资源是多方面的，并不只在于攻城略地的占有，还有其他的方式可以影响和掌握一部分蜀中的人力与物力。

    李迁哲乃是安康大土豪，其境内物产丰富、而且还有金矿资源，因为掌握着数量可观的硬通货，因此同蜀中的豪族与商客们也都保持着密切的往来。虽然眼下汉中不为荆州总管府管制，但李迁哲也能通过其他渠道出入蜀中。

    因有投诚之功，再加上协助李泰攻克南郑城，故而在去年一系列战争结束之后，在李泰的力举之下李迁哲归附伊始便被直接授予骠骑、开府的官职，并且得封安康县公，并且担任其乡土安康所改设的金州刺史。

    但是由于李泰对其另有委任，李迁哲便在事总管府，由其弟李显居乡代行金州事。

    在双方各自用心努力之下，如今的安康李氏之与李泰的关系，便同高平李氏之与宇文泰差不多。

    李迁哲自引部曲投入李泰门下，而李泰也给予了极大的信任，年前归朝述职之前，他便安排李迁哲携带一批珍稀时货前往蜀中进行贸易，当中自然少不了白砂糖这一重货。萧菩萨临了也没能尝上一口的白砂糖，李迁哲直接带去蜀中一千多斤。

    此行前往蜀中，商贸牟利还在其次，更重要的则还是与蜀中当地那些豪族们取得联系，从而探讨彼此进行合作的可能。只看李迁哲此番所带回来大量的蜀锦，可知此行取得了极大的成功。

    蜀锦在蜀中可不仅仅只是意味着一种高端的织物和紧俏的商品，而是有着更大的意义，可以称得上是代表着整个蜀中最为顶尖的生产力和生产技术的结晶。

    蜀锦之闻名天下由来已久，早在蜀汉时期便有所谓“今民贫国虚，决战之资唯仰锦耳”，成为一种重要的战略物资。

    对于蜀地以外的人而言，蜀锦只是一种价格高昂、比较热销的华丽织物而已，能够拥有当然最好，不能拥有也并不影响正常的生活。

    但是蜀地早已经围绕着蜀锦形成了一系列的社会分工和资源分配，从原料的供给、技术的垄断和销售渠道的掌握等等流程，全都掌握在蜀地豪强大族们手中。

    一匹蜀锦就代表着蜀地社会结构与秩序，其复杂的原料、繁琐的工艺基本上就杜绝了平民小户作为独立个体参与生产的可能，甚至可以说掌握了蜀锦就等于掌握了蜀中。

    李泰来到这个世界之后，还是靠着他丈人独孤信某次摆阔才得以见识到蜀锦。而在日常情况下，关中市面上都鲜少见到蜀锦在卖。

    一直到了河西商道被打通，陇右商人们才能从西域胡商和吐谷浑人手中获得蜀锦供给，然后再运输到关中进行售卖，只是那价格较之原本已经翻了数倍有余。

    因为有着蜀锦这种表现优良的拳头产品的存在，蜀中在丝路贸易当中也属于一种比较强势的存在。后来北周之所以能够在丝路贸易中大量获益，也跟掌握了蜀中关系颇深。

    蜀锦远比一般的绢帛织物要厚重得多，尽管这二十多架马车拉的满满当当，但统共也不过三千多匹罢了。可要折算成一般的绢帛织物的话，那得十几个高敖曹都打不住。

    眼下在关中的行情，一匹品质只是中等的蜀锦要价一百匹绢都抢不到。这固然是因为关中与蜀中并没有直接的贸易进行，物以稀为贵，兜兜转转在倒了几手之后，自然要被中间商大吃差价，但蜀锦本身的价值也绝对不低。

    由于工艺流程复杂繁琐，蜀中织锦一般都是工坊化的生产，不同的人负责不同的环节。像一些花纹更加繁复、品质更为高端的蜀锦，哪怕是最熟练的织工每日所织不过几厘米罢了。当然大部分的蜀锦也达不到这种水平，但所用时也远远超过了寻常织物。

    当没有一个具体的尺度去衡量商品价值时，那不同的商品所蕴含的工艺技术和劳动量便是其价值的直接体现。故而一匹蜀锦的价值，那是轻轻松松就超过了几十匹绢价。

    但李迁哲此行带回的还不只这些织物财帛，更重要还是其背后所蕴藏的人事关系。于是李泰着员将那些蜀锦检点入库，自己则拉着李迁哲的手入堂细问此行经过。

    “末将与巴西豪族谯氏本是故识，往年也多有钱货往来。此番经上庸而入巴西，因其族员接引，与巴中豪族多有相见，展示时货，甚得追捧。尤其霜糖更受青睐，群众访买殷勤，顷刻间便哄抢一空……”

    李迁哲仔细讲起此行入蜀的经历，当然言辞间也是略作修饰。

    其实他所携带的货物大部分都在那些蜀中豪酋们那里遇冷，用他们的话说虽云异域珍物，但其实不过只是蜀中寻常。

    毕竟蜀中在丝路贸易中的地位要比关中重要多了，并不是顷刻之间就能扭转过来的。李迁哲所携带的那些商品在别处或会受到疯抢，但在蜀中则就有点提不起人的兴致。

    但是当他把白砂糖拿出来的时候，顿时便惊呆了这些蜀人。其实蜀中也多有石蜜商品，在一众蜀人豪强群体中日常消耗量并不低，但是正因为有对比，才越发对比出来白砂糖的纯净稀有。

    一千多斤白砂糖，李迁哲原本还以为得多接触几家蜀人豪强、起码得到成都周边才能散货完毕，但却没想到他蹲在巴西都没来得及挪窝，便被当地几家豪强联手包圆了。

    糖类调味品在古代本就属于奢侈品，而白砂糖可谓是奢侈品中的奢侈品，哪怕是口味上并没有明显的提升，仅仅只是颜值的改变提高。但蜀人们本就吃惯了蜀锦的颜值红利，自然并不觉得为颜值买单有什么不值。

    一千多斤的白砂糖，卖出了价值十几万匹绢的蜀锦，这利润之惊人简直令人咂舌。李泰对于这丰厚的回报已经是颇感惊诧，但蜀人们却还觉得这价格仍有继续托高的空间。

    他们所付出的这个价格，就包含了一部分区域垄断经营的费用。总之就是无论李迁哲提供多少货，他们全都吃下来，并且不准李迁哲再在蜀中经营其他的销售渠道。巴西虽然属于蜀中范围，但跟腹心精华所在的成都周边还是有着一段距离。可以想见一旦这一批白砂糖卖到成都附近，价格必然会更上一个台阶。

    李泰倒是并不会贪婪到将利益赚到最后一公里，此番试水本来也就是为的寻求当地人合作。只不过想要吃上这一碗饭可不只是有钱就可以，还要看有没有那个实力。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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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646 竭其府库

    “末将凡所接洽诸家，按照郎主要求挑选有谯氏、罗氏、严氏、任氏、杨氏五家豪室酋首，皆为作锦家，各自蓄养织户数百至上千家不等。”

    说话间，李迁哲便递上一份名单。

    蜀中自有民情所在，别处豪强是以圈占土地、蓄养士伍来体现强大与否，而蜀中豪强够不够面子，则就要看能不能织造蜀锦。能造锦便说明有桑田、有织工、有技艺传承、有私人武装等等，才可以称得上是老钱。

    就拿这个巴西谯氏来说，李泰如果没记错的话，早在三国时期便已经有谯氏名人见著史册，在东晋时期甚至还一度在蜀中建立过割据政权。没想到一直到了这个南北朝末期，谯氏仍然还活跃在蜀中，讲到历史渊源比他们陇西李氏还要更长。

    李迁哲对这几户人家情况记录的很详细，包括其直系族人有多少、在蜀中官居何职，以及各自家中掌握有多少织户和大概的蜀锦产量。

    几家累加起来，便有织工数千人之多，每年也能产出几千匹锦。这其中一部分需要上缴成都官府，剩下的便任由各家支配了。

    李泰看到这个数字还是略感失望的，经过之前一段时间的尝试和积累，他这里白砂糖的制作工艺早已经钻研成熟，等到规模扩大开来，年产几万斤不在话下。就算价格不能卖到这第一次的高价，但也绝对低不了多少，远不是这么点蜀锦产量能够吃得下的。

    而且时下已经是大统十六年了，过不了多长时间蜀中便也将要迎来局面。一旦台府另遣他员攻取了蜀中，那时候李泰再想搞什么动作就得有点顾忌，不像现在这样自由了。

    所以这买卖不宜细水长流的搞，须得尽可能多的在短时间内榨取一下蜀中的财富，争取给台府留下一个空壳子。

    白砂糖的吸金能力是毋庸置疑的，眼下受限的便是销售渠道。并不是那几千匹锦不馋人，只是李泰的要求更加高。

    略作沉吟后，他便望着李迁哲开口说道：“单凭此几家置锦还是有些缓慢，能不能尝试吸纳更多的作锦家？糖价可以放低一些，尽量能够置换更多的蜀锦。”

    李迁哲倒是没有李泰那高瞻远瞩的视野，听到李泰这么说后便缓缓摇头道：“并非末将畏难，只是蜀人尤重乡资、性狭好斗，若是不与巴西诸族协商，外地商货恐难畅行其境。

    末将旧与往来，多闻各家徒众伪装盗匪游荡乡野掳掠之事。今我难以军士护送物货入蜀，货品安稳与否皆仰彼境豪强，于边贸易尚可进退自如，深入行走则就难免吉凶未卜啊！”

    李泰听到这话也有些无语，蜀中闭塞的地理环境固然难以决定天下大势的走向，可若其境内豪强只是安于乡土、守着自家一亩三分地过日子，那这些豪强的顽固性较之其他区域豪强又强得多。像那个从三国时期便开始折腾，至今仍然非常活跃的谯氏便是一个例子。

    “其实郎主若不只限于作锦之家，只是要求大索蜀锦的话，倒也不是没有别的方法。”

    李迁哲稍作沉吟后便又开口说道：“此番入蜀交易之所以能够达成，还是因为彼境一位乡士出面仲裁、和洽双方才做成定价。其人名为何细胡，本是出身西域的贾胡，累世经商而成巨富，自此定居于蜀中。

    因为熟悉商贾事务和东西物价，故而被武陵王召入府中授任仓曹参军，掌管府中金帛商贸，号为西州大贾，其所估价甚得时流推崇。因其蜀中新宅，故而仍未蓄起织户。”

    能不能作锦不只是谋生手段的差别，更是蜀中豪强们地位高低的标志，比如其他地方的豪强世族有没有经义家学传承。蜀中作锦家哪怕是某一世家世破败沦为赤贫，但凭着几种独家的锦样仍有可能咸鱼翻身。

    “诸作锦家虽然各蓄奴工，但数量总是不比益州州府。单只成都一城所督织工便达数万，更兼州县收采，府库每年入锦十数万匹之巨。这些锦物市易买卖，州主不过只是视察大概，具体交易仍在事员秉持。

    何细胡对霜糖亦非常喜爱，因其赏识才作高价，诸豪强也多认同。若得与之沟通接洽，笔墨勾批便是数万匹锦货出入，郎主心愿自然不难完成。”

    听到李迁哲这么说，李泰眸光自是一亮。他之所以急于囤积大量的蜀锦，所为的还是防止台府攻夺了蜀中后，凭着蜀锦这一优质商品再加上陇右宇文导的配合，一举夺走陇右商贸的主导权。

    当然最好是能够一举掌握蜀锦的生产源头，不过现在看来还是挺难。毕竟蜀锦的生产历史悠久，早已经在蜀中形成一系列利益相关的乡土秩序，单凭境外的遥控指挥很难做到这一点。就算白砂糖有着一时的新奇高价，但也很难动摇蜀中这一支柱产业。

    所以只能退而求其次，通过囤积居奇、操控物价来短时间影响蜀锦的价格走势，从而达成自己的目的。李迁哲所提出的这个思路，倒是很值得认真构想、深入挖掘一番。

    “巴西几户豪室可以继续参与商贸，但是需要各遣子弟入质为用。他们需要在边境专筑一城用以接货贸易，每于城中交易他们可以得利一成。待到交易数满十万匹蜀锦，可以教授他们各家熬糖之法。”

    李泰一边想着一边说道，既然绕不开这些本地豪强，那便也只能进行利益捆绑了。他倒不介意同人分享利润，只要有去处那终有一天就能回得来。

    “十万匹……”

    李迁哲听到这个数字，不由得惊诧瞪眼，哪怕十万匹绢也不是小数目，更不要说十万匹锦！

    李泰瞧了大惊小怪的李迁哲一眼，十万匹蜀锦多么？据说蜀汉灭亡的时候，府库中都还积存着二十多万匹的蜀锦，这固然是蜀汉政权多年积累的结果，但武陵王萧纪坐镇蜀中多年，府库中估计也是不乏积累。

    未来台府就算是攻夺蜀中，也很难立刻就组织恢复蜀锦的生产，所以清空蜀中的库存就很重要。

    虽然说短期内单一商品的大宗交易很难达成，但是讲到战略价值和方便运储以及本身的市场价值与稀缺性，白砂糖较之蜀锦都不遑多让，有的地方甚至还更有胜出。

    “待那几户豪室遣入质子之后，每半月交货一千斤。转告那胡人何细胡，他若能促成这一番贸易，此间必有厚赏，可以分向陇右、山南提取，或者直送蜀中。若是不爱物货，也可遣子弟如此，我可将之辟用府中又或保举入朝，皆听其意。”

    如今的李泰招牌也是亮的很，收买起别国臣员也都张口即来，可谓是诱惑力满满。

    当然这么一大笔买卖，他也不可能完全仰仗蜀中一名胡人属官，还是要做两手准备：“若此交涉各方不肯配合，那便直接遣使前往蜀中面见武陵王请开互贸。他若不许，我便要协同江陵共守大江，将之困杀蜀中！”

    人的实力越强大，选择就越多。李泰之所以不想直接派人前去蜀中威胁萧老八，主要还是不想把他掏空蜀中府库的行为搞得太露痕迹，否则等到来日操控蜀锦行情价格的时候，跟台府之间面子上难免就会搞得有点不好看。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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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647 再启战端

    由于李泰要求的时间比较赶，李迁哲在总管府休息两天后便又继续出发，前往蜀中去实施后续一系列的计划。

    运回的这一批蜀锦，李泰只是让人挑选了一批质量上乘的送入自家内府，留给娘子或是自家使用、或是用作日常交际的礼品。

    远在长安的父母那里当然也要送上一批，不过还是要等上一段时间积攒一些物事一并送还，不值得为此单跑一趟。

    至于剩下的那些，他便就安排人分批放入荆州官市上陆续售卖。一则趁着时价正好卖出回利，二则广而告之荆州也有蜀锦买卖，提前锁定一批目标客户。

    荆州的官市规模很大，买卖交易也都很频繁。总管府通过各种招商行为聚敛资财，然后再通过官市面向大众发放各种物资订单。

    由于总管府所发放的商品订单通常比较大额，远不是一般民众能够满足的，就连财力雄厚的大商贾有时候都不能达到官府的订单要求。所以渐渐的围绕荆州官市便又出现各类私市，集结众力以达到官府的买卖要求。

    公私之间的交易往来越来越频繁，以物易物的交易方式便越来越拖后腿。李泰也在设想可不可以铸造一批钱币用以满足荆州官市的贸易需求，但这想法还未敢轻易尝试。

    倒不是说担心此举会引起台府的不满，事实上当下各地便存在各种区域性的货币用来买卖交易。而且荆州总管府的财政权相对独立，真要搞一个区域性的货币也并不需要台府授权，只要内部认可便能得以流通。

    李泰真正顾忌的，还是台府穷的眼冒绿光，就算他能够颁行建立起一套流通货币，转头说不定就会被台府拿去进行敛财。

    就比如说之前在组织招商的时候，李泰就在考虑要不要由总管府开具一种商票，用以记录总管府同那些投资者们之间的财货交流？

    比如以一千匹绢为一张票据面额，豪强们向总管府输送一千匹绢便可得一张商票，这商票便能在荆州境内直接进行官府主导的投资，也可以在官市进行买卖，同样也能再在总管府重新兑换成绢。

    这算是比较低端的一种金融运用，目的只是为了节省钱货输送过程中的损耗并且方便结算。

    当然，荆州总管府则可以通过发放商票这一行为使得实际能够支配的物资数量大增，前提则就是要有足够的信用做背书，起码得有人愿意将钱货寄存过来换取一张票据。

    如果仅仅只是荆州总管府自己的话，李泰倒是有信心尝试一番。可就怕台府也要有样学样的瞎搞，铸钱敛财那还得搞一整套熔铸流程呢，可是这一套只要有手就行。

    台府的权力和掌握的资源较之荆州总管府要大得多，如果这一模式在李泰的经营下稍得推广，那么台府在此基础上进行类似操作就简单得多。但台府的内部人事结构却比荆州总管府复杂得多，一旦发生违约情况，那荆州这里必然也要跟着崩塌。

    所以说人的权力和地位真的是没有什么适可而止的时候，之前李泰在关西人微言轻的时候自然诸多顾忌，但今已经成了重镇方伯与府兵大将军，但因不是自己当家做主，做起事来仍然不能完全放开手脚。

    这种模式都不好随便搞，那需要更大投入和监管力度的铸发新币就更加的无从谈起了。

    铸造和发行货币倒是很简单，但前提得是李泰能够掌握随时可向地方豪强或敌对势力发起战争的权力，如此一来才能杜绝别人盗铸自己辛苦建立经营起来的货币来掠夺自己的财富。

    所以眼下想这些也只是让脑子爽一爽，在荆州本地李泰眼下是不敢搞什么货币金融之类的创新，以免操作不当致使刚刚恢复的沔北民生再遭重创，但是等到条件成熟的话，倒是可以在陇右河西搞一搞。

    李泰之所以执着于掌握陇右商贸的话语权，除了陇右商贸本身所带来的利益之外，就在于接下来还有一大波的红利将要到来。

    等到台府出兵南下控制了蜀中，那么在丝路贸易中西魏便不只是一个占据地利之便的中转站，而是掌握了极大话语权的强势供货方。

    北齐高洋前半生英明与否见仁见智，但有一点可以肯定的是，在其父兄维持下尚算不错的周边邦交关系、在其上台之后便通过一系列的战事搞得乱七八糟，极大的压缩了北齐与外界进行交流贸易的空间。

    与此同时，陇右、蜀中完全掌握在西魏手中，西魏可以说是这一时期丝路贸易东端唯一的供货商，话语权自然就大大提升了，那么接下来就可以通过铸币在丝路贸易中扩大利润占有份额。

    陇右河西由于其地理缘故，是很适合进行特大官市贸易的地区，那么就可以铸造一批专供外贸的虚值货币，比如当五、当十钱，作为官市贸易的唯一指定货币。

    如此一来，西域胡商如果想在陇右河西的官市中购买到商品，那么就需要先卖出自己的货品换来那些币值虚高的官钱，再通过官钱在官市购买需要的商品。

    这样的话，西魏政权就可以利用那些虚值的外贸货币直接换取胡商们手中实实在在的财富，官钱本身的价值虽然不高，但是却同交易权锁定，没有官钱就无法参与丝路贸易。

    李泰之所以如此热衷掌握陇右的话语权，为的就是能够推动这一计划的实施，并且在其中占有一个比较可观的利益份额。

    历史上一直到了北周武帝时期，才算是把这个外贸优势初步理顺并且加以利用，铸造了布泉等一系列的虚值钱币，是否外贸特供并不确定，但可以肯定的是到了北周年前，素以穷横著称的关西政权已经出现了许多赏赐功臣大量金银钱的记载。内陆并没有使用金银钱的传统，这些金银钱的主要来源自然只能是丝路贸易。

    尽管眼下蜀中还不在掌握之中，但李泰已经将后续的机会和利益分配给盘算清楚了，只怪宇文泰这个主上不给力，大大拖慢了他这个的卢的前进步伐。

    不过这倒也不能一味的埋怨宇文泰，毕竟西魏立国基础实在太差了，几场大战下来好不容易刚有起色，一场邙山大战又险些被直接干破产了。总算是邙山之战后否极泰来，经过数年的发展，国中军政都大有起色。

    抛开以李泰为代表的一系列对外战事开拓不说，如今国内的整顿建设也已经到了一个关键的时期。

    之前台府六军逐渐恢复过来，并改为中外军。到如今八柱国已经悉数就位，十二大将军也已经明确两员。李泰在荆州勤勤恳恳搞内政外交的时候，华州的宇文泰也并没有闲着，一方面瞄眼瞅着东魏方面的人事动静，一方面也在加紧国内的改革步骤。

    年中时节最重要的一项改动，即就是将华州的大丞相、大行台府更名为中外府，作为府兵掌管的最高机构，使得霸府军政属性更加强化。

    随着台府更名为中外府，李泰这个大将军的从属关系也直接转移过来。并且六月时中外府便传令，着他将荆州总管府下属甲士统统列籍然后呈交给中外府。

    这一次的整编是府兵制彻底成型前的最后一次大整编，所有编入府籍的甲兵不论乡籍何在，统统入籍关中编在各府。

    众甲士虽然编列入籍，但是李泰作为他们将主这一层关系并不会改变。这些府籍仅仅只是中外府调使人马时作为参考的一个凭证，当然这只是中外府所给予的一个说法。

    初期的府兵当然是仍然具有一定私曲性质的甲兵，但至多在周武帝将诸军军士改为侍官之后，府兵的私曲性质便被抹去了。

    不将私曲编入府籍也可，但就李泰所收到的中外府军令来看，权力和义务是共同存在的。他今官职是大将军、荆州总管，按照中外府给开具的兵额来看，州兵、府兵累加起来应该要见籍一万五千人左右，其中州兵三千、府兵一万二。

    中外府也没有直言完不成这样的兵额整编会有什么后果，但估计是跟后续兵权的传承之类有关，李泰打听到陇右宇文导的秦州总管府同样也是这样一个兵额。至于其他的大将军则尚未封授，李泰也不知他们的所统兵额是多少。

    府兵兵额相对是比较固定的，也是中外府所下辖最为精锐的兵力。而在籍将士是同将主有着一层主从关系的，如此一来就等于是霸府背书承认的部曲数量。未来或许不再具有明确的调使权力，但是这一层身份关系仍然能保留下来。

    换言之这些府兵当中未来如果有人权势超过了原本的将主，但在社会地位上仍然要处于下位。这大概就类似于后世比较熟悉的满清八旗，都有一种部落酋首的味道。

    所以说初期能够掌兵更多的大将军，那么相应的在这个府兵体系中所享有的话语权就越高。

    但也并不是编籍越多越好，中外府还是给设置了一个上限，荆州、秦州两个总管府兵额都是一样的，如果没有意外的话，这应该就是大将军所掌的顶额人马了。

    如今荆州人马何止一万多，除了李泰和众部将们各自私曲之外，赵贵带来的一万甲兵去年撤回关中，李泰去年也已经开始有意识的操练州兵乡团以及诸蛮部武装。

    如今诸方人马累加起来，整个荆州总管府下辖仍有三万余众。这还是因为山南、汉东等各地豪强武装没有进行整编记录，这一部分如果再编列出来，怕也得有两万出头，毕竟江汉豪强素来彪悍。

    这不说还不知道，一盘算下来，李泰便不由得大感荆州这兵力搞个小中外府都够了。起码在他所知内，整个西魏境内还没有哪一处方镇拥有如此强大的兵力，哪怕是同级别的秦州总管府与此对比起来，也要相形见绌。

    当然这也只是想想而已，新和联胜不是那么好搞起来的，还是先老老实实坐稳他在团伙中的交椅再说吧。

    由于兵力充足，再加上人手也不缺，李泰只用了大半个月的时间便搞定了相关的府兵籍册。像令狐延保、李迁哲这些本身便拥有数千部曲的大豪强，李泰并没有编列他们各自私曲，只是将他们各自本身列作自己门下部将。

    按照府兵编制，一名大将军下辖两名开府，但因为去年大功的缘故，李泰麾下开府便有数员之多，自然是大大的超额了。

    但正如前言的权力与义务并存，有很多人虽加开府，但本身并没有足够的部曲，所以不入领兵之列，开府仅仅只是一个荣衔。像李泰表兄崔谦，便没有收到中外府着其整编部曲呈簿上去的军令，可见崔谦虽为开府，但也并不在府兵编列之内。

    几大豪强兵力李泰虽然没有吸纳，但他麾下人马数量同样不少。

    从商原时期便逐渐加入其部的乡里百姓，加上朱猛等贺拔胜旧部，还有李允信他们这些陇右儿郎，以及郭彦、史静等关中乡豪，还有陕北的雕阴刘氏这些部伍，汇总起来精选一番，便凑齐了一万两千人马。而这些人马兵力，就是他在西魏政权中所拥有的股份。

    李泰这里籍簿刚刚整理完毕并且呈交上去，中外府便正式下达了改组之后的第一道召集命令，号令诸方人马毕集于关中，等到大军集结后便要向北齐发起进攻。

    是的，不出意外的东魏的高洋在经过大半年紧锣密鼓的筹备之后，业已在月前篡位称帝。这自然极大程度的挑动了宇文泰的敏感神经，于是便赶在府兵编制正式完成的这个当口，举兵向这个伪齐政权发起进攻。

    李泰作为府兵大将军之一，当然也在征召之列，不过并不是让他返回关中集结，而是自率所部精锐人马配合中外府军事动向，北出三鸦道进入伊洛之间以牵制北齐军队在这一区域内的调度活动。

    李泰受到这一军令后，心内也是腹诽不已。

    当真是同人不同命，他这里被调去伊洛前线，需要脱离大军单独在河洛地区活动，随时都有被北齐人马包饺子的危险。可是人家秦州总管宇文导则就被调回关中，坐镇咸阳留守大本营，完全没有危险。

    所以这宇文泰日后儿子们活该被屠戮，实在是太宠侄子了。在李泰看来，你这大儿子都结婚了，让他留守大本营不好吗？就算他经验浅，不还有老丈人辅佐吗？

    留下那翁婿俩坐镇关中，我陪着大行台冲锋陷阵，一个失手再把你落在了战场上，咱们也直接改朝换代，绝对不能版本落后！

    虽然明白这一次的进攻只是虎头蛇尾，但中外府军令都下达了，李泰也不能公然违抗命令。趁着关中大军还没有集结完毕，他便也连忙开始整顿部伍、收拾行装，并且分派各种任务。

    时隔半年多的时间，荆州总管府这个战争机器便又开始运转起来。有了去年那一系列战功的加持，荆州将士们也并没有因此而忐忑惶恐，只是从容不迫、有条不紊的进行着各种战前的准备。

    人事过渡写完了，接下来继续走剧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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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648 刀下留人

    荆州城中军民为了即将到来的战争而忙碌的备战着，但也有人因为无所事事而显得格格不入。

    王颁是王僧辩的次子，之前随同王固一起来到荆州，但荆州方面却并没有人来对他进行安排。

    同行而来的的王固每天都有专人陪其在鸿宾楼或者其他的地方消遣玩乐，也早已经将他抛在了脑后，搞得王颁完全不知道自己究竟是为的什么来到这里。

    鸿宾楼中对于他们江陵来人每天都有饮食款待，酒食的精致程度胜出江陵许多，还有不少歌舞戏乐的消遣，完全让人感受不到江陵所盛传的野蛮粗鄙的羌虏风貌。

    但王颁行前即得其父王僧辩的叮嘱，着令他来到沔北后一定要在那位李大将军门下好好做事，兴许还能为一家人带来命运转机和新的选择。

    听到父亲如此郑重其事的吩咐，王颁自然不敢怠慢。只不过他来到沔北已有多日，除了在第一天抵达的时候见到那位李大将军一面，之后便再也没有见过。

    他也曾壮着胆子前往总管府向人询问李大将军是否有针对他的安排，但所得到的答复一直都是让他且在城中等候，然后便完全没了下文。

    荆州城中近来的气氛变化，王颁也颇有感受，多有甲卒在城中出出入入，还有运送物料的大车不断往来，再加上坊间闾里各种传言议论声，都让人感觉到似乎是将有大事发生。

    王颁出身将门，自幼耳濡目染，对于军事相关的情况本就颇为敏感，虽然没有看到州府明文，但也猜到荆州总管府可能又在酝酿战事。

    但今整个汉东皆被其掌控，襄阳的岳阳王萧詧也甘当西魏的傀儡，区域之内唯一还值得此间荆州总管府大动干戈的，那就是江陵的荆州州府了。

    意识到这一点后，王颁心内自是一慌。虽然行前他父亲已经叮嘱要他在李大将军门下认真做事，但他新来乍到、至今都没有跟李大将军说上话，自然谈不上什么归属感，亲长家人却都待在江陵，心里当然担心亲人们的安全。

    于是他便连忙返回鸿宾楼，要将自己的猜测告知王固，并请王固速速派人通知江陵方面，以免江陵军民在茫然无知下遭到偷袭。

    可是当他回到鸿宾楼时，却被告知王固今早已被州府邀请前往城外军营观摩演习去了。

    王颁本就先入为主的认为沔北将要进攻江陵，听到这一消息后更是吓得不轻，谁家会在进攻前夕将自家的绝密军机暴露给对方使者？王固被引入军营，只怕是要凶多吉少了。

    危急时刻，王颁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让留在鸿宾楼的几名同行之人跟随他出去一趟。因为楼中多有魏人耳目，他自然不敢将自己的猜测直接告知同伴。

    但他本身就没有官职在身，再加上众人听从王固的吩咐要留在鸿宾楼帮着魏人抄录医书，以免魏人不爱纸墨、弄坏医书原本，自然没什么人搭理他。

    到最后，王颁只唤出了两名随他至此的家丁仆从。虽然心中很着急，但见此间把守的兵丁并没有限制他的行动，王颁心内也暗暗松了一口气，看这架势就算是魏人有什么针对江陵的阴谋，也还没到剑拔弩张的时刻。

    他同两名仆从出了城，但接下来该怎么办却让他有点犯了难。

    就此离开荆州城、一路南下返回江陵报信的话，或许能将消息及时传递回去，可是他所知的也都是自己的猜测以及一些道听途说，西魏人马准确的谋划和动向他则一概不知。而且他若就此逃回的话，留在此间的王固等人怕就要遭到魏人的加害了。

    思忖再三，王颁便将情况向两名仆从仔细讲述一番，然后留下一人吩咐道：“你且在城门左近躲藏下来，我要去寻找王侯通告消息，入夜后若仍然不见我归城，便不要再逗留沔北，即刻南行返回江陵，告诉阿耶我已遭遇不测，请阿耶痛击来犯之敌为我报仇。”

    说话间他便将一份书文信物递交给这名仆从，然后自己则带领另一名仆从找上鸿宾楼的守军兵长，告知自己有要紧事情需要通知王固，请立即安排人员带领自己前往城外军营校场。

    此间守卫的甲士们得到的命令便是要优待鸿宾楼的宾客，只要不是违反州府律令法规的要求都尽量满足，听到王颁这么说，当即便安排几名当值甲卒带领他们出城去往城南漕沟附近的军营而去。

    此时的城南军营中已经驻扎了数千名由荆州各地抽调挑选出来的精锐人马，军营周边十几里范围内都不准许闲杂人等靠近，不时有游骑人马在这范围内巡察。，须得持有兵符手令才能进入军营。

    王颁在几名甲员的带领下向着军营方向而去，途中便遭遇了两拨盘查。看到这些游骑甲兵们所骑乘的高头大马，他心中也是颇生羡慕。他家中部曲也有骑兵编制，但所骑乘都是矮小蜀马，不说各自耐力、速度如何，单就视觉上所带来的冲击力和威慑力便不在一个档次上。

    随着军营越来越近，王颁便也发现了北人治军和南人的区别。北人军营周围生人勿近、一片安静，但南人军营周边则就杂乱的多，因为驻营所在多数靠近城邑码头之类的地点，本身并不会特别清理，周边不乏军属奴役，而且还有僧道人员，当然最吵闹的还是买卖物货的商贾。

    单就这一点或许不足以论证双方孰强孰弱，但是北人大军既立、诸业退避，南人对此却不够重视、甚至连社会秩序都不肯为此让步，难免就让军容显得不够庄重，也让军事行动显得有些儿戏。

    王颁心内感慨着，然后便抵达了军营辕门外，负责导引的甲卒兵符只能行进至此，王颁在道明来意之后，还需要营士另行通报，在获准入营之前只能在此等候，而王颁也趁机观察这座军营的规模和种种设施。

    因为傍近城池的缘故，这座军营是半永久性质的，营地中除了大大小小的围毡营帐之外，还有土夯的围墙和砖石建筑，与其说是军营，更像是一座兵城。

    营地中行走的将士们皆身穿黑色的袴褶戎服，给人一种庄重严肃之感。凡所行止皆成队列，偌大军营中放眼望去完全不见散漫行人，偶有传递命令的散卒或是扬鞭策马、或是低头疾行，全无游荡之态。单单这一份军容气象，便已经让观者心中暗生凛然。

    辕门内侧有两座箭塔，箭塔下方是层层围绕的尖刺拒马，上方则架设有展臂宽大的床弩，看的人心里毛毛的。

    突然，似乎是营中校场那里传来一阵高亢激昂的鼓角号令声，伴随着将士们整齐如一的欢呼吼叫声，听的人自感热血澎湃。

    十几名红缨侧帽的骑士们策马来到辕门内，为首一名十几岁的少年骑士勒马抬手大声喊话道：“江陵来人在哪？”

    “禀大都督，江陵来人在此！”

    一名把守营门的营士连忙举手呼喊，旋即便又指向站在门外一侧的王颁。

    大都督？

    王颁听到这称谓心内自然倍感惊奇，他见马上这少年虽然身形高大，但面貌看起来却仍有些稚嫩，年龄应该比自己还要小，却不想竟然已经官居大都督。

    但他也不敢怠慢，连忙入前举手作揖，只是还没来得及开口说话，那少年已经随手一指随从牵来两匹骏马，并望着王颁问道：“能骑吗？”

    王颁少年心性，当然不肯服输，当即便点了点头，然后便入前抬脚踩着马镫同时扣住马鞍翻身上马。只是这骏马远较他平常所骑更加高大，上了马背后气息还是有些虚浮，两腿用力夹着马腹，却让这坐骑更加的躁动不安，不断的踢腿摆身，而王颁也紧张的两手抓住前鞍完全不敢放开。

    “不要紧张，良马是通人性的，觉你惊恐它也不安。”

    那少年见状便哈哈一笑，在一旁开口指点道。

    王颁听到这话后脸色顿时一红，但还是点点头深吸一口气，过了一会儿绷硬夹紧的两腿才慢慢松开，而那坐骑便也不再像之前那样躁动，而后王颁才又望向那少年礼貌点头道：“多谢大都督指点。”

    那少年大都督先是一乐，旋即又绷起了脸，略作颔首嗯了一声，然后便摆手道：“回营！”

    王颁自己勉强倒还能控制坐骑小跑前进，但他那随从则就更差了，只能同一名营卒共乘一骑。

    营地规模极大，入内行走一段时间王颁因为要专注驭马，也完全无暇顾及其他，只听到前方鼓令欢呼声越来越热烈响亮，在转过一排营舍后，前方视野便豁然开朗，总算是到达了营中校场。

    校场高台上，王颁一眼便见到那位英武不凡的李大将军正身着明光铠站在那里，手持一柄刀芒闪烁的长刀似要斩下，而那刀锋所指赫然正是王固。

    眼见这一幕，王颁心内顿时一寒，忙不迭挥鞭策马冲上前去，同时口中大喊道：“两国交战，不斩来使！求大将军刀下留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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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649 武库充盈

    随着中外府征令下达，诸军集结也有几日。李泰连日来检点军资，今天终于抽出时间入营检阅一番。

    趁着这机会，他也带上了仍在此间做客的江陵使者王固同行。王固此人奉佛茹素，鸿宾楼多日款待感觉都效果不大，索性便让他看一看荆州总管府兵锋锐否。

    去年淮南之战结束后，总管府辖区内便没有什么大的战事发生，即便是有军事行动也多是清剿匪徒、平定作乱的蛮人等等规模不大的零星战斗。

    经过将近一年的休养，诸军也都精力旺盛。当得知再有作战任务下达后，诸将纷纷进言请战。李泰出道以来一系列的战事，早就给部下众将士们种下了一个百战百胜的信念，也都非常渴望能够在接下来的战事中建功立业、扬名立万。

    在这样的心态之下，今天的演武各个项目中，诸军也都用心表现，重视的程度不亚于真正的沙场交战，表现自然也都非常的亮眼。

    李泰一路观看下来，心中自是豪情勃发，有心想搞上一两首文抄来壮壮士气，但终究不是专业的，临场乏甚发挥，涌上心头的军事题材多是盛唐时期、不甚切合当下。

    倒是作为观礼嘉宾的王固当场写出了一首《燕歌行》，虽然在李泰看来水平也一般，但也总算是描写并歌颂了今日的演武场景，于是他便拿出一柄沔北当地锻造生产的长刀要赠送给王固。

    只是这柄刀还没有送到王固手里，校场外一声“刀下留人”便喊的他有点懵。

    不多久，王颁这个乱闯校场、冒犯禁令的家伙便被擒拿下来，一路扭送到了点兵台前。

    在一脸尴尬的王固解释之下，李泰才又想起这个被抛在脑后的王僧辩之子。倒不是他对此不够重视，只不过近来每一件事都比这要重要的多，所以一时间便没有顾及。

    “你便是江陵王领军之子？且不说你冲犯营禁之过，方才哗噪之言又是何意？”

    李泰站在高台上，垂眼望着委顿于台下的王颁沉声发问道。

    王颁这会儿已经是一脑门子的冷汗，事到如今王固还完完整整的站在台上、也并没有身首异处，他哪里还不明白刚才是自己误会了。只是在今校场数千将士围观之下，这误会一时之间却不好解释，因此王颁只是默然垂首，不发一言。

    等了片刻不见回答，李泰便冷哼一声，他缓步走下高台，到了校场一旁的帐幕下坐定下来，才又让人将王颁押入进来，望着这仍自不肯开口的少年冷笑道：“你观我镇中厉兵秣马、似在备战，故而心疑我将兵法江陵、今日于此杀使祭旗，是不是？”

    王颁听到这话后，顿时面露惊容，旋即便又忙不迭埋首下去，倒是不再继续保持沉默，而是涩声说道：“小民愚蠢狭计，妄度大将军胸怀。所犯营禁，愿意身领惩罚，只求大将军能够宽大包容，切勿弃逐……”

    “敢于认错受罚，倒还算是孺子可教。只是你知不知冲犯营禁，于我军中应受何种惩罚？”

    李泰听到这话，脸色才稍微一缓，旋即才又发问道。

    “大将军治军严明，入营之前已有观见。诸军令行禁止，刑赏必定用极。冲犯营禁，或许便要加以极刑。小民虽不畏死，但恳请能以不知者求作缓刑，捐身用命、戴罪立功。但有功绩、皆归将主，能杀一敌、不负投效之义！”

    王颁顿首于地，最开始语气还有些迟疑颤抖，但到最后已经变得坚定起来。

    李泰本来也没有刑杀其人的想法，作此戏问只是想威吓一番，但在听到王颁的回答之后，忍不住便心中称奇，抬手吩咐道：“给他松绑。”

    王颁在被松绑之后，便又两手伏地恭候处置。

    “站起来吧。”

    李泰先是示意王颁免礼，然后才又笑语道：“既然至此，你父想必已经将前意告你。此间虽然举目无亲，但男儿丈夫谁又甘心作一栅下守户之犬？当年我走入关西之时，岁龄尚不及你如今，何尝不是举目无亲？但既来之则安之，有此一身志力，何患不能出头！”

    王颁本来还有些忐忑，担心李泰或会问责他仍然心向江陵，可在听到这番话后，心情顿时大感振奋，瞬间便找到了自己和李大将军在灵魂上的契合点，旋即便又深深作揖道：“小民怎敢自比于大将军，只是效从于后，但能得于一二风采，便已深感荣幸、足慰平生！”

    李泰听到这话后便笑起来，转又稍作询问这王颁的文武才艺如何，然后便又笑语道：“你父既然将你付我，当然不能闲置不用。你是愿意执笔府下，还是捉刀帐前？”

    “仆多谢大将军赏识！仆少年顽愚，不以学识称著，愿意执戈卫从郎主麾下！但、但究竟作何时任，皆听郎主安排！”

    等候多日，还搞出来一场乌龙，王颁心情自然是跌宕不已，但好在是总算有了一个着落，不至于再继续漫无目的的闲逛下去。

    “我帐前倒是颇多少壮听命，既然想要听用于此，那可要加倍用心了！”

    李泰闻言后便又呵呵一笑，旋即便又向帐幕外喊话道：“达摩，且将此员引入你队之中。”

    “末将领命！”

    之前便到辕门处引领王颁入营的若干凤闻声后连忙出列应答，旋即便又向着王颁一勾手指，示意他到自己队伍中去。

    如今李泰权位越来越高，亲兵规模也越来越大，有五百名精擅骑射的射生手，有三百名重甲陌刀手，还有两百名帐内亲信。

    这其中帐内亲信分为两队，由梁睿和若干凤两个镇兵二代和未来的连襟分别统领，其他少壮门生们也都被安排于此。凭王颁的年龄和身世，被安排在这里面倒也正好。

    经过这一桩插曲之后，接下来演武继续进行。而王颁也被直接发给了一套黑色的袴褶戎装，只是相对于一般将士的穿着，他们的束腰皮带漆以金线并且镶嵌着各类玉质挂钩，显得更加奢华美观，穿戴起来直接让整个人气质都拔高一层。

    王颁刚刚穿戴完毕，尚自新鲜着，旋即便被安排了任务，前往营中军械仓库中拿取奖赏演武将士们的器械物料。一队十名帐内亲信，由一名都督率领。

    途中王颁也在好奇的向同袍打听军中人事编制，同行者倒也很热心，仔细的为其讲解一番。

    李大将军权位极高，其帐内亲信级别也非常的高，入选之后即刻便授子都督衔，什长便是都督，再往上则就是帅都督、大都督。

    这一系列都督号并不只是荆州总管府内部称谓，放在朝廷和中外府都是承认的，像两名亲信队长大都督，那都是有着正正经经的郡公爵位！

    王颁听到这话后也不由得暗自感叹李大将军在西朝地位之高，再想到之前大将军勉励自己所讲的话时，王颁心情便更加的激动，只觉得李大将军真是他这种独自离家进行奋斗的少年们的偶像啊！

    不过王颁还是有点不解，他们那位什长年纪看起来同样不大，骑着高头大马甚至脚尖都够不着马镫，但却居然已经有了都督衔，难道年纪越小在李大将军这里越受重用？

    都督李雅当然不知王颁心中念头，对于这个新加入其小队中的成员印象并不好，之前王颁擅闯校场的举动让他感觉这家伙就是一个刺头，当见到王颁骑术不甚精明的时候，当即便皱起眉头来说道：“某等亲信职在拱卫，大将军安危与否俱在我等刀锋之内，若连区区座驾都驾驭不熟，又怎么拱卫将主？我不管你有什么非凡来历，但既然入我队中，最好是尽快将骑术学精！来日我亲自考校，若仍是此状，即刻将你开革出队！”

    被一个年龄比自己小得多的少年郎训斥，王颁脸上多多少少有些挂不住，但对方的训斥也并非刻意找茬，只能闷声应承下来，心里也在暗暗发狠一定要学好骑术，等以后策马疾冲把这小萝卜头甩的远远的！

    库房很快就到了，李雅入前掏出需要支取的军资名单同军需官接洽，王颁等人则就负责进入库房挑选点收。

    走进库房之后，王颁顿时倒抽了一口凉气，只觉得自己仿佛进入钢铁的世界。各种各样的精良甲具看得人眼花缭乱，单单一座库房中便有上千具全身精甲。而那种长大的斩马刀与精造的马槊同样摆设如林，其他各种刀枪剑戟更是不胜枚举。

    “沔北武库竟然如此充盈……”

    王颁看着满仓的甲刀军械，心中可谓是震惊不已。他之前也曾有随父出征，江陵所配给军士们的武装同沔北此间相比，简直就是拍马难及。

    其他亲信们听到王颁的感慨后也都自豪不已，但又有人指着仓库最内里一个高架上所摆设的马槊叹声道：“武库所藏虽然精良，但若能够得大将军赏赐龙纹槊，那才是能真正称得上是勇冠诸军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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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650 诸大将军

    西魏各方人马集结、整军备战的同时，在新改组的中外府中也正进行着一系列最高级别的会议。

    自从朝廷将宗室广陵王元欣和六位资望深厚的功臣陆续加封为柱国大将军以后，西魏国内军政大势便由诸位柱国共同商讨裁决，起码在表面上是有这样一个流程。

    就比如今次发兵进攻北齐，便是由众位柱国一同商讨之后做出的决定，而非太师宇文泰一人独裁。而此番出征诸位统兵大将的任命问题，同样是由诸位柱国来到中外府进行商讨。

    虽然名为商讨，但讨论的地点并非朝堂，而是由宇文泰所掌控的中外府，也可见宇文泰仍是这会议的主导者。其他柱国的意见也仅仅只是作为参考，拥有最大话语权的仍然是宇文泰。

    在诸位柱国势位崇高、不再负责一线的征战和统率人马的事务后，这些统军的大将军便等于是诸府军士的最高统帅。而在这场征事以前，秦州总管宇文导和荆州总管李伯山名位已授，并且一者负责留守关中，一者率军直赴河洛，自然不在这一系列会议讨论的议题中。

    但接下来每一位大将军的人选任命，对于国中局势变化都有着非常重要的影响，所以自然也都需要极为慎重的决定，需要充分采纳每一位柱国的意见。

    除了元氏三位大将军之外，接下来第一位获得诸位柱国共同认可的大将军人选即就是侯莫陈崇之兄侯莫陈顺。

    侯莫陈顺同样也是资望深厚的武川老人，只是差了随同贺拔岳进入关中平叛的履历，是跟随孝武帝一同西迁进入的关中。其后与台府的关系虽然有些疏远，但在大统初期关陇局面的稳定也都颇有贡献。如今其人被提名为大将军，无论个人的才能还是履历也都无可挑剔，几位柱国对此也都没有反对。

    当这一项任命获得通过后，参加会议的侯莫陈崇自然是忍不住笑逐颜开。他在柱国之中本就因为年龄问题而显得资历有些浅，如今兄长被任命为一线的统军大将军，彼此搭配权势顿时便凸显出来。

    紧随侯莫陈顺之后被提名的便是宇文贵，宇文贵虽非武川旧人但却是夏州大豪，而夏州一干人士乃是如今大行台赖以执掌国中军政事务的心腹之众。宇文贵作为其中的核心成员，又被大行台引为同族，如今升任大将军，也是情理应当。

    宇文贵之后受到提名的便就是豆卢宁了，看着李弼提出这个人选，在场众柱国心内也不免暗生吐槽，感情这第一波提名比的就是各自心腹？

    豆卢宁虽然被提名出来，但无论是资历还是功勋其实都没有笃定必选的理由，虽然这两方面都没什么问题，但也都不够出众。

    虽然说当年作为侯莫陈悦部将，豆卢宁随同李弼归降大行台宇文泰，使得宇文泰得以控制关陇，但是侯莫陈悦部将中已经有一个李弼高居柱国之位。至于豆卢宁，给不给任大将军其实都说得过去。

    李弼掐着这个点提出豆卢宁，当然也是为了向几位柱国要人情。前边讨论侯莫陈顺和宇文贵两人的时候，他可都没有发声拒绝，大行台和侯莫陈崇若是拒绝自己的亲信老部下，这总有点说不过去。

    至于其他几名柱国，当然也没有强烈的反对动机。几人当中资历人脉最深厚的独孤信，已经有一个女婿早就提前就位了，如果还要争抢第一轮的名额，那吃相就有点难看了，而且得罪了李弼也直接杜绝了再拿下一个名额的可能。

    于谨、赵贵都是要看大行台的脸色，至于李虎因为久镇长安，本身并没有什么足够资格争夺位置的亲友部将，而且在之前授任元家宗室的时候，大行台已经充分采纳了他的意见，这会儿自然犯不上因为一个自己没有需求的位置而得罪李弼。

    因为李弼提出的时机很巧妙，尽管豆卢宁的资历并不那么硬挺，但在一圈意见征询下来，在场也没有人明确的表示反对，于是这一任命便顺利的获得了通过。

    眼见李弼的提议获得了通过，赵贵顿时也变的活跃起来，张嘴提议道：“旧年清水公遇害，众将皆命悬贼手，赫连达勇而敢当，奔赴夏州告变求救。近年虽然事迹无显，但追述前功对关陇安定居功甚伟，堪居领军大将之职！”

    旧年贺拔岳为侯莫陈悦所害，诸将惊疑不定，赵贵首倡拥戴宇文泰为主，而赫连达则亲自奔赴夏州将宇文泰迎到平凉接掌贺拔岳余部。所以在这件事情上，赵贵与赫连达可谓是宇文泰能够成功入主平凉的最大推手。

    然而赵贵此言出口之后，别席中的李虎脸色就变得有些尴尬，不待其他人发声，自己便先开口道：“赫连达不如达奚武！”

    达奚武当然功勋出众，在大统初年几场同东魏之间的大战中全都有非凡的表现，而且去年又有和李伯山一同平定汉中之功。如果单纯按照功劳的话，其实应该是被最前提名之人，只不过因为与在场几位柱国并没有特别亲善的关系，故而并没有被率先提及。

    眼下李虎提名达奚武也并非与之关系多好，主要还是为的否定赵贵的提议。

    正如赵贵所言，赫连达近年有乏出色的表现，甚至至今仍然还只是车骑仪同，并非骠骑开府，若仅仅只是凭着旧年前往统万城通知迎接大行台便授予大将军之位，这显然就有点打脸李虎了。

    因为类似的事情李虎也干了，只是去的并非统万城。

    赵贵也是瞧着李弼目的达成的太轻松，所以才突发奇想试试做一个提名，却不想直接刺激到了李虎的敏感神经，而李虎所提出的人选又是一个让人不好质疑的人选，一时间也让赵贵颇感尴尬，不由得便转头望向大行台，然而大行台却直接避开了他的眼神。

    宇文泰对于每一位大将军的人选都有细致的考量，赫连达完全不在他的考虑之中，如今被赵贵贸然提出，而若由他出口拒绝的话，多少会有凉旧人之心，索性避而不言。

    “达奚武确是一个合适之选，其旧年功勋已经有目共睹。去年的克定汉中虽然非其首功，但伯山淮南转击慕容绍宗之后，控制汉中情势，扑灭诸方贼情，达奚武也功不可没。单凭此节，居任大将军便无可挑剔！”

    独孤信同李虎交情颇深，自然不能看着这个老兄弟发言冷场，但大行台没有直接说话，便自己开口说道。

    于谨、李弼在听完独孤信的发言后，也都纷纷点头表示认可。有了这几人的垫场，宇文泰这才开口表示达奚武确实是一个合适的人选，便确定了达奚武的大将军之位。

    至此，在扣除了之前便确定下来的两大将军和元氏三名大将军之后，会议中又决定出了四个名额，十二名大将军之位便只剩下了三个。名额越少，竞争自然就变得更为激烈。

    独孤信在发言力挺达奚武之后也并没有闲着，肯定了达奚武在汉中之战的功绩后旋即便又说道：“去年汉东之战，杨忠同样表现优异，扫荡随陆之间更直接就阵生擒南梁名将柳仲礼……”

    话讲到这一步算是前后呼应了，汉中达奚武只是给李伯山打个下手，已经足够担当大将军之位了，那么杨忠在汉东几乎独当一面，当然也不能厚此薄彼。虽然达奚武前功较杨忠更加辉煌，但就近年功勋而言，并没有明显胜出杨忠。

    众人自知独孤信为何这么热切的为杨忠争取，两人之间的关系便等同于李弼和豆卢宁。也就是之前李伯山已经提前锁定一席，否则独孤信可能坐下之后就要为杨忠表功争取了。

    独孤信说这话的时候，两眼直勾勾望着李弼，显然是用眼神在强调之前豆卢宁事，希望李弼能够投桃报李。

    李弼这里还未开口发声，旁侧的于谨却抢先开口道：“其实若论近年功绩，韦孝宽坐镇河东玉璧城，几却强敌。旧年李伯山所以能够直袭晋阳，也在于东贼大军困顿玉璧城外啊！此功着实可钦可表，韦孝宽当真关西英雄男子，大司马以为然否？”

    独孤信原本是信心满满，可是听到于谨这么说之后，神情顿时一滞，眉头也皱了起来，望向于谨的眼神都带了几分火气。也就是他不似寻常镇兵做派，否则听到于谨这么说，怕是已经要直接拍案骂娘了。

    诚然杨忠是独孤信共事多年、情义深厚的老部下，而他与韦孝宽之间的交情颇深这也是人尽皆知的事情。两人之间除了荆州共事的情义之外，彼此间也是交情莫逆，员佐下属都可共用。

    韦孝宽玉璧之战的防守胜利可谓是意义重大，甚至可以说后续一系列影响天下大势的变故都是以高欢攻打玉璧未果、又遭晋阳被偷袭洗劫的双重打击之下羞愤去世而引发的。

    韦孝宽不只是功勋卓著，更兼本身就是关中豪强中的代表人物。如今中外府所统辖的府兵本就是以关陇子弟为主，韦孝宽得居一个大将军之位也是顺理成章。

    独孤信之前便打算在帮助杨忠争取一个位置之后，再为韦孝宽稍作发言助势，便就可以直接锁定两席，达成一个最好的结果。但今于谨却直接发言将此二者对立起来，有点要逼着自己二选一的意思，自然是让独孤信心中倍感不悦。

    这样的情况下鱼与熊掌兼得自然是不可能的，会议进行到这一步，大部分的名额已经被锁定，但国中够资格被提名的人却还不乏。在这种群众共议的氛围下，就算是大行台也不能一意孤行、违背众愿的强行委任人选。

    韦孝宽无论是资历还是功勋，都比杨忠要更加适合担任大将军。这也是于谨提名的刁钻之处，独孤信如果不对韦孝宽加以贬低，可能都保不住杨忠的大将军之位。

    可会议进行到这一步，仅仅只剩下三个名额了，韦孝宽估计已经是这些关中豪强们的最后希望，若独孤信发声表示反对，不只是接下来不知该要怎么处理同韦孝宽之间的私交，还可能遭到一众关中豪强们的忌恨，甚至影响到自家女婿李伯山。

    诸如接下来可能就会有人捏造流言，说独孤信因恐韦孝宽势大影响到李伯山在关陇豪强们当中的誉望和影响力，所以才刻意打压韦孝宽，否决其人担任大将军之职。

    独孤信还被于谨挤兑的眉头深皱、不知该要如何回应，旁边侯莫陈崇已经望着于谨不客气的皱眉说道：“于柱国此言欠妥，难道他关西英雄才是男子，别处英雄尽女子？韦孝宽虽然守城有功，但杨忠为国拓疆千里，守成之劳怎与开创之功相等？作此比较，本身就是轻慢战将功勋！”

    讲到这里，侯莫陈崇便递给独孤信一个深有默契的眼神，而独孤信见状后也不知道这家伙的所谓默契是从哪里感受到的。

    侯莫陈崇算是镇兵中的鹰派代表，对于越来越多的关陇豪强担任领兵将主一直心存不满，此时在听到于谨拿韦孝宽和杨忠做对比的时候，当即便旗帜鲜明的表态站在杨忠这一边，对于韦孝宽则不甚感冒。

    “尚乐此言虽然略显轻躁，但所持论倒也不是不无道理。正如人间论者常言李伯山才是国中少流第一人，余者纵然循规勤劳，但却并没有赫赫之功可称。李伯山为国开疆拓土，不只时流无人可比，更是远迈前人。若以此难易比较，杨揜于的确是更胜一筹。”

    待到侯莫陈崇发言完毕之后，宇文泰便也开口说道，转又望着独孤信颇为体贴的笑语道：“大司马于此两员交情深厚，或许也正困于此，不便于直言孰优孰劣。就此二者该当取谁，大司马便暂请惜声，我是心属杨揜于，不知你等诸位呢？”

    众人听到这话后，也都纷纷点头认可杨忠要比韦孝宽更加适合担任大将军。

    独孤信听到大行台这么说，心中顿时便又滋生闷气，感情我这提名一番结果人情全被你占去了，倒把我自己搞的里外不是人！

    虽然他跟杨忠之间感情深厚，自然不会因此有什么动摇误会。但是酝酿多日的一件事情就这么被大行台和于谨摆了一道，自然也是让他心内愤懑不已。如果运作得好，他这里可以直接掌控三个大将军之位，可谓一枝独秀，但现在看来，大行台也是打定主意不想让韦孝宽过早上位了。

    等到杨忠的位置被敲定，那便只剩下两个位置了。

    宇文泰长叹一声，旋即便又说道：“旧年邙山一战使我六军精锐骨销河洛，国中几乎没有胜甲营士可用，可谓是羸弱至极。外又有强敌顽贼将待噬我，无奈之下不得不大辟关西豪杰义士披甲充列，使我复有征讨顽贼之力。如今推举大将、分授领兵，也不可罔顾关西之民情乡愿！”

    众人听到这话后也都纷纷点头，包括不怎么喜欢关中人上位的侯莫陈崇也不得不承认如今军中关西子弟占了主流，如果完全不给他们话语权，军队的凝聚力怕是就会马马虎虎。

    “李万岁世居原州，兄弟几人并为当世骁勇，并且久从征戎、战功赫赫，今以此时位授之，褒扬前功种种，也称得上实至名归。除此之外，想今关中时流也并无雄士可以胜之。”

    做出一番铺垫后，宇文泰便又开口点名了他的心腹李远。李远原州人士，说他是关西时流的代表也说得过去，而且本人战功赫赫，乡势雄厚，的确是一个恰当的人选。大行台作此任命虽有私心，但也不失公正。

    至此十二大将军已经确定了十一名人选，而最后一个，宇文泰便提议授予大将王雄。王雄其人虽然不以事迹出众，但在跟随贺拔岳初入关中时，官职要比赵贵等人还要更高，如今凭此资历出任大将军，同样也无可厚非。

    随着十二大将军尽皆商讨授定，时间进入九月，诸军也早已经汇集华州、整装完毕。

    宇文泰此番亲自统兵出征，以柱国于谨为前军大都督，先行前往弘农督统彼方李远并即将从三鸦道北进河洛的荆州诸军，为大军前阵先锋。

    十二大将军的封授形式和先后顺序暂不可考，为了便于大家了解当中的人事关系，就用这样一个场景说明一下。。。一个大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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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651 忠义之门

    九月初，中外府便将具体的征程行期下达到了荆州总管府，而李泰也将要率部正式出征。

    此番中外府倒是没有给荆州下达具体的征发任务，书令中只说自量便宜，意思就是在确保防区稳定的情况下当然是出动越多的人马越好。

    荆州总管府辖区内情况倒还比较稳定，山南地区有安康李氏这一当地豪强与开府令狐延保、泉仲遵、宇文虬等众多人马镇守，纵然当地羌蛮有心搞事也翻不起多大的风浪。

    至于汉东地区，由于李泰通过公审把柳仲礼彻底搞臭，所以无论是民间还是那些地方守戍力量对总管府的服从性都提高许多。再加上李泰对当地一众豪强的安抚优待，如今汉东已经跟沔北地区进行起人事上的良性互动，完全没有什么对抗的氛围。

    整个总管府治下如果说有什么隐患需待注意，那还是来自外部与南梁接壤的区域。

    进入今年以来，南梁方面地方的势力和秩序也发生了一些新的变化。

    首先自然是从三吴地区流窜到江夏的邵陵王萧纶逐渐站稳脚跟，不久前还瓦解了一次南梁郢州当地针对其人的军事阴谋，俨然已经在将江夏当作其新的老巢在经营。

    不过这萧老六的好日子也没有几天了，因为下游又发生了幺蛾子。之前主动放弃重镇合肥的鄱阳王萧范困蹇江中，移镇湓城后又与大江对岸坐镇江州的寻阳王萧大心交恶。

    萧大心乃是如今建康朝廷傀儡皇帝萧纲的次子，与鄱阳王之间互相攻伐，双方也都没有精力再去进讨下游的侯景。终究是萧大心趁着地主之利，封锁了江州境内的市贸，使得萧范数万大军无所进食，萧范因此忧愤而亡，其部属也都四分五裂。

    此时侯景已经控制住了三吴地区，正将兵力向西面转移，趁着这二镇交攻之际，便使其部将任约等人进攻江州。

    寻阳王萧大心因其父亲如今在京为帝，心中尚存两顾，交战不利后便举州出降，使得侯景的势力一举推进到了江州，而再下一个的目标便是刚刚进据江夏不久的邵陵王萧纶。

    就算没有侯景乱军的进逼，江夏的日子也是不好过。

    李泰日前便同江陵方面沟通过这萧老六的问题，只不过恰逢蜀中的武陵王萧纪派遣其世子萧圆照率兵三万东出蜀中，名为听从萧绎节制，实则观望试探。

    萧绎先将蜀中的人马劝阻安置在了白帝城，然后才又趁任约等乱军西侵之际，着令王僧辩率领一万人马沿江东去，名为迎战任约，但实际主要还是为了谋夺江夏，并且还宣称要将邵陵王萧纶移镇到长沙担任湘州刺史。

    只不过之前他在派兵进攻长沙的萧誉时，也只是宣称叔叔我啊，是要管教一下你这个小调皮。

    萧梁这些沿江藩王们之间互动的很热闹，但实际上今年最重要而且接下来对江南局势影响最深的一件人事变化却并非他们，而是岭南猛男陈霸先向北翻越大庾岭、离开岭南地区，已经将要抵达江南时局最动荡的区域！

    当然这件事跟李泰距离还是挺遥远的，陈霸先那一群岭南老表们无论在地域上还是实力上，都还远不足以成为荆州总管府的对手。

    虽然眼下无论内部还是周边都没有足以牵制李泰大军动向的战争隐患，但李泰针对这一次的东征北讨也并不打算投入太多的人力物力。

    他只是组织了五千步骑精锐，将领方面则带上了高乐、史静、窦毅和仍然坐镇三鸦道的郭贤，剩下的便是一众亲信小将诸如若干凤和自家侄子们，让这些少年北去河洛见一见世面，尤其感受一下北齐晋阳兵精锐的战斗力之强悍，磨一磨各自身上的躁气。

    临行之前，李泰又安排了一下总管府的军政任务。

    境内各种工农生产和商贸活动要继续推动发展，像李迁哲所负责的具有战略意义的蜀中商贸，更要不遗余力的给以支持。崔谦久任总管府长史，各种内政事务轻重缓急当然也都心中有数，李泰对此还是比较放心。

    至于军事方面，由于大部分的荆州人马仍然留镇本治，就算有什么变故发生也能不失应变的能力，倒也并没有什么需要特别强调的事情。

    所以李泰也只是吩咐继任防城大都督的侯莫陈琼督促人马日常操练不要松懈，同时不要短了义阳、三关、安州、郢州等诸边防重镇的人事补给。

    九月中旬，李泰便亲率五千步骑北上进入三鸦道，与郭贤所部在鲁阳会师，稍作休整之后，便派遣高乐率领一千精骑与郭贤一同东去袭取襄城。

    “请问大将军，此番出征所出动人马本就不多，正应以精兵急进伊水、出奇制胜，何以要在此分道转击襄城？难道还要转战河南诸城？”

    听到李泰做出这样的安排，拱从其侧的帐内大都督若干凤便忍不住发问道，而其他的几名少年亲信也都面露疑色，显然都有着相同的疑惑。

    李泰带领他们同行，为的就是增广见识阅历，闻言后便在地图上稍作指点并解释道：“襄城倚关望野，是提控河南之要地。往年我军自重于沔北，据守三鸦即可，河南纵有强军游荡，亦不足扰我。今者经此北进，襄城便是扼守进退之要地，据此可以泯除侧方之扰，兼以看护兵道，以免进退失据。”

    这个道理还是比较浅显，李泰稍作解释，众亲信少徒们也都能听懂想通，但旋即又有人发问道：“既知需要分兵扼守要塞，行前何以不多用人马？诸方分守，等到抵达前线时恐怕战力不足啊！”

    这一次发问的是李泰的大侄子、堂兄李裒之子李毓祥，这会儿也一脸好奇的望着叔父。

    “三鸦道本就奇兵之道，若是人马用多，后勤辎重必然臃肿杂多、进退缓慢。况此境域之内广有蛮人分布，惊见大军入此，必然集聚山岭、设阻自防。一二蛮部尚不足虑，可若是群徒惊恐，行止俱遭限制。群蛮易躁难安，遣使说服要比聚众击之更加便利。”

    之前李泰也是一副老子兵强马壮、无所顾忌的脾气，哪里会将区区山野蛮人放在眼中。可是随着自己主掌一方军政，行军用计也是越来越需要考虑性价比。

    蛮人在这一片山野间的流迁繁衍已经进行了数百年之久，茂密的山野中不知分布着多少的蛮部，杀是杀不干净的，杀的多了反而会让仇恨变深。

    所以在能够沟通交流的情况下还是尽量保持和气，干掉当中几个刺头就可以了。就算劳民伤财的杀干净这些蛮人，这广袤山野又派谁去居住开发？到最后也只是给其他的蛮人部落清场。

    高乐等人去后到了第二天便率领精骑返回，郭贤则引本部人马暂时驻守襄城。之所以这么快便结束战斗、夺下一城，并不是荆州兵格外神勇，而是襄城本身便几乎不设防备。

    去年颍川之战结束后，东魏将慕容绍宗留在河南，以其接掌河南之地。但久战之后的河南难以给慕容绍宗提供足够的给养，所以慕容绍宗引军南去，结果在寿阳被李泰战败、投水而死。

    至于剩下的那些人马，有一部分也流窜到淮南被合州刺史李伯穆所收编，也有一部分归为北齐东南道行台辛术节制，剩下的便又分散于河南诸境。

    眼下北齐在河南本身并没有一个强力的统帅，只有一个北豫州刺史封子绘作为河北豪强代表镇守虎牢，至于河南其他州郡则多半委任当地豪强，因此地方上并没有什么强力的人马坐镇。

    随着襄城被暂时夺来，李泰派往伊川查探的斥候们也引回了一队人马，为首者乃是开府李义孙侄子李人杰。

    李人杰二十出头的年纪，见到李泰后便哭拜于地：“末将总算等到大将军率军北行、重归伊洛，前者阿叔奉命镇守伏流城，却遭东贼强军围攻，败走山野、伤重不治。幸在伊南众豪义之士相助，末将并众亲属才得保全……”

    去年东魏大军围攻颍川之前，为防周边诸西魏方的势力救援颍川，便针对河洛地区进行重点扫荡，而李义孙那时坐镇伏流城，也在清剿之列。

    李泰听到这话后，心中也是颇生唏嘘，之前他在河洛之间还曾同李义孙并肩作战，见识过其人在伊洛之间的蛮部之中所拥有的崇高声望，却不想之前话别即成永别。

    “忠义之门，不只有先人英灵护佑，朝廷也绝不会无顾此一门之中的壮烈情怀！”

    李泰连忙上前搀扶起了李人杰，并拍着他的肩膀安慰道：“忠骨壮节有此存续，此番随军而行自可痛快杀贼！”

    他们一族虽然只是伊川豪强，但也如同上洛泉氏一般为西魏效力多年，这李人杰的祖父李长寿、父亲李延孙和叔父李义孙，全都死在与东魏交战之中，确实可以称得上是满门忠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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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652 克定伊川

    有了李人杰率部加入，不只增加了李泰的兵力，也让行军变得更加顺利。

    李泰之前虽然因为侯景之乱而出入伊川多次，但此番重回故地，却发现境内情况发生了不小的变化。最主要就是体现在增加了许多的城戍据点，据李人杰所言，全都是东魏在之前收回河洛之后所增驻的。

    据此也可以看得出，西魏之前收复河洛甚至直接夺取河阳两城的战果也给东魏方面带来了巨大的压力。

    所以当河洛之地重新收复之后，便在当时河洛统帅斛律金的指挥下又将河洛之间的防守系统性的提升一番。

    东魏本身较之西魏就财大气粗的多，而斛律金之前在河阳也被李泰这个后起之秀搞得灰头土脸很是尴尬，故而新修的防戍可不只是零零星星三五个，几年时间里陆陆续续增修了几十个之多。单单分布在伊川上下的，便有二十多个新的城戍，分布在伏流城和孔城之间，几乎凡所地势显要之处，都有新的城戍增驻。

    如此滴水不漏的城戍布置，也给李泰此番行军带来了不小的困扰。他所部兵力虽然步骑皆有，但也基本都是轻装，携带的辎重武装不算太多。若是一路攻城拔寨的打过去，就算能够将伊川打穿，进入河洛地区后，必然也已经是人马疲惫不堪。

    故而李人杰便提议可以通过蛮人的领地，绕过这些防戍要地。但是蛮人所居多是深山野涧，步兵可以翻山越岭，骑兵却很难顺畅同行。

    如果没有数量可观的骑兵进入河洛地区，那进入的步兵只能是北齐驻守人马的活靶子，在野战中占不到任何优势，甚至连李泰之前赖以克制并战胜敌人骑兵的车阵都摆不出来。

    抵达伊川之后，李泰并没有贸然有所行动，而是暂时驻扎在伏流城南面的伊川河谷之前，在李人杰的引领之下将左近所增改的防戍设施都认真的观察了一番，最终便得出一个结论，那就是这里的城戍建筑看似严密牢靠，但其实却有些繁而不要。

    原本的伏流城、孔城选址已经深扼伊川地利，可以有效的拦截阻断南北人马的通行。如今所增加的城戍看似是在原本的基础上加强了防守，但实际上却没有了防守的重点。

    李泰见到靠近伏流城的几座小城还有通道直接与伏流城连接，看似是增强了伏流城的辐射范围，但实际是扩大了城池遭受进攻时的打击面。

    这世上毕竟不是所有人都有王思政、韦孝宽那么卓然的城防能力，对于大多数人而言，高筑墙、深结寨便是避免被敌人攻破的不二法门，多修城总是好的。

    但实际上，筑了城总不能干摆着，一定得派人驻守其中，这些防事才能发挥其作用。以往只凭伏流城一城三千乃至更少的守兵，基本上已经可以控制住这一河洛南面要道。

    可是如今增设了这么多的城戍，每一城哪怕只驻百十人，就要增加几千守兵，远远超过了实际的需求。而所增加的守兵，又会增加粮草负担和调度压力，从而暴露出更多的防守漏洞。

    当然在绝对的实力面前，一切的漏洞也都不成漏洞。比如说北齐直接在此增驻上万人马，李泰就算再怎么分析，也得面对这满坑满谷各据要塞的敌军束手无策。

    不过这样的情况可能不大，北齐若在此间便驻守上万人马，那在河洛之间、在河阳又该驻守多少兵力？真要大股精锐都投入到了河洛防区，那宇文泰直接带着大军就杀去晋阳一顿突突了。

    光说不练假把式，接下来李泰便着令一批将士在这伊川南面河谷东侧伐木作栅、结成营垒，并且打造各种攻城器具，摆出一副要一路攻坚陷阵的架势出来，果然是将伊川北面几处城戍的守军都吸引到了南面这座城池来。

    虽然说这些增设的城戍在李泰看来是大无必要，但也不得不说质量真是不差，李泰阵前督战进攻两日都没能夺下这第一座城堡，虽然也给敌军造成了不小的伤亡，但在攻城一方退回休整的时候，后方城戍中每每都能给予及时的增援。

    当然李泰计并不止于此，在他正面攻城的这两天时间里，高乐也率领三百精卒和李人杰等翻越山岭，穿过蛮人村寨，绕过此间几座城戍，直接抵达了伏流城南，并且伏击了一支向南面运送器杖给养的守城敌军，趁着敌军猝不及防、惊慌失措之际，旋即便又夺下了伏流城南面的一座小城据守下来。

    后方的变故很快便影响到了前线的军心，在经过了一整天高强度的守城作战下来，原本应该黎明时分便要补充到位的器械给养却统统不见了踪迹，而且敌人还出现在了大后方，城中守军心中惊恐可想而知。

    李泰也并没有给这些守城敌军更多的反应时间，抓住这一时机当即便又喝令发起进攻，随着各种投石抛矢的压制，荆州将士们终于再一次的冲上这一城堡城头。

    此时的守城之众斗志便不负之前的顽强，没有再组织起强悍有效的反击将攻上城头的敌军杀退，而是开始越城而逃。

    “继续冲！一鼓作气，夺下伏流城！”

    李泰此刻也是身披轻甲、身先士卒的杀穿这座城堡，并沿着敌军溃退的方向一路追杀下去。跟在他身后的亲信、射生手们这会儿也都心情激昂的向前冲杀，一扫之前两日被困城下的颓态。

    当守卫人马被杀的向后溃退时，再怎么严密的城戍防事便也形同虚设、没有了用武之地。

    在前方溃众们的溃逃引领之下，李泰所部人马轻轻松松杀穿数城，当抵达伏流城下时，前方溃乱的敌卒还剩下几百众。但此时紧闭城门的伏流城却成了他们面前的拦路虎，许多被杀破了胆的敌军士卒们嚎哭哀求，希望城中守军们能够打开城门、放他们入城。

    但是眼见到后方一路衔尾追杀、追得甚紧的敌军，这些守城将士们当然是不敢冒险开城的。

    “射杀这些敌卒！”

    身在战场之中，李泰自有铁血无情的一面，对于敌人从来也不怜惜，当即便挥手下令，自己也收起了佩刀，挽弓便向前方惊慌敌卒射去，旋即便有敌卒应声而倒。

    几百名败退至此的北齐将士们就这么被生生射杀在伏流城前，无一幸免，此时的伏流城城头上看到这一幕的守城将士们也都是怒发冲冠、目眦尽裂，有的人急欲出城与残忍的敌人决一死战，有的则神情惊恐沮丧，手中所持的刀杖都颤抖不已。

    “城中守军知否，我家主公李大将军便是旧年攻夺河阳诸城的魏国雄臣！高氏贼首欺天悖主、倒行逆施，天下志士人人得而诛之！我主公旧以河阳砲轰杀河阳顽贼，虽斛律金等顽固老贼尚不能阻、忍辱偷生，尔等若仍顽抗不降，即如城下身死之众，城破之日必死无疑！”

    当城下敌卒被射杀殆尽之后，史静便负责入前喊话劝降，恫吓敌军。

    东西两方交战多年，各自也都不乏战功赫赫、威震邻邦的大将。讲到能够让东朝将士闻声色变的西魏大将，那李泰绝对能算上一个。

    所以当城中守军听到此番进犯的竟然是这近年声名最著的西朝大将时，心中顿时更加震惊，就连一些之前还瞪眼想要出城与敌人死斗的勇士们，这会儿也都低下头去，不敢再呼喊喝骂。

    倒不是这些人全都胆怯懦弱，而是人的名树的影，国中稳重老成如厍狄干、老谋深算如斛律金、勇敢强悍如薛孤延、用兵如神如慕容绍宗等等，统统折戟这西朝名将阵前，而对方势如破竹的连破数城、冲杀至此的英勇姿态也明明白白的显现在他们眼前，自然难免斗志全无、惊怯沮丧。

    冲杀至此，李泰并没有一鼓作气的继续攻打城池，而是就近选择一处城戍驻扎下来，一边着员继续喊话恫吓劝降，一边故意让人伪装将后方的辎重给养和一些大型的攻城器械向伏流城下搬运。

    如此一直到了夜深时分，双方一直都是休兵罢战的状态。也是等到子夜时，伏流城南突然火光大作、鼓角齐鸣，守城将士惊魂未定，忙不迭登城准备防守，但很快城外却又偃旗息鼓、灯火俱灭。而等到城中稍作安稳，城外却又故技重施。

    如此一夜折腾下来，第二天清晨时分，当众人再向伏流城望去时，所见俨然已是一座空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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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653 少年擒虎

    由于守军弃城而逃，李泰一行得以顺利的继续前进。而他都还没来得及公布进一步的军事计划，诸随军少徒们已经争先恐后的入帐请战。

    “哦？难道你们已经有了克敌制胜的良策，可以纵横河洛、所向披靡？”

    李泰听完这些少壮们各自陈述请战的诉求之后，便微笑着问道，然后又抬手指了指当中比较急切的若干凤说道：“我若使你出战，你又将出击哪方、凭何取胜？”

    “敌之所在，刀之所及？这难道还有什么可迟疑的！”

    若干凤闻言后便大声回答道，旋即便又一脸激动的说道：“大将军威名足以惊慑东贼，末将为师先驱，只需迎头痛击，顽贼必定四散溃逃！”

    这个答案着实有点荒谬，李泰听完后眉头便忍不住的皱了起来，但其他少徒们闻言后却是一脸深有同感的点头附和，看这架势他们是真的相信面对敌人时不需要有什么策略战术，只需要凭着李大将军的威名便能够长驱直入的击破敌军。

    看到这一幕之后，李泰不免也有些哭笑不得。他将诸少徒率领至此，本来是想让他们见识一下敌人的凶顽和战争的残酷，让他们懂得谋定而后动的道理，洗去心中的轻浮躁动。

    但现在看来，似乎是起到了完全相反的效果，这些小子们变得更加轻躁张狂起来，在他们心目中似乎东贼完全就是不堪一击。

    这样的认知显然是荒谬，就算李泰能够凭着威名惊走对手，那也是建立在之前辉煌煊赫的战功基础上，从来也没有越过前九个、直接吃第十个包子就能把人撑得难受的道理！

    不过刚刚经历过了守军弃城而逃，再强调敌军的战斗力和战斗的危险性显然是没有什么说服力。

    李泰稍作沉吟之后，便对几名请战的少壮说道：“你等不畏艰险、有志杀贼，确是壮志可嘉。但河洛广阔，若需纵横杀敌，没有精骑良驹是绝对不可。

    一旦战斗开始，即需一鼓作气、乘胜追击，来扩大战果。若是战马体膘不肥、血气不足，则不堪为用。你们各自且先脱去戎袍，下入马营精饲战马，凡所饲喂的战马如若体膘不增反减，即需军法从事！”

    “大将军，这……”

    众少徒没想到一番热切请战，换来的却是下方马营，一时间都有些傻眼，愣在原地不知所措。

    “速去！”

    身在军中，李泰自然不会惯着他们，看这几个小子还有些不在状态，直接喝令亲兵入前扒去他们的亲信袍服，然后便又押送马营。

    他这里本小利薄的，可不能学着宇文泰对萨保兄的纵容，河桥犯下重大失误之后才要加以严惩。

    战争从来也不是儿戏，任何轻视对手的莽撞行为都必将付出惨痛的代价。温情关照从来也不是应该在军队中出现的情绪，这些小子们是在随军出征、非生即死，可不是在做客吃席，还要李泰夹菜喂上几口。

    因恐马营兵长营主们心存忌惮不敢用力管教，李泰又将张石奴放去那里监察震慑，务必要让这些小子受到教训，真正感受到一般营士们行军的辛苦。

    在将那几个请战少徒打发走后，李泰行出营帐便看到站在亲兵队伍中的李雅，不免便有些好奇，这小子平日最爱折腾，怎么这一次还挺安分的？

    于是他便走到李雅面前，垂眼望着这小子问道：“之前达摩等入帐请战，你怎么没有相随？”

    “他们都是高位督将，商讨军机不准我这什长参与……”

    李雅听到这话后便小脸一垮，语气幽怨的回答道，但旋即便又露出惊喜之色，抬头望着李泰笑语道：“大将军特意问我此事，是准许我也做征讨前锋？”

    “你也给我滚去喂马！”

    李泰抬腿一脚把这小子踹出阵列去，指着将待前往马营的张石奴让他把这漏网之鱼也拎过去。

    虽然打通了伊川一线，让队伍可以进入洛南地带，但并不意味着前方就是一路畅通。

    通过伊川这里的增戍情况来看，北齐是非常重视河洛得失，由于河南地区的收复，再加上沔北之前也并无北进行动，使得伊水流域的战争形势还不算紧迫，故而也不算是防戍的重点。而真正重要的地方，仍是以宜阳九曲城为中心的洛西前线。

    李泰此番进军河洛，目的倒也不是为了取得多大的战果。因为从整个东征作战计划上来言，他只是一旅牵制敌军调度的偏师，负责主攻的则是宇文泰亲自率领的关中主力人马。

    这一次宇文泰并不打算再率大军进入河洛地带，而是要趁着北齐高洋君威未立的情况下直捣其晋阳老巢。

    如今由于高洋的篡国，邺都方面想必还存在着数量相当可观对于北齐篡国心存不满的东魏遗老，如果能在晋阳重创其霸府主力，那么邺都方面必然也会再生反复，直接颠覆新生的北齐政权也未可知。

    李泰需要做的，就是进入河洛地区通过一些军事行动，将河洛周边的北齐驻军吸引和限制在区域之内，让他们不能从侧方对进攻晋阳的西魏大军造成骚扰和威胁。

    所以他这一次进入河洛，攻城略地不是重点，吸引住河洛地区的驻军便是成功完成了任务，当然能够重创此间驻军当然更好。

    眼下的当务之急，还是要尽快同河洛周边的友军取得联系，从而充分掌握河洛战场上的敌我动态，并且尽快将河洛局势搅乱。

    他这里如果不能取得进展，那么关中的大军就不能渡河北上。虽然只是一旅偏师，但也从一定程度上决定了主力大军推进的步伐。

    在通过伊阙之后，李泰并没有贸然率军直向洛阳方向而去，而是分遣高乐、史静等各自率领几百精骑向西面查探并通知豫西各路义军自己已经重返河洛的消息。

    这些义军虽然名义上受坐镇弘农的李远节制，但是本身独立性便极强，在李远并不亲率人马进入河洛战场的情况下，进入此间的李泰自然拥有对他们的临时指挥权。

    而在中外府之前所下达的征令中，李泰便被临时任命为关东行台，节制关东军政诸事，当然这个关指的是函谷关而非潼关，只局限于河洛之内这些敌占区。如果是潼关的话，那直接跟留守关中的宇文导分陕而治，没那些柱国们啥事了，那就得叫陕东道大行台了。

    就在荆州人马驻守下来的第二天，北面洛阳方向便出现了敌军动态，足足三千多名北齐骑兵直向伊阙而来，在荆州军营外数里摆设战阵、呼喝请战。

    但李泰对此只是视而不见，着令部众们固守营盘之内，完全不理会营外敌军们的呼喊，顺便在后方伊阙两侧山岭上多树旌旗，营造出一个大军漫山遍野的假象。

    那三千多名北齐骑兵见魏军并不出战，而伊阙北面一片平野也并不适合驻营，于是便只能留下一部分斥候耳目密切关注敌军的动态，其他大队人马只能向后方撤回。

    到了第三天的午后，外派的史静一行才终于返回，出发时三百余众、一人双骑，等到返回的时候却只剩下了一百多人，战马也遗失过半。

    他们是在宜阳北部遭遇了北齐军队的袭杀，各种围追堵截，幸在马力充盈、且战且退，但仍然用了很长时间，直至关南义军获知情况并及时接应，才摆脱追兵，避免了全军覆没。

    讲到此行经历，史静仍然有些心有余悸。他虽然久经戎旅，但伊川轻松克定的前事也让其心中对北齐军队产生了一定的轻视心理，故而在向西行进时并没有对行踪进行掩饰，从而让敌军在其周围布置下一个围杀阵势，各路围堵夹击。

    宜阳方面的敌军布置较之伊川方面多了数倍，九曲城周边甚至就是一个庞大的军营，山野河谷之间几乎处处都存在着齐人的营垒和游骑。

    史静虽然一路被追杀，但也没有忘了自己的使命，仍是细心观察宜阳周边情势，归来后将敌情详细奏告，也算是将功补过了。

    李泰听到宜阳方面如此重防，也不由得皱起了眉头，便又望向随同归来的豫西几人，想要看看他们当地人有什么良策。

    “末将魏玄，久从伊川李开府部下，李开府不幸战死之后，末将便引残部辗转抵达关南。大将军重归河洛，某等豫西群众俱欢欣鼓舞，盼能追从大将军破贼杀敌！”

    一名中年将领入前叉手对李泰说道，望向李泰的眼神也都充满了敬畏。之前李泰纵横河洛，并且将河阳缴获的大量物资器械分增豫西诸军，让他们这些义军对其都充满了感激，对于此番再次并肩作战也都充满了期待。

    李泰还未及向魏玄询问事情，又有一名带着虎头帽的魁梧少年迈步走上前来，同样叉手向李泰见礼并说道：“末将韩擒虎，虽仍白身在野，但已有猎虎之勇，慕效大将军当年，请从大将军麾下效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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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654 攻守势变

    “你是韩擒虎？”

    李泰听到这少年的自我介绍，心中自是一奇，也顾不得白身为何自称末将，眼神变得炙热起来，一边上下打量着少年一边开口询问道。

    彼此身份相差悬殊，韩擒虎被这眼神瞧得有些不自在，先是小退了两步，脸上也流露出几分少年青涩的扭捏，但很快眼神又变得坚定起来，迎着李泰的视线望过去，点头说道：“末将就是韩擒虎！户中阿耶旧曾拟名擒豹，但末将年中在关南山野猎得猛虎一头，又素来仰慕大将军威名，知大将军旧年也曾有猎虎之勇迹，所以更名擒虎。”

    听到这少年自言亲猎一头猛虎，左近其他将士们的注意力也都被吸引过来，纷纷凑上来观察打量少年并小声议论，言语间都有些不信。

    这少年看起来虽然略有魁梧之态，但终究不是真正的成年，眉眼之间的稚态仍然非常浓厚，实在让人不敢相信他竟能捕猎一头猛虎。

    韩擒虎自然也听到周遭群众们议论声，少年本就要强，讲的也是事实却在偶像面前受到质疑，自尊心自是大大的受伤，抬手一指头顶上的虎皮帽大声道：“这顶帽子便是剥了那虎皮做成，我家人部曲都能作证！谁再有疑，那便下场角抵较量一番，试试我有没有猎虎之力！”

    “我相信你！”

    李泰瞧着脸色涨红、极力想要证明自己的韩擒虎，率先开口表示了对他的信任，居然有人质疑韩阎王，也真是活不明白。

    他走上前去，抬手将韩擒虎那一顶虎头帽拿在手里稍作把玩，旋即又为其戴在了头上，旋即便拍着少年肩膀笑语道：“前共你父逐功河洛之间，曾听其言及家中少徒仍幼，却不想如今已经有了猎虎之勇，原来旧年只是谦虚。猛虎虽凶，但终究智慧短浅。上兵伐谋，还是要兼顾谋略智力的增长，才能成为真正有益家国的一时雄才！”

    “末将当然也希望能成为智勇兼具的雄才，但是讲到智勇双全天下无过李大将军，所以想要投身大将军麾下，希望大将军能够包容教导，末将也一定临战用命、奋战效劳！”

    韩擒虎听到李泰的夸奖和激励，心中顿时一喜，接着便又连忙开口说道：“家中阿耶亦叹家学短浅，希望能择名师相托。每每讲到大将军威武事迹，常常憾言不能追从效力……”

    “你耶此言只是谦虚罢了，韩骠骑的威名亦盛传河洛，敌国兵势虽强但却不能轻越防线，你耶之功甚伟。更难得这一份力守乡土的壮义豪情，我也深感钦佩。”

    李泰自是非常享受能被韩擒虎如此敬慕崇拜，先是商业互吹了一波他的父亲，然后便又笑语说道：“我职责所限，并不能久处河洛。来日见到你耶之后，问他舍不舍得将门中少壮放于荆土，如果愿意，我才能将你纳于帐下。”

    他当然是很想将韩擒虎纳入自己的麾下，但这小子终究还没有成年，就算要带走也得知会他老子一声。

    韩擒虎听到这话的时候自是非常兴奋，摩拳擦掌的表达着自己的兴奋，却不知如今营中马棚里正有一群少徒一脸哀怨的清理着满圈的马粪。

    略过这一桩小插曲，李泰便请魏玄等人一同入帐商讨军机。

    之前史静所奏还仅仅只是近日所见的宜阳周边的敌军情况，而魏玄这些仍然坚持在关南战斗的豪强战将们对于敌我形势的了解自然要更加的全面，讲起这一点来，全都一脸的愁容。

    如今河洛之间的敌我形势，较之李泰之前来到这里的时候要恶劣得多。

    那时候因为侯景叛乱的缘故，河洛之间所驻守的兵力本就不多，而且全都没有什么战意。所以一旦遭到西魏人马的进攻，便都纷纷后撤保命，没有进行什么顽强的抵抗。

    之前河洛地区的防务也都是由侯景负责，等到东魏重新收复后，则就在斛律金和可朱浑元等人的先后坐镇下进行了一番系统性的增防。仅仅在宜阳九曲城周边所驻扎的人马便有将近两万之众，同时金墉城、河阳城等地所驻人马也有数万。

    在此之前，他们这些关南豫西的义师还能凭着对地理的掌握游击作战，偶尔还能进入到洛西的平原地带攻掠敌军后方，可是如今宜阳的防务变得更加严密周全，这些关南义师的活动空间也受到了极大的压缩。

    过去这些日子以来，伏流城破、李义孙战死可谓是让人心痛，而在洛水流域的同轨防也是岌岌可危。同轨防长史裴宽之前还被东魏人马擒获，幸在最后得以逃回，而城主韦法保也只能困守城中，难以出城活动。

    即便如此，在宜阳方面的频频进攻之下，还是得靠着关南义师们对敌人侧翼的侵扰，同轨防才能勉强保住不失。

    当得知李泰只率五千步骑便进入河洛地区，魏玄等人脸上也不由得流露出失望之色。

    如今他们关南义师的力量也萎靡至极，即便汇总各部，能够动用投入战斗的不过三四千人马而已，同轨防那里尚有不足两千驻军，则是被盯得完全动弹不得。凭这些兵力便想完全扭转河洛之间的局面，那是远远不够的。

    虽然眼前这位李大将军素来都以用兵入神、善于创造奇迹战果而著称，但魏玄等人因为对河洛之间的局势太了解了，做梦都想扭转战局但却一直束手无策，除了投入更大的兵力之外，想不到还有什么奇兵操作、以弱胜强的可能。

    李泰在听完这些后，便也陷入了沉思之中，看来想要完成中外府交给的任务不是那么简单啊。

    之前他能够纵横河洛，还是有着各路友军策应配合，但今整个河洛方面西魏投入的最大兵力便是自己从荆州带来的人马，却要面对数倍于自己，而且还以逸待劳、占据着雄城要塞的北齐大军。这要还能搞得定，李泰都觉得自己那是真牛逼。

    可如果不能完成任务，且不说对中外府的东征大计有多大的影响，对他个人而言也是有着不小的影响。

    如今荆州总管府的威慑力其中有相当一部分就来自于李泰屡克强军、战无不胜的辉煌战绩，一旦这一次在河洛之间被搞得灰头土脸回去，虽然不会让总管府局面即刻崩盘，但也会让他的威望大打折扣，起码做起一些事情来不像之前那么得心应手，需要投入更大的成本和精力才能达成之前的效果。

    就拿之前那些在他号召下蜂拥前往沔北投资的关中豪强们来说，当知道李泰在河洛败绩后，一定会影响到他们在荆州的投资计划，至于会造成多大的影响则不好说。

    李泰并不是不能接受失败，只不过如今他的许多事业计划都是建立在之前屡战屡胜的基础上，当这一威名告破之后，当然就要承受相应的代价。虽不至于直接跌落下来，焦头烂额则是难免。

    眼见这些关南义师们也没有什么好的建议，看来终究还是得靠自己。

    李泰便又仔细询问了一下他们各自部曲人马的分布区域，还有就是这些北齐人马的调防和辎重运输的频率与路线，虽然战时肯定是与平时有所区别，但也是具有一定的参考价值。

    听完魏玄等人的讲述后，李泰心里也渐渐有了一些初步的思路想法。

    北齐之所以在宜阳派驻大量的人马，那是因为宜阳地理位置很重要。而宜阳的地理位置之所以很重要，则就是因为这里扼守住了南崤道通过洛水河谷进入河洛平原的道路。换言之，只要宜阳失守，西魏大军就能源源不断的进入到河洛平原。

    但其实，就算是夺下了宜阳，西魏也没有后路大军派遣到河洛战场。这一点李泰知道，可是北齐的守将不知道啊。宜阳是他们北齐重点经营的一大防线，不到万不得已，是绝对不能放弃的。

    但是李泰此行的任务并不是要攻城略地、收复河洛，而是要尽可能的牵制河洛守军，所以他也并不需要攻占宜阳才能达成目的。

    从宜阳到河阳的后方大基地是有着很长的一段距离，只要切断宜阳方面的后勤通道，就会使其守军军心动摇，而河洛方面必然也会想办法对宜阳进行策应援助。

    上一次李泰是从北崤道汉关城冲入河洛平原，但如今的汉关城虽然不像宜阳九曲城那么诸军众多，但同样也加强了防务，韩雄所部人马就被隔绝在汉关城以西的新安境内游击活动。

    李泰想要同上次那样占据汉关城来切断宜阳和河阳之间的联系显然是不可能的，但他很快又想到了另一个可行的方案，那就是位于洛阳西北方位，背靠邙山的瀍水河谷。

    之前李泰进驻河阳的时候，北岸的斛律金便曾派遣人马渡河南来，从瀍水河谷向河洛之间进行扫荡袭击，其地对于整个河洛地区是存在一种俯瞰制胜的形势。

    李泰只需要进据彼处，就能够沿着瀍水进退，既可以最大限度保证自身行动的安全，又能直接切断洛水这一北齐军队重要的物资通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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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655 防不胜防

    当西魏中外府下达征令、召集各路人马准备东征的时候，消息也在同一时间便传到了北齐境中。

    之前西魏几次出击都是大军进入河洛地区与东魏会战，因此宜阳九曲城这一与西魏对峙的前线要塞便受到了北齐守将最大的关注。

    时任洛州刺史的可朱浑元一边派遣精兵增驻九曲城，一边又着令前线凡有风吹草动便即刻回报、不得怠慢。

    九曲城守将名字叫做元景安，本身也是一名智勇双全的将领，在此之前便已经凭着优势的兵力和沉着冷静的计谋将西魏的同轨防牢牢压制封锁，如今身上责任更加重大，自然也是打起了十二分的精神。

    “启禀将军，同轨防城南面频有旌旗出入，似有人马调度增防的迹象。”

    这一天，分派在西魏同轨防城周边的斥候人员返回九曲城，向元景安汇报同轨防城那里所发生的不寻常迹象。

    元景安听到这话后，心中自是一惊，这段时间以来他便一直在担心和防备着西魏的东征大军到来，此时听到同轨防竟有增加驻兵的迹象，忙不迭便又发问道：“南崤道可有西贼大军出没迹象？”

    待见斥候摇头否定，元景安顿时便皱起了眉头，继而口中喃喃说道：“既然不是西面而来的援军，又是哪处……莫非是伊川贼军？西贼李伯山难道又想故技重施？”

    之前自荆州而来的西魏游骑出现在宜阳附近，元景安派人猎杀西军游骑的同时也获知到了这个消息。

    他虽然未与李伯山交战对阵过，但对于其人其事自然不会陌生，得知这一情况后，也是倍感头疼，原本防备从关西东来的敌军已经让他颇为紧张了，李伯山竟有从荆州率军北上，无疑给这河洛之间的局势更增变数。

    而且这李伯山用兵素来诡谲凶狠，就连如今后方的主将都在其手中吃过大亏，当年数万大军围攻九曲城，却被李伯山翻越山岭发动奇袭，生生将大营击破、解了九曲城之危。

    当日的情形与今时也颇有类似，李伯山同样也是从伊川进军，穿越熊耳山突然出现在九曲城南面，打了守军一个措手不及。

    如今那李伯山自伊川杀出，同时同轨防这里也出现人马增援的情况，元景安越想越觉得这可能极大。

    一想到自己将要面对一个这样棘手的敌人，元景安也是颇为紧张。他自然不敢轻敌怠慢，一边派人速速将这一情况以及自己的猜测报告给后方的主将可朱浑元，一边亲自巡察诸处城防，务求不要出现什么漏洞为敌所趁。

    北齐建立之后，可朱浑元作为原本的晋阳霸府元老功臣，获封扶风王，仍然负责坐镇河洛，并且为了更加全面的监控整个河洛地区的情势，将镇所由河阳南城迁置到了金墉城。

    很快宜阳方面的情况便传递到了金墉城中并交到了可朱浑元手中，可朱浑元在了解到这些情况之后，神情顿时也变得严肃起来。

    早在得知李伯山率军冲过伊川之后，可朱浑元便亲率三千精骑南下，意欲在洛南地区通过一场野战力挫李伯山的锐气，同时也为自己一雪之前九曲城外大败而逃的前耻。

    但却没想到李伯山直接驻军伊阙、不再向前，无奈之下，可朱浑元只得暂时引军退回金墉城。与此同时，为了防备各处城防再遭攻破、或者发生之前伊川守军弃城而逃的情况，可朱浑元直接将伏流城守将几人全都斩首，并将诸首级传告诸城，告令若再有不战而逃者一如此例！

    此时元景安传来的情报，自然又不免让可朱浑元回忆起之前的经历。心中倒是谈不上什么羞恼，毕竟他也不是惟一一个在李伯山手中吃瘪的晋阳大将，有的人甚至连命都没了呢。此时再想起之前这一场战斗，也只是为了佐证一下元景安的猜测可能有多大。

    按照他对李伯山用兵风格的了解，其人偏重奇谋，很少按部就班的大军陈阵、与敌交战。

    而且其军虽然不出伊阙、未知具体兵力多少，但因是从三鸦道北进而来，可朱浑元猜测其所率领至此的人马必然不会太多，在西魏关西大军东征的情形下，显然不会将荆州北进的人马当作进攻的主力，更多的应该是作为一种牵制，使得河洛方面的守军不能灵活调度。

    如此看来，同轨防城那里的增兵应该不是李伯山的手笔。因为如今北齐大军可不是像上一次那样驻扎山野、可以运用奇兵偷袭破营，而是驻扎在九曲城中，有着坚固的城戍进行防守。

    就算李伯山的军队进入同轨防，不过是稍微增加一下城防力量而已，本身并不会对九曲城的防线造成什么威胁。而且一旦入城驻守，那么其军行止动向便就全都落在齐军眼中，既失了奇兵牵制之效，也并不符合李伯山个人的用兵风格。

    所以同轨防那里的异常动态很有可能是虚晃一枪，让他们误以为彼处应该重点防守，但其实李伯山却另有目标。

    如果情况是这样，那他的目标又是什么呢？是作为北崤道出口的汉关城、还是洛阳北面的孟津渡，又或者想要如之前那般直接偷袭河阳南城？

    可朱浑元一时间想的有些入神，但却迟迟不能得出一个结论。

    之前在从西魏手中夺回河洛之后，此边便经过斛律金和他自己、以及其他大将们认真推演设防，自以为已经将一系列的防务都设置的非常周全，可是如今当那小煞星再次引军杀回的时候，可朱浑元却不免又觉得河洛防务仍然多有漏洞，似乎处处都有可能成为李伯山进攻的目标。

    由此也可以看得出，虽然可朱浑元自诩早已经走出了之前落败于李伯山的心理阴影，但其实仍然残留着极大的影响，毕竟作为一个成名已久的宿将在占据绝对优势的情况下却惨败于一个后起之秀手中，任谁都有点看不开。

    在经过一番认真的思索，再加上通过李伯山个人用兵风格的参考之下，可朱浑元便渐渐觉得李伯山是极有可能想要再攻河阳南城。

    其人手中掌握着一种非常强大的攻城利器，这一点北齐方面早经过潘乐和斛律金等人的证实。所以对其他人而言牢不可摧的城防，在李伯山眼中则未必。

    如今河洛之间虽然各种要塞不少，但真正影响最大的其实还是河阳南城。尤其在西魏大军即将攻来的情况下，一旦控制住了河阳南城，那么整个河洛地区的北齐守军都将后路被断、瓮中捉鳖。

    尽管奔袭河阳南城的风险极大，但利益同样也是巨大的，再加上此前便有成功的先例，所以可朱浑元认为这一可能是极大的。

    尽管他对李伯山的图谋另有自己的看法，但也并没有就此忽略元景安的奏报，毕竟无论发生任何情况，宜阳九曲城的重要性都是不言而喻的，元景安有这样的警惕心当然也是好的。

    而且可朱浑元也并没有将自己的猜测就当作是真的将要发生的事实，他还是又将河洛诸方的防务略作调整，其中关系到宜阳和金墉城之间人员物资交流的枢纽柏亭城，还有洛水南面的柏谷坞全都增设重兵，确保就算遭受袭击，也能等到援军的到来。

    至于那个极有可能遭受攻击的河阳南城，因有伏流城不战而走的前例，为了保险起见，可朱浑元还是决定由自己亲望坐镇，以免发生最坏的情况。

    李泰虽然仍是驻军伊阙，但河洛之间的氛围变化他也能感受得到。他所派遣的斥候出入越来越顺畅，受到敌军的截杀围堵越来越少，这意味着敌军的精锐主力正在收缩，而不再像之前那样分散各方、漫及郊野。

    这对李泰而言自然是一个好消息，毕竟他当下的目标就是能够成功穿过河洛平原，从东南处的伊阙跑到西北方的瀍水。

    不过为了保险起见，他也并没有即刻便展开行动，而是又等了几天继续养精蓄锐，让那些小子们把战马养的更肥一些，顺便也让返回关南的魏玄等人有时间去完成他们需要进行配合的布置。

    时间到了九月下旬，一个月黑风高之夜，李泰终于率部从伊阙出发，摸黑向着洛阳方向前进。不出意外的，他这一动自然也引起了周围齐军耳目的关注，有人继续追随监视，有人则忙不迭将消息向后方传递回去。

    当驻守河阳南城的可朱浑元得到敌军有所行动的时候，已经是到了第二天的上午时分，而经过一夜赶路之后，李泰所部人马也已经抵达了洛阳故城城西的千金堰附近。

    “敌军只有三千轻骑、业已抵达千金堰？”

    可朱浑元将这一情报略加思忖，脸色登时一边，继而便沉声道：“这李伯山是要夺取金墉城！速速迎击，不要给他造具攻城的机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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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656 天雷助战

    从河阳南城到金墉城距离也并不算远，而为了应对各种突发变数、能够及时增援诸方，可朱浑元也一直保留一支精锐骑兵随时准备投入作战。

    当此时确知敌军动向之后，可朱浑元当即便下达了出击的命令，不过为了避免这仍是疑兵之计而顾此失彼，可朱浑元此番并没有亲自出击，只是着令亲信部将率部前往，并且下令无论发生任何情况，都要死死咬住这一支敌骑不放，不要任其流害诸方。

    部将领命之后，当即便率部出发。而当他们抵达金墉城下时，敌军也已经通过了洛水浮桥进入洛北，但却并没有直向金墉城而来，而是往西北方向而去。

    “出击！大王有令，绝对不可放脱这一支贼军！”

    眼见到敌军的动向并不符合主将前所预判，那骑将不免一愣，但也并没有多想其他，当即便下令直向敌军阵队冲杀而去。

    “随旗而行，不得恋战！”

    李泰听到侧面金墉城方向那汹涌奔腾的马蹄声，便也无作迟疑，当即便下令部伍加快行军速度，沿着瀍水河谷一路向北面邙山山野而去。

    双方就这么一追一逃，转眼间便又行出了十数里，随着渐入山林，河道逐渐在收紧，两侧的植被也越来越茂密。

    由于齐军精骑已经做好了作战的准备，将士多有被甲，而西魏人马根本无心交战，彼此行军速度便有些差距，距离逐渐拉远。

    可是随着山道渐渐变得崎岖起来，西魏人马的前进速度也降低了下来。前方复行七八里，虽然仍有道路清晰可变，但却崎岖的难再纵横驰骋。

    这时候，后路追赶的齐军也终于靠近上来，并且开始蓄势准备向西魏人马后路发起冲杀。

    然而正在这时候，两侧山岭间突然旌旗大张、鼓角齐鸣，早有预设于此的伏兵居高临下的向着河谷中的北齐人马引弓射来。

    变数陡生，自然让齐军大感震惊，不过由于此间河谷尚算宽阔，再加上将士多有被甲，故而虽然遭遇伏击，但却并没有立刻便出现大的伤亡。

    当然骚乱总是在所难免的，震惊之下，许多齐军士卒下意识拨马回逃，或是左冲右突，不免便发生了一系列的踩踏事件。

    “不要惊慌、不要惊慌！敌军伏兵数少，速速结阵杀敌！”

    那骑将最初也是颇感慌乱，但没过多久便发现河谷两侧虽然声响阵仗不小，但实际射出的箭矢却并不多，而且距离河岸颇远，杀伤力非常的有限。

    听到主将这一提醒，其他将士们也很快注意到了这一点，忙不迭各自约束部伍，渐渐的让骚乱平息下来，冲在最前方的将士们主动下马列阵，战马则被牵引到后方，很快就摆出一个步骑结合的战阵，可见也是战斗经验丰富、训练有素的百战精锐。

    李泰并不知韩雄等人业已至此并做出了这样的安排，但见此状后顿时便也喜出望外，他着令前路人马避在道路两侧即刻下马披甲，后路轻骑则继续向内里前进，很快便也完成了步骑战阵的前后切换，然后便率领部伍沿河谷由内杀出。

    此时北齐追兵们正自结阵河岸处，眼见魏军紧逼而来，便以步阵迎击，同时后方骑兵沿着河谷内外穿插，确保后路不会被伏兵设阻拦截，准备且战且退。

    很快双方步甲将士们便交战在一起，各自都是精锐之众，一时间战况便有些胶着。

    作为主攻一方的荆州军们奋力砍杀着眼前的敌人，但在齐军的顽抗之下一时间也难击破敌军的战阵。随着步阵战况胶着，双方便各自都又不约而同的以精骑出击敌军步阵侧翼，当然免不了又是骑兵斗杀在一起。

    李泰这一次并没有亲自入阵杀敌，而是在后方同入此埋伏并接应的韩雄等人汇合，韩雄不无惭愧的说道：“末将得魏将军传告大将军命令之后，即刻引部自新安北上，前日前部便抵达邙岭，但因军众寡少，只能虚张声势，未能大军实伏于此。”

    “韩将军不必介怀，知你诸方人马近年于此情势很是艰难。此番能来接应配合，使我客入贼境免受欺侮已经让我非常感激了！”

    李泰听到韩雄这么说之后，便笑着安慰两句。

    此番会师其实并没有经过事前缜密的商议，只不过是李泰形成一个思路之后便着魏玄归告韩雄，但就连他所部人马能不能够成功且及时的赶到瀍水，他其实也是不能保证的。尽管如此，韩雄仍然义无反顾的率部前来，这自然是因为对李泰抱有极大的信任。

    “唉，大将军这么说，末将等更感羞惭。旧年大将军入境击贼、功绩辉煌，离境之日虽因庸人害事、形势不复最好，但仍不失经营维持的余地。但东贼师众卷土重来，末将等败绩失地、连连后退，新复之土尽数沦陷……”

    韩雄讲到这里，神情更显失落。

    李泰见其须发灰白、身形也较之前分别时瘦了许多，可见这几年过的也是颇为煎熬，甚至毫不掩饰对之前军败于此的赵贵和宇文护的轻视，心内也是不由得一叹，转又说道：“韩将军等虽然是一地之雄杰，但贼是举国之力来攻，以寡敌众、纵然败绩亦情有可原。”

    说话间，天空中突然雷声轰鸣起来，似乎是要下雨。李泰看一眼前方河谷中的战况仍然胜负难分，而且双方斗志也都非常顽强，怕是短时间内难以结束战斗。

    想到将士们昼夜兼程抵达此间，体力消耗必然也已经快达到了一个极限，若再继续雨中交战，秋雨冷冻之下恐怕会有疾病缠身，就算军中携带有足够的应对时疫风寒的方剂药物，必然也会极大影响接下来的行动，于是李泰便想尽快结束这场战斗。

    不过看敌军仍然厮杀勇猛，李泰也不得不感慨这些北齐军队斗志之强，之前遭受伏击恫吓，但在缓转过来后却仍能保持斗志昂扬，确实是非常难缠的对手。

    只看敌军这勇猛气势，想要快速结束战斗恐怕是很难。此间韩雄不过几百军众，而且多数都是轻装无甲，即便投入战斗也助益不大。

    天空中的雷声越来越大，而且还伴随着闪电，整个天空中阴云密布，这种雷雨天气在深秋时节是非常罕见的。联想到历史上西魏此番东征的经历，李泰不免都有点怀疑，莫非这样的天气也是高洋天命所归自带的天气BUFF？

    不过略作沉吟后，李泰还是决定得把这一层BUFF硬刷到自己身上来，他着令张石奴率领一百多名黑袍壮卒们登上战场附近的山岩顶部，趁着雷电轰鸣的间隙，向着下方大声呼喊道：“此间乃是大魏世宗宣武皇帝陵寝，尔等贼卒追从高氏逆贼叛国逆魏，宣武皇帝英灵震怒！李大将军上承天命、讨伐贼逆，天雷助战，轰杀顽贼！”

    李泰也并没有说谎，瀍水上游的确就是北魏宣武帝景陵。旧年独孤信收复洛阳的时候，宇文泰便带着皇帝元宝炬屁颠屁颠返回祭拜先陵，正逢侯景率兵攻夺金墉城，然后宇文泰便着急忙慌前往迎战侯景，之后便引发了河桥之战。

    做贼心虚是亘古不变的道理，哪怕是有盗亦有道这样的理论基础，但为什么不直接说“盗有道”呢？说明盗终究还是不道的事情，高洋窃国，群下为贼，起码在其君威塑造起来之前，这种心理也是普遍难免的。

    虽然说南北朝乱世政权转换只是寻常，但北魏这么多年的国祚，终究也是营造出了一定的正统观念，所以当听到这些魏军士卒们伴随着雷鸣声的呼喊时，河谷中仍在坚持顽抗的北齐人马心内也渐渐慌了。

    举头三尺有神明，此时头顶那轰鸣不断的雷电便仿佛苍天一遍遍对他们的声讨责问一般，所以渐渐的便有将士胆气不再，开始拖刀向后方逃去。如此一来，恐慌的情绪便飞快的在战阵中蔓延开来。

    尽管那将领也在极力想要维持战阵，但他终究不是敢与天雷搏斗的薛孤延，只能眼睁睁看着军阵逐渐的瓦解崩溃，自己便也只能率领亲兵快速的脱离战场，寄望能在后方收拢败众，然后再继续反杀回来。

    眼见敌军溃败，李泰心里便也暗暗舒了一口气，旋即便又着令五百精骑衔尾追杀。至于战场上退下的将士们则在原地稍作休整，然后便开始向河谷内退去，并且开始忙碌的设栅扎营。

    若情况只是如此，倒也不失为一个智退敌军的佳话。可是随着敌军退走，天上的雷电轰鸣声渐渐停息下来，原本厚厚堆积的阴云竟也徐徐散开，甚至山谷中又洒落下一片夕阳光辉。

    李泰瞧着这天气的反常极端变化，心内不由得吐槽几句，但旋即便察觉到韩雄望向他的眼神隐隐有些不同，敬畏中还带着几分惊奇。

    看到韩雄这眼神变化，李泰心内不免一动，这老哥该不会以为刚才天雷是自己召来退敌的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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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657 贼入彀矣

    “西贼去了邙岭景陵，没有进攻金墉城？”

    当可朱浑元听到败逃回来的部将汇报敌军动向后，哪怕忽略所谓天雷助战的垃圾讯息，剩下的内容也让他颇感诧异。

    对敌军的动向判断接连出错，这绝对是非常严重的错误。不过可朱浑元眼下也顾不上做自我检讨，而是又开始思忖那李伯山为什么要冒着可能会遭受中道狙击的风险穿过河洛平原而往景陵方向而去？

    “邙岭地近孟津渡口，难道是西贼关西主力此番将要从水路东来，所以这李伯山要提前抢占孟津以供大军登陆？”

    想到这一个可能，可朱浑元也不由得暗生惊疑，心里有些拿不准。

    之前西魏几次东进，都是采取陆路进军的方式，对于黄河水道则利用不足。一则自然是北人不擅长水战，二则数万大军通过水路行军的话，所需要的舟船数量和规模也非常庞大，这对西魏的国力而言也是一个不小的负担，绝非短时间内便能够筹备起来。

    但这也并非绝对，毕竟如今的西魏也已经是今非昔比，尤其是在江汉地区攫取了巨大的利益。

    从去年开始那李伯山便率军侵吞了汉东、淮南大片的领土，或许就搜刮了大量的工匠和物资运回关中，然后打造舟船、准备出其不意的乘船东下，这个可能也是成立的。

    除此之外，邙岭的地势对于瀍水、谷水和洛水等诸流交汇的河谷滩涂都存在着一定的压制作用，尤其在掌握精锐骑兵的情况下，凡此诸流若要进行什么人员物资的调度，都将在其铁蹄兵锋袭扰之下。

    在这战报中，齐军所交战的对手除了李伯山所率的三千多名轻骑之外，还有一支一早便埋伏在邙岭的人马，只是数量不多。从部将所汇报的情况来看，似乎是从关南转移到邙岭的当地贼军。

    这些贼军数量也有几千之众，往常只是分散在河洛周边的山岭之间流窜活动，偶尔能给守军带来一定的骚扰和麻烦，但大多数时候都不足为患。而且深入清剿的成本极大、成功率又很低，所以便一直留存下来。

    如今这些人也同李伯山搅在一起，无疑又增添了不少让人难以预料的变数。

    可朱浑元设想诸多可能，如果是第一种情况、西魏主力大军乘船渡河而来的话，这已经超出了他能够应对的范围。

    由于有着河桥这样更加便利的交通方式，再加上晋阳兵们也不怎么喜欢乘船往来于大河两岸，所以孟津渡口那里并非重点设防的区域，当然也没有停泊什么船只。

    假如李伯山的目标是那里，可朱浑元也只能暂时放弃，即便眼下再去分兵驻守，多半也只是徒劳，而且还进一步摊薄了手中兵力。只能仰仗国中后方的援军到来，才能于此阻截住关西大军。

    可如果李伯山的意图是背靠邙岭、依托瀍水想要切断河阳一线与宜阳之间的联系，那么他这个主意可就打错了。

    之前宜阳九曲城和河阳之间物资转输的中转站设置在了洛阳故城西面的千金堰，上一次李伯山进寇河洛时，在同薛孤延激战一场后夺取了彼处仓城，这座仓城也因此遭到了极大程度的破坏。

    在将河洛收复之后，虽然他们前前后后增设了许多城戍，但对千金仓城则就直接放弃，而是改在洛水上游几十里外的柏亭增设了柏亭城，将此城池取代了千金仓城的作用，成为宜阳与河阳之间的物资运储中心。

    柏亭城虽然不像千金仓城那样有着傍近诸水的便利，但却恰好位于金墉城与九曲城之间，在针对宜阳的物资运输方面选址要更加的合理。

    如今李伯山所部人马盘踞邙岭瀍涧，距离千金仓城不足二十里，处于随时都可以派遣轻骑袭扰的距离。但彼处距离柏亭城却足有将近五十里，而且中间还分布着几座城戍，很难进行轻骑袭扰。

    如果李伯山的目的是要袭扰宜阳后勤的话，那么他贸然进入邙岭之后反而是有点自投罗网的意味。金墉城和柏亭城守军便像两个钳子一样，依托洛水河流将之封锁在邙岭区域内难以动弹。若能凭着优势兵力逐渐收缩包围，甚至有可能直接将这李伯山瓮中捉鳖！

    两种可能，一坏一好，可朱浑元内心里当然盼望是后者，但前者也不得不防。

    于是他一边派人通过河桥返回河北奏报敌情、提醒晋阳方面做好应变的准备，一边则率领一部精锐部伍再次返回金墉城，要亲自坐镇指挥加强针对瀍涧的封锁。

    成功抵达邙岭瀍涧之后，李泰并没有急于部署下一步的行动，而是先在瀍涧扎营休整两日，一方面等待韩雄等部后路兵力的到来，一方面则就是等待离开伊阙前所作的一些安排中的人事发酵。

    他也并不担心会被敌人围堵在这河涧之间，瀍水河谷是呈一个喇叭花的张口面向整个河洛平原，而今李泰正驻兵于这喇叭状的中段，齐军想要在前方拉起一道围堵防线，没有几万人马是做不到的。

    而且就算有这几万人马布置在野外，效果也未必好，还不如依托洛水、谷水等几道河流重点防御，能够更加有效的掐断李泰的退路。

    齐军也正是这样做的，荆州军于此休整的这两天时间里，斥候所探这一段洛水、谷水之间增加了许多齐军营戍，彼此互相呼应，一副要将李泰彻底围堵在此的架势。

    看到敌军已经做好了自以为周全的准备，李泰也不再闲着，开始部署下一步的行动。当然主要是因为随着关南义军后路人马的到来，使得队伍后勤压力陡增。

    为了能够快捷的通过河洛平原、顺利抵达此间，李泰一行并没有携带太多辎重给养，就连往常赖以制胜的重甲具装和斩马刀等重型的器械所携带的也不过只有十多具，将士们多是轻装上阵，不多的辎重额度便全都带上了粮草，即便这样数量也没有太多。

    可是关南义军情况可是非常的悲催，这几年流窜山野、一个个面有菜色，到来之后第一件事不是商讨杀敌，而是放开肚皮的大口喝粥。就李泰一行带来的那些粮饼，本来是预计能支两旬左右，可是义军到来两千余众，每天吃的便比李泰三千多人还要多。

    李泰倒不是心疼这一口吃的，关键是咱贴秋膘也得分个时候，就看这架势，只怕用不了旬日，他们就得杀马充饥了。所以还是赶紧干掉对手、进驻雄城才是正计，李泰就算挺大胆，可每天跟这一群饿的眼冒绿光的家伙们待在一起，心里也是有点发毛。

    因为瀍涧正面并没有被封锁，李泰便留下几百士卒把守此间营地，同时继续张设旌旗虚张声势，而他自己则率领在关南义军补充下、又恢复了五千左右的人马离开瀍涧，进驻洛阳故城西面的白马寺。

    此时的可朱浑元早已经移镇到了不远处的金墉城，并且一直都在密切关注着瀍涧那里敌军动态，所以很快敌军进驻白马寺的情报便递到了他的案头。

    “贼入彀矣，天意灭之！”

    当可朱浑元得知这一消息后，顿时大喜过望，忍不住击掌大笑起来，心情之欢畅较之旧年从陇右成功逃回晋阳还要更甚。

    虽然仅仅只是前进十几里，但这一行动却直接暴露出了李泰这一支人马根本就无意于进取孟津渡，意味着可朱浑元所预想中最坏的情况并没有发生。那么眼下所发生的自然就是李泰聪明反被聪明误，自投罗网的进入到了一个死地之中！

    也就是李泰没有窃听对手心声的绝活，若是知道了可朱浑元针对他意图的猜测，必然是要忍不住嗤之以鼻：你咋能把我跟我老大的关系想的那么好呢？还老子要把东南获取的工匠物资送到关中去，黑獭他想屁吃！老子干你们东魏北齐，和对宇文泰忠不忠心完全没有关系好吧！

    当然可朱浑元也听不到李泰的心声，所以才会对李泰的图谋一再判断错误。但是这一次，他终于看到了胜利的希望。

    既然李泰的意图并非孟津，那么也就是说关西主力此番仍是常规行军方式，只要宜阳那里突破不了，就不能顺利进入河洛地区。

    换言之眼下的李泰就是一路孤军，虽然其人还多有虚张声势之举，但可朱浑元早已料定其人不过几千人马而已，而且所携带的给养非常有限。

    反观可朱浑元这里，整个河洛战区有着五万人马，刨除布置在宜阳九曲城周边的两万余众，还有三万余众。虽然这三万人马也都分散诸处，但如今最凶恶的敌人已经被堵在这里，其他地方的兵力可朱浑元也能随意调动了。

    于是可朱浑元便调集整整两万人马，沿着谷水和洛水布置起两大封锁线，势必要将这李伯山生擒或者狙杀于包围圈之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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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658 群蛮效力

    “城中贼将速速出见！两军交战，自当明列战阵，堂堂正正的决胜，如今只围不战，是何兵法！我家大将军有言，贼将若是怯于交战，城悬白旗，我军可以绕行而过。若再顽固不降，城破之日必将死无葬身之地！”

    几名荆州军战卒策马冲到了金墉城下，向着城头上不断的大声呼喊邀战，然而回应他们的则只是城头上飞来的箭矢与北齐守军的破口大骂声。

    “蠢贼，你主李伯山误将人马引入死地，粮草耗尽便是死路一条！我家大王有令，凡西军贼卒有能擒杀李伯山以献者，奏告朝廷请封郡公、刺史，赐物万端！”

    听到城头守军的回应声，李泰顿时怒火上涌，妈的老子折腾这么多年，一条命居然还不够封个王？可朱浑道元简直欺人太甚！

    傍晚时分，他心怀忿忿的回到了白马寺中，吩咐士卒准备起灶做饭，略加沉吟后，便又吩咐道：“今日灶数再减两成。”

    听到李泰这一吩咐，持槊站在一旁的少年韩擒虎便露出欲言又止的神情，几次张嘴但最终还是闭上了嘴巴。

    李泰看他这表情后便微笑道：“有话不妨直言。”

    他对韩擒虎自然是非常看好的，此番北进，因知凶险不小，其他亲信少徒们都是安排跟随李人杰等一起行动，至于这韩擒虎则就携同北进。之前征询韩雄的意见，韩雄也非常乐意儿子追随在李泰麾下，于是李泰便将之纳为亲信，甚至赴阵的时候所用马槊都交给韩擒虎携带着。

    “末将、末将其实想问大将军，如今我军情势是否真如敌军所言，身陷险境、不战将危？”

    听到李泰这么说，韩擒虎便也不再忍耐，直接将自己的疑惑和担忧问出口来。

    “持戈用兵，岂有不凶？但使临敌不畏、志力俱壮，又何惧身在哪方？”

    李泰闻言后便又笑着回答道：“兵无常势，生死之间的运转不到胜负即定那一刻，谁又能够断言？”

    “但今大将军逐日减灶，想是要做出粮草将尽的假象，诱敌来战……”

    听到大将军只是讲道理，而不言如今所面对的具体形势，韩擒虎忍不住又说道，表示自己并非一个单纯顽童，也是能够看出几分事物表象之下的内情。

    见这小子年纪虽然不大，但已经颇有眼力见识了，可见天赋确是不俗，李泰便又说道：“为何是诱敌来战，而不是恫吓得敌人不敢来战？事情的道理或许相通，但不同的人做来，那是会有不同的效果。”

    韩擒虎听到这话后便皱起了眉头，低头去沉吟了好一会儿才又突然展露笑容：“是了，大将军身入此境，状似是将自己置于凶险之中。敌将贪功，必然不舍得放过这一桩大功，但大将军威名赫赫、屡战屡胜，如若没有数倍的兵力围困，绝对难以制胜。

    如今状似把大将军困在了这里，可想要取胜还是难免要作一番苦战。可如果见到我军粮草日短，那么敌军可就不会急于进攻了。只需要牢牢把防线守卫起来，便可以坐望我军粮绝力尽，不战而胜。

    所以我军越是急于求战，敌军反而不会轻易出战！不同的技法不同的人来用，效果当真不同，若是末将使用此计，敌军怕是早就要按捺不住群起来攻，又怎么会隐忍至今？”

    听到这小子一点就透，李泰也很欣慰，抬手拍拍他的肩膀又笑道：“若再略加用心，便可尽得我意了。”

    韩擒虎听到这话后眉梢一挑，隐隐有些不服气，不相信还有自己不曾设想到的地方。

    “用兵之道，攻心为上，攻城为下。贼以数倍之师围我于此，但却怯不敢战。状似不战，其实无日不战。优势尽拥尚且不敢来攻，则来日形势翻转，贼又安敢激战？”

    李泰又笑着说道，有的时候战争打的就是一个气势，可朱浑元想要用最小的代价和最稳妥的方式把自己收拾在这里，但他却趁此机会每天变着法的消磨北齐人马的锐气和斗志。

    虽然士气很难量化去描述，但却实实在在影响着一支军队的战斗力。就像之前和北齐精骑在瀍涧交战的时候，对方在明明不占优势的情况下都还能激战不休，可是在被李泰使人恫吓一番后，登时便兵败如山倒，抛下叔伯尸首才撤离出去。

    韩擒虎听到这里，这才心悦诚服，仅仅只是一个虚张声势又故作虚弱，内中居然便蕴含着这么多的博弈考量。

    “怪不得大将军能够屡克东贼大将，这可朱浑元也算是贼中的宿将，因其坐镇河洛，我耶等纵有计谋也难施展。但今他来迎战大将军，用兵却这样的昏庸迟缓，事事都落在大将军的谋计之内。”

    了解完这一些后，韩擒虎又忍不住叹息说道，因为听过父亲提起可朱浑元来便忍不住的长吁短叹，所以对于李泰迎战其人时的得心应手便更加的钦佩。

    李泰闻言后又叹息道：“可朱浑元倒也没有错，他只是太想胜过我了。自以为运计持重，但却是临战惜身，又怎么能斗得过亡命之徒？”

    远在金墉城的可朱浑元倒是听不到李泰对他的这一番评价，黄昏时分他站在金墉城头上，望着白马寺方向那明显又有减少的灶火炊烟，眉头微微皱起，神情似喜似忧。

    如此明显的、有节奏的减少炊烟，自然不可能是实际的情况。但那李伯山刻意做出这一布置，究竟是有恃无恐还是反向行之，则就不得而知了。

    不过这也并不重要，如今谷水、洛水之间连营十数里，并有数千精锐骑兵可以随时策应诸营，确保能够将李伯山这一部人马牢牢的困杀此境。

    其实情况发展到这一步，可朱浑元也能猜到李伯山这是以其自身为诱饵、将河洛之间的机动力量吸引在此，目的显然是为了给其他方面的部伍制造机会。

    但是在绝对的实力面前，任何的阴谋诡计能够达成的效果其实都非常有限。如今的李伯山被困死此间，就算有其他的部伍想要攻夺什么要塞的意图，短时间内也绝难凑效，毕竟在关西大军主力到来之前，李伯山能够调动的人马非常有限。

    等到危机显现出来的时候，可朱浑元仍有足够的时间和力量进行应变，毕竟在双方对峙的当下，他是掌握着绝对主动。

    眼下虽然为了保全势力围而不攻，可等到李伯山别处用计显露端倪之后，若果真非常棘手，他仍有时间群起攻之将李伯山剿杀此间再转去应对危机。

    就在可朱浑元设下包围圈的第五天时，李泰所布置的后手终于显露出来了。

    “有上万蛮人自周山而下，进袭柏亭城？”

    当听到斥候进报的消息后，可朱浑元脸色陡地一变，他早就猜到李泰或有进袭柏亭城的意图，但却没想到并不是用的本部人马，而是用的蛮人，更没想到其人竟然能够动员这么多的蛮人！

    “李伯山少于此间经略，如何能够策使这么多的蛮人部伍？是否消息有误？”

    蛮人作为伊洛之间一股重要的力量，可朱浑元坐镇此间的时候自然也非常注意镇抚其众，或拉拢或征剿，其军中也因此有着不少的蛮酋为其效力。

    但哪怕是他这个河洛长官，能够动用的蛮人武装也很难随随便便就达到上万人之多，而李泰甚至都没有长期坐镇河洛的经历，又哪里来的这么大的号召力？

    “众、众蛮徒都在呼喊，追从李大、李贼攻破河洛诸城之后，便可均分城中粮秣军械！贼中有伊川贼李长寿之孙李人杰，其家久是蛮人大酋，旧年李贼攻破河阳城时，也的确、的确是有类似行为……”

    蛮人自然不是傻子，向来无利不起早，可朱浑元坐镇此间诚然威风凛凛，但你人马再强壮，了不起老子夺去深山老林不惹你也就是了。

    但李大将军的号召力，那可是用实实在在的钱粮军械给建立起来的，虽然当时瓜分河阳军资的时候，主要还是韩雄等各路义师占了大头，但因总量非常可观，诸助战蛮酋也因此吃了一波肥的。

    因此李大将军慷慨豪爽之名那在伊洛之间也是传扬的非常响亮，如今再次率部杀回河洛，而且背后还有着十数万关西大军不久便要杀来，此时不追从搞事，瓜分战利品的时候还想吃上一口热乎的？

    当可朱浑元捋清楚这一番逻辑之后，脸色顿时变得铁青，忍不住便跺脚怒声抱怨道：“潘乐、薛孤延，真是庸人害事！”

    他谋算诸多，但却没有想到李泰能够直接在河洛之间就拉起一支上万人的生力军。就算蛮人战斗力不算太高，但在当下这个微妙紧张的局势下，可朱浑元也不敢小觑这些蛮人的破坏力。

    “传令诸军，即刻向白马寺发起进攻！击破白马寺，生擒李伯山，再镇压作乱诸蛮！”

    情况如此，自然也不能再计较强攻白马寺的损失了，唯今之计就是要速战速决，然后才能腾出手来处理其他变故，于是可朱浑元便连忙下令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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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659 佛头杀人

    白马寺外鼓声雷动，寺庙中人听到动静，同时也在忙碌的备战着。

    此时白马寺中的兵力包括有李泰从伊阙带来的三千多名轻骑，还有就是韩雄等翻山越岭赶到邙岭汇合的两千多军士。

    五千多名步骑人马依托着白马寺这座建筑倒是可堪一战，毕竟对方就算有着数万之众，每一轮的攻势能够投入作战的人员也不过数千而已，再多了军阵就会显得过于厚重笨拙，在战场上不好做出应变。

    今时的白马寺大抵重建于曹魏年间，之后虽然屡遭战争破坏，但是也都有所修缮。因此如今整个寺庙大体建筑尚算完整，但一些佛殿和围墙也存在着坍塌的情况。

    白马寺东面的围墙中间有一段坍塌损坏的地方，李泰率部入驻寺中之后，也并没有下令进行精致完整的修缮，仅仅只是砍伐寺中的树木设置一道栅栏勉强隔绝内外。

    白马寺中除了历史悠久的建筑之外，还生长着许多粗大过围的松柏树木。大概是因为这些树木生长在佛门胜地中，故而也没有遭到砍伐损坏。

    只可惜如今李泰来到这里，对这些树木自然不会客气，直接砍伐了用作合适的用途。

    反正就算留下这些树，侥幸存活到后世也只是充当小姐姐们穿汉服打卡的背景板而已，又哪里会知道在历史上曾经有一位他这么牛逼的大人物一念之间的奇妙缘分。

    这时候，寺外的鼓声已经响起了第二通、而且越来越急促，这意味着敌人发起进攻的时间越来越近。通常到了这一时刻，敌军的阵仗布置也都摆列出来，可以通过阵势的布置来确定敌人的进攻重点在哪里。

    此时李泰站在寺中高阁上，见到敌军步阵主要集结在东面的金墉城方向，而在南面和西面则都是从洛水、谷水河岸向前推进的骑兵人马。

    很明显作为北齐洛州刺史镇守此间的可朱浑元对于白马寺的建筑损坏情况还是很了解的，寺庙东面这一段围墙缺口别说李泰还没有让人用心修缮，即便是经过了翻修，也仍然还是防御薄弱之处。

    毕竟时下可没有水泥混凝土那种效果超强的建筑粘合剂，就算是土夯版筑也需要一个阴干加固的过程。总之，只需要将进攻的重点放在这东段寺墙那就对了，而且白马寺是一个长条状的寺庙，东西两侧的接触面要比正面更长，也需要守军更加分散开来才能完全防守过来。

    至于布置在其他两面的骑兵，那自然是为了防止寺中人马向外溃逃的。这标准的围三缺一的阵势看似还留下了一个北面的出口，但是向北逃窜只能直奔孟津而去，到最后又有黄河拦路，照样也是死路一条。

    但从这个阵仗看来，李泰就知道了敌军主将可朱浑元想要弄死自己的心有多强烈。但其实凭心而论，他真不觉得自己与可朱浑元之间有这么大的仇恨，毕竟老子得罪的人多了，你又算老几！

    随着敌军阵仗摆开，伴随着鼓点声诸路推进，也让白马寺这一佛门胜地大失祥和，肃杀的氛围直接拉满。

    李泰走下了高阁，而此时一千名精骑也已经集结披甲完毕。

    当见到同样站在队列之中，仍然提着自己那一杆马槊的韩擒虎，李泰便略感错愕，抬手用手指点了点他并向旁边稍一扒拉，示意他出列留守寺中，不要跟随自己外出杀敌。

    寺中总有可作遮蔽之处，但是外间战场上刀箭无眼，李泰也不能将他关照周全。他倒不是小觑韩擒虎，但这小子终究还只是一个十三岁的少年，就这样跟着自己奔赴战场，多少还是让人有点不放心。

    韩擒虎看到这一幕，嘴巴便是一瘪，直接转目望向别处，干脆对李泰的指使视而不见。少年性情正是要强，他这几日都跟随李大将军身后出入，结果临到交战时却留在了寺庙中，这不异于临阵脱逃，是韩擒虎绝不能接受的胆怯行为！

    李泰见状后脸色便是一沉，这时候旁边的韩雄也见到这一幕，忙不迭入前向李泰抱拳并沉声说道：“谁家儿郎不是血肉之躯？但既然着此戎袍，总不能事事退忍求全。

    这小儿得大将军赏识是他的荣幸，相信来年一定能凭此战功赫赫、光宗耀祖，但若折此区区小阵之内，也只能怪他命中禄运不长，无怨别人！”

    听到韩雄这么豁达，李泰便也不再多说什么，直入军阵前方，然后扣鞍翻身骑上自己的战马，这时候后方众将士也都纷纷上马。

    “内受外攻，分处不同，临阵杀敌则并不二致。东贼凶顽不化，今日便再让他们睁眼见识一番，我军常胜，绝非浪得虚名！”

    李泰向留守寺中的众将士们稍作摆手致意，旋即便又向身后一招手，率先策马行出寺门，其后众将士们也都纷纷追从而上。

    至于留守寺中的将士们，这会儿便不免擂甲振戈高声呼喊道：“常胜、常胜！”

    白马寺门外东南半里多的位置上有一片占地几亩，最高处高出地平面将近两丈的土坡，原本这里是一座高塔名为齐云塔。但今塔楼早已经遭到了破坏且未重建，仅仅只剩下了这么一片土夯的塔基高台。

    李泰率部出寺后并没有直接扑向敌军军阵，而是策马行向这一片土坡，然后将士们便依托着这土坡快速的勒马列阵，神情平静的目视着缓缓逼近此间的敌军军阵。

    正在向前推进阵列的齐军将士们也看到了这一幕，正从东面军阵督战的可朱浑元见状后眉头微微一皱，旋即便着令变换阵旗，让南路骑兵分出一支千人大队率先出击，尝试将敌人这一支骑兵队伍驱赶回寺庙中。

    同时他又让此间的步兵战阵略作收缩，以免遭到敌军的冲击从而散乱溃败开来。

    诸路敌军本就已经推进到了白马寺外几里的距离，收到军令之后，南面一支骑兵队伍当即便挥鞭策马、加速前行，很快便脱离了大队直向那处土坡冲去。

    面对这一支气势汹汹而来的敌骑，李泰也无作退避，只是着令阵队中两百名射生手于前列阵、引弓待射。

    由于马槊过于长大，交战之中一般难与骑弓兼顾，所以队伍中专门配置了两百射生手，作为战场上优先打击并扰乱敌人阵型的力量。李泰麾下这一支射生营的统领大都督，便是曾经给他启发要组建一支这类特战小队的宇文贵之子宇文善。

    宇文善同样也是将门虎子，本身便精通武艺，对于射生手们的操练也是非常用心。此时见到敌骑正面飞奔而来，身在阵队最前列的宇文善口中大声喝令：“射！”

    在极短的时间内，众射生手们便已引弓射出两箭。敌队中本来也有骑射手正在捻箭搭弓，但却没想到对面射程犹长，登时便有几十骑或人或马中箭倒地，他们虽也仓促引弓射出，但因射程不及、没能给敌阵带来任何实质性的冲击。

    排头几十骑中箭，自然大大影响了整支队伍的阵势，因恐被敌军趁势冲下，队伍中的骑将忙不迭向着侧方射出一支鸣镝响箭，骑士们闻声后当即便勒转马首向那个方向而去，绕在土坡前方游掠而过，准备再整战阵重新杀回。

    李泰完全没有将这一支入前袭扰的队伍放在眼中，他的视线只是紧紧锁定住东面向前推进的这一步兵战阵。整个战阵分作前后两部，足有五千余众，乃是整个战场上规模最大的战阵。

    再加上其他几处阵队，这第一轮的攻势可朱浑元便投入了整整上万人马，可见绝不是试探性的进攻，很有一种要毕其功于一役的架势。

    这也让李泰得以确定，看来他所期待的变数的确是已经发生了，而且是给可朱浑元造成了极大的心理压力，所以才会一反此前的大举发动进攻。

    那一支游掠到侧方的敌骑队伍在稍作休整后便又卷土重来，但仍是被射生手们给射退。没办法，在双方都是精锐战骑的情况下，任何一点微小的优势都能分出胜负。李泰所部精骑立身高岗又以逸待劳，自然不会被轻易冲散。

    但那一支敌骑队伍也并没有就此放弃，而是绕过了土坡高岗，直接拦在了白马寺门前将李泰这一支队伍与寺庙隔绝开。

    白马寺终究不是正规的军事建筑，并没有马面、城堞等设施，虽然敌骑距离很近，但也难以在寺庙中便对其进行有效的打击。

    但这却并非是战场上的重点，眼见敌军步阵距离白马寺东面那破损的城墙越来越近，寺庙中突然爆发出数声沉闷的震响，旋即便有数道乌黑的弧线直从寺庙中迅猛的砸向城外的敌阵中。

    轰、轰、轰！

    弧线的终点降落在了敌军的军阵之中，旋即便爆发出雷鸣般的轰砸声，原来是一个个硕大的砲石，凡所被其击中者，哪怕有着重甲护身，也无不筋断骨折、口吐鲜血！

    “是河阳砲、河阳砲……”

    有经历过之前河桥战事的齐军士卒们登时便惊慌大喊起来，而在砲弹落点附近的齐卒则更加的震惊，不只是因为亲眼见到这砲石的威力之大，更在于这砲石的造型之诡异。

    一名身穿鳞甲的将领腹腔直被砲石砸的凹陷下去，而那嵌在其腹前的砲石竟是一枚比人头大了几倍的佛头。那佛头本是慈眉善目的一脸慈悲相，但今却涂满了鲜血，宛如狰狞的罗刹！

    “杀！冲破贼阵，直擒敌将！”

    李泰自然不会放弃这一个机会，趁着敌军军阵受此打击正自纷乱之际，直接喝令队伍向着敌军军阵冲杀而去。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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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660 白马大捷

    “不要乱，不准退！别部精骑正在赶来，此际正是捂杀贼众于阵的良机！”

    可朱浑元身立中军大纛下方，眼望着敌骑在这军阵之中左突右冲、放肆践踏，自是心急如焚。

    有几次敌骑都已经冲进到了中军这里，在其亲兵将士们顽强抵御之下才又转战他处，换从另一个方向重新冲杀而来。

    如是几番，就连可朱浑元身边的亲兵卫队也都被敌骑冲击的岌岌可危，随时都有可能崩溃逃散开来。

    如此混乱的一幕，瞬间便将可朱浑元的记忆拉回到之前他与李伯山交战的九曲城外战场上去。那时的他便是因为阵伍师众大乱、无从控制，不得已之下只能主动引部退去。

    事后几作回想，可朱浑元都觉得其实当时如果再坚持一下，或许可能就会做得更好，直接反败为胜都未可知。

    所以如今在同样面对阵势被冲破搅乱的情况下，可朱浑元咬紧牙关不肯退走，他实在难以面对这一次又一次的耻辱。

    当其心腹部将入前恳求可朱浑元暂退后方、重整阵伍的时候，可朱浑元只是扶刀怒吼道：“贼徒只有千余，我军却有万众，以身为篱，言何败退！老夫一身荣宠倍享，纵埋骨此间亦死而无憾！尔等徒众仍然有力杀贼，不需以我为计，杀贼、杀贼！”

    众部众们听到这话，也都不由得心生壮烈情怀，目眦尽裂的提刀在手，要与敌人于此阵内分出生死。然而不待他们迎杀上去，又有一路溃卒并敌骑追杀的走投无路，直向中军这里溃逃而来，指望主将能够救下他们。

    然而迎接他们的，只是督战队的无情刀剑。既然主将未走，那么阵中士卒擅自退后便是死罪，侥幸没能死于贼手，但却终究难逃法刀。

    可朱浑元诚然意志坚定，知道自己深受重恩、死而无憾。但其他的将士们却并没有他这样强烈的自尊和顽强的斗志，他们也不是北齐新封的勋贵大王。那

    河阳砲声势惊人，虽然杀伤有限但却给军阵师众带来了巨大的心理震撼，然后便被敌军精骑轻轻松松的撕破战阵。

    当步阵阵势被撕裂开之后，他们这些阵伍中的士卒便是铁蹄槊锋之下待宰的羔羊，完全没有招架之力。面对敌人连续不断的冲杀，只能拼了命的躲避逃窜，腿脚稍慢便要被铁蹄践踏、被刀槊刺穿！

    李泰虽然一直身先士卒的冲杀在最前线，但也没有忽略对战场整体局势的观察把握。

    他也注意到白马寺南面和西面的敌骑正在快速向此增援，而留守城中的高乐虽然又率一千精骑杀出，但没有了河阳砲先声夺人的配合，这番冲阵效果并不甚佳，而且两路敌骑足有五六千众，高乐如果冲杀太近便反有被包抄堵截的危险，因此只能不断地侧向骚扰，延缓敌骑增援的速度。

    至于此间的步兵战阵，前部两千余众则已经被完全的冲散溃败开来，并且后部阵势也已经大受影响。但是由于可朱浑元的中军旗纛仍然挺立不动，故而整体的阵势结构还未崩溃。

    此时的李泰只能带领人马在敌人阵型之内反复的冲刺穿插，并不断的用溃卒冲击可朱浑元的中军大阵，即便不能将此军阵冲垮，也要确保其声令不能顺畅的传递出来，让其阵势继续保持混乱的状态。

    但可朱浑元也是顽强的超出了李泰的想象，他于阵中反复冲杀数番，却仍然不见可朱浑元的中军旗纛有移动的迹象。

    而此时溃败脱离战场的那些步卒们也已经在各自兵长将领们的统御之下渐有聚结之势，毕竟李泰所部只有千数骑，既然要冲垮中军，那就势必不能兼顾其他。

    最重要的是，在李泰一行入阵厮杀的这一段时间里，敌军两路精骑也终于抵达了战场一侧，绕开溃乱后又重新集结的步卒，然后便向李泰一行围攻过来。

    眼见情势不妙，李泰也只能放弃于阵擒杀可朱浑元的尝试，转身环顾身后将士们喝问道：“常胜将士犹堪战否？”

    “可战！可战！”

    尽管一连番的冲杀已经是让将士们颇感疲惫，但听到大将军的喊话，便又都纷纷扬起手中的武器大声回答道。

    李泰闻言后便哈哈大笑起来，转而抓起敌军遗落在战场上的一面军旗甩手递给旁边的韩擒虎，旋即便又大声喊道：“道元老贼已死阵中，众将士随我先拔金墉城、再克河阳！”

    “道元已死！先拔金墉，再克河阳！”

    最好的将士，那是明知道将主是在睁眼说瞎话但仍深信不疑，于是这一刻仍在固守其中军旗纛不肯转移的可朱浑元在荆州军将士们的心里完成了死亡，不再是他们的目标，口中高声呼喊着口号，直接绕过可朱浑元的中军阵势，直向东面后方的金墉城冲杀而去。

    可朱浑元正自欣喜于两路精骑终于及时冲到了战场上，庆幸接下来的战斗将要迎来转机，但却没想到敌人却直接放弃了他并脱离战斗，向更远处奔袭而去。

    尤其当听到敌军的呼喊声时，可朱浑元更是气不打一处来，他虽然有视死如归之志，但却并不意味着就能接受敌人们随意编排自己，尤其听到那坚定嘹亮的吼声，就连他自己都有些怀疑自己是不是真的死了，后路将士们能不受此影响？

    “速速追击，继续追击！绝不能让李伯山逃离此间！”

    可朱浑元此前并没有见过李伯山，但在刚才其人率军冲阵的时候却是惊鸿一瞥看到那张俊美脱俗的脸庞，哪怕身在危险之中也不由得为之失神片刻，眼下对这一张脸庞自是铭刻心扉，恨不能亲手割破摧毁。

    虽然李泰只有千数骑，而后方大营与金墉城中则仍驻军近万，常理而言绝难被其攻破。但可朱浑元此刻却不敢以常理推断，趁着诸精骑们转战至此，连忙下令说道。

    与此同时，可朱浑元也连忙下令之前死都不肯移动的中军旗纛向李伯山冲出的方向而去，要亲自指挥对其人的围擒，却将白马寺完全抛在了脑后。

    他此番之所以强攻白马寺，主要还是为的擒获李伯山以瓦解柏亭城遭蛮人围城的危险。这些蛮人都是受李伯山名号感召才云集至此，一旦李伯山不在了，他们自然也就要作鸟兽散，至于白马寺的得失其实并不重要，关键还是不能让李伯山就此突围出去再转去与人汇合。

    可朱浑元因为担心李伯山突围遁走，甚至都顾不上再留此等待被冲散的步卒们重新整合起来。而他的中军旗纛一动，顿时便让那些军卒也变得惊慌起来。

    之前承受那么猛烈的冲杀战斗，中军旗纛尚且寸步不移，但今敌军刚刚呼喊将主一死并奔向远方，此间的中军旗纛便也动摇而走，莫非贼军所言是真？

    战场上一旦失去了有效的沟通了联络，那后果是非常可怕的。统率力强如高欢、宇文泰，都有被部众抛弃在战场上而诸军自退的情况发生。

    李泰方才虽然在敌阵冲杀数番，但大多数的敌卒只是被冲溃而非被击杀，此时刚刚被整聚起来，尚未恢复与中军之间的联络，结果就见到中军旗纛正自退走，惊魂未定之下再受惊吓，不免更加的胆寒心慌。

    “贼军败了，贼军败了！”

    一直在侧方打酱油的高乐这会儿也共将士们呼喊起来，并且向着那些明显惊慌失措的敌众冲去。

    那些军众们眼见敌骑又来，各自口中发出绝望吼声，这一次的溃散较之第一次要更加的严重彻底，在这战场上天女散花一般完全散开，短时间内绝无重新聚集起来的可能。

    这样的恐慌情绪旋即便又波及到骑兵军阵中，前方的骑兵部伍自然是知道自己奉命追讨贼将，但后方的骑兵却不知准确的军令内容，眼见到步卒们再次惊溃起来，便不免将追击的命令误会为溃逃。而既然是溃逃，那自然跑的越快便越安全。

    于是在后路骑众打马飞奔之下，敌骑很快便发生了前后相撞的乱象，渐渐的溃乱之势便又再次蔓延开来。

    步阵的溃乱尚且难以整合，机动力强的骑兵一旦惊乱起来，则就更加的不可控了。主将命令尚未抵达阵伍之中，队伍便已经先逃窜出了数里之外，他们只能通过自己的方式去打听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所听到的自然是各种资讯都有，多数都以负面为主，那慌乱便如湖面上的涟漪一般层层荡漾开来。

    李泰自然不会直冲金墉城，且不说金墉城距离白马寺还有二十多里的路程，凭其人马气力抵达那里也早已经成了强弩之末，就算士力旺盛的千数骑兵抵达那里也只能无奈望城。

    所以他在吹完牛逼并脱离战场之后，便直接引部往北面的邙岭跑去，很快就偏离了大道。最开始还有着敌骑一路紧咬着追赶上来，可是随着后方骚乱更甚，这些敌骑眼见后路已经没有友军跟上，反而是都向自家后方逃去，心里也都不免犯虚，到最后索性直接也引部而去。

    于是李泰便勒马北面岭上，眼见着敌军在坡岭下驰骋而过，当见到可朱浑元中军旗纛跑过去的时候，他还待引众冲下去拦截一程，但见战马多数都已经气喘吁吁甚至嘴边倒起了白沫，只能无奈放弃，算这老小子命大！

    李泰又引部在山上等了一会儿，高乐也率部冲达此间，于是双方汇合，一边沿途收捡着敌军遗弃的甲杖和走失的卒众，一边返回白马寺。

    此时夕阳洒下，寺庙中又响起悠扬浑厚的钟声，在这旷野之间传出极远。将士们周身如沐金光，虽然各自都疲惫不堪，但一想到又斩获大胜，心情也是欢畅至极。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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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661 唯欠英主

    白马寺外刚刚结束的这一场战斗，可谓是酣畅淋漓的大胜。

    自荆州随同李泰北上的将士们还只是将之当作一次常胜战绩的延续，可是对韩雄、魏玄等被苦苦压制两年多时间的河洛义师而言，这一场大胜就实在太振奋人心了！

    此战单单在战场上缴获到的战马便有近千匹之多，而且多数都没有什么创伤在身，只是有些力疲，稍作休养便仍可继续骑乘使用。

    至于俘获到的北齐战卒那就更多了，连死带伤足足有三千余众。须知此战北齐统共投入的人马也不过只有万余众而已，这直接损失了将近三分之一，其他人马纵使成功返回，没有一段较长时间的休整改编，也很难再发挥出多强的战斗力了。

    除了人马的俘获之外，最重要的便是甲械物资的收缴了。北齐人马在撤离白马寺外战场的时候，其实已经是处于一种惊乱崩溃的状态，其后方的骑兵士伍为了能够加快速度脱离战场，纷纷抛弃一切能够抛弃的甲械物品以求减重。

    故而随后西魏将士们也在战场上收捡到了大量的甲械器物，用同样被遗弃在战场上的马车统统托运回了白马寺，在寺院前庭高高堆起，将这前庭塞的满满当当。

    韩雄、魏玄等人见到这一幕，仿佛间好像又回到了当年追随李泰勇夺河阳、豪取物资的光景，只是许多当时并肩作战的袍泽没能等到这一刻的大胜、死在了过去那两年多时间的艰难战斗中。

    一时间几人不免感慨万千，魏玄更是忍不住的潸然泪下，垂首低泣道：“多希望李大将军能够永镇河洛，率领某等痛击贼军！某等群众虽然不失报国之志，但却徒具匹夫之勇，若得李大将军这样的英明将主督统号令，贼不足破……”

    这话也说出了许多义师将士们的心声，如果说上一次并肩作战还是趁着东魏侯景之乱、西魏诸军齐出的势头，那这一次真的是李泰凭着一己之力便将敌军耍的团团转。

    经过这一场大胜之后，河洛之间的敌我形势虽然还谈不上彻底翻转，但相较之前无疑已经是大大的改善了。而此时距离李泰重新返回河洛地区，也不过只有十多天光景而已。

    在敌我势力差距如此悬殊的情况下，这些河洛义师们仍然能够坚持与东魏北齐进行战斗，他们的志气和战斗力的确是非常顽强。

    但正如魏玄所言，他们欠缺一位能够统筹全局、足智多谋的统帅来调度诸方，因此同敌军之间的战斗每每都要硬碰硬。而他们本身便势力弱小，这样的战斗自然占不到什么优势。

    韩雄自知李泰如今在荆州局面更加雄大，而且其人坐镇哪方也并非由自己决定，这个话题若再继续进行下去不免便有些尴尬，于是他便连忙又说道：“大将军已经引部先战一场，贼军大败而逃。但诸水之间仍然残留贼之城戍营垒，为防其众卷土重来，正该趁其人心惶恐之际大加扫荡一番，使贼来亦无从立足！”

    李泰闻言后便也点点头，刚刚这一战虽然战果辉煌，但眼下的局面仍是敌众我寡。现在可朱浑元忙着收拾军败的残局，暂时顾不得修复他所设置的这个包围圈，若是任其反应过来、继续布置围困，无疑会让此战的效果大打折扣。

    于是之前一直率部留守白马寺的韩雄、魏玄便各自引兵，直向洛水、谷水两边河线而去，沿河扫荡肃清敌方残留的人马势力。

    虽然这诸处残留北齐人马仍然不少，但在白天里亲眼目睹了大军败逃而退的一幕，本身便已经茫然无措，此时再遭敌军的进攻扫荡，自然不复顽抗之志，纷纷放弃所戍守的据点、各自往金墉城方向奔逃而去。

    经过一番扫荡，韩雄等人将一些敌军所设置的营垒焚烧摧毁，虽然还有几个城戍难作破坏，但单凭此已经很难再构建起之前那样密不透风的包围圈。

    经过这一通扫荡后，韩雄等又获取到了一批眼下对于他们而言最重要的粮草，诸营垒据点收集起来，凑起了将近一千石的粮食。这对于即将耗尽军粮的他们而言，无疑是大大缓解了燃眉之急。

    第二天一早，刚刚恢复了一些精力的李泰便又引部进据之前曾经夺取占据过的千金仓城。只不过如今这座仓城早已经残破不堪，北齐也抠抠搜搜的没有加以修复，只能凭着一些残留下来的夯土墙基设置一座临时入驻的营垒。

    而当其军尚在设置营垒之际，西南方向、洛水上游有一支百十人的骑兵队伍正沿河北进，很快便来到距营数里外的位置上便探头探脑的向此张望。

    李泰还以为这是北齐的斥候小队，对此也未加理会。眼下的他又不需要隐瞒行踪，反而需要张扬一些来强调自己的存在感，只是着令将士们继续工作。

    但那支斥候小队却格外的大胆，眼见营中对他们无作理会，竟然又继续向前推进，行为可谓是非常的大胆。

    于是李泰索性便派遣一支队伍出营驱逐，然而当这支队伍出营靠近对方之后竟然直接混在了一起并向营地返回。

    “仆权旭叩见郎主，奉史大都督所命北行向郎主禀告军情，本来还要行赴邙岭，不意此间便得见郎主。更闻郎主昨日大破贼军壮迹，仆等深憾未能在阵受命、奋勇杀敌……”

    原来这一支人马竟是李泰之前在伊阙分兵而使的部众，为首者乃是一名二十多岁的精壮年轻人，出身天水权氏、名为权旭，也是权景宣族子，而且还是追从自己的三千陇右子弟当中一员，入营之后便向李泰作拜，并满脸钦佩仰慕的拍起了郎主马屁。

    李泰向来都是平易近人，没有正事忙碌的时候，下属们这些马屁话他听上一天都不觉得腻，不过这会儿因为关心别路人马的情况，于是便摆手打断了权旭的话并示意他免礼，然后才又连忙说道：“权郎不必多礼，你部人马进度如何？”

    “启禀郎主，日前伊阙分兵，某等追从史大都督深入山野，在那位李仪同的引领下访告诸蛮，凭着大将军赫赫威名，成功招引到十余蛮部、计有上万徒卒，如今已经将那柏亭城团团围住！”

    权旭等人虽然没有追从大将军北进，但这些天也并没有虚度，任务较之李泰一行还要繁重得多，不辞辛劳的翻山越岭，才总算是出色的完成了大将军所交代的任务，讲到这里更是眉飞色舞的击掌叹道：“正逢大将军击破此间贼军，若能引部南下汇合，群蛮得见大将军后必然更加欢欣鼓舞，破贼之日即在眼前！”

    李泰在得知这一消息后，也是不免喜出望外。昨夜他还连夜审问多名北齐俘虏，想要弄明白可朱浑元突然对白马寺发动攻击是否跟别处情势变化有关，但那些俘虏全都语焉不详，看来可朱浑元是有意隐瞒住这一消息的。

    如今总算获知到准确的资讯，李泰在欣喜之余也不由得感慨果真是一分耕耘一分收获，若非他当年豪爽的同河洛群众瓜分战利品，如今只怕是没有这么强大的号召力。

    不过对于权旭那后半段话，他在想了想之后还是摇头说道：“柏亭城那里，我暂时不宜前往，须得留此盯住金墉城贼众，阻其南下救援。彼处军务，仍由李仪同和史大都督共掌。对于柏亭不必急于强攻，能够严加围困即可。”

    眼下他虽然是击败了可朱浑元并且瓦解了其人对自己所部人马的围困，但可朱浑元主力仍然未失，仍然拥有可战之力。

    如果李泰放弃这里而前往柏亭与众蛮师汇合，虽然军势更壮，但是对于河洛之间诸路敌军的分化制约也就不存在了，可朱浑元又能整合调度河洛之间的所有人马，再来同自己进行交战。

    蛮兵们虽然数量不少，但战斗力却非常低下，很难指望他们能够打出昨日那种漂亮战绩，一旦见到敌军军势雄大，可能直接就会发生溃乱，反而会连累李泰所部人马。

    如今李泰坐镇千金仓城这里，直接困住可朱浑元，让其不敢分兵南去增援柏亭城。与此同时，九曲城的守军因为担心对面的同轨防和随时都有可能从南崤道出现的关西大军，同样无暇回顾。

    如此一来，原本作为宜阳与河阳之间纽带的柏亭城就成了一座孤城，整个河洛之间的局面都因此僵持下来，而这正是李泰想要达成的目的。

    这样的局面一旦形成，那么看似一个整体的北齐河洛防务便被瓦解成一个一个孤立的据点，随着局面的僵持和时间的推移，必然会有某一处挺不住而崩溃，继而引起整个河洛防务连锁性的坍塌！

    李泰又向权旭叮嘱了一些细节性的问题，然后便着其快速返回柏亭城那里转告史静和李人杰，自己则继续督修此间营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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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662 竖子欺人

    可朱浑元返回金墉城后，也无暇入城休整，而是强打起精神来、亲自巡视溃逃回来的诸军人马，这才让众将士相信了他并没有身死战阵之中，惊慌的心情才渐渐得以平静下来。

    可是当他再想安排各路人马重新返回他们各自营戍据点的时候，诸将却都多有推诿、不肯领命。

    毕竟大军新经溃败，伤亡惨重，此时若再脱离大队人马而单独行动，会遭遇什么恶劣的情况，实在难以预见。在这样的情况下，当然是抱团取暖才最安全。

    可朱浑元眼见群情如此，一时间也有些无可奈何，只能先将此事放在一边，着令他们各自引部入营，然后便又盘点诸营损失。

    一通盘点下来，可朱浑元自是心痛不已。但除了白马寺这一战的损失之外，他却还要面对更加恶劣的局面，即就是柏亭城遭受蛮人围困一事。

    须知宜阳境内以九曲城为中心、驻扎着可是有将近两万人马，而这两万人马的日常消耗可是非常惊人的，一旦柏亭城被困或是遭劫，对于宜阳防线的伤害都是近乎毁灭性的。

    可朱浑元原本的打算是擒贼先擒王，只要将困守白马寺的李伯山给擒杀，那围扰柏亭城的群蛮自然瓦解崩溃。可是现在非但没能搞定李伯山，反而己方人马大败亏输、损失惨重。

    那些蛮人们得知这一消息后必然更加气焰嚣张、踊跃为西贼所用，也会让柏亭城的情势变得更加危急，必须得想办法加以解决。

    很快西魏人马正在沿河扫荡的消息便又传来，这不免让可朱浑元已经有些麻木的心中更增几分苦涩。事到如今，他想要在此围困擒杀李伯山的意图算是彻底落空了。

    没有了阻拦掣肘，可朱浑元下意识便想到李伯山接下来必然会顺势离开这里，前往柏亭城去汇合诸部蛮人，然后主持针对柏亭城的进攻。

    毕竟柏亭城那里存储着大量的物资，又是河洛防线的枢纽，一旦攻夺下来必然收获丰厚，这也是正常人都会做出的选择。

    考虑到新败之后，诸军将士们普遍没有战意，但柏亭城所面临的危险又不能不救。于是可朱浑元便趁夜召见亲近部将，着令他们在城中未曾参与白马寺一战的守军中挑选精锐，准备在李伯山引部离开白马寺后衔尾追击。

    第二天，可朱浑元没有等到李伯山率部离开的消息，却得知其众正在千金仓城遗址上修建营垒，心中顿时羞恼至极：“竖子欺人太甚！莫非真以为我无能制之？”

    说话间，他当即便又要招聚人马，出城交战。

    但此时就连几名他的心腹部将都力劝他千万不要冲动，还是先派遣斥候前往柏亭城查探一下那些蛮徒们的动向如何再作决定。

    如果李伯山仍是故作骄狂姿态，以身为饵的诱使他们出击，结果是要布下杀阵、引蛮人前来攻杀他们，猝不及防之下可能还要重复昨日的败绩。

    尽管可朱浑元心中愤懑不已，但也不得不承认如今他麾下人马的确已经承受不住再一次的意外打击了，于是只能暂且按捺住怒火，接连派出数队斥候南去打探柏亭城周边的情势。

    当斥候们将柏亭城附近最新的情况打听回来上报的时候，西魏那座营地也已经营栅合拢、将近尾声了。

    这一座营垒除了那栅墙和里面的营帐之外，最醒目的则还是耸立在营地中央、高达数丈的投石机。很明显这就是李伯山恃以攻坚破敌、连建奇功的河阳砲了，看起来就让人心生惊惧。

    其实投石机砲车绝不是什么新鲜东西，北齐军中也有着类似的器械，但河阳砲之所以令人闻风丧胆，关键还是在于那超长的射程和超强的威力。

    当见到西魏人马直接将这河阳砲架设在了大营之中，原本就惊魂未定的北齐将士们更加的斗志全无。

    如果仅仅只是双方摆明阵伍、真刀真枪的交战，哪怕再凶猛的对手他们也不会畏惧，可是敌人有着河阳砲这种利器，早已经超出了血肉之躯能够应对的范畴，若再上前攻杀，则同送死无异。

    李泰非但没有率部离开，反而直接将战线推进到了洛水一线，摆出一副要盯死金墉城守军的架势。尽管金墉城中齐军人马仍然胜出其部数倍，但首战失利，再加上李泰直接将河阳砲这一大杀器摆在了明面上，也让齐军怯于交战。

    如此一来，压力便全都摆在了可朱浑元身上。

    他如果要率军南下、大举增援柏亭城，势必会遭到李伯山所部人马的拦截阻挠，可如果只是派遣少量人马，对于柏亭城当下的危境根本就难以扭转。

    而且就算他以大部人马绕过魏军驻守之处，转从别的路线增援柏亭城，且不说这回增加多少消耗，单单金墉城守军减少，又会引起虎视眈眈的李伯山进攻。届时就算是救下了柏亭城，结果却丢了更加重要的金墉城，又有什么意义？

    此间局势变得僵持沉闷，但是被众蛮兵们围困的柏亭城外气氛却正热火朝天。

    柏亭城地处周山南麓，洛水的北岸，依山傍水、位置绝佳，故而才会被北齐选择于此筑城。但这前山后水的地理格局也造成了一旦两侧遭遇围堵，那么城中守军可谓是插翅难逃。

    但通常而言这样的情况也不会发生，毕竟柏亭城地处宜阳与金墉城之间，而这两处地方皆驻扎雄兵，一旦柏亭城遭遇袭扰必然会第一时间赶来救援。

    可是现在金墉城中的扶风王可朱浑元被李泰所部人马盯死、动弹不得，而宜阳方面则就为了防备随时都有可能到来的西魏大军同样不敢松懈、无暇分兵来援，以至于柏亭城被蛮人部伍围困、岌岌可危。

    眼下柏亭城中驻军也有三千余众，但更多的还是钱粮物资。尤其北齐也沿袭了东魏的番兵制度、或者说立国日短而未及改变，每一名番兵在其镇所附近都有十五匹绢的兵役饭钱。

    因为宜阳乃是交战前线，故而宜阳人马的钱绢也都存放在后方的柏亭城，这便是二十多万匹绢。粮草并其他的物资储存，同样也是非常的可观。

    初时柏亭城中还有恃无恐，他们城中三千守军，数量决不可谓少，同时又钱粮充足，更何况两端还有强大的友军随时都能赶来增援。因此这些蛮兵居然敢到这里来滋扰，简直就是在找死！

    可是渐渐的守军们便发现情势不妙，不只城外的蛮兵部伍越聚越多，本来早该出现的援兵却迟迟不见踪迹。而当这些蛮兵们彻底封锁了柏亭城对外沟通联络的通道时，城中守军们这才慌了神。

    虽然城中所积存的物资足够他们食用两三年都绰绰有余，可是如此不寻常的情况，显然不是眼前这些蛮兵们便能够造成的。

    一想到这些蛮兵们背后可能还有更加强大凶狠的敌人，恐慌的情绪便在城中蔓延开来，一时间各种传言与猜测在城中喧嚣尘上。

    面对这一情况，城中将士们也不敢再坐困愁城，而是开始积极的进行自救，想要尝试突围解困。

    柏亭城东城门前，一场厮杀刚刚结束，出城交战的齐军将士们眼见越来越多的敌军向此聚集，已经很难再作突围，无奈只能引军退去。

    “阿兄威武！达摩阿兄真是威猛，我亲眼见到阿兄你挑杀一名贼卒！”

    等到突围未果的齐军退回城中，入前阻截的魏军人马也撤退回应，一直站在营门前观战的李雅便满脸笑容的迎向随军出战的若干凤，连连拍掌为其喝彩。

    “小声些，你小声些……”

    若干凤听到这话后，脸色顿时有些羞红，发声低斥着李雅这小子。

    他方才在阵的确挑杀一名敌卒，但那只是凑巧，转头自己的马槊却被敌将挥刀斩落，至今虎口仍觉酥麻疼痛，若非若干章等家将前后护持，怕是都难以安全的从战场上退下，因此听到李雅对他的吹捧自是羞不可当。

    其他几名亲信少壮也多被安排上阵厮杀磨练，因为大将军所下达的命令是只围不攻，所以他们的作战任务并不沉重，阻拦敌军突围当成了练兵。

    围城已有旬日，这些蛮兵们本来就颇不受控，长期枯燥的围城势必更增变数。但大将军对此早有预料，而且也做出了应对的安排。

    傍晚时分，营外又响起了吹角声，几百名精骑援兵自辕门行入，并且其队伍中还押运着上百名灰头土脸的北齐军卒。

    “李大将军再遣精骑来援，并且就途狙杀一部贼师援军！”

    很快这一消息便传遍诸营，而那些齐军俘虏也被拉到了柏亭城下显摆炫耀一番，向城中守军宣告他们已经是孤立无援，所有来援的人马统统被干掉俘获了。

    等到做完这一切，那数百精骑的援军各自解甲入营休整，另换一批荆州军士卒们趁夜带着那些甲装出营，然后等到明天再作援军返回。

    至于那些齐军俘虏则就关押在军营之中，毕竟白马寺一战俘获两千多，每天派遣百十个前往柏亭城外激励军心士气，剩下的还能维持十多天的时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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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663 不如早降

    柏亭城中，将士们神情忧虑的望着城外那些垂头丧气、任由魏军羞辱摆弄的齐军俘虏们，心情不免五味杂陈，仿佛看到了自己即将迎来的命运。

    “假的，全都是假的！”

    一名身着戎装的中年人站在城头上大声呼喊道，试图将士气重新鼓舞起来：“这些蛮兵全都是乌合之众，虽然围城多日但却不敢进攻，他们又哪里有胆量去迎战扶风大王！不知哪里搜捕到的乱兵，只为引入城前虚张声势。养足精神，来日再战，一定能够杀穿贼军阵仗！”

    在此人连番呼喊打气之下，城头上的将士们也勉强收起了忧色颓态，摆出一副认真的姿态开始在城头忙碌进行各种防御事务。

    但是随着这中年人离开，众人很快便又放下了手头上的事情，三五成群的凑在一起小声议论起来。毕竟城外蛮兵们只围不打，也让他们这些守城将士无所事事，有更多的时间和精力去讨论琢磨现今究竟是个什么态势。

    那在城头上打气的中年人名为郑法僧，乃是柏亭城城主。尽管如今情势很不乐观，但是郑法僧本人却还对于解围有着很大的信心，毕竟柏亭城乃是重要的钱粮要地，绝非可以随便放弃的一般据点，坐镇金墉城的扶风王可朱浑元和宜阳太守元景安绝对不会见死不救的。

    他又在城中将诸事项都巡察一番，并没有因为敌人只围不打便心生松懈、诸事不备。

    从城池被围的第一天开始直到如今，整座城池便在他的管制下进行着高强度的警戒和备战，如果敌人发起进攻，郑法僧也有信心一定能够凌厉击退敌人的攻势！

    巡城结束之后，郑法僧才又返回了城主府，但刚刚行至府前，便听到侧方的镇城营中不断的传出军士们的哄笑嬉戏声。

    听到这一连串的吵闹动静之后，郑法僧脸色顿时一沉，当即便喝令麾下亲兵部众们随其一同走入镇城营中。

    “郑城主大驾光临，请问有何命令？”

    营门前几名兵卒远远见到郑法僧行来，便忙不迭大声打着招呼。而随着这几兵卒呼喊声响起，营地中几处营帐内的欢笑嬉戏声登时便减弱了许多，明显这几名兵卒是刻意放大声量来通风报信。

    郑法僧恶狠狠的怒视这几名兵士一眼，然后便径直行入营地中最大的一座营帐里。

    此时这营帐中，营士们正在忙碌的收拾着握槊、樗蒲等各种赌博用具，营地中还弥漫着一股浓郁的酒气，可见这些营士们刚才正在帐内聚众赌博饮酒。

    “见过城主，城主快请上座。”

    一名将领模样的鲜卑人快步迎上前来，略作躬身并将郑法僧往帐内邀请。

    郑法僧冷眼扫了这名将领一眼，无视其人邀请的动作，只是沉声说道：“日前城主府有令，城外危情解除以前，城中军士禁制任何娱戏，镇城知否？”

    说话间，他更抬起腿来直将地上散落的赌博用具踢在了这名将领足前，视线也变得冷厉起来。

    那名镇城都督闻言后口中便干笑着解释道：“今日外出交战一场，儿郎们很是疲惫。自度午后也没有什么要紧事情，所以便让儿郎们于此欢戏消遣一番。儿郎们各自有量，绝对不会耽误了明天的事情，请城主放心！”

    东魏北齐境内，一般情况下鲜卑人是要比之汉民更加尊贵。但如果双方身份差距太过悬殊的话，往往也不可通过简单的族群所属便判别孰尊孰卑。

    不过眼下这两人一个是城主、一个是镇城都督，乃是城中文武两大长官，身份官职上自然没有什么太大的差距。但这名鲜卑镇城都督却明显对郑法僧这个城主敬畏有加，则就属于比较特殊的情况了。

    这城主郑法僧虽然是汉人，但却属于是神武皇帝信都建义的河北元从，资历深厚。至于这名鲜卑镇城督将，虽然也是六镇老兵，但其故主却是燕王贺拔允而非神武旧部。

    贺拔兄弟自是武川豪杰，但因旧年贺拔岳拥部关西与神武皇帝对抗，故而贺拔允也受到猜忌排挤。待其身死之后，其部属员众便被分散于晋阳诸军之中，眼前这名柏亭镇城便是贺拔允的旧部之一。因有这一层渊源，故而也没有享受到晋阳兵在东魏北齐的身份光环。

    督将名为林盛，一边向城主郑法僧解释着，一边连连保证下不为例。

    然而被围城多日，城外情势如何完全不知，郑法僧心情正自焦灼郁闷，却并不打算善罢甘休，完全不理会督将林盛，只是顿足怒喝道：“究竟是谁，犯我禁令？”

    “儿郎们确实出战辛苦，请城主能够……”

    督将林盛还待央求，但这话却让郑法僧变得更加暴躁起来：“出战辛苦？那你等军众杀敌多少？既然无功，言何有劳！违禁者速速行出领罪，帐内有敢包庇者，一概同罪！”

    几名营卒心知自家将主处境尴尬，正待行出领罪，但林盛这会儿也有些气不过，怒视着郑法僧大声道：“我部下儿郎连日出战，的确无功，但也确实有劳！城中军务历来都归镇城督统，我未闻有此营禁军令，城主声令难使此处！”

    那城主郑法僧听到这话后顿时也有些不敢置信的望着这个素来胆小怕事的林盛，语调也变得冷厉起来：“你敢抗命？”

    “我、我，不敢、不敢……只是一时情急，请城主见谅。”

    林盛终究逆来顺受惯了，尽管一时之间怒极失控，但很快便又清醒过来，忙不迭又垂首说道：“城外蛮兵围城，正是用人之际。儿郎们不过暂享短时的欢愉，来日或许便要赴阵战死，请城主网开一面！”

    城主见状后便冷笑一声，直接喝令道：“将此徒缚出帐外，让众营士看一看抗命是何下场！哪怕是镇城，不遵城主府令也要受罚！”

    随同城主入此的几名军士闻言后便直将那镇城林盛扭押下来，帐内诸营士们见状后也都流露出愤慨神情，但却被镇城喝止忍耐下来。

    不同的人在面对危急情况的时候反应各不相同，郑法僧属于一种性格比较强势的人，越在危急时刻便越想让自己变得更加权威。尤其镇城林盛几番率部出战都劳而无功，已经让他颇为不满了，这会儿便索性将其人当作一个树立自身权威的工具人。

    在召集众营士并当众对镇城一通训斥之后，郑法僧这才返回城主府。而林盛的部众们这才敢上前解开他身上的绳索，至于其他营士则只是冷眼旁观，显然对于这位懦弱怕事的镇城也乏甚同情。

    “这狗汉儿实在欺人太甚，阿耶当时为什么还要忍让？”

    待到林盛等人返回帐中，一名被两个壮卒用力架在帐内的少年便低声咆哮道：“眼见旁人如此羞辱我父，我若不杀他，还有什么面目活在人间！”

    林盛让人松开少年，旋即便上前抱住了儿子，口中叹声道：“这些年来，你耶遭受的委屈还少？若要尽数报复回来，怕是得把晋阳杀个干干净净……”

    “那便杀个干净！”

    少年名叫做林嘉，闻言后又眼泪模糊的忿声说道，虽然生在晋阳，但因一家人遭遇的各种刁难，对于晋阳没有任何的认同感。

    “胡说！忍辱偷生至今，把你养大成人，难道就是为的让你枉送性命？”

    林盛闻言后便瞪眼低喝道，旋即便又拍着儿子脑袋轻声道：“如今新主登基，正是用人之际，只要有才力可用，想必也不会再计较出身前事。待到此间兵事了结，你耶使尽钱物也要把你送还晋阳，只要得了天子赏识，咱们父子余生便有指望了……”

    少年对于父亲描绘的这一前景却完全提不起兴致：“阿耶遭遇诸多不公，还相信咱们父子在晋阳能有前程？即便是能有，儿会自贱到向那些对我父子诸多羞辱的狗贼们笑脸相对？”

    “不这样，又能如何？燕王一世英雄，尚且……我父子能活至今，已经是幸运了。”

    林盛听到儿子这番话，又是一脸黯然道。

    “咱们可以出投关西啊！阿耶难道没有听过此番进攻河洛的关西李大将军威名？这李大将军出入晋阳都无人能阻，扶风王若能胜得过他，会任由柏亭城被蛮人骚扰？而且据说李大将军还颇受贺拔氏故主恩惠，咱们若往相投，李大将军必然没有拒绝的道理啊！”

    少年林嘉忙不迭开口说道，很明显这个想法已经酝酿多时，只不过今日情绪累积达到了一个临界点才吐露出来：“阿耶指望我在晋阳混出前程，那也没有天降的福泽。生是兵家子弟，总得用性命博取富贵，与其留此再受欺压，还不如奔赴关西重新开始！那李大将军在关西能少年成功，我纵然才力百倍不如，凭此一身供养阿耶也没有问题！”

    泥人尚有三分火气，那林盛听到儿子此言后便也沉声道：“西投倒也不算坏事，但今城池遭围，营士又多不亲我，纵然有意，如何往投啊？”

    “此事我早有计划，只要阿耶愿意，咱们便可出投！”

    听到父亲认可自己的想法，少年顿时也心生振奋，忙不迭又附在父亲耳边小声讲起他的计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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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664 提头来见

    “你想要发动夜袭？”

    第二天一早，城主郑法僧在府中接见了前来拜见的镇城林盛，听到其人所提出的想法顿时便来了兴致。

    林盛闻言后便点点头，并一脸恭谨的说道：“是的，昨夜末将受城主一番教诲之后，回帐一夜无眠，苦思何以明明将士用命，但却仍然久战无功？

    蛮卒人数虽众，但却绝不是什么骁勇之军，贼军之所以只围不攻，就是担心蛮人交战露怯，反给我军以战机。如今我虽每日出战，但敌人皆以精卒来应，鲜少以蛮卒迎战，更见蛮人之弱不堪战。

    如若能够绕开敌军精卒而向蛮卒阵伍进攻，或许就能搅动其军阵大乱，困势自解！而若想要达成这一意图，只能趁夜出战。当然，这只是末将的一人愚计，是否可行，还要请城主裁断。”

    “久困城中，局面僵持，难免人心动荡。任何有助脱困解围的方法，都值得一试。听你此言，这也不失为一良策。只是方法再好，仍然有待执行，否则便是一番空话。”

    郑法僧讲到这里，望向林盛的眼神也变得温和一些：“你我共事也非短时，应当知我性情。昨日小作惩戒，绝不是对你蓄意打压，只是因为将士荒嬉有害无益。若是此番能够奋勇出战、击破贼营，我一定会为你向扶风大王、向朝廷请功！”

    若是换了之前，郑法僧这番话还会让林盛心情激动几分，可是如今已经决意听从儿子意见的他对此已经是完全无感，但表面上还要装作感恩戴德状，连连点头道：“末将明白、明白！围城以来，如果不是城主妥善应对、周全布置，如今柏亭又安能人事安稳？末将只是一介武夫，素来没有什么智谋，唯有听命于城主，才能让情势有转好的可能！”

    尽管林盛平时也并不以强势著称，但郑法僧还是感觉他今日尤其的恭顺卑微，对此也并无怀疑，只道是昨日自己那一番敲打立威发生了效果，于是便又沉声说道：“之前难与群众议事，其实近来我也多有忧虑。常情以论，援军早该到达，但却一直不见踪迹。

    城外贼众公示的俘虏，可能真是各路的援军。但无论如何，如今你我总是同生共死、城破难全。此番出战，林镇城你需要什么人事支持，尽管道来。如若果真援军遭劫，可知贼众的确势大，若是一战不能功成，这样的机会恐不负有啊！”

    听到郑法僧此时直言情况可能真的不妙了，林盛心中自然没有什么同忧之感，反而暗自庆幸先一步做出了转向投敌的决定，当然表面上还是一脸凝重的点头表示自己一定奋力作战、击破敌营。

    接下来两人便开始商讨完善发动夜袭的计划，由于西魏精锐人马主要安排在东西城门对面，所以这两处都不适合发动进攻。最合适的路线则就是从城北出营，然后绕道贼营侧翼发动进攻。

    郑法僧对于这一计划寄望不小，于是便也放开了权力，任由林盛在城中挑选精干士卒。

    林盛虽然担任镇城都督，但军权却一直被郑法僧把持在手，能够指挥的只有自己麾下部曲，故而之前郑法僧敢于公然对他加以训斥惩罚，如今凭着一个夜袭的计划，总算获得了郑法僧的放权，很是选拔了一批城中精锐。

    因为需要掩人耳目，因此这一批甲卒需要提前用吊索从北面放出城外去到周山藏匿起来，到了夜间再展开行动。在这些人临行之前，郑法僧也严令他们一定要遵从林盛的命令，如果有谁胆怯逃回、以致事败的话，一定枭首示众！

    因为此行非常凶险，林盛虽有视死如归之志，但却仍然有些放不下自己的儿子。所以当精卒们陆续出城之后，林盛便又提出了一个要求，那就是希望郑法僧能够将其子招纳身畔作为护卫亲信。

    郑法僧对此也未作犹豫，为了让林盛能够没有后顾之忧，于是便直接答应下来。

    入夜之后，郑法僧将城中其他人马集中在东西两城门上并大张旗鼓，摆出一副要作夜战的架势，以此将敌军注意力吸引至此。而他自己则带领几名随从，来到北城墙下安排最后的一批战卒出城。

    为了确保这一行动的隐蔽性，郑法僧此行也并没有携带太多随从，望着林盛父子说道：“你父子倒也不需难舍难分，此夜之后，林镇城大功归来，封妻荫子不在话下，小子有福了。”

    “多谢城主吉言，只是阿耶行前还有一事相求，还望城主能够答应。”

    林嘉向父亲点了点头，旋即便走回到郑法僧面前躬身说道。

    “有什么事，快快道来，勿阻行程！”

    郑法僧听到这话后便皱眉说道，心里已经有几分不耐烦了。

    “那便是借城主人头一用，为我父子壮行！”

    林嘉讲到这里，突然抽出身侧佩刀，入前便直插郑法僧胸膛。

    与此同时，林盛也低呼道：“杀！”说话间，他们父子部众各自持刀在手，瞬时间便将郑法僧几名随从亲兵砍杀当场，并又在郑法僧身上摸索一番，将其城主符令信物尽皆搜出带上，然后才出城而去。

    此时，先一步出城的守军精锐们见到东西两处城门之间火起，也只道行动正在按部就班的进行，当见到林盛父子到来时同样不疑有他，当即便各自捉刀在手，跟随在这对父子并其部曲们身后，瞧瞧向敌方营垒靠近过去。

    途中林盛指使儿子引部分开行动，他自己引领精兵暂且藏匿起来，儿子则引众直向敌军壕沟营栅附近摸去观望其军虚实。

    此时的柏亭城外西魏军营中，也是一派如临大敌的景象。因恐敌军直冲营禁，为数不多的精锐部伍都被调集在了营门正前方列阵待敌，至于其他蛮兵营垒中，则只是严令他们不得逾越营防，安心守在自己营中即可。

    营栅内，李雅率着十多名令卒向诸营传递军令，对于其他少壮亲信们营前列阵待战而他却被当作脚力和传话筒使用这件事，他心中是甚感不忿的：那些人又比他强在哪里？大家不都是一营的马夫！

    他心内正自忿忿，突然听到营栅外传来奇异的声响，转头发现其他随员们也有察觉，便抬手作噤声状，然后留下手持火把的带领几人往另一方向去，而他则与其他人悄悄摸到营栅附近，确定声音来源后才陡地抽刀厉呼道：“何方蟊贼，速速滚出来！此间十架大弩已经指住你等，若敢妄动，必将你等钉死此间！”

    “将军且慢，请饶命！某等乃是城中向义之徒，越城来投，今有城主郑法僧首级、符令于此，请将军验明纳降！”

    林嘉举起两手从藏身地中走了出来，其颈上便悬挂着裹着郑法僧首级的包裹，张开两手示意自身无害，这才缓缓向营栅位置走去。

    李雅听到这话后不免一愣，好一会儿才回味过来这是什么意思，而此时林嘉已经接近营栅数丈之内，他便又故作老成的低声喝令道：“双手背后！把那首级信物抛入栅内来！好小子，我在军中是有鹰眼之誉，敢作什么鬼祟手脚，定叫你有来无回！”

    林嘉闻言连忙将双手背在了身后，可再想完成下一个动作时却有些犯难，于是便又连忙说道：“禀告将军，某等降人乃是故贺拔公旧部，与归部李大将军甚有渊源，归义心诚，请将军勿疑，准我两手奉上敌城城主首级。”

    “呃，那你便递过来吧！”

    李雅刚说完这话，顿时便有一腥臭包裹被从栅栏外抛入进来，直接砸在了他的脸庞上，他强忍作呕之欲，急不可耐的让随从查验真伪，又是一番折腾，等到确认之后，他这才着员在栅墙上开出一个小口，让林嘉等侧身挤入进来之后便作缴械。

    此时的营门前阵列待战的众将士们见敌城中只是大张旗鼓，却无见人马出战，一时间也不免有些焦躁，但是营内尚未响起鸣金声，只能继续阵列等待下去。

    与此同时，李雅早将林嘉一行引入中军大帐之中，交由此间主将史静审问其众归降始末与细则，待到确定此事真实无疑后，史静也不由得面露喜色，在对林嘉安抚赞扬一番后，又望着李雅说道：“你能招引义士归营，亦是大功一桩啊！”

    李雅听到这话自是欣喜不已，忙不迭入前说道：“请问将军，末将此功能加开府否？”

    史静闻言后便忍不住白了这小子一眼，你看我像开府不？净说废话，哪天你也在战场上把咱大将军捞回来再说！

    因得降人相助，不只杀掉了柏亭城主来投，更将城中虚实尽告，迟恐生变，史静也顾不上再搭理那官瘾不小的李雅，当即便将几名重要将领召入帐内来，商讨攻夺柏亭城一事。

    营外阵列将士鸣金收兵，同为阵中一员的若干凤在回到营中后，便见李雅这小子站在中军大帐前龇牙咧嘴的做鬼脸，脸上似乎还有些血迹，于是便走上去问道：“你小子发什么癫？”

    李雅听到他声音本来下意识笑脸相迎，但很快便两眼一转、神情也跟着发生了变化，扬起两个鼻孔冲着若干凤哼了一声：“达摩你充阵多日，知否敌将血是何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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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665 末将纯良

    有了林氏父子来投，柏亭城中又群龙无首，魏军一举攻夺这座城池便成了顺理成章的事情。毕竟柏亭城只是地理位置比较关键，但城池本身还远谈不上牢不可破。

    城池易主后，最惊诧的当然要属之前被安排出城的城中精锐了，本以为此行乃是袭击敌营，但却没想到竟是开门揖盗。

    可当事成定局后，他们纵有惊觉也已经是追悔莫及，很快便被收缴了甲械，与城中其他俘虏们被一并关押起来。

    不费吹灰之力的拿下这么一座重要的城池、超额完成了大将军所交代的任务，史静等人自然是欣喜不已，所以等到黎明时分、城中情势初步稳定下来之后，当即便又派遣人员前往大将军驻地去通知这一好消息。

    “你们攻取了柏亭城？”

    不同于柏亭那里将士们的想象，李泰在听到这一消息后并没有笑容满面，反而皱起了眉头，旋即便有些不悦的沉声道：“不是交代过了只围不攻？”

    赶来此间报信的权旭眼见大将军眉头皱起，忙不迭也收起了脸上的笑容，旋即便又垂首小心回答道：“启禀大将军，并非末将等主动进攻柏亭城，而是城中守将出城来投……”

    他不敢再卖关子，忙不迭将获取柏亭城的经过详细讲述一番，末了又说道：“来投之将林盛父子也随末将入营，大将军召见垂问他们父子之后，可知末将等并没有贪功冒进。”

    “那便先将降人召入营中！”

    李泰听完权旭的讲述，眉头略微舒展一些，于是便又闷声说道。

    很快那林盛父子便被引入了帐中来，随同而来的还有李雅这小子。因为史静那里没有给他一个明确且让他感到满意的答复，所以他便以是自己招引降人入营、可以详细的讲述招降始末为理由而请求来见大将军。

    当然他最主要的目的还是想要向大将军打听一下自己这随手捡来的功劳到底是个什么水平，哪怕不够资格开府，又能不能加封大都督？每天看着若干凤那原本跟他一个水平的家伙如今却以大都督身份在军中显摆，他心里滋味着实不好受啊。

    几人入营后便连忙作拜，待到起身之后，李雅便很自来熟的站在了李泰书案前侧。

    “你有事？”

    李泰见状后便皱眉问道，李雅则连连摇头摆手，转又望向帐内林盛父子正色说道：“这一位便是我朝太原公李大将军，你们父子归义来拜，可以尽情说来。有我在此，不必担心言不尽意，我会替你们转奏大将军！”

    那父子并不知西朝人事如何，虽然自觉得已经是同李大将军同在一帐面对面了、倒也用不上别人转奏，但既然李雅这么说了，估计是什么特殊的西朝礼节，于是便又连忙将自家身世履历和投降始末认真讲述一番。

    李雅站在案前认真听着父子两的讲述，他们讲一句他便回首向大将军转告一句，无疑大大影响了述事节奏。

    “你闭嘴吧，我听得见！”

    李泰听了几句便有些不耐烦了，抬手指着这给自己加戏的小子让他先滚到一边去，待到李雅一脸委屈的缩头站在一旁，才又示意那父子俩继续讲下去。

    “故燕王贺拔公乃是名满天下的北地英雄，身入贼巢以致英年不寿，的确是让人惋惜。”

    听到这对父子讲述完毕，李泰便先感慨说道。

    六镇镇人当中豪杰众多，贺拔家三兄弟绝对是属于其中翘楚。若以资历声望而言，如今一众北镇豪杰、包括已经去世的高欢在他们面前都得是弟弟。

    贺拔允作为三兄弟的老大，并没有走上割据一方的道路，反而同高欢一起信都建义、反对尔朱氏霸府。高欢能够从尔朱兆手中得到六镇遗民并且将之降为己用，贺拔允也是出力不小。能在孝武帝时期便如高欢一般获封为王，可见其地位之高。

    但这兄弟三人终究都免不了为他人作嫁衣裳的命运，各自悲剧收场，让这可以称得上是北镇第一名门的豪强家族后继无人。

    感慨完贺拔家的命运，李泰又望着这父子二人说道：“难得你父子虽然处境艰难，却仍志气不屈，如今勇壮归义，也算是可慰故主英灵了。你们既是贺拔公门下旧人，又建此归义献城之功，暂且安心留我军中，待到战后凯旋之日，一定为你们向朝廷奏功请赏。”

    父子俩闻言后又连忙叩谢，而那父亲林盛则又叹息说道：“说来惭愧，末将虽为贺拔公旧曲，但多年苦累消磨志气，最初未敢心生归义之念。皆因犬子痛陈利弊，屡称李大将军乃是名满天下的英雄，当投不投、必遭祸殃，所以才决心归义。柏亭城主郑法僧，亦为犬子林嘉手刃！”

    “居然还有这样一桩隐情？有此少壮，是家门之福啊！”

    李泰听到这话后便也生出几分好奇，认真打量了那少年林嘉几眼，便暂且先将此事记在心里，着员将这父子引下去妥善安顿起来。

    待到这对父子离开，李雅这才小心翼翼的转头望过来并小声说道：“请问大将军，末将可以说话了吗？”

    “说吧。”

    李泰点了点头，随口说道，视线则还落在史静着员整理呈送来的柏亭城人事计簿上面。

    “那个降人林嘉夜探军营准备来降，还是末将明察，将他引入营中来才得拜见史大都督。如今城池已经成功夺下，大将军也已经了解始末经过，事中群徒各自功劳如何，是不是也应该……”

    李雅讲到这里，便有几分忸怩，但仍一脸期待的望着李泰道。

    “你是想说你在这当中功劳不浅？是不是该给一个庄重封赏？”

    李泰一眼就瞧出这小子的心思，旋即便又脸色一沉，冷笑说道：“谁又告你拿下柏亭城是大功一桩？你又知否因为柏亭城被拿下，我计划将要大受影响？”

    李雅听到这话后脸色登时一变，旋即便又干笑说道：“怎么拿下敌城不算是功？难道我、我们这些将士还要因为拿下了柏亭城要受责罚？”

    责罚倒不至于，但柏亭城这么快便被拿下，的确是有点出乎李泰的预料，也的确是让他的一些谋划落空。

    在可朱浑元困守金墉城后，河洛之间的北齐守军力量已经被分割开来。宜阳九曲城因为要防备西魏的关中主力人马，虽然驻军不少但却不敢擅动，基本上可以忽略不计。至于柏亭城则被李人杰和史静等带领蛮兵团团包围，也失去了作为一个中枢节点的作用。

    可朱浑元作为北齐留守河洛的主帅，当然是有责任解决扭转这种不利的局面，绝不能一直龟缩在金墉城中。

    李泰勒令诸军对于柏亭城只围不攻，除了蛮兵本身战斗力比较渣之外，也是为了将柏亭城当作一个诱饵或者说陷阱，迫使可朱浑元分兵去救。

    只要可朱浑元有所行动，李泰就能在其行为之中寻觅破绽，从而再寻求与之交战的机会，将之击败甚至于斩杀于阵，取得真正意义上的河洛大捷，而不是不疼不痒的几次胜利。

    如今柏亭城被意外的拿下，常理而言，为了维持完整的河洛防线，可朱浑元可能还会冒险派兵夺回。

    但只要他仍然不失理智，就会明白凭其力量眼下已经很难再维持完整的河洛防线，所以最有可能的应对方式就是固守金墉、河阳一线，以免陷入更多的力量。

    至于宜阳方面，能守住固然最好，即便不能守住，也能消耗一部分西魏的力量，使其能够以逸待劳的迎战敌军主力。

    与此同时，柏亭城一旦得手，如果对那些蛮部犒赏分赃，那么他们得到物资之后便有可能直接返回山林、落袋为安，不肯再冒险为李泰所用。如果不进行分赃的话，那么这些蛮人就有可能心存愤懑、乃至于倒戈相向。

    李泰很明白，他进入河洛之后之所以进展比较顺利，有一个很大的原因就是因为此间敌人误以为关西的主力大军很快就会进入河洛，所以在一些应对选择上往往才会投鼠忌器。所以李泰能够屡屡得逞并不在于他多聪明，而是在于敌人的视角存在着极大的视野盲区。

    如今九月都快结束了，关西大军必然也早已经聚集在了弘农，接下来再有行动势必就会暴露主力人马无意河洛的行军计划，如此一来李泰所面对的情势就会变得被动起来。宜阳的人马得以解放出来，可朱浑元也能放开手脚在整个河洛地区对他进行围堵作战。

    所以柏亭城被提前拿下，并不意味着什么好消息，当然也不能说是什么过错。起码获取到了城中所积储的众多军资粮草，而这正是从三鸦道轻兵北进的李泰所欠缺的。而且如果长时间的围城无功，那些蛮人们热情可能也就会消退，未必能够熬到李泰钓出可朱浑元那一刻。

    总之这件事有好也有坏，至于接下来的局势走向，则就要看李泰怎么运用了。

    略作沉吟后，他便又对李雅说道：“攻夺敌城，当然算是一功。但你俯拾降人，即便受赏也谈不上是壮勋。今我再交付你一事，如果做得好，归后便可进授帅都督。”

    “才只是帅都督？”

    李雅听到这话后顿时有些提不起兴致，可当见到李泰转手往身侧去摸的时候，忙不迭挺胸抱拳道：“请大将军吩咐，末将一定完成任务！为王事尽忠，为大将军效命，又怎么能够计较势位的尊卑？军中虽有以位傲人的恶习，但末将绝对不在此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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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666 谁能胜之

    柏亭城内，每一个人脸上都洋溢着欢快的笑容，当然除了被关押在俘虏营中的那些北齐将士们。尤其是那些被请入城中的蛮酋们，脸上的笑容更是从入城伊始便没有消失过。

    因为今天是李大将军按照之前的约定，召集这些蛮酋们入城分赃、不对，是分取战利品的时刻。柏亭城被攻克之后，城中所积存的各种物资在经过一番初步的清点之后，诸部蛮酋们便按照各自的出兵时间和出兵人数都能分得数量不菲的物资。

    为免诸部蛮人在领取物资的时候发生什么哄抢现象，需要由每一名蛮酋先到城主府去领取书令，然后再带领部下前往不同的地点去领取所奖赏的物资。

    在这过程中不得随意在城中走动逗留，也不准随便向旁人打听所获取的物资多少。一旦违反了相关的规令，那可就要押后领取物资了。

    这些规定倒也并没有什么特别的深意，主要还是为了保证诸部蛮人都能领取到奖赏的物资，同时避免被别有用心者敲诈抢夺。

    毕竟这些蛮人分属不同的部落，各自势力也有大小之分，大的部落总是倾向于剥削压榨小的部落，一旦因为这些财货争斗起来，那些中小部落难免要遭殃，这自然就有悖于李大将军的仁爱本意。

    众蛮酋们对于这些规令基本也都能遵守，毕竟眼下正是氛围融洽喜乐的时刻。若非他们抱成一团并听从李大将军的安排，又怎么能够虎口拔牙的从北齐强军手中拿下柏亭城，并且有机会瓜分城中物资？

    此番参加围城的诸路蛮兵有一万三千余众，分属于大大小小几十个蛮部，大的部落千数人，小的则就只有百十员。但无论势力大小，都有资格进入城主府领取属于自己的一份奖赏。

    “请问都督，李大将军至今还没有入城，是不是在忙于剿定其他各路贼军？我们这些人马是要留守柏亭城，还是要转去别处攻打其他的敌城？”

    一些从城主府走出的蛮酋在欣喜之余，便忍不住向诸魏军将士们打听接下来的计划安排。此番能够拿下柏亭城诚是侥幸，而他们对于河洛整体局势的了解其实也并不比至今仍然不明不白的齐军俘虏们更多。

    好奇之心，人皆有之。事到如今，他们这些蛮酋最初的愿望已经达成，当然想搞清楚下一步的事态发展，从而判断和决定下一步该要怎么做。

    “不该问的事情，不要多问，收取了各自赏物后就赶紧归营！大将军乐善好施，此番虽是敌将来投，但也分赏你等，你们也要感念此恩，来日更加勇猛作战，也能获得更多奖赏！”

    李雅这小子眼皮一翻，颇有几分不耐烦的模样摆手驱赶着这些想到打听到更多消息的蛮酋，态度谈不上有多好，嘴里还嘟囔着：“如此厚重的奖赏，我等荆州将士都罕有获得，反而被你们这些蛮徒不费吹灰之力的拿到！接下来一定得攻杀更多贼军，才能对得起这发放的奖赏。”

    一干蛮酋们听到这话，各自便都流露出若有所思的神情，也不再多说什么，当即便转去规定的地方领取各自赏物。

    李大将军此番奖赏当真手笔阔绰，哪怕只是百十人的蛮人小部也得到了上千匹绢的资货，再加上其他种类的赏赐，一场战斗的收获便比得上往常数年的辛苦劳动所得。而且其中还有相当一部分赏物，是他们这些蛮人日常根本就接触不到更无从访买的。

    穷人乍富，在经历过最初的惊喜之后，接下来难免就开始患得患失。看着堆积在营帐中的钱货物资，各自心思也都变得活络起来。

    有的人发自肺腑的感恩李大将军信守承诺、为人豪爽，哪怕对他们这些蛮夷都言出必行、多有关照，也都越发坚定要为李大将军效力的想法。

    有的则就不免被眼前的财帛迷住了眼，只想守住眼前的财富，其他诸事则就完全抛在了脑后，尤其不肯再继续逗留于此参与后续的战事，以免再以身犯险。

    赏物发放之后的这一夜，诸蛮部营帐中很多人都一夜无眠。等到了第二天太阳重新升起的时候，许多蛮人营地直接人去营空，不告而别了。

    史静命人稍作清点，足足有二十多个蛮部七八千人一夜之间便散尽，剩下的也都不免人心浮动，算是将乌合之众的特征体现的淋漓尽致。

    “请史大都督分我几百精骑，我一定将这些弃众而去的不义之徒全都押解回营！”

    作为这些蛮酋们的主要联络人的李人杰眼见这么多的蛮酋在领取到奖赏后当即便不辞而别，对此自是羞惭难当，当即便入帐对史静说道。

    史静得见这一情况也有些傻眼，不过因有李雅之前返回转告大将军的计划，心知大将军也是在有意剔除队伍中的不稳定因素，以免交战之际为敌所趁，因此反过来安慰李人杰几句：“这些蛮徒多是化外之众，难免会有昧于恩义者。如今大敌之势仍未瓦解，于此枝节不必过多理会。大将军着令我等不必再留恋此城，即刻弃城北去与贼决战！”

    此番荆州人马进军河洛，本来就不是为的攻城略地、长期驻守于此，拿下柏亭城也只是一个意外之喜，但也不值得为此改变计划。

    散尽城中积储后，史静便奉命率部运送着剩余的物资北进与李大将军所率人马会师，要在洛水下游与敌人展开下一步的战斗。而在离开之前，他更命人将这座对北齐意义非凡但对己方用处不大的城池举火焚烧。

    虽然墙垣受损不大，但城中屋舍却遭到了极大的破坏。尤其那熊熊烈火和滚滚冒气的浓烟，更给远在宜阳的齐人守军造成了极大的震撼。之前或许还不知，但如今柏亭失守、后路已断的消息怕是就无从隐瞒了。

    正当李泰麾下人马在进入河洛之后总算第一次会师的时候，可朱浑元面无表情的站在金墉城南的洛水岸边，看着部下们奋力打捞从洛水上游漂流下来的残破船只，而这些破损船只里还运载着不少钱帛粮草等物料。

    “本以为柏亭失守乃是我军一大劫，西贼一定会趁此势头更有作为，但却没想到那李伯山竟然如此痴愚，直将城中堆积的钱粮尽散于蛮众，妄图收买人心。但这些蛮族岂是崇尚信义之辈？领到奖赏之后便各自散去，有的还大打出手，抢夺别部财货。那李伯山可真是聪明反被聪明误，如今人财两失，困在上游……”

    一名可朱浑元麾下部将满脸戏谑冷笑的说道，旋即又叉手对可朱浑元说道：“大王，如今贼军大好形势毁于一旦，末将请引精骑五千绕道南去，必可一举收复柏亭城，重复河洛旧况！”

    “末将也请战……”

    “末将同样愿往！”

    随着这名将领表态，在场其他将领们也都纷纷叉手请战，那争先恐后、跃跃欲试的样子哪还有之前败退返回、怯于出战的旧态。

    “你们当真觉得眼下是反击敌军的好时刻？”

    可朱浑元听到众将请战声，嘴角泛起一丝讥诮，旋即便又说道：“贼将李伯山营垒只在上游二十余里外，谁能为我破之，当为此役首功！强敌既败，柏亭空城垂手可得，不必急在战前收复。”

    众将听到这话后便纷纷哑火，不再像之前那样殷勤请战，但各自眼神中隐隐泛起几分不忿。如今整个河洛之间存在着许多携带重货的蛮部，只要能够拦截到一部就能收获颇丰，可若等到这些蛮部纷纷遁入山野，再想追剿可就困难得多了。

    虽然说晋阳兵的待遇远比关西军队要好得多，但谁又会嫌钱多呢？之前这些资货存在城中，自有法度监管，他们不敢大肆贪墨，但今却成了贼赃而散诸荒野，自然谁收缴回来就是谁的。

    明明贼军自己形势逆转，助战的蛮兵们纷纷散离，正是逆转战局的好机会，但可朱浑元这主将却偏偏要求诸军固守金墉城、不准擅自出击，实在是让人心情焦灼郁闷。

    尽管可朱浑元有着严格的命令，但海量钱帛对人心的诱惑终究不是严令能够约束的，众将士们还是通过各种方法途径找机会外出游猎蛮部。

    诸如每天散出的斥候迷路的几率大增，一个个仿佛都完全失去了方向感，需要在野中游荡数日才能找到返回的路径。重要的情报没有探知多少，反倒是各自的腰间盘缠的满满当当。

    就在这样的情况越演越烈的时候，李伯山率领其部万余人马直逼金墉城而来，其军所至处，城外诸营被扫荡一空，那令人闻风丧胆的河阳砲也被直接架在了金墉城外。

    当可朱浑元再想组织精兵出城反击的时候，将士们却多态度消极：“前者敌军势乱未能趁机逆转战局，如今贼势复壮、引众而来，贸然出战恐不能敌啊！”

    可朱浑元也是晋阳勋贵之中资历深厚者，执掌军机多年，所以才在北齐建国之初便被封为王爵。

    但只是与李泰交战不足一个月的时间，初期各种预判有误已经大处被动之中，白马寺一役战败退回又使得自身威望颇减，日前阻止诸将请战出击诸路蛮部，又是大违众意。如今李泰强兵进逼，他对军队的调度竟然都出现了阻滞。

    “李伯山用兵如神、谋心若鬼，诸巧用极、更兼悍力，谁能胜之啊！”

    尽管心中诸多屈辱和不甘，但当可朱浑元看着耸立在城外的高大河阳砲直投入城的阴影时，也不由得长叹一声，趁着敌军尚未发起正式的进攻前，率军退回更有把握防守的河阳南城。

    毕竟他若被困此城，还要分心兼顾河阳南城的防务，一旦再被魏军掌握了河桥通道从而进扰河北，那他真是死有余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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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667 再定河桥

    轰！轰！轰！

    巨大的砲石不断的砸落到城中，轰鸣声震耳欲聋，整个回洛城都被大团的烟尘所笼罩，完全看不到城中已经是怎样的情况。

    不远处的河阳南城中，城头上守军们见到这一幕的时候也是不由得冷汗直流。之前河阳砲的名声响亮，但真正见识过其威力的却未必有多少，如今总算都有幸见识到了。

    进攻的西魏军队还尤其的歹毒，仗着这河阳砲超强的射程，砲石直接越过城墙去轰砸城中的房屋建筑。使得城中守军只能靠在城墙下狭窄的空间内稍作休息，完全不敢在城内行走停留。

    这样凌厉凶恶的攻势，任何人看了都不免要胆战心惊。而敌军业已通过这样的攻势拔除了河阳周边数个城戍，等到回洛城再被攻克，那么河阳南城将成南岸孤城，除了河桥相连的中潬城外，左近再也没有其他据点可作策应。

    这些退守河阳的北齐将士们也明白唇亡齿寒的道理，见到回洛城遭受如此凶猛的进攻后，当主将可朱浑元再动员组织精兵出城交战、援救回洛城时，他们也不再一味的推诿避战，基本都能接受安排。

    然而局面发展到这一步，已经不再只是凭他们眼下这些力量坚持抵抗就能扭转的了。

    正如之前他们反驳可朱浑元时所言，最佳的逆转战局的时机已经过去了，如今的西魏人马兵力相比他们已经不处弱势，粮草补给也非常充足，士气更是远比他们要更加高昂，此时再想顽抗，已经是处于下风之中了。

    不出意外的，河阳南城组织了数次针对敌人营阵冲杀的进攻，但却没能撼动敌营分毫，仅仅只是在城外抛下了数百具尸首，甚至都没能延缓敌人攻破回洛城的步伐节奏。

    李泰这一次并没有亲临前线，而是坐镇营中。尽管之前先后拿下了柏亭、金墉等城池，但由于李泰本就没有长久驻守的打算，因此也并没有分兵把守，而是率领大军继续推进到了河阳南城附近。

    如今他麾下的人马已经不只是从荆州带来的那五千步骑，韩雄、魏玄等河洛义师前后赶来汇合有四千余众。

    之前李人杰等所煽动起来的蛮人部伍，虽然在柏亭城分赃完毕后有过半都陆续离开了，但还是剩下了有将近五千人。

    相对于那些离开的蛮部，留下的这些无疑服从性更高，更加愿意奉从李泰的军令，哪怕做不了攻坚拔寨的主力精锐，但在战场上和营地中打打下手，进行一些辅助性的任务还是能够胜任的。

    除此之外，经过诸场战斗之后，前前后后俘获的北齐军卒也有五六千众。这当中收获最大便是柏亭城，在林氏父子主动投降配合的情况下，柏亭城中数千守军几乎被包圆了拿下来。

    这些俘虏眼下虽然来不及做更细致的整编并投入战斗，但也并非所有人都对北齐赤胆忠心。李泰着令林氏父子由中甄别挑选一千多名可用徒众，也编入了战斗序列中来。

    所以李泰眼下所掌握的人马也有一万数千众，从兵力上已经完全不逊于北齐能够投入作战的人员，打法上自然不必再像之前那样虚张声势、投机取巧，可以更加奔放。

    等到回洛城被轰砸的差不多了，李泰便下令让河阳砲暂停下来。没有了新的砲石轰击后，笼罩在回洛城上的烟尘也渐渐的沉淀消散开，而在此之前，已经有数百城中幸存的守军将士从城中逃窜出来。

    对此李泰也并没有加以阻止，甚至派出一支游骑将逃往其他方向的齐军士卒都往河阳南城方向驱赶过去，当然不是为的帮这些人找到回家的路，而是为了让他们通过亲身遭遇往河阳南城传递更大的恐慌。

    等了一会儿不见再有人往外逃，李泰才又派遣高乐率领五百名重甲士卒们进入回洛城进行清场，攻杀驱赶那些仍然顽固的留在城中的守军将士。那些士卒们见到熟悉的甲装样式、本该是他们军中精锐的武装，如今却成了屠戮他们的工具，一时间不免悲愤哀号，斗志全无。

    经过了将近一个时辰的肃清，就在河阳南城万余守军的眼皮子底下，魏军顺利的完全夺下了回洛城。那过程无比顺利，仿佛一切理所当然。

    回洛城距离河阳南城已经很近，夺下此城之后，李泰也不再客气，下令将大营转移到这座城池中去。虽然城中建筑已经被轰砸毁坏的七七八八，但城墙尚算完整，总也比外面临时设置的营栅要牢固一些。

    河桥南城城头上，可朱浑元和众将士们眼看着魏军的举动，心情自是苦涩无比，一股浓厚的无力感笼罩心头。面对这样的情况，已经完全不知道该从何处扭转才能挽回败局了。

    终于，河桥北面传来一个好消息：新君高洋在抵达晋阳之后，当即便派遣新晋河东王潘乐率部南下增援河阳，如今潘乐也终于已经抵达了河阳北中城。

    得知这一消息后，可朱浑元与众将士无不欢欣鼓舞。自从西贼进入河洛以来，他们从绝对的优势地位到如今完全被敌人压着打，辛酸苦楚各自心知，实在是太需要援军来壮大声势和鼓舞士气了。

    可朱浑元着令部将严守城池，自己则亲自通过河桥北上迎接潘乐，并且商讨接下来该要如何开展反击。

    两人见面后也无作更多寒暄，虽然心中羞惭不已，但可朱浑元还是先将如今河洛之间的形势讲述一番。而潘乐在听完可朱浑元的讲述后也忍不住感叹道：“这个贼将李伯山，当真是贼中尤其凶厉之辈！慕容绍宗智谋超群，刘丰生忠勇无匹，却都难免丧命其手。王今仍能桥南拒之，已经是胜过某等戍守河桥的前人了。”

    这样的安慰，当然不能让可朱浑元的心情变得快乐起来，他转又满脸希冀并不无忐忑的说道：“潘司徒此番南来率众多少？陛下知否此间守御之艰难，有无更新的旨令？南面诸城自我而失，如今援军已至，我当为师众先锋，进讨贼军、固我河防！纵然西贼主力大军至此，也绝不任其凌越河防一步！”

    听到可朱浑元这番表态，潘乐却长叹一声，旋即便又开口说道：“陛下使我至此，意也在于固守河防，同时需要兼顾轵关勿为贼所夺。但所率人马，唯本部三千余众而已，恐怕不足以南去逆迹贼军。”

    “才只三千？这、这，贼今收聚伊洛群蛮，所拥师众早已逾万数，更携河阳砲这样的攻城重器，更不要说还有后继之师，绝非能够轻易克定之敌啊！”

    当可朱浑元听说潘乐此来所率只有本部几千人马，脸色登时一变，忙不得又说道：“一旦被贼突破河防，则河北糜烂之势可见。如今又正逢革命新时，人心未定，拒敌于河南乃是当务之急！陛下或因旧未亲掌重旅，临事略失衡量，想要固防根本，但今……”

    “王请慎言！”

    听到可朱浑元直言新君因为欠缺经验而应对失衡，潘乐也是脸色一沉，旋即便又正色说道：“王因困于河洛战况，所以不知西贼大军已经顿于弘农且修架浮桥，欲从彼处渡河北进，本就无意转战河洛。”

    “竟、竟有此事？”

    可朱浑元听到这话后，顿时一脸的不可置信，整个人如遭雷击，直接愣在了当场，过了好一会儿才突然捶胸悲呼道：“竖子奸诈、奸诈！老夫数万师众，竟、竟被其……”

    他这里悲愤之言还没有尽数倾吐出来，忽然又有甲兵来告贼军重砲业已转移，直接向河桥上面轰击而来。因为回洛城的失守使得其军更加逼近河桥，而河阳砲的超长射程已经可以直接进攻到了河桥本体！

    “这、这该要怎么办？潘司徒前曾据桥与贼交战，这样的情况该要如何制之？”

    可朱浑元听到这话后，便也顾不上抒发被欺诈多时的感慨，一脸紧张的望向潘乐。

    潘乐听到这话后，神情也是变得不自然起来，但今事态危机，也只能沉声说道：“前与交战，斛律公便曾言争锋于河桥不如固结于河阳。今我师众不胜，还要兼顾轵关，唯有暂舍南面，才能兼顾此间的两全。”

    可朱浑元听到这话后，脸色顿时一黑。之前被这李伯山攻夺河阳两城，是斛律金、潘乐、薛孤延三人驻守所遭遇的败绩，而自己却是作为支援的一方。如今自己坐镇此间，却要凭一己之力败成此态？

    心中纵有万般不甘，但就连作为后路援兵的潘乐都不赞成再继续于大河之南与敌交战，可朱浑元也明白继续再坚持下去恐怕情况也不会有所好转。

    尤其如今已知贼军主力打算从上游弘农渡河北上，那轵关的得失和晋阳的安危才更加可虑，他即便能在河洛痛击李伯山，对战事整体的扭转也并不大。

    眼下引兵退走尚有大局为重的遮羞布，若再固执下去情况情况却不向好处发展，那时候不免就要进退失据、追悔莫及，所以可朱浑元只能勒令部众继续后退。

    随着北齐守军沿河桥退去北岸，再次达成进取河阳的成就后，李泰也并没有就此松懈下来，一边安排韩雄等进驻河阳南城，堵住贼军南来道路。

    他则率领其余人马再挥师南下，直扑仍在坚守的宜阳。当然，此间的战果也要着员快马加鞭的向弘农传递。他这里辅助已经打得非常漂亮，就看关中主力人马接下来的表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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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668 殊功正待

    眼下的弘农城早已经化身为一座庞大的军营，内外所驻扎的卒众足有十数万之多。除了新编府兵人马之外，还有数万役卒随军至此。

    单从人员的投入上来看，这一次的东征可谓是西魏立国以来规模最大的一场战事，超过了以往历次作战。而大行台宇文泰也是在邙山之战的数年之后，再一次亲自率领关西人马奔赴前线。

    当然这得是不算之前赵贵、宇文护等在河桥大败那一次，毕竟那一次宇文泰还没有抵达战场，就没有了继续再前进的必要了。

    此番出征北齐，宇文泰一反之前的进军路线，选择从弘农直渡黄河北上，兵锋直指晋阳这一原本的霸府老巢。

    所以早在大军开拔之初、还未到达弘农的时候，坐镇此间的大将军李远便开始组织民夫役力选择地点、搭建浮桥。

    不过由于今年秋后多雨，以致黄河水位久涨不消，所以浮桥的搭建并不是很顺利。自从李远受命以来用役颇多，一直到了近日，才将这浮桥勉强的搭建起来。

    浮桥建成之后，大军也并没有即刻北渡，而是先将一部分军资械用运输到晋南的建州车箱城，先为大军构建一个前进的基地。

    与此同时，柱国侯莫陈崇也亲率一部精锐先锋渡河北进，配合建州刺史杨檦扫荡左近北齐守军和据点，以保证大军的前进基地更加安全，免于受到骚扰，可以直扑晋阳。

    就在各项征事忙碌进行着的时候，一封来自河洛的信报翻越崤山抵达了弘农，并被以最快的速度送至大行台宇文泰的案头。

    此时的宇文泰正在弘农城内大帐中与几位柱国和大将们讨论北渡之后的行军路线与作战计划，得知有河洛方面的书信送来，便暂时停止了会议，并且微笑着拿起案头那封信件一边打开一边笑语道：“看来荆州业已突破伊阙的贼军封锁进入了河洛，所以先递捷报。让我来看一看，年余不用，此刀钝否？”

    说话间，宇文泰便打开了书信并举到了眼前，但很快神情便僵在了脸上，许久都没有新的变化。

    “请问大行台，信中所言何事？莫非河洛之间有什么惊变？”

    此番同样随军出征的大司马独孤信眼见大行台神情如此，心中不免有些忧虑，担心自家爱婿的处境，连忙开口发问道。

    听到这声音，宇文泰才缓过神来，却并不回应独孤信的询问，而是又将那封书信从头到尾阅读一遍，在将众人的好奇心全都勾动起来后，才将这封书信置于案上，旋即握起拳头重重在面前一挥，同时脸上也露出了欢快的笑容，口中则大声道：“河洛定矣！”

    众人听到这话不免更加好奇，什么叫做河洛定矣？定到什么程度了？难道说李伯山又凭其一军之力，将河洛之间的敌人尽皆驱逐而收复了河洛？

    这念头一升起，许多人便又忍不住的暗笑摇头，觉得这个想法有点疯狂。

    李伯山确是一员智勇双全的名将，并且战功赫赫，但自从他们西魏败退出河洛之后，东魏北齐收回此地后用心经营数年之久，驻军也有数万之众。如今他们关西主力还在弘农尚未渡河北上，李伯山纵有小胜，也不可能完成如此惊人的战果！

    然而他们这一念头尚未转完，宇文泰已经又笑着说道：“李伯山业已连败贼将可朱浑道元，迫其遁逃于河北，河桥以南，悉为我有！”

    “嘶……这，这难道是真的？”

    听到这里，帐内顿时响起了一连串的抽气惊叹声，而独孤信更是顾不得礼节，直接站起身来行至大行台案前，劈手拿起那战报迅速阅读一番，旋即便也站在原地大笑起来：“是儿常有惊人之举、惊世之功，如今又从速克定河洛，前事有验，倒也不谓出奇，哈哈！”

    众人听到独孤信也这么说，纷纷起身想要将这战报传阅一番。而宇文泰在听到独孤信爽朗开怀的笑声后，心中的喜悦不免大打折扣，既然不谓出奇，你又笑得这么大声做什么？就凭你刚才的失礼之举，我就能以窥探军情秘要之罪将你收斩，你信不信！

    “李大将军当真、当真是国之名将、贼之克星啊！凭其一旅偏师，旬日之内便就肃清河洛、收复故土，主上得此大将，大司马得此佳婿，皆是可贺！”

    在将这战报传示一番、各自看到李泰今所达成的战果后，帐内顿时人声鼎沸起来，众人纷纷起身向大行台和大司马道贺，而独孤信在这一声声吹捧夸奖中也是笑容愈欢。

    虽然翁婿之间不像父子那样有着无可取代的血缘关系为纽带，但他对李泰这个婿子的扶助也是不遗余力，彼此之间感情深厚，如今李泰的功勋势位也已经能够给他以极大的反哺。

    至于宇文泰，作为关西霸府的首脑，麾下大将又有此壮功上奏，可以说是给今次的东征开启了一个非常精彩漂亮的开头，心中自然也是喜乐不已。

    尽管信中说了还有宜阳九曲城等城戍尚未收复，但就连北齐派驻河洛的主帅可朱浑元都已经被击溃北去，九曲城驻兵虽仍颇为可观，但也难能坚持太久。

    原本宇文泰在命令李泰北进河洛的时候，心中虽然也是不乏期望，但仍没能想到李泰竟然完成的如此出色。

    虽然说李泰攻克河阳南城并不只一次了，上一次便是在局面大好的情况下又形势逆转、大败亏输。

    但这一次局面又不同于上一次，如今大军集结于此将待北进攻灭晋阳霸府，河洛的失守无疑会给晋阳守军带来极大的震惊，加剧他们的惶恐。而且宇文泰在经历了上一次的教训后，也不会再搞什么临阵换将，仍将河洛方面诸事委于李泰决断。

    原本他是不打算在河洛投入太多力量的，要集中全力的直扑晋阳。但今既然李泰已经在河洛方面发挥的那么出色，当然也不妨进行少量投入以提前锁定此间的胜果。

    于是在略作沉思后，宇文泰便以心腹爱将蔡祐率领三千精兵，沿南崤道东进同轨防，协同彼处守军，配合李泰解下来的攻势，针对宜阳九曲城进行前后夹击。

    当然，河洛这里只是一个侧面战场，纵然突破极大也仍然谈不上此役已经大获全胜，接下来还是要看他们主力大军的发挥如何。

    “河洛彼间虽然大胜可喜，但仍留未竟之功需待努力。旧者可朱浑道元谋乱陇右、挟众而走，应是没有想到我门下有此少壮可以轻松克之。贼之头颅仍置颈上，着实碍眼，另有万俟、破六韩等诸贼，此番北去自当摘取！”

    宇文泰本身也谈不上是多么宽宏大量之人，对于可朱浑元这些之前叛逃之众的仇恨一直都记在心里，如今受李泰河洛大胜的影响，再加上本身已是手握大军、蓄势待发，此时也忍不住的稍作吐露。

    “李大将军此番再创大功于河洛，虽是因其雄才妙略，但于此亦可见东贼高氏悍行悖逆，人心浮荡、群情不安、众无战意。今者北去，亦有殊功正待，诸位正宜勇行！”

    见大帐内气氛正好，于谨也微笑着为众人稍作打气，而听到这话后，在场众将也无不振臂捶胸的表示一定奋勇作战、力诛贼逆。

    受此氛围感染，宇文泰又忍不住大笑说道：“少壮立功，诚然令人欣慰。但我等事中早行之众，也绝非平流进取、至此功名！或许人间健忘，更爱新人，但我等亦非老迈难用，应当让诸少徒再仰前辈豪勇，威壮不减当年！诸位告我，敢战否？”

    “敢战！敢战！直去贼巢，荡平贼踪！”

    众将听到这话后，又都纷纷振臂高呼道，气势也都豪壮得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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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669 皮郎念旧

    当北面河洛闹腾正欢的时候，宜阳方面的守军却仿佛置身事外，对于外间一切人事变故全都充耳不闻、无作任何反应，只是在主将元景安的严令下密切关注着对面的同轨防和南崤道，一派如临大敌的态度，不放过一点的风吹草动。

    如此鲜明的态度差别，固然是因为宜阳守军职责使然，同时也跟守将元景安的个人想法和意愿有着极大的关系。

    元景安生性缜密谨慎，不像一般镇兵那样贪功轻躁。所以在之前文襄皇帝主持收复河洛的时候，元景安便被委任为宜阳太守，坐镇九曲城这一重要的前线边镇。其后文襄皇帝遭遇刺杀身亡，国中大事频兴，元景安的职位也并没有被调动，一直留守至今。

    当然最主要、最主要的原因，还是元景安的出身。他是元氏宗亲，在这改朝换代的关键敏感时刻，他的姓氏本身就是一种罪过，如果不懂得明哲保身，分分钟身首异处。而明哲保身最重要的一点，那就是安守份内、多做多错！

    除了出身元氏之外，元景安还称得上是文襄皇帝的嫡系亲信。早在旧年文襄皇帝入邺辅政的时候，他便随同前往。如今虽然高氏代魏，文襄皇帝却倒在了易鼎革命的前夕，当今天子对于他这样的文襄旧属会给予多大的关照包容也未可知。

    所以对元景安而言，安分守己、固守本职便是他能够想到、能够做到对自身最大限度保护的做法。

    尽管随着情势发展，他也渐渐发现似乎应该回顾一下后方，特别柏亭城遭遇围困的时候，元景安心内也是异常的纠结。一方面他深知柏亭城得失对于宜阳方面的重大影响，另一方面则又担心一旦贸然干涉或会引发其他对自身不利的变故。

    毕竟如今河洛之间并非只有他一支人马，扶风王可朱浑元手中所掌握的兵力较他只多不少，而且官爵权势也都远在他之上，又是河洛地区真正的主帅。

    就连可朱浑元都坐视柏亭城被围而无所举措，要么可朱浑元是有着深远的破敌谋划需要将柏亭城作为诱饵，要么可朱浑元已经丧失了对于当下情势的掌控。

    无论哪种情况，他都不宜贸然干涉。尤其若在他回顾柏亭城情势的时候，西魏大军主力突然涌入进来，那么他必然是要顾此失彼了。

    就在这种纠结的心情之下，元景安一边密切关注着南面敌情，一边坐视柏亭城被围而不加营救。

    值得庆幸的是，来自关西的大军并没有从南崤道上一涌而出，同轨防在经过最初几日的异常后也没有了进一步的变化。但让人心忧的却是柏亭城已经陷于敌手，并且整座城池都被敌人给付之一炬。

    在敌军向北而去的时候，元景安终究还是按捺不住，派遣一路斥候北去查探，只见到一座四面城墙漆黑、内里残垣断壁的残破城池。

    好在斥候途中发现几批携带物资的蛮兵，元景安便又连忙加派人手将之拦截下来，将缴获的物资运回宜阳，当作是从后方运输过来的物资，以此来安抚群情。

    宜阳守军物资输送通常是以一个月为一周期，虽然柏亭城方向烈火浓烟冲天而起的景象被许多此间驻军将士看到，可当见到物资仍能如期送来后，将士们也就无作更多猜测，只道是后路平安无事。

    虽然安抚了军心，但却瞒不过自己。元景安自知眼下的平静只是暂时的假象，如若接下来情势没有大的改变，迎接他们的便极有可能会是灭顶之灾。

    因为他职责所在便是守卫宜阳，在明知后路已经断绝的情况下，也同样不敢弃城而走。眼下的他虽然不知可朱浑元已经引部退回黄河以北，但见西魏人马敢在北面那么放肆，也能猜到情势大大不妙，留下来或许就要坐以待毙。

    比进退不得的处境更加严重的，是元景安也不知道该要如何扭转这一处境。

    对许多人而言，当留不得、去不得的时候，或许直接向敌人投降也是一个不错的选择。但这对元景安而言同样也是一条死路，因为他旧年从孝武入关，孝武帝死后从关中逃回。此番若再投西，可想而知不会有什么好下场。

    “天意为何如此刁钻？使人全无生机可望！”

    蝼蚁尚且偷生，元景安面对如此刁钻处境，心内自是悲鸣不已。

    之前柏亭城被围的时候，他不敢发兵救之，如今换成自己进退失据，他能够做的也就只有自救了。好在麾下还有将近两万将士，而九曲城除了每月从后方获取补给之外，通常还会在城内储藏一到两个月的物资应急备乱。

    兵粮俱有，同时还有九曲城这一要塞城池据守，倒也不谓完全的绝望。对元景安而言，唯今之计只有固守九曲城，等待后路援军到来才是唯一的活路。至于解围之后，国中对他究竟是奖还是惩，他也懒得去做深想。

    为了尽可能的抵御住敌军的进攻，元景安便开始逐步放弃九曲城周边一些不太重要的据点，将人力物力都集中于九曲城之中。

    毕竟之前的任务是为了防止敌军进入河洛地区，而今却是为了保命，就算不放弃周边这些据点，他们也已经成了不折不扣的孤军。

    就在元景安着急忙慌的调整防务的时候，蔡祐也率领三千精兵自南崤道顺利的进入了洛水河谷，旋即便与同轨防一众守军沿洛水河谷向北逼近九曲城。

    得知这一消息的元景安心情之复杂可想而知，之前他警惕拉满、百般设防，而关西人马却一直都没有出现。他这里刚刚收缩防线，关西的军队便顺顺利利、兵不血刃的进入了洛水河谷。

    与此同时，李泰所率的大军也从北面向南而来、逐渐的逼近九曲城。

    之所以他到来的要比蔡祐所部更晚，那是因为在从河阳南来的时候，顺道又转去将函谷关城给攻夺下来。在可朱浑元都被驱逐到黄河北岸之后，汉关城中守军对李泰部伍的威胁也几近于无，但只有将此城池攻克，才能打通北崤道，也更便于将河洛的人事物资向新安和关南等地输送。

    当来到九曲城外的时候，李泰便见到敌军摆出一副龟缩据守的姿态。九曲城前后共有九座坂原，城池本身坐落在东起第二座坂原上，地势居高临下、易守难攻。

    旧年李远只率几千残师败众据守城池，便抵抗了可朱浑元所率两万多人马不短的时间，一直等到李泰率军来援。

    如今这城池修建的较之前更加规模雄大，城中的驻军也较李远那是更多，只看柏亭城之前被围时九曲城守军不动如山的样子，想必城中也积储了数量可观的物资。

    看这架势，若只是正常进攻的话，只怕等到宇文泰等灰头土脸的撤军，李泰这里都未必能够攻下九曲城。

    李泰在绕着九曲坂原仔细巡察一番，然后又与蔡祐等人汇合彼此交换一下情报意见，然后便逐渐形成了一个进攻的计划。

    接下来李泰便驻军于九曲城东面的坂原上，一边有条不紊的架设河阳砲，一边着员押着北齐军俘虏到九曲城下大声喊话招降、告诉这些守军他们已经被抛弃了，从而瓦解敌军斗志。

    至于蔡祐等人马，则就绕着九曲城挖掘沟堑、做出封堵拦截之状，工程进度明明白白的摆在九曲城守军们面前，让他们看着突围逃亡的道路被一点点压缩破坏。

    李泰很少将自己置于完全被动的守势当中，哪怕是实力远比敌人要弱小，也要尽可能的主动出击、争取机动性，故而很少有长时间困守一地的情况，也不太了解这是一种怎样的体验和心态。

    但他却明白孤城不可守的道理，强如王思政也要饮恨孤城。李泰固然不能像东魏征讨王思政那样投入庞大的军力，但他却擅长营造一种让人急于求去的氛围。

    经过两天气势汹汹的造势，并且用河阳砲向着九曲城中轰砸两砲之后，在着手围困九曲城的第三天，李泰便让蔡祐等停下了工事并且撤离九曲坂原，转去偏僻某处暂且驻守下来。

    城中守军正自惊恐未定，见到这一幕后自是惊奇不已，傍晚时分终于按捺不住派遣斥候出城查看，见到那些已经颇成规模的沟堑防事，不免也是暗暗咂舌。至于敌军突然中断工事、撤离此间的原因，他们在这无人的旷野中自然无从查探。

    此夜，李泰大营中也频频做出人员队伍出出入入的假象。

    等到第二天一早，营垒外观便发生了极大的改变，不只旗帜树立更多了，而且营地面积又向后扩大很多，看起来似乎又增加了不少的人马。但是大营辕门紧闭，一副戒备森严的模样，并不像之前几日那样大清早便派遣人马冲到城下喊骂邀战。

    “将军，贼军情势颇为诡异啊，要不要出城交战一场探其虚实？”

    城中将士们心情本就焦灼紧张，对于城外敌军状况密切关注着，见到敌军如此不寻常的表现，自然便忍不住心生猜测，于是便有人忍不住向元景安请战。

    元景安听到这话后却摇头道：“贼将李伯山狡黠凶恶，连败我国名将，绝对不容小觑。来围未久便频作异态，恐怕就是为的诱我出击。今我城中师众精壮、给养充足，不必急于求出，固守方是上计！”

    众将士们听到元景安此言，便也都不再多说什么。虽然说按照元景安之前的防守策略让他们对后路变故一无所知，面对敌人进袭也是猝不及防，但最起码到目前为止单就宜阳防务而言，元景安也并没有出什么特别严重的失误。

    蔡祐所部在消失两日之后便又再次出现城外，并且继续修挖沟渠。相较之前，队伍当中增加了两千多名垂头丧气的俘虏。而在其军士监工打骂下，那些俘虏也只能埋头挖掘沟渠。

    到了傍晚将近天黑时分，突然某段沟渠中蹿出十几名俘虏，趁着看守者不注意便向着九曲城方向发足狂奔而来，一边奔跑一边大声呼喊着：“贼军虚张声势，河洛仍有数城在守，扶风王大军……”

    “停下！滚回来！”

    这些俘虏们还未近城池，看守的魏军士卒已经察觉到，忙不迭策马来追，一边呼喊着一边引弓便射，仓促间准头却不大好，不过那些逃卒为了躲避箭矢，奔跑的速度也是大降，最终还是被尽数擒回。

    “那些逃卒呼喊的什么？你们听清楚没有？”

    城头上守军将士们见到这一幕后纷纷交头接耳的议论起来，看样子外间的情势并不像魏军所宣称的那般，河洛之间仍有许多友军在坚守啊，似乎扶风王也并没有被驱逐到河北。

    人在困境之中，总是倾向于相信更积极且对自己更有利的讯息，很快这一情况便被汇报到元景安那里。尽管那些逃卒凌乱的呼喊本就语焉不详，所传递出的讯息也非常有限，但却架不住众人脑补，当他们再作转述的时候，已经是增加了许多的细节。

    元景安在听完这些汇报之后，眉头也不由得紧皱起来，这虚虚实实的情况让他无从判断，对于是否派遣人马外出查探，他也心生犹豫起来。

    “如果没有放弃外围诸城的话，对于外间情势或能探知更多。”

    突然一名将领开口说道，虽然只是一句随口的感慨，但也显示出对元景安的决定心生质疑。

    “我军师众强盛、粮草充足，固守九曲城中便是本分！无论外间情势如何变幻，只要此城不失，众将士便有生地！”

    听到这话后，元景安本来还有些动摇的思路顿时又坚定下来，打定主意继续固守城中。

    但他这一坚定的信念之持续到了第二天、不对，当天夜里便发生了动摇。

    入夜之后一切如常，但是到了下半夜的时候，城外敌营后方突然火光闪烁、鼓角声动，并且夹杂着各种人马奔走呼喊之声，哪怕从城头上看去都倍感混乱。

    元景安在城主府中睡梦被警醒，得知这一情况后忙不迭披甲登城，还未暇细望便得知一名部将已经率领本部人马出城往敌营奔去。

    得知这一情况后，元景安自是愤怒不已，但眼下也难作追究，只是又传令守城诸军不得擅动。

    敌营骚乱持续了小半个时辰，随着奔马声响起，一支骑兵小队从敌营方向往城下奔回，正是刚才杀出的那一支队伍。

    元景安脸色铁青的行至城门前，还未及勒令拿下这一支未作请示便擅自出城的人马，便见这些人各自手中和马背上都有着许多的钱帛财货，甚至还有数量不菲的金银珠玉。

    “使君，敌营全不设防，末将所部直入其营，财货任取。想是后营遭袭，贼军完全不作阻拦。前方诸营完全空虚，甚至就连那河阳砲都乏人把守！末将入营后，营中贼卒还疾呼莫失河阳砲……”

    那将领翻身下马，向着元景安咧嘴大笑，并显摆此番劫营所收获的战利品。

    元景安刚开始还绷紧着脸，听到这里后神情却陡地一变，忙不迭入前拉着那部将手臂说道：“你见到了河阳砲？真的无人把守？为何不将那砲车夺回一具！”

    部将闻言后忙不迭说道：“末将只见敌营满帐钱帛，不、不是，那河阳砲高大沉重，凭末将区区百十骑也难……”

    “蠢、蠢！贪鄙匹夫，若得河阳砲一具，封爵荫子不在话下，不知胜这区区钱帛多少倍！”

    元景安自知这些部将德性，听完这话后顿时一脸愤怒的斥骂道。他对钱帛诸物不甚看重，但那河阳砲在他们北齐军中威名甚著，斛律金、潘乐等名将都折戟落败于这利器之前，此番袭营若能夺取一具，凭此功劳元景安自觉都能平安度过改朝换代的风波，甚至还有加封奖赏！

    这个世界从来也没有能够保持绝对理智的人，之所以还能保持冷静、按捺不动，多半只是因为诱惑仍然不够。

    当元景安听到这个真正让自己心动的重械摆在敌营，可以任由拾取，他便再也按捺不住了。眼见城外敌营混乱之态已经将要结束，他自不肯放过这一绝佳的机会，当即便喝令召集城中三千精兵，直接出城再向敌营杀去。

    至于元景安自己，则就继续召集人马，自己亲自坐镇于城门前，以观事态发展从而及时作出应对。

    三千精卒冲入敌营，最开始果然如同之前袍泽所言一般敌营防备空虚，插遍营中的旌旗只是虚张声势、掩人耳目，但实际上接连数营都是空空荡荡。

    眼见如此，这些北齐士卒们更加胆壮，当即便按照主将的叮嘱直在各营搜索那河阳砲的踪迹。

    “在这里、在这里！河阳砲……”

    在位置比较深入的一营当中，突然有士卒惊喜呼喊道，在他们面前营地中央赫然竖立着数具粗大高挺的器械，模样极像他们在城头远眺所见的河阳砲。

    其他诸营流窜的士卒们闻言后纷纷向此靠拢，莫大的惊喜甚至让他们忽略了这敌营中似乎安静的有些诡异。当一众士卒们蜂拥入此的时候，冲在最前方的却又惊呼道：“怎会如此？”

    他们虽然没有近距离真真切切的看过河阳砲，但也能判断得出，这光秃秃栽在营地中的几根大木桩绝不能将巨大沉重的砲石发射到城中去！

    然而后路卒众们却并不清楚这一点，他们仍然在拼命的向内挤来。

    然而正在这时候，周遭却是疾风骤响、箭矢如骤雨一般砸落下来，尽管黑夜中视野大受限制，但是因为此间士卒们全都拥挤在一起，一时间中箭者不计其数。

    然而这还不算晚，更加惊人的是周遭突然火光大作，并且飞快的蔓延开来，这些将士们霎时间便被吞没进火海中去。有见机得快忙不迭卸甲逃出，但大部分都沦陷其中、哀号连连。

    城门前的元景安眼见营中突然又是火光冲天，一时间也是有些惊疑，但他仍不确知营中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只是借着那火堆光线见到有众多人影向北面撤离，当即便下意识的意味敌军被击溃逃离。

    但河阳砲这一最重要的目标还无着落，元景安也是关心则乱，当即便又率领匆匆集结起来的两千轻骑直向城外敌营方向杀去，想要扩大战果。

    夜幕之下尽管充斥着各种杂乱的声响，但当这种成建制的骑兵队伍奔驰起来，那铁蹄踏在地面上的声音也是分外醒目。

    为了筹备这一陷阱，李泰已经将大营分作前后两个营垒，前营看似后方遭劫、但其实动手的也是他自己。此时身在这后营之中，听到这奔腾的马蹄声便笑道：“贼众总算调了出来，杀敌立功便在此夜，尔等还不速行！”

    九曲城这样的大城通常不会配置太多的骑兵，毕竟战马对城池空间的占据太大了，而且有坚城作为依靠，对于机动力要求也并不高。可只要骑兵出动，那么就一定会是守城人马中的精锐之众，故而李泰才有此言。

    早已经待战多时的众将听到大将军此言之后，各自叉手应诺，然后便振甲出营，各率人马在这城外平野上交织成网，要将这大网中的敌军擒杀一空！

    此起彼伏的铁蹄踏地声从周围交错响起，元景安心中顿觉不妙，他本就生性谨慎之人，一直忍耐到了如今，却不想终究还是踏入敌人的陷阱杀局之中。

    一时间，他自然顾不得再往敌营搜刮什么战利品，当即引众便向城门方向飞奔返回。

    然而这时候早有另一支敌军从侧面穿插而来，直接将出城未远的元景安所部人马与城池彻底隔绝开来，为首者正是蔡祐。眼见敌军奔回，蔡祐不暇结阵便直接率领几十亲信义无反顾的冲向敌军，其部众亦纷纷大吼道：“铁甲将军在此，贼将受死！”

    元景安一时间倒想不起什么铁甲将军，但见敌将如此凶恶勇猛，一时间也是颇感心惊，未敢直接迎头碰撞，转向侧翼游移，但就是这一打岔，围绕在其军周围的敌骑包围圈便又勒紧了一圈。

    诸方遭受攻扰袭杀，元景安所部不由自主的被这些敌骑往城北崤山坡岭方向裹带过去。与此同时，李泰也自率后营军众们绕过烈火仍自熊熊燃烧的前营，直往九曲城逼近。

    一路上被围堵包抄，当抵达崤山岭前，元景安所部军众只残余百十众。随着黎明的到来，视野也逐渐的开阔，元景安回望敌方骑将时，神情不由得一愣，旋即便大声道：“来人莫非皮郎？”

    皮景和只是一路追杀敌军，倒是不知元景安这主将竟然就在队伍之中，听到这呼喊声后不由得一喜，当即便回话道：“人事玄奇，不意竟在此间重逢代公！”

    “乞请皮郎顾念旧情，放我离去。我自遁山野，不敢再与贵军为敌……”

    元景安此刻已经是疲惫不堪，眼见部众渐少，忍不住便向皮景和这个故人乞饶。

    皮景和听到这话后却只冷笑道：“代公此请着实强人所难、有伤旧情啊！我主公李大将军天下英流翘楚，高义活我并授恩用，忠节报效，我自身都死不足惜，安敢轻纵代公损此忠诚！代公信我，请下马受缚，仍可稍存体面，否则下一箭便绝不留情！”

    说话间，皮景和抬手引弓，一箭直从元景安耳侧擦过，另一箭旋即便又搭在弦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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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670 英雄天子

    入秋以来，天气便时好时坏，很多时候都阴雨绵绵，既潮且冷。

    晋阳城中民众的心情也如这天气一般，阴云积郁、愁眉不展。过去这几年，时势变化的实在太快，各种变故让人目不暇接。以至于当西军将要大举进攻的消息传来时，许多晋阳民众脑海中最先生出的并不是惊怯，而是感叹世事无常。

    这样的氛围，实在不像一个新朝气象。事实上不只是晋阳群众面对这一局面有些无所适从，就连那些知晓更多内情的晋阳兵们，心情也多忧怅低落，并不怎么看好接下来这场战争。

    毕竟举目所及、不见英主，当今这位皇帝陛下虽然较之大小高王有了更加威风尊崇的称号。但除此之外，他们对这位皇帝陛下其人其事却是分外陌生，也拿不准皇帝陛下能不能带领他们击败来犯之敌。

    十月初，新君高洋便抵达了晋阳并且入住晋阳宫。与之同来的还有两支宿卫军队，一支名为百保鲜卑，另一支则为勇士。

    百保鲜卑顾名思义，皆为鲜卑徒卒所构成。据说是皇帝陛下于邺都拣选京畿六坊之众骁勇精锐者充之，但六坊之徒多猥琐下才，久适京畿而鲜有功勋，即便其中精勇之类，也不过只是精熟宿卫拱从之事，沙场征战不习久矣。

    所以这一支百保鲜卑，实际上也多是相府旧卒充任，诸如赵道德等原神武皇帝门下苍头心腹于中典兵听命。

    勇士则尽为汉儿骁勇，是在诸州郡并汉家豪强部曲当中拣选勇力绝伦的精锐徒卒，结成这样一支汉儿所组成的军队，充实畿内的同时以备边要。

    随着皇帝入住晋阳宫，这两支军队便担当了晋阳宫的宿卫任务。除此之外，晋阳内外其他的军队部伍则就不得随意靠近晋阳宫，违者必究。

    对于这一安排，晋阳城中将士们便颇有微词。百保鲜卑也就罢了，其统军者多数都是高王心腹旧将，如今为新君所重、托以宿卫之任，也是理所应当。

    但是那些汉儿勇士，他们凭什么能比晋阳雄军还要更加显赫、竟被新君托以性命之重？难道在皇帝陛下看来，他们这些晋阳精兵还不如那些汉儿可信？

    晋阳兵们向来也不懂得逆来顺受，心有不满那当然就要发泄出来。所以在皇帝陛下入住晋阳宫以来，便不时的有军卒冲犯宫禁的事情发生。

    这些晋阳兵士卒们固然不敢挑衅君王权威，但却并不将把守晋阳宫的宿卫之众看在眼中，尤其是看不起那些汉儿勇士。

    而这些宿卫将士们有君令在身，自然也不惯着这些军众，凡有冲犯宫禁者一概拿下，不知不觉拘拿下来的罪卒已有上千人之多，统统都被监禁在晋阳宫的宫室下。

    这些晋阳兵卒们各自也都有亲友袍泽，眼见被拘入宫中生死不知，这些人便也渐渐忍耐不住在晋阳宫外聚集起来，呼喝叫嚷着想要将人救出。

    结果便是偶有言辞行动过激的冲动之人再犯宫禁，而后又被宿卫军士所拘拿，渐渐形成一个恶性循环，以至于晋阳宫外每每聚众数千人，昼夜哗噪，令人不安。

    但是晋阳宫中的天子高洋对此却只是视而不见，完全无作任何回应。既没有勒令严惩犯禁的罪卒、驱逐宫外的军众，也没有顺从宫外群众的呼声、放出那些被关押的罪卒。

    得知这一情况之后，原本正在晋阳城南面负责招聚各路人马的开府段韶因恐局势进一步的恶化，当即便抽身返回晋阳，准备入宫觐见并劝谏皇帝陛下。

    当段韶来到晋阳宫外的时候，聚立在此间的晋阳兵将士们便纷纷入前哀求道：“此宫中众汉儿恃主上之威，虐害某等晋阳儿郎，恳请长乐公为末将等主持公道！”

    如今晋阳诸资望深厚的老臣如斛律金、厍狄干等皆坐镇方面，或如潘乐等外出御敌，又或者虚衔荣养，段韶便是如今晋阳任职诸将中官位最高者，同时与当今天子也是中表之亲，自然便受晋阳兵将士们拥戴推崇。

    段韶自然心知事情缘由始末，这些晋阳兵们都是自寻烦恼，处境也远不像他们语气中所显现的那么凄惨，但为了平息众情，只能暂作抚慰，然后才入宫参见皇帝。

    皇帝对段韶亦另眼相待、甚为倚重，得知其人入宫参见，当即便着令谒者将其引入殿中来。

    当段韶入殿参见的时候，作为天子之尊的高洋也从御床站起身来，向着段韶略作欠身，口中笑语说道：“案前仍有几桩积事未了，请兄入座暂待少时。”

    段韶听到这话后只能暂作按捺，作拜起身后便退入殿侧一席中暂坐下来。

    高洋也并未对段韶有所避忌，抬手示意唐邕等几名臣员继续奏报之前诸事，不时发表自己的看法并作出决断。男儿丈夫自不以姿容为尚，尽管天子仪容确是有碍观瞻，但那自信昂扬的神情、从容笃定的气态，都让人忍不住的心生仰慕，不敢轻慢。

    段韶坐在席中听着皇帝陛下快速的作出决断、处理事情，脑海中不由得便泛起旧年天子有些痴愚孤僻的旧态，与今时之精明干练形成了迥然有别的鲜明对比，心内也不由得倍生感慨。

    很快，高洋便将诸事处断完毕，旋即便又望着段韶笑语问道：“兄前出城招聚甲伍师众，今已聚甲几何？”

    段韶听到这话后忙不迭收敛心神，然后快速的将军众召集情况讲述奏报一番。

    高洋在听完后满意的点点头，旋即便冷笑道：“黑獭自以朕今初执权柄、未敢敌之便一反旧态，兴兵来犯，凭其寡弱关西，妄想与我争雄，着实可笑！今亦不必急于迎战，若其当真有胆深入，我自以逸待劳，破之有术！”

    段韶闻言后便也随口附和了几句圣意英明的恭维话，略作沉吟后便又趁机讲起了宫外之事：“臣今归宫拜阙，却见宫外多有将士聚立。如今国中正待应敌，群情宜安戒躁，臣斗胆告请陛下，愿为纾解群情……”

    高洋听到这话后便大笑起来，旋即便指着段韶说道：“兄久镇此，与群情有通，自当知此群徒何以哗噪宫外。朕赏人用士，岂需此群下进谋？所恃者无非朕新临天下，法难刑重，所以聚作骄横姿态，当真各个该杀！”

    段韶闻言后忙不迭避席作拜道：“臣近日奔行于外，委实不知城中群徒衅从何生。待到惊闻，心甚不安，匆匆拜见，盼能籍臣微力、为君解忧！”

    “兄之至诚，朕自心知。对此早有处断之计，只是案事繁忙，未暇兼顾。兄今既归来言事，朕便为你了结群众忿声。”

    高洋行下殿来，两手扶起段韶，旋即便又说道：“今者在囚群徒，其亲友长官有在外者，劳兄为朕引入。朕将亲自公推其罪，必使其党心悦诚服！”

    段韶闻言后便领命而去，来到宫外宣告圣意，很快便从这群众当中召出数百名囚徒亲友，引着这些人又再返回晋阳宫，被几名宦者带路引到一处专用作观赏演武的殿堂前。

    此时高洋早已经移驾于此，身着戎甲端坐上方，待到群徒入前拜见，才站起身来喝令将诸触犯宫禁的囚徒引来此间。

    不多久，等到那些囚徒到来，亲友相聚后不免便是一阵寒暄，待见这些囚徒只是神情憔悴几分，也并没有什么伤损疾病，这些人才松了一口气，便又叩谢皇帝陛下宽恕之恩。

    高洋闻此却冷笑起来，手扶佩刀立于阶上，同时厉声说道：“尔等群徒，恃众生骄，扰朕起居，岂能轻饶！唯念尔等效命日久，各有勋身，便且赐一自救机会。尔等既言宿卫选任不得其人，便各具甲杖，入阵争斗，活者重赏，死不足惜！”

    众人听到这话后，顿时脸色剧变、满是惊容，下意识便想要摇头拒绝，然而这却由不得他们，此间殿堂内外有数千名百保鲜卑与汉儿勇士等宿卫之众虎视眈眈的望着他们。

    随着高洋一声令下，又有军卒从殿后搬来大量的甲具刀槊等军械，全都堆积在殿堂前。旋即更有宿卫之众持刀相逼，喝令这些卒众们各自入前拣取武装。

    段韶也没想到高洋所谓的处断之法便是如此，本来想要开口劝说，但见皇帝那冷厉的眼神后，涌到了嘴边的话便又生生咽了下去。

    有关高欢的谥号，天保年间是献武皇帝，到了高湛时期才又改为神武。但通常来说，神武要比献武更加熟悉，所以书中旁白就用神武，如果对话有用到的话再用献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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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671 高欢不死

    晋阳宫内鼓角时作，杀声惨烈，宏伟的殿堂前此时却化作了杀戮场。军士们各着刀甲，奋力劈砍着对方，仿佛对面乃是生死大仇，下手凶狠且绝不留情。

    在这战圈之外，皇帝高洋持刀在手，身后跟着几十名百保军士，凡见战圈中有人胆怯后退、想要脱离战斗，他便入前，一刀劈杀对方，务必要让这些军卒们在这战圈中拼出一个你死我活。

    因为只有胜者才能活下去，所以场中无论是那些晋阳兵军卒还是入参宿卫的百保、勇士们，全都奋力搏杀，不敢松懈，甲刀交鸣声不绝于耳，筋断骨裂声更是撼人心魄。

    在这惨烈的厮杀中，终究还是宿卫将士们表现更加出色，战斗力更加强悍。毕竟他们乃是精挑细选出来的勇壮之士，晋阳兵虽然也是百战老卒，但若具体到每一名军卒身上，却未必人人都有过人之勇武，其战斗经验和素养是要在更大规模的战阵配合中才能体现出来。

    由于场地所限，场中各自百人为一队进行厮杀。当见到其中某一方已经伤亡殆尽、几乎已经没有能够继续作战者的时候，高洋才会勒令鸣金休战，并且让获胜一方打扫战场，杀掉一切伤残之众，然后再给这些获胜者众多赐物。

    接连数场战斗，皆以宿卫之众获胜，换言之已经有几百名晋阳兵卒众已经被杀死在这殿前演武场上。此间血腥气浓郁至极，尽管每场战斗结束后都有宫奴入前打扫冲刷场地，但那砖石地面上也已经积下了一层厚厚的血垢。

    饶是久经战阵、见惯生死的段韶，观看到了这里也已经忍不住有一些面寒心惊，因为这样的杀戮实在意义不大。不要说那些尽被屠戮的落败晋阳兵卒众们，就算是战胜的宿卫将士们，在这样的杀戮中其实也是死伤颇多。

    但见皇帝眼神越来越兴奋，完全没有终止下来的意思，段韶也只能默立于殿廊下方，看着另一批胆战心惊的军卒被驱赶入场。

    这一次上场的晋阳兵卒众们明显要精壮得多，看来他们眼见连场落败、无人生还，心中惊惧羞愤之余也是用上了心思，将精勇卒众聚集到一队之中上场厮杀。

    因此接下来这一场战斗也是尤其的惨烈，持续了有大半个时辰，最终才是晋阳兵卒众们获胜，但也只残留十数卒众，且人人带伤、摇摇欲坠。

    “痛快，真是痛快！”

    高洋并没有晋阳兵战胜了他精选的宿卫之士而羞恼，反而一脸欣赏的望着这十几名伤卒，一一询问他们各自名号以及各自军中职位。

    当得知这十几名伤卒尽是军中下士，职位最高者也只是一名领兵千人的军主而已，高洋脸色便又变得不善起来，当即便勒令将这十几名伤卒的直属上官召来。

    这些将领有的便在现场，有的则在城外军营之中，也都被各自遣员召入晋阳宫中来。等到所有相关人员全都召集起来，天色也已经黑了下来。

    高洋便着员在殿前掌灯，然后望着那些兵长将官们说道：“此十几勇卒，竟能战胜朕于京畿精选的宿卫之军，可见勇力超凡，朕要将他们各任都督，你等诸众可有异议？”

    众将无论是先来的还是后到的，都被殿前这股血腥气息熏得胆战心惊，听到这话后自是连连摇头表示没有异议。而那十几名伤卒听到这话后更是喜出望外，本以为今日必死之局，却没想到竟然先得重赏又高授都督，一时间也都顾不得身上伤势，连连叩首谢恩。

    若仅仅只是授任这些伤卒担任都督，自然不需要召集这么多人来见证。高洋既然将这些人召来，那就必有下文。

    所以接下来他便又脸色一沉，顿足怒喝道：“如此勇卒沉寂下伍，却不能凭此勇力为上所赏、为上所用，尔等管军之将能无罪否？既然你等也都觉得他们才力堪任都督，之前又怎么敢役使他们而不举荐于上？”

    对于皇帝陛下这脑回路，诸将也实在是有些绕不过来，但见皇帝一脸的盛怒，望去更加的恐怖，只能连连叩首告罪乞饶。

    “既然各自都知所犯罪过，又岂能不究？此诸勇卒因以命竞技才为我知，你等为其官长，自然是要更加的勇力可观。此便披甲捉刀入阵，若能得胜，无过有功，自当重赏。若不能胜，直死此中！”

    高洋望着这众人又冷笑说道。

    众将闻听此言，自然是心惊不已。他们是见识过这些宿卫之众的战斗力之强，而他们能够担任将领，凭的也未必就是自身的悍勇，若真持刀交战，恐是必死无疑，于是便又纷纷叩首乞饶，不敢入阵。

    “为将者如此胆怯，军又何能夺胜？尔等欺世盗禄，着实该死！既不敢战，各夺官职，发给诸都督为奴！”

    高洋做事自有一套标准，眼见这些将领不敢出战，索性便直接将他们罢免官职、罚作奴仆，再赏赐给那些受封为都督的旧部下。

    他这一声令下虽然充满着浓厚的恶趣，但却绝不是开玩笑。当即便有卫士和宫奴入前剥除这些将领们的衣袍，将他们剃去须发，并在颈上加以铁圈，并在铁圈上镶刻其各自新主人的名称，当即便赏赐给那些新晋都督们。

    “末将等何幸，竟得主上如此厚爱重赏！必为主上效命尽忠，肝脑涂地、在所不惜！”

    那十几名都督得此赏赐之后，有的人自是欢欣感激，只道往年怀才不遇、如今终得英主欣赏，有的虽然一时间还没反应过来，但也都纷纷作拜于地，感激涕零的连连叩首谢恩。

    高洋闻言后便哈哈大笑起来，又着员取出各种珍贵的药材与华丽的锦袍赏赐给这些人。

    原本众晋阳兵卒众们心中多有腹诽这新君的凶戾残忍，但在见到这十几卒众之凭着一次战斗的获胜便获得身份的提升、处境的逆转，心中也是激动不已，幻想着自己也能有这样的机会和待遇。

    他们本就是刀头舐血的亡命徒，若这一条性命能卖上价钱又何惧一死？如今这位皇帝陛下用人赏士不拘一格，但有勇力可观即刻便选拔任用，对于众多出身卑微、沉寂于下的晋阳兵军卒们而言，那就是英明之主啊！

    很快晋阳宫的这一场比斗便在晋阳城传扬开来，尽管这过程血腥残忍，但却给人以莫大的鼓舞与希望。

    众多的晋阳兵下卒们也热衷于传扬这一事迹，尤其讲到那些尸位素餐的将主长官被皇帝陛下赏赐给其旧部下为奴时，更是眉飞色舞、喜不自胜。

    由于高洋之前低调孤僻，以至于许多晋阳兵士卒唯知有大小高王，对于这一位临危受命的高王次子甚至闻所未闻，心中自然也就谈不上有什么崇敬之情。

    但是经此一事之后，这位新君名声迅速的在底层传扬开来，凡有议者，无不仰慕有加。

    所以当接下来高洋统率诸军前往晋阳东城，检阅军伍并列阵应战的时候，所见到的便不再是那些冷漠挑剔的眼神，而是一道道崇敬且热情的目光！凡所至处，欢声雷动，声令所指，趋者如云！

    相对晋阳方面的令行禁止、士气大振，已经抵达建州的西魏大军则就萎靡得多。

    之前大军渡河的时候，便已经是阴雨绵绵。本以为时令入冬之后应该会有所好转，但却没想到接连又是几场大雨降落下来，使得山涧暴涨如洪，而大军也就此困于建州车厢城不得前行。

    秋冬雨水冷冻异常，即便人还能忍受，但军中的牛马牲畜却熬不住，大群大群的死亡，很快伤亡便已过半。

    原本过河之前尚自士气高昂的众将这会儿也多消沉下来，纷纷劝告大行台，道是天时有悖、锐气已失，不如暂且退军，再图来日。

    尽管宇文泰心中也多有动摇，但一想到临行前的豪情满满，终究还是有些不甘心，派遣几路轻骑斥候北去打探敌情如何，如果晋阳方面惊慌失序、诸军无备的话，仍可咬牙趁乱北进。

    但最终传回的消息也让宇文泰大失所望，斥候归告高洋大军军容严整、气势强盛，并没有可以趁乱取之的战机。

    得悉这些之后，再见军中战马等损失更大，士气也越发的低迷，宇文泰也只能叹言道：“高欢不死矣！”旋即便下令撤军。

    撤军的同时，宇文泰也着员通知河洛方面的李泰，河洛方面后续局面该要如何收尾由其自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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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672 严查内奸

    西魏入侵大军不战而走，对晋阳群众而言自然是皆大欢喜。而新君高洋也因为在这一次危机应对中的表现颇为出色，渐为国人所熟知且接纳，威望初立。

    但对高洋而言，这样的局面明显是不够的。他真的已经做好要与西魏大战一场的准备，要将此役当作自己的立国之战，彻底确立起他齐国开国之君的不二威严。

    但今西魏大军不战而走，对高洋而言也意味着一个虎头蛇尾的收场。他虽然急于确立权威，但也仍然不失理智，固守晋阳、以逸待劳的情况下有信心能够击败来犯之敌，但也心知如果主动出击的话怕是胜负难料。

    事情已经到了这一步，高洋纵有雄心也只能暂且忍耐下来，旋即河洛战场的失利便又进入了他的视线当中。

    “敌将李伯山，难道就是旧年趁先皇南征、入寇晋阳那人？”

    之前高洋忙于整顿晋阳军事、应对西魏主力，对于河洛战场便没有投入太多的关注，此时危机解除再细致了解的时候，看到战报这一个有些熟悉的名字，当即便皱眉问道：“便是让章武王、清河王全都坐困愁城，咸阳王、河东王隔河犹惊，刘丰生、慕容绍宗皆死其手的陇西李伯山？”

    众将听到这话后，神情全都有些不自然。他们又不聋不蠢，自听得出这第一句问话或许还带着一些疑问，那后一句的重复发问，就明显带着一股讥诮的语气了。

    身为一国之君，却嘲笑臣子们输给敌国将领，这明显是不太符合高洋的身份。

    但是一想到这些人以功高勋重、谋国老臣的面目来给自己施加诸多掣肘，使得自己的计划遭遇诸多波折，高洋心中对这些所谓的老臣便不免心生反感。

    尽管迫于时势还是给这些人加官进爵表彰他们的功勋，但一想到他们面对敌国少壮那副狼狈相，高洋还是忍不住的心生快意。

    “启禀陛下，此李伯山便是旧年入犯晋阳之贼。此徒本是河北逃人，进事于西羌之后，素来便以奸险凶恶著称，恃其出身名门，关东多有故旧，屡有进犯我国之举，因此为功。今在贼廷已经进位大将军，封爵太原郡公，于贼中势位已是屈指可数。”

    听到自己父亲被点名嘲讽，斛律金之子斛律羡便有些不忿，出列奏答道，只是在这回答中便忍不住加了一些料。

    高洋听到这话后却是不怒反笑，同时口中说道：“贼之太原郡公本来不应是王思政？今却转成这李伯山，倒是有趣。看来羌贼也懂得后生可畏，功大须封，不就大郡，更置何方？”

    他非但不因为李伯山在西朝食其旧封而倍感羞恼，反而觉得理所当然，顺便又抨击了一下有的人某些刻板且不合时宜的看法。

    但过了一会儿，他的脸色又陡地一沉，盯着斛律羡沉声道：“斛律郎既言此徒恃其关东故旧遂成大功，想必不是信口开河。此类恶事，岂能轻饶！斛律郎速将所知详细道来，验证一桩、即诛一门，绝不留情！”

    斛律羡听到皇帝如此严厉且不善的语气，脸色不由得变了变。他只是出于对李泰其人与诸关东世族的不爽，随口将此二者攀扯在一起，却没想到皇帝会如此严厉的就此继续追问，一时间便不免有些语塞。

    高洋却并没有就此善罢甘休，从他兄长掌权开始，这些晋阳勋贵便对渐获重用的关东世族颇为不满。彼此间的明争暗斗，高洋全都收于眼底、记在心里。

    所以他在兄长遇刺身亡、掌权最初便将二崔为首诸员贬谪，一则是为了扫除兄长执政遗留的人事影响，第二那就是作此表态希望能够获得晋阳勋贵们不遗余力的支持。

    然而此番他代魏建齐、易鼎革命时，斛律金等晋阳勋贵却不甚支持、甚至出言反对，而他最终能够将此事做成，诸河北人士、关东世族的支持也是非常重要的。

    他心中本就暗藏成见，如今又听到斛律羡暗指关东世族与敌国大将暗通款曲，心中自是颇为不悦。

    眼见斛律羡好一会儿都不发声，他便又环顾殿内众将，口中继续说道：“那李伯山功绩不浅，能为助事者必然也不是俗流。你等殿内群众，谁能举其事迹白于朕前？”

    “臣、臣知一桩。”

    又过了一会儿，才有一名将领起身作拜道：“旧者文襄皇帝曾经李伯山嫡亲家人收捕监禁于晋阳城中，但今其家众却不知所踪，想必是有党徒包庇掩护，才得逃脱。”

    “竟有此事？”

    高洋听到这话后，那黑脸顿时更显阴郁，怒声喝道：“有司速速严查此事，查实有涉人员、严惩不贷！那李伯山仍在关东的亲属党徒，一概擒捕推问！”

    那信口开河的斛律羡没想到居然真的有这么一桩事迹，原本已经是紧张的额头冷汗直沁，这会儿也不由得暗自送了一口气，待见皇帝如此盛怒，心内便也暗生窃喜。

    殿内其他晋阳兵将领们心情也大抵如此，新君履极以来对关东世族和汉儿武装的种种倚重表现让他们心中多生危机感。而之前皇帝治军的一些行为，也彰显出其人是颇有将晋阳兵内部秩序深入整顿一番的意图，若能趁此打击一下那些关东世族的气焰，让他们既能出一口恶气，也能获得一些实质性的好处。

    在这众人当中，段韶虽然也是晋阳勋贵的代表，但同时也是皇帝陛下的表兄兼大舅哥，眼见皇帝一副要大动干戈的架势，心中便觉有些不妥。

    所以当众将告退之后，段韶特意留在了最后，向着皇帝说道：“臣窃以为此事不宜过分宣扬、大肆声张，毕竟如今朝轨新成，群臣待习，一旦遭遇刑事惊恐，恐怕会人情难安啊！”

    高洋这会儿其实也有些后悔，他自知这些关东世族们彼此间打断骨头连着筋，关系可谓是盘根错节。真要是从严推审的话，可能一个都跑不了。如果再加上一些攀诬入罪的操作，可能就连他与这李伯山家都不清不楚。

    但既然话都已经说出口，他也不好朝令夕改，而且的确是想要弄清楚这件事内情究竟如何。毕竟他对关东世族多有倚重也是事实，若队伍人心不够纯粹，对他而言也是一大隐患。就算有的人确涉其中，但只要关系不深，他也能出面保下来，毕竟使功不如使过。

    所以他便又说道：“那李伯山先寇晋阳，当年朕居南府，犹记得合府惊恐不安。如今其家眷又平白消失城中，可见对我巢穴渗透之深，不加严查，委实不安。但谁若想籍此大肆攀诬群众，朕亦决不轻饶！”

    他是希望段韶将这一层意思传递给那些晋阳勋贵们，让他们老老实实，不要妄想借此机会而铲除异己。

    与此同时，因为斛律羡等的进奏态度，也让高洋深感如今的他在这些晋阳骄兵悍将们心目中的威望仍然有欠，虽然有了一层君臣名分可以驾驭群众，但想要让他们俯首听命仍然需要一个过程。

    于是他便又对段韶说道：“今者黑獭知难而退、不敢进扰，于晋阳军民而言确是一幸。但河洛固我领土，仍然为贼所侵，若不收复彼方城土，国家便不谓完整！河阳二将力疲志衰，我想要亲赴河洛征讨贼徒，以兄所见军心可用否？”

    敌将李伯山连克国中名将宿老，若是自己能够出兵征讨攻破其军，那自然也能迅速树立起崇高的声望。

    但高洋也是亲身经历过晋阳城被袭击时的满城惊恐，心知人的名树的影，一次两次或者还能说是侥幸，但这么多次胜利，也让他意识到这李伯山不是一个易于之辈。此番询问段韶军心是否可用，其实也是想问一问段韶觉得自己能不能够战胜那李伯山。

    段韶听到这话后，心中自知皇帝其意，略作沉吟后才又说道：“如今强敌方自解退，国中仍需维稳，陛下乃家国之本，宗庙所系，委实不宜轻出。

    那李伯山虽然声迹颇壮，但也毕竟只是羌虏一臣而已，如今虽仍窃据河洛，但其主既退，彼也孤军难支，不久必将解甲自退，不敢再继续顽抗自守。陛下即便引军南去，不过徒劳一程，壮此竖子声迹而已。”

    高洋听到这话后默然良久，过了好一会儿才叹息道：“暂且由其再欺世盗名短时，待我国情由乱转安、人事由繁转逸，必将亲统大军讨之！”

    讲到这里，他又突然笑语道：“拾贼所遗，终究不美。我国中并非无有大将可用，岂能容贼来去自如？请兄为我出问安定王，肯不肯提携精兵，南去为我荡平河洛，收复失土？”

    段韶听到皇帝仍然执着于征讨河洛，不免也有些无奈，可是见到皇帝唇角一抹冷笑，心中又似有所悟，难道皇帝是打算借用这李伯山继续打压老臣声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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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673 母子不和

    随着皇帝高洋下令追查，李伯山这个之前在晋阳城中便颇为响亮的名字再次成为人们茶余饭后的谈资。

    虽然对大部分人而言这仅仅只是一个谈资，但对有的人来说却不啻于一个催命的符号，比如新晋蔚州刺史徐显秀。

    晋阳城南诸勋贵园墅当中，有一座庄园占地广阔、建筑华丽，很是醒目，哪怕在这一众勋贵园墅当中都是首屈一指的存在。

    能在城南坐拥如此一座豪宅的自然也不是俗类，这座园墅的主人便是领军将军娄睿，皇太后娄昭君的侄子。

    此时在娄睿庄园正堂中，徐显秀正一脸焦虑的走来走去，不时粗声询问奴仆、主人几时能归。过了好一会儿，庄园外才响起仪驾鼓吹声，徐显秀冲出厅堂，便见一身华服的娄睿正在仆从们前呼后拥下入宅。

    “徐某今日入宅，可是又有珍物献赏？我前在南府进拜皇太后，未暇细话家事，便被你几番使员来催。所进之物如果不够惊艳，我可饶不了你！”

    娄睿同徐显秀本就交情颇深、熟不拘礼，望见其人一脸急色的迎上来，便微笑着打趣道。

    徐显秀却并没有娄睿这样的好心情，拉着娄睿便往堂内走去，各自坐定又屏退仆员，然后才望着娄睿一脸严肃的说道：“领军知否李伯山其人其事？”

    娄睿闻言后便点点头，同时感叹道：“这河北逃奴着实是人中异类，旧在关东全无声誉，一入关西便强悍的无人能治，如今竟又霸据河洛，扶风王等俱非其敌……”

    徐显秀自然没有心情听娄睿对李伯山的评价，旋即便又说道：“领军既知其人，哪又知否近日城中追查之事？”

    “这事当然也听过，怎么？难道显秀你竟与此事有涉？”

    娄睿见徐显秀一脸焦躁的模样，便又乐呵呵笑语道，但很快徐显秀接下来的话便让他笑不出了：“不只是我，领军也与此事牵连极深！日前领军不是还说有门生李万金不见踪迹？原来此徒便是那李伯山所遣爪牙，盗我符令引其亲属，先出晋阳城，又过北山长城……”

    “狗贼，那李万金是你引入我门下！”

    娄睿听到这里，脸色陡地一变，旋即便拍案而起，指着徐显秀破口大骂道。

    “领军这腰际金刀，还是那李万金所献呢！”

    徐显秀也不甘示弱，当即便指着娄睿腰间那通体镶嵌宝石的华丽佩刀对其说道，旋即便又长叹一声：“之前确是因为贪其珍货众多，未加细审便引荐于领军，但领军也因此得利不浅。

    至于其人是受羌贼所遣，谁又能够提前料知？我今的确涉事难免，但领军也绝不清白。罪责我可一人独领，但即便我深受极刑，事情也是无可挽回。更何况我若不存，谁又能如我这般尽心为领军充实库藏？”

    娄睿听到这话后便也皱起眉头，旋即便顿足恶声道：“都怪斛律丰乐无事生非！他耶败于李伯山是天下皆知的事情，想要因人身世构陷山东人家，这才把旧事翻扬出来！”

    当日议论此事的时候他也在晋阳宫殿中，本来还乐呵呵看热闹想着有什么关东人家要遭殃，但却没想到罪魁祸首竟是他家走失的门生，心中郁闷可想而知。

    那日皇帝陛下震怒之态，他也亲眼有见，心中不免便泛起了嘀咕，自觉得这件事恐怕自己不能硬挺下来，于是便连忙吩咐道：“你且归家收拾一些珍奇时货，咱们先在罗城汇合，我再引你前往南府进献皇太后。便先暂居内苑，躲过事情风头之后再出。”

    徐显秀听到这话后便也不再迟疑，当即便依言而行，匆匆告辞。

    且不说这两狼狈为奸的家伙快速定计，在皇帝陛下亲自督促之下，李伯山家人们从晋阳城中走脱的始末便也被调查出来。

    原本群众以为必是陇西李氏在关东的亲友们帮忙，可当结果摆在眼前的时候，顿时就全都傻了眼。尤其是那些本来打算大展拳脚的晋阳勋贵们，这会儿更是有些无法接受，原来竟然是咱们中出了叛徒！

    皇帝高洋在得知这一结果之后顿时也是怒不可遏，当即便要着令捉拿娄睿和徐显秀两个家伙。然而这两人还没有被擒拿归案，皇太后便派遣宫奴前来召请皇帝前往南府见面。

    所谓的南府，便是原来霸府所在的丞相府。北齐取代东魏才只不到半年的时间，各种章制和人事都还没有调整妥当，皇太后也仍居故邸内苑之中。

    当高洋奉母命来到南府内苑的时候，抬眼便见到娄睿正跪在庭前，脸色当即一变，阔行入前抬腿将这表兄一脚踹翻在地。

    娄睿这会儿也是一脸的惶恐，捧着皇帝足踝便连连叩首乞饶。高洋却仍怒不可遏，直将腰畔的佩刀抽了出来。

    “住手！”

    堂中一声怒喝响起，皇太后娄昭君在几名命妇宫奴簇拥下行至廊下，指着皇帝怒声呵斥道。

    “阿母不知，这狗贼被贪欲蒙蔽，竟然敢私通外敌……”

    高洋还待要大声争辩，皇太后脸上却怒态更胜，指着皇帝继续呵斥道：“你今虽然贵为天子，但也是孕在了母胎，并不是平白生出在人间！此儿纵有不堪，是我父兄一脉相承的骨血，他亲长也曾为你家功业舍命效劳！天子富有四海，却让亲近党徒索求于外人，这是你的德行亏败，如今更要迁怒与谁？”

    高洋听到这话顿时激怒更甚，弯腰探手掐住娄睿后颈，直将刀柄杵在他的咽喉间，旋即破口大骂道：“狗贼，你来告我阿母，我可有薄待你？你哪处立下了显赫的功勋值得荣享今日的官爵？常人家斗粟可以三口果腹，你这狗贼日享水陆之珍、不贵不食，究竟是你父兄的积攒，还是受赐于朕！今又离间，使我母子失和，你有能享多大惠利！”

    说话间，他便倒拖着娄睿的头发，直将这哀号乞饶的表兄扯在了母亲面前，抬眼望着脸色铁青的娄氏冷笑道：“阿母睁眼看清楚，今日能奉养我母荣华富贵的是你夫之子，却不是你兄之子！我今日发怒，难道是因为不准这恶贼富贵享乐吗？我庭户之内的近亲尚且勾结敌人，将外贼引入这晋阳巢穴之内，若不加惩，内外的臣子谁又能忠心托事？”

    皇太后眼见皇帝须发贲张、怒目圆睁的样子，一时间也是吓得脸色微微一变，但很快便又羞恼道：“我夫之子不只一人，今日所享亦皆你父兄遗泽！

    那逃入羌土的贼将李伯山尚且感恩父母，虽然艰难却仍要遣心腹将其老母迎出。成全一份人间的孝义从来也不是罪过，不能在战场上擒杀贼将只是你君臣无能！

    老妇如果贪享荣华富贵，转生十世都无缘你高家户中！今是欺我没了依仗，当面咆哮要惩罚我这生而不教的愚妇？来来来，天子让我看一看我生就多大的罪恶！”

    说话间，皇太后直接迈步下堂，同样怒目圆睁的望着皇帝，更是探手直向皇帝手中刀刃抓去。

    高洋见状后，忙不迭退后两步，并将手中佩刀抛在了地上，旋即便深拜于地不发一言。

    皇太后见到这一幕，脸上怒容才稍微收敛，旋即便又冷声道：“家国大事，皇帝一身系之，不应只是亲昵汉妇、听其邪说，冷落疏远了真正的亲信党徒，这对天子又有何益？

    佛仁他的确有错，但若是当众刑讯责罚，使他体面尽失，来日又如何统御下属、为你效力？我家并不是宗枝亲属众多的大族，你诸弟仍然少不当事，更该倚重这些荣辱与共的亲戚党徒……”

    皇太后也不愿与皇帝之间关系搞得太僵，见皇帝伏地认错，便又絮絮叨叨讲了好一会儿，但见皇帝只是默不应声，旋即便又冷哼一声，摆手道：“国事繁忙，天子且去！”

    高洋听到这话后才站起身来，捡起自己的佩刀旋即便头也不回的离开了内苑。

    然而行出内苑未久，侧方突然跳出一道人影，向着高洋大吼一声。后方因为皇帝盛怒而不敢太过靠近的侍员们见状后忙不迭冲上前来，发现乃是长广王高湛。

    “无趣、无趣！二兄如今做了皇帝，却不像之前那样可乐了！”

    高湛乃是高洋同母弟，如今已经是十四岁。因为高洋旧年韬光养晦，反应常常比较迟钝，因而兄弟们常常躲起吓他、观其反应为乐。

    高洋心中本就愤懑不已，听到这话后眸光顿时一冷。高湛倒也伶俐，见状后顿觉不妙，当即便连忙说道：“阿母相召，弟且去也……”

    然而他终究还是晚了，刚一转身便被高洋探手抓回，未及呼喊，嘴巴上先结结实实挨了一巴掌。

    “将这些宫奴一并收监！谁敢进扰皇太后，一概严惩！”

    高洋抬臂将不断蹬腿挣扎的高湛用力掼在地上，抽出刀鞘来劈头盖脸一顿抽打，听着这最受父母宠爱的少弟哀号声，心中的愤懑才疏解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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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674 天王陈留

    一场案件轰轰烈烈的查到最后，总算是将要水落石出，结果犯法者却被皇太后出面包庇下来，就连皇帝都无计可施，看似就要虎头蛇尾的收场。

    但很多事情既然喧闹起来了，事态的发展就未必会遵循初衷。尤其是在见到皇帝都将要屈从皇太后的时候，一些原本受段韶警告而不敢暗作手脚的晋阳勋贵也开始蠢蠢欲动起来，以此事为借口扩大抓捕那李伯山的亲友，希望能够借此重创时局中的关东世族。

    一时间，不独众多陇西李氏族人遭到抓捕，其他崔卢人家也都渐被波及，诸如这李伯山舅氏范阳卢叔虎等人。

    眼见罪魁祸首逍遥法外，许多根本与世无涉者却要遭受无妄之灾，遭受波及和即将遭受波及的人自然不甘心束手待毙，便要想办法自救。

    晋阳甲坊是打造铠甲军械的地方，于此做工的除了许多工匠士伍之外，还有就是一些罪犯。他们在这里昼夜承受苦役，以此来抵消所犯下的罪过。

    今日，一名身着华服的中年人在前后仆从的簇拥下行入甲坊，随行一名甲坊官员向着那些劳作的役工们喊话道：“此间有奴名祖孝征者速速出列！”

    话音刚落，便有一名衣衫破烂、灰头土脸之人走了出来，那人昂首见到被群众簇拥在当中的中年人后顿时惊喜道：“原来是阳散骑！孝征此态，让散骑见笑。散骑拱侍宸居，竟然入此相见，难道是天恩垂我，豁免罪过？”

    中年人乃是散骑常侍阳休之，而这名正在甲坊服役的罪犯则就名为祖珽、字孝征。

    甲坊气味污浊，再加上祖珽满身狼狈，阳休之并没有直接回答他的问题，而是吩咐甲坊吏员引其沐浴更衣之后再入室相见。

    待到换衣归来，祖珽模样较之此前已经大为变样，虽然疏于打理的须发仍显杂乱，可是狼狈之态已经收敛许多，入室见到阳休之后，又是一脸羞惭，连连道谢。

    “今日入坊相见，无持陛下敕令，只是有一私事想要向祖郎请教。”

    祖珽落座后，阳休之便开口说道。

    听到这话后，祖珽自然是大失所望，但还是耐心点头道：“阳散骑有事请说。”

    “祖郎知否西朝大将军李伯山事？近日因其使得国中情势又生波澜……”

    阳休之便将因李伯山而引发的一系列事情讲述一番，祖珽在听完后忍不住感叹道：“方离人间短日，不想便错过这么多的是非。阳散骑以此来告，想必也是因为不乏亲友涉事，想要来问是否可有解决之法？”

    阳休之闻言后便点点头，并不拐弯抹角掩饰自己的来意：“深受此事困扰者不只一人，不独李安城等其族亲长深受连累，范阳卢叔虎因其舅氏亦难免事外。祖郎若能为宽解此事，时内众家亦必深为感激，出此囹圄也是指日可待。”

    祖珽听到这话后便沉思起来，过了好一会儿才又抬眼望着阳休之笑语道：“陇西李伯山时名渐著，其西投诸事也渐渐显为人知，我亦闻之早年受恩贺拔氏不浅。卢叔虎既其舅氏，又为贺拔旧僚，遭此牵连，也是理所当然。阳散骑旧与同去，想必也颇不安吧？”

    阳休之闻言后便有些不自然，开口说道：“此情也已经白于陛下，陛下并未见责。但今此番群徒争相构陷，亦失圣意，祖郎若能化解，既可为上分忧，又可洽于群众。”

    祖珽机敏聪颖，临事每有奇谋，早年便深为神武所重。只是本身私德有缺，日前因罪犯在司盗窃，皇帝盛怒之下便将之投入甲坊为奴。

    在听完阳休之的讲述后，祖珽也渐渐将事情梳理清楚，很快便道明了本质：“事态演变至今，已经不是通敌与否的问题，而是……嘿，总之这一件事甚难化解啊！岂不闻天子一怒，血流漂杵？陛下新临天下，此事如若悄然消解，君威何在？”

    阳休之听到这话后眉头不由得一皱：“竟连祖郎也无从化解这一危局？难道真要牵连涉事者人头落地才能罢休？”

    “阳散骑稍安勿躁，君威欲显，则必须流血。可是除了当下群众之血，他人之血亦可啊！”

    祖珽也不愧是点子王，极短时间内就将事情思考透彻。

    事情发展到这一步，其实已经不是一个是非问题，而是一个权威问题。作为元犯的娄睿等人已经被皇太后包庇起来，而皇帝也已经对皇太后表态退让。

    如果这件事就这样稀里糊涂的收场，那皇帝的威严必是被搅得稀碎。而诸晋阳勋贵们也是抓住了皇帝这一心理，所以才大肆扩大抓捕的范围。总之抓捕问罪的人越多，皇帝的威严便越能体现出来，而他们这些人也拿皇帝做刀，借此达成削弱关东世族的目的。

    所以祖珽给出的思路是，既然不能牺牲当下这些人，那就得换一个有分量的人来取代。有了这样一个基本思路，那接下来再想解决问题那就简单多了。

    这一天，皇帝高洋正在晋阳宫中伏案处理公务，突然抬头忿声道：“并州乃我国家本邑，应当政治清明，为何偏多昏差事情！”

    殿内群臣闻言后皆是一惊，旋即皇帝便又指着案头诸事忿言当中多有并州州府处置不善、须得递交南府转呈晋阳宫再作处断善后的错事，他们才明白皇帝何处此言。

    阳休之担任散骑常侍，便是近侍备问之臣，听完皇帝的抱怨后便奏告道：“并州乃是家府所在，官民沐恩久矣，若是事有昏差，想必应是在事者未能和洽政治。”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并州的事务多有出错虽然让皇帝心生烦躁，但近来真正让他头疼不已的，却还是敌将李伯山家眷叛逃一案。

    如今元恶已被皇太后包庇，晋阳勋贵们虽然抓捕了不少李氏亲友，但皇帝明白他们只是要以此挟持自己、借刀杀人罢了。他若遂从其愿，或许能够震慑其他群众，但无疑会让那些勋贵们更加骄狂，所以此事迟迟未决。

    如今阳休之的随口一句话却又给他指出了另一个思路，那李伯山家眷在并州境内叛逃走失，除了娄睿等元凶，并州刺史府又该不该为此负责？

    这念头也只是在高洋脑海中一闪而过，转又埋头处理案上公务。

    一些卷事处理完毕后，突然一卷奏章映入眼帘，高洋见到题字顿时皱眉道：“祖贼不是已经判入甲坊？怎么还能书文上奏？”

    一名官员闻言后忙不迭避席而起并作拜道：“启禀陛下，因此奏章所述之事甚为重要，臣未敢怠慢，呈启上听。”

    “区区蟊贼能奏何要事？莫非又要盗窃哪家金钩？”

    高洋口中冷笑调侃着，可当展开这奏章略加浏览，脸色顿时一变，前前后后看了数次，旋即便连忙下令速将祖珽传召晋阳宫觐见，同时他又捧着那奏书细阅许多遍，眼中闪烁着冷厉光芒，口中则喃喃念道：“天王陈留入并州，天王陈留……”

    时间很快进入腊月，坐镇北境、担任肆州刺史的咸阳王斛律金返回晋阳，并前往晋阳宫朝拜皇帝。

    皇帝高洋对于斛律金的归朝也给予了热情的款待，在经过一番犒劳和赏赐之后，皇帝脸色转为严肃，着员将之前祖珽所进奏书转呈斛律金，并且说道：“王才高智深，观此书章后，可能判断国中谁人应此谶语？”

    斛律金接过那奏章略作浏览，脸色也变得沉重起来，连忙两手将那奏章奉回，并且口中说道：“臣虽齿长老朽，历事颇多，但对于谶辞秘语向来有乏了解，恐怕难为陛下解惑。”

    高洋听到这话后并不见恼，只是又说道：“陈留王之任并州，多有失职，就连敌国大将李伯山亲党叛出晋阳，其亦难辞其咎。因其霸府老臣，若加惩治恐伤故旧人情，王亦国之耆老，依王所见，朕该不该宣扬国法、明正典刑？”

    这话斛律金无从反驳，便避席作拜道：“国法刑令，社稷之宝，陛下虽悯旧情，但亦应为天下公断是非，不宜姑息罪徒！”

    终于听到让自己的满意的答案，高洋便着令禁军将士护从斛律金归邸，而自己也很快便发布敕令：太尉、陈留王彭乐前任并州刺史之际多行不法，且私通外敌、放纵叛人，即刻抓捕付予有司推审其罪！

    这一指令发出之后，整个晋阳城群众都为之哗然。彭乐乃是元勋七王之一，劳苦功高且位高权重，却不想竟然身涉谋逆重罪，而且被皇帝一纸声令便直接拿下。

    一时间晋阳城中不复之前各种哗噪，时局群众纷纷噤若寒蝉，那些原本还在上蹿下跳的晋阳勋贵们也都纷纷沉默下来。他们也并不是没有自知之明，起码觉得自己势位功勋并不比彭乐更加出色。

    与此同时，原本一直推诿不行的安定王贺拔仁也连忙前往晋阳宫觐见，并且接受军令南下增援河阳、收复河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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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675 国之柱臣

    九曲城外的郊野，随着时令转为深冬，渐为冰雪覆盖。虽有阳光当空，但仍然难驱寒意。

    城中城主府前，李人杰、魏玄等诸将从清晨时分便徘徊此间，屡屡叩门请见，却被告知大将军不便见客，但他们仍然不肯离开。

    内府中，通着地龙的暖阁温暖如春，再加上几座炭炉的烘烤便显得有些燥热。李泰盘腿坐在了横榻上，面前摆着一张方形的桌案，案上摆着一尊铜火锅。

    火锅里热气腾腾，新任的帐内亲信帅都督李雅一边小心翼翼切削着薄薄的生羊肉片，一边注意观察着火锅里肉片的火候，将那煮的软嫩正好的肉片夹取进瓷碗中，并又赶紧奉在大将军面前。

    这一系列动作行云流水，最重要便是那份眼力和刀功。见到大将军眉开眼笑的品尝享受着自己的劳动成果，李雅便也喜孜孜的笑起来，并有些骄傲的瞥了一眼别席各自炊煮的若干凤等人。虽然同处一阁之内，却连大将军身前丈内都不能近身，算是什么心腹！

    门帘掀起，少年韩擒虎走进暖阁中来，看看一脸惬意的大将军和众袍泽们，心内先是一叹，然后才又入前道：“禀大将军，李仪同等仍是不肯离开，定要求见大将军面陈事宜。”

    “不愿走那便由之。”

    李泰听到这话后便摆手说道，只是安排亲兵往府前送上两头剥了皮的生羊，至于他们吃不吃、怎么吃，他就懒得管了。

    韩擒虎终究还是有些不忍，便又追问一句道：“大将军真的不肯召见几员？”

    李泰听到这话后便有些烦躁，抬眼瞪着韩擒虎道：“你若饥饿，入座进食。若是不饿，便且退出！”

    韩擒虎见状后，便再也不敢多说什么，闭上了嘴在房中找了一个空席坐下来，然后便守着火锅煮肉吃。

    李泰自知李人杰等何事求见自己，无非是希望自己能够加强对河洛的经略，最好是干脆久驻此方。

    毕竟他前后两次进入河洛之间，都能在极短的时间内扭转局面，让他们这些义师从之前恶劣的处境中摆脱出来。在他们这些人眼中，俨然已经将李大将军当作河洛形势唯一的救星了。

    但李泰却没有办法答应这一请求，就算大行台之前传令将河洛局面尽数委他，但他也不能真的就接手下来。并不是他没有这个想法，终究还是实力和时机都不允许。

    如今的沔北江汉，诸事刚刚步入正轨，摊子刚刚铺开他若就要将大量的人事资源再投入河洛，想要面面俱到，结果更大的可能只会是两头落空。

    此番兵入河洛，他也只是单纯的应付中外府差事。虽然眼下看来局面尚好，黄河以南尽为掌控，但李泰心知这只是因为北齐晋阳主力之前需要留守老巢，如若对方再增兵南来，想要维持当下局面的代价那是非常高的，也会极大程度的制约李泰自身势力的发展。

    李泰自知无法满足众将请求，索性避而不见。他之所以仍未撤军，则就是为的等候华州中外府最新的指示。

    尽管大行台前言此间诸事由他决定，可他真要拍拍屁股走了人，结果河洛大片领土再沦陷敌手，中外府追究起来这失土责任归谁？

    所以就算要走，这事情也得交割的明明白白的。

    得知霸府主力自蒲坂撤回之后，李泰便邀韩雄、韦法保和裴宽等此间主要的将领，拟定出一个收尾方案，保留宜阳九曲城和伊川伏流城等这些伊洛之间的要塞城池，至于河洛平原还是战略性的放弃。

    韩雄等人纵然心有不甘，但也不得不承认这是基于现实能够保留下来的最大战果。单凭河洛当地这些人事力量，想要牢牢守住河线，抵御齐军南来，根本就不现实。

    真要固执于黄河一线，最大的可能就是直接被北齐人马压着河线消灭他们大量的有生力量，这样就连接下来依托伊洛河谷与敌人展开对峙都做不到了。

    当然李泰也并不会就此对河洛地区完全放手不理，毕竟河洛平原乃是天中帝宅，眼下李泰是没有能力长期占有，但放远视线来看，河洛地区也是他绕不过去的一个区域。

    所以李泰还是要尽可能的给予此间一定的人事投入，最重要的就是确定与三鸦道相连通的伊水河谷掌握在自己手中，确保他随时都能顺利的进入河洛平原。而这一条通道的保留，也能给北齐人马带来一定的牵制和震慑作用。

    韩雄等人也都同意李泰所提出的这一构想，他们自知想要获得关中霸府大量的人事援助比较困难，而若能通过伊水河谷维持与荆州之间的联系，对于他们也无异于雪中送炭的支持。

    于是在意见统一之后，李泰便派遣时任河南郡守的裴宽前往华州，向大行台禀告这一决议并进行请示。

    裴宽此去一直到进入腊月才得以返回，此番东征虽然是未战而退，但各种人事收尾也让大行台忙得焦头烂额，先将中外府各项紧急事情处理一番，这才抽出时间来听取裴宽的汇报。

    这一次出征的失败，对大行台的心气多多少少是带来了不小的打击，故而对于这一计划在了解一番后便也表示同意，并没有纠结于再次弃守河阳南城。

    除了这一河洛收尾计划之外，其他便是李泰所提出的一些人事调整。

    虽然霸府方面灰头土脸的不战而归，但李泰这一边的战事却是打的非常漂亮，就算是被迫要放弃一些城池据点，可单单杀伤俘获的北齐人马便达到了万数众之多，如果不是有霸府这群败兴玩意儿过河丢人，那绝对可以称得上是辉煌的胜利。

    李泰自知几位柱国同出结果却无功而返，他想要再籍此获得势位提升估计是不太可能，但他麾下这些将领们总不能也没个封赏表示。

    所以他便先以总管府名义对麾下有功诸将酌情给予职位提升，然后再汇总起来呈交到中外府请求批准通过。

    对此中外府倒也并没有提出什么异议，大行台不只通过了李泰奏报的各项升迁人事，而且还特意亲笔给李泰写了一封回信，心中倍述此番东征天时不予配合的无奈和惋惜感，甚至还询问李泰觉得他有生之年还能不能彻底平定东贼？

    李泰对此也没什么好说的，总不能说不行你让位给我试试，所以也只能顺着意思表达一下自己的惋惜，并且信心满满的表示下次大行台再东征，我还给你当扛旗小兵，咱不弄死他们不罢休！

    裴宽此番返回，还有一个意外的情况，那就是刚被调入中外府不久的贺若敦被打包退货，与之同返。

    贺若敦此番是被板车拖回来，衣袍下的身躯上还遍布着许多鞭痕伤疤，李泰见状后自是大为惊奇，一边安排医师诊治一边询问道：“莫非是身陷敌围才身遭重创？”

    “哪有什么敌围！仆等军伍只是顿于车厢城外淋了将近一个月的冷雨，莫说敌人，就连敌犬吠声都未有闻啊！”

    贺若敦闻言后便一脸委屈道：“师出于外，久顿无功，又听说郎主于河洛奋勇开拓，连连攻破贼城贼军，仆心中倍感悲屈，恼恨不能追从郎主杀敌，枉负一身志力！几句忿声，为平昌公尉迟开府所闻……”

    “所以尉迟婆罗便将你殴打至此？”

    李泰自知贺若敦是个什么尿性，两方战场对比差距如此明显，绝不止几句忿声那么简单，但一听到竟然与尉迟纲有关，便也顿时拉下脸来沉声问道。

    “郎主请放心，平昌公虽然威重，仆也并没有辱没郎主威风。此徒所趁无非大行台门下诸丁仍幼，不得不分任中表外亲，待到大行台子息俱壮，能与谋事者唯郎主这般功高力壮、威震敌邦的国之柱臣，朝中又岂有此类偷恩之徒的立足之地！”

    贺若敦尽管满身鞭痕，但还是一脸壮气的说道。

    李泰听完贺若敦的话后先是略作沉默，然后又说道：“尉迟婆罗只是把你打了一顿？”

    贺若敦闻言后又一脸傲色的说道：“他确有抽刀临我颈上，但我只是笑语某虽不名、自有恩主可仰，平昌公杀我则易，欲知来日归处却难！”

    “罢了，不用治了，你出去！”

    李泰听完贺若敦这掷地有声的回答后，脸色顿时一黑，直接摆手驱退正在调制膏药的医师，过了好一会儿才算是把这一口气勉强压下去，再把医师传入进来，但自己却懒得再留此处，直接拂袖而出。

    待到眼前不见其人，耳边不闻其声，李泰这一口气才渐渐顺开，转又不无自豪的笑起来，如今的他真是不同以往，贺若敦还能活着回到他麾下来就是一个证明啊！那些人哪怕再怎么不爽，那也只能憋着。

    须知早前尉迟纲不爽自己那是敢直接当面开干的，可如今就连他一个门生给其如此刻薄的评价，尉迟纲也不敢真的要了贺若敦的命。至于说那满身的鞭痕，终究还是李泰不够努力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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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676 万众同归

    既然提出的收尾方案获得了中外府的认可，李泰便也不再继续逗留于九曲城，当即便开始指挥部伍打点行装，准备离开河洛返回沔北。

    魏玄等诸将在得知这一情况后，尽管心中不胜惋惜，但见情况如此，也只能登门前来告别。

    李泰便也暂借九曲城城主府，设宴款待了一番这些河洛当地的豪酋将领们。

    “归义以来，几乎无月不战，阖家百口，如今只余末将并几名少龄子弟。与东贼交战以来，负多胜少，唯追从大将军两番交战、战果辉煌！大将军今又弃众而走，东贼若再攻来，在座不知又将几人丧命敌手……”

    在这道别的宴会上，几杯酒水下肚，便有一名河洛乡豪忍不住洒泪悲声道。

    在场其他人听到这话，也都不由得心生感触，像李人杰这种同样有数名亲长战死牺牲的也忍不住捂脸哽咽起来。

    李泰自知河洛此间的劣势和困境是客观存在的，绝不是几句煽情的口号就能解决。而且这些河洛义师在极度困难的情况下仍然坚持与北齐战斗，他们也无须旁人言语的激励，真正需要的还是实实在在的支援。

    尽管李泰分身乏术，不能亲自坐镇河洛，但也还是给他们留下了许多方面的支持。

    此番河洛几场交战，物资收获最为丰厚便是柏亭城一战，但是因为蛮人参战的缘故，这些蛮部分走了相当数量的物资。其他金墉城、河阳南城，包括这里的九曲城，各种缴获累加起来也都颇为可观，维持几万人马一年消耗绰绰有余。

    李泰仅仅只是扣出了一部分本部人马和众俘虏返回沔北所需要消耗的粮草，还有一部分战甲、弓槊等精良军械，剩下的全都交由韩雄、韦法保等义师首领们负责分配。

    不过这些物资也维持不了太长时间，他们诸路人马加起来兵力也有万余，当然也免不了老弱残幼，再加上这些义师本身还有家眷亲人们，累加起来也有数万之众。

    由于不能占据河洛平原进行耕作生产，而山野之间又分布着大量的蛮人部落，所以这些义师获取物资的途径和数量都非常有限，常常处于饥馑之中，更加没有北齐驻军那么完善充足的后勤。

    像韩雄、陈忻等人之前还能凭着各自的人脉关系，从河东方面搞到一些食盐等物资，通过与蛮部或者其他方面进行贸易交换到一些物资补给。

    不过这一方法近年来也越来越受限制，原因就是李泰之前建策霸府推行盐引法，使得霸府对于河东盐池资源的掌控越来越系统化，外流渐少。就连裴宽这个河东本地人，因为并不就职本乡，能够获得的食盐也非常有限。

    李泰对此也有些不好意思，但这个情况也是之前始料未及的，所以这一次还特意为河洛义师们请批了五万石食盐的盐引，作为支持河洛战场的投入。

    中外府虽然批准了这一请求，但也发挥了一贯扣扣搜搜的原则，表示需要逐年分期给付。至于这第一年，便先给了八千石盐引，估计还是看在李泰这个大将军亲自开口的面子上，至于剩下的也不知道在北周完蛋之前能不能给齐。

    李泰虽然也挺擅长搞内勤生产，但前提得是有那样的基础，如今河洛既是前线，西魏所能控制的又全都是边边角角，对此他也只能表示巧妇难为无米之炊。

    他倒也很想每年给予这些义师一定的物资援助，但是一来这并不是他的义务，二来救急不救穷。

    这些河洛义师本身造血能力几近于无，如果习惯了沔北方面的物资援助而制定消耗计划，一旦沔北方面有什么意外情况耽误了资助，可能就会引发比较严重的后果。

    基于这些义师的人口结构和生活环境等各方面，李泰帮他们制定了一些山地种植和采集的生产方式。

    常年的战争让他们丁壮锐减，韩擒虎十三岁便狩猎猛虎虽然体现了其人的勇武，但也说明就连这么大年纪的少年便已经需要参与狩猎生产和战斗了。

    山野之间大面积的种植谷粟粮食并不现实，但小范围的种植一些经济作物还是可以实现的，比如茶叶和药材之类。虽然劳动量同样不小，但比其他狩猎或者冒险前往平原地带垦荒种植又要安全得多。

    李泰所提出的这些，其实这些义师家眷们也在做，只不过规模和产量都比较有限。毕竟这些产出不当衣食，而且也没有一个市场可以交易变现。

    但今李泰愿意同他们进行相关交易，且不说他本身就掌握极大的市场和众多渠道，单单荆州总管府本身对这些物资的需求量就不小。所以这些河洛义师不只自身可以扩大规模的生产，更可以向蛮人部落进行收购并组织他们生产，哪怕产量激增十数倍，李泰也能吃得下。

    诸豪强将领们对于李泰提出的这一计划也都怀有极大的热情，各自收拾悲伤失望的心情，争相举手响应起来。相对于一些无偿的资助，他们自然也更乐于接受这种互惠互利的合作，因为只有这样才能维持长久，也能保证尊严。

    李泰与他们初步达成了协议，约定年后便派遣总管府属员来到这里洽谈细节，并且明年荆州总管府便可以提供五万石粮食和两万匹绢的交易量。就算他们筹措不到足量的商品也没事，可以之后逐年给付。

    众人听到李泰这一承诺，心中的惋惜忐忑消散大半，各自心内又都充满了对于李大将军的感激，连连道谢。

    告别完毕后，李泰便率领部伍自九曲城出发东去，穿过河洛平原南部抵达伊阙。

    与之同行的除了之前带来北上的五千步骑将士之外，还有不少蛮部随行。

    人对美好追求的向往是抵挡不住的，当这些蛮人们在跟随李大将军征战一番，又听说沔北优越的生产和生活环境，当即便想要追从前往沔北。他们的乡土情怀自然谈不上厚重，若非这乱世实在太可怕，也不愿一直蹲在山野谋生。

    除了这些蛮人之外，还有就是数量众多的北齐俘虏。李泰前在白马寺一战便俘虏两千多名战俘，柏亭城、河阳城和九曲城又接连有所收获。

    尤其是九曲城，由于守将元景安坚壁清野、重点防守九曲城，将宜阳境内近两万守军几乎都集中在九曲城中，而自己又没能熬得过李泰的撩拨、轻率的出城交战，最终使得九曲城一万多将士几乎完全被擒。

    所以李泰在河洛这一系列战斗中，单单杀俘消灭的北齐军队便达到了两万余众。这些俘虏一部分留在河洛配作义师士伍，一部分跟随元景安等被俘战将被蔡祐押送回华州霸府，剩下的李泰便照单全收，同那林盛、林嘉父子跟随李泰一起返回沔北。

    洛水方面的人事安排，李泰并没有干涉太多，但是伊水方面关系到他进退河洛平原，于是他便提出了让裴宽镇守孔城、李人杰则南去镇守鲁阳，再加上郭贤在守的襄城，这一片区域之内便又成了荆州总管府所增加的辖区。

    当李泰率部抵达伏流城的时候，便又遇到众多蛮酋前来拜见。前后两次河洛战事，尤其是李泰言出必践的分散战利品给诸助战蛮部的行为，让他在伊洛之间的这些蛮部中名声暴涨，伏流城外这些蛮酋们便是闻讯前来瞻仰拜见。

    他们此行还不是空手而来，为首两名老年蛮酋还奉上几颗血淋淋的首级，经由他们介绍，李泰才知道这几个首级的主人乃是原东魏的北荆州刺史梅季昌等几人。

    对于这个蛮王梅季昌，李泰是有些印象的，之前奉慕容绍宗之命率领本部蛮兵进扰鲁阳关。后来李泰在淮南战胜慕容绍宗后，这些扰人的蛮部便销声匿迹，李泰一时间也无暇兼顾，不想此番率众归镇竟顺道收到了这样一桩礼物。

    于是李泰又在伏流城停留一日，对这些蛮酋们抚慰一番，并且发放给他们一些总管府的官号。像是刺史、郡守这样的高级地方官，总管府也是不能直接任命的，但发授给蛮夷之众的羁縻左官则不在限制，可以事从权宜，只要事后向中外府补交一份报告即可。

    过了伏流城已经到了腊月下旬，大队人马浩浩荡荡将近两万众，前进自然缓慢，看这架势只怕过了年都未必能抵达荆州。年节将近，总管府必然许多人事需要处理，李泰索性脱离大部队、率领几百亲信轻骑直返穰城。

    就在李泰率部离开河洛不久，黄河北岸便传来消息，北齐安定王贺拔仁正率领大军浩浩荡荡南来、准备收复河洛。

    得知这一消息后，刚刚率部撤回汉关城的韩雄不免暗自庆幸，同时积极修缮关城、加强防务，准备迎战即将到来的北齐大军。

    然而一直到了来年开春，河洛之间才又出现成建制的北齐骑兵活动的轨迹。因为贺拔仁在离开晋阳之后不久便大病一场，于建州停驻月余才又引军南下。而促使贺拔仁南下的也并非大病痊愈，而是得知原本应该作为其对手的李伯山竟然出现在义阳，并将刚刚抵达淮南不久的清河王高岳逐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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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677 成果丰硕

    紧赶慢赶，李泰总算是赶在了除夕前夜回到了穰城。

    由于入城时天色已黑，总管府前堂只有十几名属官留直，他也并没有归城后便立刻展开工作模式，而是拖着疲惫的身体直返内宅且先休息一晚再说。

    内府中仆佣倒是不少，但却显得有些冷清，亭阁建筑多数都隐没在夜幕之中，一眼望去几乎不见什么光线。偶有几名仆妇提着灯笼巡察院落，那夜中突然闪出的几道光芒更增阴森森的感觉。

    当见到阔步而行的李泰时，几名仆妇自己也是吓了一跳，待到细辨一番，才惊喜低呼道：“大将军归府了！”

    “怎么宅内都不点燃灯烛？娘子好动怕黑，你们难道不知！”

    李泰皱眉冷哼一声，指着乌黑的内宅空间不悦说道。

    眼下年节将近，他入城所见许多城中人家都张灯结彩、准备欢度佳节。

    之前自己领兵于外，独留娘子宅中，心中本来就有几分怜惜，此番昼夜兼程的归镇也是希望能够陪着娘子共同渡过这来到荆州的第一个新年，结果返回府中后却见到内府这样冷清，李泰心中自是气不打一处来！

    几名仆妇听到大将军不悦声，忙不迭跪伏在地并颤声道：“启禀大将军，宅内惜光本就是夫人吩咐。夫人告令府内仆役，宅内作业本来就少，更不需要耗费烛火、以夜继日，大将军劳于征事、时久不归，可见营事艰难，家人更不该奢靡度日，衣食既足，能省则省……”

    李泰闻言后便也不再多作训斥，虽然觉得如此节省也是省俭的有些苛刻了，但也明白那小娘子心思。因是娘子吩咐，他也没有直令改变，免得折伤娘子认真营造的大妇威严，从仆妇手中接过一盏灯笼便又往内堂行去。

    内堂里倒是并非乌漆墨黑的一片，还是点燃着几盏灯烛，光线还算充足。李泰走进房间中，便见房中正坐着十几名妇人，各自正在低头或是纺绣、或在裁缝衣袍，这都是供使于内府的女工，主人家衣袍履袜等都是她们日常做成。看来如果不是这些女工需要灯火照明，可能这内堂里都不点灯了。

    众女工见李泰走进来，也都忙不迭放下手中事物起身作拜，李泰摆手示意免礼，再问才知娘子已经入室休息，便又再往内室走去。

    暖阁侧厢中，几名婢女听到脚步声匆匆行出，待见是李泰行来，顿时一脸惊喜，方待呼喊却又被李泰摆手制止。

    他推开房间，走进同样漆黑的暖阁，未及抹黑点燃烛火，便听到屏风后传来自家娘子略显慵懒的声音：“今晚不要添香了，总觉得头脑昏沉，明日午间再开窗透气……”

    李泰听到娘子说话鼻音略重，心中便生怜意，将灯笼放在窗下木几上，然后便借着微光绕过屏风往房内去，但是脑袋刚刚探入帷帐中，一股疾风骤然袭面而来，然后眼眶一震、金星直冒。

    听到郎主一声惨叫，阁外婢女们忙不迭冲进房间中来并快速的点燃灯火，当帷帐被撩开后，便见到郎主腰身佝偻、两手捂眼，而娘子则膝顶其肋，切掌压在郎主颈侧。一时间几名婢女脸色和动作都有些僵硬，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又过了一会儿，热气蒸腾的浴室中，妙音挽起了衣袖，露出白皙的小臂，葱白手指不断的在夫郎肩颈间揉捏敲打，间或翘起手指撩开贴在脸色的湿润发丝，并偷眼望向闭眼享受的夫郎，凑近耳边怯声道：“夫郎感觉怎么样？”

    “用力一些！不用拳头不会发力？”

    李泰闻言后便闷哼一声，语气不善的回答道。

    换了是谁出差几个月，昼夜兼程的赶回家，这还没见到自家媳妇，头刚探进帷帐里便先迎来一记封眼锤，也高兴不起来。

    成亲这几年聚少离多，每每相聚这娘子都是娇滴滴柔弱娇羞的样子，但这一记力道十足的封眼锤顿时又让李泰记起来这娘子可是将门女子！

    妙音听到这话后更觉羞惭，视线刻意避开夫郎那已经有些青肿的眼眶，当这巨大的内疚感已经让她感觉无法承受的时候，便开始为自己开脱：“这也不能全怪我啊！谁人归家还要鬼鬼祟祟？我又没有睡熟，夫郎入房先呼一声也是帷内之礼啊！”

    “我的错？”

    李泰闻言后便一瞪眼，不想却又牵动眼旁伤痛处，泪水便要流出来。

    “我的错、我的错，全都是我的错！夫郎真委屈，让我好心疼！”

    妙音听到这话忙不迭连连安慰夫郎，并凑上来向那眼眶吹着气，吹着吹着却又探出舌尖轻舐起来。

    扑通一声，妙音趴在浴桶边直接掉落在了桶中，水花四溅，蒸汽翻滚，顿时也将这浴室中的旖旎气氛拉满。

    “娘子还染风寒……”

    李泰清醒一些，方待将这娘子托出浴桶，这娘子仰着湿漉漉的俏脸，口中则呵气呢喃道：“夫郎便是妾最好的良药！”

    无论任何时候，家都是最能让人放松休息的地方。家也并不是哪个具体的地点，而是最亲密之人的陪伴。

    经过一夜的休息，李泰的疲累消散大半。第二天一早，已经知道他返回的崔谦等总管府属员们便都齐聚前堂等待汇报工作。

    当李泰来到前堂与群僚相见时，崔谦仔细看了几眼他的脸庞，忍不住便皱眉发问道：“河洛间战事这样激烈吗？但就算再激烈的战事，大将军虽然勇力出众，还是不宜亲入阵仗啊！”

    李泰闻言后先是略感诧异，片刻后才反应过来，便微微侧脸避开崔谦那注视的目光，旋即便又板起脸来说道：“前者奉命出征，府事皆委诸位。如今征事了结，大军回归。又逢年尾，辛苦诸位了！”

    “总管行前已经将府事规划周全，下官等各遵职守、奉命而行，能让府事顺利发展，使总管无后顾之忧，下官等才可言不负所用！”

    崔谦带领众府员们回应李泰的慰问，然后便然后便各自入席坐定，开始由总管府司录裴侠负责汇报总结。

    早在李泰返回之前，总管府内部已经在崔谦的带领下进行了这一年来的政务总结，裴侠便简洁明了的将之前的总结再复述一番。

    今年一年下来，总管府诸项事务仍然保持一个高速发展的势头。在西魏东征北齐、侯景沿江西攻的时代大背景下，荆州总管府辖区内可谓是风光独好，无论是沔北大基地，还是山南、汉东等领土，全都没有什么大的战事发生。

    乱世之中，没有兵灾战乱，便可以称得上是人间天堂了。

    所以今年这一年来，荆州总管府辖区内有大量的流民涌入，总管府针对这一点所进行的各种布置也各自发挥出显著作用，对于流民的接收与安置都带来了极大改善。

    当然，总管府重点推介的招商工作也是进展良好，许多之前签订的投资约定，在接下来几个月里资金陆续到位，百业工坊也都陆续投产，可谓是欣欣向荣。

    作为荆州传统工作项目的水利建设和垦荒，在今年也取得了长足的进展。

    有了充足的资金和人力，许多历史上赫赫有名的南阳盆地的大型水利建设也都再次出现在这片土地上，并且发挥其应有的作用。

    得益于此，荆州的土地开垦和种植面积也是激增。明年还是需要继续投入的一年，但到了后年，垦荒授田的效果便会体现出来，土地产量和总管府赋税收入将会激增，不只能够满足本身消耗，还能获得大量盈余。

    总之，过去一年是成果丰硕、令人振奋的一年。对于州府有这样亮眼的政务报告，李泰也并不意外，只要走在正确的道路上，时间便会回馈给人珍贵的礼物！

    当然，政务上的表现和成果亮眼并不能掩盖其他方面的麻烦。就在李泰离开荆州的这一段时间里，南梁方面的情势也发生了一些新的变化。

    对荆州总管府有着直接影响的便是萧纶这个老六，之前盘踞郢州，但在被萧绎派遣王僧辩逐走之后，其人便来到江北地区游荡，主要活动在安陆东南地带，并且已经聚集起为数不少的兵众，一副想要作死的样子。

    至于建康朝廷，宇宙大将军、都督六合诸军事也正式上线，在给自己冠以如此夸张名号的同时，侯景的势力也在进一步扩张，其麾下西征前锋大将任约进驻郢州，与萧绎方面的大将徐文盛交战不休，已经正式将其势力范围推进到了长江中游。

    当然，南梁内部针对侯景的叛乱也仍未停止，叛军和那些义军们在南梁这片土地上交战不休，反复拉锯，各自通过努力持续性的为南梁放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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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678 和乐佳节

    虽然外部局势仍然不够平稳，但总体而言对荆州总管府的影响还并不算大。李泰也心情大好，今日已是除夕，便安排对总管府下一干文武属员们发放福利奖赏，以慰众怀。

    西魏是没有官员俸禄一说的，就连财政情况远比西魏要好得多的东魏，也是在今年改换为北齐之后为了收买人心，才开始恢复了官员俸禄的发放。

    虽然没有常规的俸禄，但这些官员们也并不是义务工作，在其职权之内还是有着很多非常规的收入途径。朝廷和霸府之中，通常会有各种的赏赐，虽然不成定制，但是维持一家人的生活通常还是可以的。

    当然遇上霸府财政的确困难的年景，几个月甚至更长的时间颗粒无收也在所难免。一直等到华州等地有了颇成规模的屯田收入，霸府官员们的收入才算比较稳定。

    地方官们较之中央的官员虽然少了不定时的赐物，但获取收入的方式和途径也更多样。他们通常可以在治内公田食租、丁庸食役，境中大族们逢年过节、迎来送往的时候，通常也会给予一定的馈赠。并其他们还可以进行经商，通过官职权位所带来的震慑力而货通诸方。

    当然一些武将们喜闻乐见的创收方式，就是通过战争掠夺人口和财富，虽然风险不小，但是收获也大。

    李泰的荆州总管府，官员福利也是非常不错的。

    首先总管府内公廨供餐，一天两顿、有荤有素，不只可以堂食，傍晚还能打包。只要进入总管府工作，别的不说，一家人的饮食还是有所保障的。当然你要说你家一百多口人，打包饭菜都要用几驾车，那也是不可能的。

    这些公廨饭钱的开支，是有一百顷公田收租维持，再由总管府仓曹置换成不同的食料供给公厨使用。一年到头不足之处，由总管府另作填补，盈余食料则就按照官员品级分发各人。

    除了饮食供给之外，总管府每一季还会按照官员品级，各自给予一定数量的绢缣锦帛等织物用以春秋换衣。当然盈余出来的织物，也任由他们各自入市售卖。

    单单这两项福利，已经甩开了许多地方官府的官员收入。另外加班、出差和一些特别的任务还会有一些额外的赏赐，一年下来哪怕是最低等的文墨小吏，通常所得也能超过一百石谷物的收入，再加上衣食补贴，足以维持一家老少五口的生活。

    如今整个荆州总管府有具体职任的官吏数量足有六百多人，这还不包括各地刺史、郡守自辟的员额，维持这样一个行政机构的福利发放也是一笔不小的开支。

    这一部分行政成本，中外府和朝廷当然不会负责，一切都要荆州总管府自己筹措负责。

    当然好处就是荆州总管府拥有相对比较独立的行政权和财政权，除了刺史、郡守以及州郡上佐的人事任命还需要听从中外府之外，李泰在境中推行什么政策，又制定怎样的财政计划，中外府基本不怎么干涉。

    只是在像出征北齐这样的大事上，总管府必须要听从中外府的政令，投入人力物力。但像是之前王思政那样擅自出兵行动，其实中外府也约束不了，当然这些行动所引发的后果，也要由你自己承受。

    所以除了一个从属的名分之外，李泰基本上就可以说是荆州这一方诸侯，所拥有和能调度的人事资源远非中外府上佐要员能够获取到。

    当然除了关中诸州，分散在四面边境的这些州郡基本上也都是类似的情况，各自内部都有一个运作良好的秩序维持，只是不像荆州总管府这么势大。

    今年诸项内政运作有序，发展势头良好，于情于理都该给予众僚属们优厚的奖赏。毕竟就算定策者是李泰，但政策具体的推行实施也要仰仗这些僚属们的努力。

    其实在月中的时候，长史崔谦已经按照李泰出征前所做的交代，给众僚佐们发放了一笔福利奖赏。不过那时还不知年底工作成果最终如何，李泰也只是给了一个范围额度。在李泰还未回归的情况下，崔谦便按照底限发放，还是有点配不上如今所取得的成绩。

    李泰归后，便又在崔谦之前发放的基础上再增发一倍。堂中群众闻言后无不欢欣鼓掌，佳节令时得此赏赠，心情自是惬意的很。

    等到这些事情处理完毕，时间已经到了正午。原本群僚都已经放假，只是听到大将军归镇后便又各自抽身归拜，于是李泰便让他们各自领取赏赐之后便回家吧，住在城外乡里的，还安排车马护送一程。

    再又嘉奖了几名留直府中的官员后，李泰便自堂中站起身来要往内宅去，刚走到廊下便发现表兄崔谦也跟在自己身后，于是便笑问道：“佳节又至，表兄既不留直府中，将要何往？”

    崔谦听到这话后神情便是一滞，沉默片刻后才有些哀怨的望着李泰说道：“往年都在内府侧厢度过，府中若有急情发生，也能就近处理。”

    李泰听到这话后，顿时大感羞惭尴尬，这才意识到入镇几年来这表哥便一直为他坐镇府中、一直都没有离开过，而他自己除了入镇的第一年之外，倒是年年回去探亲。今年虽然因为征事而来不及返回关中，可是还有娘子留在府中一同过节。

    至于他这表兄崔谦，几年来便就一直孤家寡人、形单影只的，想想就让人觉得心酸。

    “我、我还担心表兄要往别处去，正要叮嘱表兄，就算外出也要记得早早返回。往年表兄独留府中，今年我夫妇一定在邸款待。每逢佳节倍思亲，希望有我相伴，能够一慰表兄思亲之苦啊！”

    他干笑两声后，连忙转过话意来。这要大过年的还把这表兄赶出去流浪，那他可太丧良心了！

    崔谦哪里听不出他这话转的多生硬，闻言后便白了他一眼，旋即便又叹笑道：“知你贵人事繁、心计杂多，难能在意这些小事。清早弟妇便来告我与你同归过节，所以一早便推却了同僚邀请。”

    李泰听到这话后才尴尬稍减，拉着崔谦的胳膊便往内府走去，同时口中还说道：“入镇几年，府事大好，全凭表兄勤劳主持内事，我虽然没有汉祖的辉煌功绩，但表兄却有萧何的精明勤奋啊！人间只道我事功不浅，却还未能给予表兄恰当的赞誉评价，待到时机恰当时，我一定要为表兄夸事扬名！”

    崔谦听到这话后，脸上也不由得露出笑容，但在笑了一会儿之后，还是板起脸来正色说道：“这样的狂话，户中知心亲友间略可自乐，但对外还是要谨慎谦虚。尤其阿磐你今木秀于林，即便是不惧催折，狂风缠绕也不免搅扰步调！”

    “表兄说的是，我一定谨记在怀，绝不因言致扰！”

    李泰闻言后便笑语应声道，旋即便又想起贺若敦个大嘴巴，总觉得门下有这样一个货的存在，他的人缘估计也好不了。

    内府之中，妙音早已经安排着家人们张灯结彩的布置着院舍，有了这些装点，内府倒也不再像昨夜李泰归来那么冷清，添了许多节庆气氛。

    崔谦且先入堂坐下来等着开饭，傍晚前李泰又带着随他一同归镇的侄子李真敬天祭祖一顿忙活，因为宦游在外，自然也不像在家那么庄重，祭事从简，会意即可。世家大族所标榜的礼义，更多时候是为了区别他们与寒素之家的不同，但其内部也并非恪守礼规，还是有许多从宜变通的。

    忙完这些再归内堂，一同归镇的李雅正在崔谦席旁炫耀着自己日渐精熟的刀功，案上已经摆了几盘薄切的羊肉，他也不管崔谦吃不吃得了，仍在继续刨削。有的时候人之所以醉心某种技艺，倒也未必就是兴趣使然，而是因为这能让帅都督李雅在大都督友人面前找到已经丢失许久的自尊。

    荆襄之间这新年元旦还是有着不少风俗，不过李泰之前几年都没有留此过年，今年也是赶到了除夕前才回来，因此府中也无作准备，唯在饮食方面丰富得很。

    堂中几人都是相知相亲的亲友，妙音便也无作避嫌，于内安排好各种奉食祝贺的琐事后便也入堂坐定。

    当崔谦端起酒杯祝酒并谢她这当家娘子赠餐留宿、共度佳节时，这娘子倒也不拘泥，端起一杯色彩鲜亮的果酒便也应饮一杯。

    过年总要吃饺子，酒过三巡便有仆妇端来几大食盒、包的玲珑小巧的饺子，直接下在了堂内铜锅中。这也是李泰来到这个世界后自家里规定的饮食习惯，不管这饺子在别处叫什么，在他家就叫饺子。

    酒足饭饱，华灯正亮。

    崔谦难得今年有亲友陪过新年，多喝了几杯酒便就酣然睡去。几个少年也早已经吃饱了，李泰瞧着他们不安于席的样子，便着令他们去砍伐竹子烧爆竹，自己则拥着娘子登上小楼，整个荆州城中万家灯火尽收眼底。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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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679 礼货丰厚

    新年前后免不了迎来送往的交际，李泰作为荆州地界的老大，倒是没有太迫切的交际任务，但在归镇之后也立即安排使员前往襄阳和江陵祝贺新年。

    李泰虽然并不急于拜访他人，但很多人却都急于拜见他啊，尤其他之前两年都没有留在荆州过年。此番又是领兵在外、直到除夕前一天才归镇，让许多人就算想拜见都见不到人。

    所以当群众得知这一个新年李大将军留在镇中过年的时候，新年后的这几天时间里，总管府门口几乎都被踏平，访客络绎不绝，来访车马几乎从总管府门口排到了穰城城外！

    这么多的访客来访，李泰自然也难以一一接见，大多数还是需要崔谦这个长史率同总管府僚属们负责接见招待这些访客。

    于是崔谦在吃了李泰家一顿饺子后，转天便就陷入到繁忙的迎来送往中，因为李泰今年在镇过年，使得他们这些府员的工作量激增。

    这些访客们除了荆州下属各级官员之外，便是境内众豪强酋首，像汉东、山南等地有的早在年前便已经来到了荆州，一直等待拜见李大将军。

    前来拜见者自然不会空着手造访，很快各类礼物便堆满了府中仓房。而这还是轻的，早在年前那一整个腊月里，前来总管府送礼的便络绎不绝，而且礼物的数量和种类也更多，车载马驮。

    由于这些送礼者都是以送给李大将军私人的名义，因此总管府也不方便过问查收，只能全都送往内府。

    妙音娘子虽然常常故作老成的维持其当家大妇的姿态，但其阅历所限，也很少面对和处理如此大宗钱帛往来的人事交际。旧未出阁，家事自有父母处理，嫁于李泰之后的几年，也有李渚生等老家人负责待人接物。

    如今她跟随夫郎来到了荆州，却是无从推脱，只能照单全收，又恐因无知连累夫郎，便将这些礼货全都封存内府，不准任何家人拆看，等到夫郎回家之后再决定该收下还是该退回。

    李泰回来后，这小娘子便小心翼翼的将事情报告给夫郎，讲到那些礼货足足塞满了内府十几间空房，妙音又充满忧虑：“我家纳取这么多礼货，朝廷会不会查究夫郎贪赃？”

    瞧这娘子忧心忡忡的样子，李泰心中也是一乐。到了他这种势位级别，就算被问罪也得是谋反窃国这样的大茶饭，若是因为贪赃就被办了，那可真是太羞辱了。更何况，这也根本不算是贪赃。

    李泰翻查礼单，这些奉送大批礼货的，往往都是汉东、山南等各地的官员与豪强们。

    这些地方都是新近开拓所得，本身都要仰仗地方的豪强各自治理，而且由于没有系统性的编户授田，所以也并不收取赋税庸役，但并不意味着他们对于西魏政权、对于李泰这个直属的上官就完全没有权力和义务的牵扯。

    正如李泰要服从中外府的军事调度，向李泰奉送这些财货，也是他们义务的体现。换言之，他们虽然不需要交税，但是也需要交保护费。由于这种权钱的互动没有田租赋税等正规的渠道，于是便只能通过这种私相授受的形式来进行。

    如果没有保护费，李泰又凭什么保护他们不受江陵或是其他萧梁藩王、以及侯景乱军的侵扰和压榨？

    这本身就是乱世规矩的一部分，就算是朝廷和霸府明知此事，他们也不好查问。除非李泰横征暴敛，搞得民怨沸腾，地方上秩序荡无、叛乱成风。

    转过年来又有大量礼货入门，一时间内府库房几乎都要被塞满了，于是李泰便安排侄子李真带着赵景之、杨钰等门生们入府快速将这些礼货盘点分储。

    他们用了数日时间才将眼下收得的礼货初步盘点完毕，单单可以统计折算的礼货便达到了五十多万匹绢的数额，另有其他价值不太清楚的方物特产和珠玉宝石等等，加起来还有上百箱之多。

    当李真拿到这个数字时，一时间都有些不相信自己的眼睛，望着李泰便颤声道：“传言多闻南人尚奢，但却不想一场节时便能积下如此重货！十三叔，这一笔巨资，难道我家尽可据下、不需归还？”

    陇西李氏虽然也是世道名门，往来不乏官宦名族，但这一个新年春节便能收礼几十万匹绢之巨，还是大大超出了李真这个少年的认知，莫非江汉之间钱帛俯拾皆是，要不然这些人家怎么争相奉送而来？

    “如果要退还的话，不知又有多少人夜不能寐了！”

    李泰闻言后便微笑道，这些汉东和山南人家并不是不知道钱帛珍贵，而这些钱帛是他们理当奉送来维持他们在各自地方的统治地位的。

    当然最终这些钱帛又会分摊到他们当地民众们头上，但这也是封建统治的逻辑使然。

    李泰如今在江汉之间虽然威名颇盛，但其影响力还没有达到下沉闾里乡野的程度，汉东百姓虽然听过他的威名，但若说真金白银的向他交付赋税，这些人还是存在很大的抵触情怀，所以还是需要这些地方豪强维持地方秩序、抽取地方钱帛。

    就像后世一些商业行为，很多X家军们虽然被收了智商税，但也收获了归属感和荣誉感，对面韭菜哪有我们又高又壮，随便出手已经把他们打得溃不成军！

    当然两者还是有根本区别的，毕竟社会在进步。封建社会这些负担是小民们无可避免的，而后世那些商业行为只要长个脑子、别瞎凑热闹就可以避免许多。

    几十万匹绢看似很多，但如果这些地方能够建立起完善的编户均田赋税体系，那所得较此只多不少。

    不过眼下这些地方还远未达到设置正轨吏治统治的时候，想要强硬推行，那就要做好应付民变的准备，要么就耐心等待更合适的时机。

    历史上单单山南之地的叛乱就持续了很久，如今在李泰的力保之下，安康李氏等地方豪强仍留原地，维持地方秩序，虽然也有一些民变纷乱发生，但也都能很快解决，不成糜烂之势。

    这些礼货理论上而言都是属于李泰的私财，但其实他也只是一个分配者，麾下一些各统部曲驻扎各方、维持地方秩序的部将们，也都要分给一部分，当作他们各自养军的成本。

    同时中外府那里，也要输给一部分。李泰全权负责东南军政，这也是霸府给予的权位，他所具有的威慑力，除了自身的威望之外，与台府的授权也密不可分。如果他不是从属于西魏这个政权，那么威慑力也必将大打折扣。

    总之社团要发展，每个人都不能有太大的私心。会跨栏的跨栏，会砍人的砍人，会背帮规的背帮规，谁要觉得自己马仔多势力大、可以挑战规矩，那就最好干啥都戴着头盔。

    于是趁着新年节庆氛围还在，李泰便又着令部将带上几万匹钱帛的礼货，取道武关前往华州霸府，作为私人的馈赠送到大行台内府。试问这样一个长得帅又拉风，能打胜仗会搞钱的下属，谁能不爱？

    除了境内这些官员、豪强之外，周边一些势力也都派遣使员前来恭贺新年。最铁杆的那自然是梁王萧詧，老朋友蔡大宝到了大年初三早上就到了，算算日子那得初一早上就上路过来了。

    随后而来的便是江陵的湘东王萧绎，上次送医书的王固还没有离开，这一次又来了个使团。甚至就连游荡在安州东南方、南梁齐昌郡境内的邵陵王萧纶都派遣使者前来拜年。

    当然最让李泰感到意外的，还是宇宙大将军侯景竟然也派人前来荆州问候。这可实在让李泰受宠若惊了，侯景都当了那么大的司令了，居然还没有忘了他这个一面之缘的小家伙儿。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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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680 贵不可言

    “恭喜李大将军再次扬威河洛！”

    蔡大宝入府不久便被请入堂中相见，见面之后便笑语说道：“大王并某等府中群众得闻大将军北去壮迹，深为振奋、与有荣焉！”

    李泰闻言后便叹息道：“心中正自遗憾，此行虽然浅有突破，终究无补大事。贼势仍然凶顽，短时未可扑灭啊！”

    “大将军年富力强，府下群徒精勇有加，上下同心，贼不足平也！”

    蔡大宝又笑着恭维两句，然后便代表梁王当堂诵读起了新年祝词，无非是新年佳节的一些吉利话，过去一年彼此相处的也很融洽，希望新的一年能够携手创造更多美好回忆之类。

    同时蔡大宝也带来了许多的礼物，因知李泰娘子如今也在镇中，还特地为夫人准备了不少的日常用物，并且代表梁王母、妃发出邀请，希望李泰的夫人闲暇时前往襄阳游赏散心。

    对于这一邀请，李泰倒是比较上心。他由于身份比较特殊，不太好比较频繁的出入襄阳，可若是娘子前往造访，便可以安排护卫的名义派遣亲信甲兵前往襄阳深入了解一番，未必是有什么明确的筹谋，总之也是有备无患。

    不过接下来蔡大宝的请求便让李泰感觉自己有点小人之心了：“如今襄阳虽然甲兵充足，但却仍然有欠统御演练，战力如何实未可知。如今又逢多事之年，百姓哀伤而武人大幸。

    大王虽然不欲兴戈用武，但为庇护府下百姓计也是不得不为之。大将军乃是天下言兵者中的翘楚，麾下勇将如林，未知能否再使一员大将协防襄阳、兼练甲兵？”

    李泰方自盘算着要往襄阳安排耳目，却不想梁王又要主动的开门揖盗。这倒也不是因为梁王愚蠢，换了谁跟萧老七做邻居也不能踏实。在将盘踞郢州的邵陵王萧纶驱逐出境后，江陵势力更加雄壮，自然也让梁王危机感更重。

    如今的襄阳，大约是有三万左右的步骑人马，单从数量而言还算比较可观。可是之前被柳仲礼直接率领轻兵攻入城中，可见数量并不等于质量。

    梁王虽然也注重拉拢吸收人才，但其年龄和资历注定了吸引力不够。哪怕在襄阳当地，这些大族们也都没有真心实意的拥戴其人。还是在李泰的帮助下提前将京兆杜氏这个隐患扼杀，否则如今情况将更凄惨。

    侯景之乱虽然使得下游大量人才西来，但是讲到对人才的吸引力，江陵的湘东王真可以不客气的说上一句：“萤火之光岂能与皓月争辉！”梁王与之根本不在一个档次，如今投靠了西魏，吸引力更是锐减。

    建康方面大量人才都出逃投靠了江陵，诸如之前不满柳仲礼担任盟主的老将裴之高等。而从各方携军勤王者诸如来自岭南的陈霸先，以及当下正在郢州前线与侯景乱军对峙的徐文盛等，基本也都听奉湘东王的命令。更不要说湘东王麾下还有王僧辩、王琳等这样的将领。

    所以哪怕明知是饮鸩止渴，梁王也不得不加强对沔北荆州的依赖，因为萧老七这个同族真的要比异国更加可怕。

    “梁王乃是明受朝廷敕封的南面王者，协守襄阳一城之安稳，于公于私我都义不容辞！蔡参军久行两处，于总管府群众亦不陌生，未知属意引用何徒？”

    对于这样的请求，李泰自然不会拒绝，当即便又笑语回答道。

    蔡大宝略作沉吟后，便又开口说道：“行前大王有言，前者助防贺若开府，勇武刚猛，为人敬仰，尤其旧年于城中攻杀柳仲礼，更让城中军民群众皆知其勇。只是听说，贺若开府已经被召回朝中？”

    李泰听到这话后顿时一乐，感情在北边人缘差到极点、一臭臭一窝的贺若敦在你们襄阳反倒成了香饽饽？看这架势，还想让我奏告朝廷把贺若敦放回来再派给你们？

    当然，除了勇武强悍之外，梁王之所以属意贺若敦，估计也是因为这家伙实在人缘差到在襄阳没朋友，所以才放心使用。

    “贺若开府如今倒是正自引军归镇途中，但仍然是有一些军务缠身，需待交割完毕才能另作任用。”

    把贺若敦放在襄阳倒也是一个好去处，不过李泰还是打算让更多将领熟悉一下襄阳的军备和城防诸事，于是便又笑着说道：“蔡阳城梁开府，同样也是一位知兵宿将，兼且久处彼境，同雍府人员也并不陌生，可以暂去襄阳助防。此间可以另配精勇步骑千员同往，集训将士、以充军胆！待到年中，再以贺若开府更替，蔡参军意下如何？”

    蔡大宝对此自然没有什么异议，明知是饮鸩止渴但还不得不为，那毒性如何已经不在考虑之中，重要的是剂量需要给足。

    在接见完蔡大宝之后，李泰便又安排人员将邵陵王萧纶的使者召入府中相见，想看看这个老六有什么意图。

    萧纶的使者名叫韦鼎，是一个三十多岁的中年人，入堂之后自陈身世，李泰才知此人出身京兆韦氏，乃是南梁名将韦睿的孙子。

    得知这一点后，李泰对其态度也有所好转，笑着说道：“韦侯壮名，仰慕已久，前又有闻韦护军建康勤王忠勇死战，可谓是满门壮义。今日于此幸见韦侯后人，实在是大慰心怀！”

    “徒恃祖荫、潦草度日的不器之徒，实在难当李大将军赏识夸奖。李大将军驰名南北，功业之壮天下皆知。某今幸为邵陵大王遣作走使，得趋大将军门前，因仰盛容，如沐春光！”

    韦鼎听到李泰对其家门盛赞，于是便也躬身回答道。

    李泰倒是很乐意跟南梁人士见面交流，因为他们普遍说话都挺好听，眼前的韦鼎也不例外。但是好听归好听，如果来意不善的话，那也照样坏人心情。

    所以在客气完毕之后，李泰便又沉声道：“你主邵陵王与我乃是分处南北、两不相干之人，今却遭其频频滋扰，请问韦君此人究竟意欲何为？莫非欺我荆州甲刀难用！”

    韦鼎方自入席坐定，闻言后忙不迭又起身道：“今者奉命而来，正为化解彼此误会。古语有言，闻人封丧，助者为义。邵陵大王家国遭变，虽有匡扶之心，憾无平贼之力，今更痛失容身之所。有扰境野，是非本意，只因家国祸乱未定，难弃此身，听闻李大将军豪义之名，欲托恐拒，以至于误会丛生……”

    听到这韦鼎姿态放的还比较低，李泰眉头才略有舒展，旋即便又说道：“邵陵王叩门来问，是想让我如何助他？”

    “大王今为宗家之长、家国所仰，只因嫉恶如仇、除贼心切，急于论战而失于控御，以至于势力荡无，更为门下丑恶所逼，为免天下见笑，故而出走泽野、不与争锋……”

    瞧瞧，这就叫专业！

    如果不是深知这邵陵王是个什么德性，李泰都要被韦鼎这一番陈述感动起来，如果不是这个萧老六的瞎折腾，侯景的叛乱也不至于发展的这么快。尤其这家伙在建康勤王一系列的表演，就差把幸灾乐祸写在脸上了，除了送给他老子几百个鸡蛋，其他任何行为也都没体现出丝毫的忠孝啊！

    “今者雍府得幸于霸朝，大王虽悲亦悯，一根之蔓相互绞杀，得有所托亦是一幸。今者大王使员来告，荆府望似清雅、实则污浊，虐杀亲党，有负家国，实非能与谋事之类。如今侯贼乱军汹涌西进，荆府未必能阻，一待贼势踏出郢州，汉东亦将难免遭乱。”

    韦鼎又一脸严肃的继续说道：“今者大王于齐昌境内业已招聚卒员万余，足堪与贼一战，但是齐昌城野狭促，难能从容论战。所以恳请李大将军暂借安陆，非为窃地自肥，而是请为大将军南面藩篱。但能拒破贼师，皆大将军功！”

    李泰听到这话后又笑起来：“我敬韦君家世，所以不出恶声。邵陵王失势不安，皆是自取。安州入我辖治以来，官民才得享安宁，实属不易，我绝不准外人滋扰。至于侯景之军会否来扰，亦不需邵陵王为我操心，他若敢来扰我，应是你梁家之福！”

    听到这话后，韦鼎脸上便流露出几分尴尬之色，略作欠身的说道：“韦某亦是贼乱劫中苟存之徒，幸在大王收容得活至今。此番趋见皆因王恩所使，未敢狂计能够纵横迷惑大将军。大将军敬我祖先声誉，让我倍生感激，临别之前，请以一言以赠。”

    听到这韦鼎还算识趣，不再继续纠缠，李泰也好奇他想要对自己说什么，于是便笑语道：“韦君请言。”

    “韦某有负家学，尤亏孙、吴之术，是故乱世无用。但却浅通观人之法，因见李大将军天庭明润，正有紫气氤氲而生，贵格呼之欲出！”

    韦鼎望着李泰认真说道，旋即便又说道：“但此贵气之中亦有赤光隐现，运中藏劫，不可不查。若是李大将军能够消解此劫，自此以后当是贵不可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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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681 划江而治

    李泰原本还以为这韦鼎是要告诉自己什么至理名言或者机密情报，但却没想到对方是要给自己相面，一时间也有些哭笑不得。

    他对这些阴阳方术其实是不怎么在意，毕竟自小以来接受的教育对这一方面都是一种怀疑和否定的态度。但若是具体到自身而言，魂穿来到这个世界都发生了，也不能笃言不信，总之就是存而不论，并不刻意执迷。

    不过听到这韦鼎说的煞有介事但又有些语焉不详，李泰还是忍不住笑问道：“那么请问韦君，是否可有良言赠我以助消解劫难？所谓贵不可言，又是何等的富贵？”

    韦鼎听到李泰的问话后便又沉默片刻，视线则一直在李泰的脸上流连，过了一会儿才又说道：“凡遇大幸之事，请必三思而行。祸福相倚，变幻虽繁，但凭大将军才智，自可慎用无妨。至于贵……”

    讲到这里，他便又停顿下来，离席而起后向着李泰庄重作拜，然后才又仰起脸来说道：“因不可言，故不敢言。大将军襟量雄大，可以容纳诸多，自当格局有持，无假人言启发！”

    李泰眼见韦鼎此态，忍不住便大笑起来。这些吉利话倒也不必深究其意，反倒是韦鼎是怀着怎样的心情和意图说出这一番话才是让人玩味。

    他也没有再继续打破砂锅问到底，抬手着员取来一个鸿宾楼的黄金令符，将其含义略作解释，然后便赠送给了韦鼎并笑语道：“安州非是邵陵王立足之乡，但若韦君有日无从依仰，可以持此来见，我必善待！”

    韦鼎听到这话后连忙两手接过这一枚价值不菲且意义不凡的金符，然后又望着李泰忍不住说道：“近日或便会有王气垂降，但劫运纠缠，大将军宜请妥善应对。”

    李泰只当这个韦氏子弟长袖善舞，见到自己声势不错而略作吹捧示好，对此也并未在意，将韦鼎款待一番后便礼送出府，旋即便把这件事忘在了脑后。可是接下来发生的事情，却让李泰不得不相信这个韦鼎还是真的有点料的。

    萧家几个宗王派遣使者来拜访自己，那是理所当然，毕竟如今的李泰可谓是江汉之间第一猛男。但是侯景势力刚刚扩展到了郢州，就派人来拜码头，是他没有想到的，难道是为了感谢自己帮他搞掉了慕容绍宗这个老冤家？

    侯景的使者名叫赵思贤，队伍一行两百余人，除了一支上百人的骑兵队伍之外，队伍中还携带着许多柔弱憔悴的妙龄女子。

    他们一行人取道安州递交书信，被安州刺史马岫派人秘密送到了沔北来。

    李泰对于这一安排还算比较满意，无论侯景遣使是何意图，他都不宜公开接待其使员，否则难免就会影响到他对江陵方面的人事渗透，毕竟侯景作乱给南梁内部带来的伤害太大了。李泰要跟他搅在一起，那名声也就臭了，再跟南梁人物接触自然就有了障碍。

    “卑职赵思贤，奉宇宙大将军侯王所命，北行拜访李大将军。侯王着卑职转告李大将军，旧年河南一见，对李大将军风采久久难忘、记忆犹新。”

    赵思贤年纪四十出头，不像是一般的粗野镇兵，面对李泰时倒也彬彬有礼、言辞得体：“往年各自分处一方，纵有相思难能会见，如今侯王大军挺进江中，距离李大将军治处只有一步之遥，于是便派遣卑职前来问好。”

    虽然其人态度不错，但是有鉴于侯景这个迎风臭十里而恶名，李泰也并没有给其好脸色，闻言后只是冷笑道：“旧年侯某奉表求附，旋即却又叛逃南下，今者于江南所为，虽我国法难问，但叛离之前罪却难抹除。尔等从叛之徒趋我门下，难道就不畏死亡？”

    那赵思贤听到李泰语气如此不善，不由得也是顿了一顿，稍作沉吟后才又说道：“卑职不过侯王帐下一奴，随主上遣用诸方，若因忠诚听使获罪，亦不知何以自辩。但李大将军名满天下，能与为敌、身遭诛灭的都是威名赫赫的名臣大将，卑职纵然见戮，也是扬名之时……”

    听到这别开生面的马屁，李泰也是不由得一乐，旋即便又说道：“侯某遣你至此为何？”

    “前者侯王作势淮北悬瓠，却遭贼将慕容绍宗横阻。所负虽然非战之罪，但也每思愈恨。当知李大将军为王击破慕容绍宗、使此狂贼覆灭淮水，侯王也颇感欣慰。此番遣使卑职入此，便是以重礼道谢！”

    说话间，赵思贤便从怀中掏出一份礼单，一边进奉给李泰一边说道：“梁国贵族多尚奢侈，好货而失众，今又失国，亦皆咎由自取。凡所遭难，皆因妄享非分所致！天生重宝，唯勇力者居之无妨，羸弱之人持金入市则必死无疑！勇力者侯王自是，而李大将军亦以勇健称，享诸重宝自然无妨，因以为礼，敬请笑纳。”

    李泰听着这厚颜无耻的强盗论调，接过那礼单一瞧，见到金玉论斤、珠宝成斗，眉头不免一挑。

    赵思贤偷窥李泰的神情，旋即便又说道：“英雄人物自当拥金抱玉、美人坐怀，除此诸类宝物之外，侯王又着令卑职护送江南淑女以献李大将军。李大将军名门才俊，西人只以兵家女子作配相辱。今者所献，不乏江南王谢之家名门秀女，皆任大将军拣取临幸！”

    “喔？那倒要听一听，此众女子皆是何家世出身。”

    李泰听到这话，便露出颇感兴趣的神情笑语道。

    赵思贤见状又是一喜，忙不迭将其携行众女子一一引上堂中逐一介绍，果然不乏王谢人家女子，江南当地的顾陆人家也同样不少，甚至还有一名萧梁宗室女，就是去年下半年在建康想要发动兵变的南康王萧会理之女，才只十岁出头也被送来了这里。

    听完赵思贤的介绍，暂且不说对这些女子的同情心，单就侯景如此豪爽的态度，李泰真的是要点个赞。这老哥自己才混上王谢女子多久，转手就给自己送来这么多！

    “侯某如此重礼于我，想必是应有所求吧？”

    李泰抬手示意将这些惶恐柔弱的女子暂且引下，旋即又望着赵思贤说道。

    “侯王如今执掌梁国，麾下甲兵百万，敕令所及莫敢有逆，又何假外求啊！今者使我来见，只是因为欣赏李大将军的勇力智慧，想要相谋大事！”

    赵思贤讲到这里，先是一脸的自豪，然后又望着李泰继续说道：“侯王使卑职转告，凭李大将军勇力武功，又何必屈于关西黑獭治下？往年侯王守在河南，是因感念东朝高王恩义，一待出走，便如龙入海，无所禁忌！李大将军少年英雄，亦应有此志气，若能效法侯王，勇于自立，侯王亦肯为引荐李大将军于朝，建康天子必以高位相授！”

    “梁主又能授我何位？”

    李泰听到这话后顿时又心生好奇，不是说人的价格是要看收买你的人肯出什么价？他也想听听在侯景眼中，他是值个什么价钱。

    赵思贤倒是没想到李泰这么直接的就问起了价码，略作停顿后才又说道：“李大将军应知，侯王先锋前部业已兵临郢州，不日便可突破西阳，直向江陵而去。侯王如今正自国中整顿大军，来日便要毕其功于一役。

    诚邀李大将军共与此事，只要击破江陵，余者群贼不足为虑，蜀人短视必不敢出，届时梁国便为侯王所执，再难有人争势作乱。待到那时，侯王约与李大将军划江而治，淮汉之间尽为李大将军所有，并为李大将军请封秦王，永为江北雄藩！”

    李泰听到这话后，忍不住便捶案而起，我就说嘛，老子差在哪里！是金子总会发光，老子如今的地位可是远远配不上我的功勋啊！

    他是真被侯景所开具的这一价码搞得有点热血沸腾，抛开良心和自己的大计不说，侯景如此诚意满满的许诺他如果不答应下来，那可是真的有点不识抬举了。

    他为西魏开疆拓土、建功立业，宇文泰给他啥了？要钱没有、要人没有，封个大将军还要拉出侄子宇文导来压他一把……

    这一细想，真特码的老子跟着黑獭混到底图个啥？侯景这边给钱给女人，给地盘给封王，都特么快要把老子当太子……呸、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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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682 门中至宝

    虽然这一连串的价码听起来真的是非常诱人，但李泰也明白除非自己是脑袋坏掉了，否则是无论如何也不能答应与侯景合作。

    这时候他又不由得想起韦鼎之前所言，莫非这就是所谓的运中藏劫？究竟是不是运暂且不说，但劫那是显而易见的。

    所以对于侯景派人送来的这个糖衣炮弹，糖衣他就收下了，至于炮弹还是得还回去。

    于是接下来他便义正辞严的拒绝了侯景的招揽，并且在赵思贤连连恳求之下勒令将其人引下堂去，并且按照之前的来路将其一行遣送回去。

    至于侯景让人送来的这些人员财货，李泰当然是要不客气的留下来了。但这也并不是因为他贪婪，什么东西该收、什么东西不该收，他心里也明白得很。

    汉东、山南等地豪强们赠送给他价值几十万匹绢的礼货，他可以毫无心理负担的接受下来。但侯景送来的礼，那可是真真正正带毒的。

    李泰就算留了下来，也并不纳为己用，那些钱帛财货，他都让人打包收拾送往关中，同时自己也写了一封信将事情原委仔细的交代一番，包括侯景要封他为秦王这一情况。

    如果说霸府给了他极大的自主权让他主掌东南军政事宜，那么不与这种境外的势力进行一些私相授受的联络交易应该就是他需要恪守的原则之一。包括同南梁这些宗王们的互动，事后李泰也要准备翔实的资料交代来往的过程与目的、成果等等。

    当然将这一件事奏报上去，也是让宇文泰看看他自己跟侯景的格局差距。哪怕只是一个空头支票，但侯景也比他这个臭黑獭豪爽多了。

    李泰也不指望宇文泰立即就给自己多大的名位和权力提升，总之这事你记住了，老子为了你、为了咱们这个团队曾经拒绝了多大的诱惑！

    你们这些柱国一个个人五人六的，境外也没人开出如此丰厚筹码引诱你们吧？从此以后看到我都板正一点，别再给我摆架子！以后等到老家伙们爆了金币，老子究竟能分多少，这件事也是一个重要的参考指标！

    至于赵思贤送来的那些南朝女子，李泰还没来得及交代该要怎么安排，便被告知内府夫人着仆员将这些南朝女子引入内府中去了。

    得知此事后，李泰便也站起身来往内府行去，待入内堂门前，便听到堂内传来许多悲悲切切的啜泣声，这些南朝女子们一个个神情悲伤忐忑的垂首立在堂中。

    内堂上席中，妙音娘子一手叉腰、一手握拳的站在那里，小脸绷紧、神情严肃，正自跺脚忿声道：“真是可恨！正应全都杀光……”

    正在这时候，李泰迈步走入堂中，妙音见到自家夫郎身影，神情便有些紧张尴尬，连忙垂下两手迈步迎上前来：“夫郎前堂事务已经处理完毕了？”

    李泰微笑颔首，旋即又抬手指了指那些慌忙下拜的南朝女子，目露好奇的望着自家娘子。

    妙音被这眼神瞧着有些不自在，两手手指于身前绞在一起，垂首小声道：“之前常常听说南国女子教养出众，风情有别北人。所以妾便召来内堂见识一下……”

    李泰听到这话后又是一笑，旋即便问道：“那娘子可是瞧出彼此间的不同？”

    听到这话，妙音又叹息一声，抬头望着这些惊怯深拜的南朝女子，脸上流露出许多同情之色，口中说道：“方才只是听她们各述身世，又因何来到荆州，听得人心里悲痛忿恨，原来她们的身世全都非常凄惨，江南的乱军杀光了她们的父母亲人，还要把她们强配给有破家之仇的军士，许多娘子都被那乱军杀害了……”

    这小娘子感情也颇丰富，讲起这些南朝女子的凄楚身世，自己眼眶也变得红了起来。

    她在家有父亲呵护，出嫁有夫郎关怀，鲜少听到人间还有如此惨绝人寰的故事，心情也不免大受冲击，讲到这里还有些忐忑的仰脸望着李泰问道：“夫郎，那些全无人性的乱军不会冲到咱们荆州来作乱吧？”

    李泰抬手揽起这娘子犹自颤栗的肩膀，一边走向坐席一边冷笑道：“这些乱军也只敢在羸弱无备的地方闹乱，他们若敢入我境中，那是自寻死路！”

    妙音听到这话，脸上顿时便洋溢起自豪的神情，对这些南朝女子们的凄惨身世还是有些耿耿于怀，口中便又感叹道：“她们既来到咱们荆州，总不会再受那些苦难折磨。但也全没有父兄亲人依仗，夫郎打算怎么安置她们？”

    “这些南朝女子入府不久，娘子便将她们召入相见，想是颇有主张。依你所见，该当怎么安置呢？”

    李泰垂眼瞧瞧这小娘子略存试探的眼神，笑着反问道。

    “我不知道，心里乱得很……”

    妙音听到这话后，便有些情绪低落的摇了摇头，旋即叹息道：“把她们召进内府来，是心里好强不忿，想瞧瞧这些南国女子教养好在哪里？但听到她们的身世凄惨，心里也感到难过，还比较什么？

    我知她们是外人送给夫郎的侍婢，夫郎要留下来，家里也并不是没有屋舍安置。夫郎或是对她们有怜惜偏爱，但也不能乱了我的持家规矩！她们身世可怜，但也并不是我逼迫所致，同情收留可以，可若恃宠生骄，一样要罚！”

    李泰见这小娘子委屈倔强又同情怜悯、各种情绪交杂的复杂神情，宠溺的抚着她光洁的额头并微笑道：“不留，一个也不留！”

    妙音听到这话，脸上顿时闪过几丝惊喜，旋即便又小声道：“夫郎是因我嫉妒才不留？会不会口上说，心里怨？如果因此夫郎不再肯把心事说我，那还不如留下她们！”

    见这娘子忐忑纠结的样子，李泰摆手吩咐将这些南朝女子都引去别室暂且安顿休息，旋即便又将这娘子抱在怀前，继而说道：“这些女子尽是乱军所进，以人为货，妄图以此贿我。我若收纳府中，是将侯景乱军在她们身上所作孽业招揽于身、结怨南人。

    正如娘子所言，她们身世凄惨非我所致，心存怜悯也只是人之常情，因此致怨则大可不必。所以我早便决定要将这诸女子送赴江陵，她们有亲长可投奔那是最好，就算没有也自有江陵收容安置，不必孤苦无依的流落异国。”

    “夫郎真是一位仁善纯良的君子！”

    妙音听到这话，抱着李泰的胳膊便连连夸赞起来，之前的纠结忐忑荡然无存，转又有些不好意思的说道：“我让人把她们引来，倒也没想什么比较教养，只是这样说来好听。只是担心她们留在家里不走，想要恐吓一番，让她们知道我并不懦弱易欺，只是听完她们的故事，又不忍心了……”

    李泰自知这小娘子心思如何，听到她向自己坦言心事，便又笑起来：“我家娘子自是第一等教养，倒也不必寻谁比较。别家良姝纵然秀丽温婉，自有归属。唯此眼前佳人，才是我门中至宝！”

    妙音听到这话后，顿时又心花怒放起来，将脸庞贴在李泰胸前闷笑了好一会儿，才又抬起头来说道：“那我想给这些女子准备一些钱帛礼物，让她们去了江陵也能有物傍身，可以吗？”

    “当然可以，只是也不必太多。世道纷乱，江陵也未必就是乐土，孤弱女子身携重货，反而容易遭劫。”

    李泰闻言后便又笑语道，自家娘子率性纯真、出于同情想要帮助一下这些女子，而他的心思则就有些不单纯。

    攻略江陵不应只是单纯军事上的行动，给自己营造一个良好的形象来获取更多的认同感也是一个方面。

    南北朝乱世持续了这么多年，其实后三国这段时期各种矛盾都已经累积到了一个极点，北魏和南梁接连迎来了大爆发。身在当下之人如果没有预知之能，任谁也想不到短短几十年之内就能完成大一统！

    持续这么长时间的一个大乱世，最终所需要的并非是一个单纯的军事强人，而是能够协调统合诸方、努力消除隔阂的统治者。

    所以李泰同江陵之间的互动也并不只局限于军事上的恫吓，一些人事上的交流都在陆续展开。就比如江陵今次派来的这个使团，除了正使是受湘东王萧绎的指派，其他从者也多是江陵大族成员。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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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683 人日宴会

    正月初七为人日，在荆襄之间是一个非常重要的节日，也是新年之后第一个大节。

    人日这一天，人们以七种菜调作羹汤食用，还要用彩帛或金箔等剪裁为人形，在室内张贴或是佩戴在头鬓上，当然也少不了宴会亲友、郊野游玩等活动。

    许多事情诸如远游、工作等事情，也是需要过了人日才继续进行。人日之前则统称新年，是休闲聚乐的时刻。

    李泰也是入乡随俗，选择在人日这一天于鸿宾楼上大宴府员僚属和远来的宾客们，一同庆祝这开年第一个节日。

    来自江陵的使团也在这一天抵达了穰城，直接便被安排进了鸿宾楼中。

    当见到这座足以容纳上千人同时聚会、宏大又华丽的建筑时，这些江陵时流也都忍不住惊叹连连，当再听到这座楼宇的名称和功能的时候，他们更是忍不住的赞不绝口。

    毕竟人才总是喜欢礼贤下士的上位者，这位荆州李大将军舍得豪掷重货兴造如此雄伟的一座建筑来款待四方宾客，其对人才的重视态度也是不言而喻，很快便在这些江陵人士们心目中树立起一个知书达礼的印象。

    李泰亲自站在二楼的宴会厅门口迎接江陵的使者一行，虽然说这些人多数都是第一次来到沔北，但李泰的画像也早在江陵传扬了不短的时间，再加上其人卓尔不群的样貌和气质，让这些江陵人士第一眼便确定他的身份，不待引见便纷纷作揖为礼。

    这一个使团二十余人，为首一个年近五十的老者便是湘东王派遣的正使，名字叫做宗懔，官职是江陵令。其身后群众，有的也在湘东王府下供职，有的则只是乡里逸士，没有官职在身。

    但无论这些人身份地位高低，李泰全都以礼相待，请入堂中各自分席坐定。

    “宗令雅名听闻已久，今日终于得睹尊容，实在让人心生欢喜。”

    待到众人各自坐定，李泰便举起酒杯向坐在自己一旁席中的宗懔笑语道：“我本北人，南土风俗多有生疏。之前拜读宗令所撰《荆楚岁时记》，才知此乡风情诸类，得以入乡随俗、和洽群众！”

    这个宗懔被湘东王选为使者，自然也不是俗类，乃是江陵名声颇著之人。其家族也历史悠久，甚至端午采艾草的风俗都与其家密切相关。当然这是不是真的也无从考证，毕竟都是他们自家人撰述记载的。像李泰所言《荆楚岁时记》，便是宗懔撰写的介绍荆襄风土人情和各种礼俗的著作。

    宗懔见李泰对其如此礼貌，便也端起酒杯来一饮而尽，旋即又对李泰作揖道：“某等群众奉王命拜访李大将军，公事之余也是窃存私意，想要入境游赏一番南阳故乡在大将军治下乡情如何。”

    宗懔虽是江陵名士，但祖籍却是南阳。很多江陵人士也都是这样的情况，这都是受历史上的胡亡氐乱所影响。像京兆韦氏、杜氏、河东柳氏等北方名族纷纷逃难涌入到南阳盆地，聚居在襄阳周边。而南阳境内原本这些家族，则就继续向南迁徙，聚集在了江陵地区。

    听到宗懔主动讲起这样一层乡土渊源，李泰便又笑语道：“那么据宗令入乡所见，此间政治是优是劣？”

    “大将军威名久仰，此行又见乡野村邑连绵不绝，多有安居乐业之态，可见兴治有术，不愧是关西名臣、仁勇双全！”

    在这样的场合中，自然是要挑着好话来说，更何况宗懔等行来所见乡野风物确实比心中固有的印象和记忆要改善的多，因此宗懔便衷心说道。

    “岂止是兴治有术！南阳旧年政治不调、多为蛮荒所没，全然无治，离乡之徒甚至不知先茔所在，望北嗟叹却也无可奈何。如今李大将军所治井井有条，旧年荒土皆成丰邑，刁滑民风荡然无存，仁义再现乡里，民情淳朴有加。我等离乡思乡之徒，皆应深谢李大将军仁功啊！”

    一个二十多岁的年轻人从席中站起身来，因为情绪比较激动，杯中酒水都洒落出来，语气却是满满的热情，甚至还透露出几分谄媚。

    李泰听到这番热情洋溢的话不免一乐，饶有兴致的打量起这同自己年龄仿佛的年轻人。他的确是将南阳盆地治理的不差，但这年轻人本是江陵人士，何以如此激动？难道仅仅只是因为回乡上坟找对地方烧对纸？

    他记得这年轻人刚才自我介绍时自称姓刘，此时再观其神态如此激动，略作沉吟后便笑语道：“刘郎誉言过甚，居州守任皆分内之事，百姓因有受惠也在于遵从法度、勤恳治业。刘郎先茔竟也在此，请问刘南郡是君何亲？”

    “江陵素有大小南郡的雅称，所言既是刘思贞兄弟，刘郎既是小南郡刘嘉会刘公之子，亦是荆土少年隽才！”

    旁边宗懔瞧着突然站起身来激动发现的年轻人微微皱眉，但旋即还是又微笑着对李泰介绍道。

    李泰听到这话后便微微颔首，心中对这年轻人的身世也有了然。

    他这些日子对江陵人士也了解颇多，南阳刘氏刘之遴、刘之亨兄弟亦是江陵名士，尤其刘之遴名声要比宗懔还大得多，大到湘东王萧绎都对其心生嫉妒，当刘之遴从建康逃回江陵的时候，湘东王直接派人在中途送药将刘之遴毒杀，然后又亲自为其撰写墓志铭并厚赠钱帛以下葬。

    当然，除了妒忌刘之遴才名之外，李泰觉得湘东王作为一个政治人物，更主要的原因估计还是不想让刘之遴返回江陵以免江陵的地方派再聚集在其人身边、干扰自己对江陵的控制。

    南阳刘氏本就江陵名族，刘之遴兄弟又前后担任南郡太守，而南郡即就是江陵本治。刘之遴如果成功返回江陵，就类似于小一号的柳仲礼回到襄阳，彼此间自然难免会有摩擦。

    了解到这个年轻人刘郎的身世，又观其对自己态度过分热情，李泰心内便略有了然，暂且记下此事，然后便转移了话题。

    江陵人士北上，比较担心的一个问题就是北人会不会过于野蛮？

    彼此间不同的文化习俗和生活习惯也是造成隔阂的重要原因，李泰此番款待江陵使团也特意贴近荆襄习俗，毕竟来年他也是要移镇南去的，此番安排既表达了对于江陵来人的尊重，同时也是让自己提前适应一下。

    在荆州总管府和李泰如此用心的款待下，这一场人日宴会也算是宾主尽欢。唯一一点不太和谐的地方，还是宗懔呈送给李泰的一封湘东王的亲笔书信。

    这信中除了礼节性的拜年寒暄之外，湘东王还着重的讲述了一下如今发生在郢州同侯景乱军所进行的战事。信中充满了乐观的语气，并且还隐隐透露出几分对于侯景的轻视。

    毕竟之前侯景凶名赫赫，连克王师，结果如今跟湘东王部伍对上后，在郢州的战事便有胶着之势，难免给人以不过尔尔之感。之前看似势不可挡，其实只是因为对手太弱啊！

    李泰也从这书信中读出了几分湘东王连带着对自己也有几分改观轻视的意思，毕竟既赶走了盘踞郢州的萧老六，又将侯景乱军前部阻拦下来，都体现出湘东王所拥有非凡的军事实力。

    李泰自知萧老七这货就是贱皮子、畏威而不畏德，若是不偶尔敲打一下，尾巴就要翘上天。不过他还没想好接下来再怎么敲打一下老七，接下来映入眼帘的一条消息便让他顿时火冒三丈。

    湘东王书信中交代，其兄邵陵王在被驱逐出郢州后，可不只是派遣使者前来沔北联络，在韦鼎前来恳求借地之前，这个老六便已经先一步遣使北齐，并且被齐主加封为梁王。

    李泰之前忙于政事、归镇未久，再加上也没有耳目在萧老六那里，对此还真的不知。

    原本他还觉得这老六是有点穷途末路的意思，却不想这家伙仍然路子野得很啊，一边接受北齐的册封，一边派人跑来自己这里借一落脚点，这是把他刷着玩呢！

    尽管李泰也压根就没有答应萧老六的请求，但被耍了一把也是不解气，顺便也想来个杀六给七看，于是当即便决定由郢州刺史李允信率领所部、汇同安州王杰并随陆人马，出击盘踞齐昌的邵陵王。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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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684 将军妙笔

    人日过后，荆州总管府下便开始官民复工，百业复产，一些远道而来者也都陆续的告辞离开。

    不过来自江陵的使团，李泰还是盛情将他们挽留下来多住上一段时间，自己虽然没有时间亲自陪同，但却吩咐府员们给他们安排丰富的活动项目。

    “诸位请看，此间便是荆州府学。馆阁落成以来，州郡选募诸方学子入此受学，凡总万余员众于此知经明义、识文通理……”

    随着荆州总管府辖区越大，荆州府学的规模也越来越大，在城中已经是一个让人难以忽略的建筑群，许多江陵来人也好奇这一片建筑群的功能，于是州府索性便安排人员陪同游赏并作出讲解。

    “北人或也知学？”

    当队伍中有人突然说出这样一句话的时候，顿时引得整个游赏队伍众人都笑起来。讲到骑射武艺，南人或许不精，可若是讲到治学文艺，则就难免心生优越感。

    听到这些笑声，几名作为导游的州府属员都忍不住面露愠色，但是有一名少年属官走上前来，不卑不亢的说道：“通常以论，北人确是寡于学术。尤其南阳此乡旧有名族不守乡业、弃土而走，以致此乡长年沦为蛮荒之野，民不知书、更不知学。

    李大将军入治之后，深感乡德堕落、唯学能止，所以造此州学，邀民授业，学不必深，知义则可，乡情风俗，由此一改。固是不如南国专学精艺，但民智普开、各知所守，仰于李大将军恩庇，于此乱世之中尚可安居乐业。”

    众江陵人士们听到这话，登时乐不出了，尤其当中便不乏被斥作不守乡业、弃土而走的故籍南阳人士，这会儿脸皮更是隐隐有些发烫。尽管当年做出这个决定的并不是他们，但也是他们的祖宗们。

    “听韩郎声言语气，似乎并非沔北此乡人士？”

    又有人望着这个少年属官笑问道，原本不怎么在意这个州府安排的小跟班，这会儿也正视起来。

    韩勰尚未从维护州府尊严的战斗状态中切换出来，闻言后便也点头说道：“卑职本安陆人士，旧从亲长居在淮南。侯景作乱肆虐乡野，卑职乡居亦难幸免，亲人俱遭虐害，唯余一人得免，流落泽野幸得李大将军门下仁义师众解救，自此捐用军府，始知人间尚有尊严安乐！”

    虽然还是在拿言语去刺这些江陵人士，但毕竟是自己身世相关，韩勰讲到这里的时候也不免声音喑哑、神情悲伤。

    江陵众人听到这里，也都各露忧伤神情，无论他们身份如何，是否亲身经历，如今仍自贼势猖獗的侯景乱军都是他们这些南朝官民心中的痛。

    几个在江陵身居官职者听到韩勰自陈是受到了李大将军的解救庇护，心情也不由得变得复杂起来。他们或许能力并不怎么样，但还拥有着基本的道德和是非感，本国子民遭难却要靠他国大将解救保护，这无论如何都说明了国中上位者的庸碌无能！

    韩勰倒也并没有继续深挖这个话题来刺激这些江陵来客，在打击了这些人的轻视傲慢之心后，便又与几名州府同僚引领他们在府学中游赏起来。

    抛开州府的治学水平高低不说，这学馆环境是真没得说。

    府学本身占地面积极大，各种形式的建筑错落有致的分布在其中，府学中有铺的平整的青砖路面，馆阁院落之间还有一些花圃、果树、竹林等园林景观可供学子闲来游玩休憩，就连他们这些访客流连此间都不免心旷神怡。

    南朝社会本身同北朝相比是非常的城市化，城中不只有官衙府署、官员权贵的住所，还有许多市肆邸铺、小民屋舍。

    因此包括建康、江陵在内的许多大型城邑，城池通常拥挤不堪，规划也杂乱无章，所以城池中心地带这样一大片的土地本身便有着非常大的价值，或是什么权贵官邸，或是皇家游园，鲜少会用作此途。

    南朝武帝萧衍、如今的傀儡皇帝萧纲和坐镇江陵的湘东王萧绎，本身各自便都标榜好学礼贤，各自也都收容一批才士在自己身边修书治学、谈玄论道。

    姑且不论他们的学术研究之路有没有走偏，他们所营造的这种好学论道的学术氛围是让很多南朝人士都非常享受的。

    所以当见到荆州总管府对于府学建造的这样用心，这些江陵人士在意外之余，也都对此间的统治者暗生好感和好奇。

    一行人游赏一番后来到一座花园小亭中略作歇脚，突然有一名江陵人指着亭上的柱子惊声道：“此间竟也宣讲《文选》？”

    听到这惊呼声，众人也都纷纷凑上前细细查看，发现这小亭石柱表面正用端庄小楷雕刻着故昭明太子的《文选序》，这自然让他们惊奇不已。

    韩勰在一旁笑着解释道：“李大将军曾言，《昭明文选》乃是选学宗师，学于上者可以观其选法、察其规矩，以成自身治学方法。学于下者可以通览选文，义与辞达、声情并茂。人间凡有志于学者，焉能不学？所以李大将军亲书序文，纪于学府！”

    昭明太子所主持修编的《文选》，在南梁风评时誉本就颇高，一直都被称颂为选学典范。而当听到李大将军对于《昭明文选》也是如此推崇看重，一时间心中既是激动喜悦，又颇感尴尬。

    喜悦之处自然是欣喜于本国人物和文化能够获得外国人推崇的认同和满足感，尴尬则就是因为有关昭明太子的话题在他们江陵处于一种比较禁忌的状态，毕竟他们主公湘东王之前便命人干掉昭明太子的儿子，而另一个昭明之子梁王萧詧与江陵也是处于敌对状态。

    湘东王本身也并不是一个大度之人，所以有关昭明太子的话题，在江陵虽然没有被明令禁止，可如果你肆无忌惮的谈论，那就会有人来试试你脖子够不够硬！

    所以当得知《昭明文选》在此间荆州府学是备受推崇的重要教材之后，这些江陵人士既倍感自豪，又不免满怀纠结。

    在这种复杂的心情中，突然又有人注意到一个盲点，连忙发声问道：“请问韩郎，这序文果真是李大将军亲笔所书？”

    经由此人提醒，江陵众人顿时便也留心观察起这刻字的书体笔法。不看不要紧，一看顿时便忍不住的连连发出惊叹声。

    李泰的欧体楷书在刚刚来到这个世界不久便引起了苏绰的惊奇和关注，数年时间下来，在古代这样一个环境中，他无论是作为霸府属官还是州郡长官时也都免不了上传下达的文章书写，书法自然也是练习的越来越熟练，越来越成章法。

    欧阳询的欧体楷书本来就是立足南朝书法的发展、兼取历代名家精华而自成一体，李泰本身虽然并不是抱着专心练习书法的态度而是日常运用，松弛熟练的同时虽然未必尽得欧体真髓，但也可以称得上是韵味盎然。

    书法在南朝士人文艺生活当中可是占据着非常大的比重，也正是因为这种社会氛围所以才诞生包括书圣王羲之在内的诸多书法名家。

    这些江陵来人们就算没有超凡的书法造诣，但也具有一定的审美鉴赏能力。所以当见到李泰这形神兼备、意蕴浓厚的书法时，众人都欣赏的如痴如醉，各自抱住一根亭柱不肯松开。

    这座亭子本就只有八角柱，自然不是所有人都能轮得到，一些人站在亭子中央久等不得，便不免急的抓耳挠腮，既不好当面拥挤抢夺，索性便冲到韩勰等人面前说道：“请问韩郎并诸贵属，是否还有别的李大将军墨迹可观？”

    韩勰等人既没有高超的书法造诣和审美趣味，自然是不理解这些人为何如此痴迷焦急，但闻言后还是连连摇头表示没有。真是开玩笑，李大将军凡所施墨勾划，皆是荆州总管府军政机密，怎么能随便的向他们这些外人公示！

    出于对李大将军书法的喜爱和崇拜，这些人留在此间一直徘徊至夜，引起了许多府学学子的围观兀自不觉，好不容易才在韩勰等人的劝告下才离开。

    可是当第二天韩勰等再代表州府邀请他们进行下一步的行程时，却有大部分人都不愿前往，而是表示要再返回府学去，并且各自还准备了笔墨纸张，看样子是打算前往临摹学书。

    面对这一情况，韩勰等只能无奈的暂时取消后面的行程，再陪同这些人前往府学，同时心里不免暗自嘀咕，李大将军的书写笔法真的如此高绝、有魅力？

    他们这些家伙自然不知，李大将军的本领何止于此，纯是因为他们的文化素质太低，所以平日里才低调收敛，懒得抛媚眼给瞎子看。

    不过李泰幸好还有一点决胜沙场之上的本领，才不至于在这文化荒漠的西魏无所展现。而新年过后不久，他这本领便又派上了用场，北齐清河王高岳自邺城率领数万人马，浩浩荡荡的向淮南而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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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685 拦敌淮上

    “末将等恭迎大将军！”

    义阳城外，赵刚率领着一众汉蛮将领们列队相迎，眼见李泰共诸亲信们策马行到近前，便忙不迭阔步迎上前来。

    “诸位请免礼，前者出征在外，有劳你等戍守边城，使我境治不受侵扰！”

    李泰微笑着一一回应入前见礼诸将，但却并没有第一时间入城，先让诸将各归所守，然后便让赵刚带领着他绕城巡视一番。

    “此间城堞旧时并无，如今加设起来，对于北面来敌阻拒可以大得便利……”

    自从前年由夏侯氏手中夺取义阳城后，赵刚便一直坐镇此间，如今将近两年时间过去，城防在其管理经营之下也是大大增强。赵刚策马随行在李泰身侧，一边巡视一边指着城防诸处详细介绍道。

    李泰对于赵刚的努力也都看在眼中，这城池较他之前来时要高大坚固了许多，越发具有提控淮南的气势。不过除了城池本身之外，城中的军政管理也是至关重要。

    “如今义阳军民已逾三万之众，四方转迁之民多是淮南各地来奔，去年临淮垦荒造田已过千顷。自此以东至于汝口，郡县来附者不乏，亦多人事相托……”

    赵刚本来就非常擅长在动荡的地境搞事，当年在东魏所占据的河南敌境中都能兴风作浪，如今背靠整个荆州总管府又坐镇义阳这一要塞之地，经营的也是非常出色，同时又不免有些遗憾的感叹道：“大将军虽然英武少壮，但是一府之力终究有限。如果中外府肯于大量的人物注入军府，听凭大将军调度使用，直将淮南吞并也无不可！”

    李泰闻言后也只是笑笑，心里明白赵刚的不甘心。眼下的淮南地区尚未从战乱中恢复过来，仍然处于一种无秩序的状态，无论是北齐还是南梁侯景乱军，包括自己一方，虽然都有地盘划分，但也都不甚牢靠。在这样的情况下如果某一方加重注码，倒也不是没有全拥淮南的可能。

    历史上这一刮刮乐是被国力更雄厚的北齐给刮走了，但如今因为李泰淮南大捷而使得情况有所改变。

    历史上随着王思政战败，整个河南、淮南陆续的尽为东魏北齐所得，而今在寿阳以西的淮西地区，却是掌握在李泰的荆州总管府之下，以义阳为中心瓜分了一块尚算可观的地盘。

    这还是在李泰有意收缩战线的情况下，因为再想掌握更多的地盘势必要投入更大的人力物力，这显然不符合李泰的战略构想和布局。

    巡城完毕待到入城坐定之后，李泰才又问起义阳方面所掌握的敌情如何。

    “去年冬时，齐之东南道行台辛术统合诸军、渡淮南来，截留焚烧侯景军粮百万石，而后掳民而归，江淮因此震荡，多有强徒争附，齐之声令于淮南愈壮。”

    听到赵刚这么说，李泰也不由得暗叹一声。真的是人狂有天收，侯景自作乱以来辗转三国、可谓风光无限，但也因此树敌颇多，淮南这百万石军粮大概是其起事以来江北下属们拼命搜刮的结果，如今被一炬焚之，对其打击可谓是巨大。

    之前其人急于结援自己，甚至不惜许以重利，肯定也是与此有关。毕竟江南精华的三吴之地也已经被他祸祸的不成样子，可没有什么地方能再给他提供百万石军粮了。是了，陈霸先那里倒还有五十万石，只是不知道他弄不弄得到手。

    毫无疑问，辛术这一行动可谓是大大的立威。本就身陷动荡之中不知何去何从的淮南豪强们再相率归附，也是合情合理的。

    西魏一场东征虎头蛇尾的收场，虽然让北齐的危机解除了，齐主高洋也对局势的掌控也进一步加强，但显然这并不能让其感到满足。淮南方面的突破对其而言自然是一个外事突破、树立君威的好机会。

    所以在晋阳事了，高洋刚刚返回邺城，便趁着邵陵王萧纶求援的机会和辛术前战之威，派遣宗室高岳率军南来，加强对于淮南地区的干涉。

    如果仅仅只是如此的话，高岳南来跟李泰的关系也并不大。毕竟他对淮南的需求有限，只要保住义阳这个桥头堡不失、以待来年有力量干涉淮南时可以比较方便的切入即可，对于北齐眼下经营淮南的攻略倒是没有什么太大的冲突。

    可关键就是当中还牵涉到邵陵王萧老六这根搅屎棍，这就让李泰不能淡定了。

    号召力这种东西真的是很奇妙，就像后世明知道有些带货主播就是狗屎，但是他们仍然拥有众多的拥趸为其打榜造势。

    萧老六眼下就是这样一个情况，他身为南梁的宗室之长，尽管才能和品德都非常低劣，可是仍然不乏追从效忠者。虽然被老七从郢州逐走，但很快便就聚结起上万人马，哪怕这些人都是乌合之众，七十九块钱都不舍得出，但起码这架势是摆开了。

    如今萧纶已经被北齐封为梁王，获得了名位上的声援，如果再获得北齐方面实质性的军事援助，那么这个狗皮膏药将更加的难以收拾，说不定真能给随陆地区带来实质性的扰乱。

    所以此番李泰来到义阳，就是为了阻止高岳南下，起码在眼下这当空不能容许北齐人马大举进入淮南地区同萧老六产生什么奇妙互动。

    “如今齐贼清河王高岳率军五万已经抵达涡阳，平秦王高归彦已入钟离，合州刺史亦聚兵万余众，诸路人马将要会师寿阳……”

    听完赵刚所汇报的军情，李泰在稍作沉吟后便着令义阳城中即刻召聚三千精骑，汇同自己带来的两千人马组成五千精骑，直赴寿阳附近的马头戍。

    因有义阳这样一个前进基地，相关的人员物资很快便筹措齐整，第二天午后李泰便率领集结完毕的五千精骑沿着淮水直向东面行去。

    高岳大军虽然先行一步且已经抵达涡阳，但其步骑混合再加上辎重诸多，行军速度难免缓慢。李泰所部后发先至，只用了几天时间便抵达寿阳附近。

    同前年相比，如今的寿阳城显得更加残破，慕容绍宗战死此间之后，北齐也并没有再派遣大将入驻此间，左近唯有合州刺史李伯穆镇守合肥，对于寿阳也少作经营。

    不过在李泰率部到来的时候，寿阳城残破城垣也已经驻扎有数量不少的人马，皆是闻听齐军动态后入此等待加入的淮南豪强和匪寇。他们却没想到率先赶到此间的却是西魏荆州人马，在被李泰勒令冲杀驱逐一番后，顿时便作鸟兽散。

    驱走了这些杂鱼之后，李泰便引部且据马头，并且分兵进守硖石城。

    此时的淮水北岸，其实已经可见北齐军的前锋斥候人马，本来正在收聚人力渡船以待后路大军，但在见到西魏精骑出现此间后，这些北齐斥候们也都颇感惊慌，忙不迭分遣同伴向后路通报。

    当得知西魏骑兵先一步赶到寿阳附近之后，仍自率部南行的高岳不由得便皱起眉头，一方面着令骑兵大队先行一步，同时又派遣使者由淮下渡水去通知平秦王高归彦，着其且在下游地区暂停下来，等待他大军推进到淮水北岸之后，再双方合力并进，击溃这一支西魏阻拦之师。

    “清河前在晋阳为贼所袭，胆气大丧，如今统率大军南来，又不敢进。他自己胆怯也就罢了，竟然还要勒令我裹足不前来掩饰他的胆怯，真是可笑！”

    然而率部自钟离西进的平秦王高归彦在接到这一命令后却是嗤之以鼻，非但没有顿足不前，反而勒令部伍加快前进。

    对于这样的敌人，李泰自然不会惯着他，得知东路敌军加快前进，于是便趁着北路未至而弃守诸处，集结主力于八公山东麓伏击敌军。

    “狗贼是要借敌杀我！前言敌据寿阳，怎么又出现在了这里？”

    高归彦本就是因宗室见用，而且欠缺征战经验，一见西魏铁骑自八公山侧直冲其阵，已是震惊不已，刚刚作出一些拒敌指令还未传递到阵伍之中，便见一支精骑向他中军直插而来，眼见前部难以拒之，忙不迭引部后退，顿时便师伍大溃。

    随着高归彦大败而逃，高岳大军也失去了淮南接应，面对把控淮水河道的李泰所部人马，自然不敢逞强南渡，于是只能引部后撤以待后命。

    李泰打的便是一个时间差，眼见高岳引兵退走，于是自己便也撤回了义阳，着令赵刚继续密切关注淮南局势，然后才又返回荆州。

    原本寄予厚望的北齐援军竟然还未抵达便被击溃，据守齐昌的邵陵王萧纶所部人马顿时也是惊慌至极、战意顿消，再加上李允信率部昼夜猛攻，不消几日便将城池攻破，于城中生擒邵陵王并其麾下诸僚属，继而便将此一众人员押送回荆州。

    李允信在攻破邵陵王部之后，而是暂时驻守此间，以观郢州战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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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686 不负天恩

    正月下旬，李泰便返回了荆州本镇，而此时绝大多数府员和城中军民都还不知李大将军业已出战一遭、却敌于淮南。

    回到总管府后，李泰先将积存的政务批阅一番，然后便问起江陵使团一行在荆州的行程活动安排进行的如何，当得知这些人近来都在荆州府学里观摩学习他的书法作品时，李泰脸上便不由得流露出几分笑意：“这些江陵人士倒也学识不错，有几分鉴赏之能。”

    来到西魏这个文化荒漠，他常常因为自己过于优秀而感觉与周围群众们格格不入。因为没有文化水平足够唱和之人，许多准备用来文抄的诗词都特么快忘光了。若非这些江陵人发现并欣赏起来，他都快忘了自己原来也还是个书法大家。

    不过他也有些好奇，早从前年开始他便与江陵方面直接进行联系，少不了亲笔作书送往江陵。按理来说他书法造诣不俗这一件事应该早在江陵传扬开了，怎么这些江陵人士还是如此大惊小怪、一副刚刚知道的样子？

    难道说是因为眼见他的书法造诣太过高超，让萧老七自惭形秽，索性将此间送往江陵的他的亲笔书信给藏匿起来、秘不示人？

    想想萧老七一贯以来的尿性，这倒也不是没有可能。得亏自己是在西魏这边混，要是到了江陵的话，遇上这么一个性格乖戾的老大那可有的受了。

    自己的书法作品受人推崇自然是值得高兴，但李泰将这些江陵人士热情挽留、公款开销供他们住宿吃喝，可不仅仅只是为的让他们拍自己马屁，而是为了从方方面面展现沔北的魅力，增加他们各自心中对于此乡风情的认同感。

    于是李泰当即便决定由自己亲自安排这些人后续的活动，并且着令府员尽快去安排场地。

    第二天一早，担任大将军帐内亲信的王颁便持手令来到鸿宾楼，邀请这些江陵人士前往总管府同李大将军汇合并且前往今日场地进行活动。

    “李大将军终于拨冗肯见了？”

    收到王颁的通知后，众江陵人士无不欣喜不已，他们这段时间越观摩欣赏李大将军的书法作品，心中便越惊奇钦佩，更是想要当面向李大将军请教其术法意旨与诀窍。

    但是他们每每提出这样的请求时，一直都被总管府属员们婉拒，只道李大将军公务繁忙，无暇接见群众云云。

    也有人认出了王颁的身份，其人虽然未在江陵进仕，但他父亲王僧辩却是湘东王府的老人，故而在江陵也是不乏识者。

    “王郎几时来到了沔北？你居然已经供事李大将军麾下？”

    有人上前同王颁交谈，当得知他正担任李大将军帐内亲信时，各自也都不免惊奇，并又忍不住问起了他入事沔北以来的待遇和经历种种。

    能在沔北见到这么多的江陵人士，王颁也有一种他乡遇故知的喜悦，对于众人所提出的问题、只要不涉总管府军政机密的也都尽量给予回答。当然，凭他如今的职位也接触不到什么真正的军府机密。

    通过王颁的讲述，江陵众人才知就在他们沉迷书法的这段时间里，一直对他们避而不见的李大将军原来已经奔赴淮南击溃一支北齐人马又逼退一支敌军！

    “李大将军当真人间雄才，怪不得王领军都要献子麾下！如此勇健雄壮的府主，当真是其治下官民之福啊！”

    南朝风气本来并不特崇武功，可是随着侯景作乱江南，他们目睹兵灾对人间的戕害，也无不盼望能有一位英明果敢的首领能够平灭贼乱，还人间以和平，所以当听到李大将军又远却敌军于境外的时候，这些人无不发出赞叹艳羡声。

    虽然他们南方荆府首脑湘东王也是年富力强、军政经验和手段都非常丰富的首领，也被天下人推崇为平灭贼乱、兴亡继绝的希望，但同这位雄姿勃发、功勋卓著的北荆府首领相比，饶是在他们这些江陵人心目中，也自觉湘东王有欠几分风采。

    当然这样的想法也只在各自心内嘀咕，是绝对不敢宣之于口的，免得平白沾惹什么麻烦、甚至于杀身之祸。

    当一众江陵人士在王颁的引领下来到总管府的时候，李泰的卫队已经是整装待发，并且给他们这些客人准备了骏马或是马车等不同的交通工具。

    李泰也是一身戎装的从总管府直堂行出，英朗健壮的身姿沐浴在朝阳中恍若有光。

    多日不见，江陵众人沉醉在对其书法的观摩欣赏中，也不免因字畅想其人形容风采，只觉得其人其字相映成辉、相得益彰，如今再当面欣赏李大将军风采，只觉脑海中之前的脑补想象较之真人还是略有失色。

    “大将军英武俊美，有若神人！”

    使团队伍中有年轻人忍不住赞叹道，大概是因为连日来观摩书法，在心理上对这位文武兼备、风采无双的他国大将感觉亲近起来，便按捺不住想要表达仰慕之情。

    李泰听到这赞叹声便笑起来，指着那发声赞叹的年轻人回应道：“郎君也识鉴不俗，坦荡纯真，不失赤子心怀啊！”

    在场众人听到这话，也都纷纷笑了起来，只觉得李大将军虽然位高权重、威震邻邦，但也同样不失少年活泼心性，日常相处起来亦有儒雅风趣，使人乐与亲近。

    既然人员已经到齐，李泰便直接下令出发，自己也翻身上了一匹骏马，再见江陵众人则多选择登车而行。

    虽然这也跟南北风俗习惯和客观条件差异有关，但由此也可见南人真的不善骑射，像王颁这样的将门之子，都是来到自己麾下之后才在袍泽们的教导下系统性的练习骑术。

    一众人浩浩荡荡的离开了荆州城，行出数里后便抵达城南漕沟军营。

    这军营便是去年李泰出征前邀请王固欣赏阅兵所在，如今营地中诸出征军士业已还驻，除此之外还有从河洛之间俘获的战俘，如今也都安置在这座军营中。

    李泰今日来到军营，就是为的主持针对战俘们的整编安置。邀请江陵群众同来，则就是为的让他们了解一下荆州总管府针对战俘整编安置的一系列流程。这一份阅历或许不能让人开心起来，但在未来也是自有其用处的。

    军营这里早已经接到了总管府的通知，一早便将场地安排妥当。除了展现弓马搏击技艺的演武校场之外，总管府诸庶务曹员以及一些民间的工坊坊主也都来到这里。

    “这、这些难道尽是东魏、齐军的俘虏？”

    当江陵众人被告知今日活动内容后，便有人指着前方大片的营舍以及营舍间走动的营卒们发声问道。

    王颁在一旁解释道：“营中诸军自有各色营旗，营门张悬素幡者才是战俘营地。诸位所望并非尽是，大将军此番出征虽然俘杀敌卒数万，但真正押引归镇的敌卒才只一万余众。”

    “一、一万余众？那、那剩下的敌军，难道尽戮于阵？”

    听到王颁随口道来的几个数字，一众江陵人士忍不住瞪眼惊问道。

    队伍中的这些议论声传到了前方李泰耳中，他便回身笑语道：“兵者大凶，止戈为上。自古以来，慎于用兵者才可称名将，以武止戈、因战致治，也是古来先贤名将的夙愿。

    我虽不才，但亦尚此古风，每有临战皆作号令，弃械不杀、唯诛顽贼。上天有好生之德，但有心怀求生之念、向道而生者，我亦不忍加害。

    只不过有时战场形势瞬息万变，敌势汹涌、唯杀可遏，不免便杀业造深。杀生则易，活人却难，所以对于这些战场上侥幸存活的战俘，也都希望他们能够感悟上天之德，改邪向道，不负天恩。”

    “李大将军所言当真仁勇兼具、感人至深！可惜掌兵者并非人人都如李大将军这般仁勇恤众，人间不乏凶顽嗜杀之类的孽种，自以为可以凭着凶残慑服世人，偶或残暴一时，终究难免天人共诛！”

    听到李泰这一番话语，那宗懔便忍不住感叹说道，而其他人也都心有戚戚的点头附和。

    他们各自都忍不住想到了当下的国内局势，假使侯景乱军当真势不可挡，湘东王也未能阻止乱军西进，使贼寇入荆府，对他们而言沔北也不失为一个理想的避难之地。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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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687 功不唐捐

    从河洛押回荆州的这些齐军俘虏，多数都是青壮军士，而且当中还不乏精锐的六镇晋阳兵。

    晋阳兵精卒们作战经验丰富、战斗力也颇为可观，理论上来说是非常优秀的兵源，可以收编补充进荆州部伍中，不需要怎样精心的操练，便可以成为合格的军士。

    但是对于这些六镇职业兵，老实说李泰并不怎么喜欢收编入军。因为除了不错的战斗素养之外，这些镇兵们可以说是哪哪都是毛病。而且有非常关键的一点，那就是因为战斗经验丰富，在战场上懂得审时度势，这些镇兵们几乎都不怎么能打得了硬仗。

    李泰这想法似乎有些情况，竟然敢看不起名震天下的六镇兵士，但这却是他与东魏北齐几番交战以来颇为真实的感受。

    这一点在西魏的六镇军士上体现倒是不甚明显，因为西魏的镇兵数量本就远较东魏少得多，而且都与各自将主高度依从。

    尤其在邙山之战后，军中幸存的鲜卑镇兵们几乎尽是大大小小的军头将领各自亲信私曲，所以他们在交战起来的时候是唯将主马首是瞻，而其将主通常在西魏都拥有比较高的地位，像赵贵那种老兵油子做派、见势不妙撒腿就跑的毕竟也少。

    东魏北齐则不然，继承了大部分的六镇军士，甚至可以称得上是其社会结构当中一个特殊的社会阶层。其组织形式也并非西魏这样的诸大小军头层层隶属，早在高欢时期便建立起由霸府骑兵曹和外兵曹调度诸军的制度。

    贪生怕死是人之常情，趋利避害更是生物本能，因为丰富的作战经验和出色的军事素养，这些晋阳兵精锐们身处战阵中甚至不需要纵览全局，单纯通过本身所接收的军令和左近阵伍的变动就能判断出战斗形势是好是坏。

    一旦遭遇战事不利的情况，让这些鬼精的将士们死守在战场上、成建制的等待被聚歼的结局，那是绝对不可能的。

    所以战场上突然某一方阵伍崩溃的时候，最前溃逃的往往都是老兵较多的部伍。倒不是说新兵就有视死如归的气概，而是不懂得判断战事的发展，也不知道如何有效率且安全的脱离战斗。

    因此李泰也并不打算将大量的战俘都不加审辨的收编进作战队伍中去，只是在其中优中选优，精选一些骑射、技击等武艺出众，又或者察望、寻水等有特殊能力的战俘将他们吸纳进队伍中，承担一些精兵任务。

    因为选募的标准比较严格，尽管这些战俘的选拔远不如自家部伍演练检阅那么盛大威武，但也同样精彩纷呈。像是收降烈马的善骑之士，箭无虚发的神射手，力能扛鼎的大力士，以及等闲十几人都难近身的搏击高手，纷纷被从战俘营中简拔出来。

    众江陵人士们虽然不尚武艺，可当看到荆州整编军伍的标准居然这么严格的时候，一时间也都不免惊叹连连。尤其眼见到这些北齐俘虏军技如此娴熟强大，却仍难免被荆州军擒获俘虏，他们各自心中对于李大将军麾下人马的战斗力不免又高估几分。

    除了选拔勇武之士外，齐军俘虏中一些原本的兵长也都被拣选出来，如若拥有统筹组织、操练营卒等能力，也都得以辟入军府，或是训练乡团武装，或是分付州县听用、承担缉盗抓贼的治安任务。

    当然即便这样，也仅仅只是选募了一小部分战俘，堪堪只达到了总数的十分之一，剩下仍有大部分在囚营中。这些战俘多是丁壮，哪怕每天并不供足饮食也是一个不小的消耗，而且大量人力闲置更是一个巨大的浪费，李泰当然不许这样的事情发生。

    接下来便是由总管府列曹各自奏告人员缺额，然后由战俘营中调使一批战俘。荆州总管府下辖诸业并兴，优质的劳动力是怎样都不嫌多。

    不过在分发诸曹用作士伍劳役之前，还是要诸营审察众俘虏可有一技之长，如果有的话当即便可造册登入工籍，发付诸工坊使用，未来更可以自赎为民，在总管府治下正常的生活。

    这一系列的安排对于众战俘而言其实也是一个优待，虽然役使其力但也并没有违背李泰前言好生之德。

    换了另一个势力接收他们的话，多半还是要让他们从事老本行，但是作为俘虏必然不可能给予多么精良的武装，后三国战事频多，要不了几场战事他们怕是就要死伤殆尽。

    李泰邀请这些江陵人士前来观看战俘的收编，是想向他们展示一下荆州总管府对战俘的仁厚政策，等到来年两方敌对动武的时候不要有什么心理负担，该投降就投降，否则老子要是收不住力可能就得搞死你们。

    但可能是李泰表达的太隐晦，或者这些江陵人觉得再怎么样也不至于沦落到这些大头兵一样的下场，故而在拣选军技武艺的时候还看得兴致勃勃，等到后边就有点提不起兴致了，开始左右张望、窃窃私语起来。

    这一看又有人发现了熟人，望着一名总管府属官说道：“足下不是刘璠刘宝义？怎会出现在此地？”

    刘璠在南朝也颇有时誉，这会儿登时便有数名江陵人士凑上来见礼询问，李泰见状后便招手将刘璠邀至席前，然后便笑语道：“刘中郎虽南国才士，如今列席府中，益我府事良多。众位不乏刘中郎故识旧友，今日特给中郎一日假期，让中郎得与旧好款话别情。”

    之前李泰攻破南郑城，便将这刘璠引用于自己麾下，如今则担任总管府从事中郎。刘璠闻言后先向李泰致谢，然后才与围聚过来的群众一一解答疑问。

    今日收编战俘将近尾声，李泰便又率众返回城内，江陵诸众各归鸿宾楼休息，但是那个南阳刘之遴的从子刘广德则被李泰特意邀请于总管府设宴款待。

    那刘广德似乎也在期待这样一场会面，在府员传达李泰的邀请后当即便一脸欣喜的应承下来，随即便跟随入府。

    入府坐定之后，刘广德便先拿李泰的书法垫场盛赞一番，连连表示对此书法风格的推崇喜爱。

    李泰先将这番马屁细听一番，旋即便直接点明今日邀请刘广德于此做客的本意：“人日宴中，听闻刘郎南阳先茔所在之言，我亦深受感触。人生在世，或是不知将要何往，但身从何处则必须要明白。若不知此，何异禽兽？

    往年南阳沉沦蛮荒，大势倾颓，人力难阻，不得已出走他乡，以保血嗣传承，但今南阳虽然还不可谓大治，但也已经蛮荒退散，秩序渐兴，请问离乡之众，肯回顾否？”

    刘广德听到这话后先是愣了一愣，旋即眼眶便红了起来，垂首叹息道：“人非草木，孰能无情？先茔桑梓，莫敢有一日忘怀，但只憾身有牵连、宗枝蔓延，难为去就之计啊！”

    李泰本就感觉这刘广德对他有点想法，却没想到这稍一勾引，对方便直接吐露想要迁回沔北但却诸多顾虑的想法，看来因为他大爷的横死而对湘东王也大感失望啊。

    不过南阳刘氏迁离故土起码也得百十年之久，如今在江陵也有着不薄的家业和众多的族人，已经算得上是不折不扣的江陵豪门，否则刘之遴也不至于被湘东王毒杀。

    这样一个豪门家族想要在当下迁离江陵，那可谓是直捣湘东王的逆鳞，就算李泰肯出面保全，萧老七也未必肯给他这个面子。

    不过李泰本来也没打算促成这些南阳迁出的家族回归，只是想借这一层乡土情结来加深彼此羁绊，继而加强对江陵政局和情势的影响。

    “事情虽不可望一蹴而就，但日拱一卒、功不唐捐，只要肯努力，总有成功那一日。我亦知如今两处虽然乡情如缕，但却分处两国，既非一治，群众必然存心远我。”

    李泰先是安慰刘广德两句，旋即便又说道：“生人虽然有所依附、难为去就，但已逝先人终究魂归故土才能得守安详。更何况故乡先茔荒凉日久，如今人情已经不成障碍，若再不使得享祀食，江陵群众恐将耻论孝义啊！”

    刘广德本来只是忧愁于自家在江陵的处境，心内是有几分想要投效托庇于李泰的想法，又恐湘东王羞恼加害，心中因此彷徨不定。

    但听到李泰这番感慨，顿时有种思路豁然开朗、但又有些似悟非悟的迷茫，于是便又连忙说道：“恳请李大将军不吝赐教！”

    李泰见状后便又非常绿茶的说道：“我并不知湘东王是何情怀，但见此乡名族坟茔多没荒草之中而乏于祭祀，心中是深为同情。如若江陵时流肯于归乡修缮先茔、大造祭祀，总管府非但不会横阻，反而会大加褒扬，宣扬名教、督善世风！”

    想要加强同江陵人士的往来互动，单凭官面上的遣使往来显然是不够的。更何况李泰还想在江陵内部发展许多眼线内应，那就更需要进行频繁的接触了。

    江陵名族大多由南阳迁往，是故其祖先坟茔多数都留在南阳当地，李泰管不了活人还管不了死人吗？萧老七自己去年才给他老子发丧，总不能阻止江陵群众归乡上坟。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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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688 思捷行缓

    先祖祭祀是古人礼教与信仰当中非常重要的组成部分，已经不仅仅只是一个情感寄托的问题，而是关系到社会结构组成与基本运行秩序。

    孝也并不只是个人道德操守问题，很多时候都决定了一个人有没有资格参与到更广泛的社会活动与分工当中。一个不孝的人，不只会遭到社会的唾弃，更会丧失政治上的上升空间。

    大统初年，西魏政权刚刚借着沙苑之战的胜利而松一口气，并且顺势收复了河洛，然后宇文泰便陪同皇帝元宝炬前往洛阳祭祖，并且由此引发了河桥之战。

    这当然不是因为个人爱好，而是为了营造其政权的正统性。大到一个政权，小到一个家族，祭祀都是构建其存在合理性的根本性问题。诸如侯景篡梁时，不要说七庙，甚至连其祖父之名尚且不知，所谓的建汉称帝便如一场闹剧一般。

    书圣王羲之的书法名帖《丧乱帖》，便是因为闻其祖先坟茔遭到毁坏之后，心情悲痛之际奋笔所书。

    李泰如果用别的理由招引江陵人士北来或许不会凑效，但如果用这个理由，那些祖籍南阳的人士则着实不好拒绝。而这也给一些有志北上之人提供了一个借口，让他们得以行走于两地，完成人员和家产的转移。

    刘广德听到这里也完全明白了李泰的意思，旋即便避席而起并向李泰深拜道：“多谢大将军指点、不对，多谢大将军接纳！不才之徒于事见逊，唯望能够扶引先灵归乡安葬，使我父祖不为他乡野鬼……”

    “刘郎有此述祖之志，确是纯良可称，不愧名门之后，家教庄谨，令人钦佩。”

    眼见刘广德如此上道，李泰便笑语说道，但凭他今时地位，若仅仅只是招引一个南阳刘氏回归乡里，倒也不值得他亲自出面。

    于是在稍作恭维之后，李泰便又叹息道：“刘郎家世显赫，父祖皆是时流仰慕的显达，所以追述祖迹昭然清晰。但人间仍有许多虽然流落他乡，却有缺家传指引者，因其无知而背负不孝骂名，败坏一乡一地的德义风俗。”

    “大将军所言有理，某观先人传记亦知乱世艰难、谋生不易，幸在先人笃学向道、累世家学传承，至今才能追仰前声、述于祖德。但也确有人家并不崇学尚道，以至于家学世传、传承失序，后人纵然有心述祖，但却谱牒失传，无从追述。”

    刘广德讲到这里的时候，神情语气又颇有自豪。像他们南阳刘氏这般逃难到江陵的人家不少，但是能够代代传承有序、至今仍未没落的却并不多，而这就是一个家族的底蕴。

    李泰闻言后又微笑颔首表示认同其言，旋即便又说道：“南阳刘氏大小南郡治学高深、治事仁义，乃是南土人物表率。刘郎想必也深得家学，我想请郎君检阅校正家传纸籍，当中若有述及南阳人物故事之类便将之辑撰整编，汇成文卷，以为荆襄人物世说遍略以观。若有失其家传、谱牒俱没者因此得述家声，刘郎亦可谓人如其名、德泽当世啊！”

    单纯一个南阳刘氏，并不值得李泰亲自出面，可若是泛及整个江陵时流整体，他这面子则大可刷一刷。

    为免有的时流人家因为种种原因不肯返回南阳祭祖，他索性就编上一本《祖宗在哪儿》，作为那些江陵时流们上坟烧纸的索引工具书。到时候谁来了谁没来，照着这本工具书给你们总结的明明白白的，拒绝一切偷奸耍滑、赛博打卡。

    不过眼下荆州这里并没有这方面的人才，而他跟江陵人士接触也比较有限，就算有什么时誉崇高的宗师耆老也未必肯听从他的摆布。

    而眼前这刘广德则是一个非常合适的对象，其人几番流露急欲脱离江陵的意图，而李泰也很乐意接纳其人，但交什么的投名状也关系到他来到沔北后的待遇如何。

    刘广德自己虽然是一个名位素轻的小年轻，但他伯父和父亲却是江陵名宿，假托先人之名而整理出一个南阳旧族名录，想必也能在江汉之间引起一些轰动。

    荆州总管府便可以借此大肆推广宣传回乡上坟这一个旅游项目，通过道德绑架、煽动舆论来逼迫那些聚集在江陵的人士前来沔北。诸如庾信这样的南朝笔杆子，届时再用心结交一下，继续炒热这个项目，南阳、江陵一家亲的日子还会远？

    “这、这，大将军诚是立事宏计、谋略深远，某若能为所用，不胜荣幸。但恐才浅言拙，不能尽显所学深微，所误一人犹自可恕，可若贻误大事，则罪大矣！”

    刘广德听到这里便低头沉吟起来，过了一会儿才有些为难的开口说道。

    李泰自知其人真正担心的倒也未必是才力未济，而是恐怕这件事在操作执行过程中出现什么意外从而给其家声带来恶劣的影响。

    毕竟南朝社会政治风气常年无改，让这些所谓的名族子弟们习惯了享受特权却不承担相应的义务，甚至连最起码的等价交换往往都会忽略。

    “执笔立说、言传于世的确不是一件轻易的小事，我本以为刘郎名门子弟、身负家学，应当会有少年壮气、不负所传的豪迈。但今临事多虑、思捷行缓倒也不谓有害，虽然未必会有青出于蓝的雄迈，但也能够保守于今，不会冒失犯错。”

    李泰没有直接翻脸，而是继续微笑说道，我觉得你是个人物结果你不是，给你机会你不中用啊！

    既然想要抱残守缺，那也就没有继续谈论下去的必要，于是李泰便抬手示意仆员入前收拾自己案上的餐食，并且吩咐道：“明早去鸿宾楼请宗令入府，我要请问他于岁时之外对荆襄人物可有独到见解。”

    找人做事又不是谈恋爱，既然不合适那就不需要再继续腻歪，趁着仆员收拾餐桌的空当，李泰也从席中站起身来，向着刘广德微笑颔首便待离席退出。

    刘广德却是没想到李大将军翻脸这么快，一言不合便要中断谈话，眼见李泰已经起身离席，他脑海中顿时也是思绪万千、焦虑无比，终究还是按捺不住，忙不迭开口说道：“大将军暂请留步，请容我……”

    李泰却并没有停下来的意思，只是走到门口处之后才对刘广德笑语道：“掌兵之人最重时机，入亥则眠、时刻催我。刘郎若仍未尽兴，便且留此，稍后便有府员来陪。”

    说完这话后，他便径直离开了此间客堂，只留下一脸错愕与懊悔的刘广德。

    一直等到李泰的身影消失在客堂门口好一会儿，刘广德脸色变幻不定，几次都想拔腿而走，但两腿却如坠铅一般挪移不动，脑海中思虑翻腾，最终颓坐在席。

    又过了一会儿，才有总管府属官入此，对颓坐席中的刘广德抱拳笑语道：“卑职奉命侍宴贵客，请问足下意欲继续留此还是转去别堂？”

    “不、不用了，恳请贵属暂借笔墨，容某留书一封致于李大将军，然后便当告辞。”

    就这么一会儿的时间，刘广德便在懊恼焦灼的心情煎熬下变得语调沙哑，向着这名属官涩声说道。

    那属官闻言后便着令仆员送来笔墨文具，眼见刘广德伏案作书，他便也坐在另一侧席案旁相陪。

    刘广德初时运笔还算流畅，可渐渐就变得缓慢下来。他自知因其有欠担当和诚意，已经给李大将军留下了不好的印象，错过了之前面授机宜的好时机，如今若再辞不达意、不能挽回先前的过失，那么沔北的大门可能就此便要向他关闭。

    凡事关心则乱，在这样巨大的心理压力之下，刘广德变得越发患得患失，对这封能够决定他前程命运的信也越发的斟字酌句，推敲用词用字的时间也越来越久。

    原本他是说写完一封信便要告辞离开，但就在其斟酌推敲之中时间悄然流逝。原本那府员以为是一个比较轻松的任务，送走这客人便能下班收工了，可渐渐便发现不寻常了，这人执笔之手越发僵硬，甚至大半个时辰都写不了一个字。

    他也不知此人所书究竟是何机要，不敢发声催促，于是便也只能苦着脸陪坐一旁，只是看着烛火将尽时吩咐仆员续上蜡烛，不知不觉竟伏案沉睡起来。

    李泰清早起床用餐之后，便直往前府去处理公务，待到案事处理一番后稍作歇息，便又到了会客的时间。派人相召的宗懔已经在总管府前厅等候了一会儿，他一边着员将人请入，一边转去客堂等候，行入此间庭院后，才被告知刘广德从昨夜到现在仍然没有离开，只是伏案作书。

    听到这话李泰自是有些好奇，便又迈步走向那处厅堂，入眼便见到这刘广德神情苍白憔悴的僵坐席中，眼神涣散且呆滞，便轻唤一声道：“刘郎可有不妥？”

    “仆前应对有错，以致大将军失望而走。恳请大将军宽怀宥恕，垂恩复使，仆一定精诚用事、不负所用！”

    再次听到李大将军的声音，刘广德本来呆滞的神情顿时变得惊动起来，推案作拜，颤声说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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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689 六亲无靠

    宗懔被请入总管府中，李大将军又与之就荆襄风俗交流一番，只是未来得及深入探讨一些礼俗渊源，李大将军便因为又有公务来催而不得不一脸遗憾的提前结束了这一场谈话。

    宗懔瞧得出这位李大将军真的是对他们南国风情礼俗深感兴趣，于是在返回鸿宾楼后也忍不住向同行之人略作感慨。众人闻听此言后，各自心内也都洋溢着文化领先的自豪感。

    深慕南国礼俗文化的李大将军在结束了同宗懔的会面之后，旋即便带着纳头便拜的刘广德离开了荆州城，再往城东物华苑去，将之引入一座印坊之中。

    “所撰文卷倒也并不需要盛极辞藻，文辞通顺、朴实直白即可。”

    李泰一边走入印坊中，一边向随行在后的刘广德提出创作要求。

    他也不是让对方编撰出什么震惊世人的名著，只是将历年来从南阳迁往江陵等地的人家做一个罗列梳理，并且适当的抬高一些南阳旧族的门第声望，增加其后人的荣誉感从而热衷于寻亲访故。

    若在昨日，刘广德多多少少还要秉持着一点治学的态度，不太认同李大将军一些创作理念，哪怕不能力求中肯真实，但也不能砸了他们南阳刘氏的治学名头啊。

    不过当人某些坚守的底线一旦被突破，后续再画什么线那也只是开门揖盗的地毯。

    刘广德经过一整夜的自我攻略，如今已经将李大将军的恩用当作自己人生乃至整个家族一个莫大的机缘，为了紧紧抓住并且好好利用这个机会，他个人和家族做出一些牺牲都是在所难免的。

    所以对于李泰提出的一些要求，刘广德只是连连点头并且认真记下，不会贸然提出什么质疑。

    “刘郎书成之日，此间便会雕成印版，须臾之内万册即成，不需多久，大江上下必将盛传刘郎所著时论！”

    在李泰一直以来的投资扶植之下，荆州印坊无论是技术还是规模都得到了极大的提升，不再仅仅只局限于格式公文的印刷，范围已经逐步扩大到府学教材和防范时疫的医书，有了足够的技术和生产规模的积累，内容的印刷复制便不成问题。

    在门第观念盛行的南北朝时期，无论南北都有以谱学著称的学者和家族，但南阳刘氏并不属于此类。而李泰也压根不想掌握学术上的话语权，只是要在社会传播层面掌握舆情的控制权，要让大江南北凡有识字之人都能看到这一份南阳旧族名谱。

    只要数量和规模上达到了，假的可以变成真的，狗屎可以变成黄金。

    刘广德还是第一次看到印刷图籍这种新奇的技术，在将流程参观一番后，很快便也意识到这种内容生产方式在传播上的优势。

    一想到自己编撰的书籍不久后便要将盛传大江南北，获得他亲长都不曾达到的传播范围，刘广德也是颇感激动，连连点头表示道：“大将军请放心，仆一定尽心竭力、尽快将此文籍编撰完成！”

    眼见刘广德一副干劲十足的态度，李泰也颇感满意，因为担心其人返回江陵会给编撰工作带来一些变数影响，于是便决定先将其人暂留此间。理由也很简单，江陵之前借给沔北的图籍整编工作还在继续，李泰仰慕刘之遴兄弟的学问而将其门中子弟留此协助整编。

    天下没有不散的宴席，江陵的使团自正月人日抵达了沔北，如今已经停留到了二月，也是时候离开了。不过在离开之前，李泰又给他们安排了一个小小的惊喜。

    在江陵众人辞行将要离开的这一天，李泰又在鸿宾楼中摆设宴席欢送其众。在等待李泰到来的这段时间里，众江陵人士笑容满面的同荆州府员们交谈着这段时间以来对于沔北此境的感受。

    待到李泰到来，楼内气氛顿时更加热烈，江陵众人纷纷起身感谢客居沔北这段时间来所受到的款待。但是很快，这热烈的氛围便要直接降到冰点。

    李泰在同众人礼貌寒暄之后，便示意他们各自归席坐定，而他自己则举起手来拍了一拍，旋即便向后方招了招手，同时口中笑语道：“离别在即，无物为谢，却有一桩事情需要有劳诸位。”

    说话间，一名锦衣华服但却神态萎靡的中年人被从后方引领出来，在场江陵众人见到这人面貌后，神情却陡地僵硬起来：“邵、邵陵王……”

    这中年人正是不久前被李允信攻破齐昌所擒获的邵陵王萧纶，一路被押送到了荆州，前日抵达后倒是受到了一番饮食款待，今日却被引来这鸿宾楼与江陵众人相见。

    看到这满堂认识的或不认识的江陵人士，邵陵王一时间也是有些诧异，但旋即却仿佛想通了什么一般，突然抬手指着宗懔等人破口大骂道：“我道为何魏军夺我城池、掳我至此，原来是你们这些狗贼奉七官命来说魏人！之前七官使王僧辩来逼，我已经将郢州拱手相让，他仍然不肯放过我，欲假人手害我性命……”

    “大王误会了！下官等奉湘东大王所令前来沔北，只为向友邦恭贺新年，实在不知大王与此别有纠纷啊！”

    宗懔等人听到邵陵王此番斥骂，一时间半是羞恼、半是惊惧，尤其不想让本国之中这手足相残的丑事直接在别国人员面前宣扬，忙不迭起身回答道。

    然而邵陵王本身已是身孤势穷，如今更是沦为战俘阶下囚，满怀的愤懑暴戾，更有几分竭斯底里的癫狂，自是完全听不进宗懔等人的解释，又望着李泰大声说道：“李大将军是魏国英壮，名满天下的世族名将，更当洁身自好、爱惜民生。但今却轻信我宗中家贼的蛊惑，擅自出兵击我、夺我势力，难道凭李大将军如此才俊也要甘心沦为湘东残害手足的爪牙？”

    这个老六发狂骂别人，李泰是看得挺欢，但却没想到转头便骂到了自己头上。

    瞧着其人沦落至此仍然一脸癫狂狠戾之态，李泰便相信这家伙是干得出来找人假扮自己父亲再一顿痛殴的极品了。别人顶多是扎个小人，这家伙是把替身艺术玩到了新高度。

    但这倒霉玩意儿又不是自己生养的，李泰当然不会惯着他，眉头便是一皱，旋即旁侧诸亲兵便入前挟持其人臂膀，刀环直杵其肋骨之间，疼的邵陵王眼皮一翻、倒抽凉气，缓过气来后忙不迭惊呼道：“饶命、饶命！”

    见这家伙老实一点了，李泰才又缓步走入席中坐定，并且在自己席侧也给邵陵王准备了一席。无论这家伙怎么极品，身份毕竟摆在这里，还是得给予一定的优待，不能当众羞辱折磨。

    “我并不知二王之间有何间隙，但今番出兵齐昌亦绝非受湘东指使，是邵陵王自相招至！”

    待见邵陵王被拉入席中坐定，李泰才又望着他沉声说道，并且将之前韦鼎作为使者所送来的书信就案甩到邵陵王面前，旋即便冷笑道：“请王观此书信，是否日前遣使致我？王前使人来说，欲借安陆为你讨贼之资，踏平贼寇之后以功归我。我虽未即时便作决定，但也钦佩王勇当家国重任的襟量，但却没想到王是以此诈我，实则暗通齐贼谋我城地！”

    “这、不是的，当中有误会、有误会啊！我怎么会、是韦鼎，韦鼎会错我意，传达有误。暗通齐贼确有，只因七官逼迫……但我其实、我是想与李大将军共谋大计……”

    萧纶一辈子浑浑噩噩、色厉内荏，听到李泰此番斥责声，当即便下意识的推卸责任、并且试图为自己狡辩。

    但李泰却并不是愿意对他们一再纵容的萧菩萨，懒得听这一通废话，而是又望着宗懔等人说道：“前者邵陵王诱结齐贼，犯我疆土，两处俱破。用兵细略不便相告，但侵我疆域者，必以杀报之！来犯齐贼业已受戮，然邵陵王终究梁国宗室之长，如今两下论好，我不便擅加刑罚，故而将之引送江陵，请湘东王诫之勿犯。”

    “这、这……某等北行，职在贺新，所奉并无余事。今者所托，委实不敢轻受……”

    宗懔听到这话后顿时一脸的难色，不敢将邵陵王这烫手山芋接到手里来，如此事关重大，总要归告请示湘东王才可。

    邵陵王听到这话后便也脸色大变，两手抠住桌角连连摇头道：“不要、不要！请李大将军、求大将军切勿将我遣送江陵，湘东必然杀我啊！”

    李泰本来就是要用邵陵王去刁难湘东王，又怎么会搭理邵陵王的恳求。再说这家伙沦落到这步田地，纯粹是自己作出来的，天下之大你说你去哪里不好，偏偏来老子门前晃悠，还想三想四的想法挺多，搞得不弄你都不行！

    于是他也不理会这两方的婉拒和恳求，仍是安排他们一路并且派遣人马礼送出境，至于离境之后宗懔等是直接放走萧老六还是将之押引回江陵，那他就不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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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690 畏罪自尽

    “羌奴当真全无信义，实在欺人太甚！”

    江陵城中湘东王府内，湘东王一手死死捏住信纸，另一手则握起拳头怒挥着，那只独眼中更是蕴满了愤怒，口中咆哮道：“当今家国不安，我本待先定内乱再除外患，对这沔北羌奴一直以礼相待。之前兵逐邵陵亦受其意，今其得获顽徒竟然奉送我处，使我身陷情义两难之中！狼子野心，可恨、可恨！”

    府中群众虽不尽知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但见大王如此盛怒，也都噤若寒蝉，不敢随意打听。

    在发泄一通后，湘东王心中怒火稍减而忧虑更甚，屏退其他人员，只留几名心腹在堂，略加沉吟后才又沉声说道：“羌奴是要逼我暴露丑迹，可若不加处置，任由邵陵进入江陵，所害尤深。方今正欲毕尽全力与敌交战，更加不宜受此杂情滋扰，绝对不可任由邵陵入府！”

    几名心腹闻言后各自交换眼神，也不敢多说什么，只是点头应声道：“大王英明！”

    湘东王对于这些马屁声只作充耳不闻，那一只独眼中满是思虑之色，又过了好一会儿才又叹息道：“你等且持鸩毒，即日北去前往迎之，饮之服毒之后也不需收殓，弃之野涂即可，勿使江陵群众为此分神！”

    几名心腹闻言后忙不迭又点头应是，唯恐应命声晚便遭到大王责罚。

    在决定将邵陵王这个兄长毒杀途中之后，湘东王心情便轻松了一些，然后便开始思忖手法是否还有美化的余地，不要太过直接而为人抨议诟病。

    过了一会儿他便又开口说道：“去将府中几员邵陵故属召入来见。”

    之前湘东王派遣王僧辩前往郢州兵逼邵陵王，邵陵王胆怯逼走，然后便有一批部属佐员顺势投靠过来。

    在逼走了邵陵王之后，湘东王对这些人也未大加追究，在没有激烈的利害冲突和触怒自己的情况下，湘东王为人还算是比较宽厚的。这也是建康沦陷后许多江南人士投奔江陵的原因之一，当然除了江陵他们也没有了其他更好的投奔方向了。

    很快便有几名邵陵王故吏被引入府中，在接受几人跪拜之后，湘东王便望着几人笑语说道：“你等旧从邵陵，或因我前使部卒击之而心中暗怨……”

    几人听到这话后，连连摇头表示没有，不敢在湘东王面前流露怨态。

    “无论有无，尔等又安知我心啊！邵陵轻躁，难典大军，若非他临事昏计，江南又何致大祸？今我门下徐文盛等与贼对垒于郢州，贼势虽凶，却难寸进！你等自问，若仍邵陵在身，能如此严控贼势？”

    听到湘东王这一番自夸，几名邵陵王故吏心中也颇不是滋味，但也只能陪着笑脸点头应声道：“大王英明果敢，确是灭贼中兴、匡扶社稷的不二之选！”

    “前者我使王僧辩传言许之移镇湘州，邵陵不肯就我，浪荡淮内无所附就，结果却被魏人击破擒获，引送江陵，如今已在途中。”

    湘东王又望着几人笑语道：“如今还尔等故主，速速北行相迎。须得牢牢记住精心辅佐、规之正道，如若不然，定惩不扰！”

    几人听到这话后，一时间又是惊喜又是纠结。邵陵王虽然不堪，但总还算是宗室之长，若能拱从其侧，他们这些人也不至于寄人篱下而倍受排挤打压。但湘东王说的如此仁厚豁达，却又让他们有些惊疑不定。

    但无论他们各自是何想法，湘东王却也不给他们选择的余地，当即便勒令几名之前得令的心腹带上这些人一起打点行装、准备出城。

    当这一行人行出湘东王府的时候，其中一名邵陵王故吏突然向着街边一名行人高声呼喊道：“韦主簿几时来的江陵？”

    那名行人正是之前出使沔北的韦鼎，因其出使与李泰交涉结果不佳，自知邵陵王恐怕不能长久，返回复命之后便找了一个借口离开齐昌，而后便往江陵来。

    听到呼喊声，韦鼎转头望来，旋即便认出了几名邵陵王故吏，于是便走上来说道：“不意还能与诸位相见，许参军等早入江陵，想必已经安顿下来，为何又一身行装、似要远行？”

    几人中一名年纪与韦鼎相仿的文士名为许亨，本安陆人士，旧年避祸郢州而被邵陵王召入府中任事，此时听到韦鼎的问话，许亨便叹息一声旋即便将湘东王的吩咐讲述一番。

    韦鼎在听完这话后，脸色便微微一变。

    许亨则又开口道：“韦主簿似是新入江陵，如若仍然无处投奔，不如同某等一起出迎邵陵大王？湘东大王有言将置王湘州，届时开府治民亦需才力，某等本就大王故属，随从同往亦是应有之义……”

    韦鼎闻言后先是略作沉吟，旋即便歉然说道：“今番入城是有亲故需访，之前便遣奴相告、不可失约，只能有负许参军相请了。”

    许亨等人闻言后，不免面露失望之色，但也知人各有志、不便强求，再加上同行的湘东王下属已经忍不住发声催促了，于是便也只能遗憾告辞。

    韦鼎站在街上望着这一群人离去的背影，神情变幻几番，终究还是没有忍住、再疾行几步追上来，示意许亨靠近自己然后小声道：“湘东素来不以德义称，此行也未必能得善果，许参军等既出，便不需再作归想，北去为吉！”

    许亨听到这话后不由得愣了一愣，再见韦鼎一脸严肃的神情，于是便重重的点头然后才又上路。

    因为未得湘东王的明确指令，前往沔北的使者宗懔一行也不敢直接便返回江陵，在抵达两国边境所在的石城时便干脆停了下来，任由魏人如何催促，只是不肯动身离境。

    就这样厚着脸皮拖延数日，一直到了二月下旬，湘东王派来迎接的使员才终于来到了石城。

    彼此汇合之后，他们才终于从护送至此的魏军那里接过邵陵王。因有湘东王的叮嘱，几名心腹也未敢直接在石城境内便下手毒杀邵陵王，以免再给魏人插手和大肆宣扬的机会。

    许亨等几名邵陵王故吏自然第一时间便想侍从邵陵王，但他们的请求却并未获允。来自江陵的湘东王府卫队将邵陵王团团保卫起来，完全不让其他人靠近并与邵陵王交谈。

    一行人上路行进一天之后，便抵达了竟陵郡境内。明明再行不远便可入城住宿，但安排行程的湘东王心腹却坚持露宿于野。

    到了第二天一早，有兵卒进入邵陵王的营帐中，旋即便大声呼喊道：“大王服毒自尽了！”

    营地内众人闻讯赶来，便见到邵陵王横卧帐内，口鼻都沁出黑红的血迹，而且脸色铁青，早已经气绝多时。

    “大王、大王怎么会自尽？”

    许亨等故吏们见状后自是震惊不已，想要冲到帐内去仔细查探一番，但结果却被湘东王府卫兵们用兵器格挡在外。

    一名湘东王心腹大声说道：“方今家国遭难，内外多事，正是国中忠义之士上下一心、兴复社稷之时！湘东大王握命军府，聚众定乱，凡忠义勇力之辈无不授以重用！

    邵陵王才性猥琐、劣迹斑斑，于宗家有罪无功，因其宗属近亲，湘东大王一再恕之，今又赎之外邦、授以州任，但邵陵王终究不能情同大义、辜负恩授，畏罪自尽，自弃弃人，死不足惜！

    大王有令，如此罔顾家国危难、怙恶不悛之徒，当弃之于野，岂可再费家国赙资以葬！”

    在场众人都不是傻子，听到这话后心中哪还不知真实情况如何。而许亨等邵陵王故吏这会儿也明白过来，湘东王派遣他们过来，只是要让他们这些故吏亲眼见证邵陵王遭此天人共弃的下场。

    来日若有什么有关此事的流言传出，自然唯他们是问。而他们这些故吏亲眼见证邵陵王的死亡也不加收殓，自然也更印证了邵陵王死不足惜！

    毒杀邵陵王之后，一行人便打点行装继续上路，邵陵王的尸体则直接遗弃于此、无人收殓，而许亨等故吏们则又以失佐之罪锁拿押回江陵问罪。

    许亨虽非南国耆老，但也少有才名，深得南阳刘之遴等赏识看重，因此在江陵也是不乏亲友旧识。有人见其遭受如此冤枉而心生不忍，索性便在途中趁着守卫失察不备而悄悄将之放走。

    虽然得了自由，但许亨一时间也不知将要何往，脑海中再想起之前韦鼎的临别赠言，于是便又徒步返回邵陵王被毒杀弃尸处，用枯草编成草毡，裹着邵陵王的尸体，一路嚎哭着沿汉水向北而行，直往梁王萧詧所坐镇的襄阳而去。

    梁王萧詧本就危机感十足，虽然背后有沔北的李泰作为靠山，但也唯恐湘东王派兵袭击襄阳，因此在襄阳南面布置了许多城戍耳目作为警戒。

    许亨如此北行两日之后，便被襄阳斥候发现，入前盘问一番后，便连忙将这一消息向襄阳汇报，与此同时又护送许亨和邵陵王的尸体一路返回襄阳。

    抱歉抱歉，临近中秋有点人情往来，今天先更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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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691 天薄梁家

    襄阳城外，梁王萧詧神情肃穆的站立在最前方，而其身后和两侧站满了襄阳文武僚属，每个人都绷紧着脸，使得此间氛围压抑至极。

    南面一支队伍缓缓向北而来，军士们皆缟素而行，队伍中央的马车上便装载着邵陵王的棺椁。而在马车前方，邵陵王故吏许亨亦一身素麻的装扮，手持着一杆招魂的麻幡，披发跣足，一边走一边高唱着招魂的歌辞。

    这一幕尤其让人感伤落泪，本来执幡招魂者应该是死者儿孙亲属。但邵陵王门下三子，长子萧坚死于建康台城被侯景攻破时，次子萧确因有勇力而被侯景招降，陪同狩猎时欲引弓射杀侯景未果而为贼所杀，三子萧踬在齐昌一战没于乱军之中。

    到如今，邵陵王子息俱无、麾下势力也荡然无存，被毒杀之后弃尸荒野，唯余一名故吏收其尸身送于襄阳。哪怕寻常庶人但有儿女嗣传，也可白幡招魂。然而邵陵王招魂不止麻幡，还是断幡，这意味着其人已经绝后，而且本身也是不得好死。

    当这扶棺而来的队伍出现在视野中时，梁王萧詧顿时嚎啕大哭起来，一边悲哭着一边哀号道：“苍天啊，何以独薄梁家！国贼未除，家贼又生，君上不祥，亲众遭难……”

    听到大王作此悲哭哀号，襄阳群众们也都痛哭流涕，一时间整个襄阳城南面响起了一片悲声。

    在将邵陵王尸体迎入襄阳后，梁王并没有下令即刻安葬，而是将其棺椁暂且安置在襄阳西山佛寺中，并且着令官民前往祭拜。

    之所以作此安排，当然不是因为梁王对于萧纶这个叔父感情特别深厚，还是为的要将湘东王毒杀兄长的事实公之于众，让世人都知道他这个七叔的凶残狠恶。

    如此一连过了多日，随着春日转暖，邵陵王的棺椁都已经难掩其尸身的腐坏恶臭，梁王仍然没有做出新的指示，无奈其府中亲信蔡大宝只能入府请示。

    “七官前年杀侄，今年杀兄，为了独揽权势，他已经是丧心病狂。我与他终究不能两立，如若不能除之，我也绝难长久！”

    听到蔡大宝的请示，梁王便皱着眉头恨恨说道：“眼下其军正与侯景乱军交战于郢州，无暇他顾。若是东面兵危稍缓，他或许便要转而攻我。为求自救，我欲趁此时机兴兵南去、攻定江陵。六官遗体，正可用于誓师壮行、激励士气。”

    蔡大宝作为梁王亲信，自然也能猜到其人心中所想，闻言后便又说道：“今雍府得西朝李大将军为护，湘东未敢轻犯。且今侯景国贼进扰，湘东与战、未失大节，我今突然攻之，无论以何凭据，终究难免助贼之嫌啊！况今邵陵大王尸身腐臭，若与军同行，更添不祥啊！”

    听到蔡大宝如此反对，梁王又长叹一声道：“蔡参军所言诸事，我也甚为疑虑。李伯山虽与我私交不浅，但他终究还是西朝大将，临事自有其计议，并不会以我利害为准。便拿此番发遣六官前往江陵来说，其意仍是使我宗家失和。雍府若欲长久，那就绝对不可一味仰仗外力！六官尸身渐腐，我打算暂且殓葬西山，雕木为身、盛与军行，待到攻定江陵之后，再为盛大发丧！”

    蔡大宝提出的三个问题，梁王只回答了两点。至于此时出兵难免助贼之嫌，他则根本就没有回应，可见进击江陵之心热，只是想要先发制人的将湘东王置于死地，至于会不会给侯景的叛军制造可趁之机，他则完全不理会、不在乎。

    蔡大宝听到这里，心里不由得暗叹一声，仍然不愿坐视大王一意孤行，便又开口劝告道：“眼下郢州与贼交战之主力，乃是徐文盛所统之宁州外军，并非江陵本有之骨干。王僧辩、胡僧祐等老兵宿将仍然在镇，我军纵然出动，怕也难以撼动江陵城防啊！更何况如此大计，并非雍府一府之力可为，不如请告沔北……”

    “不可，绝对不可！我刚才便说了，李伯山亦不可尽信！我知蔡参军你甚受其礼遇，但不要忘了，雍府才是你效力之所！此事尚需筹谋，但却绝对不可告知李伯山。我今只与蔡参军商讨，其若有知，则我与参军恐怕不能再相共事了！”

    不待蔡大宝说完，梁王登时便拉下脸来，态度坚决的反对让李泰知晓并参与此事。

    他此番图谋江陵，除了想要先发制人、解决忧患之外，也是希望能够扩充自己的力量，一举扭转身为西魏傀儡的处境。

    如若让沔北的李泰知晓，如果觉得这个计划可行，也只会将其本部人马作为主力，而他襄阳部伍只会是个辅助，最后战利品分享也不会有什么话语权。

    当然更大的可能，还是直接制止梁王这么做，毕竟眼下江陵才是对抗侯景乱军的主力，有湘东王部伍在前面顶着，也有助于李泰巩固其占领的汉东之地，并且向江北淮内继续扩张。

    且不说梁王这里盘算着该要怎么收拾湘东王，当邵陵王尸体被运到襄阳之后不久，李泰便也得知了这一消息。

    他也不由得感慨这萧老七是真的敢，而且好像有点不太尊重大家智商的意思，你要真想掩饰你就好好掩饰一下。这搞的大家要说不是你干的，都不是一个指鹿为马的道德问题，是他妈的智商问题！

    萧老七有此操作倒也在他的预料之内，无非是再一次突破底线的操作罢了。李泰暂时倒也没有借此大作发挥的想法，眼下他针对江陵的策略还是春风细雨一般的渗透而非大张旗鼓的搞事。

    至于邵陵王的尸体辗转来到了襄阳，对梁王萧詧也是一个好机会，若是能够好好运作一番，也能增加一下梁王的人望与号召力。其父昭明太子本来就是梁家嫡序，而且本身名声不差，如今家国遭难、风雨飘摇，想必也不乏南梁时流加倍怀念昭明太子，从而爱屋及乌的对梁王心存亲近。

    于是李泰便也派人前往襄阳吊唁一番，并将自己的一些看法写在信中一并送去。这件事过后不久，便又轮到他们西魏吃席了，近年来一直缠绵病榻、尊体欠安的皇帝元宝炬终于在阳春三月一命呜呼。

    尽管皇帝只是一个傀儡，但帝王驾崩也是一件国家大事。

    不过眼下郢州方面的江陵人马和侯景乱军交战正酣，战场距离汉东地区只有一步之遥，为免战事发展波及到荆州总管府境内，李泰便需要留镇沔北，无暇归国奔丧。

    一想到表兄崔谦跟随自己来到荆州便没有回去过，于是李泰便吩咐崔谦代表总管府归国奔丧，吃席的同时顺便回家看一看家人们。

    郢州方面，去年湘东王萧绎在命令王僧辩率军逐走邵陵王萧纶之后，便以其子萧方诸担任郢州刺史留守彼境。不久之后，侯景便派遣其将任约率军进寇郢州境内的西阳、武昌。

    正在这时候，南梁的宁州刺史徐文盛于境内召集数万人马北上前往江陵投奔，湘东王即以徐文盛为秦州刺史，着其东去迎战任约。

    双方大战一场，任约交战不利而退守西阳，侯景亲自引兵屯守晋熙以为声援，结果国中便发生南康王萧会理等人图谋发动政变，但却被侯景的心腹王伟给平定下来。

    总之这一时期的侯景内部不稳、外扩不利，同时淮南的百万石粮草又被焚烧一空，所以才会派遣使者前往沔北并给李泰开出那么高的条件，希望能够获取其助力。

    时间到了今年，湘东王又派遣诸军进援，徐文盛等诸军攻克武昌，又向前推进一步。任约因其交战不利而向建康告急，侯景便亲自率领大军西进增援。其实也是因为淮南粮草遭劫，三吴之地又被祸乱颇深，建康周边已经难以供养侯景规模庞大的乱军，所以才西进打算以战养战。

    侯景大军抵达西阳境内后，便与徐文盛所率领的江陵人马沿江设垒对峙。徐文盛率部出击，首战告捷，逼得侯景败退归营。

    因为徐文盛军容强盛，侯景又听闻后方江夏城中防守空虚，于是便派遣部将宋子仙、任约率领数百精骑绕道江北进攻后方的江夏。

    江夏守将便是湘东王之子、郢州刺史萧方诸，才只是一个十五岁的少年，本就不知军事，整日在府中嬉戏玩乐。而湘东王派驻辅佐其子的将领鲍泉也只是一味的谄媚逢迎，恃着徐文盛大军就在近畔而无修城防。等到宋子仙等人攻来，很顺利的便夺取了江夏城。

    江夏城告破之后，徐文盛等军后路顿失、诸军大乱，侯景便也乘势进击，一举击溃其军，直接占领了郢州全境。

    当郢州被攻破的消息传开之后，诸方闻讯反应各不相同，襄阳的梁王萧詧自是大喜，趁着湘东王正自焦头烂额之际，当即便发布檄文，公布湘东王残害宗亲等诸项罪名，召集诸军便要诛此家贼！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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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692 诸军乱战

    江夏北面有一座汝南城，乃是东晋时期侨置汝南郡郡治所在，如今汝南城则归属西魏安州治下。

    日前西魏郢州刺史李允信在率部击败邵陵王萧纶所部人马之后，便留下来观望郢州战况。

    但是因为李泰并未答应侯景的拉拢，李允信所部便遭到了侯景部将任约的驱逐，再加上侯景大军西进，齐昌距离战区太近，于是李允信便撤回安州境内，进驻汝南城中。

    汝南城距离江夏不过二十多里的路程，所以当江夏遭袭、西军大溃的时候，汝南城中的李允信也在第一时间便获知这一消息。

    李允信一方面安排人员将这消息速速向后方传递，与此同时也派人往安州那里请求援军。虽然说他们荆州总管府并未与侯景乱军公然为敌，但今侯景十数万大军于此，在一举冲垮了阻拦他们的江陵军队之后，下一步要做什么谁也说不准。

    汝南城距离江夏太近了，很有可能就会被殃及池鱼。此城旧有守军两千余众，但是因为故城主李素与邵陵王萧纶暗中勾结遭到处置，余卒也都被调回安州，故而可用者只有李允信本部三千余众。

    李允信一开始当然是想侧身事外、明哲保身，毕竟实力摆在这里，想浪也浪不起来。

    可是很快便发现事态发展并不由他控制，因为汝南城距离江夏实在太近了，因此许多江陵溃兵都向此涌来逃避追杀，很快城下便聚集了两千多名溃卒呼喊求助。

    与此同时，后方的追兵也被带来了这里，见到此间还有一座城池未被攻克，当即便又整顿战阵，一副要一鼓作气将这座城池也给攻夺下来的架势。

    “这些贼众还真是猖獗的很，我本不欲与之相争，竟然还敢主动前来招惹！”

    李允信自知面对这些乱卒全无道理可讲，他们只知道杀光强光，才不会管对面的究竟是敌是友。再说无论怎么算，荆州总管府跟他们也谈不上友好，顶多只是井水不犯河水，但今激流相撞，也没有什么井水、河水的区别了。

    为免被这些乱卒将城池给包围起来，李允信当即便召集城中数百精锐披甲上马，旋即便亲率人马杀向尚未结阵完毕的敌卒。

    这些叛军虽有数千之众，但从几十里外的战场上追赶溃卒至此，也都已经是人马疲敝。本来是想凭着大胜的势头一拥而上先将城池围困起来，再从后方招引援军至此，届时便蚁附攻城。

    但他们自是想不到眼前这座城池根本就不属于江陵军府，也不知城中守军完全无受败军的影响，还有胆量出城冲杀，顿时便被李允信率部冲杀散开。

    在将这一部乱军冲散之后，李允信也并没有乘势继续追击，而是率部返回城中。在大将军没有进一步指令之前，他的职责便是守住此城不失。

    当李允信撤军归城之后，之前那些集结在城池前的败军们纷纷喝彩连连，旋即便冲上刚才的战场，将侯景乱军遗落在此的甲械器杖收捡一番。

    在重新获得武装之后，他们却并没有趁势离开，而是又回到城池前聚集起来，将这里当作了临时的栖息地。而有了这些人做表率，后续又不断的又溃卒奔逃至此，一整天时间下来，就在这汝南城前竟然聚集了有数千江陵败卒。

    李允信见到这一幕，一时间也是有些头疼。看这架势，等到侯景乱军主力逼近此间的时候，他就算是说这里并非江陵军府所控，只怕对方也未必肯相信。

    不过这么多的江陵士卒聚集在此，若是稍加整编倒也是一股可观的战斗力，即便侯景叛军再攻来也能阻截一段时间。

    略加沉吟后，李允信便也没有勒令驱逐这些围聚在城外的江陵败卒，并且命人在城头上给他们抛下一些粮食和毡帐等物，让他们略作果腹并在城外驻扎起来。

    傍晚时分，安州方面马伯符便率领一千州兵紧急赶来支援汝南城防，这让李允信稍微松了一口气，便又传话让城外那些溃卒之中推举几位将官来入城商讨后续，暂时拟定一个协同防守的约定。

    郢州城中，侯景的部将宋子仙和任约也得知了北面不远处的汝南城外聚集起了数量不少的江陵溃兵。他们自然不像一般军卒一样乱斗一通，心知汝南城乃是沔北李伯山的地盘，若是贸然进攻的话恐怕会招惹强敌，于是便连忙派人请示如今身在武昌的侯景。

    “败军之众不足言勇，李伯山使人将众溃卒羁留境中想必也不是为的助阵江陵。郢州既克，下一步便是攻夺巴陵，略定江陵之后，江北再作用功未迟！”

    侯景一鼓作气的击溃了阻拦在此的徐文盛大军，距离江陵这个中游重镇更进一步，心中正自志得意满，得知这一情况后一方面也未将几千溃卒放在眼中，一方面也不想节外生枝的现在便与李泰交恶开战，于是便做出如此回应。

    因为侯景乱军的有意忽略，使得汝南城也成了距离郢州战场最近且最安全的一个敌方，故而接下来的两天时间里向此投奔的江陵败军数量也是激增。虽然也有稍作休整然后便离开的，但在这来来往往之间，留在汝南城外的军众也一度达到了七千余众。

    这些人马大多都是隶属于徐文盛的部众，因为是从宁州远来参战，本身就不熟悉此间的地理，大军溃败后也不知该往何方奔逃，误打误撞之下来到此间，由于荆州总管府的名声响亮，反而得享庇护。

    很快败退上游的徐文盛也得知汝南城外还聚集有这么多的部曲人马，自然不能就此放弃。而且大军溃败，他也担心就此返回会遭到湘东王的责罚，于是便在半途止步并且返回，想要将这支意外幸存下来的部曲引回。

    但是，在徐文盛抵达之前，却有另外的人盯上了这一支人马，即就是南梁的江安侯萧圆正。

    萧圆正乃是坐镇蜀中的武陵王萧纪次子，担任西阳太守而受湘东王节制。

    湘东王对于亲戚们本就满腹猜忌，对于这个侄子自然也不例外。而萧圆正倒也并不辜负他七叔的这一番猜忌，虽然担任西阳太守，但在郢州交战的过程中始终没有出现在与乱军交战的正面战场，而是游离在战场之外，凭着其父亲名头招揽部众，麾下人马已达万数。

    此番郢州诸军大败，萧圆正因为一直在战场外摸鱼而得以保全，之前已经退军到沔阳附近，在得知西魏汝南城附近竟然聚结了近万人马，登时便动了心，当即便派遣使者前往汝南城，着令李允信归还这些人马。

    李允信本来就是被动接收这些人员，结果却被萧圆正的使者劈头盖脸一顿训斥，心中自是气不打一处来，再向城外诸将询问一番，结果这些人压根都不知道什么江安侯萧圆正。那李允信自然不会客气，当即便将这使者痛打一顿然后便驱逐出城。

    萧圆正性情本就有些跋扈张扬，如今麾下又人马盛壮，就连湘东王这个伯父都要对他以礼相待，结果派出的使者却被打罚羞辱，他心中自是不忿。

    在得知侯景大军主力已经从大江南岸杀向巴陵的时候，萧圆正便无所顾忌的挥军杀回，势要兼并汝南城下这近万人马，顺便惩戒一下那汝南城守将一番。

    当其兵抵汝南城附近时，正逢徐文盛也率领几十随从在向导的引领下自后路而来，待到部下将徐文盛引入军中告其来意之后，萧圆正听完便大怒道：“老贼前治宁州，本就益府所辖，招聚一州人马不向益府听用反而奔赴荆府，已经是不忠之徒！今又军败辱国，安敢再将此间人马目作私曲！”

    徐文盛前任宁州刺史，理论上来说是归属益州刺史萧纪督治。但武陵王所在深在蜀中，不接贼锋，徐文盛欲赴国难，当然要向荆府而行。

    他便又以此理由再作争辩，表示自己绝非小觑和背叛武陵王，但萧圆正却并不听他解释，直接勒令将其拘押军中，接着便又继续率领人马浩浩荡荡的向汝南城逼近。

    李允信也没想到这萧家爷们儿这么有尿性，刚刚被侯景打跑了居然还有胆量率军来围汝南城，于是他一边勒令加固城防，一边又派人将此消息告知安州。

    就在萧圆正大军刚刚抵达汝南城不久，沔北得讯的李泰也率领五千精骑南来，正在城外遭遇其军。双方刚一碰面，当即便厮杀打斗起来。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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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693 文盛国贼

    “求大将军饶命、饶命啊……我乃大梁高祖武皇帝之孙，我父、我父乃是益州武陵大王，我、我爵封江安侯，非是寻常营卒下奴，请大将军高抬贵手、勿作加害！”

    汝南城外的战场上大规模的战斗已经结束，作为胜利一方的荆州军骑士们开始打扫战场，而这支南梁军队的主帅萧圆正也被押引到了城门前，不复之前的跋扈姿态，向着李泰连连叩首乞饶。

    李泰听到这小子的求饶声，突然又回忆起自己第一次见到若干惠时、恨不能将祖宗十八代都讲上一遍，只为能获取对方的重视从而保住性命。

    不过那时候的李泰刚刚来到这个世界，完全的身不由己，纯粹是无奈被动。而眼前这个萧老八之子则就是没事找事，咎由自取了。

    趁着将士们还在清理战场之际，李泰先与出城相迎的李允信略作交谈，了解一下基本情况，顺便也对这萧圆正略加审问。

    “你说徐文盛也在你军中？”

    听到萧圆正的交代，李泰精神顿时一震。徐文盛乃是湘东王萧绎安排在郢州与侯景乱军交战对峙的主将，这个名字他当然是非常熟悉，却不想其人在战败之后并没有返回江陵，而是被这个萧圆正拘押在了自己军中。

    由此也可见南梁这方面的人事风气真是不怎么样，徐文盛虽然战败了，但也毕竟是一方主将，结果遇上萧圆正这样的宗室子弟却被直接擒拿下来，可谓是全无尊严。

    若在南梁秩序尚存的时候，这种血脉身份上的压制本身还算是秩序的一部分，可若是秩序崩溃，一切都需要武力作为凭仗的时候，这样的做法无疑就会遭到强烈的反噬。而侯景叛乱之所以爆发的如此猛烈，也是这种反噬的一种体现。

    智商与身份地位从来也不成正比，尤其是那种世袭获得的权势地位，由于本身欠缺一个由低到高的奋斗过程，越傲慢则越无知。晋惠帝在这些蠢货当中都属于佼佼者，因为他起码知道人饿了是需要吃东西这种常识。

    想到这里，李泰又抬腿一脚将这萧圆正踹的摔了一个狗啃屎，也算是对南梁那些倍受轻蔑打压的武人们聊表心意。

    他对萧家这一窝米虫废物实在是兴趣不大，要不是南梁的官民百姓们仍然认可这些家伙的法统地位，使得他们还具有一定的统战价值，单凭他们自己的话，抓到一个砍一个，留着多管一顿饭都是浪费粮食。

    这萧圆正本身便是脱离大部队和主战场跑来捡便宜的，结果偷鸡不成倒蚀一把米，眼下已经是证据确凿、不容狡辩。李泰倒也不担心由此会引发什么外交纠纷，于是便着令先将其人拘押在城中，然后将其部伍都作战俘整编起来。

    很快又有士卒在战场上搜索到徐文盛并其亲兵们，便又将之一行引至城前。

    徐文盛年纪六十出头，须发俱已灰白，当他出现在城前时，原本之前还在龟缩城下的那些江陵败军们纷纷入前泣诉呼喊，足见其人在这些军士当中甚得人心。

    徐文盛见到这些熟悉的面孔，心情也颇为激动，但如今他也已经沦落为阶下囚，眼下自是不暇与部曲们进行叙话，在被引至李泰面前后便也垂首作拜道：“末将湘东大王府下秦州刺史徐文盛，拜见李大将军。前者交战，实非本愿……”

    面对徐文盛，李泰并不像对萧圆正时那么冷淡，入前两步将徐文盛扶起并笑语道：“徐老将军不必多礼，我虽然久处沔北但也多闻将军威名，若非将军引兵于此拒战侯氏乱军，江汉之间恐失安宁啊。”

    徐文盛听到这话后脸色更显羞惭，垂首哽咽道：“败军之将，实在没有面目自夸功迹。师众溃走，幸在李大将军恩佑保全，却又遭受裹挟，未能和气道谢，竟然刀兵相击……”

    “军无常胜，一时失势并不足以论定成败，只要斗志不失，总有一雪前耻的机会。”

    李泰先是对其略作安慰，旋即便又说道：“至于城前此战，我亦知并非起衅于徐将军，庸人无礼、自取其辱。将军亦受所害，如今事情既已了结，无谓将此归咎自身。”

    “多谢、多谢李大将军体谅包容！”

    徐文盛听到这话后，连忙又小退一步而后深拜道谢。

    李泰先让徐文盛与城下他那些部属们略作叙话以安抚群情，然后便又邀其入城略作休息，顺便询问一下郢州此战始末。

    讲到这个话题，徐文盛又是一脸的沉重，直接闷饮几杯酒，然后才又涩声说道：“旧从宁州谋赴国难，只道人同此心，破贼不难。但当真正身临战阵，才知心中之贼更胜江中之贼！徐某奔行千里、身赴此境，岂为投贼啊……”

    李泰听到徐文盛语调中充满悲屈，心内也是不由得一叹。所谓国之将亡、妖孽丛生，南梁没有立即倒在侯景之乱中也算是幸运的，然而不幸处在于最后剩下的竟是萧老七这个货，以至于最后死的加倍难看。

    《梁书》讲徐文盛因侯景归还其妻而深德侯景，遂密通信使，都无战心，众咸愤怨，这样的记载实在是有点诛心，直接就把徐文盛这个人给否定了。但事实上最后战败的时候投降侯景的，恰恰是杜幼安、王珣等所谓与侯景战、大破之的江陵将领。

    侯景闰三月从建康出发，月尾的时候大军才抵达西阳，旋即便因为交战不利而着令宋子仙等绕过徐文盛所驻，袭击后方的郢州城，前后用时统共不过几天时间罢了。

    郢州兵败根源在于郢州城这一后路被攻夺，并不在于徐文盛的指挥问题，反而可能因为王珣等将领自作主张、不服调度而加剧了大军的崩溃之势。

    历史上徐文盛败退回到江陵，仍被授予城北都督之职，可见在湘东王看来徐文盛的个人道德还是没有问题的。

    因为正在这一时候，梁王萧詧派遣一万人马进据江陵北面的武宁，如果徐文盛的品德有问题，湘东王还委以此任，不怕他转头把整个江陵给卖了？

    正是因为徐文盛品德和能力仍然靠得住，再加上王僧辩等江陵人马被侯景大军困在巴陵，所以才委任徐文盛为城北都督以防备襄阳之军。

    至于徐文盛因聚赃而夺职，因怨望而获罪，最终身死狱中，老实说也只是一个夺人部曲、卸磨杀驴的现场而已。另一个卸磨杀驴结果未遂，反而被驴一蹶子踹的挺难看的，那是王琳。

    也别说萧老七心眼没这么脏，就刚才被就阵擒获的这个萧圆正，就是因为吃了他七大爷家的一顿席，结果自己连带部曲就全都栽进去了。这独眼龙下起黑手来，那是要多不讲究就多不讲究！

    当然也是因为李泰对于徐文盛这个人比较感兴趣，所以倾向于比较正面的去看待其人。

    徐文盛这个人无论私德如何，起码是玩政治权谋的心眼不多，像是另一个从边州北上、奔赴国难的岭南猛男陈霸先，他就没给萧老七任何的机会向自己的基本盘下手，而且还完成了精彩的逆袭。

    对于真正的人才，李泰向来是有礼贤下士的谦虚姿态和拉拢示好的耐心，更何况徐文盛还是一个放眼整个西魏都比较稀缺的擅长水战的人才。

    之前他将李允信放置在此，也是不乏想要浑水摸鱼的意思，倒是没想到竟能钓上徐文盛这条大鱼。再听到徐文盛语气中满是对江陵勤王之师气氛的失望，他心里也是颇感暗乐，于是便盛情挽留徐文盛于此休养两日，准备说服其人弃暗投明。

    然而徐文盛对于类似的话题一直避而不谈，两天后还是向李泰辞行：“李大将军收容赏识之情，文盛铭感五内。然则身食梁禄久矣，常思报还，正逢国难，弃之不义。不忠不义之徒，更污李大将军识鉴之明。今者贼聚巴陵，文盛乞师往救，若得不死，日后一定待时厚报李大将军此恩！”

    听到徐文盛仍是固执求去，李泰心中不免也是有些不爽。不过正如徐文盛自己所言，他若就这么轻松的改换门庭，老实说自己也用着不太放心，恐怕不敢大军委之。

    略加沉吟后，他还是答应了徐文盛的请求，除了将汝南城前所聚集的其数千旧部尽数归还，就连之前交战所缴获的萧圆正部曲们也打算交付给徐文盛，凑成一万五千余众由其引回。

    并不是李泰格外的豁达豪爽，而是将思路略作切换，既然你不肯留下来当我的小宝贝，那就索性回到江陵当你的搅屎棍，给其增加这些部曲人员，也能相应的增加一下徐文盛在江陵集团中的话语权。

    不过李泰还是低估了萧老七铲除异己的速度之快，正当徐文盛还在汝南城外整顿部伍、准备出发前往支援被困巴陵的王僧辩的时候，西面接连传来让人倍感意外的消息。

    之前与徐文盛共守武昌的长沙王萧韶等返回江陵后，便将郢州之败全都归罪半道折返的徐文盛，并言徐文盛因恐败归受罚，业已投奔西魏。

    与此同时，襄阳的梁王萧詧也发布讨贼檄文，向大江上下遍数湘东王萧绎残害宗族亲属的罪状，并且号召坐镇蜀中的武陵王萧纪也发兵讨伐，而他自己则统率襄阳人马兵进武宁，兵锋直指江陵。

    陡然遭此内忧外患，湘东王惊怒不已，首先做的便是将徐文盛留在江陵的亲属部众尽皆枭首示众，并且将其前所封授官爵尽皆剥夺，以惩国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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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694 江汉首望

    “徐将军怎样了？”

    汝南城城主府中，李泰召来几名为徐文盛诊治病情医师询问道。

    几名医师对望一眼后，当中一个上前一步回答道：“这位老将军本就身有积劳之疾，今又遭怒火攻心以致气闭迷厥，尤需疏肝解气，切勿操劳过甚、大悲大喜……”

    医师絮絮叨叨说了许多，其核心就是徐文盛这样的情况最重要就是需要妥善的调息静养，避免情绪的激烈波动，否则便有可能一命呜呼。

    李泰本身也不通病理，听到医师说的比较严重，便也认真叮嘱此间照料徐文盛的仆员一番。至于说情绪方面，他也不知该要怎么安慰对方，只是觉得自己近日还是不见其人为好。

    毕竟之前他那么热情的招揽徐文盛，结果其人还是要毅然决然的增援巴陵，结果还未动身便被湘东王这家伙将家人部属杀了个精光，还被斥为国贼。这样的遭遇已经是人间惨剧了，若再见到李泰，只怕会更加的羞愤不已。

    不过眼下的李泰也没有太多的时间和精力去安慰徐文盛，他这会儿也是有点焦头烂额，还是第一次因为吃瓜而被噎的有点顶不顺。

    首先是襄阳那里突然兴兵讨伐江陵，让李泰也大感猝不及防，不知道梁王这个家伙发的什么疯，忙不迭遣使前往询问究竟，尤其是得搞明白梁王的真实意图，究竟只是为了吓唬一下湘东王，还是真的打算直寇江陵。

    如果是后者的话，这就意味着梁王已经将要失控了，不管江陵方面打成什么，也不管李泰跟梁王的私交如何，出于荆州总管府以及西魏政权的利益考虑，李泰都得第一时间把襄阳控制起来。哪怕接下来局面崩的稀碎，首先也得确保荆州总管府拥有俯控整个江汉地区的能力。

    如果是前者的话，那梁王这一做法也实在是太过不合时宜了。本来湘东王毒杀兄长，确实是理亏的一方，但今江陵军队主力正在巴陵与侯景的乱军斗生斗死，结果梁王突然来这一套，是要告诉天下人他们萧梁宗室没有最烂、只有更烂？

    别说同族血亲，就连李泰这样一个异国将领，在侯景乱军于江南如此作恶的情况下，也不可能与之沆瀣一气、做这种落井下石的勾当啊！

    总之无论梁王的意图为何，这一做法都暴露出其人短视和冲动的一面，也让李泰在同各方交涉的时候变得有些被动。

    不过梁王的这一做法还是让有的人高兴不已，当此消息传开之后，镇守郢州的侯景部将便遣使来见，送来几百名之前从汝南城外交战失败后逃窜到江夏的萧圆正部曲，顺便试探李泰的心意。

    毕竟梁王归附西魏、坐镇沔北的李泰便是其背后靠山这一情况已经是天下皆知，如今梁王萧詧揭竿而起，兵锋直指江陵，这难免就会让人觉得是李泰的授意。

    李泰自然懒得接见乱军使者，只是让李允信出面将之打发了，不过这件事也给了他一定的启发。

    虽然梁王此行乃是自作主张，并非是出于自己的授意，可是眼下看这情况，他就算是想解释也解释不清楚，但若再深想一层，其实他又何必解释呢？

    湘东王萧绎这个人，本来就不是一个能够以正常逻辑打交道的人，如今也的确正面对着内忧外困、最为凶险的局面，就算自己不会落井下石，做出实际上的军事行动，但也可以借此向江陵方面施加压力，从而达成一些目的。

    很快借使到襄阳的梁士彦也有信报传来，梁王此番军事行动刻意避开了他们这些荆州人马的耳目，襄阳城本身的军事力量调动并不多，此番动用的主要还是之前便布置在襄阳城南面防范江陵的万余人马。

    梁士彦在得知这一情况后，也第一时间便将进驻襄阳的荆州军人马聚集在襄阳北面大堤附近，可以随时接应来自汉水上游和沔北的水陆人马进入襄阳。

    得知这一情况后，李泰也暗暗松了一口气，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就算梁王本身的行为有些失控，但只要襄阳仍在荆州大军的压制范围之内，局面便仍然还不算坏。

    所以眼下最重要的还是恢复跟江陵方面的有效沟通，让萧老七千万顶住，如果江陵被侯景的乱军给冲垮打爆了，那压力可就完全来到了自己这里了。到时候自然没有再给侯景当秦王、划江而治的好事，汉东估计就会成为下一个乱军洗掠、以战养战的目标。

    于是李泰一边派遣使者前往江陵将这误会略作解释，一边则率领精骑从汝南城快速的赶到两方交界的石城所在，同时传令境内诸方人马或是赶赴石城、或是留守境中以备变，并且让令狐延保、朱猛等率领水军沿汉水南下，进入到襄阳北面水域附近。

    江陵城内近日同样人心惶惶，除了来自外部的军事压力之外，内部也弥漫着一股让人心悸的氛围。

    湘东王就像是一头被彻底触怒的猛兽不断巡视自己的领地，严查任何一个有可能通敌的人。而月前刚从沔北返回的使团人员更是遭到了重点的审察，尤其除了正使宗懔之外，其他人大多都是主动加入其中，而且他们当中还有人私自放走了邵陵王故吏许亨，自然有着极大的通敌嫌疑。

    在湘东王心目中，已经默认了襄阳此番举兵就是受沔北方面的主使，所以本着宁杀错、勿放过的原则，但凡是让他感觉有嫌疑的人，统统都关进牢狱中去，杜绝他们勾结敌军、里应外合的可能。一时间，江陵城的牢狱中都是人满为患。

    不过这种高强度的审察清洗也没有让湘东王感到安全，反而越发的疑神疑鬼、夜不能寐。当李泰派遣的使者来到江陵表示彼此间存在着误会的时候，湘东王神态虽然仍是威严冷漠，但心里却是长长地松了一口气。

    “我虽然相信太原公并非如此背信弃义、乘人之危的下流庸人，但人间皆知襄阳乃是沔北附庸，如今襄阳罔顾国难、逆伐叔父，太原公若不止之，岂不为天下耻笑？”

    在得知李泰并不打算就此与江陵交恶之后，湘东王心内恢复了几分底气，旋即便又沉声说道。

    被李泰作为使者派遣至此的李去疾在闻听此言后，便不卑不亢的抱拳说道：“梁王入朝、国加殊礼，我主太原公礼于梁王，本是受命行事，不敢擅加指使。况今梁王之所举兵，唯论家事，不涉时情。

    大王乃梁王亲长之属，家事不协，调和疏解亦为份内，我主终究外人，于此不便置喙。此番遣仆来告，是恐大王误解生怨，但今总管府本身同样也是自顾不暇，受困深重，难能用力于外。”

    湘东王听到这话，脸色自是一黑，梁王一篇檄文炮轰可谓是将他的面子给撕得粉碎，叔侄彻底反目，更谈不上有什么调和的余地。

    虽然李去疾只是一通暗含讥讽的废话应对，但听到其荆州总管府自顾不暇，湘东王在稍微松了一口气的同时也不免好奇问道：“你境今又有何忧困？莫非也有兵事滋扰？”

    李去疾闻言后便点点头，并叹息道：“前者贵府郢州不守，使我汉东直露乱军兵锋之下。我主太原公紧急率部南下，才将乱兵稍加肃清。但今侯景又使人来说，威令我主借道江北，使其精兵长驱直入、来击江陵，若是不允，则其军必将寇入汉东，使我随陆寸草不生……”

    “竟有此事？”

    湘东王听到这话后顿时也是悚然一惊，吓得直从席中站起身来，望着李去疾便惊声道：“那、那你主太原公答应贼请没有？侯景狼子野心之辈，与之相谋、人所不齿，太原公人间英流，想必不会犯此错误罢？”

    “这是当然！早在年初，侯景便遣使携货重贿我主，并许以划江而治、封爵秦王，皆被我主严词拒绝。如今又怎么会受其威吓，与贼相谋！”

    见湘东王略松一口气，李去疾旋即便又说道：“但今郢州即失，汉东无防，贼军若进，恐难阻拦。为我随陆士民安危计，我主特使仆来告请大王能否相借夏首、沌口、夏口等北岸江河津渡以防贼备患？”

    湘东王听到这话后顿时皱眉摇头道：“你北人素来不擅水战，沔北又无舟师盛旅，即便掌诸津渡，也无用武之地。更何况，如今此诸处尽在贼控，我纵有心，也难豪赠！”

    “这一点请大王放心，沔北虽然没有强大舟师，但能操橹控水者亦有数千之众，虽然做不到横阻长江，但固守几处津渡尚在力内。”

    李去疾闻言后便又笑语说道：“我主有言，如今大王乃是梁家重器、江汉首望，定乱平贼不二之选。贼势纵然猖獗一时，但也绝难长胜。诸渡虽在贼手，但不久之后必能夺回。但得大王一诺，我主必严控江北，不使一甲欺近江陵！”

    湘东王听到这里，便又皱眉沉吟起来，过了一会儿才又缓缓说道：“如果我不肯应允，太原公是否就会坐任乱军进寇江陵？”

    “怎么会呢？两方论好非是短时，我主对大王的敬重之情一如大王长修边睦之心！”

    李去疾连忙又垂首说道，而湘东王听到这话后，那独眼中的忧虑之色顿时更加的浓厚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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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695 迷途知返

    当李泰来到石城的时候，蔡大宝等几名襄阳属官已经在此等候。

    “见过大将军。”

    入前见礼的时候，蔡大宝低垂着头，有意避开李泰的视线，颇有几分做贼心虚的模样。

    李泰看到他们这些襄阳属官，心情也不算好，并没有多作寒暄，直接便开口说道：“虽然我并无权过问襄阳军政事宜，但是两地唇齿相依、亲密无间，襄阳骤然兴兵，请问蔡参军，梁王究竟意欲何为！”

    蔡大宝自知理亏，听到李泰的问话之后头便垂得更低，沉默片刻后才又回答道：“大王日前又痛失一位亲长，此事大将军应知。此番襄阳举兵，并无深谋远计，只是大王痛恨家贼，急欲诛除江陵丑恶！如此家丑，羞与人言，所以没有遣使告知大将军。”

    很明显这说辞是一早便拟定了的，李泰在听完后没有再多说什么，冷笑几声后便先入城中。而蔡大宝等人也知很难就此敷衍过去，见状后便也连忙跟随在李泰的亲兵队伍后方一同入城。

    尽管心中对梁王的态度颇为不爽，但蔡大宝在自己父亲流落襄阳时曾经多给关照，李泰还是要给蔡大宝几分面子，入城后又请其人在府用餐。

    用餐途中，蔡大宝暗窥李泰神情如何，犹豫再三后还是开口说道：“如果大将军是因忧虑侯景乱军势大，此事大王也有先计，今番用兵唯诛家贼，湘东即灭、江陵诸事一如之前，大王必也会与大将军通力合作，会击乱军……”

    “哈，蔡参军欺我不知事？乱军势大，是你梁家国贼，与我何干？”

    李泰听到这话后，心中的怒火便有些压不住了，当即便拍案怒声反问道，他见蔡大宝神情羞惭，才又叹息一声，旋即便放低了声调缓缓说道：“我知此言并非蔡参军意欲说我，但就算是梁王，作此虚言搪塞也实在是大伤人情！

    梁王既非愚幼，凡事当然自有主张，我与梁王虽然交情不浅，但也没有以私情而阻挠大计的道理。如果梁王觉得此番势在必行，也一定能够马到成功，既然不需与我相谋，大可不必再将后事道我。

    我虽梁王挚友，亦是大魏边臣，梁王若能成功，我虽然私意贺之，但也不能全无边防之计。”

    自从相识以来，蔡大宝还是第一次见到李泰在他面前因暴怒而失态，虽然那暴怒的情绪很快就收敛起来，但也足见这件事是让他有多么的失望不满。

    尽管在梁王举兵之前，蔡大宝也劝过多次，但终究还是没能劝谏下来。

    此时再面对愤怒的李泰时，他也不能因梁王是最终的决策者而撇清自己，李泰仍然没有失礼于他，这也让他大感羞惭，略作沉吟后便避席免冠，深拜李泰席前并沉声说道：“大将军用兵如神，观情度势无有不中。冒昧请问大将军于此纷乱之中将何以自处？此番身入石城又是为何？乞望大将军能顾念旧情，略加指点以为参考。”

    “湘东霸凌亲属、残害同胞，诚然德行有亏，但今与贼决战大江，关乎社稷存续，梁统能继与否。梁王今以家仇私恨伐之，能孚众望？如此自弃于家国，非是义举，实为暴行！”

    事有先后缓急，刑有公私轻重，西晋的八王之乱可以说是数遍古今上下性质最为恶劣的宗室相残，不只是因为此乱直接引发了五胡乱华和南北朝长达数百年的大乱世，也在于这些参乱之人完全将私人权欲凌驾于家国利益之上，亵渎公器、自绝于天下，使得司马家成为历史上最为丑陋、罪大恶极的一个政治家族。

    李泰当然不关心梁统存续与否，但也绝对不会选择一个自绝于江南士民人心的南梁宗室作为合作对象，所以在蔡大宝发问的时候，他也不加掩饰的道出了这一点：“忠言逆耳，良药苦口，我知梁王素来都不失匡济之志，趁此迷途未远、回返仍易，若再知错而行远，虽然不舍，也要断离！

    纵然梁王自信能先定江陵、再克乱军，但我却不敢将荆府军民万众之安危系此自负之狂念。唯先锁定形胜、自控战机，使我进退皆允、不仰于时，才算不负上下。

    蔡参军既然问我，我便也不再相瞒，行入石城以前，我已遣员前往江陵，割土于江北汉东，自设边防。湘东王若允所请，则自此以后，尔等诸军且于汉沔以西自决生死，我唯引众观势而已。”

    尽管心中早有预料，但当从李泰口中听到将会放弃针对襄阳的扶植，任由他们与江陵军府和侯景乱军斗生斗死，蔡大宝也不由得满心灰暗。

    他知梁王的思路是趁江陵自顾不暇之际先袭夺江陵，然后再以此为诱惑让李泰也率军加入进来，与之一起迎战侯景乱军。

    但这样的想法本就充满了一厢情愿的意味，尤其李泰这种本身就对情势判断精准、恍若先知的精明之人，更加不可能被梁王捏着鼻子走。

    果然很快李泰便在这看似纷繁的局面中快速的找准了自己的定位，将自己摆在一个坐山观虎斗的位置上，任由几方厮杀乱斗，到最后无论哪一方胜出，必然也都要对其礼敬有加，甚至需要让出一部分战利品来换取友好的态度。

    虽然其人放任襄阳自生自灭，但蔡大宝也自知难从道德上加以挑剔抨击，毕竟此番举兵本就是自家大王一意孤行、无与相谋，那对方自然也就没有主动来配合自己的义务。

    当得知了李泰的筹谋想法之后，蔡大宝自是无心再逗留下去，忙不迭返回梁王大军所驻的武宁城。

    “虽言挚友，但说到底李伯山对我仍有轻视，认为我不能取代湘东控制局面。”

    梁王在听到蔡大宝转述李泰谋划的时候，心中虽然也是一惊，但更多的还是羞恼，旋即便又沉吟说道：“无论他是何谋计，我终究身受西朝册封，若真能够速定江陵，李伯山也必须要配合行事，不可坐视侯景乱军夺走江陵！”

    见大王仍是固执己见，蔡大宝便又叹息道：“李大将军业已向江陵遣使索地，若湘东王为求自保，直将雍府襄阳都割授魏国，那西朝是否还有礼待大王的必要？”

    “这、这怎么可能！割弃襄阳，对江陵又有何益？况我乃是……”

    听到蔡大宝所描述的这个可能，梁王顿时也有些慌了，先是连连摇头，旋即又望着蔡大宝涩声说道：“但、但我檄文已经传告诸方，如今大军却连江陵城头还未望见便要思退，岂不成天下笑柄？”

    “唯今之计，大王还是应该速往石城访问李大将军，听其授计来了结争端才最妥当。”

    蔡大宝本就不认同此际进攻江陵，眼见梁王已有悔意，便又连忙进言道。

    然而这个方案对梁王而言，还是羞惭的有些不能接受，正当他仍自犹豫不决之际，后路襄阳方面便传来了汉水上游的荆州舟师正自顺流而下、即将抵达襄阳的消息。

    这顿时让梁王心生警觉，也意识到李泰前言并非是在开玩笑，可能心里已经做好要放弃与他合作的打算了。

    尽管嘴上不说，但来自荆州总管府的武力支持也是梁王敢于举兵谋夺江陵的底气之一，得知这一情况后，梁王再也不敢拖延，于是便听从蔡大宝的劝告，亲自奔赴石城，希望求得李泰的谅解。

    蔡大宝还是很有几分水平的，起码对湘东王的认识很深刻。李去疾在出使江陵返回石城后，当真带回了湘东王要割让襄阳的提议，只要李泰能够解决掉梁王萧詧的军队，并且保证侯景乱军不从江北向江陵发起进攻，那么湘东王便承认他对襄阳的占有！

    当梁王抵达石城后，李泰也正在考虑要不要放弃这个不安分的家伙、由荆州总管府直接控制襄阳？毕竟他调度诸路人马的时候，心里其实也已经将此当作一个选项了。

    不过在权衡一番后，他还是放弃了这个比较诱人的想法。南北分裂隔阂已久，北面想要统合南方，扶植傀儡以渐进算是一个成本较低的方案，尤其如今的他还不是西魏的话事人，那就更需要借助这样一个中间人。

    梁王血脉身份自是足够，而且彼此间也颇有共事基础，此番虽然失控了一次，可如果换了南梁其他人，估计只会更拉。而且眼下他也接触不到较之梁王身份更够分量的替选，手上虽然还有一个萧圆正，但也明显的不适合。

    所以当梁王来到石城态度诚恳的道歉时，李泰也颇为大度的原谅了他，并没有再就此深究下去。而当梁王提出他闹的动静太大，不好直接息事宁人的时候，李泰对此也有安排。

    他提出梁王归后便为邵陵王萧纶举行一个盛大的葬礼，并且要求湘东王那里派遣儿子和臣员前来参加邵陵王的葬礼。如此一来，梁王的体面也能保留下来，而且还给人一个深明大义、公道正直的印象。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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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696 谁当柱国

    对于李泰的这一提议，梁王也是深表赞同。在不能实际掌控江陵的情况下，这对他而言已经可以说是最好的一个结果了。

    “前者怒火攻心、有失常智，以至于做出错误的决定。幸在伯山仍不弃我，还肯耐心规劝，使我幡然醒悟、迷途知返。自此之后，凡有需要智谋决断之事，我一定向伯山多多请教！”

    梁王又一脸羞惭、语调诚挚的对李泰说道。

    这话李泰也只是听一听，反正无论未来梁王究竟能不能做到这一番表态，自己都得逐步限制其人的自由度、降低他失控作妖所带来的危害。

    此间既已达成共识，李泰便又着令李去疾再跑一趟江陵，领土方面仍然维持之前的条件，并且带上一封梁王的亲笔信，表示他们之间已经摒弃前嫌、和好如初，不容旁人再作挑拨离间。只待湘东王派遣人员北来参加邵陵王葬礼，梁王便即刻撤军。

    此时侯景大军业已兵围巴陵城，并且昼夜不断的发起了强攻。尽管湘东王对于王僧辩信心不小，认为其一定能够守住巴陵不失，可是在襄阳方面的威胁下，再加上担心侯景乱军从江北进攻，湘东王也不敢派出驻守在江陵的军队以增援王僧辩。

    这种被动挨打的局面显然是难以维持良久，尤其一旦拒绝李泰的要求后，江陵方面可能还要遭受西魏军队的进攻，湘东王只能点头应承下来李泰的所有要求，割让夏口等诸江北渡口之外，又派遣庾信等几人为使、陪同儿子萧方智前往襄阳参加邵陵王葬礼。

    有鉴于湘东王这个人信用向来马马虎虎，为免其人事后又要反悔，李泰又要求他以向西魏递交国书请求荆州总管府派兵协助江防的名义，正式确定将诸渡口的归属权给予荆州总管府。

    在收到江陵方面递交的国书之后，李泰一方面着员快马加鞭的将之送往关中朝廷，顺便将此间的情势以及自己的计划奏报一番，另一方面也督促梁王退兵返回襄阳给他六叔办席。

    至于李泰自己则仍留镇南面，观察战事进展的同时，也要准备着侯景大军败逃的时候能够第一时间将诸津渡接手过来。湘东王虽然答应了割让诸地，但他也得展现出能够将之据为己有的实力。

    荆州总管府的水军力量的确不强，唯一可称的一个水军将领还是之前从樊城投降过来的刘方贵。如今的刘方贵作为赵刚的副将驻守义阳，在淮水上游训练了一支巡防水军，眼下也不宜调到这里来。

    为了确保能在第一时间便建立起一支可观的江防力量，李泰提出让梁王交出襄阳的水军与荆州总管府的水军进行整编，从而南下控制汉水入江口。

    梁王对此也非常热心，此番举兵他虽然没有入主江陵，但若能够借此将势力扩展到重要的长江口岸中去，在同江陵的对峙过程中也能掌握更多一种的制衡方式。

    至于说整合后的水军主将，由于李泰这里并没有合适的人选，便且交由梁王选择部将出任，但是在军事调度方面则归属荆州总管府进行管辖。

    如此一来，李泰在大江一线有什么军事调度也瞒不过梁王，彼此能有一个充分的沟通，不至于再发生之前那种情况。

    其实要说李泰完全没有合适的人选也不尽然，在他心目中徐文盛自然是一个足以胜任江防大都督的人选。不过其人刚刚经历丧亲之痛、又被湘东王这个故主斥为叛贼，李泰也不知他能不能够熬得住、挺过来，即便要作招揽任用，也得过段时间再说。

    而且眼下他也是要借机分散一下襄阳方面的军事力量，就算将这几个渡口完全交给梁王掌控，其实他也并不算亏。想要掌握渡口当然要驻兵，襄阳军众调离，那么其城防诸事必然就要更多的仰仗荆州总管府进行协防。

    就拿这次来说，为了让梁王不要担心事后会遭到江陵方面的报复，李泰主动将武宁的防守接手过来。就算来日湘东王挺过这一个关口，缓过气来之后要进攻襄阳进行报复，首先也要越过西魏的防区，李泰对此当然不会视而不见。

    当然，梁王如果再想率军南下的瞎折腾，没有李泰的点头，他也压根过不去！

    “还是得继续扩军啊！”

    随着防戍范围扩大到了襄阳南面和夏口诸处，李泰也不由得自感如今荆州总管府的兵力调度起来有点捉襟见肘。

    如今他的军事防区向西达到了山南由安康改设的金州，向北则抵达伊川，南面直临大江，东面则是淮南诸地。

    范围如此广阔的一个军事辖区，在满足境内民生治安的同时还要保证各边都能有足够的力量震慑敌对的势力，并且拥有足够的进取力，那养兵十万也不为过。

    当然，全凭总管府财政供给的话，十万人马的消耗眼下还远不是荆州总管府能够负担得了的。

    所以梯队形的军事建设也是无可避免的，包括拥有府兵兵籍的那一万五千名府兵在内，总管府直接统率能有三万左右的精兵，再以其他将领部曲、州郡乡团等维持州郡治安和边境守戍等等，加上可以视情况临时征调的蛮兵部落、乡豪义勇等，这样一个总量如果能够达到十万便算是不错了。

    这样一个军事系统的建立打造并非朝夕之功，李泰是亲身经历过宇文泰对府兵体系的逐步建设，甚至对于未来府兵的发展趋势也比宇文泰看得更清晰，对此倒也并不着急，按部就班的推动即可。

    正当李泰在南面一边趁火打劫、一边畅想创军大计的时候，远在长安朝廷中，也正围绕着他进行着一场辩论，而这议题名字叫做该不该将李伯山进授柱国大将军。

    年初三月，皇帝元宝炬驾崩，太子元钦登基为帝。而到五月时，身为柱国之一的陇西公李虎也因病辞世，由此便引发出一个议题，那就是李虎之后国中谁堪再居柱国之位。

    最开始的时候，这个话题只是在朝廷之外进行讨论。毕竟柱国本身并非朝廷常职，员额多少也并没有先例可循，本身只是一个荣位加衔，并没有具体的职掌事权，当然也就不存在去世一个便即刻拔授一个这样的紧迫性。

    但是由于柱国本身便是一个资望隆重之位，时流讨论谁堪居之本身便也体现出了一些时势变化和政治内涵。

    最开始李泰并没有出现在首发讨论的阵容中，大家刚开始的时候还主要集中在年龄资历方面，诸如杨宽、长孙绍远这些军功虽不出众，但出身和资历都比较可观者才是热议的对象。

    毕竟他们各自所代表的也是关中政治重要的组成部分，之前或因位置所限而不得其选，但今既然已经腾出来了，正宜略加彰显。

    当然也是因为最开始热衷讨论的只是一些时流闲人，真正身在势位者任何明确表态必然是要受到一些因素的约束和影响，不会张开嘴巴就胡扯。

    可是在有一次宫廷聚会中，皇帝元钦突然向侍臣表态柱国虽然是人望之选，但也是殊勋之位，如果功勋足以服众，那又何必计较年龄资望？

    皇帝的这一次表态瞬间便给相关的讨论增加了一番热度，而且还给出一个相对比较直观的标准，也让这场讨论渐渐有从野中向朝堂蔓延的趋势。

    讲到功勋这一标准，那么李泰必然是近年来的绝对C位。尤其是在去年那一场虎头蛇尾、狼狈收场的东征中，李泰更是用实实在在的战功向世人证明，他不只是国中少流翘楚，连老一辈的柱国们也都相形见绌！

    所以不出意外的，很快便有人向朝廷奏请以太原公李伯山为柱国大将军，而当这一意见被提出后，顿时便获得了许多朝士的附和认同。

    当然，真正有政治眼光的人也意识到，这一场所谓的谁堪继任柱国的讨论蓄谋颇深，可不仅仅只是一个简单的名位封授问题，而是适逢新朝，有的人想要借此扫除一些旧风气，梳理一些新规矩所进行的尝试。

    如若李泰进封柱国，那么不只是将柱国进封的标准进行一次改变和认证，而且会由此衍生出大量的问题。如果要将这些问题一一都加以厘清，那么对于中外府来说无疑是大大不利的。

    就在朝野还为此讨论不休的时候，朝廷和霸府的使者也都先后奔赴荆州，询问当事人是何心意。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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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697 心心相印

    在这两方使者抵达荆州之前，回朝吃席的崔谦已经先一步返回了荆州，并且直赴石城，提前向李泰汇报一下此番回朝所见人事变化。

    “今上性情大异先帝，志高气盛，恐怕不是社稷之福啊！”

    在讲完一些人事变故的细节之后，崔谦旋即便说出了此行回朝最大的感受，讲到这里的时候，神情也颇有忧虑。

    对于一个正常的政权而言，一个年富力强且志向远大的君主可谓是社稷之福。但西魏本身就是霸府执政，如果皇帝不满足于其傀儡地位和处境，那么必然就会试图挑战霸府秩序，造成上层政治结构的动荡，继而引发严重的内耗。

    听到崔谦对当今皇帝的评价后，李泰也不由得叹息一声。

    当今皇帝元钦的人生如果用一句话概括的话，那就是要么在筹划怎么搞老丈人、要么在搞老丈人。所谓念念不忘，必有回响，到最后终于作的超出了宇文泰的忍耐极限、动手把这个女婿搞死了。

    在将当下国中的情况交代一番后，崔谦又望着李泰发问道：“对于朝议柱国一事，总管欲为何计？”

    李泰听到这个问题后，先是笑语道：“竟然将我列作柱国之选，看来时流诸众对我很是器重啊！”

    “不错，尤其是许多关东亲友都对此持意甚热，他们久远枢机，不谙时势，故而希望伯山你能勇居荣位。”

    崔谦闻言后便也回答说道，对于这些关东亲友旧识的想法看得很透彻，他们推举李泰的同时也是希望能够借此成盟为党，成为一股能够左右朝情局势的政治势力。

    “那恐怕是要辜负他们的厚爱了，如今东南局势演变未息，后续必然更有机会可趁。齐人同样也对淮南虎视眈眈，当此情势之下，我专视东南犹恐未足，实在是无暇转顾他处！”

    略作感慨之后，李泰便直接表明了他对此事的态度。

    柱国之位听起来当然是要比大将军更威风，如果只是名位的进步而不牵涉其他的情势纷争，李泰当然也愿意更进一步。

    西魏国中八大柱国，虽然并没有明确的规定，但除了大行台宇文泰之外，其他人在荣升柱国之后基本上都离开了一线指挥岗位，不再掌握实权。

    如果李泰升为柱国的话，那他究竟是要回朝荣养，还是继续留守荆州主持东南军政事务？

    这么早便过上养老生活，显然是不符合李泰心意的。可如果他仍然坚持在岗的话，就等于是宇文泰之外另一个特殊的柱国，换言之他的荆州军府便已经初步具有了对抗华州中外府的资格。

    此番李泰如果升任柱国，对他而言最理想的状态就是继续执掌荆州总管府，然后再凭着出身陇西李氏的这一优势串结许多国中关东世族成员，让他们在朝中作为自己的发言人。而这些内外以他为首的人事，凭着他同样担任柱国的势位，已经可以说是脱离了中外府的掌控而另成一极。

    崔谦所言那些踊跃支持李泰升任柱国的关东世族们，必然也是抱有着类似的想法，想要达成这样的局面，在以镇兵为主体的中外府之外再创建一个由关东世族所主导的军府。

    想必这也是皇帝元钦特意将这一话题引到李泰身上来的主要原因，就如同当年孝武帝扶植贺拔氏兄弟来抗衡高欢一样。这么一想，历史当真是从一个循环走向下一个循环，果然人类的本质就是复读机。

    李泰甚至都忍不住开始畅想，如果皇帝在关中搞不动他老丈人的话，会不会南出武关来荆州投奔自己？那到时候他便可以学着宇文泰的操作，干脆在荆州建立一个南魏，让我南阳军事贵族们重新辉煌起来……

    这样的发展路线，真是想想就让人激动，但也仅仅只是想想而已。

    毕竟这一切的前提不在于李泰敢不敢另起炉灶，而在于皇帝元钦能不能跑出武关，把北魏这仅剩的一点法统价值给自己送来。

    而且老实说东魏都已经被吹灯拔蜡了，再加上江汉地区本就不是北魏的传统势力范围，即便元钦来了其实也意义不大，对江汉人心的拢合都还不如襄阳的梁王。

    于是问题又转回来了，他是闲的多蛋疼，才会因为想当个柱国而给自己换个南梁皮肤？

    没有人不想当老大，李泰每天从睁眼起床到夜晚入睡之间都要在脑海里把宇文家蹂躏个八百回，但眼下这个情况对他而言实在不是一个好时机。

    如今国中最大的矛盾明显就是皇帝和权臣，双方之间的实力对比是非常不平衡的，如果李泰为了出头而接受皇帝的拉拢，那就要将大量的人力物力投入到这竞争中去以维持二者对峙的平衡。这要皇帝分分钟被搞定，换了新皇帝上台，他尴尬不尴尬？

    眼下整个江汉之间一个巨大的增量市场等待李泰去开拓，而他名义上又是大行台一路栽培提拔的心腹，不抓紧机会搞开拓而是转回头去玩内斗，那才是真正的拎不清。

    所以李泰对此是真的不动心，甚至还有点厌烦，皱眉沉声对崔谦说道：“长史归镇代我招待朝使、府使，礼待之后送回，不必再使南来。即便相见，我亦无言以对。朝中诸众纵不读史，难道也不见事？东魏灭亡，南梁崩乱，以此诸事为鉴，难道还不足让朝中诸君有所警醒？

    今我临江蓄势，为国拓疆，为的是壮我国势、扬我国威，难道是为的壮大私己威福？镇边者慷慨用命、不辞辛劳，立朝者却勾心斗角、滋乱挑衅，如今更将邪事扰我，这难道不是寒凉志士热血！”

    讲到这里，李泰是真的有几分气愤了。本来整个西魏内部一群混天撩日的挂壁仔，只有老子专心在为社团跨栏，你们不帮我不止，还拿这种破事来扰我道心，真是岂有此理！无论当不当这个柱国，我也已经是这个政权的顶梁柱了啊，真是为你们操碎了心！

    当然实际的回复肯定不能这么直接，除非李泰想体验一下混合双打。这个问题他无论怎么回应都不合适，索性直接避而不见。

    就算再向宇文泰表忠卖萌也是欠妥，毕竟时流已经认可他已经初步具有跟大行台掰掰腕子的潜质了，起码年龄和颜值这一块是绝对拿捏，姿态若仍太过谦卑，反而显得造作可疑。

    而且也没有必要，反正只要有他那个极品女婿在，宇文泰也绝不会逼反自己这个霸府心腹大将：因为我女婿跟我不对付，所以我先卸条自己的膀子吓唬吓唬他？没有这种逻辑！

    这件事到最后必然也会不了了之，李泰也懒得为之浪费心神。对他来说，这也算是继不久前侯景收买他、让他明白自己在外人眼中的分量之后，再一次确定自己在国人心目中的位置。

    西魏近来除了吃席吊丧和翁婿斗法之外，倒也不是没有别的事情发生，只不过也不算是什么好事。

    去年下半年，当西魏大军忙于东征的时候，蜀中方面也发生了一些变故，仇池氐杨法琛请为黎州刺史却遭到南梁武陵王萧纪的拒绝和严斥，于是便转而据州向西魏归附。

    东征结束之后，宇文泰被搞得有些灰头土脸，于是便打算虐菜来找回一点尊严，对于蜀中的情况便重视起来，着令坐镇汉中的王悦、杨绍等率军进入蜀地帮助氐酋杨法琛抵御益州的讨伐人马，为谋夺蜀中略作试探。

    但这一试探就试探出了问题，武陵王萧纪在得知西魏出兵入蜀干涉之后，连忙增兵前往征讨。王悦等人率领人马刚刚进入蜀地，旋即便被蜀人大军围困在了杨法琛的老巢平兴城中而进退不得，算算时间也已经有几个月了。

    中外府对于此事并没有加以宣扬，甚至还在刻意隐瞒着，毕竟实在是太尴尬了。去年东征还没有缓过劲来，这边蜀中稍作推进便直接陷入重重包围中，可谓是流年不利。再跟荆州总管府这边相比，怪不得关中时流会有种要搞新字头的想法。

    但事情热度虽然被压下来了，可问题总是要解决。如果不是武陵王萧纪也担心跟西魏结了死仇，会源源不断受到来自汉中方面的骚扰进攻，王悦一众将士们也未必就能坚守至今，可能早就被蜀兵或杀或俘了。

    李泰也并不是从霸府那里得到这一消息，而是自巴西返回荆州的李迁哲归来相告。

    “因为有此战事的滋扰，蜀中各地都戒备森严。彼方虽然独成一格，但大将军前者收复梁汉山南各项战绩实在是太过惊人，蜀人也恐遭此袭扰，故而诸方堵塞、不许交流。就连身陷平兴城的汉中人马也是受此所累……”

    李泰听到李迁哲的讲述，一时间也有些自豪，想不到自己的名声在比较闭塞的蜀中都这么响亮，旋即便又有些哭笑不得，除了有些担心受他威名连累的王悦等将士，更重要的还是因为蜀中戒严，李迁哲这段时间从蜀中收购交换到的蜀锦全都运不出来。

    去年八月李迁哲奉命再往蜀中巴西与蜀人进行商贸，面对白糖的巨利，那些巴西蜀人也都给以热情的回应，答应了李泰所开出的各种条件，派遣质子来到荆州，并且集聚人力物力于其边地建造了一座用于交易物货的小城。

    过去这大半年时间里，李迁哲一直坐镇彼境推动交易，从蜀中换来了三万多匹蜀锦。虽然较之李泰所要求的十万匹还有极大的差距，但这也已经是一个非常可观的成绩。

    但是由于道路崎岖、运输不便，交易得来的这些蜀锦虽然一直在运回，但仍有一万多匹积存在蜀中那座被命名为糖城的小城中。

    如今由于西魏的入侵，使得蜀中各地都戒备森严，一些参与贸易的巴西豪族们也不敢在这风头浪尖与李迁哲多作往来，贸易直接停滞下来不说，就连存储在那里的蜀锦和其他的时货也运送不出来，变得不再安全。

    讲到这一点，李迁哲也是一脸的苦色，叹息道：“如今巴西时流诸家还因之前往来频密之故未敢有所异动，但若双方再继续交恶下去，关防封锁如故，恐怕他们就不会再继续安分下去了……”

    李泰听到这里也是颇感头疼，因为汉中提前收复、让宇文泰加快了针对蜀中的攻略，这样的情况他也有所预料，所以才安排李迁哲商贸渗透。

    但是由于蜀人的过度警惕，使得宇文泰的试探直接踢在了铁板上，顺便又给他的布置带来了这么严重的影响，这也实在让他有点始料未及。

    一万多匹蜀锦加上其他的时货，哪怕对如今的李泰而言也是一笔非常可观的财货，自然不舍得就此放弃。可是想要成功运出来，就必须化解双方这种剑拔弩张的态度。

    李泰自知武陵王萧纪志向不小，并不满足于困守蜀中当个土皇帝，而且素来轻视湘东王，一直有种要出蜀的打算，估计不怎么乐意在蜀中跟西魏死磕。所以只要西魏这里先低头服软、认个小错，估计也能谈和下来。

    可是西魏这边情况却不怎么乐观，宇文泰军事上接连碰壁，又逢新皇登基、瞪眼找事的敏感节点，怕是不怎么愿意低头。

    不过李泰这里恰好抓到了武陵王之子萧圆正，若能以此作为筹码同蜀中谈判的话，倒是可以运作出一个比较体面的收场。

    李泰并不打算把萧圆正交给中外府，而是想要由荆州总管府出面与蜀中交涉，从而掌握这件事的话语权，于是便修书一封，着员快马加鞭的送回华州霸府。

    此时的华州中外府，宇文泰正被内外诸事搞得烦躁不已，当收到李泰的进奏稍作浏览，旋即便不由得笑逐颜开，一脸欣慰的感慨道：“伯山与我当真心心相印，新有所困、即有所解，但使府下人人如此，我复何忧啊！”

    李泰提出的这个方案可谓是大解他的燃眉之急，再加上荆州总管府近来诸种表现也都可圈可点，于是宇文泰索性便将汉中梁州的都督权也从秦州总管府划归荆州总管府，并以开府阎庆出为荆州总管府司马、行梁州事，协同总管府将此事妥善处理。

    祝大家中秋节快乐，假期快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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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698 焚营而退

    六月的江边闷热潮湿、暑气蒸腾，仿佛蒸笼一般。

    巴陵城外的乱军营地绵延十几里，站在城头上一眼几乎望不到边界。在这烈日的照耀下，营地中却罕见人马走动，整个营地都弥漫着一股辛烈刺鼻的腐臭味道。

    这味道并不是江中的鱼鳖淤泥所致，而是营地中随处可见的腐臭尸体。

    早在上个月的月中，乱军粮草便已经耗尽，然而处在他们包围圈中的巴陵城仍然稳若磐石。再加上时令转入盛夏，军中时疫又流行起来，以至于乱军营卒大量的死亡。

    乱军本就没有严格的营法执行，因为饥饿和疾病死去的营卒又太多了，许多尸首就这么丢弃在营地中。在这盛夏潮热的环境中，那些尸身便快速腐坏，同时招引并滋生出大量的蚊蝇，整日盘旋营中聚而不散，便进一步加剧了时疫的传播。

    军中死伤甚众、士气低迷，侯景也不负之前攻克郢州时那样意气奋发，每日在大帐中愁坐饮酒，也不再勒令将士们向巴陵城进行强攻。

    西征大军推进到这一步，距离江陵已经只有一步之遥。如果能够一举攻克这一长江中游最大军镇，那么单凭蜀中一隅和其他零星的叛乱便都不足为患，侯景自可分布诸将、从容收拾，养精蓄锐一番之后，来年再次渡江北去、军进淮北也未可知。

    可如果受困于当下的局面，无法再做出新的突破，那么不只江陵顽疾难除，下游局面也必将再起波澜。届时再想动员起如此庞大规模的军伍可能便微乎其微，甚至还要遭受巨大的反扑。

    到了这一步，侯景是真的不想放弃。但今军粮耗尽、士气低迷，再对巴陵进行强攻也只是加速士力的消耗，而且即便攻下了巴陵这座小城，所得也难补消耗，师众疲老，已经不足以再坚持连场大战。

    事到如今，侯景也只能寄望之前率领精兵先一步西去的任约能够在江陵方面取得大的突破，重复一次之前郢州之战的逆转。至于巴陵这里能够维持住当下的局面，已经是实属不易了。

    然而侯景的好运气似乎是到此为止了，很快便有数骑飞奔入营，将他这最后的一点希望都给浇灭了。

    “启、启禀大王，我军、我军在赤亭大败，任将军亦被敌军就阵擒获……”

    几名前锋败卒逃回营中后便被引入侯景大帐之内，旋即便战战兢兢的汇报师众大溃的这一消息。

    侯景听到这话，眼前顿时一花，需要两手扶案才能坐稳，口中则沉声说道：“任约即便不谓稀世名将，但随我转战南北也多功勋可称，却不想竟然败于素无声迹的吴儿之手，莫非天意仍怜梁家？”

    任约的战败，可谓是葬送了侯景此番西征仅剩的一点希望和可能，此时的侯景虽然灰心失望，但也知情况陡然变得凶险起来，若是应对有误，恐怕就连他都难以安全的返回建康。

    于是他便强打起精神，沉吟一番后旋即便下令道：“即刻召集诸营甲卒，强攻巴陵城！”

    此时的巴陵城中情况同样不甚乐观，城外敌军要面对的困难同样也在折磨着他们，而且更有一种困守孤城、不知援军何时将至的惶恐感。

    此前侯景乱军连日强攻已经给城中守军造成了极大的伤亡，全凭着大将王僧辩不畏自身的凶险、亲冒矢石的昼夜巡城鼓舞士气，再加上精妙的指挥，才一次次击败瓦解了敌军的攻势，并一路坚持到了现在。

    但就算是王僧辩也解决不了城中粮草渐少、时疫蔓延扩散的情况，之前这段时间虽然敌军攻势渐弱，但是城中大量非战斗的减员也让士气低落至极。

    此时城外敌营中再次响起了激烈的鼓角声，顿时也让城中军民惊惧不已，甚至有的人都不由得发出了绝望的悲哭声。连日的围城煎熬给他们造成了深重的折磨，眼下的状态恐怕已经不足以再抵挡住敌军那如狼似虎的狠恶攻势了。

    正在这时候，城主府中也响起了高亢的鼓声，在前后鼓吹仪仗的拱从下，主将王僧辩再次出现在城中惶恐的军民群众们面前，向着民众们大声喊话道：“乱军士力疲惫、军势将近，所以数日不攻。今日再攻，绝非胆气复壮，而是势穷将遁，恐我衔尾追击，故作姿态罢了。今我只需固守城池，不久之后围困必解！”

    将士们听到王僧辩此言，心中便又渐渐升起了希望，并在王僧辩的分布调度之下各自登城设防。而王僧辩也用实际行动来表达自己与城偕在的决心，直将自己的仪仗摆设在敌军进攻的正面，身披战甲直面敌军的攻势。

    城外军鼓声响起数通，一直过了大半个时辰，诸营军众才陆续集结起来，在各个将领的带领下汇赴中军大帐，旋即便又被分派调遣到攻城前线。

    侯景这一次并没有身在城下督战，正如王僧辩的猜测那般，他此番攻城主要目的自非孤注一掷的想要再试一下究竟能否攻克巴陵城，而是为了撤军而作铺垫。

    乱军组织混乱，哪怕是侯景自己也不能了如指掌，尤其是在困顿此间多日之后，侯景都已经不知诸营还残留多少可战之卒。若是贸然撤离，局面必将混乱难制，若再加上城中守军反攻追击，军势也必将崩溃难守。

    所以他才要以攻城为借口，一方面对城内守军加以震慑、让他们不敢擅自出击，另一方面则就是要检点诸营有生力量，尽可能成建制的撤离战场。

    主将本身都无战心，这一次的攻势自然也是绵软无力，城中军民们早得王僧辩的鼓舞，此时再见敌军攻势强度当真大不如前，所以也都是心绪大定，奋起余勇不让敌军有任何突破城防的机会。

    几次进攻无果，乱军陆续撤回营地，傍晚时分营地中也都升起了灶火，但除了少量专供督将们饮食的灶火之外，其他灶上无非烹煮着江中打捞的水草，纵然能够果腹，那滋味也是一言难尽。

    入夜之后，侯景率先带领本部数千精锐撤离大营，沿江往东而去。随即诸将也都各率部伍陆续撤离，等到最后一批人马撤离的时候，便直接在营地之中四处放火，一些残留的营帐甲械和营卒尸体顿时都熊熊燃烧起来。

    当城中王僧辩听到军士们的汇报后便也匆匆登上城头，见到城外各方蔓延的火势以及敌营那滚滚升空的浓烟时，顿时也忍不住笑逐颜开，挥起拳头重重砸在城堞上并大笑道：“此战定矣！”

    随着乱军先锋任约所部战败，侯景又在巴陵城外焚营而走，不只是巴陵城因此解困，也意味着侯景此番西征最终是以失败宣告结束。

    当这消息传开的时候，江陵城中士民都不由得欣喜若狂，连日来凝聚在头顶的阴霾霎时间消散一空。

    而湘东王也是大喜过望，直接给固守巴陵、阻拦住乱军主力进犯江陵的王僧辩加以尚书令、征东将军的荣衔官职，至于其他众将也都各有封赏，并且着令诸军在王僧辩的带领下向东发起反攻，打算要一举收复失地。

    远在襄阳正为他六叔发丧的梁王萧詧在得知这一消息后，一时间心内也是不由得五味杂陈，既有庆幸又有不甘、嫉妒等等。

    他没想到在郢州战败、王僧辩大军被乱军困在巴陵的时候，江陵方面仍有余力击败乱军前锋，保证江陵的安全。由此可见江陵的军事力量远比他想象中要更加的强大，如果当时他没有听从李泰的劝说、而是一意孤行继续进军的话，大概率也会饮恨江陵城外。

    与此同时，他也知道在取得了如此大胜之后，湘东王的威望必然会更加的如日中天，而他则更加没有与之竞争的可能，不由得忿忿叹息道：“家国遭难，江南浩劫，不意到最后只是让这眇奴成名！”

    同心中充满了羡慕嫉妒恨的梁王相比，李泰心思则就单纯的多。他仍然停留在石城为的就是等待这一转机，当王僧辩汇同诸路人马沿江东去之后，他便也带领荆州、襄阳水师联军沿汉水南下，等到王僧辩攻克诸城、收复失地之后，便即刻接收战果。

    当然为了防备萧老七反悔，他同时也着令高乐、贺若敦等诸将率领五千精骑，随梁士彦一同进驻武宁城，槊锋直抵江陵的天灵盖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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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699 舟师雄盛

    轰！轰！轰！

    江面上不断的传来震耳欲聋的轰鸣声，发出如此巨响的乃是江陵舟师当中作战大舰上所设的拍竿。

    这些拍竿环置于船舷内侧，每临敌船便骤然拍落下来，直接便能将小型的船只拍击粉碎。同时也可用于进攻敌人的水栅、城池，拍竿砸落，木石纷飞，威力之大并不逊于李泰赖以攻城的河阳砲，只是受限于船只载体和拍竿材质，不能进行长距离的进攻打击。

    当王僧辩所率领的江陵大军在江面和沿岸同叛军留守将士们交战不休的时候，李泰也直接来到了战场的外围，远远观战。

    江陵水师可谓是当今天下最为精锐的水战军队，王僧辩也是当世第一流的水战将领，诸多大大小小的战船在王僧辩的指挥之下于江面上陈列战阵，各种舟船的进退和战术的变化都看得人眼花缭乱。

    眼见到乱军船队被飞快的包抄分割瓦解溃败，李泰也不由得感叹道：“江陵舟师不愧盛旅，王僧辩亦大有名将风采，若在水中相与交战，我亦需避其锋芒啊！”

    “僧辩用兵确是章法巧妙，难怪湘东王对其如此恩遇礼待、群众不及。前后事迹皆有可称，今又担当讨贼重任，观其行法，的确是不负此用！”

    站在李泰身后一同观战的乃是徐文盛，经过一段时间的休养调整，其人身体状况略有好转，只是较之李泰初见他的时候仍然显得有些苍老憔悴。

    听到徐文盛对于王僧辩的夸奖，李泰便又叹息说道：“若非之前误会丛生，致使徐将军滞留此境，想必如今徐将军亦列阵中奋勇杀贼。”

    虽然他心里清楚就算徐文盛返回江陵，统军杀敌未必有他的份，这会儿大概已经在冤屈狱中了。但是为了让徐文盛对南梁更加的死心，他这会儿还是这么说道。

    果然徐文盛闻言后便冷笑两声，旋即便恨恨说道：“湘东王刚愎自用、猜忌成性，如今虽然因缘际会而身担国任、以至于群徒趋投。但此人本就没有博大胸襟，且虚伪好妒，侯景纵然败于其手，非其英明伟略所致，而是嗜杀者天厌之！

    湘东如此材质，终究难成中兴之主，梁业归之，是天弃其国！僧辩虽拥奇功，不死于阵，当死其手，结局恐怕也不会优于文盛。”

    徐文盛这一番话虽然不排除有感自身际遇而对江陵方面极尽恶意的揣测，但也不得不说其言的确是切中根本。

    湘东王这个人无论格局还是襟量、包括政治智慧和手段，都远远达不到承担引领南梁政权由乱入治这一任务的标准。

    就拿王琳部众造反一事来说，明显湘东王仍在用傲慢的姿态去处置部下武将，罔顾在经历侯景之乱后这些武将们实际上已经拥有了非常可观的实力这一事实，结果只是搞得自己灰头土脸、权威下跌。

    或许是因为傲慢，或许是因为根本不知该要如何处理与实力激增的武人们的关系，总之在侯景之乱被平定之后，江陵的梁元帝政权完全没有展现出一个定乱中兴的政权该有的活力气象，反而内部的隔阂越发深重。随着江陵被攻破、王僧辩被偷袭，这个政权一切自我演变的可能性便也就此被切断。

    在王僧辩的精妙指挥下，江面上的战事很快便结束了，江陵舟师更加的气势如虹，接下来舟船纷纷靠岸、抢滩登陆，旋即便又向仍有贼师盘踞的鲁山杀去。鲁山守军此时亦是忧恐不已，眼见大军杀来，略作交锋便纷纷溃退。

    虽然战事仍在进行着，但江陵方面已经是锁定胜数，剩下的只是逐步清剿残师、打扫战场了。

    李泰看到这里便也没有再继续观战，而是着令舟船撤回鲁山北面的水营中，等候王僧辩遣员来与自己进行交涉。鲁山侧方即是夏口，既然江陵的军队已经收复此地，那么接下来自然就是要履行约定的时刻了。

    第二天一早，李泰刚自营中起床，便被告知正有一支江陵舟师小队从长江转入到汉水航道，并且直向此间水营而来。

    李泰心中还自感慨王僧辩倒是挺识趣，看样子是刚刚打扫完战场、掌控住局面之后便遣人来见，态度倒也足见殷勤。

    然而他刚刚转过这个念头，打脸的事情就来了。

    几声巨响突然从水营外围传来，当李泰出帐登高查看时，便见到一艘长达三十多米的大舰正横在水营外，面对水营的一面几根拍竿俱已砸落下来，直将水营外围的浮排水栅都给砸的粉碎。看这架势，哪里是来交涉履行约定的，分明是来示威、甚至进攻的！

    见到这一幕，李泰脸色登时变得铁青，还未及下令部伍予以反击，便听到外间大舰上传来江陵士卒的呼喊声：“江陵王宜州着员告魏国李大将军，今我大军雄盛、足与贼战，不需魏军由侧助战，尔等军士速速撤离大江。否则舰船往来，须臾即伤，悔之晚矣！”

    江陵方面宜州刺史王琳，同样也是湘东王府下心腹爱将，听到大舰上这些军士们呼喊恫吓声，李泰心中怒气更甚。

    他出道数年之久，越来越没有人敢于如此直接的嘲讽挑衅他，却不想这王琳非但罔顾之前的约定，反而还派遣舰船入此来耀武扬威。

    “王琳只是府下一介粗莽的武夫，他有什么声言举动绝非上峰主将之意！末将请使南军大营，求问南军究竟意欲何为。”

    眼见李泰满脸怒色，站在亲兵队伍当中的王颁忙不迭闪身而出，趋行入前叩拜说道。

    听到王颁这么说，李泰的心情才略微冷静下来。

    他看了看营外那一支由一艘大舰加上数艘艨艟战舰所组成的舟师队伍，再看看自己水营中所停泊的数量和种类都有些杂乱的舟船，自知王琳之所以有胆量敢来挑衅，必然是看到他们水军舟船驳杂、阵势散乱而心存轻视。

    虽然说这是王琳的私自行动，但自家水军远不如江陵舟师那样雄盛也是一个不争的事实，其他江陵将领恐怕也是如王琳一般想法，只是不如王琳表现的这么外露。

    在这样的情况下，王僧辩是个什么意思也不重要。他就算有心结好李泰，也不会违背江陵将士的心意看法，遣使去问，只是自取其辱。

    李泰自知水面上并非己方优势所在，略加沉吟后便着令已经登船备战的将士们纷纷下船来，并且着员入前喊话道：“日落之前王征东若仍不遣使来见，则江陵与我国前约尽废！尔等狂徒且盼江湖广阔，可以漂泊余生，一旦脚踏江北实地，即授首之日！”

    江陵师众连场大捷，很多人都不将此威胁之言放在眼中，闹哄哄的嬉笑回应、语多嘲讽。但也并非所有人都如此轻狂，听到魏人说的如此决绝，便忙不迭乘轻便小舟归营奏报。

    李泰着令将水营营门封锁起来，将士们则摆渡登岸，于陆地上结栅设营，至于这一处港湾水营包括内里停泊的船只全都作势抛弃。

    如此姿态的寓意不言而喻，江陵水师诚然雄盛，沔北人马难与为敌，那么梁人最好把江陵城也分割成一小块一小块载入江中，否则必被铁骑踏破！

    尚在航道中耀武扬威的王琳所部将士们眼见魏人此态后，不免也自觉得情况似乎有点严重，于是便也不敢再继续于此游荡，忙不迭又拨转舟船返回江中。

    时间一分一秒的过去，到了午后时分，距离太黑还有两个多时辰的时候，又有一队舰船驶入了汉水航道，来到被封锁的水营营门前徘徊请入。

    有了之前那么不愉快的经历，李泰当然不会随意便答应他们的请求。

    于是在局面僵持了一会儿之后，对面舰船上放下一艘上无遮掩的平筏，一名上身赤裸、被反缚两臂的年轻壮汉被几名甲卒押着登上平筏并向营门而来。

    那年轻人跪在平筏上，两边的甲卒大声喊话道：“宜州刺史王琳失礼冒犯魏国李大将军，王征东今将罪徒押缚入此，请李大将军开门相纳，容王征东亲入请谅！”

    “某确为王琳，前者发癫冒犯贵旅，琳所为也，无受别遣！罪身至此，请李大将军降罚，勿因罪徒一身而失两邦和气！”

    跪在平筏上的年轻人王琳也扬起头来，向着营门内喊话说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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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00 舟船献来

    一艘小船驶出水营，船上甲士传达李大将军的命令，只许王僧辩并其从者入营，余者只能停泊在外。就连那个缚臂请罪的王琳，也被直接无视了。

    “王征东，需防羌人有诈啊！”

    同行入此的诸将听到这一要求后，纷纷小声提醒王僧辩。

    王僧辩闻言后则摇头道：“李伯山之所以能迫使我等听命，缘由不在于此。他若当真想要毁弃前约，更加不必为此姿态。我便入内请求谅解，你等且先等候于此，不得再有所妄动！”

    说完这话后，王僧辩便带上几名随从登上对方的小船，然后便进入水营之中。

    “阿耶，儿奉大将军命在此等候迎接！”

    王僧辩一行进入水营后不久，站在水排上的王颁便阔步行至水边，神情颇为激动的向着父亲呼喊作拜。

    久别重逢，见到这个儿子之后，王僧辩脸上也浮现出几分笑意，登上水排后一把提起了儿子，沉声说道：“先公后私，待见过李大将军后再问你在事如何！”

    虽然仍在维持着父亲的威严，可当见到儿子转身在前方引路的时候，王僧辩还是忍不住抬手拍着儿子后背微笑说道：“小子体格将胜乃公！”

    大帐中，李泰见到王僧辩阔步行入时，便也从席中站起身来，指着对方笑语道：“巴陵一战，王征东当真胜的精彩！自此以后，大江上下谁不知公威名！”

    王僧辩见李泰态度尚好，心内先是微微松了一口气，旋即便欠身作揖道：“得李大将军如此盛赞，僧辩亦深感荣幸。巴陵遭受乱军围困时，犹忆前时穰城相见，大将军不以衰败之身见弃，反而多加激励抚慰，所以能够坚守城池以待贼师败退，亦应多谢李大将军！”

    巴陵一战他虽然成功拖住了侯景主力并使其最终败逃，保卫了江陵的安稳，但侯景也成功东逃并且沿途布防，王僧辩也不敢凭借此功便傲视人间，面对李泰时仍持谦逊态度。

    在向王僧辩表达了祝贺之后，李泰便示意他落座，旋即脸上的笑容便也收敛起来，望着王僧辩沉声说道：“所以那狂徒王琳，便是王征东使来致谢？”

    王僧辩刚刚落座，听到这话后便又忙不迭站起身来，向着李泰深深作揖并且说道：“王琳本我主门下奴仆，因受主上宠爱，素来轻狂偏执，如今听用军中，亦属桀骜之辈，僧辩亦难能制止。此徒今番冒犯，皆因新胜轻狂所致，既非我主本意，亦非僧辩所使，恳请李大将军明鉴！”

    “这王琳虽然轻狂，但却并不失智。南人工舟楫，北人工骑射，本来便是常态。所以旧年我提兵竟陵不见其人，泊舟水畔则遭其挑衅。那么依王征东所见，我此番是否妄作非分之想以至于自取其辱？”

    听到李泰这么说，王僧辩又连忙说道：“破贼之后将诸津渡转付李大将军协防，乃是我主禀陈贵国即定之事。李大将军如此接收，同样也是理所当然。唯因此间贼师新破，郢城仍有顽贼盘踞，僧辩分布诸事，趋见来迟，以至于骄兵悍将造此恶事。人无信而不立，约定之事岂因南舟北马而有差别！”

    听到王僧辩这么说，李泰脸色才渐有缓和，转又温声说道：“之所以只见王征东，除了之前言谈甚欢，也恐自身意气难控、捉刀杀人。那王琳虽只一介狂徒，但终究乃是湘东王门下走狗，王征东今肯孤身来见，但却不敢持其头颅以白，足见心中亦惮此主仆情深。我若逼迫王征东杀之，恐或也会连累你遭受训斥……”

    王僧辩听到这里的时候便张嘴欲言，但李泰摆摆手示意稍安勿躁，然后又继续说道：“我可以不深究此狂徒罪过，但他驾驶舟船损我营栅却是我麾下群徒俱见，如今群情忿忿，若不加疏导则亢师难控。

    我知此事乃狂徒所为，但诸军师众却难一一分说，无论是进扰江陵又或是沿江哗噪，想必都会大扰王征东军机。如今需以之前挑衅之舟船献来，泊我港湾以消解师旅忿念，也能警江陵舟师无复在为丑事！”

    “但今大军仍在征程，长击贼军正需……”

    王僧辩听到李泰不追究人的责任，反而是要讨取王琳所部控御的那些舟船，一时间顿感头大，忙不迭发生要作恳求。

    然而李泰却并没有回应王僧辩的话，只是着令亲兵递上了一份之前王琳进扰此间水营时那些舟船的样式和数量，摆明态度绝不改变自己的条件。如果王僧辩不答应这一条件，那接下来也就没有谈下去的必要了。

    王僧辩一边看着那舟船名目，一边在心里痛骂着王琳。如今侯景败逃乃是叛乱兴起以来一大转机，当务之急就是要集中全力乘胜追击，不给乱军喘息之机一举定乱。

    结果这王琳却因一时的意气作祟而贸然招惹李泰，就算西魏并没有可观的舟师力量，但凭其强大的陆战能力，不只能够直接威胁到江陵的安全，也有足够的能力搅乱他们后续的军事行动。

    李泰瞧着沉默不语的王僧辩，心内却是一乐，之前被王琳的挑衅所激发出来的怒火渐渐退去。王琳这个家伙死不死他倒并不在乎，但是其人敢于这么做的原因却也让李泰心生警觉。

    荆州总管府和襄阳的水军联合起来虽然也有将近两万众，但无论是舟船数量和规格、还是将士们的水战经验都要远逊于江陵水师，甚至就连造船和舟船维护的工匠都奇缺。

    本来襄阳是有水战相关配套人事和成建制的水师力量，可是因为梁王萧詧之前同京兆杜氏交恶并诛灭其族，再加上柳仲礼进犯襄阳后又进行了一番清洗。而襄阳的水师力量又被这些世族渗透严重，梁王打击这些台面上人的同时却忽略了巩固军队中的人事，以至于大量的襄阳水师中坚力量都流失到了江陵。

    王琳的挑衅诚然是让李泰愤怒不已，可是在愤怒过后也明白王琳之所以敢于如此，归根到底还是因为水战乃是他们荆州总管府的弱势所在。

    如果这一根本问题得不到扭转，那么就算接手了夏口等津渡，未来类似的情况也杜绝不了，一定会时有发生，结果只是换了一个地方再被人堵门羞辱。

    而湘东王之所以答应李泰之前的要求，估计也是看准了李泰就算得到这些津渡港口，但却并没有足够的水军力量阻遏长江航道。

    这样的局面显然不是李泰逼迫湘东王割让这些津渡的本意，而且未来也不可能一直通过对江陵的陆路威胁来掩盖自身水军力量的短板，所以强大自身才是根本之计。

    不说眼下同江陵的互动和竞争，未来更加长远的平定江南的军事行动，水军也是必然要发展的。

    之前王琳率来挑衅的舟船队伍，应该就是以一艘大舰为核心的完整作战编队。所以李泰开出这样的条件，至于王琳你们爱怎么处理怎么处理。

    王僧辩沉默了好一会儿，才抬起头来望着李泰认真说道：“我可作主将这些舟船赠给李大将军以为赔礼，但请李大将军答应僧辩一个请求，那就是不准这些舟船行入江中！如若不允，僧辩唯身领刑责，以补两邦和气。”

    听到王僧辩这么说，李泰便又笑起来。这些舟船别的型号暂且罢了，但是当中的大舰却比襄阳所拥有的都大了许多，可知当中必然蕴藏着一些水军的机密技术。王僧辩将此赠送外人，那无异于泄露军机。

    如果是在一般情况下，这样的要求必然不会被获准。但今不只是南梁平定叛乱的好时机，也是王僧辩个人的功业勇攀新高的好时机，一旦遭到阻挠，这样的机会可能就会一去不返了。

    如今的王僧辩可不同于之前被湘东王驱赶到沔北去负荆请罪那时候了，随着平叛定乱的军事进行，他个人的威望和势力也是与日俱增，如今无论是资历、威望还是个人能力，都是当之无愧的江陵军府第一人。一旦东去定乱成功，更是整个南梁军功第一人，这样美好的愿景，任何一个人都不会轻易放弃。

    所谓的不许舟船入江，也只是一个态度表达，意思是未来你如果真的要对江陵用兵，我也一定要与你划清界限并且率军干你。但是在此之前，咱们之间还是有合作妥协的余地。

    祝祖国生日快乐，祝大家国庆快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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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01 收心有术

    李泰也不指望只凭勒索来这么一队舟船便能完成对江陵水军力量的超越，因此对于王僧辩的要求无作多想便答应了下来。

    如今侯景虽然败逃东去，但其势力尚未土崩瓦解，江陵军府想要彻底的平定叛乱还需要不短的时间。

    再加上之前北齐清河王高岳南来虽被李泰率军阻退，但其淮东地区的行台辛术却仍然积极的开拓势力范围，王僧辩等未来就算攻入建康、赶跑了侯景乱军，也需要面对威逼而来的北齐，很难立即便抽出兵力来与荆州总管府对抗。

    李泰在这一节点的任务，那就是收敛自身的锋芒，维持同江陵军府良好的互动，通过非军事性的行为加以渗透，降低江陵军府对他的危害评估。当然在背地里，就是要不遗余力的加强水军力量的建设。

    既然目的已经达到了，那接下来便是要释放善意，于是李泰又笑着对王僧辩说道：“王征东将要东去定乱，江东万民福祉系此一身。我虽然并非南梁士民，但同样也是道义中人。侯景虐害苍生，天人共厌。职事所限，此身虽然不能同往讨贼，唯输谷米万石以壮将军征程！”

    王僧辩听到李泰此言，顿时也是一脸惊喜，忙不迭开口道：“李大将军此言当真？实不相瞒，自乱军西进以来双方无日不战，江陵之前虽然略有薄储，但也已经是逐渐耗尽，粮草将要不继。若得补益军需，实在感激不尽！”

    江陵作为大江中游首府，物资储备当然还是有的，但近年来消耗也快。侯景之乱爆发之后，湘东王也并没有闲着，先后同湘州、雍州、郢州等交战，粮草消耗颇巨。

    此番乱军西进，前后交战又长达大半年的时间，所以如今也已经是诸军乏食。当听到李泰愿意资助一批粮草的时候，王僧辩当然是欣喜不已。

    “长短互补、盈缺相济本来就是盟约本意。王征东勇赴国难、不辞辛劳，我感此壮义，捐物助事亦与有荣焉！”

    李泰又笑语说道，但接着便又话锋一转，叹息说道：“今我虽然接掌北岸诸津渡，但麾下尽是北人，并无明智才士可以相辅经营津渡港湾，至于舟楫保养，则更乏人可用。因观江陵舟师雄盛，心实羡甚，故而冒昧恳求，若是军中有才不堪用、急欲逐之的末流下士或老废船工，能否发遣此边缓我用疾？”

    “这、这……”

    王僧辩实在没想到李泰还有这样的请求，刚才答应将王琳舟船相赠已经是勉为其难的妥协了，但今却又得陇望蜀的提出人员的要求，偏偏还说的这么坦然，仿佛完全没有意识到这请求有多过分。

    沉吟片刻后，王僧辩才又说道：“僧辩不敢自夸军中尽皆勇壮上才，但今国难当头，凡有志于匡扶社稷、平贼定邦者，皆不忍弃。所以、所以李大将军此请……”

    “明白，王征东如今主持平叛，无论上才下才，总是多多益善。国情如此，当然也不可责以吝啬。反倒是我不审时情，所请冒昧了。”

    李泰闻言后便又笑语说道，旋即便又强调一声：“前言赠送谷米，于此并不相干。就算王征东不遣一徒来用，谷米也一定会如约送达。”

    听到李泰这么的敞亮，王僧辩越发的不好意思起来，在沉吟一番后便又说道：“军中群徒的确是各有用处，不敢擅借他用。但沿江俘获的乱军贼众之中，也多从乱的南人，当中不乏精通水事者。如果大将军不嫌弃这些乱卒品性低劣，僧辩可着员拣选一批配为大将军士伍。”

    “如此那便多谢了！”

    李泰当然不嫌乱卒们道德标准差，事实上除了一些以杀虐为乐的穷凶极恶之徒，大部分的乱卒要么是被裹挟为乱、要么是本身便被南梁权贵们压迫的活不下去了。

    双方如此交涉一番，总算是达成一个彼此满意的结果。李泰亲自将王僧辩送出水营，满脸笑容的摆手话别。

    当王僧辩回到己方船上时，众将也都纷纷迎了上来，不无紧张的询问道：“王征东，西羌是否肯就此罢休、不再追究？”

    他们这些人也都担心此事会影响到后续战事的发展，如若军顿于此，无论对社稷还是对他们个人而言都是一大损失。

    面对众将关切询问，王僧辩先是长叹一声，旋即便排开众人，着令将王琳押上前来，直将佩刀抽出架在王琳颈上，众将见状后忙不迭发声劝说。

    王琳虽然年少轻狂、性情强直，但本身的确勇武有力，兼且乐善好施，待人颇为豪爽，因此在军中人缘也并不算太差。

    听到众将劝告声，王僧辩又弃刀在地，指着王琳斥骂道：“可恨你这狂徒有力滋事，但却无能平复。若是杀你一人便可消解前怨也就罢了，但今西人却无视你这狂徒，反要勒取你所部舟船……”

    “此事万万不可！我军之与魏军本就强在舟船坚利，一旦为其所得，更难争胜啊！”

    王琳闻言后脸色也是骤然一变，旋即便连忙呼喊道，旋即便又正色慷慨道：“琳一命何惜？征东杀我无妨，但请千万不要答应羌人此事！”

    王僧辩听到这话，心中更加恼怒：“若狗命可以解怨，我又何吝给之！因你一人狂行，使我江陵不安、大军难前，你当然死不足惜，但我大军却不可久顿不征！本是大胜之势，转眼却受制于人，皆是因你……”

    王僧辩指着王琳一通破口大骂，旋即更直接解其军职，然后着员遣送回江陵问罪，自己才又同其余众将商讨后事，一再表明自己是迫于无奈才答应这一条件。

    众将在听完王僧辩艰难的交涉过程后，心中对于王琳也不免暗生抱怨。将夏口等诸津渡划给西魏乃是湘东王决定之事，他们诸军只需要顺流而下继续进讨乱军便有大功可以分享，偏偏王琳无事生非去惹怒强人、险些将大好局面毁于一旦。

    诸将心中虽作此想，但其实各自心情也有些愤懑。明明是他们拼死拼活攻下来的城池据点，结果却因为一个狗屁约定便要拱手让给西魏，这无疑让他们心中颇感不爽。

    不过当听到王僧辩说李泰还愿意资助给他们一万石谷米的时候，各自心情不免便转好几分。

    战事进行到如今，就连王僧辩这江陵军府嫡系都粮草告急，其余州郡诸军当然也都并不宽裕。一万石谷米虽然不足以维持接下来的战事全过程，但起码也可以稍解燃眉之急。

    而且这也意味着他们努力的价值也得到了一定的承认，西魏方面也算是有所付出，并非完全不劳而获的趁火打劫，让人心里憋着的一口气有所舒缓。

    为了尽快的翻过此篇，让众将不再纠结于此，王僧辩便也将这一万石粮草援助当场按照比例划分给诸将，以此激励将士们为下一步的郢城之战而做准备。

    李泰自然是一个讲究人，不会学南人出尔反尔那一套，在王僧辩离营之后不久便着员准备船只将之前所承诺的粮草送往江陵水军大营。

    在运送粮食的时候，李泰特意着员以小船运载，每艘小船载重不过数石出头。于是从汉水航道一直到江陵水军大营之间，这些装载着粮食的舴艋小舟前后相接，不绝于途。

    王僧辩一开始还只是欣喜于李泰的信守约定，倒也不疑有他，只道是沔北水师的确是舟船匮乏，连这样的小船都用上了。

    所以在第一批粮草运抵大营后，他便也投桃报李的将王琳所部舟船让人送到了李泰的水营中去，并且着员在俘虏中拣选船工等陆续送去。

    一万石粮食用这种舴艋小舟运输，所动用的船次得有上千次之多，自然不是短短两三天时间就能结束的。而在这舟船不断的往来之中，众江陵将士们也全都知道了沔北李大将军正在对他们进行物资援助，他们每日所食尽由此出。

    而且这些将士们也不可能天天盯着运粮的船队，他们只知道李大将军援助的粮食从早到晚的运到大营中，只看那舟船往来的频率，怕是最少得有数万石。所以各自心中对于这位素未谋面但却久仰其名的李大将军也是充满了好感与感激，每每遇到魏军船只往来，也都友好的打声招呼。

    尤其当李泰派遣舟师正式移防夏口的时候，这些江陵将士们非但没有抵触，反而还主动帮忙，以此来感谢李大将军对他们的资助之恩。

    “李伯山当真收心有术！”

    王僧辩很快也明白过来李泰为何专用小船运粮，区区一万石粮草愣是被他给玩出来十万石粮草收买人心的效果。现今营中谁要骂一句李伯山，旁人嘴上不说，心内怕是也得疏远这个忘恩负义之人。

    但李泰搞出这样一个场面，可不只是收买下层营卒人心，更主要还是勾动起那些上层督将们的好奇心：魏人究竟资助给他们多少粮草？是王僧辩所言的一万石还是更多？

    事实上李泰派人送去的粮食是一万五千石，因为小船运输使得这个数量看起来比实际偏差还要更大。多出来五千石粮食王僧辩自然笑纳，但其他将领们心中则不由得泛起了嘀咕：李伯山为什么肯资助王僧辩数万石粮草？莫非他们之间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

    在有心之人的细心查探下，再加上王僧辩忙于组织攻打驻守郢城的宋子仙，对于这种小事也无暇细致隐藏，很快军中诸将便都知道了，王僧辩是在用战俘换粮食！

    战俘？我也有啊！

    当得知这些俘虏能在魏军那里变现之后，许多受粮草困扰的将领们心思便都活络起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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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02 争易战俘

    汉水自沔阳向下称为夏水，夏水注入长江的地点则就被称为夏口。

    漫长的历史中，汉水下游因为地理、气候等各个因素的影响而时有改道，故而其注入长江的地点也时有改变，最终形成数个连接汉水的津渡。

    夏水自西首入江处被称为夏首，沔阳东南处称为沌口，再向东即是夏口，夏口侧方不远便是江夏城，对岸的大江南面便是郢城，南梁郢州州治所在，也就是日后的武昌。

    随着江陵舟师撤离夏口，诸军汇合进攻南岸的郢城，荆州总管府便也顺势接掌了夏口。自此湘东王前言交付给西魏的几处津渡便都完成了交接，汉水入江几个口岸便都被西魏水军所把守。

    这在西魏疆土的扩张过程中自然又是一个里程碑似的成就，整条汉水完完全全都被纳入西魏的领土之中，西魏铁蹄得以直接饮马大江。

    但是随着领土的扩张，新的挑战自然也随之而来。一时的染指不能说明任何的问题，南梁陈庆之甚至一度控制了北魏的洛阳城，但到最后一场轰轰烈烈的北伐还是草草收场。

    几座江北口岸的到手，意味着整个汉水航道都已经在西魏的控制之下，自汉中直至汉东地区，物资的调度、人员的集散都拥有了一个成本较低的运行方式，意味着整个荆州总管府辖区内的人事联系得到了进一步的巩固与加强，也意味着这一片地区的统治变得更加牢靠。

    同时也意味着如果有需要的话，整个汉水流域的人事资源都可以按照李泰的想法源源不断的涌入江中，并且借着大江航道运行投放到更远的地方。

    不过想要完成这一愿景，那就需要掌握足够的水军力量，否则这几座口岸非但不会成为进一步扩张势力的基石，反而会成为沉重的边防负担。

    原本的历史上西魏北周在攻定江陵之后，在江中便未有更进一步的大突破，即便偶有所得但又很快失去，很大的原因就在于没有一支强大的水军力量去支持其军事行动，以至于北周这一阶段在大江中下游的活动非但没有什么威风可言，反而还显得有点猥琐。

    李泰虽然不擅长水军的经营建设，但他却长于人事上的统筹与调度，既然认识到了问题所在，那自然要想办法弥补。

    这些口岸水营的建造和诸军维持要比陆上营地复杂且繁琐得多，单单舟船的维护保养就是一门非常高深的学问。

    李泰虽然没有精力从头学起、掌握精通，但是也尽力将所涉及到的步骤都系统性的了解一番，以求能够做到基本上的心里有数。

    梁王萧詧派遣作为舟师联军大都督的属官名字叫做王操，本身就长期管理襄阳水师，因此对于诸项事务也都非常了解，在没有高强度的军事任务情况下，倒也能够胜任这一职务。

    如若真有需要水军出战的情况，那王操就算能胜任李泰也不会用他担任主将，所谓的用人不疑只是一句场面话，讲到猜忌心，天下所有的领导都是一个鸟样。就算偶有推心置腹的情况，那也是因为除此之外实在没有更优的选择。

    身心俱遭重创的徐文盛在休养一段时间之后，便也决定投身荆州总管府。就算他老迈之身、别无所求，但也总要给麾下这数千部众寻找一个寄身之所。

    李泰对此自然是喜出望外，就算他不能确定徐文盛会不会对自己忠诚无二，但若讲到对萧老七和江陵军府的憎恨，那徐文盛绝对是排名靠前的。

    之前在汉水上游组建并训练舟师的令狐延保和朱猛虽然也属于是赶鸭子上架，但已经是荆州总管府下属难得拥有一定水军经验的将领了。于是他们两人加上徐文盛便被委任为三座渡口防城防主，各自率领一部舟师驻扎一处，共同受水师大都督王操节制。

    加上徐文盛所部那一万余众，荆州总管府下辖的水军也达到了三万余众，舟船也有近千艘。单看这一数字的话，倒也还算可观，但实际上却是质量堪忧。

    三万多名水军将士，有将近一半都没有参加过任何一场水战，参加过参战人员超过一万人以上水战的则就更少了，突出的一个特点就是没有经验。

    至于讲到舟船载具，那就更加的一言难尽了，要不然李泰也未必就会想到用舴艋小舟往江陵水师大营运粮这样的损招。在王琳那艘用于挑衅的大舰送来之后，直接便荣登船王之位。

    由于水军必须依靠舰船这一重要的作战工具，所以除了需要具有一定的战斗素养之外，还必须懂得操作与维护船只。因此合格的水军士卒除了是一个战士之外，还要身兼船工之职。毕竟最大的舰船运载量也是非常有限的，真正交战起来的时候不可能再额外装载一支没有作战能力的船工小队。

    越是规模更大的战船，所需要的技术便越高。所以相关人员的积累培训与船舶载具的进一步升级，便是拦在荆州水军建设面前两座绕不过的高山。

    相对而言，前者比后者的难度要更高，毕竟北人的生活场景本身就限制了他们相关知识和经验的积累，需要大量的时间和精力以及学习能力进行专项训练，难度并不逊于顺口溜考验。

    所以吸纳大量的南人入伍，也是李泰势力发展到当下必须要进行的操作。而在当下最容易获取的，则就莫过于江陵诸军所获取的乱军俘虏。

    侯景乱军整体上的组织度不高，可以称得上是乌合之众，作战方式也是全凭少量精锐打开局面，后路大军再一拥而上的烧杀抢掠，谈不上是什么精锐之师。可若是具体到每一个人身上，则就并非一无是处，甚至还有不少身兼多艺的复合型人才。

    毕竟侯景征募人马的大本营就是建康城，建康城作为南梁的首都，除了那些权贵米虫废物了一些之外，其他人如果没有才艺在身的话，是很难长期在建康城生活下去的。所以这些在城市当中被裹挟进入乱军之中的民众，相对来说个人技能较之乡野民众还是略高一些的。

    李泰如果正大光明的提出用谷米或者其他的物资购买这些战俘，必然不会获允，反而还容易引起对方的警惕。可若是将这一需求包装成对人的恩赐，那就会趋者如云。

    所以当王僧辩统率大军在江南岸围攻郢城的时候，江北岸的夏口这里同样也是聚集着大量的群众，场面热闹至极。许多江陵方面的将领为了能够先一步登岸入营、提前卖出战俘，甚至不惜大打出手。

    毕竟乱军在淮南百万石粮草被焚烧一空后，本身也是穷得精光。江陵军队作为战胜一方，所得非常有限，除了一干衣衫褴褛的战俘，便几乎没有其他的进项。大军接下来还要继续沿江东征，如果不先提前储备一些粮食，估计还没到建康自己部伍便先饿崩溃了。

    “不要着急，不准闹乱！人人都可引部入营，但若再违反营规，即刻逐出！”

    李允信督令军士们于此维持秩序，不断的向着人群中大声呼喊。众江陵将士们有求于人，便也不敢放肆，按照规定老老实实的排队入内。

    营中校场上，众战俘们沿着长长的栅栏排队行过，栅栏两侧则不断的有人提来水桶向他们身上泼洒味道浓烈的液体。这可不是在对他们进行羞辱，而是在对他们进行消毒、祛除身上携带的病菌疫气。

    在经过一番冲洗后，这些战俘们便又被引至宽大的竹棚下，会有人来询问他们的姓名籍贯并有什么工技在身。而且在竹棚旁还摆放着一些手工工具，通过上手操作来验证他们的技术如何。

    “都督且慢、且慢，此奴虽然不知工技，但却体格高大，先前在阵擒他时，伤我几名部卒。眼下虽然瘦弱，喂养几日后又会精壮起来。不要两石、只需一石五斗，不，一石、一石粮！”

    校场中到处充斥着此类讨价还价的声音，一个壮年战俘的时价被压倒了两石粮乃至更低，但只要卖得出去，那些拥有者们便会长松一口气，然后开开心心的转去别处支取粮食。

    至于那些被进行售卖的战俘，也并未觉得人格受到了侮辱，反而心中窃喜起来。因为那些被挑选出来的战俘统统被引入一处整洁的营地中，并发放给干净的葛布短衫遮体，还有混合着杂菽的菜羹果腹，这待遇要比落在江陵诸军手中好了太多！

    营内大帐中，李泰也在神情严肃的交代安州刺史马岫等：“随陆诸家但有存粮，全都调使此处，秋后总管府各给归还。诸家输物计功，待到年底各有进阶相酬！”

    为了筹措足够的粮草以维持眼下的交易，李泰也走上了宇文泰那般卖官鬻爵的道路。

    如果眼下不能趁着江陵诸军粮困而大肆换取那些战俘，再过一段时间可就要买不到了，因为岭南大猛男陈霸先正带着军队和五十万石粮食向北而来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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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03 霸先来迟

    就在江陵诸军争相将所部战俘向夏口发卖的时候，大江南岸的郢城也终于被攻破，侯景麾下大将宋子仙与丁和全被擒获，同时也增加了上万名战俘。

    此时将战俘卖往夏口已经成为了一个公开的秘密，所以在郢城之战结束之后不久，除了几个敌将首脑等重要俘虏，其他的战俘便都在夏口营地中过了一遍。

    此时的王僧辩已经感觉到双方过于频密的交流有一点丧失边界感了，若再继续放任进行下去，即便湘东王不作训斥，恐怕也会有别的意料之外的事情发生。

    于是王僧辩一边将此间军情着员向江陵汇报，并且请求湘东王尽快对刚刚收复的郢州做出人事安排。待到湘东王刚刚将长沙王萧韶任命为郢州刺史、甚至都还没有入境，王僧辩便率领本部人马继续东去，趁着郢州胜势直赴江州，并且一举攻克湓城。

    随着主战场离开郢州，夏口同江陵诸军之间的交易也告一段落。最后的交易结果略加盘点也是非常喜人，前前后后从江陵诸军手中换来的战俘军众达到了一万三千余人，而包括之前李泰赠送给王僧辩的那一万五千石粮食在内，也仅仅只是付出了五万多石粮食。

    哪怕不考虑这些战俘本身所具有的技能，这一笔买卖也是绝对的大赚。

    江陵诸军粮草渐尽、又面对着东征定乱的大功诱惑，用着半卖半送的倾销价格将俘获的人员变卖出去，从而换来珍贵的粮食他们部伍继续作战的能力。在他们看来，只要能够反攻到建康，无论功勋还是俘虏都俯拾皆是，犯不着在当下斤斤计较。

    如果换一个时间、换一个地点，这样的交易恐怕都很难达成。

    因为只需要再前行一程到了江州，陈霸先就会带着他那五十万石粮草与江陵诸军分享，从而获得江陵诸将的接纳认可，在联军中拥有与王僧辩相等的地位，乃至于未来袭杀王僧辩之后，周铁虎等一些西军将领便引部投靠陈霸先，使得陈霸先能够接收一部分江陵人事遗产。

    这些乱军俘虏被交换过来之后，还没有来得及进行细致的整编，便发挥出了非凡的价值。

    之前王僧辩使员将王琳所部舟船送来，李泰还是太年轻、经验少，当时只顾着乐呵了，但在事后将那艘大舰用于演习操练的时候，才发现这艘大舰仅仅只能做到直进直退，但想要转舵掉头却做不到。

    王操、徐文盛等人一番排查之后，才确定是大舰后舱的船舵出现了问题，应该是被江陵人在交付之前蓄意把船舵给破坏掉了，所以才使得这艘大舰机动性大大降低，实战性能也是大打折扣。

    襄阳方面虽然也不乏维护大舰的经验和技术，但其最大舰船较之江陵大舰仍然短小了数丈，船舵作为一种比较精密的船只配件，不同的船型就有不同的尺度和结构，许多船工对此也是束手无策。

    但在乱军俘虏当中，就有一批京口驻兵。京口不只是江防重镇，同时也是一个大型的船坞，许多梁军舟船的打造和修缮都是在此进行。

    因此这一批京口驻兵便不乏对各种型号的战船都非常了解的人，其中一名兵长带着十几名船工，只用了几天的时间便从检查到维修解决了这个问题，将这大舰船舵修复如初，使这艘大舰能够灵活的在航道中调转进退。

    李泰得知此事后自是大喜，直接拿出一个高敖曹出来赏赐给这一支修船小队。如此惊人的厚赏顿时也惊呆了所有人，尤其是这些战俘当中但凡身有一项才能技术者，无不踊跃的表现出来，希望能够获得青睐奖赏、直接改善自身的处境。

    这些战俘的才能也都多种多样，有的擅长舟车、有的擅长冶铸，百工诸业各有展现，可以说是江南各种手工生产技术全都有所包含。

    李泰对此既有欣喜，也有感叹。侯景叛军只知道破坏却不做管理、不作建设，这些匠人们各自拥有的工技可以说是南朝数百年技术发展的精华，但是他们却也被不加甄别的驱赶到战场上当作炮灰。

    这些人不知辗转几道、遭遇了多少危险折磨才来到了这里，数量仍然还算比较可观，那在这辗转过程中牺牲了多少，想想便让人感到心痛。侯景之乱不仅仅只是针对生产技术和环境的破坏，更是对整个江南社会结构与民生的摧残。

    李泰最开始只是将这些人当作发展水军的人力资源而交换过来，但在深入了解一番后才发现这些人所拥有的价值和内涵远远超出了最初的设想。

    想要将这些人尽数吸收、妥善安置并且充分发挥其价值，无疑是需要一个更加系统的方案。于是他便又传信总管府，着令司录裴侠南来，对于这些人员进行更加细致的整编与安排。

    当然在这乱世之中，最优先需要发展的还是军工行业。

    在裴侠到来之前，李泰便着令李去疾在其中挑选出两千名拥有造船经验的船工，先加饮食供养，然后便率领这些船工北去，前往汉水中游的兴州境内、即就是后世的丹江口建造舟船。

    无论军需还是民用，都需要拥有足够的船只才能充分的利用起水力资源来。就拿现在来说，因为没有足够的水军力量，李泰的势力虽然发展到长江，但也不敢在江畔设置水利大纺车等水利设施，在大江的话语权仍然没有江陵军府洪亮。

    随着南梁平乱的主战场继续向东面长江下游推进，再加上此间水军江防的基础和发展框架搭建起来，李泰也没有再继续留守于此的比较，再召集此间诸将交代一番人事细则之后，他便率领亲兵部伍们北行返回沔北。

    且不说其他各方面的人事变化，单单南梁方面，自从公元548年侯景自寿阳举兵、掀起叛乱以来，到如今551年年中，持续了将近三年之久的侯景之乱终于在侯景兵败巴陵之后迎来了新的转机。

    尽管侯景仍然一路东逃返回了建康城，但他沿江所设置的种种布置却接连被攻破瓦解，尤其麾下任约、宋子仙等大将接连被擒获，更是让其势力锐减。

    在侯景之乱前半程一直在忙于剪除宗室、自相残杀的江陵军府终于行入了平叛的正轨，在通过巴陵等一系列战事保卫江陵成功之后，以王僧辩为首的江陵诸将也终于拉开了反击的序幕。

    江陵大军先是收复了之前被乱军攻夺的郢州，旋即王僧辩又率领本部前锋一举夺回了江州重镇湓城。

    与此同时，成名于岭南的陈霸先也率领岭南诸路联军三万人马北进庐陵郡，暂时驻兵于赣水流域的巴丘。

    在王僧辩和陈霸先两路人马之间的是江州豫章郡，如今盘踞豫章的乃是之前主动将合肥拱手让给北齐的大聪明鄱阳王萧范的部将侯瑱。

    鄱阳王父子先后去世，侯瑱辗转投靠侯景，被侯景以同宗相待，如今眼见平叛形势大好，侯瑱便也于郡举兵，拒绝侯景的部将于庆入城，据此郡城向江陵军府表达臣服。

    诸路人马虽然名义上尽归江陵军府调度，但内中也是不乏暗潮涌动。江陵本部人马中自然是以王僧辩为首，但是王僧辩除了巴陵、郢城等诸战可称，本身长期作为军府属将，并没有独当一面的经历。所以论及声望威名，是远远比不上平叛交州、威震岭南的陈霸先。

    江陵诸军本就以嫡系自居，再加上刚刚完成了最艰难的战事逆转，正自心高气傲。面对陈霸先所率领的岭南诸军，他们便不免心生警惕与芥蒂，认为陈霸先是见到战事已经发生转机才率部北上争抢战功的。

    陈霸先本欲八月便率部北上与王僧辩会师，但致书北上询问军期却一直未得正面回应，心中隐隐能够猜测到江陵诸军所想。

    “这些西人当真气量狭小，难道只因为他们拥从王侧，便不许其他师旅赴难分功！”

    接连投书遇冷，陈霸先麾下部将周文育等便忍不住纷纷抱怨道。

    陈霸先年近五十，身材高大、隆额长臂，听到部将们的抱怨后便笑语道：“国难当前，壮义之士自当勇赴，何必计较功之大小？更何况，王征东等苦战多场，才总算将嚣张贼势加以阻遏，祸成以来总算得见转机，荆府不愧镇江第一军府，能有眼前的成就，凡我国人皆当同贺。人若疑我，自当用心释疑，这才是相辅成事的态度，又怎么能自抱忿怀、伤情害事！”

    因受江陵诸军抵触，陈霸先便也没有急于率军北进，而是着令部众们先将所携粮草运输北上，以助济江陵诸军。

    王僧辩在收到陈霸先着人送来的粮草后，也忍不住感叹道：“陈兴国当真高义之士，我亦自愧不及！”

    但在稍作感慨之后，王僧辩又想到之前夏口之事，便又不无遗憾的抚掌叹息道：“只恨来迟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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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04 收复建康

    阳春三月，本该是万物生发、欣欣向荣的美好画面，但在建康城中却上演着极其残忍血腥的一幕。

    台城中的广场上摆设着一座形似铡刀的刑具，那铡刀侧面凹凸不平，刀刃也多有犬牙一般的豁口。如此用刑，受刑者会加倍的痛苦。

    此时的刑架上，就有一人正在受刑。此人手足俱被缚在背后的木板上，行刑的人将其身体连带着木板、从脚到头一寸寸的探入铡刀下，而那铡刀则毫不留情的重重斩落下来，直将那人皮肉筋骨寸寸斩断。

    巨大的疼痛将那人折磨的不成人形，口中发出凄厉的惨叫声，偶或因为吃痛不住而昏厥过去，行刑的人便要暂时停止施刑，用一些方法将此人弄醒，务必使其承受最大的痛苦折磨。

    “饶命、饶命……求求陛下、陛下还记得当年寿阳接引之情……”

    受刑的人名为刘神茂，旧年侯景在涡阳为慕容绍宗所败、刘神茂引之奔赴寿阳，侯景在寿阳起事之后，也一直将刘神茂做心腹相待，去年败逃返回建康之后，侯景还将刘神茂委任为司空高位。

    但刘神茂却因侯景西征失败、虑其势穷而阴谋叛变，再加上吴中世族们的煽动，刘神茂便联合诸军占据东阳以响应江陵、背叛侯景。

    但是由于本身的轻敌加上部将的背叛，刘神茂不久前被侯景所派遣的谢答仁等将领所攻破，其人也被执送建康。

    如今业已称帝的侯景正自神情阴郁的坐在步辇上，听到刘神茂的呼喊哀求之后顿时怒火更甚，走上前去挥起拳头便砸在刘神茂的脸庞上，同时破口大骂道：“狗贼还敢再言前事！我待你难道不厚？若非从我弄事，贼子怎能高居三公之位！忘恩负义，不当好死！”

    在将刘神茂殴打了数拳之后，侯景又望着几名行刑的兵卒恶狠狠说道：“你等小心用刑，若不斩至胸下贼子便死，你等皆要领受此刑！”

    几名行刑者听到这话后心情顿时也变得慌乱起来，手下动作便不敢过分用力，刘神茂那被斩开的筋肉直接暴露在空气中，于一团血浆里弹跳蠕动，让他变得加倍痛苦、嘶吼连连。

    侯景嘴角挂着残忍的笑容，目不转睛的一直欣赏到施行完毕。

    在此之前，其部将侯子鉴率部与江陵讨伐之军交战落败，自此江陵大军便毫无阻滞的逼近建康。尽管情况已经危急至此，侯景仍然放下军务，特意抽出几个时辰的时间来观看刘神茂被寸寸铡断，足见心中对于背叛自己的刘神茂有多深恨。

    自从巴陵兵败、逃回建康以来，各方反抗和背叛侯景的人络绎不绝，侯景对此自然是深恨不已且恐惧异常。而在这当中，最让他感到震惊的则就是刘神茂的背叛。

    返回建康之后，为了重新树立自己的威严，侯景便听从谋主王伟的建议废黜并杀掉他的丈人、皇帝萧纲，旋即便扶立昭明太子萧统的嫡孙、豫章王萧栋为帝。

    就在这样的情况下，侯景仍然不忘封授时任东道行台的刘神茂为司空，希望刘神茂能够感念恩情，为他维持好三吴腹地的局面，结果刘神茂却落井下石的悍然举兵背叛侯景，使得侯景处境更加的雪上加霜。

    刘神茂的背叛除了给局面所带来的实际破坏之外，更让侯景陷入一种竭斯底里、众叛亲离的癫狂。其人虽然不是侯景河南旧部，但却是第一个将侯景引向寿阳之人，可以说正是刘神茂为侯景开启了涡阳战败之后一系列堪称玄奇的经历和际遇的变迁。

    但就是这样一个人，居然选择背叛侯景，这更让侯景心生一种宿命般的悲凉绝望之感，只觉得仿佛整个天下都离弃了他一般，只能够通过对背叛者施以残忍的酷刑折磨来获取掌握权力的快感。

    对刘神茂的残忍杀害自然无益于扭转当下的处境，如今王僧辩、陈霸先等江陵人马早已经渡过了秦淮河，并在石头城西面修筑了一系列的堡垒营栅，对建康城形成了围困之势。

    如今的建康城中已经是人心惶惶，士民颓丧之态不异于旧年侯景率军寇入建康之时。

    尽管已经大露势穷之态，但侯景仍然不甘心就此束手待毙，妄想着在这最后时刻仍能逆风翻盘，所以在处决了叛徒之后，他便率领如今城中聚起的万余甲兵离开台城，于西州城西侧摆列战阵以迎战讨伐大军。

    此时的王僧辩也已经率领大军推进到了城西招提寺外，眼望着阵势略显凌乱的乱军队伍，王僧辩脑海中又不由得泛起旧年他迫不得已打开营门、向侯景投降的旧事，旋即诸种滋味涌上心头，最终都化作满腔的豪情，指着对面侯景的旗纛大声说道：“安邦定乱，在此一战！匡扶邦家，名著青史，儿郎等宜需奋勇！”

    正当王僧辩满腹豪情的准备下令诸军会击侯景乱军的时候，陈霸先却提议说道：“如今敌寡我众，若以大军摧之，贼有死斗之志，纵然胜之伤亡必甚。不如分布诸方，各因形胜，以分贼势再从容歼之！”

    一段时间的相处下来，王僧辩对于陈霸先的才能也是颇为信服，知其虽不轻言、言必中事，略加思忖后，便也同意了陈霸先的提议，着令众将各引部伍分据一方，从而让乱军不能聚结精锐、邀战死斗。与此同时，陈霸先也亲率本部人马作为先锋向前推进。

    侯景眼见敌阵如此变化，当即便亲率部伍冲向略显散乱的一方敌阵，眼见即将冲溃其阵，然而后路却冲出一支数千人的弩手队伍张弩射来，一时间箭矢如雨，使得侯景后阵崩溃，不得已引军退去。

    “速以精骑出击！”

    在派出弩手截扰乱军、眼见凑效之后，陈霸先当即便下令鼓角齐鸣、诸军精骑尽出，直向乱军冲杀而去。

    “不要惊乱，向我靠拢！”

    随着敌骑杀入阵中，侯景军势更加混乱，几番尝试约束无果，于是他便率领身边几百精骑反向陈霸先所在冲杀而去，意图摧毁敌军的指挥中枢从而扭转败势。

    陈霸先这会儿也手持佩刀，几番迎击敌人，为给诸军争取冲击贼阵的时间，在侯景猛烈的攻势下死战不退，在其大声喝令之下，军阵稳如磐石。

    侯景几番冲阵无果，而其本部军阵却早被各路精骑冲杀溃败，眼见败势已定，侯景只得长叹一声，旋即便率亲兵败逃回城。

    此时的建康台城中，留守人马也在翘首以待城外战况。

    在台城的西南角，有一支三百多人的乱军队伍，听到城外传来的厮杀声，这些乱军士卒们神情多有忐忑，不乏人望向队伍中一名身在高大的督将，小声询问道：“韩都督，皇帝陛下能够战胜敌军吗？”

    那督将便是旧年在淮南被乱军裹挟的乡勇韩劭，在侯景围攻台城时趁乱手刃了曾血洗其乡里的乱军军头，自己也因此身受重伤。侥幸活下来之后，他也没能逃离建康，仍是加入了乱军之中，因其勇武义气而收聚了一批兵卒追从麾下，并在侯景篡梁建立汉国并大封群臣之际，这韩劭也被授给一个都督职衔。

    听到部下们的紧张问话，韩劭便叹息道：“这贼汉国本就是个笑话，高官大将不死即叛，就算能支应过当下，来日必也不能长久。与其牵挂城外胜负，咱们不如早寻归处。那些定乱的王师，也绝不是什么仁善之辈，苦战一番，入城之后必也会有一场闹乱，装填不满各自钱囊怕是不肯罢休……”

    韩劭是亲眼见到过当年所谓勤王大军来到建康后是如何对平民洗劫一通，如今的建康城又被侯景控制多时，城中士民都可以加上一个从贼的罪过，那些江陵人马抢掠起他们来更加的没有心理负担。

    众人听到韩劭这么说，各自也都更加忧惧，还没想好该要怎么办，突然台城北面传来乱糟糟的呼喊声：“官家回城了……”

    这喊声顿时将台城各方驻守兵众全都吸引出来，有一支队伍在行经此间时，那率队的兵长驻足下来，指着韩劭喊话道：“韩二郎，你是一个勇壮之士，要不要从我立功？汉军败了，官、侯贼逃回了城中，身畔正乏甲兵看护，我等擒之献出，非但能够洗脱从贼之罪，还是大功一桩呢！”

    韩劭闻言后却摇头道：“韩二乡野下才，自问没有这等福气，只求活命、不敢争功，将军请行！”

    那将领闻言后便冷笑两声，旋即便向着韩劭的下属们一通蛊惑，自然有人受不了这一诱惑而加入其中。眼见各支乱军队伍都直向宫阙方向而去，韩劭却带着剩下的部伍背道而行，沿着台城城南一路向东，希望能趁着诸方大乱的时候逃出建康城。

    此时的骚乱仍在继续扩大，已经有数量不少的江陵人马冲入了建康城中。

    突然台城北面杀声大作，各种厮杀声、乞饶声不绝于耳，韩劭一行正在试图靠近城南宣阳门，后方一群乱卒狼狈的逃窜而来，其中便不乏之前北行想要擒获侯景谋求大功者。

    “侯贼已经逃亡出城，敌人正从西明门入台！”

    韩劭停下来稍作打听，旋即便又连忙命令部众们加快脚步，若仍滞留台城之中，说不定就会被敌军当作军功砍杀，逃出台城后起码多了一些辗转躲避的空间，活命的几率也更高一些。

    持有此类想法的人不在少数，当韩劭一行赶到宣阳门的时候，此间早已经是人满为患。若仅仅只是溃卒通行，城门前还不至于如此拥堵，但是因为许多军卒都趁乱在台城中收捡到许多财货在身，便难免会发生各种斗殴抢夺的乱事，大大影响了出逃的速度。

    “拿住手中刀枪，不准拾取一钱！”

    韩劭乃是死人堆里爬出来的悍卒，心中自然深知轻重，向着身后卒众们大声呼喊道，同时他也抽出佩刀在人群中一通劈砍，生生将这拥挤不堪的人墙给砍出一条通道，然后便带领卒众穿行其中。

    因其所部人众并没有携带财货在身，再加上各自手中握紧刀枪器杖，看起来便是一副不好惹的样子，其他乱卒也都怯与争斗，于是就这样挤出了城门。

    此时的台城南面同样也是乱糟糟的一片，韩劭等人刚刚挤出城门，对面便有多名甲卒冲上前来，大声喝问道：“你等是何人部众？速速拱从赵平原出城，出城之后各有重赏！”

    韩劭却并不理会这呼喊声，率领着身后百十卒众便向青溪方向而去。

    此时的秦淮河两岸已经是混乱不堪，那些率先冲入城中的江陵人马在城中游荡掳掠，对那些惊吓出逃的建康士民们一番洗劫，不只是搜刮财货，甚至就连他们身上的衣袍都不放过，这些民众们赤身裸体的沿着秦淮河奔逃号哭，但却无人怜悯。

    此时的青溪大桥上，早有一队江陵人马驻守于此，为首那神采飞扬的青年将领便是湘东王门下王琳。

    眼望着麾下部众们冲上大桥，在逃难人群中左冲右突，不断的从这些难民身上将财物搜刮出来，王琳也是大笑不已：“这些蚁民从乱于贼、全无气节，如今王师入城，竟然还奢望携带赃物出城逃命！”

    正在这时候，人群中突然爆发出了打斗声，王琳定睛一瞧，才发现这些逃难的人群中居然还暗藏着一支乱兵小队，此时正自操刀抵抗着他部众的劫掠。

    “贼子纳命来！”

    王琳眼见其中一名身材高大的乱卒异常勇猛，挥舞着佩刀上下格挡，其部卒数人竟然不能近身，当即便持槊策马冲上前来，待入近前挺槊便刺。

    韩劭眼见敌将来势迅猛，忙不迭横刀格挡，旋即便觉虎口一震，手中战刀直接跌落下来，而那锋利的槊刃仍自向他肩膀刺来，性命攸关之际，韩劭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将那槊杆牢牢握住，而自身也因这马槊所携带的莫大冲击力道而重重的跪在了地上。

    王琳眼见这一击竟然没能将此人杀死，一时间也不免大感惊奇，再用力回抽马槊竟然没有抽回，便笑骂道：“贼子当真悍力不俗！”

    “某等受迫从贼，但却无造恶业、只为求生，恳请将军饶命！”

    韩劭松开握槊的两手，虎口处已经是皮肉绽裂，但眼下却顾不得这些，眼见部属接连受伤被杀，忙不迭叩首乞饶道。

    王琳一边摆手喝令部众们停止杀戮，一边饶有兴致的垂首望着韩劭笑语道：“你有无杀业在身，我懒作理会。但此一身悍力可喜，若是杀之实在可惜，从此以后随我麾下，自可逞尽意气、无所禁忌，广阔建康、尽是猎场！”

    韩劭自无选择的余地，闻言后便深拜在地并沉声道：“奴名韩劭，拜见主公。”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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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05 巨寇授首

    定乱大军虽然收复了建康城，城中乱军也被尽数击破，但建康城仍然没有迎来久违的安宁，反而动乱更胜从前。

    诸军入城之后便开始全城掳掠，民众们遭受了一遍又一遍的洗劫，本就已经是家徒四壁的处境更加的雪上添霜。

    为了便于搜刮掳掠城中的财货，军士们甚至都不许他们各自待在家中，从城西的石头城一直到东府城之间，到处可见被从各自家中驱赶出来、衣不遮体的民众。

    “京畿士民已经深受乱军扰害，煎熬至今实属不易，如今王师既归，不加侵扰即是大仁。但今军士剽掠不止，义将何存？”

    眼见城中如此纷乱，陈霸先便忍不住对王僧辩说道。

    王僧辩大功新成，闻言后便浑不在意道：“东征以来，诸军将士行程甚苦，如今总算荡平贼寇、成此大功，难免意气飞扬、放浪形骸，不久之后也就各自安静下来，若加横阻，反而会伤我士气。如今诸边仍有余寇待除，建康士民坐待成功，今且娱我军心，有何不可？”

    陈霸先听到这话，眉头便皱得更深，但见王僧辩只是漫不经心的模样，于是便也不再发言，沉默着走了出来。

    众将士眼下正自志气骄悍，再加上王僧辩这个主将不加约束的纵容，于是便越发的肆无忌惮，不断的在城中伤人害命。

    不只是建康市井之间，甚至就连皇宫内苑走遭到了波及，入夜后一场大火蔓延开来，直将太极殿并东西堂都给点燃，殿堂内所存放的珍宝、文物等等全都被焚烧一空！

    这一场兵灾所残害的不只有建康城的士民，随着侯景并其爪牙们各自出逃，被关押在台城密室中的废帝萧栋并其两个兄弟也被解救出来，暂且安置于军中。

    不多久，湘东王安排的专使朱买臣邀请三人登船宴饮，饮食未半便将三人沉水杀之。

    建康虽然已经被收复，但是大江对岸的广陵却仍掌握在侯景党徒、北道行台郭元建等人手中。不过在得知侯景已经大败而逃后，郭元建等诸将恐难自立，便也在第一时间遣使奉表向王僧辩投降。

    由于陈霸先不满于诸军在城中的种种暴行，与江陵诸将之间也暗生龃龉。为了缓和矛盾，王僧辩便派遣陈霸先北去广陵，接受郭元建等人的投降。

    但陈霸先还没有来得及动身北去，江陵诸将的使者已经先一步奔赴广陵了。

    由于乱军盘踞建康城已经长达两年多的时间，城池已经遭到了极大的破坏，他们各路人马入城后尽管极尽搜刮之事，所得仍然不尽如人意，自然便将主意打到了这些乱军余寇头上来，纷纷派人北去勒索甲马器杖以壮大自己的实力。

    郭元建等人本就惊疑忐忑，面对这些趾高气昂、勒索无度的诸军使者，一时间各自心内也都是叫苦不迭。

    广陵城主府前，各路人马汇集于此，人人脸上都是一副忧心忡忡的模样，而在府内堂中则不断的爆发出激烈的争吵声。

    “在座众人，谁人不以身浴梁人之血为荣？如今血仇已成，我曹却大势已去，再求归附，这难道不是自取死路？纵然相容于短时，也只是为了维稳时局，一待局势平稳，必然见诛！”

    堂中大声咆哮的乃是刚刚渡江逃到广陵的侯子鉴，当得知郭元建等人奉表向南请降时，顿时便有些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

    这几天时间下来，诸将频频接待自南而来的江陵军使者，心中对此也有些懊悔，但听侯子鉴说的这么难听，心中多多少少是有些不自在，当即便有人冷声道：“若非侯某轻敌，贸然出击、与敌浪战，大势未必便去！”

    侯子鉴听到这话后，神情顿时一滞，旋即便羞恼不已，握起拳头便要砸向出言讥讽那人。

    “都住手罢！都到了这个时刻，还要争执吵闹，难道是怕死来太迟！”

    郭元建拍案怒吼一声，又着令军士入前拉开吵闹几人，望着余怒未消的侯子鉴说道：“依中军所见，我等该当何投？”

    侯子鉴略加沉吟后便说道：“投南不妥，投北同样也不妥。我等于梁家是世仇，于齐家是叛贼。齐主自有晋阳老兵、邺都六坊为用，我等纵然骁勇、非其所需，即便见容一时，也不过是要我为其师之先阵、以扰梁国，届时仍然不免征战消耗、死亦不惜。”

    “南又不可，北又不可，难道我等真的全无活路？”

    有人听到这话后，忍不住便悲呼一声。

    侯子鉴闻言后却抬手向西北方向一指，同时大声说道：“南北虽然不可，但仍可以投西啊！西朝大将李伯山深受齐人畏服，今又雄跨江汉，梁人亦不敢与之相争。

    唯其势力仍薄，正缺骁士扩土，之前虽然阵斩慕容绍宗，但仍然需要退回沔北自处。我等正缺一英主护持，可以统军还据寿阳再奉表附之，为其淮南分藩，进退不失策应，南北俱不敢轻易触我！”

    众人原本正竖起耳朵倾听，可在听完侯子鉴所言之后，顿时便有人嗤笑道：“原本以为侯某有何妙想，原来竟是自甘堕落的愚计！那李伯山事迹再雄，不过西朝一藩，名位不异我等，凭什么要我等委屈事之？”

    “郭太尉、诸使君，今惶惶求活者是谁？汉家天子尊否？今又身在何处？”

    侯子鉴听到这话后，便指着众人称呼着他们在伪汉国中的官职冷笑道，旋即便又说道：“李伯山凭其一己之力二下河阳、两临淮南，河淮之间无人能敌，江汉以下人皆尊仰，就连侯王旧日都要裂土邀之，我等又有什么资格小觑？正因他才位不配，所以才要广纳勇才谋取势位，若往事之，前景大有可图！”

    在场众人原本多数都是不以为然，毕竟人往高处走，哪怕他们已经途穷陌路，也希望能够寻找一个强大的靠山依傍，南人若不相容，北齐便是一个最好的选择。至于那沔北的李伯山，在其国内都非霸者，也实在不符合他们的心理预期。

    但在听完侯子鉴这一番分析之后，不少人脸上还是露出了沉思之色。是啊，眼下的他们最实际的目标还是要活下去，至于说那些虚名跟性命相比也的确不算什么。

    正在这时候，与侯景失散途中、辗转渡江北来的侍中赵思贤也点头说道：“侯中军所言不无道理，我曾经奉命出使沔北，行途所见李伯山治内甚安，士民仰慕、治术甚精。如果能够投其麾下，即便没有高位以待，但若能够勤恳奉之，受其庇护、安度余生应该不难。”

    听到赵思贤这个曾经亲往沔北面见李伯山的的人都这么说，便有更多的人为此动心，主动加入了议论中来。特别是一些新从建康逃到广陵之人，他们本就劫后余生、侥幸活了下来，对于自身未来也没有太高的期待，能够活命下来便是最迫切的希望。

    然而正在这时候，坐在首位的太尉郭元建却怒声呵斥道：“你几人休得虚言妄论、动摇人心！西人穷困，并且远在关陇，总得些许的势力扩张，也只是趁梁国内乱而窃取。那李伯山才志若真雄大，何以不敢进据淮南？今我纵然携众献城，他也未必敢于接受，更加无力庇护救援！今我据此江北重镇，你等却说我转投淮南废城，真是荒谬！”

    听到郭元建这么说，原本一些隶属于北道行台驻守于江北、势力未受江陵军势冲击的将领们也都纷纷点头，认同郭元建的说法。

    侯子鉴等人失势丧胆、仓皇北逃，本身没有什么牵绊，只要能够活命，逃去哪里都好。可是他们却坐拥城池、各据一方，既要保住自己的性命又要保住自己的权势，当然不可能放弃这里投奔远在沔北的西魏李伯山！

    侯子鉴等人还待争辩，但郭元建却勒令将他们几人囚禁起来，转而又同行台众将商讨投靠北齐的事宜。

    正当这汉国群臣们争执散伙的时候，他们的君上侯景却在被一路穷追下登船向海逃亡。

    哇……哇……

    本就拥挤不堪的小船上，不断响起的婴儿啼哭声让人心烦意乱。船内襁褓中两名小儿乃是侯景南来所生，逃出建康时被其带出，原本是有专职的宫奴跟随喂养，但因船只太过狭小，宫奴被弃岸上。

    “两位皇子究竟是饿了还是便溺？”

    船上一干壮汉被婴儿啼哭声吵闹得不得安宁，但对该要如何哄喂却是一窍不通。

    一名士卒用刀切碎干酪，混着江水想要喂入婴儿口中，结果喂了没有几口，这干酪全都反呛出来，婴儿顿时哭的更加剧烈，那尚未张开的小脸顿时涨得通红。

    侯景本在船内蒙头大睡，旋即便被这婴儿嚎哭声吵醒，翻开眼皮便大声吼道：“不准哭！”

    婴儿被这愤怒的咆哮声惊了一惊，哭声稍作停顿后顿时便又哭的更大声。

    “崽奴也在嘲笑乃公失势？汉家天子竟不能阻一童之啼！”

    侯景本就心情烦躁不安，闻声更加大怒，站起身来劈手便将儿子从部下手中夺来，将手探入襁褓之内婴儿喉间用力一捏，本意只是止哭，不意指间几声脆响，这婴儿啼哭骤止，本自挣扎挺动的身躯顿时也软了下来，旋即便从襁褓一端滑落，扑通一声跌在了侯景足前，再没了任何声息。

    “这、这……”

    侯景见到这一幕也是一愣，但很快另一婴儿的啼哭声又震痛了他的耳膜，稍作错愕后侯景便恢复如常，旋即也将那个儿子拿来并抓起被他失手捏死的小儿，走出船舱后甩手一并抛入江水中。

    回头看一眼船上噤若寒蝉的部众们，侯景恶声说道：“两物俱是不祥，老子本有社稷传之，却被这歹命恶物妨我、以致事败！”

    虽然说沦落至此，任谁心中都不好受，但听到侯景将自己骨肉抛入江中后还发此恶言，一时间船内众人也都深感其人性情之凉薄残忍。

    没了那扰人的啼哭声，侯景回到船中后继续蒙头大睡。如今的他诸事不远多想，除了饿醒吃饭，其余时间全靠睡眠来逃避现实。

    侯景虽然睡下了，但船上其他人却是了无睡意，心情久久不能平静，彼此交换一下眼神，各自眼中都闪烁着奇异的色彩，仿佛下定了某种决心，极有默契的各自点了点头。

    因为妹妹嫁给侯景为妾、而被侯景引为心腹的名将羊侃之子羊鹍走向船工处低语几句，过了一会儿之后船只便调转船头向西航行。

    “这是到了哪里？”

    过了好久，侯景睡醒向船外一看，却见距离岸边极近，完全不像是茫茫大海，顿时惊声发问道。

    船上群众虽然早有密谋，但事到临头却仍心生畏惧，各自低头躲闪着侯景的目光。侯景此时心觉有异，持刀出舱向着岸边大喊询问，却被意外告知郭元建仍在广陵，心中顿时大喜，忙不迭喝令船夫转道前往广陵。

    众人见状后心中自是大慌，那羊鹍索性将心一横，抽刀在手并大声喊道：“大王今已势穷，纵去广陵亦难兴复。某等为王效力多时，竟无所得，乞王首级以邀富贵！”

    说话间，他便挥刀斩向了侯景。侯景见状自是大惊，转刀格挡并欲投水逃生，却又被羊鹍欺身挥刀斩落下来。与此同时，其他军卒也都抽刀向侯景斩来。

    侯景一边挥刀格挡着一边冲回船舱，口中大声咒骂着这些叛徒，并要用刀撬开船板。正在这时候，羊鹍也冲了进来，挥起马槊直将侯景刺杀于船中。

    数日后，侯景的尸体便被运回了建康，王僧辩着员斩下其人首级送往江陵，并将手足一并斩下，略加沉吟后便吩咐道：“长足并手发往沔北，短足并手发往邺城。”

    然后侯景这没了首级并手脚的尸体便被暴尸市中，建康士民争相分食。这纵横南北、声名赫赫的巨寇，最后也用其生命为代价证明了一个真理，食人者、人必争相啖之！

    这两天家里有点事情，更新不太稳定，明天可能还要请一天假，抱歉抱歉。过了这两天就稳定更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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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06 人气高涨

    仲夏五月，沔北一片生机勃勃的景象，尤其是城中大市更加的人满为患。

    随着各种工坊不断的兴建投产，诸类商品也被源源不断的生产出来，吸引了诸方客贾云集于此挑拣购买。作为商品原产地的荆州，民众们也都享尽了物美价廉的好处。

    荆州大市位于城东，足足有几百家的邸铺分布其中，直接席地开张的小摊位更是数不胜数。邸铺中售卖的往往都是行销远地的精美商货，并不怎么接待散客。而那些地摊上售卖的则就是日用百货，吸引了众多的人流连挑选。

    如今的荆州早已经不复往年的混乱萧条，单单穰城并周边地带长居人口便有数万众之多，户数更是早早便突破了两万户。这还仅仅只是一城在籍人口，并没有加上下属郡县的数据。至于往来经商客贸的人数，每季度也都能超过上万人次。

    这么多的人口聚集一城，所体现出来可不仅仅只是市政管理、户籍制度的严密周全。单单这么多人何以维生、饮食供给等诸事便体现出社会结构的方方面面。

    穰城的人口暴涨其实是一个比较特殊的情况，固然也有总管府施政有术的原因，但同时也跟其地其民的特殊性有关。

    关中立治这么多年，在宇文泰和苏绰励精图治之下，到如今人口达到这一规模的也不过只有长安和华州城两地而已。而这两城所居住的平民也甚少，大多都是宗室、官员并其部曲家奴，还有就是隶属于宫廷、官府的士伍匠户等等，像华州城还生活着大量的府兵家眷，真正的自由民少之又少。

    这是因为关中重耕，宇文泰是真的被饥荒吓怕了，所以霸府施政的重点就是劝农垦荒，这也成为考核郡县官员政绩的第一标准。

    因此整个关中新增的民户基本都通过均田而散布于乡野，再加上关中本就盛行的大庄园耕作模式，也让民众并没有大规模聚集城邑的需求。

    虽然有一些手工工业的发展，但市场化的程度也非常小，抛开官府的军工或者供御等生产，真正民间手工生产主要还是以商原渠盟为核心的一系列手工作坊。

    荆州总管府虽然也将农业的发展摆在了第一位，但也并没有忽略手工业和商业的发展，毕竟南阳盆地的地理优势实在是太突出，并不同于关中相对比较闭塞的地形，即便谈不上四通八达，可同周边地区的联系和互动也都非常方面，是东西交流、南北沟通的重要枢纽。

    特别是随着荆州总管府直接掌握长江口岸，这种地缘上的优势便体现的更加明显。再加上荆州总管府内部政治稳定、治安良好并且百业兴旺发展，都对周边地区产生了极大的吸引力。

    荆州总管府下分置诸边接纳流人的城池常常人满为患，自从总管府开始系统性的接纳流人以来，各边入境有统计的流人数量便有二十余万众。再加上其他各种途径流入的人口，保守估计增加的人口应该超过了三十万众。

    如此庞大的数字自是极为惊人，甚至都远远超过了荆州总管府原本所控制的人口。倒不是总管府治下尽皆荒凉，而是各地仍然存在大量人口荫蔽的情况，像是山南、汉东等诸地都没有进行过系统性的扩户整编。

    这么多人口的流入，也是荆州总管府能够快速发展的重要原因，而总管府在流人安置方面体现出的高效率也让人惊叹，半年内流人安置量便超过了流入人口的八成。

    这个数字当然是非常的了不起，毕竟迁入的流人是一种极为混乱的状态，是否健康、服从、被截留荫庇或者有意长居等等各种情况都不相同，可以说抛开各种意外因素，只要进入荆州总管府境内并且肯于接受安置之人，在半年时间内都能定居下来，并且获得一块土地或者学成一门工技，从而拥有基本的谋生能力。

    为了尽可能的避免土客矛盾，总管府对于这些流人的安置最主要还是向手工业进行分流，毕竟现有的土地资源就连总管府也未能完全掌握话语权。

    如今侯景之乱所带来的人口迁徙红利还未结束，如果贸然掀起土地资源重新分配这种根本矛盾，那无异于是侯景之乱的延续，而且还是大聪明自己乱自己，把人留住才是当下的根本要务。

    在这样的背景之下，穰城便成为沔北手工业发展的大本营。关中和荆州总管府本地豪强们纷纷被吸引过来投资建厂，总管府为他们提供场地与合格的工人进行生产。而这些投资建厂也并非盲目扩大产能，且不说外部市场如何，单单总管府内部就有着大量的需求，众多的官府订单吃得下大部分工坊产能。

    如果是在关中，这样的模式未必能玩得转。老陕们对于土地的需求那是非常炽热的，没有良田起码也得给块荒地，才能把人留住。

    可是总管府所接纳的流人主要还是以南梁人为主，而这些梁人们对于耕织以外的生产方式接受度就比较强，而且本身市场经济也比较繁荣，即便是乡野耕农家里有点农副产品盈余拿出去换点针头线脑都是非常正常的。

    像襄阳等大邑中，葱姜蒜等日常调味料都有专门的商铺售卖。这要放在关中是不可想象的，吃根葱还得入市买？什么样的败家子竟然干出这种事！房前屋后哪里种不下几棵葱？

    所以流人们对于工坊做工也没有太大的抵触，甚至要比垦荒授田还更加积极。因为手艺学了便可带在身上，做得一日工换得一日餐，哪天如果沔北情势不妙，或者家乡战乱结束，卷起铺盖就能走人。可是一旦入籍授田，有了产业的拖累，反而没了进退自由。

    说到底，这些南人仍是战乱所迫，来到沔北也只是作暂时栖身的打算，心中对乡土的怀念并不能轻易斩断。

    拥有工技在身或者能够通过短期培训的流人，大部分都被输送进了工坊中。至于其他的则就由各地官府加以整编，统一进行屯垦劳作，扩大耕地面积的同时满足基本粮食供给。

    无论任何时期，人口都是最宝贵的。哪怕是造反作乱，也要裹挟更多的人口才声势更壮。

    在大批接纳流人的同时，李泰也知道这样的安置方式虽然效率高也见功快，但也会让人离附心重，未必就会长久安居。毕竟南朝、北朝隔阂颇深，不只是感情和习惯方面，甚至就连根本的意识形态都有待统合。

    所以为了避免战乱之后便出现人口返乡潮，致使劳动力大量流失而中断荆州总管府当下的繁荣景象和发展节奏，李泰也做了许多准备。

    一方面，他加强了诸边关塞对于人员流出的管制，如果没有州郡官府之令，原则上都不允许大规模的人员流出境外。

    不过边境的管制也不能面面俱到，而且封锁太过严格的话又会影响与周边的商贸，并且会对流人流入造成一定的阻滞。所以这一禁令止于立法给内部带来的恫吓，实际上的执行并不严格。

    防范流人离境还有一个方法，那就是买通对面。流人入境总会给地方民生带来负面的影响，再加上也不是所有地方豪强都热衷于荫庇人口、积粮称王，他们对于过境流人主要还是以驱逐为主，很少收留。

    这样的人就可以成为官府耳目，通过他们对乡里的监控来防范流人的外逃，保护了乡里不受侵扰的同时还能在官府获取一份奖赏。

    当然，面对如此庞大规模的流人群体，任何强制性的手段其实都是下成。工钱给够确保其劳动成果，治安良好保证其人身和财产的安全，物资供给充足保证饮食消耗，只要这几项能够做好便能安抚住大部分的人。

    再加上一些公关手段塑造总管府的仁善形象，这些流人也就会渐渐的安定下来，不会再没事找事的瞎折腾。

    进入五月之后，沔北热闹的不只是商贸民生，还有一项活动也变得热闹了起来，那就是江陵人士回乡祭祖。

    这一项目李泰早在去年年初便确定下来，并且着令南阳刘之遴从子刘广德负责编撰一本《祖宗在哪儿》。

    去年年中的时候，这一本被命名为《南阳时萃》的书便被编写了出来，并且在印刷术的加持下很短时间内便印刷了千数册，通过不同的渠道向江陵等各地进行传播，并且很快便成为了一个舆论焦点。

    只不过那时候江陵正忙于反攻建康，湘东王萧绎又宣布人事戒严，使得江陵与外部的人事交流都大受限制。一直到了收复江陵、侯景授首的消息传来，江陵的戒严令才撤销，于是那些孝子贤孙们便纷纷北上寻访自家祖坟所在。

    “一定要用心招待这些北来寻根的江陵时流，若是他们寻访不甚顺利，州府也可出面帮助一下。”

    李泰认真交待府员们，别管他对这些江陵时流是何观感，但这些人在南梁民众们眼中还是有号召力的，他们组团北来的行迹落在这些流人们眼中，也算是一种感情上的安慰。

    至于李泰自己，则就无暇亲自出面招待这些江陵时流了，难得王僧辩还记得将侯景手脚送来，他也得趁着还没干透送回关中去给大家看一看。当然最重要的，还是中外府传召他归府商讨伐蜀事宜。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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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07 思我爱将

    华州城南，李泰的堂兄李裒和二弟李超带着几名仆从一早便于此等候，见到李泰一行策马行近，便都纷纷阔步迎了上来。

    “十三郎。”

    “阿兄！”

    李泰翻身下马，向着兄弟两颔首回应并对李裒说道：“行途遇到一些意外，晚归两日，有劳兄长等候了。”

    在离开荆州前李泰便遣员先行一步告知家人自己大体归期，只不过长途旅行难免会有突发情况发生，李泰途中便遇到了大雨耽误了行程。

    “一家人，客气什么。”

    李裒闻言后便摆手笑语道，旋即又说道：“依照十三郎的叮嘱，并没有将你归期遍告群众，不过大行台今早还使员来问，今已归来，是先回家歇息还是入府拜见？”

    李泰之前几次返回关中都是在年节前，行程也无作保密，所以前来迎接者不乏。但这一次乃是年中返回，再加上家里也遇上了一些不太和谐的情况，他也不欲再大肆声张、以免落人口实，于是便叮嘱家人低调一些。

    “还是先入府拜见吧。”

    李泰想了想之后便说道，如今国中情势变化比较微妙，再加上李泰作为掌管东南事务的军政大员，一举一动都难免会被人紧紧盯住并过度的讨论解读，在这样的情况下，一言一行还是不要给人太多遐想的空间。

    李裒闻言后便也点点头，旋即又对李超说道：“那十四郎且先归家告知消息，若有亲友登门访问，且先招待于中堂。”

    如今他们一家不复李泰之前人丁单薄，除了各自职事之外，内外家事和人情交际也都有着不同的分工，像李裒便负责华州这里的人情往来。虽然李泰常年镇守于外，但亲友关系也有堂兄弟们维持，并不会就此疏远冷淡。

    李超闻言后便点了点头，向阿兄道一声辛苦然后便先引着几名仆员和李泰在荆州带回的一些物货先行归家，李裒则同李泰一起返回中外府。

    在又经一番修缮扩建后，如今的中外府更显气派，规模已经完全不逊于长安的皇宫，讲到府中人事的繁忙，则就更甚于长安皇宫数倍不止。

    一行人刚刚来到中外府门前，早有认出李泰的人匆匆入前见礼欢迎。李泰在府前下马，与一干府员们略作寒暄，围聚上来的人顿时又增加数倍，无论认识的还是不认识的，都想凑到面前来说上几句话。

    就这么一会儿的工夫，府前便已经是人满为患，整个中外府前门都被闻讯赶来的人给完全堵住。随同护卫的若干凤等人手握着佩刀刀柄，寸步不离的跟随在李泰身旁于人群中移动，即便遇上其他相熟者打招呼，他们也都充耳不闻。

    “全都让开！太原公行途辛苦，你等不要当道阻扰视听！”

    过了一会儿，府中走出一队持刀卫士才控制住这闹哄哄的局面，带领这些甲兵维持秩序并迎接李泰的王悦走上前来驱散众人，然后便一路行至李泰面前，深深作揖道：“太原公今日归府，有失远迎，还请见谅。之前解困搭救之恩铭记肺腑，待到进拜主上之后，恳请太原公一定要过府让我能够款待谢恩！”

    李泰自然是认识王悦的，只不过彼此间也并没有什么太过密切的往来，仅仅只是一个点头之交的程度。

    王悦之所以对他态度这样尊重和殷勤，还是因为去年入蜀作战结果身陷重围，最终还是靠着李泰擒获了武陵王萧纪之子然后又派人前往蜀中进行谈判，王悦等人才得以撤离蜀中、平安返回。抛开公事上的考量不说，单从自身而言，李泰对王悦也是有着救命之恩的，所以他才会如此的态度。

    李泰如今的权势地位，哪怕并不刻意去做，也会有许多人因为他的行为而受益匪浅或者受害深重，对于王悦的感激便也微笑领受下来，并且约定择日登门造访。

    京兆王氏同样乃是关中大族，即便李泰不需要在公事上受其关照提携，但一家人迁入关中定居下来并且还要开枝散叶，同这些关中的土著名族保持一个良好的往来互动关系也是有益无害的。

    有了王悦带人导引入府，虽然道路两侧仍然不断的有人作揖问好，倒是也没有再直接拥堵道路的了，就这么一行人径直来到了中外府直堂外。

    原本的台府更名为中外府，可不仅仅只是名目的改变，人事结构和诸项章程也随之调整。

    像之前台府尚书郎佐之类的官职正逐步裁汰，转换成为更具霸府特色的一系列官职，说的再直白一点，那就是大行台的权力变得更大，整个中外府都是围绕大行台一人运作，一些以前还需要进行商讨的事情如今大行台一言即可决之，省去了很多中间的程序环节。

    把霸府运作改的更加独裁高效，把朝廷人事变得更加复杂臃肿，这是宇文泰近年来改革调整的一个基调。包括后来六官制的施行，也并不是以朝廷人事常规化运行为目的的。

    虽然说在制度改革史上六官制的评价并不算高，但后来宇文护杀皇帝跟掐鸡崽儿一样轻松随意的表现，也证明了起码在霸府角度而言这一套玩意儿还是挺有用的。

    皇帝很难通过正常的朝政处理和人事运作来积累自己的政治资本，从而在政治层面来解决权臣，到最后权力实现转移靠的还是敲闷棍这样的街痞斗殴手段。

    李泰脑海中还在思索着他所了解的霸府人事改革，迎面又有几人从直堂内走出来，为首一个居然是秦州总管宇文导。

    眼见着宇文导阔步抱拳向他走来，李泰自也不敢怠慢，紧走两步向着宇文导抱拳笑语道：“章武公，久违了！”

    自从宇文导出任秦州刺史以来，李泰与之接触便有所减少。之后两人先后进位总管与大将军，时流舆论常常将他们摆在一起讨论，但实际上的交集却更少了。宇文泰似乎也避免他两人直接接触，即便是他们归朝述职、家宴款待的时候，也都很少安排两人见面。

    “太原公、唉，我还是直称伯山吧，如此可以稍减我见拙于后进的羞惭。”

    嘴上这么说着，宇文导脸上的笑容倒还很亲切和善。

    跟其兄弟宇文护相比，宇文导给人的感觉少了几分精明，也少了几分阴鸷，更因大行台对这个侄子的欣赏倚重，使得其人内外都时誉颇著，人缘也不算差。

    近年来虽然时论多拿两人比较长短，但就算一些人为宇文导功勋远不如李泰的人往往也要加上一句，若非章武公每每用兵之际都要作为关中留守，功勋必然也会更壮，绝不止于当下事迹。

    “善战者无赫赫之功，好事者乱作臧否，事内群众谁又不知章武公的干练周全啊！”

    李泰自然也不会因为时流舆论而对宇文导有所小觑，其人能从自家丈人手中接过陇右并且平平稳稳治理至今，可不仅仅只是因为是宇文泰的侄子这一缘故。而且就算是宇文泰的名头，过了陇关之后也并不如关内这么响亮。

    同行迎出的除了宇文导之外，还有尉迟迥和其他几名霸府将领，因为大行台尚在堂内等候，几人略作见礼便又一同入堂。

    李泰步入直堂的时候，宇文泰也正自缓步行来，彼此对望一眼，各自加快脚步，仿佛久别重逢、双向奔赴的情侣一般。

    李泰方自俯身作拜，宇文泰一个箭步冲了上来，两手抱住了李泰的臂膀，口中哈哈大笑道：“思我爱将，如饥如渴！旧有传信虽言见字如晤，但字划墨迹怎如真人这般亲切可观？食无精粟良酪，使人消瘦，但东南重任除了伯山又有谁人能当？我绝非不能恤下之主，今日相见，只将伯山饲饮给足，不言他事！”

    李泰被托着手臂作拜不下去，旋即又沉醉在这甜言蜜语之中，拧巴了好一会儿才趁宇文泰力道用老而深作一揖，同时口中回答道：“上恤下亲，主上国士以待臣，臣敢不以国士以报之？主上思臣如饥如渴，臣对主上又何尝不是思忆如狂？国中才流百类，臣不过中游偏上而已，岂敢狂言无能相代之人！唯此报效心热，为令我主恩威著于江汉，所以当事不让、有进无退！”

    “好、好得很！伯山每有进言，总是让人这么心悦提神。有此良臣平定江汉，我无忧也！”

    宇文泰又拉着李泰的手向着堂内众人笑语说道，满意之情溢于言表。

    虽然宇文泰说不把李泰饲喂满意了不谈其他的事情，但侯景这个魔头那自然不是一般的人事，王僧辩这么上道的将其手足送来，言之国礼都不为过，当然要第一时间呈献给老大过目欣赏。

    于是在宇文泰归位坐定之后，李泰便忙不迭启奏此事，并且请大行台着员出堂去将侯景手足取来堂中一观。那玩意儿多瘆得慌，他才不带在身上呢！

    宇文泰听到这话后，顿时也是兴致大增，连忙招手让人速速取来。

    等到装着侯景手足的木盒被取来呈在案前，宇文泰瞧了几眼后顿时便大笑起来：“虽然恨此顽贼未能死我手中，但今观此骨肉也是一快！传令，此日府内飨宴群众，让府中群众们也都将此贼骨传示一番。如此忘恩负义之徒，纵然猖獗一时，终究难免苍天弃之！”

    讲到这话的时候，宇文泰心中也是愤懑不已。虽然说侯景这几年折腾下来对东魏、尤其是对南梁伤害最大，而西魏则得益于侯景的折腾而收益大增、国力渐壮。

    可侯景这家伙旧年出尔反尔，也将宇文泰狠狠涮了一把，使他自觉得颜面大损，心内对于侯景自然乏甚好感。而且这二五仔算是把背叛演绎到了极致，对于任何一个团伙老大而言都是一个加强队伍思想建设的好素材。

    得益于李泰在江汉之间所取得的成就以及对江陵军府的震慑，西魏也总算分到了一份侯景的骸骨，这不拿出来恶心一把群众实在是有点浪费了，所以宇文泰当即便决定召集大家来管上一顿饭，好好批判一下侯景这个大坏蛋。

    中外府在事群众少说也有几百人，宴会筹备起来也需要一定的时间。于是李泰便先在堂中跟大行台闲聊一会儿，主要是讲一讲他这段时间以来同江陵军府之间的互动，还有王僧辩等江陵人马平定侯景叛乱的过程。

    “这个陈霸先又是何人？此名虽有偶闻，但却并不尽知其人其事，但听伯山所述南梁军事，此徒似乎是甚有胆略章法啊！”

    宇文泰在听着李泰讲述的时候，忍不住开口询问道。

    后世陈霸先虽然名气不低，但很多人也是只知其人而不知其事。具体到当下来说，陈霸先虽然交州平叛虽然打出了威风和名气，但在北朝也是一个比较陌生的存在。毕竟北朝乃是镇兵天下，最不缺的便是精兵悍将威勇事迹，远在岭南的一个南朝将领即便听过也并不怎么放在心上。

    但有一说一，陈霸先的军事和政治才能，以及在平叛的过程中所展现出来的格局，很明显的要强出了王僧辩许多。包括北朝这些镇兵们，本身就是团伙作案且不说，每一个能够做出一番成就的也都刮出了一张独属于自己的大奖彩票。但陈霸先真的是自己硬桥硬马、一手一脚干出来的辉煌事业，岭南猛人之称当之无愧。

    李泰只是将陈霸先其人略作讲述，宇文泰便注意到了其人的不凡，再更细致的了解一番之后，便忍不住感叹道：“若此徒当真有伯山所言的风采，那可千万不要轻敌啊！来日南国初定，能与伯山你争势大江上下的或许就是此人！”

    听到宇文泰这么说，李泰也不由得感叹老家伙看人还挺准，同时也连忙说道：“陈霸先此人才力当真不俗，只憾如今南面当势者嫉贤妒能，纵有良才也难善用。湘东自眇、鼠目寸光，岂如主上料望周全？臣虽凡铁，但得御于主上，亦不惧与龙泉交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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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08 求而不得

    到了傍晚时分，宴会在中外府侧堂举行。说是侧堂，但规模却比直堂还大了几分，看着众人依次登堂、熟门熟路各找位置，估计这样的团建活动已经举行过不少次了。

    李泰印象中，台府是很少举行这种大规模的宴会的。即便是年节时分偶有此类的活动，能够列席参宴的也多是武将。至于台府佐员们，在台府吃饭都得花钱，李泰当年在台府就是带着伙食费上班的。

    看现在这情况，大行台的权势在发展，中外府属员们的福利也都跟着提升起来了，不再像之前那么不讲究。

    在宴会开始之前，大行台特意回内府换一下袍服，让李泰等人先去侧堂等候。倒不是宇文泰这家伙变得矫情臭美了，而是特意给李泰和中外府官员们留出一点寒暄交流的时间。

    府中众人也多知李泰归府的消息，见其在堂也并不意外，之前没来得及见礼寒暄的便纷纷上前打声招呼。无论认识的还是不认识的，这种人情小事做了也意义不大，不做则就有点问题。

    李泰又同众人一一见礼，认识的多说几句，不认识的就颔首以应，就这么前后忙碌了大半刻钟，等到大行台自内府转回，众人才各自返回自己的席位，迎见大行台之后便各自落坐下来。

    宴会开始，宇文泰先向李泰赐酒，李泰连忙离席拜谢，继而便点出今日宴会的主题，那就是欣赏侯景这个不忠不义之人的残肢。

    众人听到这话后，一时间也都不由得唏嘘不已。从道义层面而言，他们当然是对侯景其人深深唾弃。但若单论其人事迹的话，也不得不承认侯景此人当真是能折腾。北魏与南朝对峙多年、数次大规模的用兵，都远比不上侯景只凭数百残兵便达成的战果。

    就在众人正自议论纷纷之际，各种酒水餐食也陆续呈送上来。看着自己面前食案摆的满满当当的菜品，李泰也不由得感叹霸府的饮食标准的确是提升上来了。再看堂中其他人席中饮食，虽然并不如自己案上这样丰富，但起码也是有酒有肉，并没有几盒凉拌蔬菜便打发了。

    一名声音洪亮的府员站起身来，手捧着一篇赋文大声朗读起来，赋文简介侯景生平与其叛乱诸方的事迹，到最后众叛亲离、天人共弃的下场，全篇主旨强调一个忠义，若有不忠不义之人背叛组织，作祸未必如侯景这么深重，但下场一定会比侯景更惨！

    这一篇赋文同样也是加强队伍思想建设的手段之一，倒不是由中外府官员撰写。且不说如今中外府有没有这么牛逼的笔杆子，即便是有、恐怕也不能在短时间内便写出一篇文辞精妙、感人肺腑的赋文，只看在场众人大凡能够听懂赋文者，无不连连颔首并小声吟咏，可见对于这篇赋文非常的认同和喜爱。

    这一篇赋文的作者，便是南朝第一笔杆子的庾信。侯景之乱被平定后，庾信也加入到江陵时流归乡祭祖的队伍中来，李泰虽然没有亲自出面招待，但还是委托府员恳请庾信能书写这样一篇赋文，为的就是应用于国中当下这种场合。

    庾信对于这一请求也是非常重视，或许他本人也早有类似的创作计划，故而在沉思构想旬日之后，便将这篇赋文交付总管府。

    与其传扬后世的名篇《哀江南赋》相比，这一篇赋文虽然也是在声讨侯景并大篇幅的描写侯景之乱给江南带来的伤害，但总体基调还是积极的，毕竟如今巨寇已除、南梁也是百废待兴。

    庾信甚至将此赋命名为《天道赋》，在其心目中除了认为侯景是天意罚之，估计也是在说南梁国祚仍有天命垂护，所以行文用笔的感情色彩要比《哀江南赋》要积极的多，让人听在耳中也颇感振奋。

    庾信这个人文学水平是有的，李泰在拿到这篇赋文后观其辞气雄烈、才情纵横，也不由得感慨不能因为人家叼不住甘蔗就看不起人啊，还是很有英雄气的。

    中外府中不只是伙食，府员们的文化素质也在提升，一篇赋文洋洋洒洒数千言，若是换了之前的府员和那些镇兵军头，怕是忍不住要哈欠连连、没有耐心倾听下去了。但今一篇赋文读完之后，堂中还不断响起念诵章句声，可见欣赏能力还是有的。

    宇文泰对这篇赋文也是夸奖几句，当询问得知乃是庾信文笔，便笑语说道：“来年江陵通使若遣此员入见，有司须得用心款待如此才士！”

    欣赏完文学作品，接下来那就是动真章的了。侯景的手脚残骸被摆在漆盘中，在大行台的吩咐下于堂中逐席传看。

    李泰作为进献之人，此际倒是不需要再享受这一待遇，于是便饶有兴致的观察众人的神情表现。他敢打包票，无论众人对于侯景是否深恶痛绝，这都绝不是什么美好体验。

    须知侯景四月即授首，王僧辩着员将其手足送至荆州总管府的时候已经是五月时节了，而后如今李泰回到华州则就到了六月。哪怕这手足遗骸经过了一定的处理，是个什么状态也可想而知。

    所以凡所欣赏过的人神情都变得有些不自然，甚至有的人抬手掩住口鼻并发出轻微的干呕声。

    接下来的宴会上，许多人的表现都有些不在状态，甚至就连一些饮食都颇受影响。

    李泰倒是早有心理准备，再加上长途奔波赶路的确是有些饥渴，饮食没有收到太大影响，放开了吃喝一番。

    这一场宴会进行了一个时辰左右，群众用餐完毕后便各自起身告退，而宇文泰却又将李泰留下并邀之同往内府行去，看样子是有些私密话要同李泰交谈。

    内府格局较之李泰之前出入所见也发生了一些变化，多了一些岗哨和修饰性的东西。李泰也并没有左右张望仔细观察，略作打量之后便垂首跟在宇文泰后方一路行至内堂中。

    入堂坐定之后，宇文泰先向李泰歉然一笑然后才又说道：“有一件事需要请伯山代劳。”

    李泰闻言后连忙垂首说道：“为主上分忧，乃是臣份内之事。”

    “唉，伯山你越是如此恭谨，我就越感到羞惭。你受我遣用出镇东南、扬国威于江汉，我理当庇护你家室祥和、无受骚扰。但事情却偏不遂愿，仍然难免滋扰户中，以至于你父这位避世治学的贤逸之士都口出忿声。”

    宇文泰讲到这里后便长叹一声，旋即抬手比量道：“伯山为我扩土千里，我竟不能给仁略尺丈之内的清静，每思愈愧，请伯山你归家后一定要代我向你父转告歉意。”

    李泰听到这话后，脸上的微笑也收敛了起来，转为一副严肃的表情。

    年初的时候，皇帝元钦在长安宫中飨宴宗室亲属。李泰的二弟李超因为娶了同样位列十二大将军的淮安王元育之女，因为这一层关系也得列席参宴。

    席中皇帝也不知是抽了哪门子的邪风，说是李超神似他母族亲属，表示要将李超赐姓乙弗氏。这事就搞得有点突然，参与宴会的李超也有点懵，好说歹说要回家请示他老子，没有直接将此事应承下来，搞了一个不欢而散。

    真正有数的人，按说到了这一步应该也得明白事不可强为。但皇帝陛下自然不是寻常人，等了几天不见回信，居然又遣中使入宅询问。

    李泰他老子于是便被直接气出了病，直道他一介乡野闲人，于国无功亦无罪，既非勋门需要赐姓彰显，又非罪户需要改姓遮丑，唯一可称就是于家有嗣，可若是注定他命中无嗣那也没什么好说的。

    这话说的就比较严重了，旁人就算想劝也没法说，总不能说你怎么会绝后呢？你还能随你儿子姓啊！

    李泰对于赐姓这件事本来就比较敏感，倒不是觉得姓李有多光荣，只是改了别的姓也没有多荣耀啊！真要让老子改姓，那干脆就做宇文泰，我给萨保当小叔，你给安排做赵贵他二大爷是几个意思？

    不过话说回来，皇帝这做法虽然有点低级，但目标选择的还是挺准的。

    如今整个西魏国中，就算有人对于元氏统治还心存亲近与拥护，也根本没有足够的动机和实力直接去跟宇文泰作对。

    先皇元宝炬活着的时候费劲巴拉的把闺女嫁给于谨的儿子，可是真等到站队较量的时候，这老狐狸靠得住？

    独孤信也与皇室往来密切，并且多有善意表达，但其实也是借此自重，绝对没有要豁出命去保卫魏统的意思。

    柱国们一个个的老滑头，不要说那些镇兵，就连宗室耆老的广陵王元欣，那也是模棱两可装糊涂的一把好手。

    皇帝想要扭转当下这种恶劣的局面，那就迫切需要一个绝对的实力派并且有上进需求的人来支持他。放眼国中，唯一满足这一点的只有李泰。

    皇帝应该也清楚，无论其他方面搞什么小动作，无非是给老丈人添堵罢了。只有将李泰乃至于整个陇西李氏拉到他这一方来，才算是实实在在的突破。而这也是他一而再、再而三尝试无果，却仍不肯放弃的根本原因。

    所以说在西朝当官也真是晦气，东朝你敢打敢拼、是咱晋阳老表就可以了，但这西边你干的再好，不改姓换个祖宗那就不合群。

    老实说李泰倒是不排斥跟元家发生一点深层次的联系，毕竟说老实话随着他势位越高，也越觉得北周取代西魏其实远不像表面上看来那样顺理成章和波澜不惊，否则为啥不直接一步到位的直接称帝而是要在中间加上一个天王过渡？难道是因为中二病的偶然发作？

    但问题是就算爱上一匹野马，你家里也得有片草原不是，更何况是老子这样的骏马的卢！但当今皇帝有啥？一个连年号都没有的小垃圾，老子到底能图你个啥？

    抛开皇帝本身拉跨且不说，李泰之所以不愿现在就和霸府走向对立面，还有很关键的一点就在于如今外部的利益要比内部还要更大，而且要更好获取的多。

    宇文泰每次见他，亲亲宝贝叫不停，难道真的只是因为颜值？尤其是近年来，连往年那种故作亲近的笑斥和训责都越来越少了，无非是因为如今的李泰实力增长迅猛。

    尤其在知道宇文家最能抗事的叔侄俩都存在天不假年的情况下，李泰还要瞪眼跟他们搞得矛盾白热化，那才真是找刺激。

    但是没有这个打算，并不意味着就要一味的隐忍、不敢做任何态度表达。起码在宇文泰这里，李泰需要把自己的底线定的高一点，从而让宇文泰有所顾忌，不敢随意插手侵害他在东南方面的话语权。

    所以在听到宇文泰主动提及此事的时候，李泰的脸顿时拉了下来，沉默片刻后又变得有些委屈，神态几番变化之后，才开口涩声说道：“主上言重了，我父因经河阴之祸，故而常有隐逸之想，不恋权势。久处草野，故而心意旷达，声言亦少禁忌，临事言谈难免有失分寸、有欠得体。”

    宇文泰听到这话后方待开口，但很快李泰眉头便又扬起来，语气也变得坚定：“但我父有子，且子息皆壮！我父既然直抒胸臆，我兄弟自当守此情怀，人若言此忿声失礼，可以寻我兄弟对谈。道义之内，总要容得下一个直声！”

    宇文泰听到这话后略作沉吟，旋即便也点头说道：“伯山所言可谓是正气凛然，你父有此少壮守护，又何惧非议！”

    西魏国中赐姓改姓的风潮，还会持续一段时间。而李晓这一番话也直接表明了不准儿子们接受赐姓的态度，这无疑是有悖于时代风潮的。

    但既然老子都把话说了，李泰当然也得跟上：我老子一个乡居闲人，他爱说啥就说啥，你们谁敢就此瞎哔哔，就看我弄不弄你就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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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09 擎天之任

    皇帝赐姓李家这一件事，搞得宇文泰也很意外和被动。

    他近年来赐姓的频率和范围的确都在增加，这一系列的行为当然也是有着自己全盘的考量。

    北魏平城时代虽然是通过武力实现了对北方的统一，但直至太和改制之后，才完成了意识形态上的正统概念建设，与北方汉人世族深度捆绑起来。在整个南北朝历史中，太和改制都是一个非常重要的标志性事件。

    宇文泰未必能够站在宏观的角度对太和改制的意义进行高度的总结，但他也是亲身经历了太和改制给这个国家和他们六镇这个群体所带来的深刻改变。包括他在内的许多六镇子弟，对于这一系列的汉化改革都是持负面的看法。

    当然身在宇文泰这个地位上，自然不可能因为感情上的喜恶便去推动某项政令的实施。他对国内进行赐姓和其他一系列相关的举措，其目的只有一个，那就是拆了北魏这座旧庙，来搭建自己的新居。

    太和改制中一项非常重要的内容就是将鲜卑姓氏改为汉姓、或者说单姓，对于这一点，早在大统十五年的时候宇文泰便做出了改变，着令太和年间改姓之代人悉复旧姓。

    太和改制本质上就是胡汉上层之间的深度捆绑和联合，对于中下层的渗透力度则远远不够。因此在太和年间改姓的鲜卑人也多是上层权贵，之后便形成所谓的虏姓，与中下层关联不大。

    如今国中得势的宇文泰等武川豪强们就是在太和年间改革的失意者，无论是在感情上、还是在观念中又或者实际的政治资源掠取上，都需要剥离掉这些虏姓的那一层尊贵色彩。

    对于他们这些中下层鲜卑人而言，最值得怀念追缅的就是北魏平城时代四处开疆拓土、国力蒸蒸日上的岁月，而不是太和之后的一溜下坡路。

    所以开历史倒车、抹杀太和以来的种种制度，既迎合了中下层鲜卑人的诉求，同时也打击了元氏的法统地位。鲜卑人恢复旧姓，汉人赐给胡姓，也都是为了达成宇文泰这一目的。

    只不过代人恢复旧姓这一点执行的并不是很顺利，因为最关键一点，大家都改了，皇家改不改？

    眼下的宇文泰当然是不想与朝廷之间的矛盾白热化，一瞬间就达到那种势不两立的程度，所以虽然公布了这一政令，但并没有进行严格的执行。

    提到太和改制，有一个家族、有一个人也是绕不开的，那就是陇西李氏的李冲。陇西李氏虽然是西州著姓，但在北方却未称显贵，凭着李冲在太和年间一系列的政治行为加上冯太后与孝文帝的垂青厚爱，才一跃成为北方最顶级的门阀世家。

    所以讲到太和时期的人事，陇西李氏便绕不过。皇帝想要拉拢陇西李氏的心意，宇文泰是明白的，但他却选择赐给李泰之弟胡姓，却是让宇文泰有点始料未及，难不成这女婿是身在曹营心在汉、为自己潜伏在元魏朝廷中的高级卧底？

    由于李泰的存在，以及其人如今专掌东南的权势，陇西李氏在西魏国中可不仅仅只有祖辈遗泽可称，更是当下一个实实在在的标志。

    宇文泰很早便对李泰有着别样的想法，从最开始的想要纳作婿子到之后收为义子等等，但都止于脑海中的念头，最终却都没来得及实施便阴差阳错的错过了，心中对此也颇有遗憾，而且这遗憾随着年月的逝去变得越来越浓烈。

    原本他是想找个合适的时间来深入的同李泰交流一番，希望李泰体谅一下他的用心以及内部协和的需要、能够接受赐姓，从而给国中群众一个表率作用。

    结果却没想到皇帝走在他前边一步，直接便要赐姓李泰的弟弟。

    最开始宇文泰还没怎么在意，毕竟只是李泰的弟弟而非李泰本身。而且他还想趁此来向群众稍作展示，赐姓并不是说一宗一族皆从此姓，哪怕兄弟也可赐给异姓，赐姓更多的是一种荣誉的标志等等。

    但他这次又晚了一步，没想到李泰的父亲直接将赐改姓氏与绝嗣与否联系起来，态度强烈的表示反对，而且还让这件事在国中造成了不小的轰动。

    虽然说李晓态度明确的拒绝了皇帝的示好和拉拢也让宇文泰感到欣慰，但其人那一番言论无疑也会给自己的赐姓计划带来恶劣的影响，会在舆论上形成伦理方面的争执、乃至于酿生政治风波。

    趁着李泰归府之际，宇文泰主动提及此事并表达歉意，其实也是希望李泰能劝一劝他父亲将这话收一收，不要说的那么决绝。就算不考虑别的影响，这话说的太满也会引起有心人针对李泰的攻讦和骚扰。

    但他却没想到李泰的回应把话说的比他老子还满，已经不是赐姓就等于夺人子嗣的程度了，而是随时要准备跟就此挑衅的人分个你死我活了！

    沉吟一番后，宇文泰也只能暂时放弃就这个话题与李泰继续深入讨论的想法。

    他倒是并不觉得李泰是借此来堵他的嘴，因为李泰肯跟独孤信家联姻便说明其人并非自矜门第、傲视群众之人，而且皇帝类似的想法流露不只一次，李泰对此向来也都是不假辞色、明确拒绝的。讲到态度之端正，其实比许多模棱两可的镇兵家都要强了不知道多少。

    这一次他如此愤然表达，估计也是因为国中权斗蔓延到其家门之中。毕竟就在去年的那一场柱国风波之中，他便已经再一次重申自己霸府旧属的渊源，不愿自立山头的立场，但今国中仍然不恤其戍边扩土的辛苦，还要频频滋扰，的确是有点说不过去。

    “当今国中情势不乏顽固刁邪，我也只能与伯山你这样强壮有力的心腹坦言心事。不言前事之艰辛，不言后计之雄阔，只说当下，我虽然秉持国计，但如若没有伯山你等内外忠勇义士勤奋于事，恐怕难得一夕之安眠啊！”

    讲到这里，宇文泰便又长叹一声道：“少时轻狂，只羡拥权恣意，但今权势渐隆，却不复少年意气，每一步都如履薄冰。每有困扰于怀时，我都暗羡伯山拥兵沔北、威震江汉的豪情壮迹！”

    你要想换你就直说！

    李泰听到这话，心内便不由得暗自吐槽一声，但口中却还说道：“娲皇补天，乃有万物衍生。若是无人擎此苍穹，臣不过沧海一粟，岂有寸土可附？任重道远，须得各司其职，主上若羡夺臣事，但擎天之任、宇内又有谁能当之？”

    人的真实想法，往往会通过不经意的言语流露出来。从李泰归府入见以来，宇文泰便屡屡言及他的荆州事如何如何，虽然语气内容都是以褒扬为主，但也显现出宇文泰对此那种隐藏不住的关心。

    如果上司不断的强调你的在职表现怎样，那可就绝不只是随口评价那么简单，必然是有很多话要说，但却又顾虑深重不方便坦言。

    所以李泰一次次的回应都是情绪饱满热情，一边强调大行台的领导有方，一边表示自己愿意在这岗位上继续发光发热、再创辉煌。总而言之一句话，有什么想法你都憋着，敢换我你试试！

    宇文泰听到李泰这一回答后便又连连摆手摇头道：“怎么历事越深，言论越发张狂了！我若当真有此神异之能，又岂会……唉，此言只可戏说私室，切勿狂言于外，使人笑我上下俱是狂妄之辈！”

    口中虽然轻斥着，但宇文泰却是眉眼舒展、笑意盎然，忍不住又叹息道：“内外在事群众不乏，但能得我心怀入深者，伯山等二三人而已。若非东南事重、无有良选为继，我真想将伯山召回……”

    似乎是觉得这话讲得便有些痕迹太重了，宇文泰陡然停顿下来，旋即便又轻笑道：“此夜已深，酒气上涌，不便再深议军事了。伯山且出，归邸后休养几日再入府来见。”

    李泰听到这话后便也起身告退，然后便慢慢的退出内府。回想宇文泰那欲言又止的模样，他心内也是不由得暗叹一声。

    这个世界哪有什么真正的自在啊，绝大多数人都是一种欲求不得的状态，宇文泰想要限制自己的权力却做不到，而李泰自己又何尝不是苦苦按捺着一颗克上的祸心？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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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10 为兄谋职

    李裒仍然在外府等候，眼见李泰行出后便阔步迎上前去，李泰对堂兄招招手，示意有话归府再说，然后便一同离开了台府。

    待到归家之后，李超和其他几位堂兄仍然未睡，听到仆员禀告之后，便连忙快步迎出。

    “阿兄，是我不对，日常交际不慎，滋扰家中。”

    见到李泰走来，李超便低头认错道。

    李泰先向其他几位堂兄一一打招呼，摆手示意众人入堂坐定，才又望着仍自面有羞惭的二弟笑语道：“事不因你而起，不必因此自责。人生在世，谁无瓜葛牵绊？难道都要孤僻独处？你当时能够慎重推脱，并不因人情热切便应允下来，已经算是不失机敏的应对。

    如今国中情势纷繁，待人接物的确是需要留心几分。不过这也是对你的磨练，对人对事能够不失自己的判断和秉持，就算是没有了父兄的庇护，也能迎对人间的艰难和凶险。”

    因为与家人们相处时间不常，再加上李泰终究不是前身，所以对于家人们他有严肃约束的一面，同样也有体谅包容的一面。

    就李超面对的这个问题，其实也是无从回避。只有千日做贼、没有千日防贼的，皇帝铁了心要给他丈人找不痛快，李超也仅仅只是因为身为元家婿子的身份而受牵连，总不能因为这一点情况便直接休妻断绝往来吧。

    再说皇帝太能折腾，其实让许多不欲多生事端的元氏宗亲也颇生反感。就这宇文泰还硬顶了他三年多，与其说是隐忍留情，不如说是为的让群众看清皇帝本质，使得越来越多的人放弃皇帝。

    毕竟当年操作更骚、法统更正的孝武帝，到了关中没多久也就被弄死了。如今的宇文泰较之当时无疑权势更加稳固，别的不说，就拿皇帝标配的年号都不给，皇帝照样束手无策。

    听到李泰这么说，李超的脸色才有所缓和，不再像刚才那样沮丧忐忑，但还是低头说道：“我并没有阿兄这种为人处事的智慧，但却因与阿兄的亲密血缘备受关注，此番受扰已经措手不及，来日还不知会有什么情势刁难牵连到阿兄，索性书庐用功、不再急于入世了。”

    “你有向学之心，当然是好的，家中也并不需要你进事增补用度，学业精深同样也是光耀门楣。但也不必刻意的避人避事，常在父兄席前承教，大错勿犯、小错无妨。”

    对于李超这样的想法，李泰也并未反对。因他本身权势地位的缘故，家人们在国中必然要承受更多的关注，也会遭受更多的情势滋扰，不愿意迎合避开也无妨，但也不至于因此便怕了什么。

    别说现在只是暗潮涌动，就算是来年剑拔弩张、图穷匕见，谁也不敢把李泰和他的家族当作直接打击的对象。

    对李超稍作安抚，李泰又转头望向李裒等几位堂兄，笑语问道：“兄等于此进事也非短时，对于关西风气还能适应吗？”

    之前李裒等人刚刚入府进事的时候，李泰便问过类似的话题，如今再次问起，意义自然更加丰富，不再是问他们个人习惯与否，而是问的他们对于陇西李氏在如今西魏所处的政治生态位置是否了解和适应。

    几人对望一眼后，便由李裒开口说道：“有了十三郎你的功勋壮迹，家人们无论是在朝在野都受人敬重。我们这些年齿虚长之人，也都因此而封爵授官，各有见用，不需要为了功名多作操心。

    私事上，居住关西的亲友较之关东的确要少，但彼此相处起来也更加融洽，少有纷争龃龉，我家于中更是名位之选，就连户中尚未知事的儿女也不乏访问者……”

    听到堂兄张嘴便赞言不断，李泰既有几分自豪，也有几分羞涩。他们陇西李氏虽是天下名门，但也不得不说，家人们来到关西后能够获得这样的待遇，绝大部分还是因为李泰个人的缘故。说他凭一己之力在关西带飞了陇西李氏并不为过，陇西李氏关西分李大头目他也当之无愧。

    “堂兄过誉了，往年我孤身于此，不知乡里消息，思亲如疾又困于势单。好在有兄等拥护恩慈西行来聚，使我家声大壮。如今我又久镇边疆，家事多仰兄等护持。一门之内守望相助，本就是祖宗教诲、世代相传的家训，咱们兄弟各自用心、共当家事，家门之内自然昌盛祥和！”

    一家人既然要和睦相处，总是不能盛气凌人，李泰心内虽然常常会有沾沾自喜之想，可在同家人相处的时候，很少会拿他在外的权势说事。

    堂兄们年纪都比李泰更大，来到关西后无论在公在私、包括一饮一食都无不深受李泰的关照，心内自然不敢轻视这位堂弟，但也因此难免会有几分拘谨，听到李泰这么说，各自也都心中一暖。

    “五兄说的只是好的一面，我来说一点不太好的吧。”

    李泰三伯家的李士元开口说道：“十四郎前所受扰并非孤例，其实家人们常常都会受此扰困。纵然是专心于事，谨慎自处，也不免会是非缠身。我家处境显赫，有一些情势上的纠缠也在所难免。若是正直世道，只要能各自秉持道义、不行邪途，这一类的骚扰渐可杜绝。但今国中终究并非……”

    李士元讲到这里，几人也都各自叹息一声，二伯家的李捴讲的更加直白：“既见东朝易鼎，关西难免人心浮动。我家本有几分旧誉，又兼伯山如今权势傍身，大事未定，此类纠缠就无从避免。如仲举般专心学术诚然也是一计，但也有薄才渴用的轻躁之心，想要别觅清静牧民积功，伯山你觉得可否？”

    李泰听这意思堂兄们也都被如今国中人事纠纷搞得有点烦躁，尤其有几次还是他家作为焦点核心，就拿之前柱国风波来说，便不乏关东亲友时流前来走访游说、探听风声。如若拒之不见不免太伤人情，可若见的多了则又会因各种心计运用而情义渐远。

    李超年纪不大，加上成亲未久，家中没有什么压力，自可以闭门读书。

    但这些堂兄们各自也都是一大家子，虽然受了李泰的关照而衣食无忧，但也不能就此当作理所当然，总也需要有各自的事业营生，是不好直接弃职隐逸。想要避开这些人事纷扰，外出任官便是一个不错的选择。

    李泰对此也有一些考量，堂兄们虽然谈不上有什么绝世之才，但在霸府任职以来表现的也都可圈可点，能力上自然是足够的。不过要安排在哪里任官，还是得考虑一下。

    他今虽然执掌东南军政，安排几个人进入总管府再简单不过了。但看如今宇文泰就快把对他的忌惮写在了脸上了，在这样的情况下安排堂兄们进入荆州总管府，显然是有点破坏彼此间的微妙默契，可能会换来中外府对荆州总管府的加倍干涉。

    至于其他的地方，李泰的路子倒也不少，不说关中本地，单单陇右、陕北、河东、豫西、山南等等周边一溜地方，就没有他插不上话的。甚至就连宇文导坐镇的秦州总管府，他要真安排几个人进去，宇文导想也不会拒绝。

    想了想之后，李泰便说道：“我今次归府，是大行台召问伐蜀事宜。南梁局势仍自混乱不堪，武陵王称帝蜀中，大悖下游人心情势，可谓取蜀良机。伐蜀之行，不在今岁当在明年。兄等谁若有意参事，我便着府中熟知蜀中事务者详细相告，以为来日参事依凭。”

    几人听到这话后，各自都面露喜色。人生在世，谁又没有开疆拓土、建功立业的想法？如今有这样一个机会，当然都想参与其中。

    但在沉默片刻后，李裒便先举手表态道：“兄弟们勤功四野，但家事也是需要看顾，我今在府事务清闲，可以兼顾家事，让你们没有后顾之忧。”

    李裒表态后，其他几人也都先后表态，将这个机会留给了他们当中年纪最小、但也已经年近三十的李士操。

    李士操见兄长等对他如此关爱，一时间也是颇为感动，直接在席中拍着自己胸口保证道：“谢谢兄等关照，谢谢十三郎提携！此番若能参事，我一定奋勇作战，不得蜀中、誓不还家！”

    李泰听到这话后不由得翻个白眼，老哥你这激动的有点过了吧，不知道的还以为咱家已经夺权成功了呢。此番伐蜀就算给你一个名额，但真正主力那也得是大行台心腹啊，咱们还得再等等。

    不过他这里倒也不只伐蜀一个路子，略作沉吟后便又说道：“待到伐蜀事宜计定之后，我想趁着难得都在府中邀请章武公过府一叙，届时请诸兄长列席相陪。如果对于陇右边事有什么心得看法，兄等也可趁机进言，若得采纳，亦是一幸。”

    陇右那边宇文导已经坐镇数年，虽然不像荆州一直大动作频频，但也是稳中有进，李泰倒不是想让堂兄们过去同宇文导争权夺势，不过那里的人事关系和商贸往来也的确是需要一个自家人去维持。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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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11 故友重逢

    商讨完这些事情后，李泰又向堂兄们打听一下中外府近来的人事变化。

    虽然几位堂兄在府中都不参机要，但基本的人事变化还是能够接触到的。尤其是李裒担任东阁祭酒，掌管礼宾事宜，本身也是一个消息灵通的职位，对于人事出入的了解就更加详细。

    李裒本身也是一个心思缜密之人，听到李泰问起这个问题，便详细的向他介绍一番。

    台府改组为中外府之后，人员变动还是蛮大的。原本的行台是尚书台的驻外机构，因此存在着许多尚书郎佐的职位编制，行台之外另有大丞相府，同样设置着一系列的府佐职位，行台与大丞相府简称为台府。

    一般而言行台官员要比丞相府佐级别上更高一级，毕竟行台是比拟尚书台而设，行台官员也就等同于朝廷品官，而大丞相府佐则只是服务于大丞相一人，隶属于丞相属官。

    当然，由于大行台和大丞相都是一人，所以通常而言这台府官员的区别并没有多么明显。李泰就还没有出镇地方的时候也算是历任台府，本身也没有感觉到有什么太大的区别，反正都是效命于大行台一人，而且本身台府也没有什么常俸供给，做的都是一样事，出的都是义务工。

    如果说有什么区别，那就是行台官员一般以西迁世族和关中本土担任的多，这当中最出名的莫过于苏绰，长期担任大行台尚书、度支尚书等等。还有出身京兆王氏的王悦，担任行台左丞、行台尚书等等职位。

    至于河东人氏或者其他一些没有什么明显地域特征、派系特征的，则就一般担任府中诸曹参军，算是比较偏于实务性的职位。

    就比如李泰来说，他虽然也算是西迁世族，但却并不属于孝武西迁那一波，辟入台府后直接便担任了墨曹参军。

    从这一角度而言，尚书郎佐在原本的台府之中也算是政治地位比较高，再加上苏绰等比较给力的选手，通常尚书官便能直接参与到台府政令决策中去。由此便可引申出另一层意味，那就是占了关中人的地，所以将关中人也纳入到政令决策中来。

    当然这样的情况也并不是绝对，李泰还有其他一些人，本身并非关中土著，但也都陆续担任一些行台尚书的职位。就算是有这一种意味在其中，也只是一种默契而非确切的约定。

    可是随着台府转变为中外府，诸尚书官便逐一裁撤，虽然本身也符合流程规令，但实际造成的效果就是将那些参与政令拟定和决策的人员排斥出府。

    就拿今天李泰入府时出迎的王悦来说，就没有了台府职事，被发配回乡统领乡兵，而且还不是开府，仅仅只是一名仪同。今日只是入府奏事而被大行台点名出迎，平日只是在乡组织人马操练。

    李泰自从府兵创建伊始便参与其中，如今又高居十二大将军，心里自然清楚宇文泰为何要这么做。

    这倒也谈不上是卸磨杀驴，只是社团内部要平衡，关中人不能啥都要。

    这些关中土著们本身就占有着众多的土地和部曲，如今又都担任着府兵中下层的将领，如果再参与到霸府政令决策中来，那这些老陕们的势力可就太大了。

    所以在其他利益不能触犯的情况下，便需要逐渐的将这些关中人士清理出霸府的决策层，不能让他们内掌机要、外掌军伍。

    这一点就类似于李泰最初进入台府的时候，在台府显要职位上几乎看不到镇兵的身影。如今府兵制创成，关中豪强们也都成为正式的将领军头，于是便又被排斥出霸府，也让霸府人事升级成如今的2.0，河东人和一些宇文泰着重培养的年轻人开始陆续占据中外府显要地位。

    李泰如今虽然已经出镇地方，但终究也还没有自立门户，了解一下霸府内部的人事变化没有害处。

    在听完堂兄李裒的一番讲述之后，他旋即便又想到之前入府时王悦对他的态度那样的殷勤热切，怕不只是因为自己对其有救命之恩那么简单，想来也是与其失意于霸府关系密切啊。

    想到这一点，李泰也不免有些得意。讲到所拥有的人事基础，这些关中豪强无疑要比他雄厚得多，但却沉迷于宇文泰的礼贤下士和在霸府中所拥有的显赫地位与话语权，因此对外谋事并不积极。

    但李泰从一开始就明确认识到久处霸府之中绝非长久之计，虽然在霸府中也靠着出卖同僚等等手段混的如鱼得水、扶摇直上，但一有机会就要经营霸府之外的人事。

    到如今，霸府内部人事制度如何调整已经影响不到李泰了。反而这些关中豪强们想要在这逐渐做大的蛋糕中保证自身的权益不被稀释，必须还要仰仗李泰的关照。

    李裒来到关西的时间虽然不如李泰长，但对关西人事的了解却很全面且深入，同李泰讲述起来也很能抓住重点，分析起来头头是道，一些观点也都与李泰不谋而合。

    “怪不得五兄前言留守家室，我等后顾无忧，今日与兄交谈，着实受益匪浅。五兄观人料事，深刻分明，由你当家主事，的确能让内外安心！”

    谈话将近尾声，李泰望着李裒笑语说道。

    李裒听到这话后又叹息道：“我也谈不上有什么真知灼见，无非遭乱年久，逢人遇事不敢怠慢罢了。本身并没有什么出众的营事才能，只是在伯山你开创的人事框架之内仔细料望，如果对你有什么拾遗补漏之益，也算不辜负兄弟分处内外、守望相助的情义。”

    俗话说长兄为父，虽然说李泰自己还有老子，但在场这些堂兄们却都没了。

    河阴之变后，他们这一窝漏网之鱼跟随着叔父仓皇出逃，李晓本身也并不是一个事务精深、才情练达之人，诸子侄当中年岁最大的李裒便也当作成年人来使用。

    一家人能够挺过来，李裒也是功不可没的，就拿这一次西投来说，在李泰和他老子李晓都不在的情况下，最终也是靠着李裒一锤定音的决定举家迁离，诸弟皆无异议。

    第二天一早，李泰还没来得及起床，便有访客登门。若是一般的客人也就罢了，由其前堂等候便是了。可当听到仆员禀告来访者竟是柳敏，李泰自是不敢怠慢，忙不迭翻身起床、披衣洗漱，旋即便匆匆出迎。

    “昨日有事在外，归府才知太原公已归，清早便冒昧来扰，还请太原公见谅！”

    柳敏被仆员引至中堂，远远见到李泰还有些衣衫不整的向他走来，便先顿足长揖为礼，同时口中笑语说道。

    李泰阔步走到柳敏面前，弯腰拉起他那手腕便将人给扯起来，同时皱眉道：“柳兄作此姿态，莫非是嘲我位高傲慢、不爱故人？你我相见，又何须多礼！”

    听着李泰口中抱怨声，柳敏脸上笑容不减，又开口道：“太原公……”

    这话刚一说出口，李泰便将其手腕一甩并背过身去，柳敏先是哑然，旋即便叹息道：“是我心中暗藏纠结，还记得当年快意共事，一别经年，敏只得数岁蹉跎，伯山你却已经是名满天下的社稷重臣，别来相见，能无惭愧？”

    李泰听到柳敏这么说，便又转回头来，抬手给了他一拳并笑斥道：“只怕不是这样的私意作祟，是舍不得补付儿郎经年寄养我家的饮食消耗罢！”

    这话一说出口，柳敏顿时也大笑起来，旋即便连连摆手道：“师、父皆是伦理之长，我给其形骸，伯山教其思想，并无孰轻孰重，何以寻我找补？”

    两人略一斗嘴，往年共事相处的记忆和感觉便又都回来了。须知旧年他们可是一起惹祸，抄了长孙氏布置的一个暗巢，之后李泰便被发配到陕北，柳敏则被遣返河东。

    更重要的是，柳敏在离开前不只将儿子托付给李泰，更将一部分家财寄存在李泰处，这一笔资财在李泰发展初期可谓是给了他极大的帮助。虽然近年来陆陆续续都已经返还给柳敏，但因此积攒下来的情义却是消除不了。

    这几年李泰到处折腾，柳敏倒是老老实实在河东蹲了数年，而河东恰恰是少数李泰未曾履足的地区，因此算起来也是数年没见了。

    虽然去年柳敏便被召回中外府任职，但李泰这两年又一直待在荆州。如今总算是久别重逢，彼此心情可谓是激动不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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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12 舍此其谁

    李泰先将柳敏请入堂中，趁着几位兄弟还没有出门，便又向他们进行引见，并介绍了一下彼此间的渊源。

    众兄弟们都知李泰初入关中时的不容易，得知柳敏给其提供了珍贵的帮助，一时间也都对柳敏大生好感，热情招待一番，彼此间言谈甚欢。

    李泰每每返回关中，总是少不了访客登门。之前是没有将行踪大肆宣扬，但昨天入府后便也不再是个秘密，所以很快便访客盈门。

    不过李泰同柳敏重逢正欢，便吩咐所有宾客只在前堂接待，而自己则在中堂里与柳敏闲话别来经历。

    柳敏望着侃侃而谈的李泰，心中也是感慨不已。

    正如他自己所言，之前同李泰共事时，他既是河东大豪，又是霸府老人，李泰则新入台府不久，虽然已经渐渐崭露头角，但声势仍然非常单薄，甚至就连部曲武装都需要向柳敏赊购。

    可是如今再重逢，两人之间地位不说云泥之判，但也是差距明显，所以柳敏心中也的确是颇感羞惭失落。

    但除此之外，他也为自己的眼光而深感自豪，那时候便已经预见到李泰绝非俗类，必然会有显达的一天。这还不仅仅只是说说而已，而是有着切实的行动，家财、儿子一并托付给李泰。

    尽管有此预见，李泰的快速崛起也是让柳敏大感吃惊。难能可贵的是，其人并没有因为势位的改变便盛气凌人，面对自己时的态度仍然热情有加，这也不免让柳敏大感宽慰。

    相对于李泰的经历丰富，柳敏就要略微平淡一些。

    河东虽然直接承受东魏的军事压力，但主要也只是邙山之战后那两年时间，玉璧之战后便大为宽松了。没有了大举南侵的晋阳兵，凭着他们这些河东豪强，再加上坐镇玉璧城的韦孝宽，同东魏之间斗的也是有来有往。

    柳敏之前归乡，还身负大行台交代的使命就是在河东盐池推行盐引制度，让河东盐池的生产和销售、以及利润分配都规范化。数年时间运行下来，这件事也早已经上了轨道。

    去年大行台率军东征虽然无功，但是对于河东的军政事务却颇感满意，于是便撤军之际便又将柳敏和一些留守河东的豪强们召回府中任职。

    讲到别来经历，柳敏也不由得感叹道：“当年只道河东局势危急，穷困之际托子于伯山。但如今再作回顾，才知伯山际遇真是跌宕，至于我也只是懒卧乡里一闲叟啊！”

    李泰听到这话后也是直乐，邙山之战后那两年乃是西魏局势最为危急的一段时间，国中军事残破不堪，简直做梦都怕高欢大军杀过来，河东作为前线所在自然也是更加的凶险，有那样的想法也是在所难免。

    “重逢旧友，让人追念故事。柳兄若是有暇，择日同去访问冯翊公？”

    当年他们被一起逐出台府，就是因为冯翊公长孙绍远之故，之后李泰虽然跟长孙家也有接触，并狠落了一番他家的面子，但是想到柳敏还没出气呢，于是他便又笑着提议道。

    柳敏闻言后连连摇头道：“大可不必、大可不必，冯翊公家乃勋族名门，纵然辱之也不增你我光彩，反而结怨于人。”

    长孙家如今虽然不再掌权，但毕竟还有架子摆在那里，如今行事也越发的低调，也没谁会闲得上去踹上两脚。

    李泰也只是随口一提，长孙家近年也并不敢再跟他瞪眼，之前甚至还托人来问他家老三李奥的婚配情况，似乎是有联姻的想法。不过到最后老三还是娶了崔猷他闺女，给他们五姓家错综复杂的关系又添一笔。

    亲事虽然未成，但长孙家对李泰善意求好的态度也算是表达出来了。他家也算是鲜卑老钱了，就这么不好不坏的处着，说不定哪天想起来了还有点用。

    为免柳敏心中不适，李泰并没有言及公事，但过了一会儿却是柳敏主动开口发问道：“伯山此番归府，是为商讨伐蜀兵事？”

    李泰听到这话后并没有直接回答，而是笑着反问道：“柳兄也得预此事？”

    柳敏闻言后便摇摇头，旋即便又说道：“因为前事受挫，府中群众对此皆言慎行。但今南国当真苍天不佑，外祸方消，内乱又兴。蜀中逆立，自绝其国，因此府中又生议论，多谓伐之正当其时。但也有人持言蜀中闭塞，并未受前乱所扰，故而实力仍存，王悦等前军败绩便可验见。与其勉强伐蜀，不如直攻江陵……”

    讲到这里，柳敏便直勾勾的眼神盯着李泰，想要在其脸上看出些许端倪，但见李泰只是神色如常，所以便又发问道：“伯山之前已经在江汉之间大有创建，如今东南势雄，梁国却分崩东西，我想请问伯山，究竟哪方更有可图？”

    李泰听到这话后便笑起来，大行台虽以伐蜀问计召之归府，但自然不会将此宣扬的人尽皆知，所以群众当然也就免不了会对他归府的意图猜测不已。

    如柳敏所言，便是在怀疑他可能要阻止伐蜀，而是要凭着荆州总管府的强大实力而进掠江陵。

    近年来大家只看着荆州总管府开疆拓土的过瘾了，国中诸方却是沉寂日久，一场东征也都无功而返。眼下大家便都想听一听李泰的意见如何，从而再各自做出有利于自己的决定。

    柳敏沉寂数年，如今总算再回归霸府中枢，当然也想弄清楚李泰的想法如何，好好把握这一次来之不易的机会。

    “若是旁人来问，我自然不敢妄议军机。但既然是柳兄来问，我便暂且告你，如今荆州总管府诸事应作正忙，短期之内是没有大举用兵于外的想法和能力。但若是府中大行台军令相委，自当勉力为之、不敢推辞！”

    想了想之后，李泰便对柳敏说道。

    接下来他也要去中外府陈述自己的看法，除了未来谁当老大这一点上，他跟大行台之间存在着一定的分歧，其他的利益诉求基本都保持一致，当然不会为了拖霸府后腿便否决伐蜀的提议。但见国中如今都是议论纷纷、摩拳擦掌，他还是得提醒一下大行台时机上再作商榷。

    柳敏听到这话后便有一些失望，口中也忍不住叹息道：“我本意请率所部投效东南军府，但伯山既无此意，自然不需要甲兵盛张，贸然投赴反而是拖累。”

    李泰听到这话后便也不无遗憾的点头附和一声，他之所以不急于提出征讨江陵的计划，就是担心中外府会借此将诸路人马都塞过来，让总管府人事关系变得复杂纷乱。

    站在他自己的立场上而言，早日拿下江陵未必是好事，能够拖到宇文泰去世前后才算是好呢。不过他也并不能控制各方情势的发展，只能尽量将情势引导对自己有利的方向。

    “既然伯山你无图江陵，那么蜀中军事可有担当之想？”

    讲到这里，柳敏眼中又流露出期待的光芒，望着李泰正色说道：“方今国中好论兵事者不乏，但讲到真正的显赫事迹，无疑首推伯山。之前王悦等诸军受困，亦因伯山出手搭救才能得活。之前计定南郑，更是让人叹服不已。

    如今既要伐蜀，若欲诸军安心、顺利得功，若舍伯山、更取谁人？其实不只是我，国中其他议论此事者，亦多持此论调。蜀地本就四面闭塞、易守难攻，前者之事已经打草惊蛇，此番再图，不以大将恐怕仍是难成啊！”

    李泰听到这话后嘴角便是一颤，我可真是谢谢你这老哥哥这么看得起我！我要真应下这差事，攻不攻得下蜀中且不说，大行台先得乐得冒鼻涕泡！

    “柳兄言重了，人间才流众多，皆是应运而生、各待其时，无谓无可取代，我也只是因缘际会罢了。”

    这个话题真是不适合自吹自擂，于是李泰便摆手笑语道，你们要说三代目舍我其谁，这话我答应，去四川吃火锅现在可绝对不是好时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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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13 伯山参详

    虽然说大行台前言让李泰回家休养几日再归府议事，但李泰只在家休息了一天，招待过柳敏后的第二天旅途的疲惫稍缓，便又前往中外府。

    一则他父母、丈人等亲长都居住在长安，此间又有诸位堂兄帮衬人事，没有什么重要的人情事务需要他亲自处理。

    二则昨日柳敏登门一番叙话，也让李泰意识到如今时流诸方、包括大行台本人都在等待着他就此事表明自己的态度，从而再制定后续的人事计划。

    第三就是他也不想在这件事情上浪费太多的时间和精力，还是赶紧发表完自己的意见、促使中外府形成下一步的战略计划后便返回荆州，继续经营自己的江汉霸业。

    见李泰这么快便归府议事，宇文泰便也一脸欣慰的感慨道：“人或有羡伯山年纪轻轻便身居高位，直叹世道厚此薄彼，但却不言伯山自进事以来便勤恳用功、从不懈怠渎职。有这样忠勤的态度，本身又智勇兼具，又怎么会不得大用啊！”

    说话间，他一边着令谒者去分头邀请其他需要参与讨论的人员，一边又让人将之前几次中外府讨论的会议记录送来给李泰稍作过眼，希望能够对他有所启发和借鉴。

    大行台虽然满意于李泰如此勤勉的态度，但其他被临时打断事务并屏退的府员们心里则就难免有些不自在。

    得益于这位李大将军早年在事台府时所拟定的考成法和一些格式章程，如今中外府办公程序也都周密严谨。尤其是对这些中下层的府员们来说，一旦即定的事程被打断，那往往需要赶工数日回归正常的事务节奏。各种加班劳累且不说，中间还得打起十二分的精神以免忙中出错。

    如果是因为其他人被打乱事务程序，众人怨气还不会这么深，偏偏是这个给他们套上缰绳笼头的李伯山！前天吃了一场席，结果被那残骸腐臭味恶心的吃啥都没了胃口，被耽误的事程还没调整过来，今天便又来一遭！

    人的情绪是好是坏，多多少少是会有一些气场的变化。虽然这些人不敢将心中的真实感受流露出来，但从他们收拾东西退出直堂的微小动作上，李泰也能感受到这堂中突然怨念厚重起来。

    不过对此他也并不在意，谁让你们没赶上好时候呢？要是当年你们先我一步进献诸事，现在被绑在这里当牛马的可就是我了。

    正当他还在感慨如今的中外府后起之秀们质量不太够看的时候，一个年轻身影行至他的席前，两手捧着几卷文籍奉上来，同时口中恭声说道：“请太原公展阅机要议程。”

    李泰抬眼望去，便发现这年轻人乃是李远之子李植，不由得有些意外，旋即便笑语道：“李郎年纪不大，已经得参府中机要，可见主上赏识深厚啊！”

    李植听到这话，眉梢也是不由得扬了一扬，神态间颇有自得，鞠躬的身形也微微挺直，视线向上一飘，旋即便又略微欠首并轻声道：“卑职较之余子，可谓得幸，但与太原公终究不能相提并论。太原公得时趁势、奋勇进取，如今已是国中当仁不让的少类魁首。卑职纵有狂念直追比美，亦恐时机不允啊！”

    李泰只是随口称赞一句，听到李植的话后便微微一愣，旋即抬眼认真看了看这小子，而后便微微一笑。

    他与李植的年纪差不多，甚至还比对方小上一些，但因与李穆交情不错、再加上李雅这小子自幼便在自家厮混，所以心理上对其家中子弟也常作晚辈视之。

    这李植能接触这类重要文书，想来在府中也是颇受重用，再加上自家声势颇雄，难免就有一点傲气。听到自己稍显托大的语气，或许心中便隐隐生忿，暗指自己是赶上了好时候，也并非全靠真本领才拥有如今的势位。

    这一番少年心性，李泰也并不怎么放在心上。

    世道之内每个人都能遇上属于自己的两三个机会，抓得住就能一飞冲天的例子简直不要太多，要没六镇起义的大背景，可能李泰作为洛下权贵派往武川公干，把宇文泰训出屎来他也屁都不敢放一个。

    至于现在，老子就是比你强，别说你了，你爹他也不行啊！

    他看了李植两眼后便收回视线，开始认真浏览之前几次的会议记录。

    堂上宇文泰也将两人这一点小互动收于眼底，待见李泰如此反应之后不免略感意外，他可是深知李泰旧年脾气多么火爆，就连赵贵都被搞得灰头土脸、颜面无存，如今居然也变得心胸开阔起来。

    那李植见李泰不再搭理他，还道可能自己言辞仍然太客气、表达过于阴晦，李泰没能理解，于是便又要再说两句，然而这时候章武公宇文导也从堂外行入进来，他也顾不上再跟李泰打机锋，忙不迭快步迎了上去。

    宇文导登堂之后，见李泰仍自专注阅读文籍、没有注意到他的到来，于是便向堂上大行台微微欠首，然后便小心翼翼坐在旁侧一席。李泰也似有所觉的抬头望去，见宇文导已经落座便抬手指了指自己案上文书，旋即便又埋首细读起来。

    李植本待如往常般侍立大行台席侧，但抬腿行出几步便被大行台摆手示意堂外等候，于是只能躬身退出。

    中外府围绕蜀中的军事会议前后举行了十多次，李泰所拿到的会议记录也包括了去年那场失败的军事行动前后会议内容，这有助于让他快速梳理出中外府针对蜀中的一系列谋划与思路。

    去年还仅仅只是立足于汉中已得的基础上讨论并试探伐蜀的可行性，但今年的视角则就更宏大，把江汉地区的情势变化也纳入了会议讨论的内容中来。

    用一句俏皮话说，那就是李泰虽然没有参与这一系列的会议，但是这一系列的会议当中却一直都有着他的存在、从不缺席。

    原因自然是在西魏近年几次成功的对外扩张中，李泰都参与定计决策并负责具体的执行。

    去年取蜀的计划也是借鉴李泰收复汉中的成功经验，想要通过联络内应然后再以奇兵奔袭蜀中腹心地带结果却是一败涂地，别说奇袭成都了，刚过了白马戍便被人直接落闸放狗、差点没回来得了。

    李泰也是翻看了相关的会议记录，才明白霸府何以要发动一次如此不成熟的军事行动。

    首先就是轻敌，前期评估中过于夸大了侯景之乱给蜀中造成的负面影响，再加上那氐酋杨法琛为了请求西魏尽快出兵而提供了许多错误的情报。

    其次就是盲目的乐观，山南汉中的轻易收复、汉东地区的成功开拓，再加上侯景逆乱声势大躁所带来的影响，都让他们感觉南人战斗力低下，蜀兵则更加的不堪一击。

    有了去年的教训，今年的议题便又过于保守了，在这会议记录中充斥着大量的蜀道艰难等等客观上存在的障碍，总之就是感觉伐蜀的时机未到，应该需要更加全面的考量，甚至有人提出了先取江陵、困锁蜀中的战略构想。

    李泰在这几场会议中的存在感，不只体现在他是战功赫赫的东南军政长官，还体现在他是关中资财外流的幕后重要推手。

    很多关中豪强们将大笔资财投入到沔北去，无论是出于保证投资环境的安全还是扩大收益的诉求，都希望能够先平了江陵。但是对于蜀中，则就没有太强烈的利益诉求。

    所以李泰虽然没有出席之前的几次会议，但是存在感却越发的强烈。到如今已经到了只要他不作出表态，中外府都不好决定下一步该要往哪走了。

    虽然说宇文泰如今的权威大增，但也做不到完全的独断专行，做出决策之前必须要确保不与大部分人的意见相悖，尤其是要确保现在的李泰跟他是一条心。否则他这里伐蜀不利，李泰却又发起针对江陵的攻势并且大有斩获，那对中外府的权威动摇可就太大了。

    趁着众人还未到来，宇文泰让李泰先将相关的议题了解一番，也是希望他能在接下来的会议中不要与自己的意见过分相左，以免给人一种矛盾很深的错觉。

    看着李泰将记录阅读完毕，宇文泰便笑语道：“前者谋事受挫，还是因为伯山献计才得妥善收场。如今旧事再议，我一直便告参议群众，不得伯山参详，计谋终究欠妥。”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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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14 人尽敌国

    对于西魏而言，伐蜀绝对是一件大事，而宇文泰对李泰所说的话也已经超出了礼贤下士、请教计策的程度了。

    李泰也从这当中听出了大行台的潜台词：伐蜀这件事一定要进行下去，你这里要能促成此事，只要不是太过分的要求，中外府也都会答应下来。

    略作沉吟后，李泰便对宇文泰说道：“主上如此青睐信重，实在让臣受宠若惊。古来用兵，岂因一时之屈伸而论定成败！如今复论伐蜀，不只是有益邦家的大计，也是一雪前耻的图谋，臣若有计可陈，绝不敢敝帚自珍，必与府内诸公极尽智巧，以策万全！”

    “好、好，那我便洗耳恭听伯山稍后有何妙计可陈！”

    宇文泰听到李泰已经领悟到他的意思，于是便连连拍手叫好，脸上的笑容越发的浓厚，心中也不由得充满了期待。

    因有李泰这样一个重量级人物参议此事，因此这一次的会议宇文泰便也召来更多人员参会，陆通、长孙俭等府中心腹要员悉数列席，王悦等之前参加第一次伐蜀战事者也都被招至，还有达奚武等参与收复汉中的将领们，数算下来文武足有二十余人。

    这些人员分事各处，并不全都听事府中，单单把他们尽数召集起来，便用了足足一个多时辰。

    等到人员到齐之后，会议便正式开始。宇文泰并没有直接将话题引到伐蜀上面，而是笑着让李泰先简略的进行一下述职。

    于是李泰便也拣着一些荆州的军政事务略作汇报，总之就是七分报喜、三分报忧，总结起来就是荆州本身发展态势良好，但若要大规模的回补中外府则就仍然力有未逮。

    当然这些内容也是他怎么说、大家就怎么听，硬要较真的话，只会弄得彼此都尴尬。对于中外府而言，不需要做太大的人事投入，东南方面便能局势稳定，并且还不失策应诸方的能力，已经是非常让人满意的了。

    李泰这一番述职完毕，表明了荆州总管府当下并没有继续发动大战的能力和规划，也从侧面否定了趁势进攻江陵的想法。

    在场诸如王悦等几名关中人士在听完李泰这一番陈述后，脸上都流露出明显的失望之色，很显然这有点不符合他们的预期。

    见李泰并没有继续争取和包揽对外扩张的机会，宇文泰也是颇感欣慰，望着李泰笑语说道：“荆镇近年诸项创举可谓有目共睹，李大将军不只是当世名将，更是海内良牧！有其镇守东南，朝廷无忧，我亦无忧！”

    在将李泰狠狠夸奖一番后，宇文泰旋即便又说道：“蜀中地处南面边陲，李大将军治地亦与接壤，更兼熟知梁国人事。此番梁国武陵王擅为篡计，大失其国人时望，一乱方定，一乱又生，此方人地多艰，实在是让人垂怜，如今国中多议出兵伐罪救之，李大将军又意下如何？”

    “梁家引狼入室、同室操戈，江南士民同悲一调、求生不能。天下仁勇之士，无不急欲救之，前者梁王入附、主上纳之，正是秉承道义胸怀，江南士民亦多感恩。今者谋救蜀中人地，亦是广施仁念，应承天德！”

    听到大行台这一问话，李泰便正色回答说道。

    噗哧……

    李泰这里话音刚落，堂中顿时响起一个不和谐的声音，众人纷纷循声望去，旋即便见同为大将军的达奚武正自掩嘴窃笑。

    达奚武听到李泰说的冠冕唐皇，没忍住便笑出声，此时见到众人都向他往来，一时间也是尴尬不已，连忙伸手到案下用力掐了一把自己的大腿，旋即便板起脸来微微颔首，表示对李泰发言的认同。

    李泰见状后便忍不住白了这货一眼，虽然干的就是趁火打劫的勾当，但也必须要给行为寻找一个基于道义的说辞，如此才能彰显团伙的正义性。就连梁山好汉都是替天行道，咱们怎么就不是吊民伐罪了？

    抛开达奚武这一打岔不说，宇文泰又望着李泰发问道：“前者国中亦有图谋，但却并不顺利，今李大将军归府，不知可有良策以教在座诸位？”

    “臣又岂敢称教！无非一人计短，众人计长，且以一己之见略作陈述以供诸位斧正。”

    李泰闻言后便站起身来，面向众人继续说道：“蜀地之所以易守难攻、论者称畏，首在四围闭塞、道阻且长，多有雄关险塞分部四周，地势之雄，天下无出其右！”

    众人闻言后也都纷纷点头，蜀道艰难乃是众所周知，虽然说这一点也是老生常谈，但只要谈论蜀中攻略，那就绕不开这一点。李泰功勋卓著，许多国中老将都大有不及，他们也都想听听其人对此有何应对良策。

    “古之兵家吴子曾言‘在德不在险’，君不修德，人尽敌国！蜀道虽险，仍然逊于人心……”

    听到这里，众人便明白了李泰接下来要讲什么，曾在蜀中吃过亏的王悦也不惜自曝其丑，起身发言道：“前者入蜀，便是受其境中举义豪杰招引，但结果却仍……”

    众人听到这话后也都一边点头，一边望向李泰，想要看看他对此有什么解释。

    “一粒粟自然不足充饥，但请问诸位，是否可以当餐？”

    听到李泰这反问，众人也都不由得笑了起来，而李泰则继续说道：“梁武陵王居蜀十数载，虽然未有桀纣之暴，但也绝无舜禹之德，贸然称制，乃是自绝于天人。蜀中虽然未通王化，但也绝对不乏明义之士，知其难久，必觅所投！”

    套话说完之后，李泰便开始讲到具体的人事：“武陵王虽言贵胄，性本吝啬，薄于恩赏，难免群下离心。尤其仇池诸氐更加难得其怀，前者杨法琛举义来附便是一证。另有杨乾运等方隅豪酋虽然为其力守北门，但却仍然不为心腹，求而不得，怨气横生……”

    “伯山此言当真？”

    听到李泰此言，宇文泰便忍不住开口发问道，之前他安排王悦等入蜀援救策应杨法琛，便是遭到杨乾运为首的氐人势力围堵困扰才失败，如今听到李泰说杨乾运也是一个可以拉拢的对象，心中自然惊诧不已，想要再加确定。

    李泰近来同蜀中做的都是几万匹蜀锦的大买卖，对于蜀中人事纠纷当然也并不陌生，听到宇文泰问话，当即便将这些具体的人事讲述一番。

    武陵王萧纪坐镇蜀中多年也算是颇有功绩，蜀中军政方面都获得了可观的发展。但政治经济还好说，军事方面就比较敏感了。

    蜀中本无重兵，武陵王想要发展军事，也如宇文泰一般最主要的手段便是拉拢羁縻境内的方隅豪强。氐人杨氏便是其中一支非常可观的武装力量，杨乾运、杨法琛等皆是氐人豪酋。但因军事力量过于出众，氐人的政治地位反而不高，武陵王虽然对其有所倚用，但却不肯将之委以重任。

    若是南梁未乱，这些氐人自然也都不敢喧闹滋扰，大体上还能维持恭顺态度。可今南梁国中已经是纷乱不堪，这些有实力的豪酋们自然是蠢蠢欲动。

    诸如之前举兵的杨法琛便是求任官职不得而举兵为乱，不再听从武陵王的号令。而发兵平定的杨乾运也同样面临这一情况，本以为凭此功事可以大获封授，但结果只是不疼不痒的嘉奖。

    虽然去年战败退出后中外府也进行过一系列的总结复盘，但对蜀中人事的了解却远比不上与蜀中利益往来频繁的李泰，此时听到李泰的讲述，也都不免大生茅塞顿开之感。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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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15 坐观内斗

    并不是中外府不重视蜀中的人事打探，而是凡事都要有一个循序渐进的过程。

    老实说就连李泰这里最开始对于蜀中的内部人事纠葛了解的也并不是很透彻，全凭着李迁哲游走两地逐渐的发展渗透。

    但是蜀中最核心的人事问题，他则是在抓住武陵王萧纪之子萧圆正并且与蜀中进行前后数次谈判之后，才逐渐的深入了解。

    毕竟从普通人视角来说，单就仇池氐杨氏那就是一笔写不出两个杨字，结果杨法琛举兵叛乱、杨乾运率兵平叛，彼此间似乎是仇隙颇深。

    中外府并非不知兵，同样也深知人事情报在战争中所能发挥出的价值之大。别的不说，单单宇文泰自己还因为了解东魏内部人事问题、在战场上说服东魏大将彭乐从而逃出生天。

    只不过蜀中本就人地闭塞，再加上率先接触西魏的仇池氐杨法琛出于自身的利益考量，给中外府提供了不少误导性的讯息，最起码并没有将杨乾运同样有拉拢的余地这一点透露出来。

    如此一来，中外府在讨论针对蜀中的军事问题上，就会因为信息的缺失而有所偏差，不够全面。

    当然，除了中外府自身的情报工作不够准确细致之外，也在于李泰这里的刻意为之。之前他遣使前往蜀中交涉，以萧圆正为筹码赎回王悦等败军，顺便也借此与蜀中一些重要人物取得联系。

    之前宇文泰为了让李泰更积极的与蜀中进行谈判，将汉中梁州等地的行政管辖权力划给了荆州总管府。

    虽然实际上只是名义上的划分，旋即中外府便将宇文护舅家表哥阎庆塞了进来，实际上的梁州军政事务仍然不归荆州总管府管理，反而占了总管府一个司马上佐的位置。

    但这当中的弯弯绕绕，别人不知道啊！在杨乾运等蜀中人士看来，山南汉中尽是荆州总管府辖区，那荆州总管府对他们态度如何不就正代表着西魏？所以同荆州总管府之间的交流，对他们而言就等同于在和西魏进行交流。

    至于彼此间交流进行到了哪一步，有没有讲到策反对方的内容，这一点李泰也不知道，起码嘴上得说不知道！

    他今天所提出来的一个基本思路，那就是伐蜀不能靠蛮干，在正式的进行军事行动之前，必须要通过其他各种手段对蜀中的各方势力进行策反、拉拢等等各种操作。

    正如李泰之前所言，武陵王萧纪居蜀十几年，虽然不谓大恶，但也并无大德，尤其他如今直接称帝这一举动又给蜀中内部带来了极大的冲击。无论接下来局势如何发展，有人得意必然就有人失意，那些在萧纪政权中利益诉求没有得到满足的人，就是值得拉拢的对象。

    李泰提出的思路并不新鲜，重要的是在提出思路的同时，他还能够提供具体的执行目标和步骤，给仍自有些迷茫的中外府众人指明了一个方向。

    “伯山所言当真详实有据、发人深省，兵者凶事、用之需慎，不战而屈人之兵，方为上谋。之前用兵失于轻躁，的确是有欠考虑了。”

    听完李泰所言，宇文泰便开口说道，这也算是为上一次的用兵失败做出正面的检讨，同时也认可了李泰这继续挖蜀中人事墙角的思路。

    但很快，同列席中的尉迟迥便开口说道：“太原公对蜀中人事知之甚深，想必麾下应有此类才流为辅。今府中正欲图之，未知太原公肯否将诸才流割爱荐于府中？”

    李泰听到这话后便也笑语道：“这是当然，无论在府在镇，不过职事不同，可若是讲到勤事立功之心，则内外本无不同。边中才士若能得辟府中，听受主上遣使，与他们各自而言也是一大幸事。荆镇确有精熟蜀事的才流，稍后我便一一具表以荐，敬请主上赏识拣选。”

    如今荆州总管府仍然隶属于中外府之下，那自然也免不了会有人事方面的交流。就像之前霸府召贺若敦等归府入事，又派遣裴侠等前往荆州任职。

    李泰之所以不敝帚自珍，将他所了解的蜀中人事情报尽数道来，就是为的增加在伐蜀一事当中的存在感和话语权。

    他本人当然不能率军入蜀，但却可以派遣总管府属员参加，更不要说之前同家中诸堂兄讨论已经决定李士操也加入伐蜀之中。

    听到李泰答应的这么干脆，尉迟迥也不由得愣了一愣。相对于这些熟悉蜀中事务的人员，中外府更在乎的其实是与蜀中人士接触交流的主动权。

    因为不知道荆州总管府具体已经发展到了哪一步，中外府也不好直接绕过总管府、贸然去与对方进行接洽，以免暴露出西魏内部的上下隔阂与矛盾。

    尉迟迥还待要开口想要确认一下李泰所荐人才是否与此密切相关，但大行台也看出了他的意思，抬手示意他不要再讲下去，旋即便又对李泰笑道：“如此我便安待伯山为我举荐贤良、以成大事！”

    李泰先是谦虚恭敬的应声，旋即便又继续说道：“若只仰仗策反蜀人，终究难免因人成事的被动。今者强势在我，虽然用兵需要慎重，但仍可有别计搭配并行。”

    堂内众人听到这话后不由得又打起了精神，想要听听李泰还有什么妙计。

    “自古以来，国无二君，武陵王既已逆立，则其与湘东必难两存。蜀中虽因其地势闭塞而少受兵灾所扰、势力得以保全，但江陵却有平定祸乱、中兴社稷的大义所在，两者相斗、必有一死。”

    听到这里，堂内众人也都连连点头，这个方面的话题也是近来讨论的一个重点。

    听到李泰也讲到这一点，尉迟迥便又开口发言道：“梁之三分，江陵已得其二，蜀中既无平贼定乱之大义，今又横生逆立之变，凭其一隅，绝难与江陵争锋。若是江陵挟势以进，克定蜀中，则我再图亦难，所以需要从速取之啊！”

    很明显，不同于其他人的保守之计，尉迟迥便是主张快速伐蜀的一个激进派。

    其所言倒也不无道理，如今湘东王已经趁着平定侯景之乱的一系列战事，把南梁除蜀中以外的其他人马势力统统纳入了麾下，势力可谓暴涨。而蜀中也素来不以人马精强而著称，凭其一隅之地的确难以匹敌坐拥整个江南势力的湘东王。更何况别人在外打生打死，武陵王却窝在蜀中悍然称帝，这本身就是大失人望的行为。

    但越是纷繁的局势，越有不同侧面去看待和解读的必要。侯景之乱虽然平定，但江南也已经残破不堪，并不能即刻增加湘东王的势力。而且在侯景之乱中涌现出来的大小军头们，他们也只是名义上奉从江陵而已，湘东王也难以对他们进行灵活的调度。

    更重要的一点，国中的叛乱虽然平定了，但南梁的边防形势也发生了巨大的变化。江北诸多重镇的丢失使得南梁边防压力变得空前巨大，已经是破鼓万人捶的局面了。

    后世不乏议论声说湘东王在平定侯景之乱后没有选择迁都建康、而是继续留在无险可守的江陵，被西魏发动袭击一举攻克江陵，是南梁覆灭的直接原因，言中不乏指责湘东王优柔寡断、立于危墙之下的不明智。

    但是建康就安全了？其城池本身便遭到了严重的战乱破坏，而整个江防压力也是非常的巨大，更不要说在发生这一系列的改变之前，侯景乱军轻松渡江、天堑变通途的旧事给时流带来的心理冲击有多大。

    总之如今的南梁绝非侯景一死便万事大吉了，湘东王眼下能够调动的军事力量仍然非常有限，否则也不至于被王琳部将叛乱搞得焦头烂额。

    李泰并没有过多的言及一些前瞻性比较浓厚的预测，仅仅只是就南梁当下所面对的问题进行一番讲解，目的只是为了说明尉迟迥这一看法是有点杞人忧天，就这兄弟俩内斗的过程中，他们是有足够的时间骑墙观望以坐收渔翁之利。

    讲到南梁的情势变化，在场众人无疑李泰才是最专业的，所以在听完他的分析后，就连一些同尉迟迥怀有一样想法，感觉时不我待、需要尽快行动的人也都感觉情况似乎并没有那么紧迫，还可以再等等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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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16 割肉饲我

    有的事情是事缓则圆，有的则就能一蹴而就。究竟是快好还是慢好，也要具体情况、具体分析，同时还要看分析者所处的立场。

    历史上西魏伐蜀是很有一点顺理成章、水到渠成的意味，完美的契合到了南梁内乱的进程中去，属于老天爷喂饭的那种情况。就连大魔导师刘秀平定蜀地，都没有西魏这么顺畅。

    对于如今的李泰而言，当然是不希望太早伐蜀。

    荆州总管府之所以成长的这么快，除了一系列对外扩张的成绩之外，也在于南梁内乱所带来的增量前景仍然没有消化完毕，一旦这段扩张期结束、局势趋于平稳，接下来自然是内部秩序的磨合调整，荆州总管府恐怕就不会再拥有如今这般的自主权和独立性。

    如今趁着他的话语权还没有被削弱，那当然是要尽可能的营造出一个对他比较有利的局面出来。

    略加思索后，他便又趁着这个思路继续说道：“去年兵事所以能够善了，不只在于武陵王舐犊情深，更在于自立心切，不欲与我过多争斗。如今也可趁其有此胸怀而遣使责之，迫其事我，输其人物娱我心怀，其若不允则腹背受敌，恐将不久。日夺其一，久则满百，待其人地俱困，亦不复为敌，再取蜀中则唾手可得。”

    宇文泰听到这里后便也抚掌大笑道：“不错、不错，伯山此计甚佳。若能使之割肉饲我，倒也不必急于一时之功。况且其徒众观其事我甚恭，必然也会惊慌求附，不久之后人事便尽为我有！”

    尽管去年交战并不顺利，但并不意味着西魏对于蜀中就没有震慑力了。虽然之前的西魏在后三国中是个小渣渣，但跟如今的南梁相比却又强大得多，即便是没有横空出世的李泰，收拾萧家这几个货也是手拿把掐。

    就算西魏短期之内威胁不到萧纪这个蜀中政权的存亡，但是也存在战略上的威胁。一旦其与西魏全面开战，那么接下来的战略选择就没有了，唯有困死蜀中一途，也做不到趁着江陵兵力还未完全收回便进袭江陵。

    如今的武陵王萧纪就像是一头满身尖刺的豪猪，你要硬咬那肯定疼得很，可若只要说上几句狂话，他可能心肝脾肺肾都掏出来给你吃。毕竟对其人而言，与西魏之间的摩擦那都是次要矛盾，跟江陵之间才是事关生死存亡的根本矛盾。

    略作夸赞表示认同之后，宇文泰又望着李泰笑语道：“依伯山所见，此番向蜀中索求，应从何处下手为佳？”

    “蜀锦！蜀人拥此为奇货，河西千金亦难求，乃是蜀地工力汇聚的珍物。今可着蜀中以此互市，不得转卖他方。若得蜀锦，我既可拥此蜀地物华，又可恃此大开河西商道，取利诸方！”

    听到这问题后，李泰也并没有卖关子，当即便开口说道。

    在场众人闻听此言，顿时也都眸光一亮，单单“蜀锦”这一个词汇便大有提神醒脑的效果，可见在时下对其价值认可度之高。

    近年来对于李泰各种操作研究颇深的长孙俭听到这话，有些不确定的开口说道：“请问太原公，此番计谋是否因循管子克鲁之计？”

    李泰听到这个问题明显的愣了一愣，而其他人脸上神情也多有茫然，对于这个管子克鲁有点陌生。

    长孙俭见说到了众人的知识盲区，于是便又笑语解释道：“之前从龙园学馆借阅《管子》数卷，得见卷中所载管仲相齐，因见鲁、梁织绨为业，故谏齐王服绨，并遣员大肆搜买此货，使两国逐利废耕……”

    听到这里，李泰才逐渐想起来这个故事，类似的还有去楚国买鹿、代国买白狐皮等等，都是操纵物价引人逐利从而荒废农耕的经济战操作。这在后世似乎有齐纨鲁缟的典故，但事实上齐纨鲁缟本意只是代指高档的丝织品，跟这些故事倒是不搭。

    “伯山本来便擅长经营诸事，有这样的奇谋倒也并不出奇。长孙司马所言，是否切合伯山所计？”

    宇文泰在听完长孙俭所言典故之后，又望着李泰笑语问道。

    李泰听到这话后，心内便不由得一叹，啥叫纸上谈兵啊？这就是，学到一点概念就瞎扯。

    且不说他有没有这个意思吧，人家管仲用计是什么年代？

    那时候受生产力所限，手工生产的产能本就有限，所以能够通过操纵物价去实现对劳动力诱引。但今蜀中的蜀锦产业发展数百年，早已经有了成熟的技术传承和产业规模，怎么可能轻松的就加以影响？

    还有就是人家齐国有鱼盐之利，本身就有发动经济战的国力和底蕴，咱们西魏这一窝穷横、除了一颗吊民伐罪的真心还有啥？

    李泰记得长孙俭以前挺稳重一个人，怎么因为徜徉在自家藏书的知识海洋中，这脑子反而变得有点不太灵光了？难道是因为气运遭夺的缘故？

    “管仲克鲁是因力不能制之才需仰于物，但今蜀中恐我伐之故而来事，虽言互市，实则夺之，与此前贤故智倒是不相类同。”

    为免众人继续误会，李泰便又开口解释道。

    长孙俭听到这话，老脸顿时一红，妈的想的太复杂了，还以为这李伯山又要搞什么高端的经济战，但原来就是朴实无华的敲竹杠啊！

    虽然长孙俭失算了，但其他人对于李泰提出的这一计划倒是非常热心。如今市面上偶有蜀锦流出，价格全都非常高昂，偏偏市场需求又非常旺盛，不只是关中本土，其他地区也都需求不少，若能借此掌握到蜀锦流通的渠道，一举掌握源头，那利益自然是非常可观的。

    “若果然如伯山所计，蜀中肯于向我来贡蜀锦，善加运用的确是能大益国计啊！”

    宇文泰对于来钱的事情那是最感兴趣了，在向左近之人将蜀锦行情略作打听之后，顿时也充满期待的说道，但旋即便又有些不确定的说道：“如此重货，蜀中恐怕未必会轻易屈服啊。”

    李泰闻言后便也点头说道：“事情确如主上所虑，未必能够尽如人意。但除了遣使勒令之外，倒也并非全无别计，那便要看章武公用力多少了。”

    “我？”

    宇文导本来只是坐在席中旁听议事，没想到李泰转头将话题引到了他的身上来，心中自是颇感诧异。

    “不错，如今章武公坐镇陇右、提控氐羌，若能威抚地方，将蜀中西向商道尽数剪除，断其物货出入之径。则蜀中东西尽皆绝路，唯我可望，而武陵王又急欲收获以壮其势，有求于外亦受迫于我，自然任我索求、不敢违背。”

    李泰又望着宇文导笑语说道，如今国中就咱们两个总管府，别光我这里忙的不得了，给你找点事干，你也赶紧忙起来吧！

    由于关中如今的整体生产力发展仍然比较落后，没有足够的商品可以投入贸易之中，因此即便是控制住了河西走廊，但是东西贸易的利益价值仍然没有完全体现出来。

    生产力的限制是硬指标，并不是投机取巧就能绕过的障碍。拿下蜀中这样的优质货源地，才能逐渐增强商贸中的话语权。

    当然抛开这些老生常谈，李泰作此提议的一个重要原因就是让宇文导动起来，让秦州总管府的震慑力更多的转向外部释放，而不要只是用于平衡国中，老瞅我干啥！

    他所说到的氐、羌部落那还只是陇右的小患，诸如吐谷浑这种顽敌更是需要打起精神去应对。

    虽然说如今的西魏并没有多线开战的实力，但为了更长远的谋划，该有的对抗之势那也得营造出来，总不能凡事都临时抱佛脚，就算眼下并没有征讨吐谷浑的计划，也得通过一些防备和制裁手段限制其发展，等以后我掌权了再给一波干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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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17 谋定陇南

    李泰今天的发言稍作总结，他并不反对伐蜀，只是觉得这件事情仍可从长计议，不必急在一时。

    在以伐蜀为战略目标的前提之下，中外府眼下能够做的事情还有很多。比如瓦解敌人内部、发展内应，通过外交手段强迫蜀中政权输送利益、通过军事手段对蜀中进行区域封锁等等。

    他虽然提出了秦州总管府也加入进来的建议，但具体该要如何执行却并没有再说的太过具体。

    毕竟这乃是秦州总管府的军事范畴，中外府可以命令、部署，却还轮不到他来指手画脚、交代具体的作战任务。反过来如果宇文导说荆州总管府该要如何如何，他对此也只会置若罔闻。

    在听完李泰这一系列的讲述之后，堂内众人也都大感受益匪浅。在此之前他们虽然针对这一话题讨论多次，但主要还是集中在军事方面，远不及李泰所考虑的范围这么广阔，尤其在一些具体的问题上更给人以茅塞顿开之感。

    “今日便暂且如此，李大将军发言立论可谓是发人深思，你等诸位归后也都各自深想感悟一番，若有所得，各自进奏。”

    同样一脸若有所思的宇文泰起身开口结束了这一场会议，接着便又垂眼望着李泰笑语道：“短休两日，难解疲乏。伯山久镇边疆，与家人聚少离多，归来也应拜望亲长，不必急于赴镇。”

    李泰自知大行台还要将自己这一番建议消化一番再作甄别采纳，估计得再经过一段时间的内部讨论才能达成共识，所以需要自己再等一等，于是他便也开口表示自己的确是要前往长安看望父母亲长，须得几日才能返回。

    待到群众散去之后，宇文泰便也返回内府，与之同归的还有侄子宇文导、外甥尉迟迥等人。

    几人坐定之后，宇文泰又忍不住叹息道：“欲谋大事，当真是要与智者共谋啊！日前府中诸番议论，皆不如李伯山今日所言深刻。”

    他话音刚落，尉迟迥便开口说道：“只恐其人心迹不够纯粹，担心蜀中开战或会对荆州局面带来不利影响，因此私心不能据实以论。梁国情势瞬息万变，谁又能够笃言料定所有呢？”

    看得出，尉迟迥对于李泰提出暂缓实质性的军事行动这一建议比较不认同，因见大行台对李泰所言比较认同的态度，忍不住便上升到了对于其人品格的质疑。

    宇文泰听到这话后倒也并不恼怒，只是微笑说道：“方今其人身系东南之安危，言事建策或因立场有所偏差，这也无可厚非。如若没有这方面的考量，反而会让人怀疑他是否能够胜任所事。”

    “李伯山功勋确凿，阿舅对他有所赏识倚重也是理所当然。但今荆镇职权实在是太重了，即便阿舅与之上下不疑，但却免不了世道之内其他杂眼滋扰。”

    讲到这里，尉迟迥便转头望向西边的长安方向，语调也变得有些飘忽：“尤其如今国中又是如此，单单此近期之内，由此便滋生多少事端？一次两次或可大度包容，但怕的就是一而再、再而三……”

    宇文泰听到这话后，也不由得长叹一声，片刻后便幽幽说道：“可惜盛乐陷于贼手……”

    但很快，他便收拾心情，又望着尉迟迥说道：“余者暂且不论，单就当下攻蜀与否，李伯山所言还是很有道理的。强攻甚是艰难，得手之后的整治也并不容易，如若能得其内部的援应，的确是可收事半功倍之效。仓促攻之，难免诸事不协。”

    讲到这里的时候，他又转头望向一直沉默不语的宇文导笑语问道：“李伯山今日所言，看来是让你颇受启发啊。”

    宇文导闻言后便点点头，方欲开口却又沉默下来，又过了一会儿才又说道：“倒也谈不上有所启发，本来就是顺理成章该当要做的事情，只不过顾虑太多、束手束脚。如果能够趁此时机将陇南诸地深入的肃清一番，不只有补于伐蜀之计，长远来看也是稳定边疆的善计！”

    听到这话后，宇文泰便知道宇文导是被李泰说动了心、也变得蠢蠢欲动起来。

    “陇南等诸邦国离附不定、反复叛降，即便奉表降附，但背地里仍然不断寇掠，使我州境不安，士民惊恐。”

    讲到这个话题，宇文导变得有些激动，甚至都挥起了自己的拳头：“往年不使大军剿定，是因山川阻隔、得之无益。但今李伯山建策封锁蜀地，断其商道，方今既不急于用兵蜀中，不妨先将陇南克定！”

    陇南地区位于陇右的下方，武都、阴平等地同样也属于秦州总管府的辖区以内，但因此地多是山野地带、道路崎岖难行，而且还分布着大量的氐羌部族，故而秦州总管府对于此地也只是进行羁縻管制，真正统治这一片土地的还是氐羌豪酋们所建立的邦国。

    诸如氐人杨氏所建立的仇池、武都、武兴、阴平国，还有羌人梁氏所建立的宕昌国等。这些区域内的小政权有的已经覆灭了，有的则还在夹缝中生存着。

    就在前年中外府策划发动声势浩大的东征之前，原本依附西魏的羌人宕昌国又发生了叛乱，其内部豪酋骑兵驱逐了西魏所册封的宕昌国王，新任中外府左长史宇文贵汇同大将军豆卢宁、凉州刺史史宁等平定此乱，重新将被驱逐的宕昌国王梁弥定迎回。

    这场战争发生的时候，作为直管上司的秦州总管宇文导被召回国内，留守关中以备大军东征，从头到尾都没有参加此战，自然也就乏甚存在感。

    “此番羌奴作乱，并非孤例。众氐羌之徒各自暗藏不臣之念，噬我之心恒有，一旦懈怠即遭滋扰。哪怕是如今仰我兵威归治其国的宕昌王梁弥定，不过只是谦恭一时罢了，一旦稍得放纵必然也会举兵谋反。”

    讲到这些叛降不定的氐羌之徒，宇文导也是颇感头疼，望着宇文泰继续说道：“阿叔应知我并非好大喜功的狂徒，之前几番陈奏边困，意欲兴兵讨之，但府中皆以时机未允而不批准。今我虽坐镇秦州数年之久，具位而已，鲜有事迹可夸。时人论我不及太原公远甚，我也常以善战者无赫赫之功而自勉，并不急于争锋争强。但今太原公言及我治内之事，使我深有同感……”

    作为宇文泰最为信任倚重的左膀右臂，宇文导当然是有稳重老成的一面，这么多年来对于叔父所交代的任务全都完成的非常出色，包括取代独孤信这个资望深厚的老人坐镇陇右。

    但再稳重的人，心里也难免会偶有情绪翻腾的时刻，尤其近年来常常被人与李泰相提并论、臧否比较，宇文导每每听到相关的议论，心中多多少少也有点不是滋味。

    这会儿他便不无委屈的望着宇文泰说道：“我非贪功，但是边人慕强，无功则不足以御众！陇南诸邦常有扰乱，与其任由其徒频频滋乱，不如痛快除之、编户治之！”

    宇文泰自知宇文导是个什么样的性格，哪怕心情压抑到了极点也不会出口抱怨，此番发声还是趁着李泰之前言及此事才有吐露，而且所讲的还不是吐谷浑这样的境外劲敌，而是陇南这些羁縻日久的氐羌势力，可见仍是不失稳重。

    但在略作沉吟后，他还是开口说道：“扫荡这些氐羌部族或许并非难事，但若需要长久的驻兵镇之，消耗还是不小啊。如今国中物力情形较之往年虽有改善，但也只是堪堪维持而已。”

    讲到这里，他略作停顿，先是看了宇文导一眼，旋即便又说道：“荆州近年虽然频有开创，但府中为此耗用却并不多，只在前期投给一些甲伍器杖，余者皆是以战养战，甚至还有盈余回馈府中。单凭秦州一镇积储，能胜此事？”

    如果只是自家人商讨家事，那自然氛围轻松。但今所讲的是公事，态度就必须得端正，宇文泰当然也乐见诸方开拓，但重要的一点得讲清楚，那就是中外府可没有大量盈余支援地方。

    并不是宇文泰舍不得花钱，而是因为中外府本身就没有太大的盈余。

    时下的府兵可不是什么兵农合一，而是依照鲜卑兵制所组建的脱产士兵，虽然是有关陇豪强各领部曲、筹措补给以分摊一部分养兵的消耗，但中外府同样也需要承担一部分。

    更不要说除了养兵之外，中外府本身还有着庞大的行政开支。东征无功而返后，河防开支同样也避免不了。简直到处都需要钱，宇文泰现在不爱哭穷了，那是因为知道哭穷也没用，而不是因为不穷了。

    尤其眼下伐蜀只是延后了，而不是完全放弃。中外府也需要筹措准备一批物资用以维持此战开支，那在财政预算上就更加需要慎重。别到最后陇南那里打得挺欢，等到蜀中机会出来了却没粮遣兵了。

    也就是面对自家侄子，宇文泰不好意思说的太直白，咱贪不贪功且先不说，李伯山在东南那边打仗可是没让中外府出钱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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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18 难相共事

    听到叔父这么说，宇文导脸上也闪过了一丝尴尬，略作沉吟后才又说道：“我入境以来便多兴屯垦，今秋之内总管府下聚粮可近五十万石。另有武库甲杖足用……”

    秦州总管府近年来成绩虽然不如荆州总管府亮眼，但本身实力却堪称雄厚。旧年独孤信在陇右所拥有的权势还比不上如今的宇文导，已经被宇文泰视为心腹大患。

    如果不是李泰抓住了侯景之乱对南梁政治大加破坏的时机而大举外扩，那么荆州总管府同秦州根本不是一个量级的。如今不只陇关以西尽归秦州总管府管辖，就连原州等地同样也在其辖区之内。

    不过因为有独孤信这一历史遗留问题，再加上陇右本身地广人稀，宇文导本身也是稳重有余而开创不足，对于秦州的管理仍然止步于屯田劝耕等基础思路上，对于快速发展的陇右商贸都还没有形成系统有效的管理，所以秦州的政治现状较之荆州是有着比较明显的差距。

    抛开这些暂且不说，单凭秦州当下的物资储备，倒是足以维持发动一场针对陇南的围剿和肃清战斗。

    毕竟这种区域性的战事也不可能把人全都杀光，仍然是需要有选择的纳降吸收，清理掉其中的顽固分子之后再建立起一个更加强硬的统治秩序。

    见叔父表情有所松动，宇文导便继续说道：“我之所以有意肃清陇南，也是因太原公所言商路诸事。阿叔可知天水有四方城？此为太原公旧年从事河内公于陇右时，统合州内豪宗大族所造商市……”

    四方城这样明显的商贸集散中心，宇文导当然不会忽略。不过他在接替独孤信出镇陇右之后，最开始的工作中心还是要把军政大权牢牢控制在手中，逐步清除独孤信在陇右方方面面所遗留下来的人事痕迹。

    在这样的情况下，他自然不会贸然对这样一个摆在明面上的利益集合体进行下手。如果手段过激的话，直接将当地的实力派推到了自己的对立面，他这个秦州刺史也就当的到头了。而且在他心目中，也并不觉得这样的商贸活动有凌越军政大势的能量。

    可是当他完成了治内人事清理之后，再返回头来想要了解并拆解这个商贸联盟的时候，李伯山已经是异军突起、势力大增。

    宇文导也知道其麾下有一支数千人的陇右子弟兵，许多陇右当地的豪强大族既与李伯山交情匪浅，还在四方城中有着极大的利益牵扯。如若宇文导以强硬手段管制四方城，那所带来的震荡恐怕不能局限于他的辖区之内。

    当然最主要的还是四方城的管理者也识趣，虽然总管府没有直接参与管理，但四方城每年都会输给总管府可观的钱货供奉，数额要比总管府各方收取的商税数额都要更多。

    这也让宇文导没有了强硬干涉四方城管理的动机，他本身对于商贸运作便不甚了解，若再乱搞一通，会不会激起民愤且不说，所得可能还不如之前。

    但是身为一方军政长官，境内有这样一个资源集合体不受自己的掌控，终究是让宇文导心有不爽。此番听到李泰言及封锁蜀中的商道，他也意识到这是对四方城施加管控、接手其管理权的好机会。

    “商客本就逐利而行，前者河内公平定凉州、功及瓜州，河西通道豁然贯通，所以陇右士民竞为所用，因而聚成四方城此物。我虽然有心强制，但凉州以西控制仍浅，贸然动手并无十足把握。况陇右儿郎多有慕从太原公，若知其乡土受扰，恐怕心意摇摆。”

    宇文导名为秦州总管，但辖区内许多人事问题仍然没有完全在他掌控之中，像是凉州刺史史宁，彼此间便是面子上过得去，真正触及到核心问题，史宁仍然不失自己的想法。

    至于更远处的瓜州那就更不用说了，当年瓜州生乱的时候，朝廷和霸府甚至没有能力派遣大军前往，全凭着当地大族拨乱反正。而今号称瓜州首义的令狐延保更是久从李伯山麾下，以其家臣自居。

    抛开这些杂思不说，宇文导又继续分析道：“蜀锦重货，内外重之。若能荡平陇南，取货蜀中，陇右商客不拜于我即不得货，各自因利所趋、必将争赴门下。届时人物尽为我有，另造一城也只是一念之间罢了！”

    宇文泰听到这话后顿时也眼眸发亮，连连点头道：“若果如所言，此计大妙！陇南驻兵虽有消耗，但能得此大利，倒也足以补偿。但是需要切记，一定要速战速决，勿因一隅而使全局受困！”

    单纯的利益增加尚不足以让宇文泰如此动容，真正让他动心在意的还是这件事如果操作顺利的话，能够促使河西陇右人士不再与独孤信和李泰捆绑的那么密切了。

    之前独孤信举荐许多陇右人士进入关中，如今广泛的分布在中外府和朝廷以及关内诸郡县之间。因为这些人的存在，独孤信如今虽然荣居闲养于长安，但在很多地方却仍存在他的影子，这也让宇文泰心中颇生警惕。

    至于李泰那里则就更不用说了，就算宇文泰相信李泰仍然对他忠心耿耿，但是一个臣员拥有这么大的权势也是不正常的，往小了说木秀于林风必摧之，往大了说直接影响到了霸府的权力分配格局。

    所以在确保内外局势稳定的前提下，宇文泰也不介意通过一些手段来削弱一下李泰所掌握的人事势力，让整个霸府权力格局变得更健康一些。

    略作沉吟后，他便又说道：“这四方城想是前任所遗，李伯山听命受使罢了。他既然直言商路相关，可知心思仍然坦诚。朝廷几番因事撩之，伯山都能不失自控把持。

    如今是因为东南形势变幻频繁，坐镇彼方非其不可。他所作诸事也是为了壮大国势，凡其所为、内外称允。因其功壮，同侪或是因妒难容，但我能养之！如今大事未成，岂可疏远大将？”

    尉迟迥听到这一番话，眼神就变得有些幽怨，很想问问那因妒难容说的是谁，但想了想还是没有问出口。

    宇文导神情倒还比较平静，同时也听明白了叔父的意思，于是便也点头说道：“太原公本就聪慧敏捷，既论及此事，自然也会想到后事变化。行前我会再往访问，希望彼此间能够达成默契。”

    听到宇文导如此表态，宇文泰便也满意的点点头。他最欣赏就是宇文导这种谦冲自牧、大度能容的性格，讲到国力，他们西魏并非最壮，讲到家世，他们宇文家也谈不上最强，只有团结一切能够团结的力量，才能够迎接更大的挑战、创造更大的事业。

    他的这一点心思，宇文导得之最深，其他子侄们则就多多少少都有一些傲气自负，不够和洽群众。

    不过好在另一个侄子宇文护在历经捶打磨练之后，如今性情也渐有改变，不再像之前那样锋芒外露、争强好胜，此番中外府改组，他便举荐了许多河东人士入府，能够正确认识评价别人的优点，可谓是不小的进步。

    想到这里，宇文泰突发奇想的笑语说道：“你们觉得将萨保遣往荆州与伯山共事如何？他两人旧时情谊不差，只因彼此功绩势位有了差距，萨保量狭远之，想想也让人觉得可惜。”

    堂内宇文导和尉迟迥听到这话后顿时一愣，旋即便对望一眼，彼此都觉得不妥。如今荆州本就势大，这萨保去了后哪天再犯个楞，说不定就被推进长江里打窝了。

    “萨保如今在事河东也是兢兢业业，贸然转事他方未必能够适应。阿叔也知他气性强直，恐怕不会甘心屈于太原公下，都是气壮之人，争执斗气若再累事可就不好了。”

    宇文导连忙开口说道，他就剩这一个亲兄弟了，能保住还是得尽量保住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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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19 求学若渴

    长安的龙原学馆，如今已经成了备受推崇的关中学术胜地。学馆中最为时流称许赞叹的便是那多达数万卷的藏书，藏书规模堪称关西之最。

    同东面的北齐和南梁相比，西魏可谓是文化荒漠。造成这种情况的原因可不是因为关西人天性不爱读书，而是因为无书可读、无学可传，随着龙原学馆兴造起来，长安许多学术活动也都渐渐兴起。

    许多关陇豪右、北镇军头虽然本身素无学术，但却希望子侄后代们能够明经知义，所以也都通过各种渠道将自家子弟送入龙原学馆读书治学。

    与龙原学馆门庭若市形成鲜明对比的，便是长安太学。太学也会招收功臣勋贵子弟进行授业，但在学者往往不过寥寥几十名生徒，学中传授的《五经》等义理注解也都有偏差缺失，偶尔还需要到龙原学馆去勘定校正，学术水平如此低劣，本就不多的学徒自然也就流失了。

    这一天，有一支车队自东而来，缓缓驶入龙原学馆中。这一支车队由十几架大车所组成，每一架车上都堆放着满满的物品，但因有厚厚的毡布包裹覆盖，看不清里面装载的究竟是什么物品。

    “这些货车包裹如此严密，难道里面尽是绢缣之物？”

    好奇之心人皆有之，看到这一幕后，学馆中出出入入的生徒游客们不免议论纷纷。若是寻常货物，何至于包裹如此严密小心？

    看这架势，莫非是又有什么边远豪强听说龙原学馆之名，不惜耗使重金来将儿郎送入学馆进学？

    也不怪众人有此猜测，因为就在不久之前便有原州豪族李贤等盛载财货将子弟送入学馆进学，在当时引起了不小的轰动。

    不过时流也并不因此讥讽非议龙原学馆贪图物货，学馆如今规模极大，单单在馆的生徒便有将近两千人之多。

    这当中诚然不乏家世富贵、衣食无忧的权豪子弟，但一心好学的寒素之家、平民黔首同样也不在少数。许多家境不好但又品学兼优的生徒都能获得学馆的资助，让他们得以心无旁骛的在学馆中继续学业。

    除此之外，学馆中的各类藏书整编集校、抄录刻印、收藏保养等等同样耗费不小，再加上给参加教学、编书等事务的众学士各种补贴，学馆日常开支也是不小。

    正当众生徒们还在议论猜测又是哪处豪强推崇学术、来补益学馆的时候，车队后方又出现一支两百多人的骑士队伍正在策马缓行，与前方车队似是一路。

    “李、李大将军，是李大将军！”

    人群中突然响起一声惊呼，旁边众人顺着其目光所指望去，顿时也变得兴奋起来，纷纷阔步行来，间隔还有很远便各自大声呼喊：“李大将军归国……”

    被亲兵们前后拥从的李泰听到这些呼喊声，便也策马越众而出，向着这些兴奋热情的学馆生徒们摆手致意，可当见到后方学馆中涌出的人越来越多，顿时便觉得这份热情有些过火了。

    这学馆虽是自家产业，但李泰却并不常来。上一次过来还是之前和梁王入朝那时，在丈人独孤信建议下送杨忠之子杨坚入学，那时便受到了馆中生徒们的热情欢迎，如今两年多时间过去了，看这架势自己在学馆中的人气有增无减啊。

    此时正是午后休课时分，多有生徒在左近闲游散步，听到李大将军到来的消息便纷纷向此而来，想要瞻仰一下这位当世名将督风采。一时间，学馆开阔的大门都变得拥挤起来，眼见便要酿生什么踩踏事件。

    李泰见状后，忙不迭招呼几名亲随打马绕道，沿着围墙外向学馆后方而去。当后方许多生徒冲出学馆之后，将那一队骑士细辨一番，口中还兴致勃勃的询问道：“哪一位是李大将军？听说李大将军俊美无俦、风采无双，这些骑士们可都稍欠几分啊！”

    瞧着大将军被过度热情的生徒们逼得绕墙疾走，若干凤等亲卫们还乐呵呵的笑出了声，可是在听到众生徒们如此议论后，他们便笑不出了，有些恼羞成怒的大声喊话道：“散开，全都散开！勿阻荆州总管府向学馆输送书籍！”

    既然不见风采无双的李大将军，众生徒们自是一哄而散，倒也有一些特别好学的听说又有书籍送来，心中也都喜悦得很，快步往馆中藏书楼前行去，希望能够被馆中学士们点名选中，参与帮忙搬运整理这些新送来的图书，也好趁这机会先睹为快。

    学馆中，李泰虽然避开了生徒们的围堵，但终究还是没能免得了被群众堵在父亲李晓在学馆内的起居小楼前。

    闻讯赶来的这些人多是学馆中的学士们，除了欢迎李大将军归家之外，他们各自还别有所图。

    “请问李大将军，之前曾应老夫寻访梁国可有《大戴礼记》后篇，如今事情可有了眉目？”

    卢辩这老先生年纪虽然不小，但动作却并不慢，闻听李泰来到学馆当即便冲出自己的小楼，三步并作两步的冲向刚刚下马的李泰，未暇寒暄便一把握住了李泰的手腕大声询问道。

    卢辩博学多识，中年时便为《大戴礼记》作注，因此被家人和时流夸赞推崇可与他们先祖卢植为《小戴礼记》作注向呼应。

    但让他比较遗憾的是，北朝所传《大戴礼记》缺篇甚多，并不完整，原本卢辩都已经要接受这一个遗憾了，可当李泰从江陵和襄阳那里搞来上万卷的书籍后，他心中顿时又燃烧起希望之火，希望能够访寻遗篇，补全自己这一学术成果。

    自从得知李泰已经回到华州后，卢辩便向朝廷请了一个假，就等着李泰来看他老子的时候堵着他催讨书籍。

    李泰这里还没来得及回答卢辩的问题，另一侧在朝官任中书侍郎的薛寘也快步走来，远远便大声呼喊道：“太原公、太原公，前言《后汉书》事还记得吗？”

    不久之后四面八方都有人涌来，各自向李泰呼喊问话他们早早便预定的经史书籍搞到手没有，四面八方各种诉求声听得李泰头都大了。

    他再细瞧这些群众，大部分都有朝廷官职在身，但今却一个个都蹲在龙原学馆里等着堵他，如此玩忽职守、不务正业，咱们大魏焉能不亡啊！

    群众诉求太过热切，以至于在前方学舍闻讯返回的李晓都难挤进人群里跟儿子叙话，只能站在一边呵呵直乐。

    好在若干凤等护送书籍入馆，来到这里请学士们去整理接收，李泰这才摆脱众人，跟在父亲身后一起入楼稍作歇息。

    “长安士民好学如渴，你又有这样的地利之便，也应该广纳群众诉求呼声，努力促使南学北传！刀矢虽然锋利，能夺人性命，但却难以聚合人心。”

    久别不见，李晓望着自家儿子，心情也是十分的喜悦，拿出一套瓷制的茶具便准备亲为儿子烹茶解疲。

    李泰自然不能在自家老子面前摆谱，一边帮着清洗茶具一边笑语道：“阿耶的叮嘱，我又怎会不懂得？这些年也一直在致力于此，只不过南朝那愚父愚子们虽然没有守卫家国的智慧，却仍然将礼义经术视作不传之秘，屡求不得。此番送回的几千卷书，仍多百家之术、农工方伎之类。待到来年霸临江陵，必将江南图籍扫尽北传！”

    “少作狂态！”

    李晓听到这话便白了儿子一眼，轻斥一声，但心内终究还是自豪，片刻后又忍不住笑起来，又过一会儿才又说道：“前事你虽然传信道是无碍，但我总觉得可能要给你平添纠纷，你耶并不是孤高自矜，只不过乍遇此事心甚激动，言辞有失分寸……”

    李泰自知父亲在说的什么，闻言后便摆手道：“此事我也颇为反感，只不过身在时局之内，难免牵绊甚多，望似刚强，但许多事情都要违背心意、委屈自己。阿耶既无仕宦之心，我今势力也能包庇阿耶不受诘责，遇事直抒胸臆、放心表达，没有什么可畏惧的！”

    “说什么包庇！你耶难道是正道不容的罪徒？若是因言获罪，乃是国不容直，拨乱反正难道不是你等食禄之辈义不容辞的责任！”

    李晓听到儿子的安慰，心中自是颇感高兴，但很快便又觉得不是滋味，当即便眼皮一翻指出儿子用词不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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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20 翁婿双璧

    傍晚回到城内家中的时候，李泰先入内府拜望母亲，顺便也认识了一下自家老三李奥的新媳妇。

    这一位弟媳乃是崔猷之女，博陵崔氏与陇西李氏也是多年的老亲戚，这一门婚事也算是亲上加亲。李泰见到这弟媳性情温婉，一派大家闺秀的模样，父母和自家老三对这一门婚事也很满意，他当然也没有什么可说的。

    李奥去年成亲，而李泰因为南梁江陵人马反攻建康的缘故，需要坐镇荆州密切关注南面情势变化而未暇返回参加婚礼，只让自家娘子代替自己回来一遭，此番返回关中，也特地为这少弟两口子准备了一批礼货，帮助他们成家自立。

    李泰自己并不讲究兄弟共居不分家那一套，无论老二还是老三结婚，都给他们准备一份资财家业、鼓励他们自立。但如果父母觉得膝下孤单，还要让儿子们住在一起，他当然也不会反对。不过自家父母倒也开明豁达，再加上有了李泰这个老大作为榜样，也都乐得见到儿子们当家立户。

    当李泰向母亲问安过后返回中堂的时候，新亲家崔猷也被父亲邀请入户做客，见面之后，自然又是一番客套寒暄。

    李泰跟崔猷交情可不是因为这一次两家亲事开始了，早在他来到关西不久，便在表兄崔谦等人的引见下同这些关东世交们见过面。之后因为贺拔胜之事而遭到李虎出面刁难的时候，崔猷还帮忙发声过，算起来崔猷也算是看着李泰在关西落脚立足并发展壮大的。

    之前李泰刚刚出任荆州刺史的时候，时任淅州刺史的崔猷也提供了一些帮助，才让他在沔北顺利发展。但之后崔猷由于生病的缘故归朝休养，接替他的乃是三辅豪族梁昕。

    之后崔猷又随军东征，因为东征结果不甚理想，归来后便一直赋闲在家，正好有时间操持儿女婚事，于是便促成了和李家的联姻。

    此番再见面，崔猷也是非常的热情，在同李泰稍作叙旧后便问起如今东南时局细节。李泰听他不断的提问并说出自己的看法，心知崔猷应是静极思动，不想再继续这样赋闲下去了。

    毕竟崔猷不同于自家老子，有一个好大儿在外拼搏立功，可以轻松惬意的提前过上养老生活。

    崔猷如今年纪不算老迈，称得上年富力强，正是干事业的时候，而今南梁时局崩坏，也正是出成绩的时候，他自然不甘心长期的赋闲于家。

    李泰虽然算是他的晚辈，但今在国中却属于势位最顶尖的那一批，更兼掌握东南大举，可以说是仅次于中外府而与秦州总管府并驾齐驱。如今总算等到李泰归朝，得以当面讨论时势，崔猷也不好直接开口求职，于是便将自己针对东南局势的分析认真向李泰讲述一番。

    李泰自然也瞧得出崔猷的心意，不过他如果抱着即刻立功的想法争取进入荆州总管府的话，可能是要失望了。因为短年之内李泰都没有要大动干戈的计划，接下来一段时期荆州总管府都是以发展内政和军队建设为主。

    但见崔猷眼神热切，言谈也颇具有大局观，李泰略作沉吟后便又说道：“此番归国前在府中时，大行台垂问蜀边事宜甚切，于是我便也同府中诸公讨论一番。稍后自觉仍有余意未竟，未知世叔于此可有专见？”

    崔猷听到这问话自是一愣，旋即便明白了李泰的意思，虽然这与自己想要到荆州总管府谋事的想法有所出入，但伐蜀同样也是大功一桩，所以他便也认真思索起来。

    “蜀中之所以可谋，并不在于南梁的纷乱，而在于汉中的收复。汉中即得，必谋蜀中，何也？两地表里相依，不谋于远则难守于近。制蜀之法，在于道路……”

    略作沉吟后，崔猷便滔滔不绝的讲起了自己的看法。

    相对于李泰之前在中外府所言偏近于战略的各种建议，崔猷则是着眼于伐蜀实际的执行问题，尤其是对汉中和蜀中的道路重点强调了一番。

    李泰听到崔猷的描述，也不由得连连点头。如今的他并不主政关中，所以对汉中、蜀中的地缘价值并不怎么看重，更加重视的还是两地的商业属性，因为在不实际控制两地军政的情况下，唯有加强商贸沟通才能分享到两地所蕴含的利益，而道路交通则就是促进两地商贸发展的重要因素。

    当然道路交通也是出兵征伐的一个重要基础，并且在征服蜀中之后，同样也需要加强道路交通的建设，从而加强对于蜀中地区的控制。

    崔猷因为对于蜀中情势了解的不是很深，再加上也是临时思考回答李泰的问题，故而并没有高屋建瓴的大发宏论，而是着眼于现实问题来阐述自己的看法。

    在听完崔猷的讲述之后，李泰便忍不住拍手赞叹起来：“世叔言事建策深入浅出、有的放矢，若能加入到谋蜀事务中，必能大益于事！”

    崔猷听到李泰这番评价后也是忍不住笑逐颜开，但还连连摆手谦虚笑道：“我对蜀事所知不深，纵然偶发议论也只是先人余智、老生常谈，未经临事检验，也不知可行与否。”

    李泰一边与崔猷笑谈着，心内也一边盘算起来。此番中外府图谋伐蜀，他虽然不是具体的执行者，但参谋备问的分量也很重，不用想事到临头的时候肯定也是需要出人出力的给予实际支持。

    他虽然有责任配合中外府的军事行动，但自己的利益也要有所体现。尽管之前确定了要让堂兄李士操跟随伐蜀的思路，但李士操未必能够完全代表荆州总管府的利益所在，所以还是要更进一步的进行争取。

    眼下正有崔猷这么一个合适的人选，于是他便盘算着是否可以举荐崔猷代替阎庆出任梁州刺史，为伐蜀进行前期工作的准备，同时也让汉中与荆州总管府在军政事务上获得更加紧密的沟通和联系？

    他心里正自盘算此事，忽然又听到前堂传来一阵人马喧哗声，旋即门仆便来禀告他丈人独孤信正带领一些京中时流入门而来。

    闻听此事，李泰忙不迭起身出堂相迎，行至中庭隔墙内的时候，便听到墙外传来他丈人爽朗笑声，旋即一群人便出现在了跨院门口处。

    “不请自来，亲翁不要嫌弃啊！宣猷早来，稍后入堂先与你共饮一杯。”

    独孤信先同李晓和崔猷打声招呼，然后才又上前拉住李泰的手笑语道：“伯山真能夺人风采，我门中宾客知你归京便连连催促来见，竟连案中酒食都没有了滋味！”

    李泰先向丈人告罪一声，倒是今日满身风尘，准备明日再往拜访的。旋即便视线一转，见到了跟随在独孤信身后、存在感并不算高的连襟宇文毓，于是便微笑颔首。

    “别来频思，太原公风采依旧啊！”

    因见丈人拉着李泰便往堂中走去，宇文毓也不好越过丈人上前打招呼，于是只能趁着李泰往来之际忙不迭作揖为礼，旋即便跟随在后一路往堂中去了。

    随同独孤信一起过来的还有柳虬与其女婿韦孝固、陇右故属皇甫穆等七八人，有的李泰还认识，有的则就比较陌生，但过门便是客，总要招待一番。

    待到入堂之后各自坐定，李泰见丈人神采飞扬的模样，再联想方才前呼后拥、就连宇文泰之子都跟在后边做个小尾巴的情景，可是大异于之前被从陇右召回朝中那失落的样子。

    看来独孤信也已经适应了如今荣养国中的处境，如今在长安城也已经是混的如鱼得水了。

    这倒也难怪，抛开独孤信的柱国高位不说，颜值本身就是一个社交通行证，别说如今资望隆重，早年到处乱窜的时候那也是人见人爱。

    李泰之前同一些江陵人士交流的时候，还不乏人提及独孤信当年寓居建康的故事，倒不是为了讥讽才旧事重提，而是真的对独孤信的风采记忆犹新、赞不绝口。当见到风采更有胜之的李泰时，这份记忆不免就更加鲜活起来，连称翁婿双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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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21 秉烛夜谈

    入堂坐定之后，先是一阵常规的寒暄，旋即独孤信便也不能免俗的问起荆州总管府的势力发展。

    当听到李泰说荆州总管府的势力范围已经推进到长江一线、并且实际控制了几处长江津渡口岸的时候，独孤信也忍不住感慨说道：“往年兵锋才只顿于沔北，已经可以豪言威震汉沔。今已饮马大江，着实后生可畏。少辈得时得势，实在是让人羡慕啊！只憾时不允我，不能相共此事。”

    独孤信这番感慨除了夸赞自己女婿之外，的确也有几分感怀自身的意味。东南局势如此大进，固然是与李泰自身的卓越才能分不开，但同时也是建立在南梁局面大崩的基础上，这是当年他们坐镇东南时不曾拥有的局面。若是当年东南局势有此前景，何至于沦落到关中伏低做小？

    但这话也实在不好说的太直白，毕竟李泰的际遇虽然他们没有遇上，但是侯景那样的机会，他们却……唉，不能多想，越想心情便越糟糕。

    抛开独孤信的有感而发暂且不说，其他在场众人听到荆州总管府所取得的成绩之后，也都不免赞不绝口。尤其年龄渐长，也盼望着能够创建一番功勋的宇文毓望向李泰这个连襟的眼神更是满满的崇拜。

    “我之前浅有进事，虽得州府群众倾力辅佐，但也深感州务繁忙，战战兢兢、唯恐出错！”

    宇文毓望着李泰开口说道：“华州畿内之地，事务尚且如此繁忙剧要，使人不敢松懈。太原公出镇荆州，既要兼顾政治民生，还要典军镇边，不废开创之功，身当重任、举重若轻，当真是王道楷模啊！”

    宇文毓作为大行台的庶长子，如今已经是将近弱冠之龄，也已经开始逐渐接触国中军政事务。像在大统十六年大军东征北齐的时候，他便曾经短暂的行华州事，也算是标志着宇文泰的儿子们开始加入到父亲功业的管理中来。

    如果说之前还只是钦佩李泰那一系列眼花缭乱、听着就让人感觉热血沸腾的功绩，在经历过短暂的进事之后，宇文毓便越发佩服李泰能够将整个东南方面的军政都管理的井井有条、稳中有升，间不时还会给国中一个惊喜的才能了。

    听到宇文毓这么说，独孤信也揽杯望着在座这两个女婿，越瞧脸上笑容越浓，旋即便又指着宇文毓说道：“经一事才能长一智，知你等少徒志气高昂，恐怕不喜旁人说教。但能得世道推崇的人事，总是有其得到见重的道理。

    伯山相较你等少徒，可不只是痴长几岁这么简单。他能与年长者争胜论道，能对后进者提携扶助。方今世道之内情势变幻莫测，经年老马也不敢夸有识途之明，临时应变、承前启后，凡我所见能出其右者无。

    若是别家贤良，叹之羡之，憾难近之。但你两人这般关系，不该有此类的苦恼。虽然相见识短、相思时长，但只要有心亲近，总能情义无间。别家少徒遇事有失应变，人只叹其少不更事，但你若有失机敏，就要难免遭受不能亲悦良人的指摘了。”

    宇文毓也的确是个好脾气，全无一般权贵子弟的盛气凌人，听到丈人此言后连忙站起身来做倾听状，等到独孤信说完后又端起酒杯来说道：“丈人是我恩亲，岂是旁人？既肯垂询教导，可见我在丈人眼中虽有顽愚，但也仍有可加雕琢管教之质，余心甚喜，敬谢赐教！”

    说话间，他便举起酒杯来一饮而尽，旋即便又斟满一杯酒转望向李泰，继续笑语说道：“丈人所言，太原公在席亦有所闻，并不是我要冒昧滋扰，是受亲长教导遇事要勤向太原公请教。来年立身应事若是有失分寸、不合时流心意，可不应由我一人独受舆情诘责啊！”

    李泰正笑眯眯瞧着他老丈人对这二女婿进行着PUA，听到宇文毓此言，便也举起酒杯，并连连摆手示意宇文毓坐定下来，这才略作示意，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瞧着两个女婿之间的互动，独孤信脸上笑容越发开怀。

    对于大女婿李泰，他是越看越满意，无论家世出身、人物风采、秉性才能还是如今的势位，简直就是无可挑剔。就连之前家中人丁单薄这一点小瑕疵，随着其家人西迁，如今也都不复存在。

    至于二女婿宇文毓，家世上虽然略逊几分，但毕竟也是当道权势之家，而且还是武川乡党世交。虽然眼下宇文毓本身乏善可称，但性格谦冲有礼，最难得是肯听说教，这是让独孤信最满意的一点。

    如今李泰势位荣显、专制一方，较之独孤信当年坐镇陇右时还要更加的气势雄壮，自然是不需要独孤信再提点教诲。而且因为李泰坐镇于外，翁婿之间也是聚少离多，见面之后稍叙别情、维系一下彼此的亲近感即可。

    对于宇文毓这个二女婿，独孤信想的则就比较多了。而且许多想法和思路还都结合着自己如今的处境，那自然就更加的深刻。此番趁着李泰归国，独孤信也是盘算着想要跟李泰沟通一下他的某些想法，彼此间计议一番。

    抱着这样的念头，虽然独孤信也在积极的维持宴会氛围，但本身并没有喝多少酒，一直都保持着比较清醒的状态。

    李泰也注意到丈人这一点异样，当然也收着量没有大引特饮。于是当深夜时分宴会结束的时候，其他人都已经醉意颇深，宇文毓等客人们干脆就醉倒被安排在家中客舍暂宿一夜，两个老六却还没受什么影响。

    安排好了自家老子和众宾客们，李泰见丈人正两眼发亮的望着他，于是便让仆人收拾一下侧堂并奉进一些茶水，准备与丈人秉烛夜谈。

    “此番归府议事，进程如何？”

    独孤信也知李泰此番回到关中的原因，他如今虽然荣居柱国之尊位，但却被排斥在这核心议题之外。当然也免不了会有耳目安排在其中，但想要了解事程进展的全貌，当然没有直接向李泰发问这么方便。

    李泰对此也并不隐瞒，将自己的看法以及中外府群众的态度略作讲述，独孤信听完之后略加消化，旋即便微微颔首道：“应该让秦州总管府动起来，手握这么大的人事权柄，却常常避身大事之外，不受府令的调度，久恐尾大不掉！”

    李泰听到这话后，有些不自在的轻咳两声，然后端起茶杯来浅啜两口。他倒不觉得丈人是在指桑骂槐，但这指向性也的确是有点强烈。

    独孤信倒没注意到这一点，表达了对李泰这一想法的赞同后旋即又补充道：“陇右边事你或许不甚了然，氐羌之类虽然喧闹，但终究还是小患。北境柔然大势将去，待其分崩之际恐怕也会带来许多边境扰患。

    如今虽与突厥通使交好，但贼胡绝非可以长相安处之辈，盛则必骄，须得严加防备。秦州既然受重任、拥强兵，这些边务也不得不察，稍后我也要奏告朝廷，推议此事！”

    李泰听到这话后也连连点头，大感独孤信这老丈人是真的顶，他这里刚刚有了给宇文导找点事干的尝试，独孤信旋即就跟了上来。

    如今秦州、荆州作为国中最大的两个方镇，一旦秦州军事任务变得繁重起来，那么中外府对于荆州的态度必然也就需要更加的和缓与克制。

    李泰也不是唯恐天下不乱，只是不想国中这些掌兵之人都大眼瞪小眼的瞧着荆州忙活，关注度太多，有时候也不是好事。更何况，秦州所面对的那些边事问题也都无从回避，现在不积极应对，未来只会让问题变得更加严峻。

    不过，独孤信这么积极的给秦州总管府找事情做，倒也不只是为的给李泰缓解压力，他同样还有着自己的想法和图谋。

    略加沉吟后，他便又直视着李泰的眼神，缓缓发问道：“既然大行台也认同你的陈述，伐蜀之行仍需酝酿待时。那么你觉得，宁都公能否担当伐蜀之任？”

    “这、这……丈人真有此意？”

    李泰听到这话后不由得便瞪大眼，有点没能接上这老丈人狂飙奔放的思路，片刻后才反应过来，略作沉吟后便又疾声问道：“丈人此想可入六耳？宁都公知否？大行台知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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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22 诸方斗法

    独孤信对于这一件事其实也并没有深想太多，他是有着对宇文毓略作扶植的想法，但是将之与伐蜀之事联系起来则就是在听李泰讲完伐蜀之意后才生出的想法。

    此时见到李泰的反应似乎有点大，独孤信顿时也变得不自信起来：“这很难吗？”

    李泰闻言后张张嘴，却没有发出什么声音，只是泛起一丝苦笑，实在不知从何说起。这是难不难的问题吗？理解你们这些老同志不甘寂寞的心情，但是也不能罔顾事实、异想天开啊！

    怎么难道你们觉得咱们国力已经强大到哪怕一头猪当统帅也能打赢伐蜀之战？南梁局面崩的这么快，一大半的原因都在萧家这一窝的孝子贤孙们身上啊！

    当然，宇文毓既不是猪，看起来倒也不像萧家那一窝那么不堪，可若讲到领军作战，那纯粹就是一张白纸。就算只当一个挂名的主帅，另遣其他大将作为副手全权行使征讨职权，但是作此安排的意义在哪里？

    须知眼下还是西魏朝廷，宇文泰自身的权威都还有待加强，就着急忙慌的拿这么大的军事行动给儿子混资历？成功了未必是好事，一旦失败了，就皇帝瞪眼找茬那架势，肯让宇文泰随随便便糊弄过去？

    这样一桩人事任命，风险太高却回报不大，不要说宇文毓只是一个庶子，哪怕是嫡子，宇文泰也不可能答应的。如今的他，还没有到认输服老、抬举儿子上位的时刻，更何况宇文毓身后还有独孤信这样一个不稳定因素。

    抛开宇文泰那里的态度如何且先不说，就李泰自己而言，也并不希望见到宇文毓或者其他宇文泰的儿子掌兵立功。

    如果宇文毓真的统军伐蜀成功，那他就会成为李泰的小号平替品，让李泰的荆州总管之位变得不再那么无可取代。毕竟外甥和儿子在伦理血缘上来说，那是有着本质的不同。

    尉迟迥伐蜀成功，凭此功绩可谓是宗家又添一臂助，但也没有脱离臣子的范畴。可如果儿子得拥此功，那可就得不遗余力的加以栽培，谁打岔就灭谁的那种程度。

    李泰倒不觉得他丈人提出这一建议是有栽培宇文毓以取代自己的意思，估计还是不甘寂寞、想要把同宇文泰之间的角力延续到下一代身上的意思。

    因为如果宇文毓真的流露出来一个英主气质，能够让宇文泰都动摇其嫡庶取舍的程度，那么最需要做的还得是搞掉独孤信这个碍眼的亲家。

    总之，如果宇文毓异军突起、表现的过于优秀，那么无论是独孤信还是李泰都不会过得太舒服。

    独孤信见李泰只是沉默不语，心情也不由得有些忐忑，望着李泰轻声道：“是我所想过于轻率了？伯山你但讲无妨。”

    李泰当然不好指着独孤信的鼻子说你可别瞎折腾了，基本的面子还是要给的，略加沉吟后他便说道：“兵者大凶，绝非轻易能御。宁都公本就非凡出身，并不需要向死夺功。即便是想要加以栽培磨练，也应循序渐进，贸然投以艰难凶险的处境，恐怕会惊慌失措、累人累事啊！更何况，大行台门下唯此一子成人，想来也是希望宁都公能够更加稳妥的历练长进。”

    他虽然没有把话说的太直白，但这番回答也是在说独孤信这一想法的确是有点不成熟。

    宇文泰门下诸子以宇文毓最为年长，出生于宇文泰担任夏州刺史的时候，到如今已经是十九岁。其次子宇文震也随后不久出生，并在前年皇帝元宝炬还未去世的时候娶了元宝炬之女，成为西魏的驸马，但在当年不久便早夭了。

    再往下便是嫡子宇文觉，至今才十岁出头，受封略阳郡公，但距离任官授事显然还很远。再往后的儿子们年龄则就更小，像宇文邕、宇文宪等都还是几岁的孩童，刚从原州李贤家里接回没多久。

    “是我有些操之过急了！”

    独孤信听到李泰这么说后也是老脸一红，旋即便不好意思的笑了笑，转又叹息道：“唉，只见伯山你少年自立、屡创功勋，便觉得有志男儿应当如此，对旁人的期许也都高了起来。陡作荒诞之计，倒是让少辈见笑了！”

    李泰闻言后倒也有点自豪，世道之内像他这样成天开挂忘记关的又有几人啊！

    “怎么会呢？丈人关怀少进，希望门下尽皆成才，若非丈人提携勉励，我也难如今日般略有小成。”

    独孤信听到这话后脸色才又稍有缓和，旋即便又叹息道：“伯山你和余子有所不同，本身便胸有丘壑、谋有定计，即便无人扶助也能笃定前行，绝不彷徨裹足。但宁都公却并没有你这样的禀赋，若无智者指点，恐怕不会像你这般知行知止。”

    听到独孤信仍然没有放弃类似的盘算，李泰略加沉吟后便又说道：“诚如丈人所言，我亦趁时创功，时机若不具备，勉强行事也只会事倍功半，甚至于劳而无功。”

    独孤信听到这里便忍不住点点头，他对此可太有感触了。

    “宁都公才略如何，我虽然并不尽知，但观其品性儒雅、待人以诚，纵然暂时未可事繁任艰，但守于清静、和洽上下、宣治一方应是堪任。”

    李泰脑海中略一思忖，便想到了宇文毓适合安排的去处：“我久处东南，对于关中人事的变迁也所知不多。但每每想到任事洛水时的种种事迹，仍然记忆犹新。北州开阔，大有可为。尤其北华州所在，下有沃土可以劝耕兴农，上有山野须得修防练兵，宁都公若得任此，既可不失事务的磨练，纵然略有疏漏，也能及时得到察补。”

    如今的他虽然久处东南，但也并没有忘记陕北的人事布置。因为他并不亲身坐镇，原本的三防城体系早已经分散为州郡所治。

    眼下他还能够施加深刻影响的，便是洛水东岸的稽胡师佛大寺、库利川流域的西河郡，以及地处朔方的绥州等几处。

    李泰了解他丈人的想法，与其说是要提携二女婿宇文毓，不如说是自身仍然不甘寂寞，希望借助宇文毓的特殊身份来操弄一些人事，从而继续维持自己在时局中的存在感和影响力。

    这样的想法也不能说是没事找事，应该算是曾经身在顶峰枢纽之人的通病。虽然说李泰如今干的不差，也足以代表如今独孤信一系人员的诉求和利益，但他终究只是一个女婿，权势上的运用就连儿子都不如自己亲自上阵！

    李泰不知历史上的具体情形如何，但很明显独孤信也绝不是一个傻白甜，被架空之后免不了会有一些折腾，若真的完全人畜无害，宇文泰也不至于让李远抽刀要干他。

    这样的情况劝是劝不住的，而且越劝越生分。李泰并不能长久的留驻关中，只能因势利导，往有利的方面去引导。

    虽然宇文泰现在还没有到扶植儿子上位的地步，但想必也不会拒绝一个比较好的历练机会。北华州地处华州北面，正如李泰所说，无论军政都有可作历练发挥的地方，但也都没有独当一面的重要性。

    如果把宇文毓委任为北华州刺史的话，对宇文泰而言，可以借此好好的吸收李泰之前所遗留下来的三防城人事，包括独孤信一些旧部等等。诸如西河郡等地，都可以借宇文毓之手逐步削弱其独立性，并且纳入霸府的管控之内。

    对于李泰而言呢，他也可以借宇文毓这个连襟之手，不费吹灰之力的将一部分人事投送进霸府核心之中。这些人所沾染上的宇文毓的气息，在一定程度上可以掩盖出自李泰的烙印，可以在霸府之中立足生根，就算在宇文泰时期发挥不了多大的作用，随着时间的推移必也能够给人以惊喜。

    独孤信倒是没有李泰所设想的那样长远，闻言后便也沉思起来，过了好一会儿才微微颔首道：“伯山此计确是较我前言稳妥得多，知你职事繁忙，不再就此对你多作滋扰。来日宁都公若得居此职，让他再致书谢你。”

    说完这话后，独孤信又低头认真核计一番，旋即便浅露眉开眼笑之态，显然对于李泰这一提议是深感满意。

    又过片刻，他又忍不住说道：“日前华山公曾来访我，告是如今诸领兵将主当牧本乡已成俗态，依此惯例的话，韦孝宽也应作牧雍州。若此诸事皆成，那关中人事气象可要翻新了。但无论此边人事如何变迁，伯山你且放心，都不会影响到东南情势。”

    李泰听到这话后，不由得大叹这西魏也真是庙小妖风大，一个两个都不是省油的灯。关中人被从霸府决策层面接连屏退，看样子是打算推举韦孝宽出任雍州刺史，来保障他们这些关中土著们的乡土利益了。毕竟如今整个西魏算起来，关中人当中也就韦孝宽算是那么回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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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23 赊贷之法

    有人的地方就会有不公，有不公就会有争斗、有妥协。什么情况要争斗，什么情况要妥协，也都因人而异。

    独孤信和宇文泰之间的恩怨纠葛，李泰只是一个旁观的看客，而且看到的也并不多，自然也没有资格去息事宁人，说什么你看开一点。

    至于说关中人对自身利益的争取，那他就更加没有理由去置喙了。他能做到的就是尽量处理好自己同关中人之间的各种互动与利益往来，争取彼此间都能获得正面的反馈。

    今天同独孤信商讨的这些事情，也让李泰感受到西魏时局中各种团体与个体的利益关系仍待磨合，这对他而言，无疑是一个极大的利好消息。

    国中各种人事关系仍待梳理和稳定，那么自己这个方镇与霸府中枢之间的不对付就不会成为主要矛盾，而是国中利益相关的各方需要努力争取的对象。

    说的更直白一点，国中各方越闹腾，李泰的荆州总管府独立性就越强，大行台就越抽不出时间和精力来收拾方镇。反正就算国中局势一片平稳，霸府也不会投入太大的人力物力来支持荆州总管府的发展。

    在跟李泰稍作通气之后，第二天一早，独孤信便又带着昨天带来的众人离开了。至于他要怎样操作让宇文毓成为北华州刺史，他并没有细说，李泰也并没有多问。

    李泰又在长安逗留两日，眼见时间已经将到七月，他才又返回华州，准备最后再进行一些人事安排的收尾然后便返回荆州。

    宇文导也已经在华州等候多时，一待得知李泰返回华州的消息便登门造访，双方经过简短寒暄，宇文导便直接道明来意。

    “太原公日前在府中所论伐蜀诸事，让我听完之后深受启发。尤其封锁巴蜀西面商路的建议，我近来也设想诸多，担心一人私计不够周全，故而想在行前再与太原公就此事探讨一番，希望太原公能不吝赐教！”

    宇文导较之宇文护性格要宽厚温和得多，此番前来请教李泰，态度也谦和有礼得多。

    李泰眼见宇文导如此态度，自然也不会失礼，连忙笑语道：“章武公太过谦虚了，无论身在何地，总是为国效劳，公既屈尊来问，只要能够有益于事，我一定知无不言！”

    “既然如此，那我就不再拘泥了，实在是有不小的疑惑需待解答。”

    宇文导接着便又说道：“陇南之地下接蜀中，多有氐羌之属盘踞其间。此众徒卒外以恭从、内则刁悍，纵然是悉心加以羁縻，也难久收其心。秦州总管府也不乏攻杀此刁悍之众的计谋，只不过其山野崎岖、道路险阻，围杀不易，久驻更难。即便是强兵掠境，也不过能得一时的安宁，不久之后必然又会有杂胡之众窃占此方、聚啸山林……”

    李泰听到这里也微微点头，陇右各方的氐羌胡众就像是江汉泽野之间分布的众多蛮人部落，包括分布在陕北各方的稽胡部属，真要讲有多强大的实力，倒也不尽然。比较原始的社会组织和低劣的生产力水平，决定了他们族群发展上限不高，相应的军事力量也不会太强。

    但他们之所以还能盘踞山野、顽疾一般的难以根除，主要便是他们往往分布在交通不便利、自然资源也不够丰富的穷山恶水之间，深入清剿的用兵成本太高，清剿之后其领地又没有长久驻扎并作开垦的价值。

    宇文导虽然确定了要大肆清剿整编陇南氐羌部族的计划，但他心里对于长久的管理和维持此境的秩序仍然没有一个比较清晰明确的构想。

    今次前来拜访李泰，主要也是为了就这一点请教一番。即便不说李泰同陇右豪族们之间比较亲密的关系和四方城诸事，单单他在陕北那一系列针对稽胡的整编和治理就非常值得借鉴。

    李泰听到这里，也明白了宇文导心中的疑惑。他是担心即便一时头脑发热的做了这件事情，但是因为没有长期可望的利益回报，再加上各种无可避免的统治成本的投入，可能最终只会让这件事落得徒劳无功、半途而废。

    宇文导见李泰也听了进去，于是便又继续说道：“天水郡中的四方城，我知是太原公联合境中大族所造。至今秦州总管府都仍得输济，得力不小。太原公亦言肃清蜀西商道，但借鉴四方城所输埭程、市税之功，即便蜀西亦能收此诸利，恐怕也不足抵消用兵之耗啊。”

    李泰听到这里便不由得眉梢一挑，心知宇文导是借此打听一下四方城内部的运作机密以及究竟利润几何。

    对于这一点，他当然不想向宇文导交底，但也明白如果今天不给宇文导一个满意的解答，他只怕不会善罢甘休，归后或许就会对四方城的运作进行粗暴干涉。

    毕竟其人才是陇右如今真正的老大，四方城在其眼皮子底下混日子，不让人心里舒服是不可能的。也就是宇文导这么一个稳重老成之人还会顾忌各方人事反应，换了宇文护的话，估计早就要把手插进来一通搅合了。

    “四方城此事，我本来就想寻个机会向章武公介绍一番，恰好今日彼此有闲，便仔细讲一讲。”

    稍作沉吟后，李泰便又开口说道，将他建立四方城的考量、过程和运作机理都认真讲述一番，当然与此相关的偷袭寺庙、劫掠财货等操作是不能讲的。

    大统十二年时，凉州、瓜州等地的叛乱陆续被平定，河西走廊重新打通。当时整个陇右都弥漫着一股兴奋欢庆的氛围，但是人们对于基于河西走廊的丝路贸易该要如何进行还是有些茫然，不知该要从何入手。

    在这样的背景之下，李泰建立起了四方城，从仓储、运输、交易等一系列的商贸活动吸引和指导陇右群众加入进来。

    四方城的一大特色就是将原本分散的商贸行为集中在一个具体的场景中加以实现，除此之外更代表商贾们向秦州州府上缴埭程、市税等一系列的商贸赋税。

    可以说正是因为有了四方城的存在，才让陇右的商贸在商道打通伊始便获得了长足的发展，拥有了可观的规模。与此同时，也让官府拥有了管理商贸行为、收取商税的途径。

    当然，由于李泰和陇右这些豪族之间所形成的默契，使得州府不敢贸然插手四方城的日常管理和维护，在宇文导的视角看来，这就是他们抱成一团，抵制州府干涉商贸管理。

    眼下双方谈话氛围还算和睦，李泰当然不会就此深入解读，主要还是侧重于四方城对于商贸行为集中管理的意义，以及打击、杜绝私市贸易的效果进行讲述。

    宇文导前言秦州总管府由此得力不小，可绝不是单纯的吹捧，而是真的确有此事。

    李泰虽然如今远在荆州，并不插手四方城的实际管理，但也知道四方城上缴给秦州总管府的商税每年都有十几个高敖曹，而且这一数字还在逐年递增，就连李泰对于秦州总管府坐地分赃的待遇都羡慕的不得了。

    南阳盆地虽然也是沟通东西南北的枢纽地带，但是周边情势变化较之陇右更加复杂，而且并没有丝路这样一条大量商贸行为集中进行的固定商道，自然也就没有一个相应的场景可以集中收取商税。

    如此一来，李泰便不得不大搞招商引资，通过整体商贸环境的改善来获取相应的利益。虽然收益同样非常可观，但是跟坐地就能收钱的秦州总管府相比，那可就要劳碌的多。

    如今的秦州总管府财政状况如何，李泰也不太清楚。宇文导担心蜀西商路肃清之后商税所得也不足以维持用兵驻军的消耗，言外之意其实还是想从四方城这里榨取一部分资财作为军费开支。

    李泰对此也能理解，别说宇文导了，就他自己如果在秦州的话，如果有什么军事行动也得先向四方城这样一个现金奶牛下手，不急着动用仓邸武库的储存。

    在将四方城的运行机理讲述一番后，李泰便又说道：“章武公所虑，倒也并非没有折衷之法。陇南人贫地瘠、无有所出，得之无益、失之可惜。可若是蜀中入手，纵然山路崎岖，亦是淘金之路。

    商客因此得利，岂可坐享其成？他们这些商贾，本来就不乏赊贷财货的牟利之法。如今府库有虚，暂借其财先谋成事，之后再因此事成徐徐偿之，也是理所应当。”

    感谢盟主撑梨孤涂厚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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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24 钱权互授

    “商贾从来贪利薄义，如今事仍未成，他们肯捐输资货以助军用？”

    宇文导听到李泰这一番话后，眸光先是一亮，旋即便又有些不确定的说道。

    这话说的，别说商贾，就是黔首小民，你没事就给他们来一刀子，他们憋急了也要掀桌子反抗的。能够任由别人伸进兜里来掏东西，要么是无可奈何，要么是有更大的利益图谋。

    在平定陇南这件事情上，李泰跟宇文导的利益是一致的，他也乐见宇文导能够瓦解陇南那些氐羌政权、在此地建立起正规的州郡统治。

    此时如果能成，陇右这些商贾们也的确能够因此获利，让他们出点血也没有什么。所以李泰也真的没存什么坏心思，只是想让双方心平气和的进行合作，把这件事给办成。

    说到底，他如今也是台面上的人物，西魏这个政权的大股东之一，乐得每个人各尽所能，把这个蛋糕给做的大大的。如果只是一味的跟地方豪强抱团，对宇文导这个有开拓之心的方镇首领大扯后腿，那格局和气量也就实在不高。

    于是他便又笑语道：“利与义本就不相悖，我等上承王命、临民治事者，本就需要教化一方、兴治一方，要使民殷而不悖德、得利而不负义。”

    “太原公所言极是，是我狭计了！”

    宇文导闻言后不免面露惭色，然后又是一脸认真的请教道：“敢问太原公使人利与义洽的妙计是？”

    “我虽然久别陇右，但也知近年来商贸兴盛，商贾多有得利。商贾不事生产，因买卖生财，故而凡有利可图，皆可买卖。章武公何妨卖之以今日之秦州，来日再作赎买！秦州在章武公治理之下，必然日新月异，朝夕积功，明日必然优于今日……”

    李泰虽然讲的很认真，但宇文导听得却很茫然，这每一句话虽然听得很清晰，但具体是在说的什么，他却有点摸不着头脑，只能有些尴尬的说道：“太原公能否讲的再直白一些？”

    李泰听到这话后，索性便提笔在纸上写了“一万钱”的字样，抬手递给了宇文导，同时口中说道：“今我家中需钱急用，以此为凭请借章武公万钱，明年此日本钱具给并加利一成。”

    这话算是解释明白了，但宇文导旋即又有些不确定的说道：“那些商贾，他们肯？世事无常，明年是否有钱归还，我尚且不能确定，那些商贾又如何笃定……”

    在跟李泰交流的过程中，宇文导倒也实诚，毫不掩饰其人会有赖账不还的可能，而且看样子几率还不小。

    李泰听到这话后不免一乐，旋即便又发问道：“请问章武公，去年四方城向总管府输货多少？此即今日之秦州，以今岁当收之租为债卖于诸家，以来年应收之租赎买前债，无论盈亏，浮数一成为止。依章武公所见，那些商贾们又是否愿意？”

    “那自然是、愿意的！四方城连年输租皆是浮数，那些商贾只需要买债一年，来年即可得利一成！”

    宇文导听到这里，当即便连连点头。

    李泰提议可以发行债券，但公权力的信用和执行力却是一个问题，彼此差距过于悬殊便难成买卖。可是如果以四方城这一个实体作为媒介，就能够大大的规避一系列的问题。

    商贾们对于四方城的信任度无疑要比对官府更高，而四方城也直接影响到整个陇右商贸的兴衰，总管府对其势必不敢轻易的违约。

    通过四方城向在其中商贸经营的商贾们定向发放债券，如此一来四方城对于秦州总管府不只是一个现金奶牛，更成为一个可以预支的钱袋子，在总管府的财政度支当中运用更加灵活，也就能发挥出更大的价值。

    “但是，四方城终究不归总管府领掌，贸然支取资财，有涉群众愿意吗？”

    宇文导自知李泰之与四方城的关系，于是便又直接向他发问道。

    李泰闻言后便笑语道：“我既然向章武公进计，当然不能只是虚言。之前任职陇右之时，与境中宗族也颇有交情。章武公当州治事、恩威分明，自然不能一味的屈就群众，恰我家中堂兄有游历陇右之想，便请随章武公同行前往，于事中勉力相助。”

    之前他便与堂兄们商定要安排一人前往陇右，不过今天是宇文导主动来访，恰逢几位堂兄都不在家，李泰索性便先点明此事，稍后再挑选谁人前往。

    宇文导当然也明白李泰的意思，略加沉吟后便点点头，一脸笑容的说道：“若得陇西李氏高足相从共事，那自然是再好不过！多谢太原公赐教智计，更将门中贤良荐我，我一定扫榻以待。”

    彼此身份势力也算对等，并不需要太多的交锋试探，既然已经达成了共识，于是宇文导便直接点头应承下来。

    至于说李泰的堂兄前往陇右担任什么职位，那还要看其人究竟能够发挥出多大的价值才能确定下来，毕竟李泰也不是宇文导的上司，双方互动也是建立在互惠互利的基础上，并不能就此直接插手秦州总管府的人事任命。

    经过彼此这一番交谈，宇文导便先告辞离开。接下来李泰又将情况跟堂兄们讲述一番，家人们内部间商讨一番，旋即便决定由李裒之弟李匹前往陇右。

    李泰先将陇右方面的人事向李匹交代一番，然后又将一直打理家中商贸事宜的李孝勇给召来华州，安排他陪同李匹一同前往陇右。

    四方城那里管理权当然还是要掌握在自己手中，因为这不只关系到陇右一地的利益所得，对其他方面的人事布置也都有不小的影响。

    李泰之所以肯提出由四方城发行并承销债券，给宇文导筹措军费，就是担心宇文导这家伙别穷困之下直接用强。虽然所宇文导性格要稳重一些，但那也是相对而言，都是兵家子弟，真要到了诸事不顺的程度，为难了谁也不能为难自己啊！

    至于崔猷代替阎庆出任梁州刺史一事，李泰并不打算现在便向中外府进行建议。他准备回到荆州之后，再以荆州总管府的名义向大行台举荐，如此一来便会让举荐更有力度，大行台就算内心并不认可，也得认真权衡一番。

    接下来李泰又跟堂兄李匹一起前往宇文导府上拜会，将这件事正式敲定下来，接着便就前往中外府向大行台告辞，结束了此番归府议事的流程，带领着亲兵部将们南出武关，重新回到了荆州镇所。

    随着李泰回到荆州，大量的军政要务顿时便扑面而来，直接将他淹没于案。而这当中绝大部分都与刚刚平定侯景之乱不久的南梁有关，其中比较激烈的，便是北齐在淮南各种趁火打劫的举动，简直就是让人目不暇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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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25 诸方来投

    李泰不在荆州的这段时间里，北齐和南梁之间的互动可谓是频繁且激烈。

    首先是侯景乱军余孽、原北道行台郭元建等率部投降北齐，使得北齐势力一举推进到广陵，与江南的京口隔江相望。

    李泰并不知郭元建等在决定投降北齐之前、还有侯子鉴等提议投靠沔北这一节，故而对于这件事倒也没有太大的感触，只是叹息终究还是北齐国力更加强盛，对于这些江北叛人的吸引力也更大。

    至于说那传国玉玺的归属，他就更加不在意了。就算是落到了他的手里来，也不过是给宇文家篡国增加了一份动力罢了，又不能帮他插队夺权。

    北齐在接受了郭元建等人的投降之后，当即便又派遣大将潘乐率军南来，联合郭元建等投诚之军攻克仍为侯景余部所占领的阳平，之后便又顺势南下，进逼同为江北重镇的秦郡。

    秦郡所在便是后世的六合，南下不远便是重要的瓜步渡口，与建康城隔江以望。因其重要的地理位置，王僧辩在收复建康之后很快便派遣部将严超达入驻此城。

    北齐军队进犯秦郡的时候正逢梅雨时节，连绵不绝的阴雨天气使得攻城难度大大增加。再加上王僧辩与陈霸先通力合作，各自派遣人马前往增援，陈霸先更是亲自率兵前往，在秦郡附近大破郭元建所部，使得北齐败军狼狈后撤，这才算是保住了秦郡这一江北要戍，使得建康不至于直接暴露在敌军兵锋之下。

    但另一处江北要镇历阳就没有这样好运了，由于王僧辩所部人马多置下游，而且三吴之地仍有余寇未平，因此难免就有些无力回顾。

    北齐趁此时机便以胡将斛斯昭取代稍欠武略的李伯穆出任合州刺史，并引合肥人马进击历阳，一举将这横江西岸的重镇攻克下来，从而让北齐掌握了随时可以渡江南下的战略主动权。

    北齐这一系列趁火打劫的举动，所取得的成果可谓是非常惊人，对于江南地区的威胁更是远远超过了李泰的荆州总管府。

    不过这也是因为李泰特意保持克制的缘故，不久之后整个江南地区的主角便会成为大猛男陈霸先。李泰眼下连水军建设都还没有取得多大的成果，自然是不想现在就去跟陈霸先硬碰硬，而且彼此势力所在的地理方位也没有什么直接的冲突，对此主要还是看戏就好。

    他虽然没有插手淮南地区的利益瓜分，但也仍然牢牢掌握着制衡此方争斗的手段，只要义阳掌握在手中，那么他对淮南局势的变化就掌握着一定的话语权。

    眼下北齐和南梁在长江下游的人马可谓是针尖对麦芒，彼此之间多有明争暗斗。

    北齐就仿佛嗜血的豺狼一般，不断的围绕在周身流血的南梁周围试探，势必要狠狠咬下一口肥肉才肯罢休。毕竟北齐高洋本身就是一个性格强势且充满侵略性的君主，面对这个被侯景一介叛人都搅得翻天覆地的南梁政权，心理上那是有着绝对的优势，当然是不肯轻易放过。

    至于南梁方面，如今的王僧辩与陈霸先那也是亲密无间的战友，在成功平定侯景之乱、中兴有望的情况下，那也绝对不肯坐任北齐南来寇掠，尤其是陈霸先一直都在积极的尝试、想要收复广陵等江北重镇。

    这两方虽然斗的热闹，但一些受其波及的地方势力则是叫苦不迭，一方面据地自保，另一方面则积极的寻求庇护。

    李泰回到总管府之后，崔谦便整理出了不少类似的请求，呈给李泰批阅决定。

    “晋熙在哪里？”

    李泰在看到最上面一份求附奏书之后便皱眉发问道，很快府员赵景之便奉上一份详细的地图，地图上还详细标注了晋熙所在的方位。

    李泰略加打量，才看到晋熙地处江北的大别山南麓，位于齐昌与庐江郡之间，自江州的湓城还要再往东。

    这一份求附书信的投书之人名为鲁悉达，本身便是盘踞彼乡的一名豪强，曾为南梁郢州刺史萧恪的部将。后来邵陵王萧纶流窜进入郢州，并在不久之后与诸方交恶，鲁悉达便退保乡里，以其乡土侨县新蔡为中心向各方发展。

    其人力耕蓄谷、招恤亡人，势力很快便发展壮大，江北晋熙等数郡之地尽归其掌控，拥兵近万，如今也算是江北势力排名前列的一方大豪。

    之前王僧辩统率诸方大军反击建康的时候，这鲁悉达也派遣甲兵助战，并且因此被湘东王任命为北江州刺史，其割据江北诸郡的事实受到了江陵军府的承认。

    但是如今随着北齐的兵锋不断向南推进，江陵军府的认证也是没啥屁用，鲁悉达的势力范围还是无可避免的遭受到北齐军队的进攻袭扰。像是距离北齐所占领的合州比较近的新蔡、岳安等诸郡县都被北齐所侵夺。

    鲁悉达虽然受到了江陵军府的任命，但本身只是趁乱而起的一方豪强罢了，根本就不属于江陵军府的核心力量，如今遭受北齐的进攻，自然也就得不到江陵方面的支援。而王僧辩等建康人马仍自与南来的北齐大军对峙于下游，同样也顾不上这些地方势力。

    在万般无奈之下，鲁悉达便向荆州总管府奉表投诚，希望能够获得庇护。

    李泰并没有急于做出决定，而是先将如今淮南的局势仔细了解一番，又召来府中崔谦以下裴鸿、陆彦等属员们商讨一番，才决定接纳这个鲁悉达的归附，并且决定出兵助其防守，将荆州总管府的实控范围继续向前推进一步。

    虽然说眼下李泰并不打算将大量的人事投入到淮南局势中去，但也没有理由连送上门的肥肉都推脱不要。

    这鲁悉达的势力范围倒也并不属于淮南的精华地带，大体上位于合肥西面与大别山之间的淮西地区。如若将之囊括进荆州总管府的统治范围内，那么大体上与北齐之间算是以合肥为界，平分了整个淮南地区。

    晋熙所在，与江南之间倒是并没有太过强烈的地域互动因素，但却能够与荆州总管府之前便已经取得了的汉东以及夏首、夏口等一系列的江北津渡组成一个完整的江防体系，在与南梁的郢州、江州对峙中都能拥有陆上的攻防体系。

    与此同时，此地又可与北面的重镇义阳南北互为呼应，一旦荆州总管府决定攻略淮南的时候，便可以沿江淮两线向东直推，对已经掌握在北齐手中的合肥等地形成合围之势。

    做出这一决定后，李泰当即便又着员将鲁悉达的使者请入总管府中。

    很快一名二十出头、比李泰还要小一些的年轻人便被引入府中直堂，待听到堂中属员介绍在堂便是李大将军的时候，这年轻人眼中不免闪过一丝惊奇之色，旋即便连忙深拜在地，同时口中恭声说道：“小民晋熙鲁广达叩见李大将军！大将军威名响彻大江，小民亦有久仰，今奉兄名来拜门下，所见大将军果然风采卓越、宛若神人！”

    “鲁将军应该不是黔首小民吧？我听说你曾追从王僧辩征剿叛军，想必是有功勋在身，湘东王难道未加封奖？”

    李泰闻言后便笑语道，当他决定接纳这一支豪强势力的时候，自有府员将其详细情况向自己介绍一番，心知眼前这年轻人便是鲁悉达的弟弟，派兵追从王僧辩前往建康，故而有此一问。

    鲁广达听到这话后脸色微微一变，转而变得激愤起来，垂首说道：“不敢有瞒李大将军，小民确有经历此事。率领乡曲为师之先锋，率与贼战、未敢辞劳，但是江陵诸军盛气凌人，不许某等诸方客师轻近府城、仓邸，克定建康之后竟连粮秣都无作拨给。小民军伍粮尽自返，却遭诘责……”

    听到这鲁广达自述所遭遇的诸多不公，李泰心内不由得一叹，别说你们这些趁乱而起的江北地头蛇了，就连陈霸先在叛乱平定、瓜分战果的时候都遭到了排挤。

    鲁广达倒也没有就这话题继续控诉，毕竟在建康遭受的不公平待遇跟人家西魏没有关系，还是赶紧说正事重要。

    “如今贼齐大军南来，寇掠无度，晋熙、新蔡等诸郡百姓、数万黎民，惶恐无所投附，即将遭贼虐害，恳请李大将军垂怜相救、仗义活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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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26 魂之所归

    双方都有此意，沟通起来的效率自然也就很高。

    李泰又向鲁广达仔细打听了一下如今晋熙等诸郡所面对的具体情势，以及其所部人马状况如何，并将其诉求认真倾听一番，旋即便确定了对晋熙的援助计划。

    他派遣部将李屯率领三千精骑南下出镇齐昌，与晋熙郡在地理上互相呼应，一旦北齐人马再大举向晋熙境内侵入，可以就近加以支援。

    与此同时，李泰又着令窦毅率领五千步骑增驻义阳，使得义阳守军规模达到万余众，是除了州治穰城之外单个城池驻兵最多的地点。

    义阳作此增兵，那自然是剑指整个淮南，直接可以影响到北齐大军在整个淮南的行动。就算北齐是有沿江向西推进的军事行动，也要因为担心义阳这里所驻扎的重兵而投鼠忌器，不敢过分滋扰西魏所控制影响的区域。

    鲁氏兄弟们获得荆州总管府的庇护，当然也要有所表示。一方面鲁广达要随同荆州的使者一同前往华州中外府向大行台奏告此事，一方面鲁悉达还要派遣子侄作为人质来到荆州。

    为了能够早日获得荆州总管府的援助，鲁广达对于这些要求也无作争辩，全都答应了下来，只是希望总管府能够早日出兵。

    李泰做事也很有效率，敲定此事之后第二天便着令门下赵景之陪同鲁广达前往关中，同时李屯也挑选精骑部伍，准备出发南下。

    之前李泰派遣人马在齐昌郡击败并擒获南梁邵陵王，但是并没有在彼境驻扎军队，因此如今的齐昌郡名义上还是属于江陵军府。

    但也只是名义上而已，江陵军府对于这些地方的管理力度也非常有限，尤其江北许多郡县都是地方大族自治。就像割据在晋熙郡的鲁氏兄弟们，当遇到强大的敌人来寇，本身力量不足以自保的时候，要么直接投降，要么就寻求一方强大的势力庇护。

    除了鲁悉达兄弟之外，类似请求归附的事情还有十几桩，基本上也都集中在淮西地区。

    本着一只羊也是赶、两只羊也是放的原则，李泰按照这些求附的淮南豪强所处地域不同，分别交付给义阳的赵刚、三关的权景宣以及其他边镇将领们逐一接洽，按照他们各自态度的不同来加以收编和资助。原则上就是不让北齐一口气吃的太饱，就算这些地方并不能完全的纳入掌控之中，也要构建成一个与北齐之间的缓冲地带。

    所谓一鲸落而万物生，随着南梁政权的崩溃，地方上的豪族纷纷脱离中枢掌控，各自盘踞一方、发展壮大，可是随着外邦势力欺近上来时，这些地方豪强们又不得不赶紧选择站位，否则就有可能遭遇被剿杀扑灭的命运。

    江陵军府虽然获得了定乱的胜利，但其内部同样矛盾重重，加之湘东王萧绎本身便不是一个胸怀宽广、有容人之量的英主，面对这散乱崩坏的局面，一时间也是不知该要从何收拾。

    更不要说在其周围还有着诸多狼子野心、虎视眈眈的敌人，正等待着机会要给他来上致命一击。尽管湘东王并不是什么不谙世事的傻白甜，可是面对着这么多的有心算无心，那也是防不胜防。

    除了接收一部分不愿意归附北齐的江北地方势力之外，李泰也没有忘了对江陵的核心人事下手。

    他之前返回关中的时候，荆州这里便如火如荼的展开了故籍南阳的江陵人士寻根之旅。等到他返回的时候，这一系列的活动也并没有结束，反而更加的热闹起来。

    李泰之前是来不及，如今既已归府，于是在将案头上积攒的事务处理一番后，便决定亲自出面接待一下这些江陵时流，地点自然还是安排在荆州官方指定招待所鸿宾楼。

    华丽气派的鸿宾楼，早经之前来访的宗懔等江陵人士口口相传而在江陵传播开来，一并为人热议的，就是荆州总管府礼贤下士的作风。

    因此许多南来人士抵达沔北之后，往往都会登楼游赏、并且以此为荣。如果能够获得荆州总管府官方的款待，那就更加值得炫耀了。

    当总管府属员们遵从李大将军的命令、将请帖发付各处仍然滞留在沔北的江陵人士手中时，这些江陵人士无不深感荣幸，等到宴会举行的这一天便早早的来到了鸿宾楼前。

    上午时分，李泰身穿一袭博领宽袖的大袍，在亲兵们前后簇拥之下乘着牛车来到鸿宾楼这里，很快便受到了众多早已经等候在此的江陵人士们的夸赞吹捧。

    李泰本就仪容俊美、气宇轩昂，作此南人装扮之后，更给人一种洒脱不羁、飘飘欲仙之感，大大的满足了这些江陵人士的审美观。

    在众人的前后拥从下，李泰缓缓登上楼去，并在府员们的介绍之下同在场这些江陵人士一一问候寒暄。等到众人来到楼上的宴会大厅，各自都已经受到了李大将军的亲切问候。

    待到众人在堂中悉数坐定之后，李泰率先举杯祝酒道：“今日于此相聚诸位，不审老幼、无分南北，皆为孝义之士！满室馨香，令人开怀，且饮圣此杯！”

    众人闻言后也都纷纷举杯回应，并且因荆州总管府为他们归乡访故祭祖所提供的帮助而连连道谢。

    因为在场宾客众多，李泰也并没有急于上项目，只是维持着宴会的氛围，随口与宾客们闲聊着。

    今天这一场宴会邀请的江陵时流有二十多个，多数出自南阳刘氏、庾氏、宗氏、乐氏等大族。

    越是这些大族，越有追溯祖源的需求，他们本来就享有崇高的社会声誉和地位，如果被人知道任由先茔荒废破败、连祭祖都不甚热心，那对整个家族的声誉都是一个严重的损害。

    除了这些大族之外，也有一些其他的宗族代表。比如说同样在和侯景乱军作战中表现出色的江陵将领胡僧祐，其人祖籍同样也在南阳，此番派遣其子胡昌义归乡祭祖，便也受到总管府的邀请而列席堂中。

    抛开那些凭着家族荫泽而得享优渥生活的大族子弟不说，李泰对于胡僧祐这个靠着自己打拼而逐渐得居显位的江陵战将还是比较感兴趣的。

    所以他也对胡僧祐的家世加以了解一番，旋即才知道胡僧祐也是一个比较传奇的人物。其人本来出仕北魏，到了南梁大通年间才南投而来，结果戍守项城又被北魏攻破并掳之北去，一直到了陈庆之北伐的时候才又得以返回南梁。

    胡僧祐这两度归梁的经历总让李泰感觉有点熟悉，略加思忖后才想到跟杨忠差不多，只是杨忠的经历要比胡僧祐更加的丰富多彩，主打的就是一个南北横跳。

    胡僧祐之子胡昌义对于李泰的热情款待也是满脸感激，甚至较之其他大族子弟要更加的激动，趁着入前祝酒之际连连对李泰拜谢道：“家父曾言，寒素门楣恐怕溯访不易，使我北来之际也担心访求不得，幸在总管府诸勤事之员相助寻访，才总算访得先茔、加以修缮。得此大恩，实在感激不尽！”

    “胡领军南国骁士，守卫江陵、平定叛乱，可谓功德不浅。今能稍为助力，成人之美，我亦颇感欣慰！”

    李泰微笑着接受胡昌义的拜谢，打算抽个时间出来再与之加深一下交流。胡僧祐两度归梁，可见事梁心意之诚，李泰倒不指望能够策反其人，但是借其传声、阻止湘东王东去建康还是可以尝试一下的。

    眼见在堂宾客们已经将要尽兴，李泰便又端起酒杯来一脸感慨的说道：“久前胡亡氐乱，生民离散诸方。诚知人离乡贱，不知几多艰辛才能立足他乡、不失家传，如今又得以归乡祭祖、祭告先灵，血脉传承、不失嗣序，可谓大幸！

    如今贵国定乱成功，也让南北群众欢欣不已，想必不久之后诸位便要奉从湘东王东去建康、继兴社稷，只不过建康残破、百废待兴，诸位勤于王事、劳于中兴，来年不知何时能够再归乡土。今日饮乐自需尽兴，以慰来年分别时多，诸位或不知身之所往，但应知魂之所归！”

    听到李泰这一番茶味十足的发言，原本热闹欢乐的氛围突然变得压抑沉闷起来，众人饮入口中的酒水也大失滋味，有的只是苦涩，难道真要去建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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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27 人离乡贱

    人离乡贱，本来就是一个基本的常识。尤其是对一些在地方上拥有着相当可观的乡土资源的豪强世族们来说，在乡里还是在他乡的区别将会更大。

    这些祖籍南阳的江陵人士，当然是没有经历过祖辈因胡亡氐乱而流亡他方的磨难，但背井离乡、从头开始的事迹却是在家族内部口口相传、耳濡目染。

    如果不是因为有着这些江陵名族的支持，湘东王也很难获得讨伐侯景乱军的争利。诸如梁王萧詧因为没有获得襄阳名族的鼎力支持，在与江陵的竞争中处于绝对的下风，只能投靠西魏才得以自保。

    平定了侯景叛乱之后，不只湘东王因此获得极大的声望，这些江陵名族们也需要分享这一次投资成功的收获。而将中兴政权的中枢核心留在江陵本土，就是他们能够获取到的最大回报之一。

    在经过侯景乱军和勤王、定乱大军的连番糟蹋，如今的建康早已经是残破不堪，再想重新兴建起来还不知要投入多大的人力物力等各项成本，而且这些成本又该由谁来投入？

    建康作为长久以来的南朝政治中心，是有着源远流长的政治传统。王谢名门和三吴世族们虽然在侯景之乱中遭遇了巨大的损失，但也并没有被连根拔起，反而趁着对抗侯景乱军的过程中对乡土资源的把持越来越牢靠，成为了名副其实的地方实力派。

    如果湘东王迁都于建康，那么建康城的重新营造必须要仰仗这些三吴名族的配合，秩序也需要他们加以维护，势必就会获取更多的政治资源，凭着乡土根基逐渐挤压其他人的进仕空间，众多的江陵人士在面对这些人的时候，除了湘东王的潜邸故属这一个身份之外，没有任何的优势。

    诸如吴兴沈氏这样的地方强族，虽然也涌现了沈约等文儒名家，但本质上仍然未改其地方豪族武宗的特色。如果彼此间真的发生什么权位争执，湘东王又难以调和的话，人家振臂一呼乡兵群起，他们江陵人有个啥？

    具体到个人身上的话，就比如胡僧祐，如今他官居侍中、领军将军，可谓是江陵军府首屈一指的禁卫大将。可一旦到了建康，不只要被王僧辩等同体系之人压上一头，就连面对陈霸先之类入朝的地方实力派都要逊色一筹。

    除了这些情势上的变化之外，建康如今的防卫情势也不容乐观。

    北齐一次次的凶狠进取，历阳、广陵等江北重镇接连失守，使得建康距离敌境仅有一江之隔，随时都有可能被敌人侵犯过来。

    而上一次侯景轻轻松松的突破江防，也这长江天堑在群众心目中变得不再那么不可逾越。关乎到身家性命、政权安慰，被击破的信心可不会轻易的恢复起来。除非再发生类似的渡江之战却被守军迎头痛击，用实际行动证明他们拥有着守卫江防的能力。

    江陵这里的城防倒也称不上牢不可摧，但在视野之内也并没有能够威胁到其生存的强大敌人。

    西面的蜀中，武陵王萧纪虽然桀骜不驯、自立为帝，但出蜀的要道西陵峡口仍然掌握在江陵军府的手中。蜀兵只要突破不了这一江防要害便难以东进，更不足以对江陵造成什么实质性的威胁。

    北面的襄阳乃是手下败将，岳阳王萧詧甚至需要投附西魏才能苟延残喘，更加不会是江陵军府的对手。

    如果说有什么眼见的威胁，那就是势力横跨江汉的西魏荆州总管府。

    但这荆州总管府同江陵军府也都互动密切，李大将军也并非暴躁粗俗的镇兵军头，本身便雅好学术、礼贤下士，而且还颇有名士风采。

    就算是没有接触过李大将军的江陵人，此番归乡祭祖也充分领略到了李大将军和总管府的热情，可以明确的说，李大将军与其背后的荆州总管府和罔顾双方友好约定、趁火打劫、贪得无厌的北齐朝廷有着本质的不同。

    北齐是立足于江北虎视眈眈、随时准备择人而噬的野蛮人，而在李大将军治理下的荆州总管府却热情好客、雅量包容，是值得交好并拉拢的战略盟友。

    当然还有最基本的一点，就算李大将军是假装的，荆州总管府也在等待时机、随时要对他们南梁发起进攻，那也远远比不上北齐带给他们的威胁更大！

    所以，究竟是立都于江陵，还是转移到下游的建康，起码对江陵人士而言，无疑前者是一个更佳的选择。

    当然也并不是所有江陵人都会有着如此清晰且有条理的认知，还是有人觉得应该遵循过往的传统，称制于建康才算是一个正常的政权。否则远在下游的三吴地区民众们甚至都不知湘东王恩威何态，自然也不会将江陵军府当作中枢正统。

    但任何观念的形成都是需要时间，建康这个所谓的南朝王业中枢也并非从来都是如此，当年仓皇衣冠南渡，谁又能想到晋帝司马睿自此开启数百年划江而治的政治格局？而且说到底，建康政权也不过只是偏安一隅罢了，抱残守缺实在是顽固的让人感觉可笑！

    这自然是李泰用以说服这些江陵人士的说辞，大家都得接受金瓯残缺这一个事实，即便是迁都于建康，政权仍然谈不上完整性。而且凭什么三吴之地就是畿下顺民，江陵百姓就是边野匹夫？

    为了给江陵人士管束这一系列的观念，李泰这些日子也是勤奋的很，频频邀见这些江陵时流，有的比较顽固、愚钝的，往往还要多次邀见，旨在让他们明白扎根江陵的利益和意义所在，千万不要被人忽悠的头脑发热而做出一定会懊悔不已的决定。

    退一步讲，即便是要迁都建康那也可以从长计议，眼下不去、未来也可以去。可要是贸贸然的迁都建康，再想回来那可就难了！

    众江陵人士本就有这样的忧虑，再加上李泰如此认真贴心的游说，他们内部也渐渐的达成了一个共识，那就是李大将军说得对！抛开各自的立场不同，单就眼神来说，李大将军就比湘东王看得更远、也看得更加全面！

    其实如今的江陵方面倒也还没有进行这一系列问题的讨论，甚至蜀中的武陵王都称帝了，湘东王都还扭扭捏捏的没有接受群臣劝进，这家伙对自己还是有一定要求的，努力希望能够营造出来一个中兴之主的气象。

    但是如今国中虽然巨寇已除，各方仍然豪强割据，单就他们这一家子就有把持襄阳投靠西魏的梁王萧詧和割据蜀中、悍然称帝的萧纪。

    这显然不符合湘东王对家国的期许，因此登基称帝一事便也一直拖着。跟宗族中其他人相比，湘东王总算还拥有一些文人的风骨、傲气和矫情，只是个人能力方面就有点眼高手低，扭捏到最后才发现纯粹是给自己找不自在。

    起码就他这扭扭捏捏的硬拖节奏，给了李泰一个联络江陵人士、向他们灌输劝阻迁都建康的机会。李泰自知如今的荆州总管府给江陵军府带来的压力远比历史上同一时期要更大，想要让湘东王留在江陵必然也要更加的用心。

    除此之外，跟之前拉拢刘之遴族子刘广德一样，李泰也在这些人当中挑选一些值得重点关注的对象来加深联络，诸如胡僧祐之子胡昌义等。

    设宴款待、赠送礼货之类，都是收买人心的基本操作。偶尔李泰还邀请这些人随之出入军营、官署，让他们感受一下荆州总管府内部的军政气氛。

    人对未知的事物往往会存有一种惧怕警惕、乃至于排斥的感觉，可只要了解的多了，接受度也就会相应的提升上来。李泰就是让这些南朝人看看，他们西魏可不是什么没有章程制度的野蛮人，很多律令法度甚至要比江陵还要更加的正规合理。

    当然，真正的军政要务他还是不会让这些人接触到的，而且收买人心的范围也并不止于这些祖籍南阳的江陵人。

    随着彼此熟悉起来，他也会通过这些人将触手伸向其他一些江陵方面的人才。比如徐文盛便曾告诉过李泰，江陵有一名水军将领叫做徐世谱，擅长建造舟船军械等器物，许多江陵水战器械都出自其人之手。

    这样的技术性人才正是荆州总管府所缺少的，李泰便也通过这些江陵人士仔细打听徐世谱和其他类似人才的情况，希望能够找个机会将人从江陵挖过来，丰富自己这里的人才储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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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28 上下相悖

    除了江陵方面的人事沟通，李泰也没有忽略蜀中方面。

    之前他曾经答应中外府，要将荆州总管府内熟悉蜀中人事的府员举荐入府，所以在返回沔北之后，便开始挑选人员。

    荆州总管府同蜀中进行的人事互动，主要是由李迁哲在进行，主要是以互市贸易为主，当中再夹杂着一些联结蜀中当地豪强的操作。

    这一条线，李泰当然不会交给中外府。眼下中外府所需要的是能够在官方层面与蜀中进行交流沟通的人选，比如对武陵王萧纪进行敲诈之类的操作，并且去接触、游说军事上的关键人员，至于其他方面则需求度不高。

    李迁哲所经营起来的这些人事互动基础，哪怕在西魏夺取蜀中之后都仍然拥有不小的价值。李泰本身并不打算争取出任蜀中军政官职，当然就需要其他的方式和途径去参与到夺取蜀中之后的利益分配中去。

    除了李迁哲之外，上一次李泰还派遣刘璠前往蜀中进行谈判，送回萧纪之子萧圆正并赎回王悦等人。刘璠本就出身南朝，之前又在临近蜀中的汉中任职，因此同蜀中人士也非常熟悉，故而上一次的任务也完成的非常出色。

    所以这一次李泰打算将刘璠举荐给中外府，让其协助中外府进行一些蜀中的人事操作。

    刘璠这个人不同于李迁哲，其内心里对于南朝还存在着很大的认同，也有着自己的操守与坚持。故而李泰并没有让其人参与李迁哲所负责的那些事务，此番举荐其人归国，也是让刘璠见识一下中外府跋扈嚣张、唯利是图的做事风格，从而加强他内心里对于总管府的认可。

    当李泰将刘璠召来，并告诉他这一安排时，刘璠心里还是有些抵触的，垂首说道：“卑职不才，幸为大将军包容任用，唯望能够专情于事，报答大将军活我之恩。但蜀中多有故交旧识，难免相见情惭、有愧失节，璠一人遭受轻贬耻笑犹可忍受，但若因此累事……”

    李泰也明白刘璠如今的情况让他再去面对那些故交旧识之人，多少是有些情面难堪，不过这样的羞愧倒也不需要维持太久，反正用不了多少时间，大家就都成了亡国奴。

    虽然情况是这么个情况，但李泰也不好就此直接劝说刘璠，略作沉吟后便又说道：“不忘初心的确是可贵的品质，但有的时候也是需要灵敏变通。汉中之所不守，在于萧使君迟钝失察，入城之时多得刘中郎斡旋配合，才免去了许多无谓的伤亡。

    南郑全城百姓都要感怀刘中郎此德，而刘中郎所愧者不过萧氏一族而已。但今江南祸乱、巨恶猖獗，难道不是因为萧氏自弃天下所致？更何况如今武陵王悍然自立，尽显悖天逆人的独夫之态，蜀中因其裹挟，必将祸不久矣！刘中郎此时若能勤于劝抚，哪怕只是能活一人，也比独处幽处、自怨自艾要珍贵百倍啊！”

    刘璠听到这话后，顿时也目露沉思之色。他虽然羞惭于没能誓守南郑、如今又进仕西魏，但是一想到武陵王悖逆自立，心中也不由得充满反感。

    思索一番后，刘璠才又垂首说道：“卑职自知并无令才能够匹配大将军垂青厚爱，常有孤僻自弃之想，但大将军仍然不加嫌弃，更给诸多开解勉励，实在令卑职倍感汗颜。但得所使，义不容辞，若果真如大将军所言能够周全救活二三人命，皆大将军仁德所致！”

    听到刘璠答应下来，李泰才满意的点点头，旋即又将府员陆彦配给刘璠作为副手，一同前往中外府听命。陆彦是陆通的弟弟，之前李泰在华州时，陆通专程前来希望能够安排陆彦归府任事，兄弟之间也能不失关照。

    李泰对此也没有多说什么，直接点头应承下来。可能是陆通也感觉到荆州总管府渐成尾大不掉之势，又摸不清大行台内心所想，担心未来中外府和荆州总管府之间气氛越发尴尬，所以提前将陆彦召回。

    只不过陆彦对此还有些异议，他年初才刚刚担任穰县县令，正打算主政一方、大展宏图，当然不想回到中外府去做那些虽然繁忙但却乏甚成就感的机关工作。

    但是大将军既已作此指令，兄长家书也送来了荆州，陆彦也只能点头答应下来。但是在拜别李泰的时候却眼眶红红，语调略显哽咽：“自如都水以来，卑职便久从大将军效力，如今骤得相弃，不敢力争，唯望来年大将军门下又有士力困乏之时，能够记起卑职恭顺可用！”

    李泰听到这话，心里也有点不是滋味。陆彦、崔彦昇等这一批属员，都是最早追随他的，一起共事多年，彼此间的默契并非朝夕养成，从最开始的不服不忿到如今不需要李泰多加吩咐，便能充分贯彻他的意图，如今突然分开，多多少少是有一些不舍。

    他上前拍拍陆彦肩膀，笑语说道：“无论在内在外，皆是共奖王室。海内存知己，天涯若比邻。陆郎与我余年俱长，总有再相聚首、共襄一事的时刻！那时你若才性短于长进，可不要怨我无情呵斥！”

    “不敢、不敢，但能再得教诲，卑职倍感荣幸，岂敢心生忿念。只是失去了大将军的提点面命，欲求长进恐怕也难……”

    陆彦仍自有些失落，在他心目中只觉得荆州总管府才最是充满了活力，就拿他近来刚上轨道的穰县县令来说，因是军府所在，加上总管府大兴工农百业，其所监管调度的钱粮人事只怕就连京兆尹都要逊色一些。离开了荆州总管府，再想于别处积功立勋，怕是要困难得多。

    在为刘璠、陆彦等几人送行的时候，李泰又让他们带上了自己举荐崔猷担任梁州刺史的奏书。

    抛开别的考量不说，单单梁州归属荆州总管府管辖，他对梁州刺史的任命就有着不小的话语权，之前不将阎庆替换掉那是给大行台一个面子，如今举荐崔猷也是立足于伐蜀之计，认为崔猷在这个位置上要比阎庆更有发挥。

    起码崔猷担任梁州刺史的话，李泰还打算派遣门下郭彦带领三千人马随其一同赴任，而这三千人马也可加入到后续的伐蜀作战中去。如果中外府不识趣，不肯应允李泰这一人事提议，那老子还给你个屁的支援！

    在将刘璠一行送走之后，李泰又遣使通知仍在巴蜀活动的李迁哲返回荆州来，商讨一下后续的行事计划。

    李迁哲受到这一通知后也不敢耽误，当即便返回安康，乘船顺流而下，等到八月初便回到了穰城。

    入城之后第一件事，李迁哲便向李泰奏告一下这段时间以来所取得的贸易成果。自从去年荆州总管府送回萧圆正、缓和了一下彼此之间的关系之后，原本停滞的商贸再次进行起来。

    这当中也有一些波折，萧圆正这小子由于恼恨荆州总管府之前击破其万余部曲，虽然是这小子先撩者贱，但在回到了益州主场后，还是想办法要出一口恶气。因受萧圆正的干扰，李迁哲与益州官市的贸易量锐减。

    李泰得知这一情况后，心中自是颇感愤懑，只觉得萧家这一窝全都是记吃不记打、恩将仇报的家伙。萧圆正这小子落在自己手里、又辗转回到蜀中，其实都是走了好运，若还留在江陵的话，那直接就被他的好七大爷给抓起来投进狱中，到最后那是饿的啃自己胳膊、生生饿死的下场！

    不过益州官市出货量虽然小，民间私市出货量却是大增。一方面是因为李迁哲在蜀中不断奔走联络、再加上霜糖在蜀中备受追捧的缘故，另一方面就是因为萧纪称帝。

    尤其是后者给巴蜀人心情势带来了极大的冲击，很多蜀人都没有欣喜于他们四川终于又出了一位帝王，而是充满了危机感，只觉得兵灾将要降临，好日子估计要到头了。

    所以这几个月以来，许多蜀地豪强都在争相变卖家中积攒挤压的蜀锦，将之换成其他各种物资。如此一来，霜糖兑换蜀锦的价格进一步提升。

    “自武陵逆立以来，蜀人争相抛售锦货，短短几月之内便聚货近万匹之多！”

    李迁哲讲到这里，忍不住望着李泰发问道：“请问郎主，国中对于蜀中逆立是何谋划？武陵逆取尊位，国人却争相避险，上下相悖若斯，其势必不能久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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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29 开辟南疆

    听到李迁哲这么说，李泰也忍不住叹息一声。

    人是很复杂的，究竟是好是坏、是贤是愚很难一概而论。就萧家这些货而言，武陵王萧纪真的算是比较不错的了。单就其人镇蜀十余年，蜀中鲜少大乱这一点，就值得夸奖一番。

    南梁初期的蜀中可绝不是什么天府之国，各种矛盾层出不穷、民变争斗此起彼伏，以至于获得了蜀人贪乱乐祸的评价。

    蜀人罗研便曾有言：蜀中积弊，实非一朝。百家为村，不过数家有食，穷迫之人，十有八九，束缚之使，旬有二三。贪乱乐祸，无足多怪。

    蜀人贪乱乐祸并非性情使然，而是因为贫富差距悬殊，还有沉重的赋税劳役负担，是实实在在的官逼民反，若不揭竿而起，也要死无葬身之地！

    萧梁立国以来，前后使任蜀中的刺史也都是才能不俗之辈，但仍然难免动荡频频。

    这一情况一直到了武陵王萧纪出镇蜀中的时候才得到了极大的改善，民生商贸都得到了很大程度的发展，在其任职蜀中的过程中鲜少发生民变作乱，这说明各种矛盾已经有所缓解。而他出蜀作战的时候，单单金子就拉了一万多斤，也足见蜀中的财政状况非常好。

    但人设这种东西奇妙动人处就在于你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翻车，起码在今年以前，武陵王萧纪在南梁仍然还是拥有着好名声的。或许在许多人看来，就算侯景干掉了江陵的湘东王萧绎，坐镇蜀中的武陵王也够资格成为全村最后的希望。

    但是萧纪称帝这一步棋怎么说呢，真的是有点臭。就别说南梁群众对此是个什么想法，就连李泰他们这些邻国之人讲到此时，那也得说上一句逆立，因为完全没有什么法理性可循啊！要么你是嗣序相承，要么你是大功于国，但今两样都不搭着，你来这套跟侯景又有什么区别？

    就连后世许多人讲历史都瞎掰饬得国正不正，更不要说在这中古政治环境中，武陵王这样的行为那就是不折不扣的独夫国贼！就连湘东王与之对比起来，都变得浓眉大眼、面目可爱。

    就李迁哲所描绘的这种情况来看，如今蜀中对于武陵王称帝这件事那是群体性的不看好。这也从另一个方面体现了武陵王治蜀的成功，起码是让百姓们明白了家国和政权的概念，让他们明白了蜀中这一片天地外另有广阔天地，明白了太嚣张是要挨打的！

    “国中本有伐蜀之计，我之前归国便是为此……”

    听到李迁哲这么发问，李泰也无作隐瞒，索性便将此番归国就此进行的讨论讲述一番。

    李迁哲听得很认真，在听完李泰的讲述后便也点头说道：“郎主进言暂不攻蜀确是良计，如今巴蜀许多大族就是因为担心武陵王或会使其部曲徒众东出与江陵争雄，所以才不欲附之。一旦国中此时便派遣大军叩关，则巴蜀必定人心整齐、誓守关塞，以却东出之谋！”

    武陵王的诉求与巴蜀大族们并不相同，甚至都有些背道而驰。武陵王当然是希望能够东出蜀中、击败湘东王，成为整个南梁唯一的继承人，使其能够名正言顺。

    但是这些巴蜀大族们显然没有太强大的野心，他们只想守住蜀中这一亩三分地，不愿意为了武陵王那狂想妄念去牺牲自家子弟性命，浪费自家的钱粮。

    如果此时西魏大军压境，向蜀中发动进攻的话，反而会逼迫得他们上下一心、捐弃前嫌，整个蜀中铁板一块，无论攻不攻得下来都是一场硬仗。

    “如今中外府将要遣员与蜀中进行直接交涉，我等此间的事务往来也需要稍作更改。不可以再只局限于调取物利，还要兼以收抚人心。”

    李泰知道一旦中外府人事就位，那就会立即展开同蜀中的互动，中外府的办事效率之高，他是所知颇深。甚至可能在刘璠等人还没有抵达华州的时候，中外府已经派出了使者进行初步的接触了。

    随着伐蜀进入了正式的筹备阶段，李泰当然也不再满足于只是换取一些蜀锦了，开始跟李迁哲讨论起进一步的圈地造势计划。

    中外府针对蜀中主要是向益州官方进行敲诈勒索，还有就是联络招降杨乾运这种手握兵权同时又镇守关隘的军事人员，对于巴西等地方豪强的游说工作则就不甚看重，也没有那么充足的精力去进行这种细致的渗透工作，需要留待拿下了蜀中以后，再作为地方治理的一部分。

    本着事事抢先一步的原则，李泰决定中外府来不及做的工作，他就要先一步给抓起来。此番跟李迁哲所讨论的，就是打算联络那些之前做惯买卖的巴西大族豪强们，将他们组织起来，趁着西魏大军入蜀之际先一步举义归附，从而抢先在西魏治理蜀中的新秩序下占据一个有利的位置。

    李迁哲在听到李泰的计划后，忍不住便皱眉说道：“但是眼下武陵王尚未显露衰败之态，且蜀人自恃剑阁关塞之险，恐怕不会轻易说服啊！”

    凡事领先一步，说的是好听，但是就要承受时人不理解、不重视等等待遇，很多时候往往就会事倍功半、远不如水到渠成来的顺遂。

    对于这一点，李泰当然明白，武陵王乃是巴蜀人人敬仰的良牧上官，想要让大家背叛他，那必然得加钱！

    所以他也是早有准备，听到李迁哲这么说后，他便微笑道：“南梁国势崩乱、同室操戈，末世之兆已经无从掩饰。巴蜀闭塞，单凭蜀人豪强实在难成一国，归附我国乃是必然之事，只不过早晚的问题罢了。他们若肯群附于我，我还可设法保护他们周全与乡势完整，若仍顽固自守，最终只会是追悔莫及。”

    道理是这样的道理，但想要说服人却还不够，尤其眼下并不能直接发兵增加自身的震慑力，所以还是需要另辟蹊径。当这番硬气表态完毕之后，李泰才又抛出了自己的杀手锏：“如若再加上制糖之法呢？”

    李迁哲听到这话后顿时已经，忙不迭发声问道：“郎主难道真要将此秘法授其群众？”

    “为什么不呢？之前本就有约定，我自不会失信于人！”

    李泰闻言后便笑语道，他之前便拿制糖的秘法诱使那些巴西豪族们与之合作，并且还各自派遣质子到荆州来。

    他是要争霸天下的，又不是要搞小卖部。之前因为势力覆及不到，或者担心怀璧其罪，所以才要搞些技术保密的工作，可是随着自身势力达到一个境界，任何能够推动生产力的技术发展，那都是推广越快越好啊！

    眼下霜糖利润的确不菲，但是跟势力进一步的发展、地位进一步的提高相比，这些钱财利润也算不了什么。更何况，他将霜糖秘法教授给其他人，也并不意味着就放弃了这方面的利润，反而因为生产规模的扩大而获得更加广阔的发展前景和操作空间。

    “霜糖制法可以教授给他们，但前提是他们能够团结群众、举义来附。届时入蜀大军中会有人前往招抚，只要他们依约而行，可以保证巴西乡情形势不受侵害。”

    讲到这里，李泰又望着李迁哲说道：“将军本是文武兼备的贤良，结果却受困于府事乏人可用而不得不暂委此事。大器小用，令人扼腕。此番事了之后，我会举荐李将军你随军入蜀征战。待有积功，便可顺势坐镇蜀南，以守峡口，未知李将军意下如何？”

    “山南土人，无名著世，幸在郎主不弃才相谋大计、授以要任。郎主但有所使，末将万死不辞！”

    李迁哲听到这话后，心中自是大喜过望，忙不迭叩拜谢恩道。

    他投奔西魏以来，便得授骠骑、开府，自己虽然受命在蜀中奔波劳累、做的也都是商贾之业，但自家乡势却无受损失，还有兄弟当牧本州，这样的待遇在所有归附西魏的山南豪强当中都是首屈一指的，这自然离不开李泰的关照。此时自己又被郎主许诺坐镇蜀南一方，李迁哲自然是感激不尽。

    李泰弯腰扶起了李迁哲，旋即便又笑语道：“蜀南蛮族众多，不从教化，届时少不了一番征讨镇压，未必就是良任。但巴西众豪族既得制糖之法，便也急于取蔗榨糖，届时将军便可引其卒力以为己用，开辟南疆！”

    让这些蜀中豪族们为武陵王冲锋陷阵，他们心里不免打鼓，可如果是为了自家的利益，那就是撸起袖子加油干啊！

    巴西之地并不适合种植甘蔗，但是川南、云南、湖广等地却非常适合，给了这些巴西豪族制糖之法，无疑就是给他们加装了小马达，不愁他们不忘这些地方加油开拓。

    “原来如此，原来……郎主当真神机妙算，末将自愧不如！”

    李迁哲听到这话后也不由得眸光大亮，旋即便连连点头说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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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30 手足不容

    益州的武陵王府，如今已经升格成了梁帝宫苑。四月时武陵王登基称帝，改元天正，至今已经过去了几个月的时间，益州群属也从一开始的惊疑不定到如今变的习以为常。

    称制之后，武陵王便以东出平贼为名而大修铠仗、练兵整装，至于其他礼仪制度诸事，暂时则只能因陋就简，没有做出太多的改变。

    原武陵王府的正堂，如今作为天正皇帝萧纪与群下商讨军政要务的殿堂，每有大事需要决策，皆召群属入此公布。

    一般情况下，萧纪主要居住在城南的军营中，至于城中军政事务则由受封西阳王的次子萧圆正和受封秦郡王的宗室萧撝主持。只有遇到什么决断不了的大事，他们才会通知城外军营中的萧纪。

    今天便有一件大事发生，即就是之前曾经派遣人马勾结内贼而入侵蜀中的西魏，居然又派遣使者前来。

    西魏的使者暂时被安置在了剑阁、不使入内，西阳王萧圆正则忙不迭将这一消息通知城南军营中的天子萧纪。萧纪得知这一消息后同样不敢怠慢，忙不迭率领一部禁卫将士返回城内宫中。

    “魏国此时遣使，意欲何为？”

    萧纪年纪四十多岁，体格虽然不算极为高大，但却沉稳有力，一眼望去要比身有残疾的湘东王更加的有威严，顾盼之间甚有王者气概。回到宫中后，他便望着趋行迎来的儿子萧圆正沉声问道。

    “剑阁守将匆匆遣员来告，未加细审。儿得信后未敢专断，即刻遣员奏告官家。”

    萧圆正闻言后连忙躬身说道，旋即又从怀中掏出一封还未开启的书信两手呈上：“魏使另有具书一封，因官家尚未归苑，儿秘藏怀内，未敢示人。”

    萧纪闻言后便满意的点点头，对儿子这一份缜密谨慎颇感满意，一手接过信件，一手拍拍儿子肩膀笑语道：“人生在世，小有挫折也不算坏事。若非落败于魏人之手，你不知天下仍有难敌的英雄。如今也算是因祸得福，转由魏人之手回归蜀中。若仍受使江陵，七官气量狭隘，必然不肯放你返回，你父怕要痛折一臂啊！”

    萧圆正闻言后连连点头应是，旋即又不无可惜的说道：“只是可惜了儿在郢州收聚的那上万甲卒部曲，若仍留守彼境，可与王师东西夹击江陵，天下须臾可定！”

    萧纪对此并不觉得遗憾，转而笑语道：“胸怀壮志确是可嘉，但有时也要量力而行。你父尚自有勇有谋，无需儿辈舍命助事。更何况，你兄日前使员来告乱军之前虽然负于巴陵，但很快又重整旗鼓、卷土重来。

    七官一介腐儒文士罢了，又怎么能镇压巨恶顽贼。只是盼望他能够不失节气，江陵城破之日敢于死节，如此也不枉我东出平贼，为他报仇！”

    蜀地本就闭塞，尤其在之前谋求东出未果，反而被江陵守住峡口、掐端其东出之路后，对外消息的接收更加闭塞。

    在去年甚至是因为荆州总管府派遣使者押着萧圆正前来谈判，蜀中这里才知道侯景大军西征，江陵将士们经过一番苦战才堪堪保住江陵不失。

    自此以后，蜀中方面所接收到的消息全都是如今坐镇巴东的萧纪长子、受封皇太子的萧圆照所提供。

    因此在萧纪的认知当中，眼下侯景乱军仍然异常猖獗、兵势更胜从前，江陵方面损兵折将、节节败退，局势已经是岌岌可危，亟待他们蜀中王师东出定乱、扫荡乾坤！

    萧纪本来就不怎么看得起只会舞文弄墨、无底线迎合前太子萧纲的老七萧绎，因为消息的滞后，他至今都还不知建康那里尊位已经是走马观花的换了几茬，还以为傀儡皇帝老三萧纲仍然在位。而从其悍然称帝的举动来看，不要说老七，他这些兄弟们在他眼中估计都是垃圾，根本就不是他履极称帝的障碍！

    口中说着，萧纪拿着那一封书信登殿坐定，看到信外漆封上那西魏中外府的印记，他脸色也不由得变得有些严肃，只觉得西魏在这一时节遣使入蜀，无论目的究竟是什么，只怕都不是一件好事。

    事实也正如萧纪所料，这一封书信中的措辞非常不客气，仍拿之前两方交战说事，控诉蜀中这里不遵守之前双方停战的协议，私自扣押俘获的西魏士兵作为官奴士伍，并且还要派兵去侵扰已经投靠西魏了的氐羌杨法琛。因此西魏方面要派遣使者入境察访，调查一下是否真有此事。

    萧纪看到这里的时候，心中怒极反笑。他自知西魏打的什么主意，无非是见其称帝，觉得他急欲东出定乱、收复失土，所以才要无理取闹，给他设置障碍，对其行动施加掣肘。

    “贼来犯我，本就是失义在先！今又以此刁难，羌奴当真不知廉耻。我纵然国势危难，岂能受此胁迫，且将魏使逐出……”

    萧纪镇蜀十数年，于诸兄弟当中功勋为最，自然也不是什么委曲求全之人，当见到西魏这一封无理取闹的书信时，已经不打算与之纠缠下去了。贼若要战那便战，正好近来他也在思忖是否先收复汉中而后再东出定乱！

    然而正当他要将这书信揉碎掷出时，视线却无意间扫见了信尾侧行一些字眼，神情话语俱是一滞，片刻后才恢复过来，皱眉细阅起来，旋即便脸色大变，大声呼喝道：“不可能、绝无可能！”

    萧圆正见到父亲如此失态，心中也是大感惊奇，忙不迭趋行案前，小声道：“官家……”

    萧纪对于儿子的呼喊却是置若罔闻，而是抓起那封已经略微皱起的书信再次细阅起来，许久之后才闭上眼作沉思状，继而又沉声发问道：“你曾在事七官府下，观其军伍阵仗可有讨平乱军的气势？”

    “这怎么可能呢？”

    萧圆正闻言后顿时便下意识的笑语道，之前他在汝南城前被西魏人马击破俘获的时候，正逢侯景乱军突袭郢州城得手、江陵诸军争相溃逃之际，所以内心里早已经留下了叛军声势浩大、实力强悍的印象。虽然后来又得讯叛军在巴陵城外遭遇挫败的消息，但终究是耳听为虚，抵消不了眼见为实的影响。

    “但魏人却言江南叛乱早已经平定，王僧辩等业已收复建康，贼首侯景也已经授首……”

    萧纪将手中的书信甩出去，语气则是充满了惊疑不定。

    萧圆正见状后便也连忙拾起这封书信细读起来，在看完之后脸上同样惊容难掩，旋即便小声道：“这、这实在是匪夷所思！江陵之前还连连败退，怎么会……会不会魏人在用诈？”

    “倒也并非没有这个可能！羌贼行事向来毫无底线、唯利是图，知我声讯闭塞，所以虚言恫吓！”

    萧纪也恶狠狠的沉声说道，但旋即却又皱起了眉头，沉吟一番后又说道：“但凡事兼听则明，尤其如此大事更加容不得半点疏忽！你持我手令，先赴巴东，询问你兄东面究竟是何情况，他若不知，即刻遣员细细访查！”

    “儿领命！”

    萧圆正闻言后便也连忙恭声应是，但在略作思忖后便又连忙作拜道：“但若太子殿下不肯回应质问，儿又当如何？”

    “他若不肯……他为何不肯？你又有什么谋计！方今父子共谋大计，不成即死，外事尚未克定，又把阴谋用在了手足身上！”

    萧纪一开始还没明白儿子的意思，但在转过弯来后，脸色陡地一变，旋即便拍案怒斥这个心思杂多的次子。

    “儿不敢、儿不敢……只是此事实在太过重要，所以、所以才为求周全，因有失言！求官家恕罪，阿父、阿父……儿久漂泊在外，思亲如疾，如今总算……”

    萧圆正眼见父亲如此盛怒，忙不迭深拜在地，连连叩首道。

    他兄长萧圆照因为高祖武皇帝的偏爱，一直跟随在父亲的身边，故而父子感情深厚，但他这个次子却作为质子留在了建康，之后又辗转任官各处，同父亲也是聚少离多，感情不免便有些淡薄。

    若就如此下去也就罢了，偏偏家里突然多出来一个皇位需要继承，萧圆正即便没有夺嫡之想，也是想要借着父亲的威严对兄长略作一番敲打，让这位太子在面对自己的时候客气一些。却不想仅仅只是这样一点出格的念头，便遭到父亲如此激烈的反应，只能连连叩首乞饶。

    听到萧圆正呼喊的悲苦可怜，萧纪脸上的怒容稍敛，但心情又被魏人书信中所传递的讯息搞得乱七八糟，摆摆手说道：“既是无心之失，此事暂且作罢。日后如再有犯，一定严惩不饶！你且退下吧，巴东我另遣别员前往！”

    萧圆正闻言后便连忙点头应是，不敢再多说什么，正待弯腰告退，又听到堂上萧纪吩咐道：“魏国的使者，速遣府中、内苑亲信前往迎入，不准接触外人！如若泄密，一样严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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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31 王敦杖花

    等到退出殿堂之后，萧圆正已经是浑身的冷汗，外庭秋风迎面拂来，只觉得遍体生寒。

    父子间聚少离多、感情生疏，相处起来本就不甚亲近，哪怕萧圆正一直小心奉迎，但只要稍不如意，仍会遭到父亲的训斥乃至于杖打。

    反观其他兄弟们，太子与父亲感情最为深厚，其他几个少弟也因为年纪不大而被父亲养在身畔、颇受宠爱，只有萧圆正自己，在这个家里仿佛外人一般。

    心中的苦闷暂且按捺于怀，他也不敢将不满的情绪流露出来，当即便按照父亲的吩咐召集内苑亲信仗卫，准备亲自前往剑阁迎接魏使，希望父亲能够看在自己如此勤勉的份上不再计较之前的事情。

    由于众多的甲兵都被聚集在了城外的军营中，留守城中的兵员本就不多，再加上萧纪特别点明了此事一定要秘密进行、不能泄露消息，所以也只能在内苑中抽调兵员了。

    只是当萧圆正在调集内苑兵员的时候又发生了一桩意外，原本他在兵簿上见到一支三百人的队伍并没有宿卫的任务，于是便签令调使，结果却直接遭到了带兵兵长的拒绝。

    先被父亲严斥敲打一番，旋即就连一个区区的兵长都回拒自己的命令，萧圆正心中自是愤怒不已，当即便着令仆员带领自己前往看看究竟何人如此大胆、竟敢不服从命令！

    很快仆员便将萧圆正引到内苑一座柏殿前，殿前扎设着许多帐幕，内外正有几百甲卒驻扎在此，正是萧圆正调使不动的那支队伍。

    “你等……”

    萧圆正上前一步，呵斥的话语还没有讲完，一名兵长模样的人便匆匆入前深拜道：“下官叩见大王！某等营卒因奉至尊所命，昼夜守卫瑞殿，不得离开，非是有意抗命不遵，敬请大王体谅！”

    “瑞殿？正是那殿株绕节生花的殿堂？你等且先退下，我来入殿一观。”

    萧圆正听到这话后心中自是一奇，他是听说内寝柏殿有殿柱绕节生花，如同荷花一样娇美可爱，也是他父亲称帝建制所依凭的祥瑞之一，但却只听过没见过，当即便忍不住想要入殿一观。

    但驻守于此的甲卒们却是一步不退，只道没有至尊手令，不需任何人进入殿中，以免冲散瑞气。

    萧圆正心中自是愤懑至极，但也不敢违反父亲的命令冲犯宫禁，只能一脸不悦的退了出来，但在走出一段距离后，忍不住轻声冷笑道：“王敦仪杖生花，非是良兆！”

    几天后，西魏的使者被西阳王萧圆照秘密引入成都城内安置下来，与此同时，派往巴东的使者也返回了成都，并且带回了皇太子萧圆照的回复：侯景之乱的确是已经被平定了，侯景也已经被杀，西魏方面所传递的消息一切属实。

    “竖子竟敢、竖子安敢欺我！”

    萧纪得知这一消息后自然是震怒不已，一方面自然是因为自己最为信任的儿子竟然敢欺骗自己，一方面则是因为叛乱被平定后，他后续一系列的盘算和计划、包括已经称帝的事实，都将丧失合法性！

    “速去、速去！持我剑往，将那逆子首级取回！他怎么敢、怎敢如此欺诈其父，如此害我……”

    盛怒之下，萧纪直将自己的佩剑解下投于地上，同时挥舞着拳头大声咆哮道。

    殿内萧圆正状似恭谨的低垂着头颅、但却冷眼旁观着父亲的震怒模样，如若没有之前遭受训斥，他怕是忍不住要上前捡起那佩剑欣喜领命了，但今却谨慎的多，只是等待着想要看看是否还有下文。

    很快，随同使者一同返回的东宫官韦登叩拜在地并连连说道：“陛下息怒、陛下息怒啊！皇太子殿下之所以不肯据实以告，乃是另有苦衷。如今江陵锁困峡口、片木难出，与我已成势不两立之态，无论贼定与否，两镇终难两安。江陵有俯瞰江南之势，但我蜀中却四面闭塞，如若不能趁机冲出，则必遭其……”

    萧圆正曾经担任西阳太守、听命于江陵的湘东王，此时在将利弊权衡一番后，便也暂时抛开心中一些杂念，叩首说道：“韦君所言确有道理，官家需慎加权衡。今巨寇虽除，但江南之乱绝非短期之内可定，江陵大军必然停滞下游，待其扫除余寇归镇之后，我等将更加的东出无望啊！”

    听到谋士和儿子都这么说，萧纪脸上的怒容才稍有收敛，神情略作变幻后，还是决定派遣一名亲信前往巴东，负责打探外界最新的情势变化，心中对那个竟然敢欺瞒自己的长子提防起来。

    确定消息无伪之后，萧纪便又吩咐萧圆正去秘密的将西魏使者引来相见，想要看看西魏究竟有什么图谋。

    西魏派来的使者名为王庆，是一个稳重机敏的中年人，与之同行的便是李泰向中外府举荐、对蜀中人事比较熟悉的刘璠。

    一行人被引入内苑、见到萧纪之后表现尚算有礼貌，辞令也不像书信中那么暴躁尖锐。

    萧纪并没有对正使王庆多作理会，视线直接落在刘璠身上，口中沉声说道：“刘郎曾是旧识，如今转事别处乃是天意弄人，非我弃你。去年得你奔走转圜，使得两国得以止戈修好，且送小儿归国，今又再来，意欲何为？”

    刘璠听到这话后，便不由得面露惭色，视线看了一眼同席的王庆，才又起身向萧纪作拜并恭声回答道：“大王仍念故义，卑职倍感感激。前者失职、失节，幸在魏国李大将军不以丑陋嫌弃，垂恩任用，今又受荐于国，奉命来使故国，意在修好，别无所图！”

    说完这话后，他便作深拜而后归席，侧身于王庆的后方。

    这时候，王庆也站起身来，向着萧纪作揖说道：“前者奉书言事，大王想必已有观览。正如刘参军所言，此番出使意在修好，别无所图。某等奉安定公宇文太师所命……”

    “黑獭所图，我亦有料。不必废话，速速道来！”

    因为之前被错误的情报所误导，如今国中情势较之自己所知大不相同，萧纪在面对西魏使者的时候，心情也是非常糟糕，之前许多比较强硬的辞令都不便再说出口，只是拉下脸来沉声说道，希望尽快打发了这个穷凶极恶的邻居之后，再专心解决他与江陵之间的矛盾纠纷。

    王庆见萧纪的态度如此生硬直接，当即便也不再多说废话，旋即便将大行台所交代的各项条件逐一讲述出来。

    王庆讲的滔滔不绝，而萧纪却是越听脸色越黑，几番按捺不住想要张嘴打断其人话语，但还是咬牙忍耐了下来，只不过牙齿都已经咬得咯咯作响，握起的拳头也是指节发白。

    一直等到王庆陈述完西魏的要求，萧纪也并没有发声回应，只是面沉如水的摆手示意将这些西魏的使者带离内苑、暂且安置在外。

    待到西魏的使者们离开之后，萧纪当即便着令府下掌管钱帛财货的官员速来此地，待到这些财政官员到来，当即便沉声询问道：“府下还有多少存锦？近期内能够出卖多少？”

    之前西魏使者讲述其国已经在肃清陇南等地道路，旋即便又提出要与蜀中互市独家购买蜀锦，开出的条件却非常的低廉，并且豪言如果蜀中不答应这一互市的请求，那么便让寸锦不得出蜀！

    蜀中这些年虽然耕织发达，但摊子也是不小，尤其萧纪已知侯景之乱已经被平定下来，与江陵之间的对抗可能为转变为长期性的，当然是需要数量和种类更多的物资储备。一旦蜀锦外销的渠道被掐断，那么对后续局势的发展将会大大不利。

    众财务官员们当中有一名西域胡人样貌的老者名为何细胡，闻言后忙不迭将计簿奉送上前，并且口中开始认真汇报起来。

    “怎么存锦还有这么多？日前不是说有途径可以发卖数万锦料？”

    在了解完府中存货之后，萧纪脸色顿时一沉，发声斥问道。虽然蜀锦在外界行情极佳、畅销得很，但在蜀中却不算是什么奇珍异宝，仅仅只是一种比较强势、利润可观的商品罢了，只有将蜀锦兑换成为不同的商品运回蜀中才能体现出其价值，可若全都积存在仓邸中的话，就会让物资储备变得单一。

    “是、是西阳大王，叫停了锦货的市易……”

    何细胡等属官们见到皇帝一脸盛怒，忙不迭战战兢兢的禀告说道。

    萧纪听到这话后顿时怒色更甚，接连被儿子背刺让他的怒火直接飙升到了极点，拍案怒喝道：“速将那逆子给我捆入殿前！他一介久不入蜀的生人外客，怎敢干涉我机密国务！”

    萧圆正还在别处忙碌处理事务，不知为何突然冲来一队内苑禁卫将士，直接将他扭押起来拖至内苑殿前，还未及申诉求饶、甚至都不知道自己犯了什么罪过，一通棍杖便劈头盖脸的砸落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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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32 见微知著

    蜀中地处群山环绕之中，地理位置非常闭塞，但也并非与外界完全没有任何的交流。蜀道难，难于上青天，但也终归是有道路可以通行的。

    熟悉《三国演义》的人，张嘴便可以讲出金牛道、米仓道等等让人耳熟能详的蜀道名称，并且滔滔不绝的讲解这些道路上曾经所发生的波澜壮阔的战争故事。

    地处巴蜀东北的洋巴道相对前几条蜀道名气稍逊，但其另一个名称却是耳熟能详，即就是到了唐代时期兴旺起来的荔枝道。

    《晋书》宣帝纪有载帝自西城斫山开道，讲的是司马懿开路伐蜀，西城即就是后世的安康。李迁哲每每出入蜀中，便是循此道路翻越大巴山而入蜀，而这条道路也是安康地区与巴蜀进行交流的主要通道。

    当然，这个年代是没有长安的贵人们不惜代价的投入大量人力物力，只为吃上一颗来自涪陵的荔枝，因此这些崎岖的道路还没有被冠以荔枝道之名。

    只不过在巴蜀之间的小范围内，已经逐渐流行起一个霜糖道的新名称，虽然这对后世人而言不如荔枝道那么听来就让人感觉垂涎欲滴且不乏香艳联想，但在今时的巴蜀人心目中，还是感觉霜糖道要更加的香甜诱人！

    洁白如霜雪、晶莹无暇、甘甜可口的霜糖，试问谁不喜爱？谁不沉迷？

    大巴山南北山麓之间生活着大量的巴人蛮部，这些蛮部开化程度有深有浅、各不相同，在这山野之间各自占领着一片领地并努力的生存发展着。

    就连山南名族的安康李氏，其实也有一部分巴人血统，但是随着其宗族越发壮大，也越来越少提及这一族源，只不过同这些山野之间的蛮部还存在着或深或浅的联系。

    早年间北魏还未崩溃时，曾经与南梁竞争着巴蜀之间的这一片空间。除了直接投入兵力进行攻伐对抗之外，还会羁縻拉拢这些山野之间的蛮部为己方所用，手段应用最多的便是设立羁縻州郡，委任那些蛮酋担任州郡长官。

    这对一个政权而言自是惠而不费，反正这些羁縻州郡的官职也只会在其领地之内起效，蛮酋们离开了他们各自领地，那可就由不得他们了。而那些蛮酋们也乐得接受这样的拉拢，这也是他们获得地区声望的一种方式。

    因此这一片山野在外界虽然一名不文，但是如果走入那些蛮部当中稍作了解，便会诧异的发现那些蛮酋们各自都拥有南梁或者北魏封授的刺史、将军号，甚至于封爵。当然，也免不了会有长袖善舞的蛮酋兼有两国的官爵。

    这一情况一直持续到南梁夺取了汉中之后，巴蜀拥有了汉中山南这一地域保障，内部形势才稳定下来。各种羁縻官职的封授频率也大大的降低，蛮人们的好日子也渐渐的到了头。

    不过随着汉中失守，过去的氛围便逐渐恢复了。

    魏国势力再次进入汉中地区，这些山野蛮部们便也再次过上了左右逢源的日子。只不过如今的魏国作风较之往年有所不同，话虽然说的好听，但落在实际上的赏赐却非常的寒酸，这自然让蛮人们提不起兴致来。

    魏国很小气，坐镇蜀中的南梁武陵王同样也不大方，而且还接连下达征令征召诸蛮部丁壮，有的山外蛮部甚至族中丁壮被征调一空，只剩下一些老弱病残，就连生计都无以为继，看着就让人心酸。

    所以其他一些尚未遭受波及或者波及仍浅的蛮部们一边感慨着，一边将丁壮大量流失的部落领地给兼并过来。

    这些蛮人部落虽然并不属于社会主流组成部分，但是只要生活在这个世界上，就很难不受外界大势的影响。每一次外界形势的变化，也会给他们的生存秩序带来一次改变。

    一些抵抗风险能力较小的蛮部会无可避免的消亡，侥幸存活的部落则就只能通过一次次的掠取兼并来壮大自我，从而在一次次的危险冲击当中生存下来。

    李迁哲这几年一直忙于李大将军所交代的任务，偶有归家也只是路过，稍作休息之后便就要奔赴沔北或者南下巴蜀，对于家中事务的发展比较陌生。

    这一次他回到总管府中，接到了大将军新的授命，并且得到许诺只要圆满完成这一次的任务，他就不需要再操持这些事务，能够直接登上台面，获得主持一方军政事务的机会。

    而且李大将军已经提前为他营造出了一个非常好的人事基础，虽然大部分的实际操作都是李迁哲自己所完成的，但如果不是李大将军挑明此节，他是无论如何也想不到的，哪怕自己已经身在局中数年之久。

    李迁哲对此自然是激动不已，为了能够确保此行万无一失，他在安康之后便表示这一次要带领更多族中精锐南下，并且顺便打听一下家中逐项事务发展态势如何。

    “什么？家中荫附之众竟然已达数万之多！”

    当听到担任金州刺史留守乡里的兄弟李显汇报这一数据的时候，李迁哲忍不住的惊声说道。

    李显见兄长如此震惊的模样，便矜持一笑道：“其实我也没有想到族势发展这么快，往年虽然也有游食亡户来附我家，但一年到头也难过千数，而且去留皆有，真正能够留下来的并不多，盛年壮丁则就更少。

    但今自从蜀中逆乱以后，许多部族都大受影响。我家于山南本有声望，今又得李大将军包容重用，称显于山南，再加上阿兄你往来奔走两方之故，每月来投之众都有数千，哪怕只是精选丁壮，增势也是非常喜人。就此势头持续下去，要不了多久，单只我家只怕便可招聚万名兵卒！”

    李显讲到这件事自是骄傲得很，毕竟兄长亲事于外，族中耆老长者们都还未适应局势的变化，整个家族在他的带领下快速的发展壮大。虽然他也并没有完全的归功于自己，但那股喜悦之情则是溢于言表。

    但李迁哲听到这话后，脸上却并没有什么明显的喜色，反而将眉头皱得更深。

    安康李氏本来就是山南豪族，之前帮助李泰收复汉中时，随随便便就能拉出三千家兵劲卒足见其势力之强。

    相对于其他山南和巴蜀豪强，安康李氏还有一个优势那就是掌握着金矿资源。金子的价值不只是因为本身珍贵稀缺，也体现在交易中的货币职能。

    山南巴蜀这些豪族，尤其是一众蛮部，本身所掌握的生产技能和所获取的自然资源都非常单一，并不能像传统农耕区的豪族大庄园主们基本可以自给自足，因此需要频繁的对外交易才能够获取到足够的生存资源。

    既然需要频繁交易，那就需要货币作为中介。但是南梁的铁钱根本就没有跨地区流通的资格，而西魏甚至干脆连法定的货币都没有。而像绢帛锦缎等市场认可度比较高的丝织品，这些蛮部同样不能生产，且获取渠道非常有限，因而用金银等贵金属交易便成了为数不多的选择。

    安康李氏手里捏着金矿，那自然就获得了同这些蛮部交流对话的主动权，而且是绝对的主动权。所以在大巴山南北众蛮部当中，安康李氏都拥有着很强大的影响力，这也是李迁哲能够畅行巴蜀的原因之一。

    如今西魏在拉拢这些地方势力方面表现出来的诚意不足，之前还有将汉中大族迁入关中的举动，而蜀中方面本就因为南梁大乱而威望大减，如今又各种横征暴敛让人心惊。名声在外同时又乡情稳定的安康李氏，便也成了许多人投奔求附的对象。

    “不要再接收这些来附之人，后续再有来人，都转移到其他州郡官府。也不准这些人于境内逗留，如若他们无所依托，一定会造乱乡里！”

    沉吟一番后，李迁哲便开口说道：“招募徒众、壮大声势是好，但也不能全无尺度。凡事过犹不及，当下这般人势都已经不是我家区区一族能够掌控的了，速速奏请总管府遣员来编造籍册，转移他处！”

    “可是这些人全都是感义来投，我家如果拒之门外，一定会大失人望的！而且有许多都已经安顿了下来，若再加驱逐，实在……”

    听到兄长张嘴便否定了自己引以为傲的经营成果，甚至似乎还将此视作一个危机和麻烦，李显自是有些委屈，忍不住便争辩说道：“阿兄是担心李大将军或会心生猜忌？这应该不会罢？须知当年阿兄乃是舍命助之，而且我家自从归附以来，一直便恭从声令，无论阿兄在府，还是我居乡里，全都是对李大将军言听计从……”

    “住口！祸岂别处滋生，俱你纵于乡里！”

    李迁哲见李显还是如此固执，当即便拉下脸来说道：“我家于山南虽然浅具薄名，但从来也不敢豪言自夸能够据此称王。今来投我徒众甚多，可知别处同样不乏。那些别处亡命之徒不得我家接引安置，想要存活，恐怕将要铤而走险。

    今来投我之徒，你能保证全都公平对待，全都没有怨气滋生？如果有人恼恨我家待之甚薄，一旦别处闹乱滋生，他们恐怕也要按捺不住揭竿而起，到了那时候，是我非我，你能争辩得明？大将军对我家纵然多有包容宽待，真到祸乱难定之际，恐怕也要不免痛下决断！”

    “这、这……我没想到，阿兄，我只是觉得人多势大，我只是想将家业经营妥当……”

    听到李迁哲声色俱厉的这番话语，李显也不由得脸色大变，不敢再作固执之态，一脸忐忑惶恐的望着兄长。

    “见微知著方为智者，你尚且自言往年非是此态，怎么就不深想一层如今乃是非常之时？非常之时较之往常处事还需要更加谨慎，是利是害都要察望清楚！”

    李迁哲见李显已经知错，便也不再多加诘责，毕竟这个弟弟已经开始当门立户，总还要给他留点面子，而且看大将军的意思，未来仍要将自己任用于外，所以家事还是需要这个弟弟多作担当。

    略作沉吟后，他才又说道：“今日责你，你不要觉得有伤自尊，更不要觉得李大将军防备心重。扪心自问，你是要遁入山野做一个啸傲山林的蛮首豪酋，还是要做一个内外敬重的勋臣贵族？梁家气数已尽，再有波澜也只是垂死挣扎。

    魏国宇文大行台势力早已壮成，而且门下多有伧人镇兵为其爪牙心腹，我兄弟不过山南武宗强徒，即便投之也难为心腹。幸在得遇李大将军图谋江汉，我家追从府下，才能相得益彰，附尾得显。

    如今山南是李大将军谋计的核心，我兄弟既然欲求心腹之位，那就不能专顾私己的利益。你于乡里聚兵万众，难道就胜得过总管府百战精锐？尤其不能揽祸于怀，让这些变数干扰李大将军的谋计。否则，前恩再重也终有尽时！既然同舟相济，用力却不趋同，留之又有何益！”

    “我错了，阿兄，我真的错了！我只想到势力越壮，越能得李大将军见重，却没有阿兄想的这样深远。但今错已铸成，又该当如何？”

    李显听到这里，头颅垂得更深，略作沉吟后便说道：“我先往总管府请罪？阿兄你勤走于外，家事皆我居乡处理，李大将军纵然要责怪，想也不会迁怒阿兄。”

    “亡羊补牢，时犹未晚。幸在眼下梁汉之间尚未有祸乱滋生，你先遣员将此边事情奏告总管府，然后便整顿部伍以待命，如若总管府增兵前来镇守，一定要做好接应！”

    李迁哲无论智谋还是经验都比李显要更加丰富，而且对于总管府和中外府之间的氛围也比较清楚，当在思忖自家事情该要如何处理的同时，心里顺便也想了一下这对总管府而言倒也不算是坏事。

    如今汉中虽然名义上归荆州总管府管辖，但实际上却还是直接听命于中外府，如果此际发生一些人事骚乱，总管府便可以借定乱之名发兵汉中，平定骚乱的同时顺势将汉中正式接手过来。

    等到汉中掌握在手，那么接下来的伐蜀大计中，荆州总管府无疑话语权更高。如果没有总管府的配合，中外府甚至都不能发兵入蜀！

    李迁哲并不知大将军有没有意识到这一点，但他既然想到了，当即便也持笔疾书，将自己的构想写出来，并且吩咐李显一定要第一时间派人快马送往总管府。

    做完了这些事情后，李迁哲才又再率领千名部曲精锐沿荔枝道穿越大巴山，往巴蜀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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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33 闻战则喜

    荆州总管府中，当李泰看完了李迁哲和李显兄弟两人的奏报后，便也认真的思索起来。

    之前虽然是他率部长驱直入的收复汉中，但是对于汉中后续的局势变化却是不怎么清楚。

    包括山南方面，虽然除了安康李氏之外，也安排了宇文虬和泉仲遵等坐镇其地，但这些人既不属于总管府嫡系，李泰也没有对他们严加督令，都给予了极大的自主权。

    毕竟他真正的经营重心还是在江汉之间，山南汉中更看重的还是其地域上的渠道功能，但是对于牢牢掌控其地军政权力的需求并不算高，而且中外府也未必会乐见他把手伸得这么长。

    李迁哲兄弟俩作此奏报，老实说还是让李泰比较意外的。尤其是主动提出让总管府派遣官员入境整编那些荫庇人众的请求，更让李泰颇感诧异。

    眼下的他倒并不怎么急迫的去限制这些地方豪强的势力，因为凭如今荆州总管府的行政力量还并不足以完全接手地方管理，军政方面都仍需仰仗这些地方豪强。

    毕竟李泰做大于东南才仅只数年而已，人才的积累和获取都需要一定的时间。并不能说开个考场、安排几场考试，合格的行政人才就都刷新出来了。

    荆州总管府如今获取人才的渠道，第一便是由朝廷或中外府进行委任，不过由于荆州总管府地位比较特殊，来自国中的任命只限定在总管府和州郡上佐这一级别，而且数量和频次都较少，任命之前都要和总管府进行充分的沟通，极少会直接委任空降。

    第二也是最主要的，那就是通过各种方式进行征辟，比如李泰门下这些门生故吏们，还有崔谦这样的关东世族亲戚旧交，以及之前主动依附而来的鲁悉达等地方豪强，当然也包括战俘降人当中智慧勇力之士。

    第三那就是自己培养出来的，李泰之前在商原乡里便培养了一批乡人子弟，未必教给多么高深的学问，主要的课程便是书法和算学，即便培养不出多么高明的人才，但也都能胜任文书核计等庶务吏术。

    如今这一批商原子弟，便是总管府行政力量中的主力。他们虽不参与各项政令的讨论与决策环节，但却负责具体的管理执行。荆州总管府有着大量工商相关的文籍事务，也是因为有着这样一批成熟的文吏进行管理维持，才得以高效运作。

    至于州郡官学，在当下阶段而言，其实只是割开了一个乡情秩序的口子，想要成批量的提供优质人才仍然需要常年的经营和耐心等待。

    江汉地区作为一个地理名词，地域跨度是很大的，不同地方有着不同的民情、地理等各种元素，实际管理起来要比关中地区还要更加复杂。

    再加上周边形势同样错综复杂、瞬息万变，如果真的一刀切、不允许区域自治，将所有的管理权都收归总管府，那就等于将所有弊病与风险都收归一身，没有等到对手挑战，自身就先内耗挂了。

    如今李泰对于荆州总管府的治理思路，那就是在政治上确立荆州总管府的唯一权威，军事上充分发挥地域间的制衡与互补，经济上则就是不遗余力的在沔北进行工商建设、从而推动形成一种虹吸效应，使得整个江汉地区的人事资源高速的向沔北地区汇集。

    如今几项工作都进行的非常顺利，而且由于事务的高度集中化，也没有超出荆州总管府的能力范畴。对于地方上的控制的确是有些薄弱，但是这些地方在军事上和经济上对总管府的依从度却越来越多。

    像是汉东地区不乏随陆豪强们频频变现乡土资产，前往沔北包地建厂。

    一则是沔北相对而言要更加的安全，不说总管府强大的军事基础，单单李大将军本身就是一个不败金身。二来就是沔北的工商氛围实在太好了，投资回报的周期也要比耕垦土地快速得多。

    眼下虽然并不急于收回对于地方上的管理权，但是主动送上来的李泰也不会拒绝。而且如果山南情况确如李迁哲奏报中所言的话，这也的确是一个不大不小的隐患，如果不妥善处理，很有可能会拖累到后续的伐蜀战事。

    略作沉吟后，李泰便召来总管府户曹参军崔彦昇、工曹赵景之，着令他们率领一队府员前往金州，将滞留境中的四方游食亡人尽快编籍然后造成工册，再发付兴州造船工坊安置任用。

    兴州的丹江口是如今荆州总管府水师造船大基地，而造船自然要用到大量的木材。无论秦岭、武当山还是大巴山中，木料良材总是不乏，只是砍伐开采出来比较耗费人工。按照李泰的造船计划，伐木工自是多多益善。

    游荡在山南各地的，按照李氏兄弟所言多是从大巴山麓中游徙遣出的巴人蛮部。离开山野之后，他们并没有固定的生活领地和谋生技能，兴兵作乱是早晚的事。只不过眼下还没有形成规模比较大的乱部，纵然略有骚乱，也没有引起太大的关注。

    李泰虽然不会像蜀中的萧纪一样强征这些人作为其东出的炮灰，但也不能好酒好菜的招待着，就算拉到沔北来，他们也没有工艺技能或者耕作经验来养活自己，那就只能就近安置作为伐木工。虽然也很辛苦，但是两餐一宿还是能够保证的。

    按照如今西魏摩拳擦掌、对蜀中虎视眈眈的态势，这些在汉中山南游荡的蛮部巴人们如果不肯顺从李泰的安排去伐木，那么多半是要沦落到如木料一般被魏军给砍伐了。

    李泰之前还盘算着如果中外府接纳他对崔猷的举荐，他就安排郭彦率领三千甲兵随其赴任、为其壮势。现在看来三千甲兵还未必够用，而且正如李迁哲所言，与其被动等待中外府通过，不如自己趁势去争取。

    毕竟在以伐蜀为大前提下，为了维护汉中山南这一行军大基地的稳定，他的行动纵然有些过激，那也是可以原谅的。

    人的想法和欲望总会随着环境的变化而发生改变，最开始的时候，李泰只是想趁着蜀中还未拿下做点蜀锦买卖，顺便维持一下自己在陇右商道上的话语权。

    但是随着事态的发展，他却发现自己能够争取更多，那自然也就没有要放弃的道理。眼下他虽然仍然没有要出征并坐镇蜀中的想法，但却可以在这场战事中获取更大的利益。

    所以在交待完崔彦昇等人后，李泰想了想之后便又让人将贺若敦召来。

    “郎主召仆入府，莫非是将大动干戈于江陵？”

    贺若敦入堂之后，便眉飞色舞的向李泰作拜并询问道。他是一个比较纯粹的武人性子，闻战则喜因为有功可建，倒是没有多少悲天悯人的情怀。

    听到贺若敦作此发问，李泰眉头便微微一皱。就连关中都不乏伐蜀还是攻取江陵的议论，荆州总管府内此类议论声当然更加的多，不少将领都把江陵当作了下一个军事目标。

    但是由于李泰一直都在加强与江陵人士的互动，除了发展内应之外，也是希望未来真正夺下江陵的时候，在江陵人士们心中不是一个恶贯满盈的侵略者、而是一个新秩序的建立者，所以并不想将彼此之间氛围搞得过于剑拔弩张，因此一直都禁制将领们在公开场合讨论这一话题。

    其他的将领倒是都很听命，就算有什么攻略江陵的想法，也都是私下里向大将军进行汇报。但是贺若敦这家伙，管住他的嘴简直比要了他的命还要难，自然不理会这禁口令，每每在公开场合高谈阔论。

    “休得胡说！我与江陵正情谊和洽，岂有擅动兵戈之想！你若再因此口舌滋事，休怪我重加责罚！”

    李泰也很想维持一个礼贤下士、宽厚包容的上位者形象，但是见到贺若敦后不免就要破功，这家伙能力如果是九十分，就因为长了这张嘴起码得扯上八十五分的后腿，那是真的很难顶。

    之所以还能容忍这个只有正五分的低能小渣渣，那自然是因为他那个能力一百分、破嘴减九十的儿子贺若弼。

    不过贺若弼属于是还能救一救的情况，这小子出生于大统十年，如今也已经到了启蒙的年纪。虽然说遗传上是改不了，但若认真教一教的话，兴许还能把那破嘴从负九十见到四五十的程度。

    李泰虽然有点顶不顺贺若敦，但也不想把他打发回家去教儿子，一早便交代他将贺若弼送去龙原学馆，算算也已经到了蒙学大班了，跟高颎那些同学们混，总比跟着他老子耳濡目染要强。

    贺若敦虽然口无遮拦，但在面对李泰这个郎主的时候还是颇知敬畏的，眼见李泰瞪眼呵斥，忙不迭垂首连连说道：“仆不敢、不敢，郎主请息怒！无论郎主召授何事，仆莫敢不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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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34 强取豪夺

    李泰听到这话，脸色才略有好转，先是摆手示意贺若敦站起身来，然后才又说道：“山南金州等地多有蛮部游食徙出山野，缘汉水游荡不止，大扰上游安宁，须得一名大将前往……”

    贺若敦听到这话后，连忙作拜说道：“郎主请放心将此事交付于仆，仆只需千骑沿水游弋，但有贼蛮敢于滋乱，定诛不饶！”

    李泰话还没有讲完便被打断，顿时便不悦的皱起了眉头，贺若敦见状后便干笑两声，忙不迭又低下头去，不敢再发一言，唯恐触怒郎主从而放弃这一任命。

    因有旧年从事于河内公独孤信麾下的经历，贺若敦自认为如今在李大将军麾下也是老资历，尤其关系还是较之上下级更加亲密一些的宗主门生，而且他自认为能力也在众门生当中名列前茅。

    但今诸如朱猛、梁士彦、甚至就连李允信都已经镇守一方，而他在去年率军前往武宁一遭后便没有其他的任用，相较其他人已经落后了一大筹。

    贺若敦倒是不敢埋怨郎主，只怪自己运气不好，之前被大行台选中召回中外府，结果徒劳一场，错过了郎主第二次纵横河洛的诸场大战，如今只盼望着能在针对南梁的战事中勇夺功勋，从而获取与自身能力相匹配的位置，所以对每一个机会都很重视。

    “山南情势微妙，须得谨慎处理，绝非以暴治乱那么简单！”

    李泰又皱着眉头耐心的将当中的关键讲述一番，他是需要以镇乱为名加强对山南汉中的掌控，但是也不能过于粗暴的乱打一气，必须要有节奏的剿抚配合。如果手段太粗暴，一些本来没想作乱的势力也被搅动起来，战争无休止的打下去，那势必会影响针对蜀中的作战。

    贺若敦认真倾听着，一边听一边连连点头，表示自己全都记下了，并且在李泰讲完之后又将几条行事重点总结复述一遍。

    李泰听完贺若敦的复述，脸上才又露出满意的神情。这家伙虽然是嘴碎，但也只是情商低并不是脑子笨，抛开人际交往这一点，交代给他的任务一般都能够出色的完成。

    中外府和总管府都不缺乏战将，所以贺若敦的碎嘴缺点就凸显出来了。但在极度缺乏军事将领的襄阳，梁王萧詧至今都还对贺若敦念念不忘，襄阳城中军民也对贺若敦反杀柳仲礼的威猛事迹津津乐道。

    “既然当中利害已经明白，那便先引部前往兴州观望备战，只要能够确保山南汉中趋于稳定，来年谋划蜀中，也能有你用兵之处！”

    见贺若敦态度尚可，李泰便又微笑着给他一个许诺。

    贺若敦听到这话后，顿时瞪大眼一脸惊喜状：“郎主、郎主是打算让仆率部攻伐蜀中？这、这实在是太让人意外了，但请郎主放心，仆一定不负此厚爱！”

    李泰闻言后不由得嘴角一颤，我倒是想让你作伐蜀主将，可你得先帮我搞掉大行台，要不然咱说话没有用啊！

    不过见贺若敦一脸欣喜的模样，他也并没有把话说的太透，不行那就争取一个伐蜀副将的名额呗。贺若敦这个家伙哪怕一身缺点，但唯独有一点好处是别人比不了的，那就是不怕别人挖墙脚，这被动忠诚的BUFF那可瓷实的很。

    李迁哲对局势的判断还是比较准确的，就在李泰派出贺若敦去不久，安康西境的直州便突然爆发了蛮人叛乱，叛乱方兴很快便聚众上万，并且沿着汉水飞快的向左右蔓延。

    金州境内已经投附安康李氏的一些蛮部也趁势揭竿而起，李显之前所谓的趋义来投今却兵戎相见，看来这义气也不算太深厚，基本上就属于你贪他部曲、他贪你金矿。安康李氏豪富之名传扬在外，所以叛乱发生后，很快便有许多蛮部向其宗族领地杀来。

    幸在李显先得兄长的提醒，一方面调遣部曲精锐分布守卫宗族家业，另一方面提前将东面汉水沿岸的道路肃清一番。

    尤其是后一项的安排在接下来发挥出了巨大的作用，贺若敦率领五千步骑西进，并没有受阻于外，顺利抵达安康而后将聚结于此的蛮部乱军迅速击溃，使得安康李氏没有在这场乱事中遭受太大的损失。

    李显心中暗呼侥幸之余，也充分的配合总管府行事，尽力辅助崔彦昇等总管府属员将那些溃乱的蛮人收编起来发付兴州，那里有着范围广阔的伐木场正等待着他们。

    平定了安康的叛乱之后，贺若敦也并没有继续逗留，而是按照李大将军的吩咐继续率军西进，一边镇剿叛乱，一边向汉中推进。

    当其来到南郑城外的时候，中外府新近任命的梁州刺史崔猷也恰好走马上任，双方兵聚一处，将南郑城外所分布的蛮部乱军扫荡一番便正式入城接任履新。

    接下来在崔猷的调度指挥之下，贺若敦等诸路人马分头出击，将蛮部乱军中的顽固分子或杀或抚，原本大有扩散糜烂之势的叛乱也被逐渐的控制下来。

    正当山南汉中如火如荼的作战定乱之时，李迁哲也已经再次进入了巴蜀境内。

    大巴山南麓区域名为宕渠，包括西面的巴西阆中，原本都是賨人的活动范围。但是賨人部族有的消亡，有的则与其他族类融合在了一起，如今已经很少再见到纯正的賨人部落。

    巴西众大族们之前联合筑城作为交易场所，那座糖城便位于宕渠北面的山野之间，这位置也是李迁哲所选定，本来就是他家之前与蜀人通商的一个据点，坐落在群山之间，兼顾了交通、存储和军事防守的折中之选。

    城池本身规模便不大，所以李迁哲带来的上千部曲只能暂时驻扎在城池后方山谷内。城内也有几百驻兵，再加上左近还有几个对安康李氏服从性很高的蛮人部落，防卫力量也是非常的可观。

    当李迁哲回到城中时，早有留守于此的巴西诸大族代表们闻讯赶来，想要询问一下李迁哲此番带回来多少资货，他们好传令族中尽快调来锦货以完成交易。

    眼见这些人比之前要急切得多，李迁哲心中不由得一乐，他自然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所以也不急着进行交易，只是微笑说道：“今次买卖倒是并不着急，我听说锦货行情有变？”

    “李侯也知此事？”

    李迁哲旧在南梁有一侯爵，因此蜀人们仍是作此称呼，听到李迁哲这么说，众人便各自面露义愤填膺之色：“羌、魏人实在是欺人太甚！他们自恃强大，欺我疾困，竟然贬低市价十数倍来强买锦货……”

    蜀锦乃是蜀中最重要的外贸产业，也是蜀人的骄傲，如今西魏借着蜀中情势不稳入蜀买货，名为买卖，实为勒索，这种强行压价的行为不只剥夺了蜀锦的利润，更是深深伤害了蜀人们的感情。

    李迁哲静静听着众人的发泄咒骂，并不急于发表自己的看法。

    众人在发泄一通后，也没有什么实际的办法去扭转这一情况，待见李迁哲只是沉默不语，便有些忐忑的说道：“李侯常常出入此间，与我等巴蜀人家也多交情往来，应该深知行情本价，总不会如魏人这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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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35 表里相依

    耳边听着这些人的牢骚絮叨，李迁哲的思路却转移到了别的地方。

    前人罗研有论蜀人之所以贪乱乐祸，是因为贫者太多且劳役沉重，但在李迁哲看来，其实还有一点、而且是非常重要的一点原因，那就是富者欲盛。

    蜀中积弊非是一日，无论什么朝代，官府控制比较强力的，不过只有成都平原这一片农耕区域，至于四边盆地山野交界的过渡地带，官府的控制力就会锐减，而地方豪强的声音则就不容小觑。

    就拿巴西豪族谯氏来说，早在蜀汉三国时期便已经是巴蜀名族，一直到如今仍然具有非常可观的乡资势力，而且也颇受武陵王萧纪倚重。

    单单晋世以来，便有成汉、谯蜀、宋齐梁等政权更迭，包括如今蜀中称帝的武陵王萧纪，他们都不过只是走马观花的看客，巴蜀真正的主人还是世代扎根于此的豪强大族。

    为了保存自己的乡资势力，这些大族也都会无所不用其极。就拿此番武陵王征发诸方士卒、逼得大巴山中众蛮族向山南汉中流窜，其实单凭官府的力量远做不到这一点，主要还是这些豪强大族将原本发放给他们的丁役负担转嫁给了更底层的汉蛮民众，所以才能做到对蛮部山民如此深度的骚扰。

    此一类的操作，对一干巴蜀大族而言可谓熟门熟路、非常简单，只要能够守住他们的乡土利益，更为激烈的手段他们也用过。

    无论是勾结四周蛮部，还是勾结外敌，又或者干脆闭门割据，只要能够保证他们自身的利益，任何手段他们都会尝试，可谓是百无禁忌。

    否则单凭蜀中十室九贫的贫富差距，是担不起贪乱乐祸这样的评价的。贫者只有一条命罢了，折腾一次也就完了，既谈不上贪，也感觉不到乐。唯有这些巨室豪宗，他们才能不断的制造出赤贫之人，然后再不断的折腾以维持自身利益，才拥有贪乱乐祸的资格。

    眼下这些人聚集在此，一脸的义愤填膺又牢骚不断，表面上虽然说得是西魏压价强买蜀锦一事，但其实内里的意义要更加的丰富。

    李迁哲的来历以及其人听命于荆州总管府李大将军等事都不是什么秘密，这些人所强调的行情本价自然不是单指蜀锦，同样还包括了他们各自的身家性命和投效成本。

    李迁哲早得大将军的全权授命，但眼下却并不急于将这底价抛出来，只是笑语说道：“此事究竟有理无理，我不敢轻作置喙。但武陵王如今仍为州主，他对此事又是作何处断？”

    众人听到这个问题，脸上忧色更甚，多数都叹息不语，过了一会儿才有人开口说道：“大王并没有答应魏人互市的请求，但却赠送魏国三千匹锦货……”

    “竟有此事？”

    李迁哲闻言后不免颇感诧异，咂摸片刻后才想明白武陵王这番操作的深意。

    西魏提出这样的请求毫无疑问就是趁火打劫的勒索敲诈，一旦武陵王受迫于压力而答应下来了，直接就破坏了对外贸易发展多年所形成的一个价值体系，乃是不折不扣的饮鸩止渴。

    可是如果无所表示的话，如果西魏直接兴兵来攻，蜀中必然就要面临着腹背受敌的恶劣情势，到时就连生存都成为了一大难题。

    如果与西魏就蜀锦市易的价格拉扯谈判，如今的武陵王又不具备这样的精力。索性两害相权取其轻，干脆连钱都不要直接送给西魏一批蜀锦，暂且稳住对方，从而集中全力进行自己的计划。

    如此一来既安抚了西魏，也没有破坏蜀锦贸易的价格行情，也算是略得兼顾两全的应对方案吧。

    可能武陵王还对自己的这一应对比较满意，但也不想想自己所面对的是什么对手。那是一群北镇镇兵所主导的一个霸府政权，侯景都是镇兵当中的失败者落魄逃到南梁，这些本性穷横的家伙会懂得适可而止？

    武陵王这一做法绝对不会换来对方的让步，反而暴露了自己的怯懦软弱和别有所图，迎来的只会是更加突破底线的强硬要求！甚至可能连这一步骤都直接省略，下一步便直接发兵蜀中了。

    李迁哲并非受命于中外府，自然不知国中下一步的要求，但见在场群众讲起此事都一脸黯淡之色，可知在他们视角中武陵王这一做法无疑是有着另一层含义。

    割舍重货以求结好敌邦，而在国中却极尽征调、一副厉兵秣马的备战动作，毫无疑问是为了与江陵争雄。这说明武陵王已经打算放弃了他镇守巴蜀的本职使命，选择去与江陵决一胜负。

    巴蜀人家并不关心武陵王霸业如何，他们所关心的只是自家这一亩三分地的安全。本该坐镇蜀中的武陵王已经心不在此，而西魏又是一副徘徊门口的野蛮人姿态，这让他们心中既惊且忧，前路该当如何也都充满了迷茫。

    李迁哲原本情况倒是与这些巴蜀人家不乏类似，倒是很能代入这些人的心境，但幸运的是他遇上了李大将军的积极拉拢，以至于在大势变化过程中很快便找准了自己的新定位，从而成功过渡，直接迈过这前途未卜、难以抉择的步骤。

    如今他以过来人的姿态再看这些人的纠结，心中也是颇感唏嘘。不过眼下他是身负使命而来，倒是不方便过于感性的同这些人谈论相关的问题。

    “武陵王多桀骜之志，无守业之心，于众巴蜀群众而言，诚是一悲。逢此多事之秋，须臾之间祸生咫尺之内，诸位的确需要多作谋计，或可应劫免祸啊。”

    李迁哲长叹一声，将当下蜀中局面稍作点评，便见周遭众人脸色俱是一白。

    虽然说这些巴蜀大族乃是地头蛇，扛过了各种兵灾祸乱仍然存在，但这过程中也都需要付出惨痛代价，之所以能够顽固存在着，那也是艰苦奋斗、努力钻营的结果，熬不过的那自然也都消亡了。

    一名中等身材的中年人上前一步，不无殷切的望着李迁哲说道：“李侯乃是地表贤达，无论岭内岭外皆有令声，如今也是明哲保身、趋吉得安，未知可有良策教我群众？”

    这中年人名叫罗宗义，广汉人，担任巴西郡司马，他们所在的这座糖城筑造时所消耗的工力物料皆是其人负责筹措，也是彼此进行贸易的核心人物。

    李迁哲所谓的明哲保身，那就是投靠了荆州的李大将军，罗宗义向其请教良策，想要听到什么内容可想而知。就连一郡上佐都有如此心思，如今巴蜀人心之涣散可想而知，这大概也是武陵王急于攻出巴蜀的原因之一吧。

    另一名身形矮壮，瞧着武力不俗的壮汉则就说的更加直白：“李侯你今奉从魏国李大将军命令游走地境之内，我等也并不因为你投靠魏国而有疏远，仍然对你多加关照迎合，除了彼此买卖各自得益之外，为的也是能够在危难之时多一个选择，李侯你想必所图更大。

    如今武陵王将要弃镇而走、魏国又虎视眈眈，已经到了不作决断便不可活的时刻，李侯你有什么召诱群众的计谋，如今便可道来，让我等群众参详可否。总之只要不是魏国使者那般，将华锦作素布的狠恶手段，大家都可讨价计议。”

    听到这话，在场众人包括李迁哲在内，神情都变得有些不自然。道理虽然是这样一个道理，但如此直白的讲出来，让双方对话都少了许多转圜空间。

    李迁哲还倒罢了，他这里毕竟有李大将军的授权，而且也有绝对的把握能够说服眼前这些巴西豪强们，区别只是他们愿意投入多大的力量来完成李大将军的后续计划。

    但那些巴蜀豪强们脸色则就多少有点不太好看，却没有人敢直接发声呵斥此人，似乎是有些忌惮。

    这也不免让李迁哲有些意外，这名武人他也认识，名字叫做李光赐，本是一名巴酋，因为做了巴西谯氏的女婿而跻身巴西诸名族之中，这就属于是那些大族从各边吸收来担任打手的角色，势力虽然强横，但地位却不算高，毕竟可替代性强。

    “李将军如今得任阆中助防，甚受谯使君倚重。”

    之前开口发声的罗宗义见李迁哲有些诧异的模样，便又小声解释道。

    李迁哲听到这话后才略有了然，南朝的城池助防就等同于西魏的城防大都督，一城军事尽在掌握之中。阆中又是巴西郡郡治所在，这个李光赐既然担任了阆中助防，就等于是巴西郡内留守大将。

    诸巴西大族之中，如今在蜀中地位最高的便是担任梁州刺史的谯淹，李光赐便是其人妹婿，将其推举到阆中助防的位置上，可见对其人的信任。

    但李迁哲瞧着李光赐，心里却泛起了嘀咕，他知武陵王对于谯淹是比较信重的，之前往来此间也都没有试图接触其人。

    但今其人所举荐任命的阆中助防一副要请自己引投西魏的口气，让他有点不能确定究竟是谯淹的主意还是李光赐自作主张，究竟是真心实意还是给自己下套？

    如果谯淹也有投魏之心，凭其在蜀中的身份地位，那可做的操作可就多了，甚至重复之前攻夺南郑城、直接进入成都城抓捕武陵王扭送荆州都可以想一想啊！

    于是他不先急着吐露自己的条件，而是向李光赐抱拳拱手笑语道：“未知李将军获此升迁，当真可喜可贺，恭喜恭喜！”

    李光赐却摆手道：“李侯若真有贺我之心，来日我再摆设宴席同你畅饮一番。但今不是讨论这些闲事的好时机，我既然把心意向你吐露，你今日总要给我一个回复，否则此间群众不能心安！”

    说话间，他更将手按在了佩刀刀柄上，大有一言不合便要拔刀相向的架势。

    李迁哲自然也不是吓大的，见这人说不了几句话便七情上面、一副警惕深重的模样，心内便是一动，旋即便冷笑道：“此城内外不乏我亲信党徒，李将军作此姿态，莫非是觉得我没有与你搏击角力的勇力？又或者担心我将此间事情泄露为谯使君知？”

    李光赐听到这话后，神情就变得有些不自然。而旁边罗宗义忙不迭开口打个圆场说道：“李侯对此间人事应不陌生，细察可见今日来见皆是精挑细选之人，不必担心谋事泄露。实不相瞒，谯使君确有襄从大事之想，而我等乡里下才却并无如此雄壮志向，只是盼望能够守卫乡里安宁，勿使我乡徒遭受祸害！”

    “是啊，武陵王若去，无论胜负，蜀中恐怕都将不安。当此危难时节，唯有与强势者为盟才可保安定。我等群众意欲推举李将军共守阆中，剑阁有杨潼州驻守，魏人短时难破，巴西尚可避于战乱之外以观事态发展，但却恐怕有魏兵翻越山岭直入宕渠，如若李侯能够为我等拒魏人于岭外，则内外表里相依……”

    旁边又有人补充发言，将他们的计划一一道来。

    李迁哲原本还以为这些人搞这么一出，是想让自己为他们引荐投靠荆州总管府，所以感觉今次任务应该会完成的很轻松。

    但他还是小觑了这些巴蜀豪强的狂野思路，他们并不是要急于投靠西魏，而是第一时间想要割据此间观望形势，并且提出给李迁哲提供人力物力，让他帮忙在大巴山北麓抵抗住西魏的进军，他们则安处后方、以观事态发展。

    明白了这些人的思路后，李迁哲便忍不住笑了起来，但在笑了一会儿后又开口道：“你等既知我今效力于李大将军，又觉得自己有何凭仗可以让我弃彼依此？如果所言能够让我动心，这一提议不是不可计议一番。”

    此间众人听到这话后，彼此对望一眼，各自眼中都流露出兴奋之色，本来以为李迁哲不好说服，却没想到其人如此直接的表示可以谈一谈，看来他在魏人治下也是过得不甚开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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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36 先定巴西

    “李侯少当家计，处事公允果决，贤明之声远近皆知。若得相济共事，何不可成？”

    那名巴西郡司马罗宗义先给李迁哲带上一个惠而不费的高帽，旋即便又故作不忿之态的说道：“李侯如此贤明乡士，竟被魏人任作贾客走使，可见魏人识人之昏！我等皆为李侯窃作不忿，但也都知以李侯之果毅，想必也是迫于魏人强势而暂作妥协之际，待时而动……”

    李迁哲自然不会被激发出什么同理心，眼见此人还在一脸激动的慷慨陈辞，直接摆手打断他的发言，并且开口说道：“荆州总管府用人谋事自有制度，你等并不熟悉，不必多言，只说当下情势作何计议即可。”

    眼见李迁哲神情语气如此，在场众人不免便有些意外。须知在他们之前的盘算当中，可是需要充分利用李迁哲这种怀才不遇的不平气来说服对方，但是现在看来，李迁哲对此却是乏甚气性可供他们利用啊！

    “我也觉得这些废话不必多说，李侯既是精明人，遇事利弊又何须帮人为其分讲！”

    那巴人李光赐倒也坦率直接，闻言后便也开口说道，看得出性情做派与这些巴西豪族们都颇有不同。

    他直视着李迁哲继续说道：“大好男儿遭此世道，如若不能心怀壮志、兴创一番功业，那真是枉活于人间。我素来敬仰李侯，李侯以为然否？”

    李迁哲先是顿了一顿，旋即便又迎着李光赐的眼神微微颔首，认可他这一说法。

    李光赐见状后，眼中精光更甚，接着语调便更加激昂：“武陵王将要弃众而出，魏国则跋扈将入，这出入之间便是我等巴蜀群众一场大劫难！群众若欲自救，只能求附强者。

    阆中乃是巴西重镇，我今一手掌控，聚结众势、守卫一方也是我义之所在！李侯如果肯举兵与我相共策应，那么你我退可固守巴山，进可图谋成都沃野、汉中腹地！

    如今汉中虽为魏国所据，其若进图巴蜀，则必与我失和，为了能够却敌于外，我等巴蜀群众也一定会竭力支援扶助李侯。李侯如若不信，我今便遣两千子弟相助李侯自立于安康，另给锦三千匹以资军用。”

    讲到这里，他又环视在场众人，不无威胁的继续说道：“你等虽有割据之心，但却没有死斗之志，既然是推我为盟，那当然也要听我调遣。各家依照族势大小资助甲杖卒员，财货物料也要尽量满足，若因吝啬而使李侯心生不满、不能结盟，待到魏国寇入，你等只会损失更大！”

    瞧着理直气壮的李光赐，再看看面露尴尬的巴西郡众人，李迁哲脸上笑意更浓。

    这些巴西大族们向来很懂得韬光养晦，根基尚浅但势力不弱的李光赐便成了他们应对此番劫难投石问路的那颗石子。如果能够割据自立那当然最好，就算不能那也可以借此获得更大的优待，至于李光赐与其背后的势力，那自然就成为了耗材。

    但现在看来，李光赐除了勇猛胆大之外，本身也是不乏精明。现在这样子，明显是借着与自己进行谈判之际，要在其背后的这些巴西大族手中获取更大的权力。

    如果李迁哲当真有自立之心的话，这会儿当然也要配合着李光赐的作态，尽量从众巴西大族们手中榨取更多的人力物力为己所用。

    只不过这个李光赐虽然精明但却不多，他也是没有搞清楚李迁哲在荆州总管府的处境究竟如何，先入为主的认为李迁哲并不得志，是一个可以拉拢的对象。

    罗宗义等人对于李光赐几番自作主张的发言都已经颇为反感，但见李迁哲只是微笑不语，而李光赐又是一副有恃无恐的模样，一时间也只能强自按捺下来。

    毕竟像李光赐这样合适的工具人并不多见，双方真要闹掰了，那就需要他们自己冲在最前方了。而且一旦内部的矛盾暴露出来，也不利于继续拉拢李迁哲。

    “不错，当此时节正应同心协力、众志成城！我等群众皆同李将军此志，誓守乡土，绝无私计杂念！”

    罗宗义维持着脸上的笑容，附和着李光赐的话语，望着李迁哲正色说道：“李侯若肯相助，有什么需求但讲无妨！”

    一边说着，罗宗义心中也是不无忿恨，如果按照他的交涉节奏，彼此间可以一点点试探底线，但今被李光赐牵着，却让他们变得被动起来。

    李迁哲听到这里，便忍不住的大笑起来，望着众人感叹说道：“观此乡士群众同志一心，实在让人羡慕啊！若我乡里有此壮志群众共事互济，我也一定会坚守不屈。既然你等诸位诚意满满，那我也没有什么好顾忌的，便先将我的要求讲上一讲，看一看你等是否能够做到。”

    说话间，他便提出了自己的要求：需要五千名巴蜀精卒向北增援，甲具三千副，其他刀枪器杖数量不等，当然也少不了最为重要的蜀锦，李光赐所说的三千匹完全不能满足李迁哲的胃口，他张嘴就是三万匹，直接将这价码提高了十倍。

    砰！

    李迁哲的条件还没有讲完，那李光赐已经忍耐不住，直接抬腿一脚踢翻了面前的案几，手按佩刀怒吼道：“李孝彦，我敬你乡望所以才相谋大计。但你却豪言勒索，全无半分谋事诚意，实在欺人太甚！”

    堂外诸家仆从、包括李迁哲的部曲们听到这一动静，当即便也都连忙冲了进来，各自持刀在手拱从在自家主公身侧，顿时便将这厅堂塞得满满当当，有些拥挤的空间内满是剑拔弩张的危险气息。

    李迁哲也自席中站起身来，抬手屏退护卫在自己身前的几名亲兵，直望着李光赐等人笑语道：“既然要相谋大事，那自然是要各陈诉求、彼此商讨。李将军一言不合便要拔刀相向，来日若在合作之中有什么不同计议，难道还要直接割席毁盟？还是你觉得我也如同你这些乡亲同党一般，必须要仰你鼻息、言听计从？

    自此堂中相见以来，我已经对你忍耐多时，并非是畏惧你这狂徒，只是顾及在堂群众情面。你若还能和洽交谈，便收起佩刀，入席坐定，如若不能，速速滚出此城，否则必不轻饶！”

    讲到最后一句的时候，李迁哲脸上笑容顿消，一副声色俱厉之态。

    他不只是山南豪强，声名也并不只在安康一隅流传，投靠西魏之前在南梁还有一个侯爵爵位，势位较之李光赐的便宜大舅子谯淹还要更高，更不要说李光赐这一个工具人。如今背靠荆州总管府，他自然更不将此人放在眼中。

    李光赐听到李迁哲的斥骂声，心中自然是更加的恼怒。但在场其他人听到李迁哲还没有把话说死，似乎还有转圜余地，再加上各自也都觉得李光赐的确有些盛气凌人，于是便连忙出面劝架缓和，不让气氛再继续恶化下去。

    李光赐本就性情强直粗暴，自然不会向李迁哲低头道歉，也不愿再继续留下来，于是罗宗义便安排其随从暂且陪其离开此间，等到此间议事结束后再一起返回巴西阆中。

    等到李光赐并其随从离开，堂内气氛才略有好转，其他人也各将仆从遣出，准备继续商讨刚才被打断的那个话题。

    李迁哲仍自有些余怒未已，指着李光赐之前所坐的席位冷声道：“巴蜀并非无人，为何使此狂妄莽夫担当助防重任？如此暴躁狭量之徒，太平治家尚非良选，当此多事之年，又岂能胜任团结群众、守乡护土之任？”

    重任听到这话，神情反应各不相同，彼此对望一眼，还是由罗宗义开口说道：“李将军性情确是有些暴躁，但也强直率真、威武难屈，乡里子弟多慕从其后。请问李侯，前言那些人事要求还能否降低？”

    李迁哲闻言后便又微笑起来：“这些人物的索求倒也并非是我切实所需，只不过是想借此看一看你等乡徒誓守乡土的决心如何。但今只是些许人力财货的支取，已经让你们难以割舍、甘愿交恶强援而不舍物货，如若来年当真强兵围城、不得不勇战赴死之际，你等乡士又有几人肯于捐躯？那李光赐暴躁之徒，今时你等尚且不能制之，等到危难之际能奢望他从善如流？”

    众人听到李迁哲这一番话语点评，各自神情都变得有些不自然，看样子今天是难以说服其人了。而李迁哲所点出李光赐的问题也让他们心生忧虑，此人的确不是一个易于操控之人。

    正当他们还在各怀心思的盘算之际，李迁哲又开口说道：“我这里倒有一计，可以不需要你等多使人力财货，也能平安渡过此劫，家资势力和性命都能尽量保全，但却需要另外一物。如果你等对此感兴趣的话，倒也可以说一说。”

    罗宗义等闻言后自是精神一振，但有了之前的谈话经历，这会儿也不敢过于盲目的乐观，只是小心发问道：“请问李侯所需何物？”

    “这李光赐的头颅，你们砍来给我，我便助你等巴西群众保全家室，不受兵灾侵扰。”

    李迁哲脸上仍然保持着笑容，但说出的话却是杀意凛然。

    堂内众人听到这里全都惊立起身，而那罗宗义在惊愕片刻后则冷脸沉声道：“兵祸将至，乡人正自同心协力、誓守此乡。李侯即便不欲同谋，也请不要戏言调侃！”

    “难道不是你等先作戏言调侃于我？”

    李迁哲听到这话后便冷笑起来，旋即便又不客气的说道：“休言誓守此乡，你等若当真有此执念，又岂会仰此莽夫鼻息？无非择一代罪之徒以沽高价罢了。我今受命于魏国李大将军通使此方，只不过是因我对此边情势了如指掌，而并非李大将军不加器重，凭你等乡资势力恐怕不能贿结笼络。

    魏国已是厉兵秣马、将待伐蜀，武陵王去势亦非你等能阻，唯今之计，各觅生机罢了。你们想要割据乡里、避祸于外，那也是奢望。或因担心魏军入境之后不知何以自处，也可借我之口转诉李大将军，又何必将一狂徒引至此间来作态戏我？”

    众人听到李迁哲这话后，全都不由得低下了头，好一会儿那罗宗义才又开口说道：“但魏使入蜀嚣张跋扈，直将锦价贬成素布，如此轻贱物力，又怎么会见重蜀中人才？那位李大将军纵然之前肯于公道买卖，但今形势转变，还会维持故态？李侯既然深知巴蜀乡情，亦应知晓乡人绝非桀骜性情，只因贪生惧祸，欲求自保……”

    说到底，还是之前魏国使节到来的态度过于强硬，使得这些巴蜀群众对于魏人入蜀都持悲观态度，所以想方设法要搞点动静出来。

    “前者魏使入蜀，是为了对武陵王示威施压、驱其速去。你等巴蜀群众世居此乡，乃是乡风德义的表率，谁人据蜀若想长治久安，能不仰仗你等乡士？李大将军镇边雄臣，使我入此难道真的只是贪图那锦货物力？为的正是造势收心！”

    李迁哲讲到这里，脸色也变得严肃起来，望着众人有些怒其不争的说道：“本以为交往多时，你等应当有此觉悟，却不想仍然如此短智！此间城池皆你等输物使力所造，沔北穰城尚有诸家子弟侍从效劳，结果却听信李光赐这狂徒匹夫之辞，竟然想要绝弃诸方旧好、画地为牢！

    如若你等真有固守乡土之力，今又何必卑躬屈膝前来说我？此贪乱之徒欲使群众性命以逞其一人狂想妄念，正是要趁你等乡士忧计前程之际，将你等乡人引上一条绝境死路！杀此狂徒，于我何加？不过是希望你等不要再受其蒙蔽蛊惑，迷途知返、为时未晚！”

    众人听到这话，便不由得各露纠结之色，难以做出取舍抉择。

    但能流露出这样的姿态，便可见他们是将李迁哲这一番话听进了心里去并认真思考。

    李迁哲见状后便又给他们加了一把火：“实不相瞒，如今我赶来此间是为了履行前约。李大将军曾言市易蜀锦十万匹便教授你等制糖法，但今交易锦货虽然未足，但恐兵事兴起之后商事也将无以为继，就此终止难免有失约之嫌。李大将军不欲失信你等，所以遣我前来商讨此事，却不想你等竟欲绝交自毁，让我也不知该要如何向大将军复命……”

    “当真如李侯所言，李大将军肯履行前约？”

    在场众人听到这里后顿时又瞪大眼睛，只觉得心情突然从地狱跃升到了天堂，惊喜的难以自持。

    李迁哲听到这质疑声后眼皮顿时一翻，不客气的说道：“魏国大军须臾即至，届时你等性命存否尚未可知，又有何者能为李大将军所图？今我至此，是与你等作一折中之计，制糖之法可以传授，你等各遣工奴前往沔北精学技艺。

    市锦十万匹的约定也不可废，合计差价尚有几许，待到魏国入蜀之后，李大将军会差使一员入此担任巴西太守专督此事，你等群众相与接洽，输锦数足之后，便发遣你等学工家奴返回蜀中各自治业……”

    “李大将军当真信义无双，我愿意、愿意啊！”

    听到这里，有人已经忍不住开口大喊同意了。

    罗宗义则要想的更多，目露精光的望着李迁哲说道：“此约若成，则我巴西群众安危何仰？”

    “既然要履行约定，保全你等乡士性命资业本来也就在计划之内。你们需要做的，便是在魏军入蜀之际拥众举义、喜迎王师！将投于谁，届时我会相率导引，若是计成，你等家业无忧，更能依从军府且有壮进！”

    李迁哲讲到这里，眼睛便又眯起来，敲案说道：“如此光明前程，值不值得献出李光赐首级？”

    众人彼此对望一眼，用眼神交流着各自思计，还未做出决断，一名年轻人已经忍不住抽刀而起并大声道：“那狂徒自恃勇捷、妄自尊大，自以为能够横行阆中，早已经积怨满城，众乡老不愿争先，我为李侯杀之！”

    说话间，这年轻人便持刀出堂，其他人见状后便又有几人起身相随。很快堂外便响起了打斗声，持续了约莫有大半刻钟，最先起身行出年轻人提着一个血淋淋的头颅返回堂中，两手捧住献在李迁哲席前。

    李迁哲看一眼死不瞑目的李光赐，嘴角仍是噙着冷笑，他与此人倒没有什么仇怨，当面吵架几句也犯不上喊打喊杀。

    但今借蜀人之手杀之，却是直接瓦解了这些巴西郡人的联盟。或许在这些人看来，就算杀了李光赐若履行合约再遇波折也可另举他人进行对抗，但事实却是未来谁再想兴兵而起、据地称雄，那就得想想李光赐是什么下场了。贪乱乐祸，欲盛短视，便是这些巴蜀豪强的真实写照。

    经此一事，巴西郡人将不成西魏入蜀障碍，而且此间豪强俱已丧胆，又被用利益捆绑在了荆州总管府下。来日入蜀何人典军暂且不论，总之巴西郡是提前被李大将军收入了囊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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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37 自乱阵脚

    很多时候，人往往只会关注事物发展对自己有利的一面，但对有害的一面则不愿多加关注。尤其是在赌徒孤注一掷、不能承受失败代价的时候，对利害的判断取舍将会更加主观，完全的一厢情愿。

    蜀中称帝之后的萧纪便是这样的情况，之前的他虽然也谈不上英明神武，但镇蜀多年的表现也可以称得上是精明能干。

    但是自从改元称帝之后，萧纪的行事风格就变得越来越偏激和不理智，当然他自己是感觉不到这一点，只是自以为是的做出各种在他看来切合时情的行为。

    在与西魏使者交涉完毕后，萧纪加大了对于境内人力物力的征调力度。

    原本因为长子萧圆照谎报军情让他对情报判断有误，他本想将诸事稍作放缓，但是来自西魏的威胁却让他不敢松懈，反而要加快节奏，唯恐被江陵和西魏联手锁困于蜀中束手待毙。

    这一轮的征兵范围更广、数量更多，而且为了缩短部伍开拔征战所需要的时间，以及避免被西魏察知蜀中大兴武备而做出什么过激的反应，他直接将征兵聚集的地点设立在外江，而非成都近畔。

    他自以为聚兵外江能够更快的向江陵发动进攻，同时还能遮掩西魏耳目，但却忽略了这样的安排无疑更加暴露其人将要东出的意图，使得巴蜀豪强们与之更加离心。

    为了麻痹西魏、使之不要立即出兵阻挠自己的东征计划，萧纪便也派遣使者以磋商互市为理由、携带大量礼货北去贿结麻痹西魏，但内里一直在紧锣密鼓的发展武力。

    因为过于专注的整军备战，蜀中其他事务都暂且抛在了一边，甚至当巴西郡奏报阆中助防李光赐外出游猎遭贼人所杀，萧纪都只是简单的遣使前往略作抚慰，却并没有下令严查此事。

    因为他担心如果下令彻查的话，可能会牵扯出更多的隐患和扰乱，需要追遣人马前往镇压。如今的萧纪满腹雄计，区区阆中一城秩序危乱与否自不足以阻隔他的步伐。对于一再恳请彻查此事的部将谯淹，萧纪都是避而不见。

    或许是因为苍天垂怜他的苦心，十月下旬西魏所占据的汉中山南地带竟然爆发出了蛮人叛乱。这对萧纪而言无疑是一个极大的利好消息，西魏受困于汉中叛乱，自然不可能再发兵南下，如此便让他没有了后顾之忧，可以集中全力直取江陵。

    唯一有些遗憾的是，当这一消息传到蜀中的时候，时间已经到了十一月，寒冬时节，江水略有枯竭，很难营造一个百舸争流、千帆俱下的水战盛态。

    但这只是无伤大雅一点小事，蜀中相对江陵毕竟占据着地处上游的优势，而且如今萧纪乃是举全蜀之力以击江陵一府，江陵甲兵却是要沿江分布，能够及时回守上游者却少。

    于是趁着西魏汉中内乱之际，萧纪先将氐酋大将杨乾运任命为其人屡求不得的梁州刺史，执掌北面军务、以防西魏南侵，同时他又当机立断的亲率麾下大军沿外江而下、进入巴东境内。

    “臣率先锋诸军恭迎陛下！”

    巴东境内，皇太子萧圆照率领麾下文武群僚在城外迎接萧纪，及见大驾缓缓行至，忙不迭趋行相迎，远远的便跪拜恭迎。

    虽然心中恼恨此子欺瞒自己，但终究是自己亲自册封的皇太子，而且如今图谋大事正需儿子作为臂助，萧纪也未加深责，将此子召入辇上询问军机。

    萧圆照之前也受到了教训，这会儿倒是不敢再有欺瞒，登上御辇后便小声说道：“阿父，江陵前有遣使入告叛乱以平等诸事。儿将使节扣留营中，如今诸军上下仍未知此……”

    萧纪听到这话后又忍不住横了儿子一眼，但今木已成舟唯竞渡争先，再作懊悔也已经无益，于是他便又沉声道：“两军开战之后，七官必会使人阵前炫耀此功，事情很难长久隐瞒下去。近日你先邀见诸文武要员，且将此事略作透露，若有闻此之后心迹有变者，即刻抓捕，切勿纵容！”

    萧圆照闻言后连忙点头应是，旋即才下了御辇，翻身上马，拱从圣驾入城休整。

    就在萧纪率军抵达巴东之后不久，又有一个惊喜从下游传来。

    将领战将王琳向来张扬跋扈、不知收敛，麾下部曲多为江淮盗匪、军纪败坏，平定侯景之乱的战事中又论功称为第一，王琳共其部众们自然更加的嚣张狂妄，在建康城中横行不法、凶残暴虐，就连王僧辩都难能禁止。

    因为王琳过于放肆，王僧辩索性便向江陵奏请诛之。而湘东王终究还是不舍这一门下骁将，又恐王僧辩趁机加害，于是便着令将王琳召回江陵。

    王琳之前因功受封湘州刺史，此番率部离开建康，先命其长史陆纳引部前往湘州，而他自己则前往江陵请罪。

    待到王琳抵达江陵，湘东王便杀其副将以警之，并将王琳收监狱中，派遣使者前往其军中宣告命令，但却没想到王琳部众们直接杀掉江陵使者，并且进据湘州长沙城举兵叛乱。

    平定了侯景叛乱，本该是中兴社稷的一个新起点，但却没想到下游北齐军队趁火打劫、连连侵扰江防，襄阳尚未平定，蜀中又悍然自立，麾下大将内斗失和，竟然直接举兵叛乱。

    湘东王突然发现如今所面对的局面，竟然较之侯景之乱时还要更加的焦头烂额，心情之恶劣可想而知。原本他是打算等到内外扰乱悉平、国内真正安定的时候，再正式的登基为帝，那时候才是真正的天命所归。

    但今内忧外患层出不穷、不知几时能定，群臣又以国不可一日无君而屡屡劝进，湘东王也自感如今江陵军府不能名正言顺的节制内外，终于在形势所迫之下于江陵登基为帝。

    但今所面对的扰患却不是称帝就能吓退的，蜀中大军集结于峡口以西、随时将要叩关南下，湘州的叛军哗噪于长沙城中、距离江陵咫尺之遥。

    于是湘东王一边传令王僧辩率军西归平定湘州叛乱、以陈霸先代镇扬州，一边又分遣使者前往西魏与北齐，宣告他已经称制的消息，并且希望改善彼此间的邦交关系等等。

    李泰虽然坐镇沔北，但对沿江的消息一直密切关注着，很快便也知道了显眼包又有了新花样。

    当江陵的使者到来时，他亲自出面加以接待，先对湘东王称帝表达了祝贺，然后便又关心的询问起如今江陵方面的情势变化，并且衷心的提出了愿意提供帮助的意思。

    那使者未得指令，当然不敢主动的请援，回答起来只是含糊其辞，对此李泰也未加刁难，款待一番后便又派人护送使者一行前往关中，自己则另遣一路使者前往江陵察望情势变化。

    相对于南面又有大事上演，荆州总管府近年事务运作倒是比较平静，没有什么大动干戈，除了按照府兵的构架来收编豪强部曲，便是专修内政。

    由于两地之间人事往来日益频繁，江陵方面的情势转恶很快便在沔北获得了反馈。从江陵来到沔北的人越来越多，而且绝大多数都不是匆匆路过，观其队伍行李等起码也是有着短住的打算。

    这一次涌来沔北的人员便不再只局限于祖籍南阳的一部分江陵人士，还有很多是从建康等地辗转来到江陵之人，眼见江陵内外忧困，而江陵城中又多有议论李大将军的贤德之声，于是便趁着这个时间来到沔北避祸，顺便看一看沔北风气是否果真如传言那般和气包容。

    李泰近年给总管府制定的工作方针就是对内促进生产、对外加强统战，对于这些主动涌入沔北的南朝人士当然也多有优待。

    这所谓的优待可不是一味的管吃管喝，而是尽量体现出沔北相较于江陵在社会生活方面的优越性。

    除了总管府官方指定招待所的鸿宾楼外，穰城内外又修建了许多的寓馆园墅，用以供给这些北来避祸的南朝人士，当然租金是不便宜的。与此同时，市场中也出现了种类繁多的优质商品以供选择采买。

    如今的江陵虽然已经是南朝的国都，但其实方方面面较之穰城都有了不小的差距。

    首先安定繁荣这一方面就比不了，江陵虽然没有像建康一样被攻破，但也时常处于战火兵锋的威胁之下，加上大量人员的涌来涌出，城池管理方面也远不如穰城井井有条。

    江陵方面的商品经济发展倒是比穰城更高一些，但是生产力却大为萎靡，由于下游大量人员的涌入，市场上的各类商品都是相当奇缺，很多时候即便有钱也买不到需要的商品。

    但是穰城这里，早在数年前便大力发展手工业，各种工坊如雨后春笋一般在沔北涌现出来，生产规模早已形成，如今正是产能最为旺盛的时刻。

    之前这些产品主要由总管府和商贾们所吸纳，如今随着众多从江陵逃难而来的人士涌入，也使得城内市场交易变得空前繁荣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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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38 助人为乐

    “启禀大将军，今日市中取税计有绢八千六百三十五匹……”

    当听到仓曹参军裴鸿奏告今日所收市税总额时，李泰也忍不住瞪大眼睛，惊声问道：“竟有这么多？”

    他不是没见过钱，别说八千多匹绢，哪怕是八万多……算了，哪怕一匹也是需要正视的，半丝半缕，恒念物力维艰啊！

    南朝商品经济发达，市场交易频繁，因此市税也是政府财政收入的重要一项，通常是按照交易额征收百分之四，即一万钱的交易额收取四百钱的交易税，卖家给三百钱，买家给一百钱。

    除此之外，另有各类围绕市场交易所收取的苛捐杂税时废时兴，主要看当时的社会发展、政府财政和统治者道德底线等等，每个时代都不相同。

    南朝诸政权中，萧菩萨一家子算是道德底线比较低的，所以百姓们市税压力比较沉重。当年侯景只用免除田租市税一招，就招揽了大量淮南群众随之造反，南梁赋税之重可见一斑。

    北朝特别是西魏，本身商品经济的发展就非常落后，所以各种商业税也非常少。也不是宇文泰道德水平高，纯粹是没得收。

    荆州总管府财政相当独立，有什么创收方法也不需要遵循中外府成法。由于地处南北交界所在，商品经济也在日渐发展，因此州府也拟定了一个市税额度，满百税一。相对于南朝制度，自然不算多么严重的剥削。

    一日收税八千多匹绢，那就意味着这一整天市场上交易总额是达到了八十多万匹绢啊！如果是大宗贸易的话那也不必多说，可是荆州城内商市主要是以零售日常用品为主，一天的交易量竟然能够达到这么多，简直就是匪夷所思。

    “往常每天市税收取多少？”

    李泰问出这一个问题后，裴鸿也早有准备，连忙将近三个月以来市税记录奉至案前。

    李泰接过这计簿略作翻看，发现三个月内所每天所收取的市税少则只有几百匹绢，多的也不过两三千匹之间，从趋势上来看那是逐渐攀高的，尤其是进入十一月以来，每天的数据都跃升倍余，到了今天更是达到了史无前例的八千多匹绢。

    看到这不寻常的数据，李泰又翻看了一下荆州城内商市数据。

    整个商市中市肆铺面有七百多家，较之襄阳西市还要多出了一百多家的商铺，这数据虽然跟隋唐全盛时期的长安东西两市不能比，但已经是当下整个江汉之间最大的集市了。

    这么多的商铺所售卖的商品自然也是五花八门、种类繁多，从日用百货到南北奇珍，可谓是应有尽有。

    裴鸿继续说道：“据市中邸铺货主所言，入市买货者多江陵人士，甚至都不是选购，而是扫买……”

    李泰听着裴鸿的汇报，脑海中依稀想起一些事情，一边示意裴鸿继续汇报，一边站起身来在案旁书柜中略作翻找，总算是找到了之前坐镇石城的郢州刺史李允信一封奏报。

    这奏报还是年中发来，乃是江陵军府之前向总管府请求提升每年互市的贸易额。之前李泰挟克定汉东之威要求与江陵之间进行互市，每年从江陵方面购买大量的原料物资。

    当时的江陵较之沔北还是要更加的富足，尽管下游闹乱越发严重，但是中游地区还是没有受到太大的波及。因此在双方贸易当中，江陵方面并不怎么积极，还是要靠着沔北军事力量的震慑才不情不愿的履行这一约定。

    可是渐渐的当侯景乱军进入到长江中游地区后，江陵方面的交易热情就提升了上来，需要通过贸易来筹措物资、改善财政以发展军备。

    等到江陵保卫战结束，王僧辩等诸路大军开始向下游发起反攻的时候，江陵方面对于同沔北贸易的依赖性更强了。一直等到今年，更是主动开口提出增加贸易量，而且贸易额一翻就是将近一倍。

    这种态度的变化所反映出来，就是江陵周边的工农业生产也遭到了严重的破坏，使得商品数量锐减，造成了大量的欲求不满。

    李泰之前还没有留意到这一点，现今见到许多江陵人士入城扫货，直接令城中集市交易量暴增，他这才意识到这当中大有操作空间。

    想到江陵动荡不安的时局，城中缺衣少食的士民，李泰就觉得他有责任帮助这些人的生活步入正轨。

    尤其是那些在侯景之乱平定前后从建康逃到江陵来的南朝世族们，他们可是吃不了一点的苦，食不厌精脍不厌细，江陵眼下不能提供给他们的物质享受，在沔北则就能够获得满足。

    本着助人为快乐之本的原则，李泰提笔书写了一条命令发给坐镇南境的郢州刺史李允信，着其严查过境物货，尤其是从总管府境内输往江陵方向的物货队伍，只要没有关凭、契书之类的凭证，一概扣押不发。

    想要私下里扫货运回江陵去大肆牟利，那是做梦！不来拜老子码头，给我做点贡献，一个铁蹦儿都不让你们赚！

    除了严查私货输送之外，他又拟定了一条规定，凡在鸿宾楼享受金牌、银牌等宾客待遇的，各自行李能够携带数量不等、种类更多的物料。

    李大将军的友谊那是很值钱的，是可以用真金白银直接进行衡量的。你不爱惜、不争取，注定你混不上四个菜！

    那些世居江陵的人士还倒罢了，他们本身便拥有雄厚的资业可以维持日常生活。

    但是从建康迁徙到江陵来的时流们则就有点困难，无论是社会地位还是经济条件都会有一个非常大的滑落，不说别人，就连庾信这个文坛宗主都被他早年包养的一个小男朋友所冷落。

    这些人想要在江陵获得稳定可观的资业和收入是比较困难的，就算能够得到梁帝萧绎的照拂，那也毕竟只是少数人，其他大多数都不得不面对一个生活困难的现实问题。

    如今的沔北商品丰富、物资充盈，对于这些人自然就有着极大的吸引力。所以李泰也毫不客气的利用这一点，继续在江陵人士当中发展耳目眼线。

    就在江陵方面内忧外患而沔北这里蒸蒸日上的态势下，转眼又到新年。由于江水的枯竭，率部东征、进逼峡口的萧纪并没有发动大规模的攻势，而是沿江筑城、一步步的向前推进。

    至于湘州方面的王琳部众们则就热闹的多，在湘州稍作巩固战果之后，立即便向北进发围攻巴陵。这座王僧辩之前坐镇、成功克退侯景乱军的城池，如今却不负之前的好运气，在王琳叛军的攻打之下竟然被攻破，使得叛军得以直据巴陵，西向江陵的道路已经是畅通无阻。

    面对这一变故，新晋梁帝萧绎也是大惊之色，一方面着令领军胡僧祐引部拒之，一方面又遣使向西魏方面求救，并且终于讲出了那一动人的请求，即就是请求西魏出兵攻蜀。

    当然就算没有萧绎的请求，西魏方面也不会放弃这一早已经运作多时、即将开始的军事行动。

    不过就在西魏即将进行伐蜀计划之前，他们这里的显眼包皇帝元钦同样也开始作妖了，直接下令解除了宇文泰丞相、大行台职位，仅仅只保留太师荣衔和都督中外诸军事。

    这对霸府权力范围而言无疑是一个极大的打击，哪怕远在荆州的李泰在得知此事后，都赶紧派遣使者前往华州，向宇文泰请示现在这情况需不需要他率领大军北进武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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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39 贪功好乱

    华州中外府内堂中，太师宇文泰端坐于正席之上，左右两侧依次坐着侄子宇文护、外甥尉迟迥兄弟，还有月前被免梁州刺史职的阎庆。

    更下方的席位，宇文泰两个稍微年长的儿子宇文毓和宇文觉也得以列席这一场家宴。

    宇文毓已经是弱冠之龄，已经颇有几分成人的气象，举止气度沉静有礼。年初的时候，在其丈人大司马独孤信的强力举荐之下，他刚刚被任命为北华州刺史，只是还没来得及上任。

    略阳公宇文觉，今年才只有十二岁，因为刚刚为母亲冯翊公主服丧完毕而除服未久，看起来有些瘦弱，但是一对眼睛滴流乱转，显得聪明灵敏、活泼好动。

    因为阅历学识所限，这个年纪的少年显然不足以商谈大事，但其父宇文泰仍然让其列席家宴、旁听亲长们议事，也可见对于这个嫡子的喜爱。

    除了户下子侄亲属，宇文泰门下诸婿也有列席，分别是李元次子李基、李弼次子李晖、于谨次子于翼等。

    除了坐镇陇右的宇文导和身在长安的皇帝元钦，还有一些年龄较小的子弟，眼下在这内堂中的便是宇文家在关中的核心成员和亲属了。

    今日众人齐聚一堂，并不是为了庆祝什么节日，而是为皇帝元钦罢免宇文泰职位一事。

    虽然说如今的宇文泰已经是当之无愧的霸府首领、地位稳固，原本的丞相府和行台也已经简并为中外府，大丞相和大行台之职变得不再那么重要，但突然被这么没有征兆的撤销，也终究让宇文泰难免有些被动。

    尤其如今长安朝廷可是还有着一套人事班底，宇文泰被撤销了丞相之职后，就意味着长安朝廷的人事他已经无权插手，朝中有什么人事计划也不需要再向他汇报的。

    尽管如今的长安朝廷已经没有什么事权，但终究还是法理所在，又有着许多官位设置。这么多无所事事的人聚集在一起，究竟能够搞出什么幺蛾子出来，这一点谁也无从预知。

    而且这件事还透露出皇帝元钦已经对于太师宇文泰极度的不满，这样的态度，又会引发出怎样的人事波澜也实在不可预测。所以就连坐镇河东的宇文护也匆匆返回，当面请示叔父需要自己做什么。

    正因如此，今天的这一场家宴气氛也是颇为沉闷，众人都只是默默望着面前案上饮食，间或抬头看一眼宇文泰可有什么指示。

    相对于众人一副忧心忡忡、讳莫如深的模样，宇文泰倒是显得很淡然，先是分别询问宇文护和阎庆他们各自在治时的具体情况，又向即将离家赴任的儿子宇文毓交代几句。

    众人见其如此，也不敢主动提及心头忧绪，每被问及便连忙姿态恭谨的作答。

    除了宇文泰之外，堂中唯有年纪最小的宇文觉未受愁情所扰，每每张嘴欲言但却一直都没有机会。

    好不容易等到父亲和堂兄宇文护所交谈的一个话题告一段落，他直从席中腾的一下子站起身来，望着父亲大声说道：“在堂都是我家心腹爪牙，忠诚无二，阿耶何不可说！”

    宇文泰听到这话后便饶有兴致的望着这儿子笑语问道：“小子为何忽作此声？你又知我心怀何事？”

    宇文觉身为家中嫡子，本就受到父亲更多关注，此时听到这个问题也并不怯场，当即便又继续大声说道：“阿耶执掌大权、匡扶社稷，有功无过，本当豪赏，结果却被解职，这难道不是朝廷任事不公？

    就连厨下的奴仆去事之前都要认真教导后来者，阿耶如此重臣解职，朝廷至今不遣使者来问后继事情，国事又怎么能安？家国千般事务皆由阿耶执掌，今竟无事来扰，阿耶又怎会不忧事之成败？”

    “哈哈，小子气调虽狂，但也言之有物啊！”

    宇文泰听到宇文觉这连番反问的回应，忍不住又大笑起来，眼神中也颇有赞赏，转又环顾在场众人，继续笑语说道：“知你诸徒各存忧思，今日不妨各自道来。正如陀罗尼所言，你等俱我心腹爪牙，何不可说？”

    众人听到这话，各自也都暗送一口气，早就有些按捺不住的尉迟纲便率先开口道：“近日长安多有宗属幸徒恃其恩宠而无视宫禁，多将宫苑御器盗作私用，出入窃持，人莫敢禁。朝中也是侫幸滋生，邪气蔓延，若再不加制裁，恐将生祸啊！”

    宇文泰听到这话后，眉梢便不由得一挑，上扬的嘴角抿成下垂之态，原本面对亲徒晚辈的和气笑容也转为了冷笑。

    他当然听得出尉迟纲的言外之意，说的是宗室之中许多人趁着皇帝元钦削弱自己的执政权柄而常常在宫中聚会，皇帝也赏赐给他们诸多财货用以拉拢人心。而这些元魏宗室们聚集在皇帝身边，最主要的事情自然就是商讨要如何对付自己。

    “帝宅安否乃是社稷之本，外事纵有千般繁华，可若根系折损，终究是空，此事不得不察。”

    宇文泰缓缓开口说道：“陛下年华正壮，性也好强，心怀中兴之志确是社稷之福，可若是急于求成而为奸邪所趁，那就难免会成宗家之祸。须知今时局面非我一人能成，西狩以来内外文武鼎力为用，遂得以扎根于关西，不为顽贼所催。”

    讲到这里，他又望着在座几名婿子说道：“你等诸徒父辈亦各自勤奋不怠，家教相传应知成事不易。幸在群众推崇，使我得执权柄，又各献子弟于户，令此厅堂生辉。如今举用你等司职宿卫，千万不要辜负恩亲长辈的厚望，耿介于怀，佐王于正！”

    几名女婿听到这话后纷纷起身作拜应是，脸上神情则各不相同，有的一脸严肃，有的暗露喜色。

    他们各自家世不俗，父亲纵非柱国，也是大将军，又因为受到宇文泰的赏识而招为婿子，年纪轻轻便各享荣爵。如今又因朝廷与中外府的矛盾而得到丈人宇文泰的重视，被中外府授任为武卫将军而参宿卫，可谓是前程远大。

    但享受权利的同时也伴随着义务，他们也都知道这一任命的深刻含义。武卫将军乃是禁卫系统中最重要的中层将领，他们在当下这一时局气氛中担当此职，天然便担负着调和与监视的任务。

    如果随着事态的发展，矛盾已经不能调和，那么严密监视就成了唯一的任务。虽然说当今皇帝也算是他们的连襟，但有了丈人才有连襟，真到了需要作出抉择的时刻，他们毫无疑问是要站在中外府一方。这不只是他们自己的认识，也是父辈所作出的指令。

    宫防禁卫的确是需要加强，但皇帝为何敢于这么做，也是需要认真考虑的事情。究竟是皇帝自己一意孤行，还是背后有没有其他人的推波助澜，这也都需要搞清楚。

    见到叔父对几个婿子略作激励后，宇文护又开口说道：“如今朝中不欲中外府干涉朝廷时务，但也并没有即刻任用别者，朝事就此停废，绝非长久之计。年初韦孝宽承蒙多位朝士推举，归来担任雍州刺史，依阿叔所见，这当中是否有所牵连？”

    宇文泰心知宇文护这是怀疑关中豪强们串联起来，一边将韦孝宽召回担任雍州刺史从而掌握乡里军政权力，一边鼓动皇帝撤销宇文泰插手朝局的权力，如此一来他们便可以依托雍州作为基础，在朝中进行一系列的整合，获得与中外府分庭抗礼的能力。

    这样的情况还是非常有可能的，当年宇文泰组建霸府的时候，所恃者无非他们这些贺拔岳旧部以及兼并的侯莫陈悦余部，再加上孝武帝席前所带来的法统号召，从而笼络关中、河东等各地豪强势力。

    如今西魏所仰仗的武装力量本来就是以关中豪强们作为主体，再加上皇帝也越来越直白的表露出对于宇文泰这个丈人的不满。此时关中人士再与联合，一方拥有深厚的乡土基础，一方拥有政治名分和大义，理论上来说，的确是拥有架空中外府的能量。

    宇文泰还没来得及回答，旁边尉迟纲又开口道：“畿内诸王近日也勤往大司马府中拜访，而且京中不无传言道是大司马或可继为丞相。”

    此言一出，堂内气氛便又陡地一变，有几人下意识便望向了宇文毓。

    宇文毓很快也察觉到这一点，眼见众人望向自己的眼神有些微妙，他便连忙说道：“大司马应无此意，近日与言只是教我守牧镇抚一方的事宜，从不闻其有进执朝政之言。更何况，大司马久从声令、共奖王室，与阿耶虽是异体但却同心，若有邪气入户滋扰，我一定力谏止之！”

    宇文觉似乎一直在等着宇文毓开口，待其话音刚落，当即便嬉笑道：“阿兄虽然在大司马府上入户为宾，但可惜大司马堂中更有贵宾。若是同往造访，恐怕不会相待无异罢？”

    宇文毓听到这话后神态更显窘迫，而堂上的宇文泰则就不由得皱起了眉头，本待开口训斥宇文觉两句，但心念一转后又望着尉迟纲说道：“明日归京后，你往大司马府上拜访，请他到华州来，我有事相询。”

    人与人之间的关系，越少利益牵扯便越简单越纯粹，宇文泰与独孤信之间诚然是关系匪浅，但随着各自势位的提升，到如今已经不再是单纯的老朋友和儿女亲家了。

    就算独孤信自己没有类似的想法，但有意促成的人绝对不少。正如眼下宇文泰自家的宴会中，子侄们便纷纷发声提醒他要警惕独孤信。而这段时间独孤信那里受到的各种讯息，只会较自己更多且更杂乱。

    所以无论独孤信在这当中是何态度，宇文泰都觉得有必要加强一下彼此之间的沟通和联系，以免彼此之间滋生嫌隙，以至于误会丛生。

    相对于其他人专注于宇文泰的势位变化，尉迟迥要更加关注周边的情势变化，尤其是与蜀中相关的事情。

    他之前一直沉默不语，这会儿见有些冷场，便又开口道：“仁度兄之前久镇汉中，彼境也鲜少叛乱纷扰。但前者李伯山举崔宣猷以代之，汉中山南旋即乱起。如今南朝湘州逆乱、江陵危急，遣使请求我国出兵伐蜀助之，李伯山却又奏请内入武关……”

    “阿兄你是说李伯山可能与大司马内外合谋，想要举兵内向以助大司马继任丞相？”

    尉迟纲对李泰的怨念颇深，此时听到兄长提及李泰相关，当即便作恶意猜度。

    这话一说出口，堂中众人神态更加精彩，又恐别人看到自己的神情变化，忙不迭低下头去。

    “伯山绝对不会如此不智！”

    不待其他人发言，宇文泰便先开口说道：“方今情势，他处于外为国之重器，居于内为滋乱祸根，这一点他远比你等见知更深。前者群众推以柱国，他都能恬然自处，更何况如今。我若不允，他必不敢来！”

    宇文护闻言后也点头附和道：“李伯山识量精明，最是擅长洞察机会、利用机会，他虽然贪功好乱，但却绝不会违背大事，如今阿叔兴代……总之，他不会如此不智的。依我所见，国中纷扰非其所欲，他更感兴趣的恐怕还是伐蜀之大功！”

    “我所虑者正在于此啊，他今已经显重于东南，若再得拥西南大功，则二关之外王命不彰，这绝不是什么良态啊！”

    讲到这里，尉迟迥便一脸忧心忡忡的望着宇文泰。他从去年开始便盯着蜀中一系列的事情，如今好不容易等到萧纪大军东去、蜀中空虚，江陵萧绎又主动请求发兵助之，尉迟迥是真的担心李伯山可能会凭着手段夺取伐蜀主将的位置。

    宇文泰见尉迟迥如此模样，心内便暗叹一声，旋即便又开口安慰道：“伐蜀诸事，早已有定，当然不会贸然更改。汉中叛乱也只是意外变数，如今诸方乱迹悉定，并不会影响战事进行。”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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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40 销金碎玉

    一场家宴结束，众人悉数告退，宇文护则磨蹭着留在了最后。

    宇文泰观其神情，猜到他有话要说，于是便又着员送上一些饮品，并目露好奇的望着宇文护。

    “李伯山事，阿叔不可不察啊！”

    宇文护稍作犹豫后，这才开口沉声说道：“我知这么说阿叔或许又要觉得我是心生嫉妒、不能容人，我气量不大的确是事实，但李伯山也的确不可再放纵不察啊！阿叔虽然对他任以肱骨之用，但他却终究不是能够豢养于户内的鹰犬。尤其近年他亲长来到关西，关东名族多与交际，诸如崔宣猷之类智勇兼具，竟也听其使弄……”

    宇文护一边讲着，一边偷眼观察叔父神情。往年他讲到这个话题的时候，宇文泰要么不耐烦的打断，要么就自信表示他能驾驭得住李伯山，但今再讲到这个话题，宇文泰却并没有急于发声，而是紧皱着眉头作倾听状。

    这一点态度的变化，宇文护自然注意到了，很显然叔父是已经听到了心里去，这也给了他极大的鼓励，于是又连忙继续说道：“薄居罗担心李伯山图谋伐蜀之功，我倒觉得这并不是什么坏事。李伯山功勋卓著、精擅征伐，若能使之伐蜀，无疑能够更增胜算。”

    “哦？这么说，你是赞成李伯山掌军伐蜀？难道就不担心他势大难制？”

    宇文泰听到这话后，脸上闪过一丝异色，旋即便又望着宇文护说道：“但薄居罗伐蜀之心也是甚切啊，人事上准备多时，如若不能成行，他一定会大为失落。”

    “这世上只有势大难制，哪有什么功大难制？规圆矩方，各任其用，如若不相契合，哪怕是金玉的材质也只能销金碎玉，不足可惜！”

    宇文护出事河东数年，也变得更加成熟起来，并不是说对人对事有较之往年不同的看法，而是给过往的看法总结出了更加扎实的理论、直达事物的本质：“薄居罗渴望兴创功业之心诚然可嘉可勉，但今四海未定，能够著功之地不只一处，但若想要遏止李伯山的势头却并没有太多的好机会。”

    他见宇文泰仍然做倾听状，于是便又继续说道：“李伯山一族俱河阴余孽，他自幼所受父兄教诲、耳目浸染之下而特好武事，本身又有资质天赋优出常人，可谓是名族异类、令人叹羡。入关以来凡所行迹也都昭然可验，其人好兵乐斗尤甚镇人，如果使之伐蜀，想必他也会欣然乐往。

    如此一来，便可将之调离荆镇。巴蜀地势虽雄，但也交通困难，攻之不易，难免会有波折横生，纵然百战百胜的名将，恐怕也不敢笃言必下。待到李伯山部伍滞于蜀道，可使宁都公出镇荆州，安陆公杨忠可使镇汉东，再使诸文武群徒分守各境，则李伯山归亦难返，久则荆州总管府自然瓦解。

    南梁武陵王久镇巴蜀，今与人斗势亦需图谋东出，李伯山新定其地，哪怕居镇十年，蜀人亦难与之同心。巴蜀四出皆阻，非霸者之乡。荆州复归我有，攻守任意，无受阻滞，但使宗子镇之，无需托付大臣。”

    这件事他已经考虑许久，如果说一开始还仅仅只是因为彼此功勋名位的差距而对李泰心生嫉妒、出于情绪化的不忿，那么近年来随着彼此声势差距越来越大，宇文护就越发觉得需要对李泰加以制裁。

    且不说本就与之关系密切的关东世族们，就连不少河东人士都对李伯山推崇有加，也越来越让宇文护意识到李泰在如今国中年青一代的声望已经是独一档的存在，已经到了势大难容的程度。

    当听到宇文护讲起这个问题的时候，宇文泰的眉头便一直紧皱着，可是当听到宇文护提议以其长子宇文毓接替李泰镇守荆州时，宇文泰的眉头便微微舒展开来。

    类似的话题讨论过许多次，宇文泰也知门下子侄讲起李泰时多多少少会有一些心态失衡，不能保持一个理智的态度，有的时候为了证明自己反而越发暴露出自身的智谋短浅。

    但今天宇文护这一番话真是给了他不小的惊喜，因为这一番话不只停留在针对李泰的攻讦，更提出一个切实可行的人事计划，而且这计划也与自己所想有些不谋而合。

    一直到目前为止，宇文泰仍然将李泰视为自己的嫡系心腹，虽然其人身份背景比较复杂，但其一路的成长都在宇文泰的关注与栽培之下，也是当今府兵体系中所成长起来最为出色的一个代表。可以说没有宇文泰的赏识栽培，就没有如今的李大将军。

    但就算是嫡系心腹，也并不意味着凡事都要委之任之。尤其是在方镇军政大权的任命上，血脉关系的确要更加的可靠。

    宇文泰的确是有要在未来条件成熟的时候，委派儿子接替李泰出镇东南的打算。

    至于李泰这个能征善战的心腹大将，宇文泰心中的计划是未来几年将之召入朝中，联系关东世族们完成筹备多时的制度改革并且协助自己完成代魏。

    如若李泰仍想征战四方，可以将之安排朔北以征战漠南，克定边患的同时也可以练兵准备进攻太原，出将入相、极尽荣华。

    两个侄子分处陇右、河东，儿子则镇守东南、筹备攻灭南朝，这是宇文泰所设想中未来比较满意的军政格局。细节上可以依照实际的情况而有一些变化，但实际的格局则就不需要改变太多。

    只是瞧着宇文护一脸期待的眼神，宇文泰心里又不由得暗叹一声，不无遗憾的开口说道：“使薄居罗伐蜀，不只是因他急功请战，也有其他的思量。如今诸府军士虽然已经编成，但京中禁卫仍未有太大改变，调使伐蜀也有练兵之效。如今蜀中空虚，而且其镇守剑阁的大将也已奉表请附，大军攻入不难。纵使伯山领兵，也难以此将之久系蜀中……”

    此番伐蜀的军事行动已经酝酿多时，该当派谁前往，宇文泰也已经权衡诸多。之所以选定尉迟迥，除了他本人的态度热情和能力不俗之外，也有着其他方面的考量。

    如今可以确定的是，蜀中大军都被武陵王萧纪率领出征峡口，留守蜀中的兵力比较薄弱。而且镇守巴蜀北方和剑阁雄关的氐酋杨乾运也已经向西魏投降，宇文泰都已经加之以骠骑开府，此番入蜀最大的障碍可以说是都已经解决了，大军可以长驱直入的直袭成都城，整体上的军事难度并不算高。

    尉迟迥乃是当朝驸马，也因这一身份而长期担任禁军大将，因此在六坊禁军当中也颇有威望。驻守长安的六坊之众并没有纳入系统性的府兵整编当中，仍然保持着相对独立的部伍结构，只在李虎担任柱国期间进行了比较粗略的兵籍检核。

    蜀中虽然闭塞但却富足，兼之此战的难度并不算高，所以趁此机会将一部分禁军将士抽引出征，以此来削弱一下京中的守备力量也是此战的目的之一。

    皇帝如今态度咄咄逼人，跟削弱京畿力量相比，将李泰调离所镇、对其势力稍作制约自然要排在后面了。毕竟前者才是根本性的问题。

    否则就算宇文泰将诸婿子任命为禁军将领，这些小子们年龄和资望都颇浅，恐怕也不足以收复那些六坊老兵，反而有可能被刻意的蒙蔽和误导。

    如果李伯山能为婿子那可就再好不过了，凭其威名时誉和出身，若能出任领军将军，宇文泰相信其人要不了多久便能将京中六坊之众尽皆收复，能够发挥出的作用可能比当下几个婿子加起来还要更大！

    脑海中闪过这一念头后，宇文泰嘴角又不由得泛起一丝苦笑，旋即又望着宇文护一脸欣慰的说道：“萨保今日论事，已经可见城府规矩，不再如往年一般自负任性，家事国事皆可与论。所计如今虽然未可采纳，待到收取蜀中、得其物力资用之后，调度边镇也能更有底气。”

    他今之所以对荆州军政事务干涉不多，一个很大的原因就是因为穷，别的不说，就算想节制荆州军伍、召集荆州人马入关，都没有太多的粮草物资可以供给其长期驻扎。

    宇文护再次听到叔父的夸奖，心中也是激动不已，虽然计议没有被采纳而略感遗憾，但知道叔父也有苦衷，于是便也不再多说。

    此日，当宇文泰在中外府召集群僚商讨伐蜀事宜的时候，群属却多有迟疑，甚至都不如去年那样笃定。宇文泰自知这是因为皇帝突然针对他的举动，使得群属担心国中情势的变化，不过他对此也不便多言。

    因为之前便有计议，所以在尉迟迥力排众议的陈策之下，出兵蜀中的决议也得以通过。宇文泰虽然被夺丞相、大行台之职，但仍然都督中外诸军事，中外府自然也有安排征伐之事的权力，很快就商讨拟定出一个伐蜀的人员名单出来。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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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41 三方乱战

    三月初，中外府以大将军尉迟迥为大军统帅，率领步骑一万两千余众自长安出发，南下伐蜀。

    与此同时，远在荆州穰城的李泰也几乎在同一时间得知尉迟迥大军出发的消息。因为如今的汉中军政俱为荆州总管府所掌，因此荆州总管府也收到了中外府的命令，要配合尉迟迥此番行军作战。

    同样收到配合通知的还有秦州的宇文导，宇文导刚刚结束了针对陇南氐羌部族的进攻，便以其下属南岐州刺史叱罗协率军三千为尉迟迥侧翼，随后叱罗协也被委任为行军长史。

    李泰本人虽然未参此事，但在这件事当中的存在感和话语权却是不低。早在去年中外府便召其归府议事，今年在尉迟迥正式出征之前，宇文泰便又遣员询问李泰的意见。

    于是李泰便也提出了两路行军的计划，主力人马自然是尉迟迥所部大军，出散关经陈仓道进入汉中地区，再过白马、入剑阁、直抵涪水而后进击成都的金牛道。

    除此之外，李泰又提出以贺若敦为东路将领，翻越大巴山进袭宕渠、巴西的荔枝道行军，也是他安排李迁哲一直重点经营的路线。

    对此中外府也没有什么异议，两路行军本身就是更加稳妥的进攻方式。就像之前收复汉中时，同样也是以达奚武和李泰分东西两路进击，虽然李泰抢先一步奇袭拿下了南郑城，但如果不是达奚武所部大军及时赶到，也很难及时控制住汉中局面。

    如今虽然氐酋杨乾运已经奉表请降，但在大军进入蜀中之前也难免会有变数和意外发生，在主力大军从剑阁叩关的同时以别路人马翻山入境，也能在战术上产生更多的配合变化。

    就算没有什么变数发生，主力大军进入蜀中直取成都的同时，侧路吸引宕渠、巴西的蜀中人马，也能缓解主力大军的压力，使之可以心无旁骛的攻取成都。

    更何况，这一路偏师还不需要劳烦中外府征调人马、发给给养，没有增加任何负担，自然也就没有拒绝的道理。

    为了确保两路人马能够彼此呼应、灵活配合，中外府也听取了李泰的意见，委任其堂兄李士操为尉迟迥行军司马，主要负责与贺若敦这一路人马的沟通联络。

    由于尉迟迥所部需要经散关绕道陇南，尽管三月初便已经出发，但还是一直到了月底才进入汉中地区。

    梁州刺史崔猷早已经于境内等候，当尉迟迥大军入境时便率领州府官员们迎上前去，本待邀请尉迟迥先前往南郑城略作休整，但却被渴功如疾的尉迟迥直接拒绝了。

    “将士养志京中数载之久，如今总算成行，得以奔赴异域、为国开疆，岂遐闲坐！请崔使君尽管安排粮草输至，大军于此休整两日，而后便直赴白马。”

    尉迟迥久掌宿卫，已经有数年没有率领人马戎行于外，虽然经过大半个月的山路行军，但却仍然未觉疲惫，准备提着这一股气势一路冲入蜀中，拒绝了崔猷的邀请后又请其直接将物资运至军营中来。

    当尉迟迥大军抵达汉中之后，贺若敦和李迁哲也率领五千步骑自山南安康出发，进入了大巴山的山岭范围之中。

    这一条山路最早用作军事用途进行开凿还是在数百年前三国时期司马懿使人开辟出的山道，之后便没有再进行大规模的休整。寻常作为商贾行道还算勉强可用，但若用作行军的话则就比较崎岖难行，只能轻装以进，行军的速度也并不算快。

    就在两路大军争进伐蜀的同时，西魏国中又有了新的变故发生。皇帝元钦派遣使者邀请太师宇文泰入朝，希望能够就近商讨伐蜀相关事宜，但被宇文泰以巡视河防为由而暂时拒绝。

    接下来秦州总管府又有奏吐谷浑屡屡侵扰边境、劫掠郡县，宇文泰得讯之后自是大为恼怒，于是便下令调集人马，直率三万精骑连同大司马独孤信一同奔赴陇右、直达凉州姑臧，将要大举进攻吐谷浑。吐谷浑可汗夸吕得讯之后自是大为震惊，忙不迭派遣使者请罪求服，这才平息了宇文泰的怒火。

    凭如今西魏的情况，当然不足以发动两线作战，宇文泰之所以选在这个节点摆出一副要对吐谷浑大举用兵的态势，一则自然是为了立威，第二则就是暂避来自皇帝的逼迫，一旦国中再有什么变故发生，他也能够率领大军及时返回。

    当西魏军事调度征伐分头进行的时候，江陵政权也正忙于两线作战。

    原本被梁帝萧绎目作小疾而未加重视的湘州叛乱愈演愈烈，陆纳叛军在进据巴陵之后不久，王僧辩便率领大军及时回援，连番进攻之下重新夺回了巴陵城，陆纳则引叛军回守长沙并在途中击败了王僧辩的前部追兵。

    王僧辩率领大军徐徐进逼，将叛军团团包围在了长沙城中。长沙城原本并不算高大，但在侯景之乱前期河东王萧誉曾经依托此城与江陵军府对抗，在那一时期大大加强了长沙城的城防。

    如今叛军据守长沙坚城，再加上王琳这些部众们也都是骁勇精锐，尽管王僧辩将城池围困起来，但一时之间也难以攻夺此城。

    因有湘州叛军的存在，江陵政权也难将大军尽数调使西去防守峡口，梁帝萧绎只能调遣领军将军胡僧祐率领一部人马西去增援驻守峡口的陆法和。

    因为战斗力非常缺乏，迫于无奈，萧绎只得放出了关押在牢狱中的侯景部将任约、谢答仁等，着令他们各自率军西去增援。

    江陵这里萧绎因为陷入两面作战而焦头烂额，但很快他的好兄弟萧纪便也面临与他一样的处境。

    西魏大军南来伐蜀的消息很快就从后方传到了巴东前线，萧纪此番率领大军东出本就不得巴蜀人心，当得知后院起火之后，这些巴蜀文武臣员们自是心急如焚，连连请求萧纪回师坐镇。

    但今事已至此，而且萧纪也明显感觉到江陵方面在峡口所布置的兵力不足，自然不肯放弃这一机会。

    但是下属群众人声鼎沸，也让他无从回避，迫于无奈之下，只能着令大将谯淹率领本部人马回援，并且一再要求谯淹一待西魏撤军便即刻率部返回此间继续作战。

    于是在长江沿线便出现了如此诡异的一幕，尽管江陵方面两线作战、兵力不足，但是蜀中人马也因为分兵回援而硬是没能冲出峡口，使得局面一度陷入平衡僵持之中。本来应该是你死我活的交战争霸，竟然透出了一点黑色幽默的味道。

    但终究不是所有人都乐意陪着萧家的显眼包们玩耍，很快这三方牵制的局面便被打破了。

    由于杨乾运的北投，五月中旬的时候，尉迟迥大军便得以畅通无阻的进入蜀中，直抵涪水沿岸，没有经过任何战斗便已经直望成都平原。

    杨乾运的投降乃是既定之事，顺顺利利的无甚波澜，倒也谈不上惊喜。尉迟迥先是安排使者礼送杨乾运入朝受赏，然后又将其子婿分任诸方，并以其行军长史叱罗协暂行梁州事，率领本部人马坐镇剑阁。

    接下来真正的惊喜到来了，尉迟迥大军抵达涪水未久，便有巴西郡人据城遣使前来请降。

    尉迟迥得知此事后自是非常高兴，中外府虽然从去年便大力开展渗透游说工作，但还没有抵及巴西郡，没想到这些蜀人忧惧之下竟直接来降。

    虽然巴西郡在之前规划中是属于贺若敦这一路人马的进攻目标，但今对方既已主动来降，尉迟迥倒也不介意提前收入囊中，于是他便派遣麾下部将开府元珍率领一部人马前往收降并收取阆中府库物资以助军用。

    然而当元珍率部抵达的时候，原本请降的巴西人家竟然据城不出。元珍受降不成，心中自是大为恼怒，当即便勒令所部攻城，但阆中城地势显要，元珍所部千余众轻装而来，自然难以攻克，无奈值得引兵返回涪水大营。

    尉迟迥得知此事后，心中也是愤懑不已，不过眼下最重要的还是攻夺成都，暂时无暇追究巴西人诈降之罪，于是此事只能暂且作罢。

    然而尉迟迥这里虽然暂且将怒火按捺下来，巴西人却仍不肯罢休，元珍归后不久便又遣员前来请降，而且言辞恳切、态度诚恳，一时间搞得尉迟迥不明所以。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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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42 军法不饶

    阆中城内，李迁哲一脸烦躁的在城主府厅堂中走来走去，周围则坐满了神情尴尬的诸豪族代表们。

    众人见李迁哲神情如此，心情也都颇为忐忑，各自用眼神进行交流，最终还是同李迁哲比较熟悉的罗宗义硬着头皮站起身来说道：“之前在糖城议事完毕，我等都谨记李侯的叮嘱，只待魏国王师入境便据城举义。只是没想到王师进军如此迅猛，杨乾运徒负威名，结果竟然直接……”

    “是啊，氐酋不义，枉负所托，竟然丝毫不作抵抗，直将魏军迎入。李侯仍然未至，我等又恐乡土受扰，所以才急奉降表。”

    随着罗宗义开口，旁边众人也都连连点头附和。

    向西魏大军投降本来是已经议定之事，但这些巴西豪族们却没想到杨乾运这个浓眉大眼的氐酋居然比他们还不讲究，直接放开剑阁便把魏军迎入进来。

    也正因此，这些本就没有什么斗志的巴西豪族们心内更慌，一方面担心氐人会仗着魏人声势前来攻扰他们乡土，另一方面也是觉得早投晚投都是投，提早投降可能还会因态度积极而享受更多优待。

    所以他们在商讨一番之后，便没有等待李迁哲的到来，直接派人将降书送去涪水的魏军大营中去。可是当魏军主将在收到降书之后，又提出让他们出人出物以助征事的要求，却让他们傻了眼，这才意识到投错了对象，于是才又发生了后续一系列的变故。

    罗宗义见李迁哲脸色仍然不甚好看，便又小心翼翼的说道：“我等在知事情有错之后，便也连忙做出了补救，提出须得荆州总管府李大将军遣员受降，我等才会献城已投。之前只是忙中出错，但投诚向义之心却是真诚不伪啊！”

    李迁哲听到这话后，心内便忍不住冷笑起来。他哪里不清楚这些家伙心中所想，无非是觉得与其遵守之前的约定而让自己得享游说之功，还不如干脆绕过自己去博取一个踊跃表现。

    但是对于已经通过剑阁这一险关进入蜀中的尉迟迥大军而言，巴西郡的投降求附也不过只是顺理成章的锦上添花而已，眼下最重要的还是继续进攻成都。当然不会分心太多以抚慰巴西这一干豪强们，从他们这里抽取维持战斗继续进行的人力物力才是正事。

    如今他们这反反复复的态度，无疑是将李大将军针对巴蜀所进行的一些前期安排给暴露了出来，对于后续的事态发展估计会有一定的恶劣影响。

    李迁哲不辞辛苦的前后奔走数年之久，进行了大量的人事铺垫，却不想到最后该要接收胜利果实的时候因为这些巴蜀豪强的短视而生出这种幺蛾子，他心情之恶劣也可想而知。

    不过眼下他也不好直接训斥这些巴西豪强们不守信义，只能沉声说道：“李大将军所遣贺若开府正率部向此而来，不日即可入城。你等且先做好接应诸事，待贺若开府入城之后，便可安排诸家亲信徒众前往穰城。阆中此间有雄军驻守，也可确保万全无失！”

    众人闻言后，连连点头应是。虽然经此一事，他们也意识到入侵蜀中的西魏军队也并非齐心协力，内部仍有分歧和区别，但也不敢再搞什么小动作。

    尽管驻扎在涪水的魏军才是西魏主力，但那里早有杨乾运叔侄傍上，而那一支大军主将对他们巴西豪强也明显的不够重视。

    反观荆州李大将军早在数年前便开始与他们进行联络沟通，彼此之间所进行的商贸也都公道守信，本着做生不如做熟的原则，再加上还有着霜糖工艺这一巨大的诱惑，当然还是选择投靠李大将军才更靠谱。

    且不说阆中这里情势如何，涪水大营中尉迟迥在收到巴西豪强们所递交的第二份降书后，先是有些摸不着头脑，但在将这封降书认真阅读完毕，又将前后线索认真梳理一番后，才渐渐想明白，脸色顿时变得阴郁难看起来：“李伯山手脚伸的真是长啊，虽然身不能至，却仍然不舍此功，要遣爪牙来夺！”

    此番伐蜀他力争多时，当然是希望能够在自己手中取得一番辉煌的胜利，却没想到李伯山虽然坐镇沔北、竟早已经先一步向巴蜀渗透颇深，这自然让尉迟迥愤懑不已。

    他心内自不希望李伯山在这一场伐蜀的战事中有太强烈的存在感，所以对于出尔反尔的巴西土豪们准备先放在一边，等到攻定成都之后转回头来再狠狠将这些地头蛇们收拾打击一番。

    不过在权衡一番之后，他还是又将杨乾运的侄子杨略召来，仔细询问一下巴西郡人事相关。

    了解到阆中城地处所在对于接下来的战事虽然没有太大影响，但其地乡情势力在蜀中都非常不俗之后，尉迟迥又沉吟一番，然后才又下令将随军司马李士操召入大帐中来。

    李士操作为李泰的堂兄，倒是不怎么清楚荆州总管府在蜀中的人事经营，此番受荐得以随军出征，也在心中暗暗作计不能丢了他们陇西李氏的脸面。

    所以在出征之前，他对蜀中人文地理便了解不少，行伍庶务也都多有钻研，出征以来一直在认真履行其职责。尉迟迥召之入营之前，李士操还在马营中巡察战马的情况。

    所以当李士操匆匆入帐时，衣衫下摆和足底还沾染着一些牛马粪便，直将一股腐臭的气味都带入了营帐中来。

    出征前，尉迟迥便一直担心会被李泰抢了此番出征的使命，而今又知其早在蜀中进行了深刻的人事渗透，连带着对李士操这个还算尽责的行军司马都心生厌恶。

    但他还是克制着自己的厌恶之情，望着李士操说道：“太原公前荐李司马随军出征，便曾言司马对于蜀中人事精熟。今有巴西郡乡义群众举郡请降，但今大军仍需继续南下进望成都，无暇分略他地，请司马且引所部前往受降，安抚群情，兼理郡事。”

    “这、这，卑职入关以来即事府中，未曾出事州郡，如今骤任郡职，又是新附之地，所部从人不过数十徒卒，恐怕不能胜任啊……”

    李士操听到这话后便不由得面露难色，他倒不是害怕，不过此番随军出征本就不是战将，所率领不过几十名部曲家兵，护卫着他行军和在战场上看护周全尚可，只凭这点人手去接收一个大城降人，那可就实在太寒酸了。

    尉迟迥听到这话，顿时便皱紧了眉头，只道李士操是揣着明白装糊涂、想要借此从自己这里分取更多人马以壮其势。

    他肯于任命李士操前往巴西郡已经算是顾全大局了，而且在明知李泰针对巴西郡已经有诸多人事布置的情况下，那是绝对不可能再分使人马前往的。

    “出征异国，本就是以命相搏、豪勇建功，自我以下，谁敢笃言事有万全？李司马既然从我出征，自当奉我军令，即刻出使阆中受降，若再抗命，军法不饶！”

    尉迟迥拉下脸来，抬手指着李士操怒声呵斥道。

    李士操见状后，自然也不敢再作争辩，忙不迭恭声领命，正待要告退出帐、准备出行的时候，尉迟迥却又开口喊住了他。

    “东路贺若敦所部想必也将要抵达阆中，司马去后除了兼理郡事之外，也要告诫东路将士震慑彼方，切记不准宕渠、巴西等诸境人马哗噪、干扰成都军事。不得我令，驻守阆中勿出，否则严惩不贷！”

    巴西郡这一档事也让尉迟迥心生警觉，担心李泰或还要凭着贺若敦这一路人马对于伐蜀战事再加以更大的干扰，索性便直接下令将贺若敦所部留在阆中，不准他们再参加后续的战事。

    李士操并不清楚尉迟迥已经在心里暗暗同他堂弟较劲，但见其人神情冷峻、语气严肃，便也不敢怠慢，只能点头应是，然后便退出帐来。

    他拿着尉迟迥的手令，先将自家所部五十多名随从部曲召集起来，又挑选了两名蜀人向导，然后每人一骑，携带着弓刀器械便直向阆中城方向而去。

    此时的蜀中已经没有了秩序约束，乡野之间也颇多盗匪横行，倒是还没有形成大规模的匪患。李士操一行相对大军而言自然是寡弱之众，但对那些乡野盗匪而言也是一股不容小觑的力量，再加上他们还是做西魏戎装打扮兼有旗鼓信物，一路上倒是没有遇到什么骚扰，很顺利的便来到了阆中城。

    这一次倒是再没有整出什么幺蛾子，李士操将其身份信物和纳降书令着员送入城中后，阆中城内很快便冲出一群人热情的迎他入城。

    “末将本来奉大将军所命，应该前往军营迎接李司马到来，但因山路曲折、晚至几日。好在事情虽有波折，但总算有惊无险。”

    李迁哲倒是没有见过李士操，但也得了大将军的叮嘱、知有这一桩人事安排，所以当验明李士操的身份后，连忙率众将之迎入城中，并将城中情势向其介绍一番。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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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43 手足俱折

    在听完李迁哲的讲述之后，李士操才知道巴西郡人并不是临战请降，而是早有预谋，提前数年便已经开始进行人事铺垫，也不由得感慨不已。

    “此间人事虽已预谋多年，但一日未定便难免会有变故发生。大将军又远在沔北，不能居近调度协调，因此此间事情未暇及时通告李司马……”

    李迁哲又微笑着稍作解释，事实是李士操前来接掌巴西郡务也并非此番谋划的核心，即便李士操不来，对后续事情影响也不算太大，为免节外生枝，便没有将详细情况告诉他。

    李士操闻言后便点点头表示理解，旋即便又笑语道：“我今骤知此事，心中尚有几分茫然，请问李开府接下来郡务处断应以何事为重？”

    李迁哲看一眼堂外等候召见的众巴西豪强，然后便对李士操说道：“此间群众心志俱为大将军所夺，不敢再生逆反之想，李司马如常治事、劝民安生即可。后日贺若开府便可率部抵达，届时可以分使两千精兵留此镇城，末将则需率引此间豪强义曲与贺若开府一同西下，助战成都。”

    讲到这里，他又忍不住笑语道：“蜀中之富，七分聚于一城，三分散诸四野。如今成都正自虚弱难当，若能先夺其城，府库所守足以犒飨诸军，后继征战也能不匮物用！”

    李大将军针对蜀中的谋划不只是分取巴西一郡，将巴西郡掌握在手中只是一个阶段性的目标，接下来就是立足于现有的基础上充分调动已经掌握的人力物力去获取更大的战果。

    蜀中的贫富差距之大不只体现在豪强富室与赤贫小民，也体现在成都和其他的城池之间。虽然成都的府库财货大部分都被萧纪大军携带东去，但所留下的物资储蓄仍然冠绝诸城。

    接下来贺若敦和李迁哲都不会留守阆中，而是要率领人马联合巴西这些豪强大族们参与对成都城的围攻。

    他们虽然并不属于主力人马，但是相对于尉迟迥所部人马绝对的入侵者形象，他们有巴西这些豪强大族作为向导，可以尝试劝降成都城守军，从而入城瓜分成都库藏。

    尽管尉迟迥那里也有杨乾运等乡人，可是这些氐人豪酋对成都方面的人事渗透非常的浅薄，在与城中进行交涉沟通时，效率就会非常低下。

    等到在成都获取了物资补充，他们便可以沿外水向巴东郡方向转进、以掩萧纪大军的后路，若能受其军资器杖和兼并其部伍，那此战的收获就非常可观了。

    当然这都是比较理想的情况，具体执行过程中难免会有波折发生，或者超出预料、或者不如预期，总之只要尽量去做，能够达成怎样的效果则就交给运气。

    但是当李迁哲讲完之后，李士操神情却变得有些不自然，他又想起了行前尉迟迥的命令，于是便将这一情况告诉了李迁哲。

    “竟有此事？”

    李迁哲听到这话后顿时也皱起了眉头，口中则沉声说道：“方今大军深入敌境，正需要集结全力以击敌之要害，分置人马困守枝节实在不是明智之举！”

    嘴上这么说着，他很快便也明白了尉迟迥为何要下达这样的命令。关键还是这些巴西豪强们之前的骚操作搞得尉迟迥心生警惕，担心他们会有更多的人事布置干扰战事的发展。

    如果没有这样的事情发生，巴西郡的归附还可以说是顺势招抚。但今巴西豪强们主动投降，而且还指名道姓的表示只会投降李大将军的人，那就搞得有点居心叵测的味道了。

    起码在尉迟迥视角看来，荆州总管府是别有用心的向其隐瞒了一些关键的人事情报，所以宁肯不要这一股助力，也要将后续的战事发展控制在自己手中。

    如果李迁哲等人还要强行参与成都战事，且不说违抗军令的问题，尉迟迥甚至可以直接用隐瞒重要军机的罪名将他们抓捕起来，强行将部伍兼并过去。眼下只是勒令他们驻军阆中，已经算是比较克制的做法了。

    略作沉吟后，李迁哲也觉得还是不能公然违抗军令，毕竟尉迟迥才是大军主帅。如今蜀中尚未全定，他们之间的矛盾如果跃然于表面且加速激化，对于后续的战事发展也会极为的不利。

    于是他一边着员通知后路的贺若敦且引所部前来阆中驻扎休整，一边又提笔写信，准备将此事稍作辩解，起码不能任由此事成为战后被人拿来攻讦李大将军的凭据。

    他在书信中详细向尉迟迥讲述了自己与这些巴西豪强们之间的渊源，并且解释那些巴西豪强是因为与自己的这一层关系，所以才想要投附李大将军，以求能够获得更多的庇护，而非荆州总管府早就有此图谋、可以隐匿不报。

    有的时候解释并不是为了告诉对方一个确切真实的答案，而是为了表明一个态度，而且李迁哲这一解释也是言之成理，尉迟迥即便不接受也难以再据此直接将李大将军牵扯进来。

    说到底，还是这些巴西人短视躁动、太不可控了。眼下驻兵不前，正好可以借此机会重重敲打一番，再加以细致的整编。

    东路人马因为尉迟迥的命令，其军事行动不得不暂时陷入停滞状态，而尉迟迥对于巴西郡的形势则就无暇过多担心。

    一则眼下的巴西郡偏离正面的主战场，二则就在其军进入潼州之后不久，潼州便又有氐人部落起兵作乱，极短时间内便聚众万余，声势很是浩大，严重干扰了大军前进的步伐，尉迟迥便着令长史叱罗协率别部人马汇同杨乾运、杨法琛等归附氐部一同进击这些乱兵。

    受此阻扰，虽然前期进军顺利，但是一直到了五月下旬，尉迟迥才率领大军抵达了成都城外。

    如今的成都城中守军不足万人，在萧纪委任的益州刺史、秦郡王萧撝的率领下因城固守、以却敌军。尉迟迥几番遣员于城下邀战，城中俱无回应。

    他今所率不过万余人马，还有一部分滞留于后方把守来路，凭这些兵力并不足以直接向城池坚固的成都城发起进攻，于是只能驻营城外，并且围绕着成都城建造长围、加以围困。

    城中守军不敢出战，虽然让战事发展转为僵持，但也因此难与外界援军内外呼应。就在尉迟迥大军抵达成都之后不久，东面前线撤回的谯淹所部人马也重新返回了成都。因为长围已成，尉迟迥得以从容分遣部将元珍等率部迎击蜀人援军，在成都东郊将援军击走。

    谯淹所部人马本就不多，眼见成都城下长围已成，而且魏军骑兵骁勇精悍，再加上听闻巴西乡里也有变故发生，便也不敢恋战，绕过成都平原，直向北面而走。

    正当尉迟迥兵抵成都并且围城进攻的时候，三方交战的局面又有了新的变化。

    相对于基本已经将战略走死了的萧纪，梁帝萧绎虽然也因为两线作战而焦头烂额，但他仍然还是有着更多的选择，比如可以不要脸了。

    因为蜀中大军的凶猛进攻，峡口防线频频告急，而湘州方面虽然王僧辩等诸路大军已经将长沙城团团包围，但却仍然久攻不下。

    于是梁帝萧绎终于将心一横，下令赦免了王琳，并且使之前往湘州招降叛军。

    王琳此人虽然嚣张残暴，但却颇得军心，再加上叛军在王僧辩等诸路大军的围攻下已经将要不支，眼见王琳入城招降，于是便纷纷放下武器，重新归附于王琳。

    一场闹剧结束，到最后只有梁帝萧绎被打得脸疼，但眼下他也顾不得这些，湘州叛乱既然平定，于是便又调使诸路大军奔援峡口，包括刚刚被王琳所招降的叛军，也都一并前往上游迎战蜀军。

    尽管萧纪瞧不起文士七官，但也不得不承认江陵所部人马在经过平定侯景之乱的磨练后，也都是精勇有加、战力惊人，之前受困于内乱而难以发挥全力。如今内乱解除，诸军会击，蜀中大军顿时被打的节节败退，连失数城。

    由于周边区域遭到了西魏的封锁，萧纪在战争动员前后物资筹措不够顺利，如今军中所携金银财货并不像历史上那样丰厚，但类似的赏格也有公布。

    但是由于他此番东征本就有悖众意，又恐将士得赏之后斗志削减，加上本身的悭吝，还是没有履行这一赏格。

    在江陵诸路大军的猛攻之下，再加上内部将士人心涣散、背叛投降，蜀军大溃，萧老八也用自己的生命为灭族小能手萧老七再添一战绩。

    随着峡口的战争分出胜负，压力顿时又来到了成都城外的尉迟迥肩上。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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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44 孤城无援

    巴蜀四周虽然峰岭绵延、道路崎岖，但在其核心地带的成都平原却是地势平坦开阔，川流纵横、土地肥沃，宜耕宜居，不愧有天府之国的美誉。

    成都城坐落于成都平原的西侧，作为蜀中的核心精华之地，单单作为主体城池的太城与少城城墙周长便有十数里之长，除此之外城南另有锦官城、车官城等小城，与主城之间隔着一道锦江。

    如此规模庞大的城池建筑群，单凭尉迟迥所部一万多名步骑将士是远不足以形成合围的，即便是加上后续又陆续征调来的上万氐卒与力役也仍显不足。

    因此所谓的围城是在城外造起长围，限制城中士民的出入，并且在一些干道和要害之地进行重点的设防，将整片区域都给孤立起来。

    魏军抵达城外并设立长围，转眼已经是一个多月的时间，时间也从初夏来到了盛夏，气候闷热到了极点。城墙附近弥漫着一股令人作呕的腥臭气息，之前城外魏军组织了几次进攻，虽然都被打退，但城中守军也是伤亡惨重。

    那些战死者的尸体就抛落在城墙上下，由于城外皆被魏军封锁，守军即便想要打扫收拾战场，也要冒着暴露在魏军箭矢锋刃之下的危险，在这闷热的环境中稍加耽搁，那些尸体顿时就变得腐败起来，浓烈的气息令得人畜都不敢接近。

    傍晚时分，一支数百人的精甲队伍突然冲出了南面城门，向着锦江桥头便冲去。而据此数里之外便有一座魏军的军营，察觉到这一异动后，军营中顿时响起了鼓角之声，营中军士们忙不迭披甲上马准备出战。

    双方都在争分夺秒的活动着，城中冲出的蜀兵虽然占了先机，但终究是脚力不如奔腾的战马，尽管抢先一步抵达了桥头，正待抽刀劈砍架设在桥头的栅栏拒马，但是一支百数骑的魏军小队已经冲了过来，一轮箭雨攒射射杀了十数名破坏栅栏拒马的蜀兵，而后其他甲士们便手持着马槊跃马上前继续挑杀。

    栅栏内的蜀兵虽然也在加以反击，但终究不比人马合一的敌卒势猛，眼见其他方向又有敌卒策马冲来，只得抛下伤亡的同伴，赶在别处魏卒到来之前撤回城中。

    类似的情景在围城这段时间里频频上演，特别是到了最近这段时间，城中守军突围的次数更是大大的增加，白天夜晚不断，每天几乎都要进行数次。

    如此频繁的举动，也显露出城中局势不妙。虽然魏军仍未攻破城池，但在这样长期的围困之下，也给城中守军和居民们带来了莫大的心理压力。

    尤其成都城乃是蜀中人口最为集中的地区之一，诸城之间的士民奴婢等各种人口少说都得有数万之众。这么多人聚集在城池中，每天的饮食消耗就非常的庞大。

    由于之前萧纪率领大军东去，留在成都府库中的谷米积储想来不会太多，如今又经过了一个多月的围城消耗，城中的食物想必也将要耗尽，这应该也是守军连番尝试想要突围的原因之一，坐困愁城只怕是将要坐以待毙。

    “魏军虽精却少，远来之众无携重器，面对我成都坚城也束手无计。我等只需坚守城池，待到至尊大军回援，逼迫敌军于城下！”

    负责守城的益州刺史萧撝虽然穿着一身华服，但却皱巴巴的包裹在身，接连多日衣不解带，衣袍也早已经不复光鲜，本身精神也是非常的疲倦，但仍强打起精神来巡察城中防务，并且连连发声鼓励那些守城将士。

    巡城的同时，萧撝也在招募仍然有勇力和胆气出城袭扰敌军的勇士，亲自安排给这些人以酒肉款待，然后再送他们出城作战。

    如今城中食物积储将尽，就连守城将士的食物都不能如常供给，饱餐一顿酒肉已经能够吸引许多食不果腹的守军将士出城卖命了。城防之所以还能维持下来，一则就是出于对西魏这些武夫的惧怕，第二就是还盼望着之前东征的大军能够归来援救。

    萧撝在返回城中的时候，便见到街面上到处都是乱糟糟奔走的人群，一些守军将士实在是饥饿难耐，索性便离开防区，持刀冲入城内民家，将民众们驱赶上街然后便翻箱倒柜的寻找食物与财货。

    对此萧撝也无法禁止，担心如果刑令过于严格苛刻，或许会更加激发这些饥渴将士们的凶性戾气，因此对于这些情景只能视而不见，面对那些冲上来嚎哭控诉的民众们，他也只是掩面而走，若有纠缠过甚者则就让亲兵抽刀驱逐，实在看不得人受苦。

    当他一路返回州府中时，便见到西阳王萧圆正一身戎装的跨刀在府前不断的走来走去。

    “使君归来正好，我正有事要与使君商讨！”

    萧圆正见到萧撝返回，便忙不迭迎了上来，向着萧撝抱拳说道。

    他虽然是萧纪次子、血脉上更加亲近，但却不得父亲喜爱，就在萧纪出征前不久还因其干扰府中锦货买卖而被大加惩罚一通。

    如今虽然留守城中，但萧圆正却没有被委任什么官职，就连他的少弟、仅仅只有十几岁的萧圆肃都被加任蜀郡太守并为萧撝之副，可见萧纪对于这个次子的疏离和不信任。

    还是在魏军来犯且顺利进入蜀中之后，因为城中急需用人，萧圆正才被萧撝委任防守少城。

    由于少城本来就不是魏军的主攻方向，再加上萧圆正本身也有文武任职的经验，早前在听命于江陵军府的时候就能在大江中游聚起上万部曲，可见能力也是不俗，只可惜遇上了西魏李伯山这样的硬茬子才一战输尽所有，作为俘虏人质灰溜溜的被交换回蜀中。

    但今萧圆正防守少城倒也做的非常出色，是如今城中难得可为萧撝分忧的人。所以当听到萧圆正这么说的时候，萧撝心中也是颇有期待，先将萧圆正引入州府堂中，然后才又说道：“大王有何计谋，但请直言。如今敌军凶悍，情况危急，正宜群策群力、共渡难关！”

    萧圆正在萧撝这里获得了难得的认同，心情也是颇为喜悦，当即便又说道：“是这样的，我前日巡察少城，见到成都县狱中还收监有上千罪徒，其中不乏悍勇之徒，若能将这些罪徒释出，又是一股战力。”

    成都县署便在西面的少城之中，成都县令还兼任市监，管理着城中商市，不乏蛮横奸恶、刁邪耍滑之徒被就市擒拿。但县狱中关押的囚徒，其中还有相当一部分是之前反对武陵王称帝和东征的蜀中官员家属部曲们，故而才收监着几千人。

    原本城池被围困，释放囚徒罪人协助守城也不失为一个权宜之计。但萧撝一想到之前在城中所见到的种种乱象，便觉得将这些囚徒放出可能会加剧这种混乱，于是便又皱眉说道：“眼下城中积储匮乏，无料饲养，那些穷凶之徒一旦释出，恐怕不会服从管束啊！”

    “这一点我也想到，所以我也并不打算将这些罪徒留用守城。如今城池久遭围困，枯守待援只是下计，我观西山魏军防守薄弱，若能自彼处突围，可以入山招引氐羌并诸蛮部前来救援。”

    萧圆正又开口说道，他今负责少城的防守，但麾下可用战卒不过千余众，而且不时还会调使别处，纵然有什么想法也难以执行。

    萧撝听到这话后又有些迟疑的说道：“但这样做会不会太危险了？官家将此基业并大王等托我，我怎忍驱使大王犯险啊！”

    萧圆正闻言后却正色说道：“再险还能险过沦为魏人的阶下囚？我前受魏人羞辱，忍辱不死只是为的将此身志力捐效父兄！如今困守城中不作反击，一旦魏人破城再为所执，恐怕将会死无葬身之地啊。”

    他之前在汝南城外被李泰率军击败并擒获，虽然也并没有遭受什么酷刑折磨，但也没有什么优待，因此心内便非常抵触再度沦为阶下囚。而且由于久不在蜀的缘故，他也觉得实在没有必要与此城偕亡，若真城池不守还不如转战别处、待时再起。

    萧撝听到这里后还是有些犹豫，说到底，他还是担心无从向皇帝陛下交代，于是便又温言安抚萧圆正几声，还是没有答应这一提议。

    如是又过了十多天的光景，期盼中的援军迟迟不见踪迹，而城中的乱象却一日甚过一日，有的时候甚至萧撝想要调度城防人马时都找不到其部伍所在，为了防守城池，就连一些官奴锦户都被驱赶到了城头上去。

    面对这一情况，萧撝也是自感心力憔悴，然而更大的打击却又到来。

    这一天傍晚时分，魏军突然在长围内喊话起来，萧撝登上城头观望，便见有百十名垂头丧气、衣衫褴褛的卒众被魏军威逼上前，这些人竟然是之前随同萧纪东征的士卒们，他们自峡口溃逃归蜀，又被魏军斥候所执，带回了东征大军业已全军覆没的消息。

    得知这一情况后，萧撝只觉得浑身精力似乎都被抽干，整个人软软栽倒在城墙上，被亲信们忙不迭的抬下城墙，返回州府之后，他才悠悠醒转，但却已经是满眼绝望之色。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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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45 蜀国烈血

    东征大军战败的消息很快就传遍全城，本就心力交瘁的城中士民们顿时越发的心灰绝望。

    回到府城后萧撝略作歇息，待到情绪稍有稳定然后便直往萧纪宫苑而去。当他来到这里的时候，便见到这原本的武陵王府门禁俱无，不断的有人出出入入，甚至直接公然搬运财物逃离此间。

    “住手！尔等何人部下，敢扰王者门仪？”

    萧撝见状自是大怒，原本连日来挤压的怒火此刻也都爆发出来，直接喝令部属抽刀上前砍杀驱逐。

    他久在巴蜀为官，威望仅次于萧纪，府前这些乱卒们见状后也不敢再喧闹反抗，或是乖乖返回各自的位置，或是放下手中的财货掩面而逃，很快府前便恢复了秩序。

    当萧撝迈步走入王府的时候，留守府中的萧纪少子萧圆肃便一脸惊慌惨淡的迎了上来，拉着萧撝的衣袖颤声发问道：“使君，城中所传大军失利，阿父已、已……消息是不是真的？”

    与此同时，内苑萧纪的妻妾女眷们也都纷纷走上前来，同样一脸惊慌，七嘴八舌的向萧撝询问。

    面对众人询问，萧撝只是长叹一声。其实他也比较怀疑这消息的真实性，或许就是魏人安排伪装、传递的假消息，但见当这消息传入城中时所造成的惶恐，其实是真是假已经不重要了，因为就算是假的，只看城中这混乱之状，也很难再继续坚守下去了，除非大军能在此际转回，否则已是无力回天。

    他没有直接回答萧圆肃和众女眷的询问，环顾一周发现并没有见到萧圆正的身影，于是便吩咐仆从道：“速去将西阳大王请回府中。”

    此时再坚守城防已经意义不大，该当要讨论一下出路何在了。

    很快萧圆正便也从少城返回了王府，入堂后还没有来得及开口说话，便见萧撝站起身来向着堂中那空空的正席深作一拜。

    旋即萧撝便站起身来，望着堂内萧纪的儿女家眷们说道：“至尊前以家国基业相托，臣自应誓死以报。但今强敌围困，臣昏拙之才、不能胜之，维系至今，志力将尽。东征大军落败峡口，成都再无援军可盼。唯今之计，保全至尊血脉家眷才最重要。所以臣请拟降表……”

    “不可，绝对不可！”

    萧圆正听到这话后脸色顿时一变，口中大声说道：“魏人凶残、不知礼仪，即便请降，未必能安！更何况，城中尚有精兵数千，更有数万士民，魏军不过万余疲众，如若胜券在握，何不即刻来攻？今我败数未露，岂可投敌！”

    眼见萧圆正仍然如此顽固，萧撝心中倒是略生欣慰，但口中却仍是长叹道：“当今万难之际，请大王不要意气用事。魏国大将乃是知兵之人，其兵虽不以势众取胜，但却调用精妙、无懈可击，今之所以不引众来攻，恐是担心强兵入城、哄抢难禁。此亦敌将特给之生机所在，如果不能把握，悔之晚矣……”

    听到萧撝这么说，在场其他萧纪家眷们也都纷纷点头，眼下的他们已经是惶恐绝望，唯一的念头就是想要保住性命。

    那萧圆肃因受父兄影响，对于这个感情不深的二兄也乏甚恭敬，直接瞪着萧圆正说道：“二兄你不要再犯痴卖勇，阿父既然将事托付征西，你我也都应该听从！魏军凶悍难敌，人皆有见，你如果当真能够匹敌，此时出城交战未晚，只恐不只害了自己，也会害了全家性命！”

    萧圆正听到这话后自是羞恼不已，一方面他自是不敢出城交战，另一方面却也不甘心就此再次沦为阶下囚，当即便手抓佩刀大声呼喊道：“你们这些胆怯偷生之徒，有什么脸面斥责我？就连蜀后主刘禅都能养出北地王这一壮烈血脉，难道我父家教尚且不如？既不同道，不必同行，你等且修降表，我要率领城中忠义之众转战他方！”

    说话间，他便转头往堂外行去，打算率领他这段时间在城中招聚的兵众们离城出逃。

    在他看来魏军不过万余之众，只是趁着成都城内的空虚才来偷城，即便是攻克了成都城，也难以掌控整个蜀中，所以他只要离开成都、振臂一挥自有应者云集，自成一方势力、甚至可以将魏军赶出蜀中，远比直接投降要好得多。

    但是萧撝既然在心里已经决定要投降，又怎么会再任由萧圆正胡闹呢，当即便向左右亲信打个眼色，同时望着萧圆正的背影大喊道：“大王请留步，难道全城士民性命在大王眼中竟也不足挂齿？如今人心沮丧、士气低迷，魏军若是来攻，绝难抵抗，大王此时引众自逃，魏军迁怒，必然要虐害城民百姓！”

    萧圆肃闻言后便也大声呼喊道：“不准走、不准走！给我阻住他，不准离开王府！”

    萧撝的亲信本来都已经阻拦在了萧圆正的前路，而随着萧圆肃的呼喊，府中卫士们也都纷纷冲上前来，向着萧圆正告一声失礼恕罪，然后便将之擒拿下来，而后便在萧圆肃的命令下暂且将不断叫喊喝骂的萧圆正囚入府中内室。

    搞定了这个烦人精，萧圆肃又望着萧撝说道：“全家性命，皆付于公，请公勿负阿父所托！”说话间，他又向萧撝深作一揖。

    萧撝见状后忙不迭侧身避过，然后又重重点头道：“大王请放心，臣一定竭力保全先王血脉家眷。”

    既然内部统一了意见，接下来就是该要讨论如何修拟降表。萧撝便又召来如今仍然留守城中的萧纪故吏和所任命的官员们，在一通商讨之后，还决定以梁帝的规格请降而非萧纪故爵武陵王。

    虽然说这只是他们自己关起门来瞎闹腾，并没有获得南梁内部的普世认同，而且刚刚还被东边的梁帝派兵堵门给打烂了，但他们也终究完成了一系列的称帝流程，而且算算时间要比江陵还更早。

    当然最关键的还是如此请降能够获得的安置待遇也会更好，毕竟对敌将而言，仅仅只是讨伐一个敌方势力可远比不上攻灭一国的功劳显赫可观。

    既然事已计定，那接下来就是派遣使者出城前往魏军大营请降，为免魏军先一步发动攻击，事不宜迟，萧撝当即便派遣使者携带降书出城而去。

    此时成都北面的西魏军大营中，气氛也是热闹非凡，到处都洋溢着欢声笑语。随着萧纪大军落败的消息传来，他们也不必再忧虑会有新的敌人出现，心里已经在幻想着攻入成都后获得丰富的收获。

    此时的中军大帐中气氛更是热烈，诸将纷纷请战，有的将领为了能够获得先发的机会，甚至与竞争者直接大打出手。

    西魏府兵本身并没有常规的兵饷俸禄，收获全凭战场上的缴获。尤其尉迟迥此番率领进入蜀中的部伍中还存在着许多的六坊禁军，这些兵众整编力度不大，连一些中外府的福利补贴都享受不到，故而横行于京畿内外以获取钱财。

    此番伐蜀对他们而言除了建功之外，也是一个难得的发财机会。成都的富庶即便他们此前不知，一路行军过程中也听到许多归附的氐羌之众各种夸大渲染的描述，心中自是更加充满了期待。

    如今城中守军士气涣散，甚至有的将士直接出城投降，败势已经显露无疑。若能先发出战的话，便能够率先入城，不只有先登之功，还能领先一步的在城中大肆搜刮。因此众将自然都不肯放弃这一机会，纷纷请求首发出战。

    尉迟迥看着帐内热闹的气氛，脸上也露出了笑容。过去这将近两个月的围城，其实他心里压力也非常大，由于本身兵力不算太多，不敢强行攻打城池，只能通过围困施加压力，又要担心东面的援军。

    压力最大的时候，尉迟迥甚至一度想要将被他严令困守阆中城的贺若敦所部人马调来增援，但好在之前的坚持有了回报，随着萧纪败亡的消息传来，攻克成都只是一个时间问题了。

    营中出战次序还未有定论，成都城内请降的使者已经来到了营门前，当其自述来意之后，很快便被引入大帐之中。

    得知蜀人请降的消息，尉迟迥脸上顿时露出了笑容，然而众将却都面露失望之色。因为一旦受降便意味着城中不会因为战乱而丧失秩序，他们也就没有趁机进行掳掠的机会了。

    因此诸将纷纷进言，如今胜算笃定，实在没有必要接受对方的投降，正应该轰轰烈烈杀入城中，打杀蜀人的反抗之心。

    但尉迟迥却自有谋计，望着众将沉声说道：“今我孤军入蜀，能得蜀人输城以降，足壮军威。兵不血刃即据雄城，远近之众莫不慑服，可若攻之，将士劳亡不说，更有四方叛士乱兵滋扰，巴蜀不知何日能够平定。”

    尉迟迥身为西魏驸马、太师宇文泰的外甥，又久掌禁军宿卫，本身也颇具威望，众将听到这话后，尽管心里仍然憋着一口气，有些不甘心，但也都不敢再作反对。

    正在尉迟迥决定受降，与城中信使往来商讨受降步骤的时候，有一队兵卒悄悄摸进了人心涣散、防卫大降的武陵王府中，找到了被囚禁起来的萧圆正：“末将等来救大王！”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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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46 贼心不死

    成都城外的魏军大营中，将士们俱已知晓蜀人将要出降的事情，所以军营中的气氛也变得轻松起来，甚至有一些游骑在向将主报备之后便离营游猎起来。

    他们晚春时节从关中出发，如今已经是到了中秋时节，虽然当中也并没有经历太过激烈的战事，但长达几个月的营伍生活也让人倍感压抑。如今总算是熬到敌人出降、即将大胜，那当然也需要放松一下。

    长达几个月的伐蜀作战，虽然魏军始终都占据着优势和主动，但物资的消耗也是难免。由于蜀道难行，他们本身入蜀所携带的辎重并不多，尤其在兵围成都这段时间里，全凭在蜀中当地筹措补给。

    由于成都还未攻克下来，主将尉迟迥也担心过分的盘剥榨取会更加激发占领地民众反抗的情绪，故而大军取补也都多有克制，并没有大肆聚敛。虽然保持了良好的军纪，代价就是对将士们本性的压抑。

    尽管尉迟迥已经向诸将分讲明白接受蜀人投降、和平接收成都的必要性，诸将虽然表面上不敢反驳，但心中多多少少是有些不以为然。

    临行前国中还多言蜀中山岭崎岖、易守难攻，但他们一路行来却几乎没有遭遇什么顽固的抵抗。

    哪怕围困成都这段时间以来，也只是本身的军伍配置更加适合野战而非拔坚，为了避免事倍功半的无谓伤亡而没有全力攻城，至于敌人所发动的突围反击则无一例外被他们所击败，交战过程中也并没有感觉这些蜀兵有多么的悍勇难敌。

    所以这些将士们心目中对于蜀兵多多少少是有些轻视的，甚至都有人觉得主将尉迟迥这么谨慎都是有点小题大做了。

    但今出征在外、军令如山，纵然心里是有些想法，将士们却也都不敢在营中流露出来。可是一旦离开了军营，军法的约束力就会降低下来。

    那些离营的斥候游骑们趁着放牧战马、察望周边情势的同时游猎一番，郊野中若能猎获一些野兽也可以打打牙祭。

    可是当他们绕道成都南面的郊野中时，便发现不少城中居民拖家带口、携带财货，乃至于驱赶着牛马货车悄悄离城，趁着魏军收缩到城北大营之际越过还未撤离的长围，向着南面或西面的山川泽野逃去。

    “这些蜀人当真奸诈，原来是趁着罢兵和谈争取逃亡的时间！”

    那些斥候游骑被勒令不得擅自发起攻击，心中正自郁闷，此时再见到蜀人逃亡，尤其看起来携带财货不少、好像都身价不菲的样子，心情自然更加暴躁，当即便策马冲向这些离城逃亡之人掳掠哄抢一番。

    如果这还仅仅只是个别的偶然现象，那还倒罢了，但趋利避害乃是人的本能，至于如何判断利害则就各有各的看法，就比如萧纪就觉得抛下他经营十数年之久的蜀中基业、冲出峡口才是对他有利的。

    如今城外魏兵撤回大营，那对许多城中士民而言，趁此机会逃离成都似乎也是一个极为难得的机会，因此不乏城中士民贿赂守城将士，然后带领着家人家产逃离成都。

    那些魏军游骑在将劫掠到的物资带回营中的时候，自然也引起了有心人的注意。

    一场征战下来，结果最令人期待的入城搜掠战利品的机会却被剥夺了，将士们心情如何可想而知，此时见到了有利可图，那自然是踊跃出击。

    城中百姓们也不是傻子，虽然见不到出城之人尽遭屠戮的惨状，但也察觉到了绕城巡察的魏军游骑越来越多，心中惊惧又生，自然不敢再随便出城。

    但就算他们不出城，之前出城的那些人将魏军游骑激发出来的凶性和贪欲却并不会就此平灭下来。人不患寡而患不均，一些后续闻讯赶来的游骑见到别人收获颇丰而自己却颗粒无收，心情自然不能平顺。

    这样的人越聚越多，胆气也渐渐的壮了起来，于是在傍晚时分，有上千名魏军将士聚集起来直冲成都城西南面的小城车官城。由于双方上层已经在洽谈受降盟约事宜，再加上车官小城本就守军不多，不加防备之下，很轻易的就被攻入城中。

    这些西魏将士如饿狼一般，入城之后便大肆劫掠一通，然后便用战马驮运着战利品快速离开此城，留下满城哀号的民众和满目疮痍的现场。

    大营中，尉迟迥是过了两个多时辰后、夜色已经极深，成都城中遣使来问才得知竟然发生了此事。

    他心中自是大为恼怒，当即便喝令要将此事严查到底，不只是要给对方一个交代，更是要严惩敢于违抗他命令的将士。

    此事参与者众，而且那些参与攻城掳掠的将士也没有刻意隐瞒，直接将掳掠到的财货都带回了大营，一番调查很快便水落石出。

    很快一名三十多岁的将领被扭送进了大帐之中，便是此番率部擅自进攻小城的魏军将领，开府元珍部下的仪同三司，名为长孙兕。

    长孙氏作为北魏第一勋族，其族人子弟多参宿卫。孝武帝西奔的时候，上党王长孙稚也率族人同行，因此长安六坊禁军中也多长孙氏族人子弟。

    眼前这长孙兕便是长孙稚的孙子、长孙子裕之子，同样是作为禁卫将领被编入此番伐蜀大军之中。

    尉迟迥见到这罪魁祸首，心情也是恼怒不已，戟指匍匐在地的长孙兕怒声道：“你可知我军令？视我法刀如无物，该当何罪？”

    长孙兕这会儿耷拉着脑袋，也没有了下午率众攻城掳掠时的勇猛，只是垂首涩声说道：“末将自知罪大，但大军久驻于此，将士体魄劳顿、心志饥渴，郁气久积，若是不加疏导，恐怕为祸更甚啊……”

    这世上鲜有什么所谓的仁义之师，拿起弓刀就是为了杀人，士气低迷、怯懦厌战诚然不好，可若是士气高亢而一味压制同样有着极大的风险。须知这可不是什么奴婢农夫，而是一万多名虎狼之众！

    听到这长孙兕所言，尉迟迥也意识到他只顾着招降城中守军、有些忽略了中下层将士们的感受，但是如今劳师在外，他身为大军主将，可不存在什么虚心纳谏、有错就改，而是需要绝对的、不容置疑的权威。

    所以尽管众将多有进言，为长孙兕求情，但尉迟迥还是没有绕过他，先是斩杀了十几名率先入城、杀戮甚重的甲士，然后又将长孙兕等数名督将加以军杖刑罚，最后才又让人用拖车拉着这些受罚伤重的督将送入城中，让萧撝等加以处罚。

    城中萧撝等自然不敢真的对这些人严加惩处，甚至还让人妥善治理了一番他们的伤势，然后又连夜送回大营中来。

    但即便如此，魏军诸将对此也都倍感羞恼。他们劳师远征，作为胜利一方原本应该趾高气扬、威风凛凛的入城，结果如今反而需要战败一方的怜悯才能活命，这实在是让人愤懑不已。

    尉迟迥经此提醒，倒也没有再继续无视将士们的诉求。他知将士们之所以心有不平，无非是征战一番最终的收益却得不到保证，只要解决了这一点，军心就能重新稳固下来。

    于是接下来他便着令城中萧撝等尽快奏报府库积储情况，并且要安排精兵入城先将这些府库仓邸控制起来，从而用库中藏物犒赏将士。

    对此萧撝也不敢怠慢，忙不迭着员盘点整理。城池被围多日，谷米事物虽然消耗殆尽，但其他的财物储蓄却还不乏，尤其还有众多的官奴士伍，也是一笔非常宝贵的资源。

    他们本来都已经进行投降程序了，只是受阻于萧纪少子萧圆肃不敢亲自出城请降，事情才耽搁了两天。原本萧圆肃是打算让被拘押在府中的二兄萧圆正代替他，但萧圆正却趁着府中慌乱而直接逃走了。

    眼下出降在即，府员们自然也都没有精力再全城搜索萧圆正。在发生了小城被击破的意外之后，萧撝担心再拖下去更生变数，一番力劝之下，终于说动了萧圆肃随之一同出城请降。

    决定此事后，他们也不敢再怠慢，派遣使者向城外大营通知并获准之后，萧撝便和萧圆肃一同率领城中文武来到魏军大营前请降。与此同时，城中守军们也都纷纷放弃抵抗、弃械待缴。

    正当城外举行受降仪式的时候，城中藏匿两天的萧圆正再次出现在了王府附近，跟在他身后有数百名精壮党徒。这都是他所召集笼络到的的部众，也不乏牢狱中的亡命之徒。

    望着越显空旷的王府，萧圆正恨恨说道：“户中孽子不能守业，忠义之士却不甘苟活！入府之后迅速搜捡王令信物、珍宝财货，有此才能号令群徒、反败为胜！”

    众人闻言后便轰然应诺，拱从着萧圆正一同冲入王府之中。此时的王府群众多数都已经跟随萧圆肃等出城请降，仅仅只留下百余众看护内外，当见到萧圆正率领着数百凶徒冲杀而来的时候，也都惊慌不已，不敢力阻，一哄而散。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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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47 全城浩劫

    自古以来便有纳降如受敌的说法，讲的是越到事情收尾便越需要谨慎，很多事情往往就是因为最后时刻有失谨慎而意外横生，使得看似即将尘埃落定的事情发生逆转。

    像是近代的尔朱荣为孝庄帝反杀、高澄竟为家奴所刺，全都是最后关头马虎大意以至于功败垂成、乐极生悲的的例子。

    尉迟迥也是知兵之人，当然也明白这个道理，尽管急于接收城池，但也并没有匆忙入城，而是等在城外受降。只要这些益州文武群属出城，那么城中即便还有心存不甘之人，也无法组织人力进行什么有效的抵抗。

    当萧撝、萧圆肃等一行人来到营门前的时候，尉迟迥便率领麾下众将行出辕门迎接。

    眼见尉迟迥相貌英朗不俗，态度也是彬彬有礼，原本心情还有些惶恐的萧圆肃也渐渐的放下心来，垂首跟在尉迟迥后方，一起登上成都城北面的堆砌有将近两丈高的土台上，在双方将士共同见证之下互为盟约，萧圆肃代表其父献上蜀中版域图籍，而尉迟迥则代表西魏朝廷誓约对其不加侵害。

    就在双方盟誓的时候，开府元珍等人也率领一支三千人队伍先往城中去，他们先接手北面城防，然后便沿长街一路向城内推进，肃清街道并杜绝城中所存在的隐患和危险。

    “都说蜀中豪富，观此城中屋宇邸院，传言也真是不虚啊！”

    将士们久顿于城外，此时得以入城，自然是好奇的打量城中布局与各种风物。当看到长街两侧那些院墙高高、堂厦气派的房屋庭院的时候，这些西魏将士们也不由得啧啧称奇、羡慕不已。

    关中近年虽然渐有兴治，较之往年贫弱状态大有改善，但却还没有体现在城池的建筑布局中来。

    长安虽是朝廷所在，但却并不是真正的权力中心，因此城池布局显得局促拥挤且多破败杂乱，远远比不上收聚蜀中精华于一城的成都城。

    此时的长街两侧，也多有士民沿街恭迎魏师入城。那些跨马持槊、威风凛凛的魏军将士诚然让城中士民深感敬服，而这些神情惶恐但却衣装富贵的城中居民们也同样让魏军将士们印象深刻。

    成都城内虽然人口众多，但那些官奴士伍大多聚集在诸多馆堂坊邸之中，不能随意流窜活动，一些贫困小民也都居住在城南闾里之间。

    城北因为靠近武陵王府和州府等官衙建筑，所以住户也多是达官豪商之类。

    他们哪怕并不刻意彰显炫富，本身的衣食用度便远远超过了普通人，今日出迎魏军已经是刻意作低调装扮，但那一身白绫素缎的衣袍落在西魏军士们眼中，同样也是非常的醒目。这种无形之间的炫富，要比刻意的显摆更加的勾人心魄。

    不过众将士也都牢记军令，不敢在城中肆意妄为，目不斜视的向着州府而去。

    然而当他们将要抵达城中核心建筑的时候，左近街巷中突然传来人语哗噪声，转头向内望去便发现曲巷里正有持械奔走游窜的壮卒身影。

    “过去看一看，若不肯从命缴械，即刻剿杀！”

    开府元珍向着传来骚乱声的方向望了一眼，然后便着令部伍中一支百人小队前往查探肃清，而他则继续率领大队人马向州府而去，要控制住州府以待主将入城。

    那一支小队刚刚冲进曲巷里，便有十多名戎服军卒直接弃械拜伏在地，并忙不迭高喊他们乃是王府护卫，因受西阳王萧圆正所率乱兵追赶驱逐、慌不择路才来到这里。

    “城中竟然还有一支乱军？”

    率队兵长得知这一情况后脸色顿时一变，忙不迭的认真询问打听，稍作了解后，便待要顺着这些王府护卫所指的方向追踪而去，但在率队行出一段距离后却勒马顿住，回手抽刀直向这些王府护卫劈砍而去，同时口中大声呼喊道：“蜀贼奸诈，拒降当杀！”

    其余军士们见状后也都纷纷上前围杀，只用了十数息的时间，便将这些王府护卫统统砍杀至死。

    “速速禀告开府，城中仍有顽固乱军流窜，不知所往，急需大军入城清缴捉拿！”

    在将这些王府护卫砍杀之后，那率队兵长望了望巷子尾部，却并没有选择追踪下去，而是率队撤出这一条巷道，然后便沿街直向州府而去，向开府元珍禀告这一情况。

    就在这条巷子的转角处，萧圆正望着巷子里那血腥的杀戮场景，脸色苍白，牙齿打颤：“羌贼当真凶残、凶残……”

    他从来也不是一个视死如归的勇烈之人，之前之所以不同意投降也是出于恐惧，在王府中被救出后仍然在城中流连不去，一是自觉得势力仍然很薄弱，二是不甘心这一份家业尽被少弟献于西魏，希望自己也能分一杯羹以开创事业。

    在王府中掳掠一通却收获不大，因为财货早被萧撝使人盘点库藏并重点把守，可是当他再想觅去的时候却发现魏军已经入城。

    “大王，今若还想脱身，只能搅乱城中局势！魏军不过万数卒众，乍入城池必难掌控，待到诸方乱起，城人四奔，我等才可趁乱逃出啊！”

    萧圆正这里已经惶恐的有些拿不定主意，但他从牢狱中放出的囚徒却不乏作奸犯科的行家里手，当见魏军入城之后也仅仅只是把控住主干道而无力全城布置之后，登时便冒出了主意。

    “对，闹乱、闹乱，绝不可将我繁华城池尽付羌贼！”

    见到魏军刚才杀人的残暴手段后，萧圆正越发认定他不肯投降是一个正确的选择，听到这话后顿时便连连点头，但又有些不知所措的发问道：“但今魏军已经入城，该要如何闹乱！”

    “纵火！”

    萧圆正话音未落，当即便有数人开口说道。围城多日已经搞得城中人心惶惶、秩序全无，而且市井闾里也都是杂乱无章，一旦发生火灾，的确是能快速蔓延开来并造成极大的惶恐动乱。

    萧圆正这会儿已经是惊慌得很，只希望自己能够逃出生天，哪管城中百姓如何遭难。况且在他看来这些城民不肯抵死反抗而是主动投降，也都是死有余辜。因此对于放火烧城，他是没有任何的心理负担，听到数人都进此计，于是便连连点头。

    此时的成都城被，盟誓之后尉迟迥便在萧撝的引见下逐一召见这些留守城中的益州文武群僚，每个人都讲上几句话，略作嘉勉抚慰。接下来他要以成都为中心掌控蜀中全境，当然也是需要这些人的支持。

    几骑奔马出城，来到这受降现场并向尉迟迥帐内亲信稍作耳语，一名亲信都督便阔步上前向着尉迟迥小声禀告一番。

    尉迟迥在听完之后，眸光顿时一冷，旋即便转头望向不远处的萧撝沉声发问道：“请问萧侯，城中留守要员是否皆入此地？”

    萧撝心情也颇忐忑，听到尉迟迥此言，心中顿时一凛，忙不迭入前深拜道：“另有先王门下次息……”

    尉迟迥听完萧撝的交代，心内也是愤懑不已，他此番纳降本就承受了不小的压力，却没想到还有这种隐情和意外，口中便不由得怒声道：“我以诚相待、本欲和气接纳，却不想你等竟然藏此隐恶不肯坦白，若是因此再有祸端滋生，你等难辞其咎！”

    因为刚刚盟誓完毕，他也不好直接当着双方众人之面对萧撝等人严加制裁，正自犹豫要不要如元珍进言那般再遣大军入城进行全城搜捕时，视线却突然发现城内西北角有火烟冲天而起，脸色陡地一变，惊声喝问道：“城中发生了什么事情？”

    极短的时间内，城西区域陆续有火烟升起，很明显是在有人滋乱闹事。眼下城防部伍俱已缴械，而西魏军伍却还没有在全城布置开来，眼见这一幕之后，尉迟迥脸色顿时也变的铁青。

    “大将军，若再不使员入城定乱，闹乱蔓延起来，恐怕难控啊！”

    这会儿几名随从受降的将领们也都纷纷走上前来，向着尉迟迥插手请战。

    尉迟迥看一眼同样有些惊慌失措的蜀中群属，再看看火烟越来越浓的城中，心知此番和平接收城池怕是做不到了，于是便大声喝令道：“叱奴开府率部留守大营，四开府各率本部，兵分四道、各据城门，诸军沿街定乱，不受禁令者格杀勿论！”

    随其诸项军令下达，早已经摩拳擦掌、憾不能战的诸军将士们自是振奋不已，在激扬的鼓角号令声中诸路人马纷纷离营冲向对面的成都城，而那些益州文武群僚们，则就都被尉迟迥以保护为名驱赶到大营中看守起来。

    这当中有人高声呼喊，希望自己在城中的家人能够获得保护，但是任其叫破喉咙，也根本无人理会他们。

    城中火势已经逐渐蔓延开来，众多缩在自家的民众们也都受不了火势所逼，纷纷冲上了街头。随着各方城门被魏军所占据，一场弥漫全城的杀戮便开始了。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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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48 罪有应得

    当数千名全副武装、如狼似虎的悍卒冲入一座不设防的城池之中，那绝对是一场灾难，而这座城池又恰好非常富庶，灾难更会发展成为浩劫！

    眼下的成都城便是这样的情况，西面的少城虽然因为火势蔓延而变得骚乱起来，但是因为有着城墙阻隔，骚乱还并没有蔓延到太城中。

    尤其在州府南面的大片闾里之间，由于城中守军之前便已通知百姓各自待在家中，等待魏军纳降，因此街面上也是冷冷清清，少有行人。

    街面上渐渐传来人马哗噪声，留守各家的百姓们心中也不由得变得惶恐起来，但当中大多人仍然谨记官府的命令，老老实实的待在自家之中，不敢外出窥望动静。

    当然也有按捺不住的人，悄悄溜出家门，探头向街巷上望去，然后便看到许多身穿戎装铁甲、跨刀持槊的悍卒正策马向此冲来。

    “饶……”

    “命”字还没有出口，寒芒已经先至，探头张望者身躯一颤，头颅、咽喉又或胸腹便已经被锋刃洞穿，血水汩汩涌出，旋即便抽搐着倒地气绝。

    “速将此间城人驱出家宅，严查门户之内可有乱军踪迹！”

    这些入城的西魏将士并不知道乱军是何模样、又有多大的规模，但却并不妨碍他们进行入城后的行动流程。

    闾里间的百姓尽被驱逐出宅，无论男女老幼，动作稍慢或是稍有抗拒的举动，迎头便是一刀劈砍下来。左近目睹惨状之人免不了要惊惧奔走，然后便也免不了倒在刀枪之下。

    身怀利器、杀心自起，乱世之中本就难免杀戮，西魏的府兵也绝不比侯景乱军或是江陵人马品德更加高尚。尤其这这甲兵当中还有着许多在长安时便为京畿一霸、惯于为非作歹的六坊之众，所以当这些人入城之后，所至之处、杀戮遍起！

    “饶命、饶命啊！户中财物，将军尽取，只求能饶……”

    有惊慌失措的户中主人两手捧着铁钱、绢帛或是其他任何有价值的物品，深跪在地膝行献上，只求能够换取一家老小性命。

    疾风骤响、一刀斩落下来，那脖腔里血涌如柱，滚落在地的头颅脸上却还保持着那悲苦哀求的表情。户中其他老少亲眷们见到这一幕，顿时发出凄厉至极的吼叫，然后他们的下场也并无二般。

    “杀了你，钱又能跑到哪去？”

    魏卒看着主人怀中洒落出来的财货，顿时眉开眼笑起来，一边低头收捡着洒落的财货，一边向着那无头尸体说上几句俏皮话，感觉整个人由内到外的精神。

    这样的杀戮在城中到处都有发生，除了入户抢掠财物之外，也的确在民户家中搜出了许多私藏起来的刀枪弓弩。

    不管是为了自保还是准备闹事，这无疑都是一个罪证，但西魏将士们自然无暇仔细甄别审判，最方便快捷的做法就是将发现军械所在周边的丁壮全都一刀斩杀。

    随着越来越多的民众被驱赶到街面上来，使得城中更加混乱。

    “这些羌贼当真心狠手辣！可笑那些蠢物只道投降便可保周全，以身饲虎、愚不可及！”

    萧圆正率领数百党徒从少城进入到太城中来，前后俱是被火势所催逃入这里的百姓，他们一行夹杂在奔走的人群中也不太起眼。

    当听到城池各方响起的厮杀声时，他忍不住恨恨说道，惊慌之余，也有几分早就看透一切的超脱感，全没想过若非他在城中滋事闹乱，这一场杀戮会不会发生。反而在他看来，这些愚昧城民也都是死有余辜。

    由于火势最先发生在西面城区，所以魏军入城后也是以此作为目标，只不过因为沿途掳掠而耽搁了一部分时间，让萧圆正一行得以再流窜进入太城中。

    他们也是逼不得已，原本萧圆正的打算是趁乱从少城城门处逃出，然后再向西面山野流窜。但因途中经过一处成都县仓邸，见到那里守卫不多且都慌乱不安，身后凶徒们本着贼不走空的原则，便将这座仓库攻占下来。

    仓库并不大，摆放的也多是一些寻常杂物，唯一有价值的便是堆放在最里面、足足有数百斤的霜糖。这些霜糖封装在大大小小的陶罐中，拍开封漆便有香甜气息扑面而来。

    霜糖流传入蜀虽然已经有了一段时间，但就连品质更加低劣的石蜜都价格高昂，这些更加珍贵的霜糖当然也没有在民间普及开，全都被城中达官贵人们所垄断囤积。

    众部属们不知霜糖的价值，但也都被这甜蜜洁白的霜晶所吸引，各自抱住一罐不肯松手。

    萧圆正自知霜糖的价值，甚至较之同等重量的黄金时价还要更高，他要转战他方、拉拢部伍以抗击魏军，正是需要这种价值高昂又便于携带的物资维持耗用，于是便也打起了主意。

    县仓中这几百斤霜糖虽也价值不菲，但仍不足以满足萧圆正的胃口。他知城南锦官城中储存更多，起码有着几千斤的储量。凭着他这些党徒只靠人力就能搬运得了且还不影响行动，但凭此物价值却能换来海量的物资。

    于是他便放弃了从少城流窜出城，而是冒险返回太城并从城南出城，顺道前往锦官城将这批珍贵的物资搬运转移，绝不留给魏军丝毫！

    成都城内闾里间士民家财殷实，大大拖延了入城魏军搜城的进度，而城南又是距离魏军大营最远的一个城门。

    萧圆正等人虽然经历一番波折，但最终还是夹杂在一群民众当中冲出了城池，跨过城南锦江然后便直向锦官城去。

    锦官城顾名思义便是管理织锦的城池，整座城池便是一座大型的织坊，管理着蜀锦的生产、储存和销售等一系列事宜。

    蜀锦乃是蜀中的支柱产业，锦官城也因此成为财富的象征，单单这一座城池中便居住有数千家织锦户，乃是整个蜀中规模最大的织锦工坊。就连城外用于浣纱的河流，都被称为锦江。

    正因锦官城的意义非凡，所以拥有一整套独立的城防体系。当魏军进犯的时候，锦官城便从内部封锁起来，城民所需要的饮食则用吊篮吊取进去。

    哪怕在城中用度最困难的时刻，萧撝都尽量满足锦官城的物资供给。因为锦官城中所居住的这些织娘锦工，每一个都是宝贵的财富。培养起来很不容易，如若在战乱中消耗折损，再想恢复规模可就非常的困难。

    因此眼下的锦官城可以说是左近区域内最后一块净土，城中有的织工甚至都还不知魏军进攻成都的消息，每天除了饮食睡眠，便是在织房中辛勤的织造锦货。

    萧圆正自知这会儿的他怕是已经上了魏军的通缉名单，为了避免泄露自己的行踪，所以也吩咐部众们不要轻易呼喊他的名号，只作都督相称，以免被魏军察觉自己所在而作追杀加害。

    锦官城下也聚集有一些逃难的成都城民众们，哀号着恳求锦官城守将能够打开城门放他们入内避祸。

    但且不说锦官城城门早就从内部用土山木石给壅塞起来，即便是仍然还畅通无阻，当察觉到北面成都城内的乱象时，守城将士们也都不敢私自开门将人放入进来。被这些人哭号哀求的犯了，直接掷下土石驱赶，不准他们再聚集栖息在城墙下方。

    萧圆正等人来到这里的时候，也没有获得太多优待。不过见到他们都身穿守军袍服，城上还算客气，并没有直接抛石驱赶。

    “羌贼正在城中大肆屠杀，某等奉萧使君命前来增援锦官城防，速速放下吊篮！”

    既然来到这里，萧圆正也自有主意，他之前在王府和州府间搜索一番，虽然没有搜找出符令信物等凭证，但却找到了许多州府军政命令的留档，其中就包括一份锦官城增防的手令。

    书令下达是在五月份，萧圆正刻意将纸张在怀中揉皱并撕去重要的日期、人名等信息，只保留下书文主体和印令。毕竟他们一众人在魏军屠城的情况下出城来援，仓皇间书令略有毁坏也是很合理的。

    守城将士此时也是惶恐有加，待将吊篮放下收取书令略加验看之后，便又放下更大的吊篮将人拉上城墙，毕竟在这危急时刻多一个人也多一份力量。

    十多个吊篮同时吊拉，萧圆正也在中间一批被吊上了城头。他本来还准备了一套掩饰自己身份的说辞，却发现此间将士根本就不认识他这个萧纪次子，省了麻烦的同时，他心中也自觉愤懑不已。

    “不对，他们不是城中官兵，是盗锦的贼子！”

    突然，另一侧城头上有人惊呼出声，指着一个站在吊篮中仰头上望的疤脸壮汉大声喊道：“这狗贼脸上疤痕是我亲手砍出，之前刚押赴县狱！”

    此言一出，众皆哗然，城头守军惊慌不已，各自抽刀向这些刚刚登上城头的人砍来：“贼奴好大狗胆，竟敢欺诈夺城！”

    “住手！孤乃西阳……”

    萧圆正眼见情势不妙，再也顾不得隐瞒身份，忙不迭要喊出自己的身份，结果身后一刀自肋下穿出，破碎的脏器中逆血上涌，喷出的血沫将他话语声音全都淹没下去。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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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49 何不速死

    血腥的杀戮持续了整整三天的时间，最开始还只集中在城池之内，但是随着逃亡出城的民众越来越多，杀戮也开始向郊野之间蔓延开来。

    在这平坦广阔的成都平原上，那些四散奔逃的民众们脚程无论如何也比不上人强马壮的西魏骑兵，哪怕在荒野中昼夜不停的奔跑，最终也难免被追杀俘获的下场。

    在这三天时间里，萧撝等益州文武群僚们始终被扣留在城北军营之中。城中那惨烈的厮杀嚎叫也不短的传入到他们的耳朵中，一个个都惊惧不已。

    年纪本就不大且被萧撝劝出的萧纪少子萧圆肃更是懊悔不已，因为担心自己随时会没命，常常垂泪哭泣，更是忍不住对力劝他出城请降的萧撝破口大骂：“萧侯、萧狗！卖主求荣的狗贼，枉负我父对你托付重任，胁我出降只是为了你自身荣华，满城人命、还有我，都用来换你富贵！”

    萧撝心情也正自懊悔低落，听到萧圆肃作此指责，更是不由得羞愤欲死，涕泪横流道：“臣虽非贤良，也曾苦劝先王诸事慎行。言不获采，唯竭力拾遗补缺、以期事能向好，臣不器下才，未能周全家国，但论心论迹，今日之祸岂臣一人能为……”

    萧撝这么说当然也有其道理，巴蜀今日的祸患主要还是萧纪父子妄为所致，甚至就连眼前成都城内的杀戮，也是因潜逃在外的萧圆正所致。

    但萧圆肃这会儿惊惧不安，只是想要发泄自己的忧恐，又怎么会听萧撝所讲的道理，仍是止不住的对萧撝破口大骂。无论其人有千万般道理，之前说的那么好听诈自己出城，如今却是性命难保，可见其人居心叵测、罪该万死！

    听到萧圆肃胡搅蛮缠的指责，萧撝一时间也只觉得百口莫辩、万念俱灰，索性解下自己腰际小刀直接抛给萧圆肃，并怒声说道：“大王既以臣罪大难恕，臣一身具此，请大王亲作制裁！”

    “你以为我不敢杀你？”

    萧圆肃正自愤懑难当，见状后直接抓起那小刀从刀鞘抽出，便一步步逼近萧撝。但他终究只是一个十几岁，心智尚不成熟的少年，眼见萧撝闭目待死，还是没敢刺出小刀，又顿足悲呼道：“将军，我还能活吗？”

    正当他们这里又哭又闹之际，一身戎装、脸色阴沉的尉迟迥在亲兵们簇拥下阔步行入，皱眉看了看帐内情形，视线便落在悲愤难掩的萧撝身上，口中沉声说道：“萧侯，此间有事需要仰你出面。”

    萧撝听到这话后，只是冷哼一声，闭着眼并不望向尉迟迥。

    旁边萧圆肃瞧瞧尉迟迥阴郁的神情，又紧张的凑到萧撝面前小声道：“将军，魏安公尉迟大将军有事垂询，不要失礼！”

    听到这话后，萧撝才睁开眼，神情复杂的看了看一脸小心并希冀之情的萧圆肃，然后才站起身来向着尉迟迥长揖道：“降人败将，寄命君侯一念之间，大将军但有所命，仆莫敢不从。”

    尉迟迥听到这话后，脸色才稍微好看一些，旋即便又说道：“今我大军入境已有数月，粮草渐有匮乏，须得就境收补，以足军需。然而如今……萧侯应知，我本意并不想以杀慑人，为免更造杀戮，须请萧侯分赴郡县为军请粮。”

    西魏大军虽然已经入城，且在城中大肆掳掠数日之久，但城中粮食储物本就匮乏，诸军所得财物虽然不少，但却难作饮食耗用，因此急需补充给养。

    好在如今正逢八月中秋，他们所在的成都平原便是蜀中最为主要的农耕产粮地区，只要沿川谷收缴，大军便不匮饮食。

    可是连续屠城三日，后遗症也已经显现出来了。

    原本他们一路入境时望风景附的情景不复再有，就连之前投附过来的一些氐羌和巴人蛮兵们也因利益纠纷等渐有离心之态，今早还有一支氐部两千余众在未作请示的情况下脱离大营，向后方绵竹方向而去。

    成都周边虽然没有什么雄城大邑有强兵在守，但也如同关中和其他地方一样，分布着许多的坞壁堡垒，里面也生活着大量的乡曲壮丁。

    由于魏军屠戮成都的消息已经四面散开，这些坞壁豪强们对于魏军也持敌视的态度。今早尉迟迥便得奏报，昨日分遣外出查探何处可以取粮的斥候有两支悄无声息的消失在了成都平原上。

    尉迟迥所部上万精骑，足以扫荡整个成都平原，但前提是需要有足够的给养补充。尤其他此番入蜀并不是为的掳掠抢劫，而是为的在蜀中建立统治和秩序，如果继续如流寇一般寇掠乡里，即便是能做到以战养战，但也绝难在蜀中立足稳定，最大的可能就是被四方群起的叛乱所淹没。

    所以尉迟迥是打算抢在还没有什么强大的反抗势力涌现出来之前，通过软硬兼施的手段在成都平原上建立起就地补给的线路和基地，以成都为中心，充分发动魏军强大的骑兵机动野战能力，尽量控制住成都平原的核心区域。至于四野边地，那就不是眼下的他有能力做到的了。

    但想要做到这一点，还是少不了要依仗当地人的配合，尤其是萧撝这个在蜀中任官多年、又被萧纪所委任的益州留守。

    如果萧撝肯出面联络游说那些掌握粮食资源的乡里豪强，无疑要比尉迟迥派遣人马强行攻克一个个坞壁据点要成本更低，也更有效率得多。

    “肃清城中，非我所意。若非萧侯等隐瞒西阳之事，我也不会为了局面稳定而强令大军入城。如今城中局面，我与萧侯等俱难辞其咎，唯今之计并非互相控诉疏远，而是应当联结起来，尽量避免多造杀业，使得蜀中重归安定。”

    讲到这里，尉迟迥又换上了一副和善的面孔，望着萧撝微笑道：“城中因为搜捕乱军，难免扰人。但萧侯并萧大王等家眷，自有精兵守护周全。因恐军营煞气冲犯贵眷，所以暂留城中。萧侯归后，便可与家人团聚！”

    萧撝听到尉迟迥的话，神情变幻不定，而旁边萧圆肃又凑近过来，拉着萧撝衣带不断的小声念叨着：“答应他、答应啊……”

    萧撝又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徐徐点头道：“事态至此，仆确是难辞其咎。但能有助于引导蜀人入治，仆义不容辞，听凭所用，不敢夸功。”

    尉迟迥在听到这话后才又满意的点点头，事不宜迟，当即便从城中调出一千名精骑护从着萧撝前往左近郡县征取谷米。

    然而尉迟迥也太小看了蜀人的血性，只道成都这一场杀戮多多少少能给左近乡里豪强们一定的震慑，再加上萧撝这一蜀地原本的长官劝说，软硬之下总能逼迫一些豪强就范。

    然而萧撝在成都周边游走数处，无一例外都被那些城邑坞壁拒之门外，没有一个愿意开门相迎。更有甚者甚至在魏军到访之前，因为来不及收割而直接放火烧掉田地中已经熟透了的菽谷。

    “某等乡徒，虽非勇毅，亦知耻辱！羌贼屠我父老，血仍未干、魂魄不远，岂可献谷偷生、饲此豺狼！萧侯往年教化宣治，乡徒尚且薄知道义，萧侯何不速死！”

    当见到那些往年对自己毕恭毕敬，如今却将他拒之门外、大声辱骂的乡士们时，萧撝也是羞惭不已，以至于积郁成疾、一病不起。

    西魏将士们自非善男信女，眼见说服不了，于是便也发动强攻。但这些坞壁虽然并非坚不可摧的要塞，在乡徒们舍生忘死的抵抗之下，西魏将士们也都难免伤亡。而更严重的是，有些坞壁眼见不守，竟然将谷仓都付之一炬，以至于魏军损兵折将却所得不多。

    眼见如此态势，尉迟迥也自觉蜀人们的抵抗情绪较他预想中还要更强烈，无奈之下便也连忙将此间情势奏告国中。

    与此同时，之前被尉迟迥分师击走的谯淹所部回拒遂宁，而峡口退败的蜀军则盘踞信州，另有许多蜀郡豪强各引部曲据守眉州。一时间，成都四野望去皆敌。

    虽然这诸路人马因为忌惮魏军的战斗力强横而未敢轻进，但各自盘踞于周边地带，也让成都魏军的情势逐渐不妙起来。

    眼见周边情势如此，尉迟迥不得已便又传信之前被他勒令驻守阆中的东路人马，着令他们即刻南来、互为策应。

    “我早便有言，魏安公、平昌公俱偷恩幸徒，小用则可，岂有经边谋远之才？不信而用，今果验言。若非郎主妙策使我，于此备变，情势恐怕更危！”

    贺若敦率军南来准备大干一场，结果却滞留阆中不得前行，心中自是愤懑不已，收到调令之后自然忍不住对尉迟迥极尽挖苦，但也兴致勃勃的准备发兵南下。

    但李迁哲仍存几分小心，还是开口劝告道：“魏安公用强屠城，蜀人同悲，如今贸然前往恐不足益事，不如暂且先发一批粮草以资其用，再向郎主请示进军与否。”

    贺若敦闻言后便也点头说道：“前路诸军大窃成都、各致巨货，今却使我前往惊慑群众，当中幽意的确不可不查，李开府所言确是稳妥之计。”

    他只是嘴巴毒了一点，但却并不愚蠢，听到李迁哲的提醒后，也自觉得该当请示一番，于是便也不再急于出兵。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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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50 天下大计

    不同于蜀中的动荡混乱，金秋时节的关中可谓是一片祥和，田野间谷浪起伏，园林中硕果累累，处处都洋溢着丰收的喜悦。

    华州城内同样也是气氛喜乐，年初时太师宇文泰忽然遭受夺职，虽然给时局带来了几分令人不安的阴霾躁动，但很快便被宇文太师西出陇关、慑服吐谷浑的雄壮事迹而冲散化解。

    由于吐谷浑可汗夸吕闭而不战，只是奉表请服，宇文泰也并没有在陇右继续逗留，六月时便又回到了关中。皇帝元钦派遣朝使在咸阳迎接凯旋之师，太师宇文泰在咸阳留顿数日，也并没有入朝参见述功，然后便率军返回了华州城。

    大军返回华州后，南下伐蜀的军队业已冲破剑阁、顺利进入蜀中的消息也已经传来，这对中外府而言可谓是双喜临门。而宇文泰也心情大好的表示中外府不必安排什么凯旋庆典，等到克定蜀中的消息传回之后再一并庆贺也不迟。

    就这样时间从盛夏进入了今秋时节，待到九月时，伐蜀人马更准确的消息总算传回，但却让人喜忧参半。

    欣喜处在于伐蜀大军已经攻克成都，这可是北魏最强盛时期都没能完成的伟业，结果在如今偏处一隅的西魏时期竟然达成了，自然是让人欣喜振奋不已。

    但忧虑之处则在于，由于进据成都的过程中杀戮过甚，以至于蜀中民怨沸腾、动乱四起，伐蜀大军能够控制的不过只有成都并其周边一隅之地而已。

    宇文泰在得知这一情况后顿时也皱起了眉头，当即便召集中外府诸心腹重臣们商讨对策。

    “前者伐蜀，是因萧纪自弃其民，蜀中空虚乏治，苍天赐我、不得不取。薄居罗入境之后也都谨记前嘱、用计谨慎，不以凶杀震慑而以仁义感召，杨乾运等皆蜀中名将，感义来附，足见人心顺悖。”

    待到诸臣员都被召入堂中，宇文泰先一步开口说道：“之后围城数旬，未有失策，终于迫使守将请降。可恨城中仍有刁滑难驯，不得已挥戈肃清。蜀人贪祸，群起弄乱，如今军顿成都，诸位可有良策？”

    虽然宇文泰避重就轻的刻意模糊了尉迟迥在这当中的责任，但现实的困境却并不会蒙人，伐蜀战事进行到这一步，事态的发展的确是超出了原本所预计的正常轨道，或者说正在向出兵之前所预测的最恶劣的几种情况之一在发展。

    在原本的计划当中，此番伐蜀所面对的主要敌人只是武陵王萧纪所率领的益州官军，而且由于萧纪东征的缘故，这些益州官军数量也并不算太多。

    至于益州当地那些方隅豪强们，并不是第一阶段需要面对的敌人。等到西魏伐蜀成功，确定了对蜀中的统治之后，才会在秩序重建的过程中对这些方隅豪强或打或拉。只要手段运用得当，基本不会发生群起对抗的情况。

    可是如今，由于尉迟迥在成都兴造太多的杀戮，使得原本可以延后处理的人事矛盾提前爆发出来。

    特别是侯景之乱刚刚结束，蜀中虽然没有遭受波及，但侯景乱军针对江南地区所造成的严重破坏，想必也让这些蜀中豪强们心存警惕，结果如今魏军入蜀便摆出一副无情的杀戮者这一面孔，必然会让西魏针对蜀中的征服和控制变得加倍困难。

    就拿当下来说，虽然西魏大军已经成功了进驻成都城，但成都平原周边地区却是变乱频生，众多的巴蜀地方实力派都摆出一副不肯合作、甚至是直接对抗的态度，这自然谈不上征服蜀中。

    这本就是一个非常复杂的问题，想要妥善解决的话，方方面面的因素都需要考虑到。

    只不过因为宇文泰先一步定调事情的原因并不在于尉迟迥，而在于蜀人贪乱，这就极大限制了能够讨论的范围，起码在针对蜀人继续进行统战拉拢这一问题上，不好任意发挥。

    当在堂其他属员们还在低头沉思该要如何回答的时候，列席一名年轻人李植便率先起身开口道：“伐蜀之师已用半载，将士虽勇却疲，如今蜀贼四起、争斗频生，不知归期何日，宜须遣使宣抚、以慰征人。蜀人躁闹不安，想是未知惊怯，魏安公既行威道，此时也不宜改辙而行，更需加倍威吓，继续增遣精兵以益军威，惩前毖后，以绝后患！”

    李植此言一出，在场不乏属员都目露赞同之色，多是近年来受到宇文太师欣赏栽培的年轻人。

    在他们看来，伐蜀本就不是需要多么严肃对待的事情，最为困难的也不过只是蜀道艰难罢了。如今蜀道难关已经克服，就连成都都已经攻定，四方纵有鹊起之徒也不过只是乌合之众，继续增派人马分头剿定便是了。

    然而李植这一番话讲完之后，宇文泰脸上先流露出几分不太自然的神情。如果事情真有这么简单，他又何必召集群众议论？

    什么困难归根到底都是实力不足，加派人马不只可以搞定蜀中，还能直接搞定江陵。甚至如果有足够的人马的话，踏平晋阳、灭亡北齐也都不在话下。可问题是多少人马才够？又从哪里获取这些人马？

    虽然年轻人们更富朝气和活力，但若讲到稳重老成，还得是之前的台府老人们。

    刚从瓜州返回中外府不久的申徽在沉吟一番后才开口说道：“蜀道艰险，进出不易，即便再增使人马前往，亦需筹措物用以资军事。蜀道之险，欲得三分之用须以十分之工。如今国用未为充盈，穷使人力物力于此四塞之境，得失多寡亦需仔细权衡。”

    听到申徽否定自己的提议，李植当即便有些不爽的说道：“依申公所见，莫非就坐望伐蜀大军坐困孤城而不加援给？惜此一时之物力，却让前功尽废，这是智者谋事之理？”

    这话说的就有点咄咄逼人了，申徽久事于外，因此对许多中外府后起之秀都有些陌生，本着就事论事的态度，却不想竟被这李植质疑起自己的智商来，他的眉头当即便皱了起来，于是便又反问道：“依李记室所见，兵从何处？应出几何？备料几许？征期几时？”

    “事需群智，方能料定周全。若需谋成始终才能献策一言，那又何须诸公参议？伐蜀至此，已成前人所未成之功，为了守住这一功绩，投入更多人物之用也是应有之义！”

    李植听到这话后当即便眉梢一扬，理直气壮的说道，旋即又语调激昂的高声说道：“巴蜀即定，便可望江陵，平灭江陵，江南亦可得望。三分天下待拥其二，东贼又有何计能为？制一蜀而得天下，这一份得失之多寡，未知申公可有仔细权衡？”

    申徽闻听此壮气之言，下意识的张张嘴却说不出什么。

    他大统十二年初前往瓜州任事，一待就是五年多的时间，当时西魏才刚刚走出邙山之战落败的阴霾，积攒了些许力量重新打通陇右河西，却不想此番回到中外府，大家所谈论的话题已经上升到了动辄便进望天下，这自然让他颇感不适，只觉得有些跟不上这一节奏。

    “申公计宽，谋虑周全，李郎计长，眼望长远。各有所专，各有所长。眼下只需献智言事，勿为意气之辩！”

    宇文泰听双方言论都有些情绪化，当即便又皱眉说道。

    两人闻言后便各自起身点头应是，只不过申徽多少有些抑郁，而李植却是神采飞扬。

    虽然语气态度上有些偏袒李植，但在实际面对问题的时候，宇文泰却也认同申徽所计，口中缓缓说道：“继续增兵，倒也未尝不可。但眼下秋尽冬来，东贼日渐轻躁，河防也不可有失。若能因于蜀中人事而妥善了结，亦为良策。”

    这话说的就有点无赖了，既不肯承认尉迟迥的错误，还想依靠蜀中现有的人事来解决当下所面对的困难，如意算盘打得太响，以至于在场大家一时间都无言以对。

    “不如将杨乾运遣返潼州，使其率所部氐卒平定诸方乱民？”

    片刻之后，有人开口说道。

    但这话一出口，顿时便遭到了数人反对：“不可，杨乾运反复之徒，闻利则喜，轻于去就，不可纳为心腹！一待遣之归境，反而更增隐患变数！”

    一个个的建议被提出，然后又被反对，众人商讨许久都没有形成一个定论，使得会议氛围一度陷入了比较诡异的情形。倒不是说中外府这么多属员就没有一个聪明人，原因大家也都知道，那就是宇文泰一开始所表露出来的态度所导致的僵局。

    这时候，返回中外府担任记室的陆彦开口说道：“如若府中群智难决，不如垂问诸方边镇，荆州李大将军谋计深远、熟知边事，之前便有具言献策伐蜀之事，如今事遇阻滞，再加垂询也是理所当然。”

    此言一出，堂中气氛顿时变得更加微妙，在场群众或是低头默读案上文书，或是斜眼暗窥堂上宇文太师神情。上一次府中将李大将军与伐蜀事宜联系在一起讨论的时候，还是尉迟迥奏言其暗通蜀中且蒙蔽他这伐蜀主将的事情。

    宇文泰听到陆彦这一进言，脸色也是微微一变，片刻后才徐徐点头，但却没有说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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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51 或可一试

    李泰当然不需要再辗转从中外府获知蜀中最新的情报，早在中外府收到尉迟迥的奏报之前，他便已经先一步收到了贺若敦和李迁哲所传来的消息，提前一步知晓了蜀中情势的变化。

    很多重要的事件都未必能拥有一个轰轰烈烈的开始，有的人未必拥有多强大的能力，但因其身份地位的特殊，一念之间或许就能酝酿出一场灾祸。

    早在那些自作聪明的巴西人搞出那一套出尔反尔的投降把戏、从而让尉迟迥心生警觉和抵触的时候，李泰心内其实就放弃了针对蜀中局面作进一步干涉的打算。

    谋事在人成事在天，这世上本来就没有笃定的成功，任何变化中的事物都有变好和变坏两种可能。

    他在事情发生之前便也明白这些巴蜀豪强们是个怎样货色，所以对于意外的发生也是有所准备。如果事情发展能够遵循他的设想那自然最好，但若有悖于预期，也不过是走死了一步闲棋，谈不上有多么惋惜遗憾。

    只是李泰没有想到，事情发展下来竟然会有这样的峰回路转。原本以为已经走死的闲棋，竟然又因此而萌生出新的可能和变数。

    尽管他还不知中外府将要向他垂询意见，但在得知这一情况后便明白自己针对蜀中局面的话语权又得到了加强。

    原因也很简单，眼下只有他能够向蜀中提供实质性的援助。

    别看宇文泰随随便便就率领三万精骑前往陇右耀武扬威，但如今国中的局面却不容许他继续向蜀中增派太多人马。

    一方面自然是来自皇帝和朝廷的掣肘，为了稳定国中的局面，宇文泰就必须要在关中掌握绝对的兵力优势，在这一暗潮涌动的局面没有画上句号之前，绝不可将太多的人马派驻在外，尤其是蜀中这样一个进出不易的地方。

    另一方面那就是来自宿敌北齐的威胁了，虽然北齐并没有直接针对西魏的军事行动，但齐主高洋越来越频繁的军事行为也逼得西魏不得不加强边防布置。

    还有一点，虽然李泰暂时还不想承认，但却不能忽略的，那就是荆州总管府的存在已经实实在在给中外府的军政行为造成了掣肘和威胁。

    之前他借助平定汉中山南的叛乱而增派人马，实际接手了汉中的军政权力。那么眼下就算宇文泰想要向蜀中增兵，都必须要充分的与他进行沟通，因为蜀中人马的进退之路，已经是捏在了李泰的手里。

    如果说之前荆州总管府的尾大不掉还是一种趋势、一种感觉，但其实只要认真面对和处理，还是有着转圜的空间。

    可是现在荆州总管府对汉中的管控，已经实实在在形成了中外府经略蜀中的障碍。如果伐蜀进行的比较顺利，那么这一点障碍还不会太过凸显。可今伐蜀进行的并不顺利，甚至陷入了泥沼困境之中，那么汉中的归属就是一个非常卡脖子的问题。

    所以现在李泰也需要面对一个抉择了，他究竟是要暂退一步、主动放弃对汉中的管控，从而继续向宇文泰表达忠心、来免除猜忌，还是要牢牢的将汉中掌握在手中，从而在蜀中以及其他问题上获得更大的话语权？

    这对李泰而言，无疑是一个非常关键的选择，将直接影响到后续他和宇文泰之间的关系走向。究竟是一对亲密无间的君臣，还是面和心离的上司和下级。

    单纯从这一点而言，对于很早就确立其的卢志向的李泰而言倒也不难选择，甚至是不成选择。可若是讲到两个选择各自所带来的利益和弊端，那就不得不认真考虑一番了。

    这当中利害牵扯也并不简单，可归根到底一个根本性的问题就是，李泰要把命运掌握在自己手中还是他人手中？

    很多时候，人并不是占有的越多就越从容、越安全，相反的享有越多那么责任就越大，当实力和所拥有的不相匹配时，那么遭到反噬就不远了。

    这个道理李泰很明白，放在宇文泰的身上也同样适用。所以这一次李泰想试试，你特么都明牌了，老子还不敢上桌？

    他也并不是即刻便要与宇文泰划清界限、乃至于针锋相对，而是要试探一下彼此间求同存异的空间和尺度，你有你的诉求，我有我的抱负，意见不相统一时，可以商量着来，而不是再像之前那样单纯的上命下行。

    对于一个下属而言，这样的想法当然很危险，稍有不慎便有可能玩火自焚。毕竟如今宇文泰的权势地位那也绝不是充话费送的，一旦感觉自己遭受了下属的冒犯和忤逆，说不定就会立即展开歇斯底里的打压和报复。

    但是对李泰来说，眼下又是一个非常有利的时机。国中的皇帝元钦不断的对宇文泰的霸府权力进行冲击和动摇，而外界又出现了尉迟迥伐蜀大军这样一个出血点，眼下的宇文泰同样有点内忧外患、焦头烂额，所以宇文泰要比李泰更加的需要一个大局的稳定。

    所以在收到贺若敦和李迁哲的报信之后，李泰稍作权衡之后，便亲率一万人马从沔北西去兴州，名义上是为的视察丹江口这一造船基地，但实际上则是为了增加下一步能够做出的选择。比如说通过一点非常规的手段，直接在蜀中埋了尉迟迥这一支伐蜀人马。

    征调人马同样需要一点时间，当李泰率部抵达兴州的时候，来自中外府的使者便也随后赶到，分别是中外府右长史长孙俭与开府唐瑾。

    长孙俭也算是老熟人了，尤其是作为李泰的前任，每每来到荆州与李泰相见，心中都倍生感慨。此番来到丹江口这一船舶制造基地，长孙俭更是忍不住喟叹不已，自感当年他在荆州刺史任上时，真是做梦都想不到这一职位会如此有发挥的空间。

    至于唐瑾，李泰倒是颇闻其名，也在朝廷和中外府不同场合上见过面，但彼此间却并没有什么深入的了解和交情。

    “某等此来，便是奉主上所命，请问太原公对于当下蜀中情势可有应对良计？”

    在将如今蜀中局面详细讲解一番之后，长孙俭便又望着李泰认真发问道。

    李泰虽然早已经知道了情况如何，但还是摆出一副认真倾听的模样，听完之后当即便皱眉说道：“消息辗转已过旬日，情势瞬息万变，如今局面或许又有转变。譬如魏安公本意平稳入城，却不意变数横生，以至于临事功毁，如今再作谋计，纵有成策定议，待到施行的时候，恐怕也已经有悖时宜了。”

    长孙俭听到这话后便摆手道：“应该不会罢，魏安公亦是知兵之人，今知情势不妙，麾下亦有精兵万人，纵然无作浩大进取，稳固当下应是不难。”

    “知兵之人，能行事至此？既知孤军入境，后援艰难，却不能因势利导、竟然轻触众怒，如此‘知兵’者，谁又敢笃言不会再犯？”

    李泰听到这里，当即便不客气的冷笑道，他自有途径知道尉迟迥在之前兵事进展顺利时向中外府打自己小报告的事情，所以这会儿也毫不掩饰自己对尉迟迥的不满。

    只是长孙俭和唐瑾在听到李泰这一番话后，却是不好流露自己的态度、表达自己的意见。眼下言为向李泰垂询，其实就是希望荆州总管府能够出力帮忙，解决眼前的困难麻烦。如果他们这里再作什么口舌之争因而得罪了李泰，那也免不了要遭受责罚。

    好在李泰还算善解人意，眼见两人神态有些尴尬，便摆手说道：“我知此时纵然再作控诉，也已经无补于事，终究还是要正视问题，才能正确解决。两位奉命来询，我若只是狂言论虚，也连累你们无从归禀，还是要就事论事，希望能有所补益。”

    两人听到这话后也连连点头，并且齐声夸赞太原公不愧国之名臣，懂得以大局为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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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52 其惟春秋

    懂得以大局为重的太原公自然不能只说风凉话，所以接下来态度便也认真起来。

    “如今蜀中之困，倒也不谓情势万难，无非力小而用险，若欲解困，增力而已。所虑者，不过力从何出。”

    略加沉吟之后，李泰便开口说道：“今有两策，可供抉择。主上若止于占地，则更益精兵入蜀，直行威道，力剿不臣，四川俱赤，不足为惜……”

    长孙俭和唐瑾听到这里，脸色俱是一寒，旋即便都连连摇头，口中则说道：“全地活人，王道大义。况今国中，甲旅所用诚宜慎重。东贼大敌日渐骄悍，河防要务须臾难轻。巴蜀四塞之境，纵以强兵镇抚，出入艰难，终究下策，问计国士，须有上谋啊！”

    李泰听到这一番话，不免便是一乐，无论这两人是不是单纯的客气说辞，也显现出如今的他在西魏国中不再是寻常人物，遇到问题所提出的方案也不应该只是随大流，而是应该提出自己独到的见解。

    可只凭几句漂亮话，也不足以让他直将自己的底细托出，于是便又笑语说道：“既然并不止于侵占蜀地，更要全地活人，况且并无强兵可使，辟用蜀中乃是当然要务。疏解蜀人忧困，使其亲我乐附，怨气不生、悦于王治……”

    唐瑾同李泰接触不多，了解也不够深入，只觉得倾听一番只是废话，转头看了一眼长孙俭，见其只是眉头紧蹙、默然不语，便忍不住开口说道：“太原公前言正视问题、就事论事，卑职深感言之切实，所以洗耳恭听。但今所闻，多是陈词，乏于新调，若止此归奏，恐怕有负所使！”

    李泰所言两策，第一是不计代价的继续向蜀中增兵，增加西魏在蜀中所拥有的势力，从而镇压一切反对的力量。

    这个方法不能说是错，毕竟就连中外府那些愣头青们都知道增兵攻伐乃是上策，所谓天子兵强马壮者为之，他们脑海中根本就容不下能致于兵强马壮的一个过程。

    但是李泰作为霸府旧属，如今坐镇东南一方的强势方伯，如若仅仅只是得出这样一个计策以言事，那基本上跟放个屁也差不多。

    至于第二条，那就是平息蜀人对于西魏的忿怨，争取在巴蜀当地吸收引用可以利用的力量，这一点更是一个正确但却无用的废话。

    因为尉迟迥这个伐蜀主将起先所奉行的就是这样一个策略，正是因为走不通，所以才发生了在成都城内大肆屠戮这样一个让蜀人群情激愤的行为。

    听到唐瑾这一番话，李泰不怒反笑，旋即便望着对方笑语说道：“那么依唐尚书所见，我又应该著何新词以献上？伐蜀之计，我进言不只一二，尚书或闻，或不与闻。但今魏安公所为，实非我献策需行。

    方今蜀人群起反我，岂献策者虑之不及所致？一人计短行拙，百人难补其错。唐尚书可知，我今日缘何于此待见两位？伐蜀暴行，南人侧目，忿怨并不止于巴蜀，江陵亦多群众惊惧远我！”

    讲到这里，李泰脸上的笑容便逐渐敛起，指着湖泊当中所停泊的那些船只成品或半成品沉声说道：“北人胜骑，南人胜舟，前者因于南国祸乱，我强使军伍得据汉口诸渡，使国得以尽拥汉沔之地。

    江陵君臣虽然割地贿我，实则内存不忿。据地之初，即以舟师挑衅，所趁者无非我舟师不壮。公等安坐关中，不知边野凶险，更不知边中军士枕戈待旦、不敢深睡！

    今魏安公作孽于蜀中，却使下游惊惧胆寒，尤其江陵更加士民侧目。自此以后，江畔必多挑衅，使我不能安寝。所以急造舟舰，以备不虞。诸位以此问我，我尚且不知明日南北交战与否，蜀中安危更何以计量！”

    唐瑾听到李泰这一番忿声，唐瑾顿时也沉默不语。对于他们这些国中群众而言，东南局面已经是尽付李大将军，区别只是小胜或者大胜，至于说因何致胜，他们并不清楚，东南局面又面对怎样的危困，那就更加不明白了。

    如今单单蜀中的困境已经让中外府忧愁不已，旧的问题没有解决，更加不敢再去倾听新的难关。

    长孙俭也算跟李泰打过不少的交道，倒不会因为李泰突然聊起荆州的边防困难而不敢继续探讨问题，而他也在李泰这一番吐槽当中把握到其言语的重点，那就是对尉迟迥的不满。

    毕竟按照李泰这一番逻辑，若非尉迟迥在蜀中大肆屠戮百姓，荆州与江陵之间的关西也不至于变得这么恶劣，以至于荆州总管府不得不勤修舟船、恶补短板。只看丹江口这一舟船基地的规模，倒也可见荆州总管府边防压力之大。

    “太原公拓边服远、威震东南，此事内外咸知，人皆景仰。所以如今遭遇国事军务难决，主上特使我等南来问询，事情固然危困难解，但太原公智勇兼具，而且对巴蜀情势亦多有先谋，今来问计，也是希望能够兼得周全！”

    长孙俭又望着李泰，一脸真挚的说道。他从见到陕北诸州的经营状况，便对李泰的经边能力颇为佩服，到如今每入荆镇、所见愈新，虽然嘴上不愿明言，但对李泰的才能却是越发的钦佩。

    听到长孙俭这么说，李泰便也换上了真挚诚恳的表情，一脸认真的说道：“长孙长史实在言之过誉，我本府中旧僚，国中情势如何又如何不知？越因如此，则越发的愤懑难平，往年经边者唯恐用政刚猛、有绝群心，战战兢兢，沐边图远。

    至今荆州犹有感怀长史旧年于此广播德义的故事，但是谁人心中无有三分险气？所虑者无非国事维艰，未敢用险！匹夫之勇，谁又不具？今魏安公自恃勇力，施虐蜀中，以至于自绝群众、举目皆敌，岂我等谋士罪过？

    方今荆镇亦有边境围困，但只要国事有需，自我以降谁敢拒命？夺胜或难，捐躯则易，我荆镇儿郎赴蜀则可，只是一想到赤诚血肉皆握于魏安公这等志大才疏、不审国困边危之徒手中，不如不用！

    公等若不敢以此声言白于主上，我亦可进言！但能襄补国计，何惧一身荣辱，身若没于眼前是非，则知我罪我，其惟春秋！”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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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53 精忠报国

    李泰这一番话讲完之后，长孙俭和唐瑾脸色都是微微一寒，全都默然不语。

    他们也知道李泰和尉迟迥之间有些不对付，毕竟之前尉迟迥便特意遣使返回中外府，谴责李泰在蜀中擅自安排人事行动、并且对其有所隐瞒。

    如今李泰则抓住尉迟迥行差踏错的机会，对其应对失计的行为大加指责，不满之情溢于言表，这种以牙还牙的态度倒也并不让人意外。

    但眼下的问题是，中外府在议论商讨此事的时候，宇文太师已经明确表态不欲对尉迟迥多加问责，但今李泰却对尉迟迥一副穷追不舍的态度。这就使得问题不再只是李泰和尉迟迥之间的纠纷，也让李泰和宇文太师之间对待此事的态度产生了矛盾。

    长孙俭和唐瑾作为使者被派遣至此，就是为了负责内外之间的沟通，此时见到李泰的态度如此鲜明，一时间也都大感此番沟通难度应该不小。

    沉默了好一会儿，唐瑾才又开口说道：“魏安公此番都督诸路人马入蜀征战，亦是奉命而行。成都城内颇造杀戮，则也事出有因。事到如今，不宜罪此一人。

    太原公也曾参谋于事，应知当时所以计定以魏安公统军，乃是遍举雄才、最终计定的一个结果。如今出征大军攻城扩地，未有失节，眼下前功未酬却归咎于人，难免会有处断不公之嫌。”

    讲到这里，他见李泰眉梢一扬、似要争辩，便又连忙说道：“当然太原公所言确有道理，魏安公当此重用自应尽心竭力、务求做到最好，但行事至今，的确不可誉之尽善尽美。可是如今事行未半，是功是过定论犹早，不如稍缓时日，事成之后再细论功过、公正裁决？”

    旁边长孙俭也连连点头说道：“太原公国之名臣，功勋卓著、雅量大度，胸怀之内圣贤并具，得此一人已是家国幸事。但今家国事繁，其余才器草草、唯堪一用之徒也需分劳任事，事或未能达于上乘之功，但也能够免于闲置荒废。

    况且与太原公这等才高器雄之人相比，余者谁又不是具位充事的庸碌之徒？所趁者无非明公分身乏术、雅量包容之下，具位一事之中、忍辱求用而已！”

    他们作为使者是为了进行沟通、说服和达成一定共识的，却不是为的激化彼此间的矛盾冲突，所以自然不能就这么将李泰这番话传递回中外府。否则且不说宇文太师听到这一番言论会如何怒火中烧，起码对他们这两个使者会大加斥责。

    所以不论是出于真情还是假意，他们也都要对李泰安抚一番，希望他心情有所好转，能够将对中外府的答复稍作更改。

    听到长孙俭尚算公允的话语，李泰脸上的表情稍有和缓，但也绝不会因为这几句马屁便轻易改变自己的态度。

    尉迟迥是否能够继续留用蜀中，对他而言并不是一个核心问题，眼下则主要是用这件事情来试探宇文泰面对自己所提出的要求时，会不会做出一定程度的让步。

    这件事情开弓就没有回头箭，也绝不会有自罚三杯再退回原状的情况。如果宇文泰不肯让步，那李泰就要考虑逐步施加压力了，只有达成这一目标，才是双方之间一个新的关系和互动模式的开始。

    可如果李泰轻易便放弃争取，那么也不会再获得宇文泰的包容谅解，接下来只会更加处心积虑、步步为营的架空他的权力，最好的结果无非是被召回朝中投闲置散，少走十几年的弯路，跟他丈人独孤信一样提前过上养老生活。

    故而尽管长孙俭他们说的话很好听，李泰还是很无情的摆手说道：“虽然两位对我赞誉过甚，但若讲到精忠报国的心境，我也当仁不让的无作谦辞。越是如此，观人论事越是难容瑕疵。对于那种恃宠生骄、具位累事之徒，心内实不欲与之共戴一天！

    因此心境，实在不敢自夸雅量大度。诚如长孙长史所言，人憾分身乏术，不能诸事兼为，所以对于不知之事，不敢轻易置喙。但今两位奉命前来垂询，心中所感所思实在不敢隐瞒。

    我因得遇主上，所以略成浅薄之功，更思报效，不敢懈怠。如今主上既然以事来问，我自当参谋翔实，以求尽善。自进事府中以来，我便以处事干练而见用，绝非以长袖善舞而得宠。魏安公于事已经露拙，更加没有资格迫我改变事上与自守的原则！”

    话讲到这里，李泰也直接摆明了自己的底线，如果这件事你们中外府自己能够处理，我自然不会多说什么，反正说了也没用。但只要前来问我，那就得答应我的要求，先把尉迟迥撤掉，其他的再谈。

    长孙俭和唐瑾听到这里后又忍不住对望一眼，各自面露忧色，他们也都听出李泰态度的坚决，绝不是说上几句好话就能扭转的。

    一时间彼此心中也都暗自埋怨尉迟迥，让你伐蜀你就好好伐蜀，你惹李伯山干什么？事情如果能做的漂漂亮亮也就罢了，但今情势如此那不是找削吗？

    人的内心之中，多多少少都是有一些慕强的心理，谁越强那就越有道理。

    但是抛开强弱对比来说，李泰这种一定要搞掉尉迟迥的态度也是很有问题的。正如唐瑾所言，事情还没有完全结束，功过如何不宜过早定论。而且如今伐蜀大军出征在外，贸然更换主将无疑会让这些伐蜀将士们也都心生惊疑。

    从这个角度而言，李泰也是以势压人、做的有些过分了，简直就是将伐蜀战事当作儿戏，为了争权夺势的搞内斗，连那上万名伐蜀将士的安危都不顾了。

    但是如今整个西魏国中，能够立即对蜀中进行有效增援的也只有李泰，哪怕是中外府如今也难以灵活调动援军南下增援。那么，任何阻挠李泰出兵增援的原因，也就必然都是有错的，包括尉迟迥之前招惹李泰的行为。

    眼见李泰态度坚决，长孙俭和唐瑾也知再继续纠缠这个话题也不会有什么好的结果，眼下还是尽量打探更多李泰的内心想法，等到归后再如实向宇文太师进行奏报。

    所以在思忖一番后，长孙俭便又开口问道：“荆镇边务压力的确是不可不察，但蜀中情势也亟待解救。但以太原公临事之果敢坚毅，想必能够兼得两全。太原公前言慷慨捐躯，让人振奋感动，冒昧请问，今者荆镇可使多少徒卒增援蜀中？”

    既然李泰已经明确提出了自己的要求，那长孙俭也得打听一下他准备付出多少，如此才好判断值不值得达成一个约定。

    李泰对此也早有盘算，听到长孙俭提出这一个问题，便又继续说道：“方今成都驻军万余，不可谓之孤弱之众，只因四野俱敌而暂成孤困之势。但其实巴西本有偏师一旅，却因督将昏令而成困旅，停滞不前、难为大用。只要能够摒弃前嫌、灵活调度，不复孤困，军势即活。”

    听到这里，长孙俭微微皱眉，对此显然是有些不满。

    但他还没来得及开口，李泰便又继续说道：“之前经略汉沔，亦曾与巴蜀群众多有联络，早在伐蜀之前便勤劝归义，但蜀人计谋狭隘、久为应允，未定之事，未与人言。直至王师入蜀，此群徒才惊惧求附，贪我薄名以求庇护，或是让人因此误解我贪功无度，但只要能益于事，些许邪言指摘我也不会放在心上。

    如今蜀人恃众不宾，诚为大患，若能将此巴西徒众善加诱导标榜，引用蜀人才力，也可收得事半功倍之效。唯因前事暴行使人心惊侧目，不免人情如堵、沟通不易。魏安公与蜀人结怨深厚，难于化解，所以希望能够另择贤哲，以成此事。

    至于荆州这里，虽然边务危急，但我也尽量筹措甲伍、希望能够再聚甲五千之众以支援蜀中。今我王师入蜀虽为推仁布义，但当中又冥顽不化、怙恶不悛之徒，亦需严加制裁，决不可姑息养奸，以成地表长久不安之祸患！”

    长孙俭等听到李泰这一番表态，便也觉得他还算是颇具诚意的。虽然在罢黜尉迟迥这一点上显得有些顽固，但也并没有力争在蜀中的主事权力。而且作为一介方镇，在中外府所主导的伐蜀战事中前后出兵已经上万，这样的投入也绝对可以称得上是方镇中的表率。

    当然这只是他们作为一个旁观者和传声筒的感受，至于说作为交涉主角的宇文太师对此是个怎样的感受，那他们就不得而知了，或者说不愿自寻烦恼的去做想象。

    李泰在一些问题上的顽固，他们也无从说服，只能将这一番意思不加修饰的转告给宇文太师。除此之外，那就是多做多错了。

    所以长孙俭等人也并未于此继续逗留，再将李泰的意思确认一番后便告辞返回。李泰在送走使者一行后也并没有继续返回沔北，而是顺道认真视察一下丹江口这一造船基地。

    昨天有点事耽误了更新，抱歉抱歉，今天先更一章，下午还有。祝大家生活愉快！！！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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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54 舟师渐成

    早在公元551年侯景乱军进攻江陵未果败逃之际，李泰趁势接掌了夏口等江北津渡，又用粮食物资在江陵诸将手中换取到了许多的战俘。

    之后李泰便着令李去疾等挑选一部分战俘作为工匠，前往丹江口掘地造湖、兴建船坞。至今时间已经过去了整整两年，而丹江口的船坞也已经建造的规模极大。

    丹江口便是丹水注入汉水所形成的口岸，地处汉水中上游区域，北面乃是秦岭山脉中的大横山余脉，向南则就是属于大巴山东部余脉的武当山。在这两大山系之间拥有一片川谷丘陵地带，形成了面积颇为广阔的湿地和湖泊，丹江口船坞便坐落其间。

    早在李泰还担任荆州刺史的时候，便曾安排令狐延保在兴州造船，但在那时候由于没有技术和工匠的积累，仅仅只能完成一些内河货船的打造和维修，至于战船则就有些力有未逮。

    如今李去疾担任兴州司马并兼领丹江口船坞的管理，至于船坞具体的生产管理则由总管府水曹参军周绍源负责。

    周绍源年纪四十多岁，是一个身材矮胖的中年人，本身也是南梁人士，曾经在南梁担任太舟丞等职，后来为侯景乱军所执而被迫从贼，被江陵军击败俘获之后辗转来到了荆州总管府。

    南梁太舟署即就是北朝的都水署，其主官称为太舟卿，也就是李泰数年前在台府所担任的都水使者，掌管船舶航运河堤修治等诸事。太舟丞为太舟卿的属官，也是南梁主管舟船建造的技术性官员。

    除了曾经担任南梁太舟丞的周绍源之外，还有其他为数不少的专业性人才被从俘虏当中选拔出来，不再承担沉重的体力劳动，而是负责技术指导和生产管理等工作。

    打造舟船、尤其是制造可以用于水战的舰船，可不只是削木放流那么简单，是一项综合性极高、专业性极强的生产门类。

    李去疾虽然是船坞的主官，但实际上也并没有什么造船的经验，这座船坞从无到有的建造起来，并且进行生产各种船只，周绍源等出身南梁的官吏们才是主要的负责人。

    因此在引领李泰游览船坞的时候，李去疾也将周绍源等人带在身边以备问。像是人力物力的使用以及各种烦统筹管理，他这个主官便可回答郎主的问题，但是涉及到一些专业性更强的问题，那就需要周绍源等人出面作答了。

    周绍源等人跟随在后方，不时用视野余光仰望李大将军的行仪风采，却不敢用正眼去张望。并不只是因为彼此地位的悬殊差距，更在于李大将军在南梁的赫赫威名。

    虽然他们这些侯景乱军们并未与西魏荆州军开战，但是出于对侯景及其麾下的惧怕，连带着对李大将军也越发敬仰。毕竟曾经将侯景追打的如丧家之犬狼狈逃窜的慕容绍宗，就是落败于李大将军之手并投水而死。

    因此在这些乱军俘虏们心中，李大将军那是比侯景这个混世魔王还要高上整整两个段位的存在，英明神武到能够洞彻人心。也正因此，这些俘虏们在得知归为李大将军麾下管辖之后，也都不敢暗自生事，非常的安分顺从。

    当李泰问起舰船的打造流程和工期的时候，周绍源被点名上前回答问题，他便连忙毕恭毕敬的趋行入前，垂首认真答道：“启禀大将军，船坞中如今制造楼船大舰，自备料开始，前后用时须得十个月……”

    “这么久？”

    李泰闻言后便皱眉说道，他倒不指望这些楼船大舰能够下饺子一般的频率生产入水，然而将近一年的时间才能造出一艘，这效率也实在是有点低下。按照这一速度，他到什么时候才能拥有一支可以横行江河的无敌舰队？

    “不是的，快、当然可以快，下官所言，乃是、乃是包含着……请大将军恕罪……”

    那周绍源听到李大将军声言不悦，顿时越发的紧张忧惧，语调都变得颤抖起来，一边擦着额头细汗一边想要表述清楚，然而心情越是紧张，便越发的语无伦次。

    李泰见他如此的紧张，于是便抬手拍拍他的肩膀微笑说道：“周参军不必如此紧张，细细言事即可。我虽然不长入此察望，但也从李司马奏报府中的书文中知晓周参军、还有你等诸位精诚于事、勤奋不懈。

    府中用士向来刑赏分明，并不会因身世和经历过往而有歧视偏待。你等群众违心从乱，过往已经不信，如今既将才力献我，我也一定会庇护周全、优待才士！”

    说话间，他的视线不再只是盯着周绍源，也将在场这些南人官吏们环视一周，笑语抚慰一番。

    “大将军竟知仆名……”

    周绍源等虽然被任命为总管府属官，但都是在船坞建造过程中被直接启用，还没有前往总管府拜见李大将军，此时听到李泰这番话，也不由得激动不已，连连谢恩。

    待到情绪稍作平复，周绍源等才详细跟李泰介绍起建造舟船的流程。

    舰船的建造过程，耗时最久的便是备料这一阶段。虽然左近秦岭诸山脉之间拥有着丰富的木材大料、可以就地取材，但这些木料也不可以即伐即用，在将木材砍伐之后还要进行各种工序加工处理，有的需要晾晒风干、有的则就需要熏烤烘干，有的在析出水分之后还需要进行蒸煮等处理。

    总之越是用在舰船关键位置的材料，便需要越多的工序进行处理。像是舰船的龙骨、船舵等重要部位，则就是更加的工不厌精、事不厌繁。毕竟稍有纰漏，便有可能葬送一艘庞大的舰船并满船军士，甚至可能影响一场战争的胜负！

    在将材料妥善处理完毕之后，舰船本身的各部位组装和打磨工序虽然对技术要求也同样很高，但只要拥有足够数量的熟练工匠，工期也是可以适当的进行缩短。胶合、铆接、涂漆、浸油等等各项工序，也都各自有其技术标准。

    如果扣除备料的各项工序，那么就算是一艘体积规模最大的楼船大舰，用工最多也不过半年有余。至于其他规格更小的舰船，用时那就更短。

    “如今船坞中所造，主要分为楼船大舰、蒙冲斗舰、舴艋轻舟为主，楼船大舰业已造成六艘，待到来年春汛水丰，便可入水试航，然后便可装载冲角、铁帘、拍竿等物……”

    听到李去疾介绍船坞中所取得的成就，再加上周绍源等人在一旁的补充，李泰对此还算比较满意。

    虽然此间经营已经超过了两年的时间，但当中有长达一年都是在修整地形以便于建造船坞，同时进行备料，能有这样一个成品规模还算不错，总算没有辜负这两年间海量的投入。

    水战中楼船大舰乃是当之无愧的王者，大量的水战战术都是依托于此进行布置调度。因此楼船大舰也代表着一支舟师水军的实力高低。

    蒙冲斗舰则就是水战中的主力舰艇，载员通常在百十员之间，当然也会有一些特殊的情况，基本上一艘这种战船上所载就是一个比较完整的战斗单位。而且这个舰艇本身同时也是一件进攻利器，可以在水面上发起冲击、攻撞等等，是一种高机动性的水战力量，比较类似于陆地作战的骑兵。

    舴艋轻舟则主要用于侦查、袭扰、传递消息与运兵等等，在实际的战斗中能发挥的战斗力比较有限，主要是因为其轻便与高速而在战斗中发挥辅助作用。为了让舴艋轻舟更加的轻捷，还可以用竹材等轻便材料打制，当然防御性能也是非常的弱，一场水战进行下来，耗损率非常的高。

    如今的船坞中，六艘楼船大舰在经过最后的试航修补与加装攻防器械之后，便可直接交付使用了。

    每艘大舰还可配给五到十艘的蒙冲斗舰，以及数量更多的舴艋轻舟，待到明年全都下水武装入军，很快便能形成一支战斗力比较可观的水师力量。

    李泰在这里视察一番，也认真的上了一堂水战战术课程，自觉收益匪浅，不再像之前那样对于水战一窍不通。

    有了这一支舟师力量，即便不能立刻便与江陵水师在江汉水道上交战争胜，但是对于夏口等诸口岸的防守也是信心大增。

    心情畅快之下，李泰便也对此间忙碌多时的官吏们犒奖赏赐一番，很是收获了一波谢恩赞颂之声。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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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55 宠溺狂徒

    长孙俭等人在离开兴州之后，也不敢耽误行程，昼夜兼程、一路快马加鞭的进入武关，只用数日便返回了华州。

    宇文泰在得知他们一行返回之后，也在第一时间便加以接见，看得出态度比较急迫。可是当听完长孙俭的奏报之后，他的眉头便皱了起来，手掌覆在案头一枚玉印上面，五指收紧，指节隐隐泛白。

    由于宇文泰沉默不语，长孙俭等人在将李泰所言奏告完毕之后，便也不再多说什么，气氛一时间显得有些沉闷，呼吸可闻。

    “李伯山不敢自夸雅量，倒也很有自知之明。此徒自少时进事以来，便恃才傲物、轻狂自矜，因其才器难得，所以惜其才而容其过、彰其美而遮其丑。本意待其岁龄渐长、经历渐深，能够收敛锋芒、虚怀若谷，不失为国之良臣、户之良嗣，却不想仍是故态顽存、竟无寸改！”

    好一会儿之后，宇文泰才开口徐徐说道，脸上神情不悲不喜，语气沉凝让人倍感压抑，他又突然拍案冷笑道：“此徒已非少年，却仍意气骄盛！他不欲与谁共戴一天？舍此天地，人间又有何处恩主会对他如此纵容！”

    讲到这里，宇文泰已经有些克制不住自己的情绪，抬手重重的拍在面前的案上，两眼之中怒火闪烁，更是让堂内群众心生凛然，各自垂首敛息，不敢轻作一语。

    但不说话也不意味着就能免于事外，宇文泰又垂眼望着长孙俭等人沉声道：“此徒本是国中后起之秀，进事晚于诸公，如今论势已经后来居上。此番前往就事垂询，公等闻此不平之声，可有笑我用士失察、恩宠错付？”

    长孙俭等人闻言后自是一惊，没想到宇文泰对此反应要比他们之前想象更加的激烈，这难道就是爱之深责之切？

    宇文泰急于向别人询问对此感受和看法，也是有点不寻常，已经超出了就事论事、采纳或是否决臣子所提出的不同建议的范畴，这样人有点不知该要如何作答。

    略作沉吟之后，长孙俭才又开口说道：“臣等此番往见太原公，并非沔北穰城镇所，而是在兴州境内的汉水渠池之间。太原公早在彼处兴建船坞、以造舟舰，兼练水军而备江陵。

    臣往年也曾就事荆镇，但沔北一隅都未敢轻言兴治，太原公入治以来却政治大兴、兼顾开创，谋事于早，时至即动。就此以论，太原公后来居上、远迈臣等，功绩确凿，并非幸至，亦可见主上识鉴之英明，绝无失察错付之憾。”

    宇文泰听到这话后又是冷哼一声，脸上的阴郁倒是略有转淡，但仍冷声说道：“他势位迈于前人，恩宠更胜于同侪，若连这些都做不到，又凭什么享此殊遇！家有顽徒，国有狂士，皆宠溺所致。

    事若从容白我，纵或不采，亦有加勉，但今递告狂言，却难免让人误会临事相挟，使气不恭，我能容之，人能容之？今我斥之，以阻群声，此事勿复再言、勿复再论！”

    堂内众人听到这话后，全都忙不迭连忙垂首应是。而李植等几名府中年轻属员在闻听此言，原本滴流转动的眼珠一时间也微微一滞，片刻后有些不甘、有些无奈的徐徐吐出一口浊气。

    宇文泰在发泄一番后，也渐渐的控制住了自己的情绪。李泰所流露出来不受控制的迹象，也的确是让他震怒不已，否则情绪不至于如此外露。

    但在愤怒之余，他终究还是要立足于整体去看待和处理事情。别的不说，单单李泰所提出发动巴蜀豪强对抗蜀中反对势力，以及再作增兵五千，便是眼下解决蜀中困境相对而言最优的一个方案。

    单从这一点上来说，倒也不能断定李泰就已经失控并背叛了他，只不过是在尉迟迥的任用问题上，李泰提出了与自己截然相反的意见。在这样的情况下挟私报复，的确是有点不识大体。

    起码在宇文泰于中外府已经表态对尉迟迥不加追究的情况下，李泰纵然对此有所不满，也应该通过比较私密的渠道来向自己表达。而不是像现在这般，通过中外府公派的使者进行投诉，并用一种强硬要求的口吻。

    这落在中外府参谋群众眼中，无疑是有点冒犯宇文泰权威的。而李泰向来又被认为乃是霸府肱骨大将，在这个时节表露出如此大的分歧态度，落在有心人眼中，便是一个很不寻常的讯号。

    且不说蜀中的困局，如今的西魏国中，以皇帝元钦为首的这一群反动力量，在针对宇文泰所进行的阴谋计划都已经进入了一种非常危险的地步。如果宇文泰这里核心人事再流露出什么分歧矛盾，无疑会更加滋长这些人的气焰。

    所以宇文泰在暴怒发泄一番之后，还是将心中的怒火按捺下来，不再继续大加发作，同时还得把这件事给摁住，绝不给人以借题发挥的余地。

    只不过今天宇文泰的心情也不适合再继续讨论这一件事，于是便先着令长孙俭等人暂且退下稍作休息，而他自己也转而处理起其他的政务。

    傍晚时分，宇文泰结束了政务处理，并没有返回中外府内堂，而是在一群亲信卫兵们拱从下出府访亲问故。

    尉迟迥之母宇文氏乃是宇文泰之姊，之前尉迟迥在朝担任领军将军时将其母奉养于长安，但在出征之后则将母亲接到华州安置。

    宇文氏年老多病，见到宇文泰来访，不免便询问起儿子的征程归期，讲到动情处便忍不住的潸然泪下。宇文泰有感于寡姊思子之苦，一直陪护到夜深时分才返回到中外府。

    第二天一早，宇文泰便着令府下使者前往蜀中召回尉迟迥，以之出任华州刺史并都督河防诸事。同时，他又将中外府左长史任命为益州刺史并加益州总管，接掌剑阁以南巴蜀军政大事，即刻起行赴任。

    与此同时，秦州总管府、荆州总管府皆升为大总管府，两府总管皆升职为大总管，遣员各赐前部鼓吹一部。

    数日后，前来加授职号并赏赐鼓吹仪仗的中外府使者便又来到了兴州，与之同来的还有新任益州总管府长史的柳敏。

    宇文泰所做出的反应大体不出李泰的预料，虽然尉迟迥并不是以罪身被罢黜归府，反而有几分载功而归、另加重用的样子，也让李泰之前的强硬有几分枉做坏人的味道，但也算是达成了李泰的目的。

    毕竟就连树哥都知道外边人多、进屋磕头，宇文泰作为霸府老大更得要点脸。如果李泰一点脸面都不给老大留，那彼此间也就彻底没有了缓和矛盾的余地。别说宇文泰，就连李泰自己也不想现在就把关系搞得这么僵。

    继任的宇文贵，倒也是李泰能够接受的一个人选。别的不说，宇文贵的儿子宇文善到现在还在担任李泰的亲兵大队长呢。其人入蜀之后，想必也会重视李泰在蜀中已经发展出来的人事基础，进行善加利用，而不是像尉迟迥那样蛮横的一味压制封堵，彼此间也能有一个商量合作的空间。

    至于说这荆州大总管府的升格，李泰也已经嗅到了宇文泰已经打算在借此铺垫准备来逐步架空自己的权力了。

    不过他对此倒也不在意，因为从今往后，不断的会有大事发生，也让宇文泰不可能将大部分的精力投入在荆州这里。

    如今的李泰可绝不是能够搂草打兔子、顺带手就能解决的小角色了，哪怕是宇文泰这个老大真的想要收拾他，那也得集中精力并且等待一个合适的时机，才能将反噬降低下来。

    如今彼此间的关系添加了一层新的内涵，宇文泰在与李泰互动的时候，也需要更加的慎重小心，不能再像之前那么随意，这也正是李泰所争取的意义所在，虽然生分了但却获得了更大的自由空间。

    感谢盟主耶路撒冷有没有996的厚爱，多谢多谢！！！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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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56 天地广阔

    宇文贵临危受命，也没有耽搁太久的时间，当即便率领本部两千精骑出兵南下。

    作为夏州大豪，宇文贵本部人马当然不止这么多。不过之前这段时间里，他先是率军平定羌人宕昌国叛乱，又配合宇文导清剿陇南氐羌部族，上半年还又随从宇文泰出征吐谷浑，可谓是忙碌得很。

    蜀中的地缘环境非常的特殊，很容易形成据地不臣的割据势力，因此选择何人前往镇守也需要非常的慎重。

    宇文泰两个侄子分处陇右、河东，诸子仍然幼稚难用，女婿们同样也还难当大用，亲族当中尉迟迥已经是比较适合的人选，但在李泰的强硬反对之下也不能再继续留任，那也只能再从更加疏远的关系当中寻找合适人选。

    宇文贵和宇文泰虽非同族血亲，但也毕竟同姓，再加上其乡土夏州也算得上是宇文泰兴起之地，便也将宇文贵引为同族。跟其他资历相当的大将相比，宇文贵无疑是要更显亲近一些。

    而且李泰在蜀中深有布局已经不再是一个秘密，之前的暂且不说，单单在伐蜀开始之后，前后使派人马便达到万众之多，几乎与中外府遣兵平分秋色。

    所以如果不派遣大将前往坐镇的话，整个伐蜀战事的走向都有可能在李泰的渗透和影响之下走偏。宇文贵也是国中为数不多能够在与李泰的互动中不落下风的大将之一，所以才被委派前往救急。

    作为声名远播的夏州大豪，宇文贵的部曲之精勇强悍就连早年的李泰都艳羡不已，此番入蜀之所以只率领两千精骑，一则入蜀人员越多，后勤压力便越大，二则要解决蜀中当下的困境，也并不只军事一途。而且刚刚发生李泰这一档子事，宇文泰也是不希望宇文贵带领太多私曲前往蜀中。

    宇文贵率领的人马虽然不多，但却也不必担心没有足够的人马使用。当其路过梁州的时候，荆州总管府所增派的人马也早已经等候在此，要跟随宇文贵一同入蜀，领兵的将领正是宇文善。

    父子久别重逢，本该是让人高兴的事情，可是当宇文善在南郑城外满怀喜悦的迎向父亲时，却见宇文贵眉头紧皱、脸色阴郁的望着他，于是便也收敛了脸上的笑容，入前来垂首轻声说道：“阿耶……”

    “戎马在事，不得私称！”

    宇文贵闻言后便冷哼一声，望着儿子低斥一句，旋即便又闷声道：“李伯山为何遣你前来共事？”

    “末将喜而忘形，请大将军恕罪！”

    宇文善闻言后头颅垂得更低，先向父亲告罪一声，然后才又回答说道：“前者李大将军在府选拔督将，末将因闻蜀中当下情势正险，魏安公因行昏计而触犯众怒，又知、又知大将军近年劳于征战，难免人马疲惫，恐怕有失，所以主动请缨引军从于大将军麾下、以助战事！”

    听到这番孝义满满、语调恳切的话语，宇文贵本来涌到嘴边的训斥也有些说不出口，只是望着仍自有些懵懂的儿子，半晌后才闷声说道：“父出于霸府，儿使于军镇，共事于闭塞一隅，你觉得合适吗？”

    大将出征在外，家眷留守国中也算是一种常态。不过西魏本就武人当国，而且诸大将军头也都待遇优厚，有的时候会将家中成年子弟带在军中分统部曲、历练栽培，这也是很正常的事情。

    但是宇文贵父子这情况明显有些不太合适，宇文贵本就是霸府受迫于军府而做出妥协的任命，结果军府得逞之后却又直接将宇文贵的儿子派遣过来加以支援助战，这能不让人多想？

    如果这件事是李泰刻意的安排，宇文贵拼着贻误军期都得找上门去掰饬掰饬你这个臭弟弟究竟打的什么鬼主意！但今宇文善却承认这是他担心父亲安危，所以主动请战，不免让宇文贵满腹闷气无从发泄。

    “这有什么不合适？军府本就仰命于霸府，李大将军今所遣兵继续增援助事，也是因为前事伐蜀督将昏计误事，我等荆镇将士不忍伐蜀之事功败垂成，所以踊跃增援。儿忧父危，请命同行，这又有何不可？”

    宇文善原本还以为自己别处惹得父亲不高兴了，所以心情忐忑，待听到是这一个原因之后，他的心情顿时释然，然后便理所当然的回答道。

    宇文贵听到这话后更是气不打一处来，原本觉得这长子也算是稳重老成，怎么跟随李伯山几年却变得天真起来，有些怒其不争的叹息道：“世事艰深，你又知多少！”

    “大将军所虑，末将亦有所觉，非是不知，只不过懒于深思罢了。”

    宇文善听到父亲此言，便又垂首小声说道：“儿知国中情势变幻、人心诡谲，非工于心计者，几乎难存。但儿、末将等荆镇同袍少有顾此，只因李大将军有言，事若以圆喻之，取于内则分寸必较、人多则我寡，取于外则天地广阔、人可各逞其才！内事纠纷，但有李大将军处分，某等浴血沙场的勇士，自不需畏惧朝堂摇舌之徒！”

    “李伯山当真好辞令，也难得你等武夫尽从其命，这就是他敢……”

    宇文贵听到这话后忍不住又作忿声，但见后方其余诸将陆续行进，便不再继续说下去，总要在人前给儿子留几分颜面。

    于是在宇文善的引见下，宇文贵便与荆州总管府诸将一一相见。

    之前荆州总管府派出了贺若敦和李迁哲两名开府统率五千人马入蜀，这一次宇文善率领的五千人马则是护从宇文贵入蜀并受其号令征讨成都周边的武装势力。除了宇文善之外，还有仪同李人杰、原贺拔允部属的降将林盛。

    李泰第二次作战河洛的时候，在河洛之间俘获两万多名俘虏，虽然在河洛分派处置了一部分，但还是有万余众被带回了沔北。这些俘虏多是北齐士卒，其中也不乏晋阳兵精锐的六镇老卒。

    返回沔北之后，李泰又对这些俘虏进行挑选整编，组建成为数千人的精锐。因为担心这些人思恋北齐故国，也不敢贸然将他们安置在两国边疆之地，索性便使派到蜀中来征战。

    虽然对于儿子宇文善的到来颇感不悦，但对于这些荆州总管府将士们，宇文贵的态度还算是比较和蔼的。

    在其离开中外府之前，按照惯例是要拜辞宇文太师。而在临别前的面授机宜当中，宇文泰便有些隐晦的暗示宇文贵，如果可能的话，尽量将荆州总管府派驻到蜀中的人马收编接纳一部分，即便做不到，也尽量的将这些人马在蜀中多拖一段时间。

    当然这番话宇文泰是不可能说的太明白，毕竟身为霸府老大却要如此处心积虑的谋算部下势力，不好说也不好听。

    但是这一层意思，宇文贵倒也没有领会错，李伯山这几年的崛起势头实在是太猛烈了。须知其人出镇荆州的时候，虽然荆州也算是东南边疆重镇，但是统治基础却很差，以至于被王思政弃若敝履。

    可是如今荆州俨然已是西魏国中第一方镇，无论是所治理和开拓的领土，还是荆州人马那一系列彪悍辉煌的战绩，都是让人仰视的存在。

    这个过程中，霸府所提供的人事援助并不多，甚至就连关中时流财货外输投入沔北建设的时候，霸府都要坐地抽佣。所以如今成长起来的荆州总管府，霸府能够加以进行的干涉力度也非常有限。

    宇文贵的儿子宇文善最初都算是一个沙子、一个耳目被派驻在李伯山身边，但是现在听其言事口吻俨然一副我们荆州总管府跟你们不一样。

    如今的荆州总管府已经是强大到需要加以警惕了，霸府却因为在其成长过程中的忽略，到如今已经很难通过常规的手段去加以分化制衡，以至于宇文太师不得已生出这种不太体面的想法。

    宇文贵既然得此授意，无论自己心里是怎么想的，总得略加试探一下。所以在入蜀的路程中，他也在有意与几名荆州督将交谈试探。这一试探，顿时便觉压力更大。

    李人杰出身伊川豪强、乃是蛮族豪酋，其家族长期奋战在同东魏北齐作战的第一线，亲长也多因此丧命。讲到李大将军，那真是一脸的钦佩敬仰，只凭李大将军扬威河洛的两场战事，便让他顶礼膜拜，只道偌大国中、只此一人！

    至于那胡将林盛，本是贺拔允旧部，因李大将军与贺拔氏的渊源，来投之后即以家奴自居，当被李大将军任命为统领降人的督将后，更是自感恩同再造，忠心无比。

    就这么一路越了解越心凉，宇文贵自觉行前宇文太师的吩咐怕是难以完成了。

    不只是因为这两名督将的态度，更因为见到他儿子讲起荆镇事情那兴致勃勃、眉飞色舞的样子，让他几次张嘴欲言，但都没敢说出口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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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57 尉迟离蜀

    不同于尉迟迥之前入蜀时的畅通无阻，宇文贵一行在行过剑阁之后便开始受到边民袭扰。

    他们一行军众加上役卒也有上万之众，而且不乏精锐老卒，只不过崎岖的山道上严重限制了军阵的展开，而那些边境乱民们又熟悉这附近的山川地理，神出鬼没的前后袭扰，也给行军带来了不小的麻烦。

    不过在稍作适应之后，宇文贵便也安排精卒进行反击，很是擒杀了一批悍不畏死的边民，这才遏止住了这些边民对于魏军的袭扰。

    通过对俘虏的审问，他们才知如今的蜀中巴西、梓潼二郡皆有乱民盘踞，大体分布在涪水沿岸。剑阁以南、成都以北这一片区域，除了潼州、绵竹和阆中等几座城池仍然在守，其他地方多有乱民集聚纵横，不受西魏管制。

    宇文贵入境之后才知情势已经这样严峻，因为具体的敌情尚未尽知，宇文贵在率军行出剑阁之后，并没有贸然进军，而是分遣精骑联络左近的潼州城和阆中城，着令这两方各遣人马前来接应他所部人马入蜀。

    两天时间后，阆中的李迁哲便率领一千精骑率先抵达此境。而宇文贵这两天也并没有闲着，虽然未敢深入，但却调遣人马将左近乱民所占据的城寨据点拔除数个，擒杀清剿了几千乱民。

    “末将乃太原公李大将军门下、荆州总管府属将李迁哲，见过宇文大将军！”

    来到宇文贵的大营之后，李迁哲便庄重向其见礼。

    “李开府不必多礼，你我虽是初见，但我也早知开府名著于山南，此番入蜀能得开府随军相助，亦是师旅一幸。”

    宇文贵和颜悦色的对李迁哲说道，并没有因为彼此生疏而冷落其人，待到李迁哲入席坐定之后，他便又发问道：“我军行入剑南，已经颇受乱民滋扰，李开府久处此间，想必熟知蜀中情势，能否为我稍作解惑？”

    “化政公既问，末将自然不敢隐瞒，尽述所知，盼望能有助于事。”

    李迁哲闻言后便又连忙说道：“方今剑南诸路叛师，大体可以分为两路。有五城郡氐酋赵雄杰聚众数万，沿涪水逆击潼州，又有梓潼乱民举众以应，即化政公所见之乱部。另巴西郡境内同样不靖，日前巴西谯淹遣徒归乡，聚结乡党，意欲袭取阆中，末将等虽然据城破之，但其党徒沿江南窜，未能追剿歼灭……”

    此时距离尉迟迥下令屠戮成都城民又过去了一个多月的时间，原本只是民众自发性的抵制魏军统治，如今已经成了有组织、大规模的反抗行动。

    之前氐酋杨乾运据潼州投降西魏，但潼州也并不止杨乾运一部人马。

    其他有实力的氐羌豪酋既没有在西魏伐蜀的行动中分享到足够的利益，又震惊于西魏大军的残忍，再加上一些其他的原因，于是便发起了叛乱，并且很快便沿涪水一线快速发展壮大起来，足足有数万之众，几乎遍及整个成都平原的西北角。

    李迁哲等人所进入的巴西郡同样如此，虽然他们提前笼络了为数不少的巴蜀豪强，但像巴西谯氏这样的地方实力派却仍不肯屈服，连带着也让一些巴西豪族蠢蠢欲动，并且试图抢夺对阆中城的控制权。

    虽然其行动遭到了反击瓦解，但谯淹的本部势力却并没有受到太大的损失，仍然盘踞活跃在涪水下游的遂宁与垫江之间。

    由于李迁哲等人一直驻守在阆中附近，所以对于蜀中整体的局势变化了解也不够全面。当他将自己所知的讯息交代完毕后，便又对宇文贵说道：“末将得讯之后，即刻率众来迎，阆中城内仍有贺若开府督军驻守。如今涪水沿岸声势沸腾、乱军蚁聚，化政公师众新入，也可暂时移步阆中稍作休整，而后再觅时进军成都。”

    单单蜀中边缘地带闹乱声势便已经这样严重，而成都方面也并没有什么好的消息传来，稳妥起见，暂时移步阆中倒也不失为一个权宜之计。

    可是宇文贵一想到自己此番入蜀所率不过两千军众，而来自荆州的却有足足一万人马，他若听从李迁哲建议前往阆中，一旦彼此间产生了什么意见分歧，他可未必能够指使得动这些荆州人马。

    虽然这只是极小的概率，可一想到行前宇文太师的暗示叮嘱，宇文贵也不免有几分做贼心虚的感觉，想了想还是摆手说道：“军情如火、不暇闲坐，趁我师旅新入、士气正锐，正应从速破敌，不宜折转避战！”

    言虽如此，但就连李迁哲也不能提供此间准确的乱军情报，他们甚至连乱军主力何在都还没有搞清楚，自然也不能轻率行动。

    于是宇文贵一边继续分遣使者向潼州城催促，一边加派斥候去查探乱军势力分布情况。

    一直到了李迁哲抵达后的第二天，坐镇潼州的行军长史叱罗协才姗姗来迟。他倒不是刻意冷落怠慢宇文贵这个新任的益州总管，而是亲自护送一批粮草辎重前往成都，今天才刚刚返回，然后才即刻来见。

    “此间乱军虽然数众颇多、声势不弱，但多乡野杂卒、乌合之众，甲械不足、车骑俱无，各自据守川谷湾流，我军轻骑出入，贼亦难阻……”

    叱罗协无疑对此间乱军情势更加了解，但在讲完这些乱军的缺点之后，也是忧色难掩的说道：“唯今所患乃是贼众悍不畏死，追至即走、击之即散，但师退之后不久便又聚啸川野，贼性顽强。蜀人贪乱乐祸，当真是让人忧困难解，似乎只有赶尽杀绝，才是永除后患之道！”

    讲到这一点，叱罗协也是一脸的无奈，其实盘踞在涪水一线的这些乱军，他已经出击多次，而且多有胜绩。但就算是将这些乱军追杀驱散一空，但也不过是旬日之内便又会重新聚集起来。就这样分聚离合，虽然不像精骑部伍那样聚散迅速，但也折腾的人疲于应对。

    “叱罗长史或有不知，巴蜀之间多有僚蛮。此诸种族短于耕织、不擅生产，短小刁悍，好争喜斗，易乱难安，久为地表祸患！”

    听到叱罗协这么说，李迁哲便又解释说道。

    僚人本非蜀中土著，而是由成汉时期自西南地区大举迁入蜀中。这些僚人生产技能不高，社会组织也非常低下，不尊父母、不念恩仇，性格又残暴好斗，因为蜀中接连遭遇战乱使得生民大减，让这些僚人大举涌入蜀中。

    之后蜀中每有兵灾暴乱，都少不了这些僚人的身影。他们本就好以劫掠为生，也因其好斗之性而被许多豪强大族所蓄养，尤其很多蜀中豪强作乱时都习惯煽动僚人部落以壮声势。

    对于这些僚人而言，聚众作乱跟耕田渔猎似乎也没有太大的区别，虽然风险性高了一些，但所得也丰厚，所以就出现频乱难安的情况。

    只看叱罗协所描述的这种情况，很明显那些作乱的氐酋豪强们也煽动起了为数不少的僚人从乱。

    别说叱罗协对此束手无策，就连熟知其习性的李迁哲对此也没有太好的方法，因为其他组织度较高的武装势力，搞定首领基本上就差不多可以平定了。但是僚人你干掉他们的首领，他们随时再推选一个，干脆连首领都不要了，大家找准目标抢就是。

    所以对于这些被煽动作乱的僚人，最好的方法就是暂且圈禁在一个固定的区域中，长时间的捕猎擒杀，逐渐的镇压加收编，才能渐渐磨去其凶性，整编教化要比其他族类用时更久。

    宇文贵虽然了解了这些，但还是着令针对涪水沿岸的这些乱军营栅进攻清剿一番。过程乏善可陈，毕竟正如叱罗协所言，这些乱军声势虽大但却甲械粗疏，而且机动力不强，稍加冲击便一哄而散，与西魏精锐骑兵完全不是一个档次上的对手。

    宇文贵当然也没有时间留此等待乱军重新集结，原本想安排一支精骑沿着涪水继续巡逻肃清，但在涪水沿岸根本就没有可以提供给养的据点，而潼州城近日来为了筹措成都驻军所需的给养便已经忙碌不已，也没有积储可供此安排。

    于是宇文贵便只能暂且先率部继续往成都而去，在成都平原上虽然偶也会遇到一些乱军踪迹，但大多不敢入前触犯，早早的便游遁开来。

    望着那些退避奔走的矮小蜀马，李迁哲忍不住叹息道：“蜀中本无劲骑，萧纪制蜀多年才整聚骑兵数千，皆从之东去。今又有蜀马奔走于野，想必其败师已多游遁西归，若不从速诱召击破，恐怕蜀中局势更将糜烂。”

    数日后，一行人抵达了成都北郊，而尉迟迥也早已经率领众将于此等候。之前这里是他接纳蜀人投降的地方，而今却成了他交割军政大权的地点，心情自是复杂至极。

    待将一应兵符信物当面交付给宇文贵之后，尉迟迥回望南面的成都城，忍不住长叹一声，不无愤懑的沉声道：“李伯山，小人也！不能容我，竟使……”

    “魏安公请慎言！公用兵失术，贻笑于此，岂李大将军所迫！”

    他话还未讲完，便被跟随在宇文贵身后的宇文善出声打断，旋即李迁哲等荆州诸将也都纷纷上前一步，怒视向尉迟迥。

    尉迟迥眼见这一幕，先是略作错愕，片刻后那英武不俗的脸庞顿时羞红起来，他牙关错咬，剑眉怒竖，颌下的胡须也轻颤起来，直至宇文贵发声训斥其子，才转身向自己的亲信部伍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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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58 难防虎狼

    正当西魏伐蜀陷入僵局之际，江陵的南梁朝堂上也展开了一系列的纷争辩论。

    八月的江陵，暑热之气逐渐消散，凉爽的秋风吹拂全城。但城中的人情氛围却并没有因为时令的变化而转为寒凉，仍然洋溢着满满的欢乐喜庆。

    江陵近年来可谓是多灾多难，之前侯景乱军西征来扰，不久前又陷入两线作战的窘迫困境。虽然战火并没有直接蔓延到江陵城中，但那股风声鹤唳的紧张气氛对城中士民而言也绝不是什么美好的回忆。

    幸在有当今圣上和一众文武贤良们同心协力、共渡难关，使得江陵一次又一次的免于祸难侵害。

    当这一次蜀中乱军被击败之后，皇帝萧绎在江陵的威望一时间也是再攀新高，群众们纷纷走上街头载歌载舞的庆祝大胜，直叹但有贤明至尊治世牧民，江陵士民便能永免于灾祸的虐害！

    可是这股欢乐喜庆的氛围还没有持续太久便被突然打断，破坏气氛的正是江陵士民们所顶礼膜拜的圣上萧绎。

    随着巴蜀的乱军也被平定下来，一个之前便被推迟冷落但又不得不面对的问题又被重新翻了出来，皇帝萧绎下诏将还旧都建康。

    这一道诏书发布之后，顿时便在江陵朝野之间引起了轩然大波，不只民间士民人心惊疑不定，在江陵朝堂中也是争论不休。

    萧绎虽然在江陵称制未久，但江陵文武群众规模却是不小。在过去持续了三年多时间的侯景之乱中，作为南梁第一大军府所在，便多有建康和各方朝臣名士们为了躲避战乱而奔赴江陵。

    随着萧绎平定内外的叛乱、中兴称制，这些人也都陆续见用于朝堂，并且在江陵朝堂上积极发出自己的声音。尤其是在迁还旧都这一个问题上，各自都踊跃的表态。

    在这众说纷纭的声音中，基本上可以分成两种意见，即就是赞同迁还旧都和希望定都江陵者。这两派意见各自也都有着自己的代表人物，其他文武群众则就各自支持一方。

    希望定都江陵者，主要以江陵本地人士和萧绎原本的西府旧僚为主，持此意见者主要有领军将军胡僧祐、吏部尚书宗懔等等。

    这些人或是世居江陵，或是长年居此为官，无论是在感情上还是出于利益的诉求，当然都希望这样的局面继续维持下去，不肯远赴建康。

    他们的意见也很充分，侯景之乱持续数年，建康城早已经被摧残的残破不堪，不只是城中闾里建筑，就连宫苑殿堂和百官府廨都鲜有完好。更何况江北淮南之地已经多遭北齐吞没，除了一道长江天险已经再无阻隔。

    在这样的情况下迁还旧都，不只君王无所安置、起居草草，就连生命安全都无从保证。反观江陵这里，早在圣上治理之下繁荣有加，历经危难而无受侵害，可谓是天意庇佑的龙兴之地，舍此别就实在是不智之举！

    大多数的江陵人士和西府旧僚也都同意这一观点，力谏皇帝不要转迁建康。

    支持迁还旧都的主要有黄门侍郎周弘正、尚书仆射王褒等，抛开他们所提出的理由且不说，单单看他们各自的出身，便可以明白他们为何力主迁回建康。

    王褒出身琅琊王氏，便是王与马共天下的那个琅琊王氏，其祖上乃是东晋名相王导。至于周弘正则出身汝南周氏，其祖上同样也是东晋元帝司马睿时期的名臣周顗。

    周顗的名气自是不如王导那么大，但王导因知留下的一句名言却也流传甚广：“我不杀伯仁，伯仁却因我而死”。伯仁即就是周顗的字，东晋王敦作乱时，由于王导对周顗的误解和嫉恨而使王敦将之杀死。

    姑且不论琅琊王氏和汝南周氏祖上的恩怨，他们两者却有一个共通点，那就是他们都是从衣冠南渡的东晋初年便一路阔气到现在的世族名门，讲到家族的历史渊源，就连南朝齐梁皇族所出的兰陵萧氏都拍马难及。

    所以在迁还旧都这一个问题上，王褒和周弘正这些建康来人是高度的意见统一。定都建康乃是南朝一直以来的政治传统，无论谁家做了皇帝，这一传统却都一直保持下来。

    南朝历史进程中也有登基于方镇的皇帝，但为了社稷的长治久安，无一例外都要前往建康才能确立其政权统治的正当性。

    在当下江陵朝廷迁都与否的问题上，除了这个历史的传统之外，也面临着一个现实问题，胡僧祐等人动辄便要讲建康边防形势严峻，那江陵就安全了？

    作为建康来人代表的周弘正便提出这样一个问题：“诸位皆言江陵历险而不摧，究竟因何，难道诸位不知？况今襄阳事魏求生，与沔北魏镇唇齿相依。

    李伯山，虎狼也！前者先谋梁汉，复掠随陆，义阳为之所持，夏口为之所扼，有魏以来，何有边臣势雄如此？其今不攻，我之窃幸，但若兴兵来挑，国中谁能应之？”

    周弘正此言一出，在场众人不免都是沉默，包括之前一直在鼓吹江陵多么宜居宜治的胡僧祐，这会儿也都不免低下了头去。

    他们江陵朝廷虽然也在内乱当中取得了最后的胜利，且王僧辩、陈霸先等诸将也都有善战之名，但在面对李伯山这种能够压着当世一流名将狠刷战功的人时，终究不免还是有些胆气不足。尤其如今江陵方面和沔北之间交流密切，以至于他们在背地里都不敢瞎说狂话。

    尽管周弘正提出了一个让人无从回答的问题，但也并没有取得这场辩论的胜利，几番出使沔北的宗懔便据理力争道：“李伯山虽然素有威名，但两国也早有盟约，互不侵犯，边事修好。近年凡有两边人事互动往来，皆亲密融洽，令人欢愉。忘战虽危，但周侯以未有之事而构险于盟友，这又何尝不是贪祸之想？”

    听到宗懔这么说，在场众人也都不免连连点头，各自表示沔北李大将军对待江陵人士如春风一般和睦，再加上彼此有着盟约的约束，是绝不会贸然兴兵来犯。

    拿沔北这里发生几率非常低的危险，逼迫朝廷迁移到建康去、接近北齐那些豺狼一般踊跃的进犯，根本就是周弘正的私欲作祟、别有用心！

    周弘正虽然出身世族名门，但本身却立身清直，乃是享誉国中的名臣，年近六十的老人家被如此攻讦，不免气得勃然大怒。

    眼见殿堂中已经从商讨转为了吵闹，而且还伴随着非常严厉的人身攻击，皇帝萧绎只能暂停议事，着令那些情绪过于激动的臣员都且先退去，还复旧都的事情也暂且停止下来，择日再议。

    结束一场没有结果的朝议之后，萧绎有些烦躁的返回内苑，适逢今日妾室王良人服侍起居，因见圣上愁眉不展，王良人也小心翼翼，不敢出错。

    想到之前朝议周弘正所言，萧绎便又让人取来与沔北往来互动的公文私信，专捡李泰亲笔所书去逐字逐句的分析，但渐渐的注意力却从文义转移到了字体书法上，欣赏一番后，口中忍不住啧啧赞叹道：“观字而知人，南国善书者不乏，但如此健捷魁伟、气魄雄俊者却寥寥无几，凭此书道，李伯山也足以傲世了！可憾英才，不入我门，若能为我所用，又何惜以女侍之啊！”

    说话间，他又着员献上几份当世名家的书帖，欣赏一番并亲自上手临摹几篇，心情也逐渐有所好转，还抬手召来侍立一旁的王良人，亲为制作几份精美的彩钿。

    那王良人见主上兴致转好，美眸一转，便壮着胆子小声道：“奴兄今早献入时货几种，告奴请献主上……”

    萧纪听到这话后，脸上的笑容顿时一敛，冷哼一声后便背过身去，一副烦躁的模样，但片刻后又听到王良人轻微的啜泣声，才又冷声说道：“取来吧。”

    王良人的兄长便是王琳，虽然之前被萧绎饶恕并率领部众参战击败蜀军，但是也受到萧绎的冷落，自归师以来便一直没有受到接见。

    等到王良人将东西送上，萧绎略作翻看，便从一堆方物当中翻出了一份奏书，待到展开一看，发现是王琳劝谏他要提防襄阳与沔北，并自请为雍州刺史而坐镇襄阳与江陵之间的武宁以备北面的兵患。

    “狗奴当真胆大妄为！恃于旧宠而脱贱籍，如今位列显贵兀不满足，渲染边患以求尊大势位，莫非真以为我不敢制裁他！”

    萧绎在将这份奏书看完后顿时勃然大怒，一边将之撕得粉碎，一边将那些方物都劈手砸落在伏地请饶的王良人身上，然后便怒气冲冲的拂袖而去。

    他素来对于武人便深有提防猜忌之心，再加上王琳本有前劣，他迫于来自蜀中的兵患而未能加以严惩，内心已经是颇感羞耻，又怎么会将王琳摆放在武宁这一江陵北门！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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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59 贫贱贵人

    随着诸方时流的涌入，再加上萧绎称制于此，江陵也变得较之往年更加繁荣热闹。

    城池虽然热闹起来，但是一些配套设施和资源却并不能立即便获得显著的提升。尤其是优质的居住环境，事关城池整体的格局规划与防务的安排，更是极难更改。

    因此许多从建康来到江陵的时流不得不寓居城中闾里，同那些市井百姓杂居在一起，乱糟糟的居住环境自然不比建康旧宅那么优越宜居，这也是许多建康时流急于返回建康的原因之一。

    位于江陵城西一座寺庙的后院中，院墙上攀爬着藤蔓，显得有些杂乱荒芜，但屋舍尚算整洁，只是那漆色斑驳的廊柱也透露出几分破落，院子里几名奴仆正在洒扫，但无论打扫的再怎么整洁，也与气派无关。

    “请问张侯是否居住在此？”

    一名身穿华服的年轻人在数名豪奴簇拥下来到此间，向着院子里呼喊道。

    院子里奴仆们闻声后连忙放下手中工具，匆匆来到院门前询问来者何人，接过年轻人递来的名帖后才又匆匆入房禀告。

    过不多久，一个身着素色衣袍的中年人才从房间中行出，手持名帖向着年轻人点头说道：“原来是刘郎来访，陋居俭寒、不足以款待宾客，实在是失礼故人了！”

    年轻人便是刘之遴的从子刘广德，而中年人则是之前被梁王萧詧所杀的姑父张缵之子张希。

    刘广德向着张希长作一揖，然后才笑语说道：“晚辈新从沔北返回，才知张侯也已经来到江陵，日前便前往旧宅访问却未能见，访诸故交后才知张侯正自雅宿佛居，来见有迟，请张侯见谅！”

    刘广德的伯父刘之遴和张希之父张缵曾经共事于东宫，也都是学术精深并且雅好收藏的名士，故而交情不俗。旧年张缵还曾置业于江陵于此定居数年，刘广德也因此与其族人结识。

    张希听到这话后眼中闪过一丝阴霾与落寞，旋即便叹息道：“故园已非我有，劫后残身寄居于此，并非有意让刘郎访而不见。”

    “世事无常，我户中恩亲也……唉，所以今日得见张侯，心中又波澜翻腾、不能平静啊！”

    刘广德闻言后便也长叹一声，稍微点了一下自己伯父被当今皇帝遣使毒杀的旧事，通过类似的际遇感怀拉近与张希的关系。

    张希的父亲张缵因为挑拨萧绎去进攻河东王萧誉，又在萧绎的支持下去图谋襄阳，结果被梁王萧詧所杀。但在张缵死后不久，萧绎便下令查抄其人之家，将其所收藏的两万多卷藏书与众多的珍宝统统抄没充官，其中便也包括张氏在江陵的家宅。

    所以张希在来到江陵之后，竟然无家可归，以至于需要居住在这破败的寺庙之中。

    两人在稍作寒暄后，张希便邀请刘广德入房，刘广德入房后稍作打量，便发现这房间较之外间所看到的更加残破不堪，而且与侧室仅有一道分布着许多洞眼的竹屏遮挡，透过这竹屏便能看到房间中布裙木钗、窗下纺纱的女子。

    刘广德忙不迭收回视线，并向着那女子跪拜道：“臣拜见公主殿下，未召而入，请公主恕罪！”

    张氏与萧梁皇室世代通婚，张希也娶了简文帝萧纲之女海盐公主，便是室内纺纱那女子。萧纲早被侯景所弑杀，南梁皇帝也换了新人，这位公主和驸马自然也就过了气。

    张希如今这般落魄，大抵也与这一层姻亲关系有关，起码在生活上没有受到皇帝格外的关照，与其他流落江陵、生计艰难的建康时流差不多。

    张氏夫妻从高贵堕入贫贱中并非一日，只看那位公主殿下已经有些娴熟的纺纱手法可见也逐渐习惯了这样的生活，可是当见到刘广德这般恭敬作拜的时候，夫妻尘封的记忆便又鲜活起来，便不由得伤感起来，忍不住便潸然泪下。

    刘广德见勾起了这对夫妻的伤心事，不免也颇感羞惭尴尬，小心翼翼的缓步退出，然后摆手召来家奴耳语一番，他也并没有在进房间去看那对伤感尴尬的夫妻，只是站在这院子里等候。

    不多久，刘广德的家奴便拉来数辆大车，大车上装满了各种精美的日常起居器物，并有十多名男女奴仆。在刘广德的指挥下，这些奴仆们将车上的器物全都卸下来，并在请示张希之后将器物搬运入房中摆设装点起来。

    过了足足小半个时辰，房间才被重新装点完毕，再入房中虽然仍是稍显破败的僧舍，但有精美的漆器、华丽的彩缎、形态各异的屏几还有各种各样的家居，也将那寒酸破败的气象全都掩盖下去。

    “刘郎、这怎可……实在是让人羞愧！富贵贫寒，概人自造，但公主宗家贵姝，随我尝尽人间苦楚，实在有惭先皇托付，只有生受此恩，多谢刘郎、多谢……”

    张希见到刘氏家奴的这一番举动，拉着刘广德的衣袖一脸羞惭感激的连连道谢，但视线又望着那些男女仆从说道：“至于这些奴仆，还请刘郎引回吧，并非我傲拒刘郎好意，只是江陵俸禄微薄，难以役养啊！”

    刘广德听到这话后心中不由得暗骂不已，但想到此行来意，还是强忍下心中的不悦，望着张希微笑说道：“人生在世，谁无艰难苦楚？捱得过去便是阳春暖日，张侯乃名门高足、帝室显戚，我今输济些许俗物前来交好攀交，还请张侯不要怨我冒昧。些许物料，不足挂齿，至于这些奴役能够侍从贵人乃是他们的荣幸，至于他们的食料衣服，自然皆从我处给用，不劳张侯烦恼！”

    张希听到这话后，顿时便又笑逐颜开，尽管之前同刘广德也只是认识，并没有什么深厚交情，但在刘广德一番物货赠送下，顿时也变成了知己良朋，拉着刘广德便要入室豪饮。

    刘广德对此自然不会拒绝，便又与张希一同进入房间，并让家奴奉上早已经准备好的丰盛酒食便与张希畅饮起来。

    彼此间聊着聊着，话题就转到了当下比较热闹的迁都与否的问题上。对此张希自然是举双手赞成，他在江陵过的这些日子可是太苦了。

    虽然来到江陵伊始，皇帝萧绎便给了一个侍中的闲职，但除此之外却无所施给，就连查抄他家的财货也从来不提退还。这对本就锦衣玉食的贵公子而言，可实在是太难熬了。而周遭那些旧识们，情况与他相比也好不了多少。就算有家业抱拳的江陵旧友，也因为他过气驸马的身份而不敢多作接触。

    刘广德听着张希的诉苦，忍不住发问道：“我听说建康久遭乱军破坏，又受王师细节，就连皇苑台城都破败不堪，即便返回，诸家又有何安生良策？”

    “总是有的，起码可以求一外任，就食郡县！”

    世族子弟从小锦衣玉食，不知如何营生，有的时候家道中落，无以为食，于是便请求外放到地方上，狠狠搜刮几年然后再回到建康享福，听到刘广德的问题，张希便理所当然的回答道。

    “但如今州郡也多残破，哪怕是旧年称以富足的三吴之地，如今也多遭涂炭。更何况州郡之间豪强武宗盘踞、桀骜难驯，失治虐上者数不胜数，恐怕不是谋身良计啊！”

    刘广德又感慨说道，待见张希脸色又变得忧愁起来，他才又笑语说道：“张侯可知我近年来为何频频往返沔北？便是当中大有可以兴利之处，此事也并非什么机密，只不过张侯西来不久，还未有闻罢了。”

    接着他便将往来沔北贩运行商的利润仔细说了一遍，又满是诱惑语气的说道：“张侯乃是高士贵人，自然不可从此贱业，但只需要前往沔北拜望李大将军一程，得其赏识，即刻使派家奴大收两地货利，胜过回归建康残土百倍！”

    “但、但我父受害于襄阳，李伯山乃是岳阳王密友，他肯见我赏我？”

    张希听完刘广德的描述后自然是大为意动，但想到父亲旧事，还是有些犹豫的发问说道。

    “故张宪公亡于谁手，张侯竟还不知？生前事迹或有隐匿，但身后诸事却人皆有见，张侯何以至此？难道也是受迫襄阳？”

    刘广德见他想吃又怕被咬到的胆怯模样，自觉这次也算是找对了人，当即便加大了游说的力度。

    张希看看满屋华丽的装饰，又看看一脸诚挚的刘广德，在犹豫一番之后，终于重重点头道：“我要向圣上告请前往襄阳访我先父衣冠，届时请刘郎引我暗渡汉水往拜李大将军。若能成事，我不会忘了刘郎此恩！”

    眼见目的达成，刘广德自是连连点头应是。别看眼下的张希落魄，但若讲到声誉人脉又比他强得多，若能将张希引荐到沔北为李大将军所用，可以借此串结更多的建康时流，从而对江陵朝局施加更深刻的影响。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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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60 明珠蒙尘

    李泰针对江陵方面的人事渗透已经颇深，在萧绎下诏将还旧都之后的最快时间内，他便也得知了这一消息。

    早在侯景之乱还未平定的时候，李泰便已经对此有所预计，并提前进行了许多人事铺垫，无论是江陵本地人士还是从建康来到江陵的那些时流，也都多有拉拢，希望他们能够劝谏萧绎打消这个念头，乖乖留在江陵。

    但今到了将要检验成果的时刻，他的心情不免还是有些忐忑。无论各方有着千万种的理由，这件事说到底也只在萧绎的一念之间。

    这家伙能够混到如今这一步，也不能说完全就是个草包，总之也是时昏时明，只是在迁都与否这个问题上究竟是精明还是昏聩，这也实在不好判断。

    不过从江陵诸方人员踊跃反馈来看，李泰过去这两年的统战工作做的很不错。无论是江陵当地时流还是一些西来人士，都通过各自的途径向此间传递消息，别管消息价值的大小，起码这态度是很让人欣慰的。

    江陵时流想要否决这一提议的愿望是很强烈的，甚至都希望李泰能够出手让他们的皇帝陛下打消这个念头。

    除了他们本身的乡土利益不愿舍弃之外，其实也心存一种忧患之想，毕竟他们拍拍屁股走了，江陵这城池却带不走。一旦西魏真的要用兵于江陵，到了那时候江陵的防卫力量只会更加的薄弱。所以将皇帝和朝廷牢牢的困在江陵，也是他们自保的一个方法。

    人依仗什么变得强大，那么一定也会受此束缚反制。萧绎依靠江陵这个荆南重镇成其中兴事业，如今便也受到了江陵人情的制约，他如果能够突破这一层限制，或许就会迎来更大的操作空间。

    一如后世隋唐两大帝国对于关中本位这一传统的依赖和摆脱，地缘在古代政治格局中是一个影响非常大的因素，有时候甚至能够产生决定性的影响。

    在这个问题上，李泰并不方便直接出面，如果他的存在感太强，反而会增加萧绎心中的警惕、或者产生一些抵触逆反的心理，从而弄巧成拙、产生适得其反的效果。

    眼下的他是比较需要南梁朝廷继续留在江陵的，因为之前在蜀中问题上同宇文泰之间小试牛刀的稍作碰撞，虽然暂时迫使了宇文泰稍作让步，但也需要继续加强自己在边事上的话语权，才能让宇文泰继续保持冷静克制、不要对自己动手动脚。

    南梁这个小朝廷在江陵和在建康，荆州总管府对此能够产生的作用自是不可同日而语。人间世事是一个局，李泰作为东南军府首领，起码在眼下是跟萧绎之间产生了某种可以说是一荣俱荣的奇妙关系。

    他需要把萧绎圈养在自己这个池子里，才能确保在西魏整体的战略层面上享有足够的话语权。

    而且有着这样一个近在咫尺、触手可及的外部战略目标，也能在一定程度上缓解内部矛盾。北齐高洋为啥这几年跟吃了枪药一样逮谁揍谁，还不是内部矛盾不好解决。

    所以当收到刘广德将要向之引见张希这个南梁外戚的时候，李泰也是比较上心，原本还打算留在兴州等待蜀中进一步的情报消息，但在得知此事后还是提前返回，来到樊城接见这一行人。

    “南国寒士张希，拜见太原公李大将军！”

    张希一路风尘仆仆的在刘广德的引领安排下来到樊城，当见到李大将军的时候顿时也面露倍感惊艳之色，旋即便低头作拜，恭声说道：“太原公贤声令誉久有所闻，今日幸见，当真金骨玉质、天人之姿！惭我形秽，实在羞与对陈……”

    张希出身范阳张氏，在南朝虽然不比王谢那般一流高门，但也是传承自西晋司空张华的世族名门，又与萧梁皇室联结姻亲，当然不算是什么出身寒微之士。

    但就连出身琅琊王氏的王褒都要谦称自认为常山公家奴，他们这些南朝世族们不该倔强的时候，从来也不头铁。

    所谓的誓保家声、不惧一死，虽然有，但不多。他们只是在一些特定的规则里强大，遇到不讲规矩的人，便能柔滑的摆出任何姿势和形态。

    “张侯不必多礼，你是刘郎引来，刘郎则是我相知颇深的好友，既然同来，自当尽情款待。”

    李泰垂眼望着摆在案前的张希笑语说道，顺便抬举了一下刘广德。

    这个年轻人早在第一次来到沔北受到李泰接见的时候，便流露出想要向北面靠拢的意图，之后又在李泰的指导下编撰了《南阳时萃》这一本江陵人士上坟指南，许多江陵都是受其引介前来沔北，可谓是发挥出了巨大的统战价值。对于这样的人，当然要予以礼待和重视。

    刘广德听到李大将军这么说，顿时便也激动得脸色潮红，连忙站起身来向李泰详细介绍一下张希如今在江陵的处境和此番前来拜见的目的。

    虽然自身的困境和目的被这么直白的讲出来，让张希颇感羞涩，但说都说了，便也忍住心中的羞涩，一脸沉痛的叹息说道：“北虏、侯贼南来，祸我家国，社稷板荡，亲属离丧，希恨无伟力拯救家国，苦行乱世之中，自谋乏计……”

    每一个到北边来拜访自己的南梁人士都会准备一套类似的说辞，李泰也已经听得有点麻木了，张希这一番话的动人程度只在中等偏下，所以他连表情都欠奉。

    “明珠蒙尘、贤能离乱，乃是世道不幸！尤其张侯这等名门高足、身怀忧国忧民之计的贤士，更加不该沉沦苦难之中。”

    待到张希自述完毕，李泰才又开口说道：“我与张侯虽是新识，闻此哲声已经深感相见恨晚，有心辟引军府之中长相共事，又恐误张侯报效故国之诚挚之情。张侯扰我心怀，让我不吐不快，略以俗物寄此心事，还请张侯笑纳。”

    说话间，他便招手唤来一名亲兵，就席耳语一番，亲兵领命之后便垂首告退。

    张希见到这一幕，心中自是颇感兴奋和期待，本以为事情还要经历一番波折，却不想这位李大将军如此的礼贤下士，一时间一边道谢一边婉拒，显得有些语无伦次。

    很快刚才退出的亲兵又返回来，后边跟着几十名搬抬着各种物货的仆从，一一将这些物货摆在张希席位四周。

    这些物货有成斗的珍珠，晶莹剔透的宝石，整整齐齐码在漆盘上的金饼，以及华丽精美的锦缎等等，几乎将张希都给埋没其中。

    李泰望着坐在满堆财货当中目瞪口呆的张希，口中啧啧称奇道：“张侯不愧南国名士，得此重货面不改色。可惜可惜，虽然张侯你视钱财如无物，但今我能赠张侯者也唯此俗物，实非有意折堕清名，还请张侯见谅。”

    “见、见谅，多谢李大将军雅赠，多……”

    听到李泰这么说，张希才又回过神来，努力控制着自己的表情，想要维持住李大将军口中所夸赞的人设，那嘴角翘起又被努力压下，仿佛有一双无形的手在上下拨弄。

    原本他家也是豪富之家，钱财对他而言委实不算什么，但往往人在失去什么才倍感珍惜，尤其来到江陵的贫苦生活更让他明白了钱财的意义，得而复失之后自是加倍的喜悦。

    然而这时候刘广德却说了一句大煞风景的话：“但今襄阳与江陵交恶，我等此番过境尚需小心，随从不多。大将军赠此重货，虽然热情难拒，但却难能携带返回啊！”

    这话顿时也将张希拉回了现实，望着成堆的财货满脸纠结。让他舍弃那自然是不可能，但是全都运回去又做不到。

    李泰闻言后便笑语道：“这也简单，这些物货可以暂存沔北，张侯归后再遣家奴徐徐运回即可。而且我沔北物类充足、市场繁荣，若能将这些财货置换成商品输回江陵，则更可见利数倍。张侯虽然不是贪利之人，但见此惠利而不用也不是智者之举啊！”

    张希听到这话后，眼中更闪烁起奇异的光芒，然而刘广德这个气氛杀手又开口说道：“大将军心意虽好，但可惜张侯怕是难得此利。日前至尊已经诏令迁还旧都，不日或就将要成行……”

    “不，不是的！诏命只是商讨，并非确定成行！如今国中府库空竭、建康残破，急于迁反非是良策！朝中也有很多反对迁反之声……”

    张希听到这话后，顿时便有些埋怨的望着刘广德，你怎么在关键时刻给我掉链子！

    他虽然有点利令智昏，但也并非是个傻子，自然能想明白李泰第一次见他便作此豪赠，想必是别有所谋，于是便又望着李泰说道：“某自建康而来，深知如今下游残破不堪。更兼有齐人躁闹于江北淮南，大江情势如沸。即便有迁还之意，也绝非短年能成。大将军威震江汉，乃当世名将，对我国中情势所见颇深，未知可有良策不吝赐教，使我能够归献主上？”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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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61 争相卖国

    听到张希这么上道，李泰也不由得笑了起来。

    “我知如今江陵应是多有邪声陷我，道我必有图谋江陵之恶谋，不如速去，以保平安。此番言论，不知张侯听过没有？”

    他先望着张希笑语说道，而张希在听到这话后，脸色顿时变得尴尬起来，嘴巴微微张开，却不知如何作答。

    李泰倒也没有继续刁难张希，而是继续说道：“梁汉之地旧本我国治土，梁国兰钦趁我王统西迁、社稷不稳之际引兵窃取，我君臣卧薪尝胆、光复梁汉，请问张侯，此事是否有悖道义？”

    张希听到这话后，顿时便有些局促的摇了摇头，旋即便低下头去。身为一个南梁人，面对这样的问题作此回答，多多少少还是让他脸上有点挂不住。

    李泰接着便又继续说道：“之前柳仲礼南去勤王不成，归来却暴虐兴兵、直寇襄阳。梁王是我友邦至交，受此袭扰，我自当出兵救之，汉东之地因此而得。当时便与江陵有约，彼以竟陵、我以石城为界，请问张侯，今我可有逾越界线？”

    张希闻言后便又连忙摇摇头，他倒也听明白了李泰这一番问话所要表达的是什么。

    “至于义阳，数年之前即已没于侯景乱军，之后更为宗贼窃之欲投东贼，是我离却东贼、虎口夺食。寿阳、合肥等地，我得而舍之，江表雷池更是分寸无越！”

    讲到这里，李泰心中也是怒火上涌，直接拍案怒声道：“前与江陵屡有往来，我皆秉持君子之态！包括进据夏口，都是应你主盛情相邀、协防江中，今却横遭恶毒揣测攻讦，难道是因我往常过于守礼，才养成你等南国人士如此骄狂愚蠢的心智！”

    哗啦！

    李泰陡然的发怒吓了坐在席中的张希一大跳，身躯一震直接碰倒了整整一大木斗的珍珠，那些珍珠洒落满地，张希心情更加惶恐，忙不迭避席作拜道：“此皆国中愚人昏计，欲使圣驾东下而恶毒构陷。我、仆久仰大将军贤名，自知大将军信义无双，只字片语未敢作邪恶言论……”

    “张侯不必惊慌，我不过一时激愤、有感而发，并非意指足下。”

    李泰抬手示意亲兵将满堂洒落的珍珠打扫起来，又垂眼望着张希说道：“我虽然雅重南国贤良，但对于那些注定不能同心同道者也绝对不会和颜悦色、以礼相待！你国王驾去否，与我本无瓜葛，但谁若对我横加诬蔑、以我为敌，我倒不介意让他品尝一下与我为敌的真正滋味！”

    “不敢、不敢，仆归国后一定力谏主上明察人言，切勿为奸邪所误，一定要亲贤能而远邪佞！”

    张希听到这里，又连连叩首说道。

    “张侯既作此言，我姑且信你。但我听说你国不乏名臣作此言论，诸如汝南周弘正之流。”

    李泰将他所受到的信息略作讲述，又望着张希笑语说道：“此类名望厚重、以清直自居之徒，张侯可有计制之？”

    “有、有，请、请大将军容仆略作构想！”

    听到李泰所讲周弘正言论与江陵朝议中几乎丝毫不差，张希越发认识到如今的江陵朝廷在对方眼中只怕是完全没有秘密可言，既然问出这个问题，无疑就是想要看看自己究竟有多大的价值。

    电光火石之间，他脑海中闪过诸多的念头，过了一会儿便渐渐有了思路：“周弘正此人虽然名重当时、状似狷介，但其实不过卖直沽名之徒罢了。旧年昭明不寿，太宗举嗣，周弘正竟然谏言太宗应效法吴太伯先贤故事、推位以让，教人君弃家国以逐虚名，其人荒诞可见一斑！”

    李泰听到这里不由得一乐，没想到这素未谋面的周弘正还是这么勇的一个小老头，居然劝告过萧纲不要接受太子之位。

    不过显然萧纲是没有听他的，不过到最后只是作为一个傀儡过了一把皇帝的瘾，然后就被弄死了，不知临死前有没有后悔过没有听从周弘正的劝告。

    “今上状似宽宏，但却外宽内忌，对周弘正此类名重之士也未心腹相寄。今襄阳与江陵已成深仇，若使岳阳使重货以赠周弘正，谢其当年直言之恩，今上得见必有疑心，疏远弘正、不采其言也是顺理成章！”

    闻听此言之后，李泰眸光顿时一亮，谁说这些南梁贵族一无是处？让他们振兴社稷他们可能力有未及，可若是让他们搞内斗、祸国殃民，眼珠子一转就有八百个主意，这个就叫做专业！

    只不过李大将军冰清玉洁，这么脏的事情听一下都得赶紧洗耳朵，当然不能继续打听细节，于是便眉头一皱，摆手说道：“昼夜兼程，身心俱疲，请刘郎为我款待贵客，一定要让张侯尽兴而归！”

    说完这话后，他便站起身来。张希见状还道李泰看不上这法子，忙不迭又起身争取道：“大将军请留步，仆还有……”

    刘广德则在一旁拉了他一把，口中则笑语说道：“大将军公务繁忙，尚肯拨冗来见，对张侯可谓是礼遇有加。凭物寄意，深有期许。初见此时，张侯便享此丰厚恩遇，久则相知更深，又何忧立世彷徨啊！”

    刘广德和张希又在樊城停留了两天，但是他们的谋划盘算李泰并没有再继续参与过问，只是着令侄子李真对他们的行动进行一定程度的配合。

    梁王萧詧在知李泰途经樊城的时候，便也连忙带领蔡大宝等几名亲信赶来相见，一方面询问一下伐蜀战事进行的如何，一方面也是想要了解一下西魏接下来针对江陵会不会有什么态度和政策上的变化。

    这又是一个被仇恨冲昏头脑的人，言谈之间都在劝告李泰去说服朝廷，赶紧把进取江陵摆上日程，并且对于这种卖国的言行丝毫都不感到愧疚。当然也是因为在萧詧的心目中，从来也不觉得江陵能够代表南梁正统。

    李泰嘴上敷衍着梁王，心内却是唏嘘不已，真不知萧老菩萨作了多大的孽，才养育出了这样一群奇葩。原本这些宗室应该是对社稷的兴衰存亡有着最强烈的责任心，结果一个个全都私欲满满，仿佛活着的唯一意义就是为了丢人现眼。

    他没有跟梁王深入讨论进攻江陵相关的问题，因为站在他的立场上其实并不太希望这件事过早进行。一旦发动针对江陵的进攻，势必会给东南局面和秩序带来巨大的改变，眼下的他还没有信心能够牢牢掌控局面。

    当李泰离开樊城，返回沔北不久，江陵方面最新消息也传递过来，萧绎放弃了迁回建康的打算，决定继续留在江陵。

    张希的离间计很成功，直接向萧绎进言周弘正与襄阳方面暗通款曲，力劝迁都只是为了把江陵的人事转移到建康去，从而让梁王萧詧顺利夺取江陵。

    如此一来，襄阳、江陵皆在梁王萧詧掌握之中，再加上已经被西魏所夺取的蜀中，那么接下来萧詧在与萧绎之间的对抗中将会占据绝对的上风，而且届时建康方面还要承受北齐的压力，直接就会沦为四面楚歌的处境。

    别说萧绎作何感想，李泰在听完禀告后都感觉这实在是太恶毒了！

    所以不出意外的，周弘正这位劝告迁还建康的主力成员直接被萧绎猜忌疏远、下狱审问是否真与襄阳有所勾连。

    至于张希则获取到了萧绎的信任，取代周弘正担任黄门侍郎而坐镇侍中省。另有其叔父张绾原本外任太守，如今也被召回江陵，出任尚书右仆射。一时之间，原本门庭冷落的范阳张氏叔侄在江陵又风光无限起来。

    得势之后，张希也并没有忘记与李泰之间的友谊，直接假公济私的派遣一路使员抵达沔北，询问几时可以将之前受赠的财货运回江陵。

    李泰在这方面向来很大方，再说对他来说也不过是把东西暂时换个仓库，当即便着员按照张希的意思安排向江陵运输。

    之前坐冷板凳的时候，这张希便因为熟悉南梁内部人事纠纷而展现出了极高的统战价值，如今其家族又在江陵重新得势，那这一条线路当然更加值得维持下去。

    正当李泰还在喜孜孜的庆幸针对江陵朝廷的渗透取得了突破性进展的时候，却没想到他们西魏也是后院起火，一场针对宇文泰这一霸府首脑的阴谋正在展开。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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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62 武库失窃

    长安作为西魏的首都，驻兵数量是仅次于霸府所在地的华州城。

    这些甲兵包括长安禁军和雍州境内的府兵，主要分布在长安周边的几座兵城中，包括长安皇城所在本身也是一座兵城。

    长安城的禁军最初是由跟随孝武西迁的六坊之众所组成，随着这么多年时间的过去，战损和自然死亡等淘汰了相当数量的六坊之众，但剩下的仍然属于长安禁军的绝对骨干力量。

    有淘汰也会有补充，比如大统初年李虎等人率领军队前往进攻灵州曹泥，平定灵州之后，便将灵州当地的许多豪酋部曲力量内徙到咸阳附近安置。这一部分豪酋部曲，在之后的岁月中也陆续补充进了长安的禁卫和城卫系统。

    除此之外，还有一些其他心向西魏皇室的豪强武装也都主动向京畿地区依附过来，加入到畿内驻兵当中。

    过去数年间，宇文泰霸府一直在推进加强府兵建设，将关西豪强部伍整编为隶属于霸府的府兵军队。

    但是针对长安的驻军并没有进行系统性的整编，比如说一直负责长安周边驻军调度的李虎，大概是惟一一个担任柱国之后仍然实际掌握军权的人，而他也是六柱国中最先去世的人，其人特殊的存在并没有持续太长的时间。

    长安城的驻军、尤其是作为核心力量的禁军，他们存在着府兵上层的人事结构，比如齐王元廓、淮安王元育等等都属于十二大将军序列，也在府兵成编之初短暂的节制统率过京畿人马。

    但是实际上，长安城驻军兵籍并不归属中外府，尤其是长安禁军，内部仍然有着自己的系统和管理。所以就连宇文泰也不能以六柱国、十二大将军体系一应纳之，仍然需要通过任命领军、左右卫和武卫将军等手段实现对长安禁军的节制。

    眼下的长安禁军，是独立于府兵体系外的一支武装力量。

    年初尉迟迥出兵伐蜀的时候，有相当一部分禁军六坊之众参与其中，也并不是受到中外府的调度，而是通过征募的方式，那些禁军将士们主动踊跃的响应征募，才得以加入到出征大军中来。

    很明显，这是宇文泰通过自己所掌握的对外征伐的权力，利用战功和战利品的缴获来诱使这些六坊之众主动投入自己的怀抱中来。

    由于许多禁军将士出征巴蜀，这也极大的影响到了长安宿卫的正常安排。想要满足保卫皇城宫苑的宿卫需求，只能从别处调遣精锐人马补入禁军之中。

    所以从上半年一直到如今，长安的禁军宿卫便一直在进行频繁的人事调度。而这些人事调度当中，便蕴藏着众多的勾心斗角。

    禁军宿卫本来就是一项需要非常缜密细致的工作，牵涉到复杂的人事变动更加马虎不得，如今却又夹杂了众多别有用心的阴谋诡计，那么出错也就是在所难免的。

    时间进入十月，京中禁军系统便开始整编腊月入参宿卫的人员名单和日程细则。

    长安禁军宿卫人员大体在一万两千人左右，每千人为一大队，一年分作十二番，每一支宿卫军队每年都需要参与宿卫三番，即就是三个月。皇城宿卫人员通常保持在三千人，有盛大礼节任务的时候则还会增加更多，每一个月都会有一支千人队伍完成宿卫任务，并由另一支队伍补充进来。

    除了参与宿卫，这些禁军队伍日常便驻扎在长安周边的兵城，进行各种军事训练。当然这些禁军将士很少有足额完成训练任务的情况，不参宿卫的时候往往横行京畿、欺男霸女，故而被称为畿内一霸。

    宿卫规定如此，所以每个月的宿卫人员安排都是在两个月之前便已经制定好了。如此一来，就算有什么人事意外发生，也能提前做出调整补救。

    由于今年禁卫人事变化太大，许多部伍编制都名存实亡，所以编拟宿卫名单也是非常麻烦，需要将营士人员、武库器械等等连番确认数次，才能保证没有什么错误发生。

    这一天，武卫将军于翼拿着右卫军府所拟定出来的人物名单，先是入营将腊月入参宿卫的将士们检阅一番，却发现缺额足有三百余人。

    入参宿卫的人员缺失一人都不可，更不要说足足三百多人的人员缺口。这要不加补救的话，说不定外人随便溜达着都能走进皇宫内苑。

    于是于翼便往返诸军府和兵城之间，花了整整一天的时间，一直到了深夜时分才将人员调配满员。但他的任务却还没有完成，还要到渭水北岸一座武库检点甲械。

    到了渭北武库的时候，时间已经到了凌晨时分，在武库管理人员的陪同下，他又将库中需要在腊月出具的军械检点一番。

    一番工作忙碌进行下来，已经到了黎明身份，于翼便暂且留宿此间，待到天亮后再返回军府复命。

    天亮时分，于翼被亲兵唤起，稍作洗漱用餐之后，本待立即动身南去，但在想了想之后还是说道：“昨夜灯火昏暗，检点不够细致，今天再盘点一番。”

    武库的管理人员们听到这话后自然是有些不爽，但也不敢发声反对，只能一脸不情愿的再通过各项程序将武库打开。

    于翼捧着库吏奉上的库簿与军府底册和宿卫器械名单，将诸军械实物细细比对一番，再次确认无误之后，他才放下心来。

    只是在将要离开武库的时候，他又突然环顾库中一遭，突然皱眉发问道：“此间库中在册应藏角弓三百张，怎么不见有陈？”

    库吏听到这话后，神情先是有些茫然，旋即便是一慌，忙不迭垂首说道：“卑职月初方才自大司农府下调至渭北管库，忙于营造催缴库物，月底盘库之期未至，实在不知之前物事所亏……”

    于翼原本只是随口一问，毕竟这也不属于他的管辖范围，但在听到库吏这么说，脸色不由得一变，当即便退出这一处武库，并且着令随行亲兵们速速将此间武库并库簿全都封锁起来，再着员奏告右卫军府遣员盘点库物。

    很快右卫将军、建城王元定便率领一队甲卒自南岸直奔渭北武库而来，三百张角弓说多不多，但若是在畿内武库丢失的话，那所造成的后果就可大可小了。

    元定虽是元魏宗室，但却久处河东前线，是在年中时节才受中山公宇文护举荐归朝担任右卫将军，因此对于职内事务也都不敢马虎。

    盘查的结果很快便出来了，库中三百张角弓包括弓弦等配件的确是不知所踪了，在库簿中也完全找不到出库的记录。

    发生这么大的纰漏，元定当然要严查下去，但一番审问之下，那一干库吏只是连连喊冤，一丁点有用的线索都提供不了。

    这也是无可奈何的事情，因为今年禁卫相关的各项管理本就出现了不小监管漏洞，让人难以追查，如若再加上有心人的刻意隐瞒，真相可能永远不会暴露出来。

    “府中于渭北尚有三处武库，本是一体监管。此间既然难查，不如去别处库物盘查一番，或能得见更多端倪。”

    于翼眼见事情陷入僵局，当即便开口提议道。

    他虽然只是一个下属，但本身既是柱国于谨之子、又是太师宇文泰之婿，元定对其意见也是不敢怠慢，略作沉吟后便点头答应了下来。

    于是他们便暂留一批甲卒封锁此间武库和人员，转又去别处武库盘查一番。

    这一查不要紧，除了此间武库丢失的三百张角弓，别处武库也都多有缺少的军械，虽然没有达到几十万那么多，但累加起来数量也是颇为可观，而且质量还都不低，甚至包括十副重甲具装！

    如果说仅仅只是弓刀之类的器械，那情况还不算太严重，可现在就连具装精甲都有丢失，这可绝不是什么小打小闹的小事情了。

    于翼和元定看到这一份整理出来的丢失军械的名单时，脸色都有些发白，深知这件事是不能随便捂下来的，否则真要在哪里爆出的话，他们都未必能够顶得住。

    于是他们只能将这一情况继续上报给禁军老大、接替其兄长担任领军将军的尉迟纲，尉迟纲在得知此事后，顿时也变得紧张起来，直接下令暂且封锁消息，然后便调使亲信，在禁军系统内部认真彻查起来。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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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63 刺杀太师

    能够武装上千人的精良军械凭空消失，其中甚至还包括重骑具装这样的军中重器，这绝对是一件骇人听闻的事情。

    单单能够做到这一点便十分的不容易，而更加令人震惊到不敢深想的是谁人运作此事、目的又是为何？

    如果这些军械武装流落于外，危害还算较轻，如若仍然被藏匿在畿内某处，那整个长安城可都笼罩在一个巨大的危机之中！

    虽然说很多线索都因为过去这大半年来禁军人事管理混乱而被淹没，但在细心追查之下还是有迹可循的。

    毕竟西魏有着相对比较严密的管库程式，尤其是武库这种管理级别更高的仓邸，即便是有人以势压人、通过种种手段抹除基层的管理记录，但更高层次的记录却是不好完全抹除。

    尤其这当中有些武库如果没有更高级别的授权，根本就难以进入其中。通过前后的记录翻查，大体便可以将库物失窃的时间锁定在一个范围之内，然后再翻找诸军府前后授命支取库物的的命令底册，便能锁定一些有机会接触到这些失物的人事。

    尤其是重骑具装这么重要的军械，管理必然更加严格。像中外府那种军事调度比较频繁的机构，这样的重械都是一旬一盘。而朝廷中相对而言军事任务没有太多，但也是一月一盘一造册。所以说能在右卫军府毫无知觉的盗取器械，时间只在这一个月之内。

    丢失器物的武库设在咸阳，级别非常的高，存放的也都是非常重要的库物。就连元定这个右卫将军入内盘查，都需要领军府具令。

    领军府记录月内进入这座武库的人员，除了元定入内盘查这一次之外还有两次。一次是大臣治丧、赐以东园秘器，由咸阳支取，另一次则是卤簿大驾有所缺损，着令从咸阳拿取文物以作补充。

    不得领军府契令，外人根本就无从进入这一处武库。所以库中重甲具装失窃，极有可能便与这两次事情有关。

    东园秘器直接陪葬在人家墓园之中，卤簿文物则就收藏在皇城内苑之中。虽然也不排除中途转移到别处的可能，但在获取更多线索之前，无疑这两个地点是发现失物几率最大的地方。

    事关重大，尉迟纲也来不及顾忌更多，当即便着令元定率领一部人马前往获赠东园秘器那家彻查一番，必要时可以直接开棺验尸。虽然这样估计是把人家往死里得罪了，但为了尽快追查出失物来，也顾不得太多了。

    至于尉迟纲自己，则就率领人马直入皇城，翻查内库。如果内库中没有发现那自然最好，如果有发现的话，那可就真要命了。这样重要的一件事，尉迟纲当然不敢假手旁人。

    当尉迟纲率部进入皇城搜查的时候，皇帝元钦正在内殿中宴请宗室诸王，其中便包括淮安王元育、广平王元赞等身兼大将军之职的宗王。

    宴饮闲聊之余，皇帝渐渐便将话题引到了如今长安禁军的种种乱象上，忍不住便叹息道：“镇兵勇则勇矣，终究方法粗疏、有欠缜密。王等皆策驭军府、宗家贤良，正宜趁势以进、典掌人物……”

    几名被皇帝视线望到的宗王纷纷恭谨垂首，但却都没有给予什么明确的答复。

    皇帝对于他们这种不思进取的态度当然是不满意，见状后顿时便皱起眉头，只是还没来得及说什么，忽然有内廷宦者匆匆行入，入前小声禀告领军尉迟纲率部进入皇城内库翻查事物的事情。

    “此徒当真跋扈，自恃宗家疏亲、霸藩幸徒，竟然如此肆无忌惮的横行内苑！”

    皇帝听到这话后顿时怒不可遏，直将腰际佩剑取下横于案上，同时口中恨恨说道：“谁持此剑，为朕将此狂徒擒来！”

    众人见状后不由得各自面露难色，眼见皇帝愤懑难当，一时间也都不敢默然不应，片刻后淮安王元育站起身来硬着头皮说道：“尉迟领军既然典掌宿卫，应当不会执法犯法，有此行为想是事出有因。请陛下暂且息怒，臣先往问之，如若尉迟领军并无特殊缘由而违犯宫禁，当惩则惩！”

    皇帝听到这话后便冷哼一声，旋即便生硬的点了点头，同意淮安王前往。

    元育见状后便走出自己的席位，也没有上前拿取皇帝摆在案上的佩剑，率领殿外几名随从便直往内库方向而去。

    然而他还没有行远，便见到一身甲胄的尉迟纲正率领百数名甲卒气势汹汹的向此间内殿而来，见状后元育便也皱起了眉头，指着尉迟纲便大声喝道：“此间乃至尊宸居要地，领军何以不招自入、甲杖来扰？速速止步，不得近前！”

    尉迟纲听到元育这呵斥声，有些不以为然的撇了撇嘴角，但在想了想之后，还是抬手示意身后随从们暂且停下脚步，旋即站在廊外向元育叉手说道：“末将之所以甲杖至此，乃是因为畿内竟生逆案！敬请大王入奏陛下，末将于此以待召见！”

    听到尉迟纲此言，元育神情也是陡地一变，忙不迭折转回殿堂之中，将尉迟纲所言向皇帝奏告一番。

    皇帝在听完之后脸色顿时变得有些不自然，但旋即便眉头一皱、拍案怒喝道：“畿内若有逆案，自是领军失职，此徒竟不速往察捕，却来内苑滋扰生事、危言耸听！太师使此庸徒，岂不愧对朝廷？”

    堂内几人听到皇帝此言，一时间也是有些惊疑茫然。刚才淮安王禀奏事情的时候，他们是见到皇帝脸上有些惊慌的，怎么这会儿神情语气又变得有恃无恐起来？

    皇帝不愿召引尉迟纲入殿相见，并又着员出殿传告指令，让尉迟纲速速退出内苑。

    尉迟纲当然不会这么轻易便被打发走，直接摆手着令麾下将士们将内库搜出的重甲具装和内库管事诸员等物证人证摆开，并大声说起武库失窃、赃物竟在内苑出现。

    殿内众人听到尉迟纲的呼喊后，顿时都是脸色大变，一脸惊疑的望向皇帝。而皇帝顿时也变得不再淡定，自御床上颤抖着站起身来，在宦者搀扶下行至殿前，望着殿外摆开的那些人证物证，还有身披甲装的尉迟纲等人，脸色也变得惨白起来。

    “卤、卤簿文物皆元尚书所取，朕、我实在不知……”

    皇帝低头躲避着尉迟纲的怒目逼视，口中则有些犹豫的说道，视线余光又见尉迟纲怒眉挑起，他连忙又说道：“此事着实蹊跷，内库竟有……领军一定要严正查处，绝不可冤枉大臣！元尚书国之忠臣，断然、断然不会……”

    尉迟纲冷哼一声，着员收起人证物证，旋即又视线冷冽的环顾在场群众一周，凡被其视线扫到的人无论身份高低，全都不由得低下头去。片刻之后，他才又向着站在殿门前的皇帝略一欠身，而后便率众离开。

    又过了好一会儿，皇帝脸上才又渐渐泛起血色，口中则喃喃说道：“怎么会有重甲？为何存在内库……”

    但很快，他脸上的疑惧便被愤怒所取代，望着尉迟纲离去的方向恨恨道：“桀骜狂徒，待到来日，决不轻饶！”

    随着内库中翻找出重甲，尉迟纲也已经捋顺了一部分人事逻辑。尚书元烈负责王仪卤簿，借着前往咸阳挑选卤簿文物这一机会盗取武库重械，将之藏匿在内库之中，至于目的为何，则仍待追查。

    他之所以将此事展示于皇帝，就是希望皇帝投鼠忌器，不要施加干扰阻挠他追查真相，当然也是存有一定的耀武扬威的想法。毕竟不是什么人都有机会在皇帝面前炫耀武力，哪怕只是一个傀儡。

    事情后续的追查倒是很顺利，随着尚书元烈被缉捕，其家奴也主动交代元烈打算在年底宇文太师入朝之际，安排凶徒在王仪卤簿之中、伺机刺杀宇文太师！

    得知此事后，尉迟纲也是惊出了一身冷汗。幸亏察觉的早，如果真的等到太师抵达长安时，谁能想到皇帝的仪驾卤簿当中竟然潜藏着夺命的杀手？

    后怕之余，尉迟纲也不免有些疑惑。照理说这种刺杀最重要的还是出其不意，短刃劲弓最是趁手，重甲具装则太过显眼，就算盗取出来，也根本不可能接近到宇文太师，本就无用之功，又增加了暴露的可能，何必多此一举的盗取？

    而在经过更深入的审问之后，所得出的结果也让人自感有些哭笑不得。原来伏于天子卤簿当中刺杀乃是第一个计划，如若不成还有二计。那就是趁着宇文太师朝参之际，以力士负甲据守宫门，并且于内伏杀其人。

    之所以多出这么一个画蛇添足的计划，就是因为元烈无意中招揽到数名体壮力大的门生，打算凭此安排一个后备计划以增加成功率，结果却没想到反而因此暴露出来。

    因为其他的弓刀器械都是之前分批盗取出来，虽然被于翼无意中发现，但想要调查到水落石出也很困难。反倒是这重甲的失窃就在近日，调查起来的线索指向也更明确。

    尉迟纲当然不相信这只是元烈一人谋算，但在查到这一步后也不敢擅自做主继续深查，而是将此汇报华州中外府并作请示是否继续严查下去。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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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64 有负故人

    华州中外府内，宇文泰正在与诸心腹大将们商讨军务。最主要的话题自然是当下正在进行的蜀中战事。

    “自化政公抵达成都以来，业已剿定抚平数路叛师，蜀郡悉定。另周边绵竹、汉安、犍为等诸城邑亦皆入治，剑阁以南，内江域内已无抗命之徒。另有顽固贼师退驻垫江以下，勾结僚蛮诸类，尚需待时进剿……”

    负责蜀中军务接受整理并作进报的记室参军率先起身，将今日刚刚收到的蜀中所报军情讲述一番。

    宇文贵入蜀不足一个月的时间，蜀中局面便有了极大程度的好转，在堂众人听完之后，也都不免面露轻松之色，交头接耳的夸赞起来。

    只不过这样一来，刚刚返回华州不久、同样有份列席今日会议的尉迟迥脸色则就变得有些不自然。这本来应该都是他负责执行的事情，但今他却灰头土脸的返回华州，成为了一个远在千里之外的无关看客，心情可谓是非常的抑郁。

    “宇文永贵智勇兼具、本就军务娴熟，事前已有勇者叩关据城，立足前人基础上有这样的成绩倒也并不让人感到意外！”

    宇文泰察觉到尉迟迥的情绪，于是一边笑语说道，一边递给这个心态失衡的外甥一个勉励的眼神。

    的确宇文贵当下取得的成绩虽然亮眼，但也都是立足在西魏享有优势兵力的情况下的正常发挥。

    前后两万多名精兵入蜀，而且还拥有绝对优势的骑兵机动力，短时间内平定成都平原周边的叛乱，这本来就是正常该有的水平。

    哪怕是尉迟迥继续留任，只要给他足够的时间，也能做到这一步，只是很可惜有人不愿给他这一个亡羊补牢的机会，只能遗憾返回。

    控制成都平原这一蜀中核心地带，乃是伐蜀计划阶段性的成功。在此基础上继续向周边发展扩张、加强控制力，则就需要后续一系列虽然规模不大、但却需要更加具有针对性的军事行动。

    在这方面，荆州总管府所派遣的将士们将会发挥出极大的作用。贺若敦、李迁哲等诸将不独主动请缨，而且还提出一些执行性很强的思路构想，待到来年便可以继续向巴地进行推进。

    对于这一点，宇文泰还算是比较满意。李伯山虽然渐渐露出不受控制的一面，但却并没有完全失控，仍然保持着自我克制，尽管态度强硬的要罢黜尉迟迥这个主将，但也并没有趁势插手伐蜀最为核心的利益瓜分。

    尽管李泰高抬贵手的没有干涉成都方面，但这一场伐蜀战事的初期收益仍然不如预期，物资和人员上的缴获谈不上丰厚，甚至都达不到抹平战争前期的投入，更谈不上有什么丰厚的回报。

    造成这一点的最主要原因自然是进入成都后的局面失控，将士们全城掳掠，无论是官府的仓邸还是士民之家都遭到了哄抢，大量的财货都流入这些将士们手中。

    西魏本身并没有完整健全的兵员俸禄供给，大部分的府兵都是隶属于豪强军头们的部曲，战争掠夺就是他们获取报酬的主要方式。这些流落进他们手中的钱财，便属于他们的私人财富，哪怕是中外府也不能强令他们交公、肆意进行剥夺。

    财富分散于群众还是集中于霸府，能够发挥出的作用那是截然不同的。早在伐蜀之初，宇文导秦州总管府内便有属员进言促进商贸之计，远在河西走廊担任西凉州刺史的韩褒也提出蜀锦西销以补国计的构想。

    如果成都获取到的物料能够集中进行分配，还可以通过别的方式对出征将士们加以奖酬。但今那些锦货物料全都散于营伍之中，再想集中收缴上来那可就困难多了。

    蜀锦在关中行情高企不下，但中外府根本不可能以那么高的市场溢价将这些物货收缴上来。故而便有人提议可以在征士调回的归程中，通过一些手段将这些财货回收上来。

    宇文泰对此仍然权衡未决，因为他也拿不准这件事究竟能够获得多大的回报，尤其是短期回报如果不够可观的话，倒也不必急于收缴将士们的战利品、以免动摇军心。毕竟蜀中已经掌握在手，大可以恢复生产、从长计议。

    军中事再小为大，必须要慎重处理。他们西魏军队的构成本就颇为复杂，如果在这种根本性的问题上出现差错，将会引发的连锁反应也会难以预期、不可控制。

    蜀中军事商讨完毕，宇文泰还待继续讨论一下别处军务，只是还没来得及展开话题，记室李植匆匆行入堂中，神情严肃的向着堂内众人略作欠身并沉声说道：“今有紧急要事需要独禀主上，请诸公暂且移步别堂稍作等候。”

    众人眼见此幕后便都望向堂上端坐的宇文泰，见其微微颔首然后才都纷纷起身告退出堂。

    待到众人悉数退出之后，李植便趋行入前，向宇文泰躬身说道：“启禀主上，京中尉迟领军遣员入府奏告，日前查发尚书元烈等欲谋不轨……”

    “速速将人引入堂中、不，去内堂！”

    宇文泰听到这话后，脸色顿时也是一变，直从席位上惊立起身，而后便沉声吩咐道。为免此事被太多人知晓，他也迈步走出此间直堂，直往内堂走去。

    内堂里，在听完尉迟纲所派遣的使者详细禀奏的事情细节之后，宇文泰眉头深深皱起，久久的不发一言。

    旁边李植眼见此状，便小声说道：“依臣所见，此事断不止元烈一人私谋，若要杜绝祸根，便应从严……”

    他话还没有讲完，便见宇文泰两眼视线如箭一般向他射来，一时间心神遭慑，忙不迭垂首避开那锐利的视线，心内顿时也是一警，不敢再多说什么。

    “府中可相议事之员，在事于你皆可称长。日后堂内人员出入，尔曹休得私决。出去，将你阿叔召来！”

    宇文泰仍是盯着垂首不语的李植，语气略显不满的薄斥一声。

    李植听到这话后，额头上冷汗直沁，忙不迭深拜告罪，然后才伏在地上膝行退出。

    此时的外府别堂中，因为未得宇文太师传令，之前与会群众仍然未敢散去，而是坐在堂中闲聊着。

    有人望着同样列席此间的李穆笑语道：“显庆兄，你家族势将兴啊！昆仲俱当内外要冲，后嗣亦有子弟入当心腹，只凭一言便可屏退群众，就连当年的太原公恐怕都未敢夸言恩宠若斯啊！”

    虽然对方是开玩笑的语气，但任谁都能听出这调侃语气中所蕴含的不满：伱家这晚辈还没李大将军那显赫的功勋呢，这威风倒先一步抖起来了！

    李穆刚才被侄子撵出来的时候那也没有享受到什么特殊待遇，心情正自有些郁闷，听到同僚调侃，顿时更加羞恼，直接拍案怒视对方。

    对方见李穆一副开不起玩笑的架势，便也只是冷笑一声，不再多说什么。没办法，如今的高平李氏那可真是不得了，兄弟俱为宇文太师心腹肱骨，而且各自都势位不俗，更兼家势雄壮。如若仅仅只是受太师信任这一点，可不足以让李植这个晚辈在中外府抖出那么大的威风。

    别堂内气氛因此略显沉闷，过了一会儿李植从门外行入，无视堂内其他人，径直走到了叔父李穆面前，小声说道：“阿叔，主上于内堂召见。”

    李穆闻言后连忙站起身来，只是在行出之前心念一动，望着这侄子沉声说道：“诸公议事多时，难免疲惫，你既供事府中，还不快快安排饮食供给！”

    李植闻言后只是浑不在意的点点头，待到李穆离开后，他也没有理会那些好奇望来的眼神，直接走出别堂，站在门口对一名侍立于此的谒者随口吩咐道：“入堂点查人数，准备酒食送来！”

    “李万岁怎会生此狂徒！”

    待到李植扬长而去，堂内便有人忍不住拍案怒骂道，旁边几人也都忍不住点头附和。

    他们不是没有见过出色的霸府后起之秀，但这李植的确是骄狂的有点让人难以忍受。就拿供给酒食这么简单一件小事来说，那态度仿佛是在打发登门乞讨的乞丐一般。

    待到李穆入见，宇文泰便沉声叮嘱其人道：“显庆速引一部精骑前往长安，自领军处提押罪犯返回华州，途中勿与人言，将此书令交付领军！”

    他暂时并不想把事情闹大，也担心局势失控，便让李穆这个心腹将所掌握的认证物证统统带回华州，并且叮嘱尉迟纲以防范为主，不要再继续深挖内里人事。

    李穆眼见太师神情严肃，便也不敢再作多问，两手恭敬的接过那封书令，然后便起身退出，召集人马准备前往长安。

    待到李穆退出之后，宇文泰临窗而坐，不久后长叹一声：“是儿才由于我，不才亦由于我，今时此态，有强直之性，无可观城府，究竟是才、还是不才？恐怕终究难免有负故人啊！”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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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65 僧辩求援

    相对于关中让当事人有点焦头烂额的情势，荆州总管府这里人事进程那就顺利许多。

    随着范阳张氏的张希被发展为下线，荆州这里向江陵方面进行人事渗透顺利的可不只一点半点。尽管萧绎这个人生性多疑，对权力也抓的很紧，但是张希作为黄门侍郎、其叔父张绾则官居尚书右仆射，对江陵政局所能施加的影响也是很大的。

    还有比较关键的一点，那就是张希这个人收了钱是真办事，诸如借梁王萧詧而离间周弘正，直接废了这个东归派在江陵朝廷中的影响力。至于其他李泰在人事上提出的小要求，张希也都尽量满足，这也让李泰大感这个内线收买的是真值。

    李泰也曾花大力气收买其他的南梁人士，诸如庾信这家伙就从沔北这里得到了不少的好处，但是除了几篇诗赋之外，却很少在别的方面发挥作用。甚至他还支持迁都建康，大概坐在秦淮河边上啃甘蔗尤其的香甜。

    至于那些江陵本地时流，因为本身有着比较强烈的保全乡土利益的需求，所以也不会对李泰言听计从，只是在双方需求一致的情况下保持一定程度的合作。

    诸如江陵领军将军胡僧祐，当李泰安排人员大搞江陵人士回乡祭祖时，其人便非常的积极，甚至派遣一个儿子常驻沔北，也是希望能够借此行为来抬高一下家世，以便融入江陵世族主流。毕竟他作为一个北朝南归之人，又是一个比较纯粹的武将，在南梁社会受认可程度一直不太高。

    可是当李泰打算借其职务之便而对一些江陵江陵释放善意的时候，胡僧祐却是油盐不进，甚至就连其子在沔北所接受的馈赠都在之后着员送回，不敢私留。

    李泰也不是要卑躬屈膝的贿结南梁人士才敢对江陵打主意，对于这一类敬酒不吃吃罚酒的人基本上也都列入了黑名单中，不只现在不打算继续接触，未来也不打算刻意的加以包容。

    江陵方面有一点让人比较遗憾的，那就是萧绎这个脑残在江陵城破前下令烧掉十四万卷的藏书。南北分裂数百年，南朝这一脉文化发展所积累的丰厚成果大半被付之一炬。

    李泰从很早开始就注意同江陵之间进行学术上的交流，当然主要是作为请教的一方，所以对于江陵方面的藏书也是觊觎已久。

    从张希方面他也得知，随着萧绎暂时放弃迁都建康的计划，便也安排下属将建康方面的图籍文物运输到江陵来。

    于是李泰便也向张希表示，希望能够安排一些人员进入对这些图书的整理编修当中去。哪怕最终不能阻止这一文化惨剧，他也希望能够尽量将这些图书内容保存下来一部分。

    他以游学借读为名义向江陵方面提出派遣一部分州学学子前往治学的请求，在张希叔侄和其他一些江陵人士的进言之下，萧绎也答应了这一请求。于是李泰便安排侄子李毓祥带领一百名经过精选的州学学子前往江陵，进行为期一年的游学。

    与此同时，刘广德这个给张希介绍一条大财路的人，也被张希举荐在江陵朝廷担任司义郎这样的学官侍臣。等到建康方面的图书运抵江陵之后，这些人外人员便都有机会接触到这些图书。

    当然，随着江陵方面的情势逐渐稳定，与沔北之间的互动也并非完全的一团和气。

    就在十月中旬的时候，江陵方面新任的郢州刺史陆法和抵达州治之后不久，旋即便派遣使者北上，希望能将夏口交还给南梁驻军并进行管理。

    不同于南梁其他趁乱而起的地方豪强和军头们，陆法和更出名的身份是作为一个方士。其人治军治民不以刑令，数千部曲全都称为弟子，从向萧绎毛遂自荐以来，其人其事便透露出一股似乎开了挂但效果又不太大的诡异氛围。

    对于这样一个似乎是装神弄鬼但好像又有点真本领的异类，李泰也比较好奇。

    不过对于陆法和这一请求，他却并没有直接答应，倒也没有拒绝，只是着令自己这边的郢州刺史李允信把石城这一边防口岸封闭一旬，那些财货滞留于途的江陵人士们自然帮他给了陆法和一个回答。没用李泰让人驱赶，其人派来的使者便自己返回了。

    尽管萧绎看起来是已经消灭了国内所有的竞争对手，成为南梁国祚唯一的继承人，当然是要排除梁王萧詧，这家伙现在已经被默认开除国籍和宗籍了。

    但是南梁内部的分裂态势也已经形成了，不说更加偏远的地区，就连大江沿岸也是如此。像是之前便投奔李泰的江北晋熙鲁悉达兄弟们，还有刚刚赴任郢州的陆法和派人讨还夏口也是自作主张。

    几乎在同一时期，还镇下游的王僧辩也派遣使者来到荆州，希望能与荆州之间进行一些军事合作。

    时隔数月，北齐再次向长江下游建康等地发起攻势。这一次的主力同样是郭元建这些侯景乱军余部，同时又接纳了南梁宗室湘潭侯萧退，并派遣将领步大汗萨等为后继之师，再次气势汹汹的向南而来。

    王僧辩已经奔赴姑孰，调度人马进行布防，派遣其弟王僧愔前来，是希望李泰能够出兵合作，瓦解北齐这一次行动。

    “齐人贼心凶顽，恃其强大而屡屡犯境，淮南士民倍受虐害，丁壮受掳、填躯战阵，妇孺悲号、惨不忍闻！李大将军知兵善谋，仁义表率，恳请能够出兵惊慑顽贼，拯救淮南黎民于绝境之中……”

    王僧愔向着李泰作拜并悲声说道，当然也不只是进行道义求助，接下来便讲出了王僧辩所开出的条件：“旧者侯景巨寇起于寿阳，淮南之地尽非我有。李大将军据淮几胜贼军，天下为之叹服！

    今我兄拜受王命镇守江南，虽然不无收复淮南之想，但亦知力弱难当，与其坐望齐贼窃据、几番兴兵来寇，不如奉以德义，以壮大将军威名！

    今齐军贼师尚未毕至，唯孽贼郭元振孤军盘桓于合肥。大将军若肯出兵合作，则我兄便不急于出击其军，可以继续布设舟陆人马以待贼师毕至。届时我诸军进击，大将军自可拦截于后，歼贼于淮南，则自合肥以北，俱为大将军所有，东关以下则归我军。誓不相侵，如若违背，则天人共唾！”

    对于王僧辩的诚意，李泰倒是并不怀疑。因为如今的大江防线可谓是到处漏风，自京口到湓城，就没有一处地方可以称得上是坚若磐石，到处都是可供突破的地方。

    在这样的情况下，舍弃东关以北的区域交付给尚算友善的李泰，也能缓解一部分的江防压力，集中优势兵力在下游或攻或守，都能更加灵活。而且李泰无论是本身的实力，还是所展现出来的进攻性，都要比北齐弱一些。

    这个买卖对李泰而言倒也比较合算，之前的他之所以不肯占据寿阳和合肥，的确是力有未逮，担心防线拉长而得不偿失。

    但今情况又有不同，王僧辩、陈霸先如今大军也都集中在长江下游，他们是有收复江北失地的需求。尤其是陈霸先，由于其人本身并不属于江陵嫡系，为了势力的扩张，其进攻欲要比王僧辩旺盛的多。

    眼下王僧辩愿意将建康拿出来作为诱饵，自己所部人马承担来自北齐军正面的压力，给李泰营造一个抄人后路的机会，也算是诚意十足。

    在这样的情况下，同王僧辩和陈霸先合作，将北齐势力扫荡出淮南去都不是梦想。李泰之前之所以要守住义阳，也正是存了这方面的心思，希望在未来某一天条件合适的时候能够拥有更大的主动权，将此作为一个选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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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66 宜防霸先

    尽管王僧辩主动提出了这一请求，但李泰在考虑一番后还是婉拒了，并不打算现在就向淮南大举介入。

    因为现在的王僧辩头上还有一个萧绎，并没有绝对的主导权，而且也未必就与陈霸先达成了共识。他们之间有分歧倒是没什么，关键就怕突然决裂，搞得李泰投入在淮南的力量难以收回。

    对手强大也不可怕，队友太渣可就让人欲哭无泪了。王僧辩和陈霸先当然不算渣，可真要心思各异、拖起后腿来，那也实在是要人老命。

    内部关系这样的不稳定，也让李泰对于彼此间的合作不敢寄望太高。而且如今的他也不算是什么小角色，眼下北齐虽然在淮南地区动作频频，但基本上都还属于趁火打劫的范畴。

    可若是李泰下场的话，兴许就会把北齐的主力吸引下来，届时淮南方面局势恐怕会更加的扑朔迷离。这对于西魏、尤其是如今的荆州总管府相对比较清晰的战略前景，也会产生极大的干扰。

    “今我荆州士民仍需休养生息，虽然有心共襄仁义盛举、拯救淮南百姓于水火之中，只可惜力有未逮。东贼残暴不义、咄咄逼人，亦为仁义之士所不齿！”

    虽然拒绝了王僧愔，但在想了想之后，李泰便又继续说道：“虽然身不能至，但心同此感，军若有何物用之疾，将军但言无妨。若能有助破贼，于我亦是一幸。”

    听到李泰不愿意进行合作，王僧愔心中自是大失所望，但又听到他还愿意进行一些物资上的援助，一时间又颇觉感动。

    “李大将军如此高义，实在是让人感动！唉，实不相瞒，如今国中侯贼虽灭，但局面却仍然远未可称平定。下有骄兵悍将不从管束，上有君王威令严加催促，兵不解甲，船不落帆，沿江奔走，转战东西，外有强寇，内有顽贼……”

    王僧愔一时间有些不能自已，向着李泰这个外人大吐苦水，可见过去这段时间以来心中也是积郁良久。

    李泰见其如此，心内也是颇生感慨，乱世之中又逢王朝末世，无论身份地位的高低，每个人也都要面对各自的压力和苦难，没有人能够置身其外。很多人乐此不疲的讨论乱世豪杰们的能力高低，但很多时候能够决定成败的往往是抗压能力如何。

    “李大将军高义施助，某替家兄及众将士先作拜谢！前言托献城地，绝非自负巧智的纵横之术，而是心甘情愿的至诚之谋。只憾时机未具而计不能成，也希望李大将军能够感此诚意、勿相忘怀，我兄弟翘首江表，以待佳音！”

    虽然提议被李泰所婉拒，但王僧愔最后还是忍不住又表达了一下诚意。

    李泰虽然没有答应即刻展开合作，但还是表示愿意提供一定的物资援助，也是为的将这份联系保持下来，以等待更加合适的时机。

    虽然说未来他可能要跟南梁结下大仇，但在这南北朝乱世末期，关于忠义本来就有不同的解读。

    王僧辩和陈霸先两人，谁是忠谁又是奸？王僧辩迫于北齐压力抛弃了萧绎的法统，而陈霸先则以此为借口袭杀了王僧辩，重新扶立萧绎的血脉，结果最后自己篡了。

    还有王琳这家伙出场一副要日天的气势，可谓是英雄气十足，然而到最后能跪的都跪了，谁要没接受过他的投降，在这后三国都不算个人物。结果去了邺城后，邺城群众还为其忠义感动的掉眼泪，也不知是王琳太会搞人设，还是邺城百姓太缺忠义。

    所以李泰也并不担心日后进攻江陵之举会给之后的统战工作带来障碍，因为这一时期的忠义标准本就非常的灵活。

    道德是为了让人更好的参与社会活动而自觉遵守的行为准则，钱财、权力都能够让人在社会活动中获得更大的优势，无钱无势那就只能遵守道德、增加自己的人格魅力了。

    李泰有钱有势，同时还道德操守极高，简直就是天生的领袖人物。遇到这样的人尚且不愿依附，那真的是天之所弃、谁能兴之？

    且不说李泰内心里自我心理建设，当他与王僧愔交谈完毕，正待将其人礼送出堂的时候，城外军营中的王僧辩之子王颁正从外面疾行而入，满脸汗水的来到堂前。

    王颁先向其叔父见礼问候，然后又行至李泰面前作拜道：“家父正遭巨寇顽贼袭扰，末将闻讯、心急如焚，身虽不才、孝性难泯，恳请大将军能允末将前往……”

    他话还没有讲完，旁边王僧愔已经顿足喝道：“阿郎你住口！不要冲动，行前你父便有嘱我告你，李大将军肯收留你在帐前乃是家门一大幸事，你安心留此献力，不必以家事为计。况今所遭忧困，也非你少徒能解，即便前往无济于事！”

    王颁听到叔父这一番话后，却也并不回答，只是深拜于李泰面前。

    李泰见状后，索性便抬手示意给他们叔侄安排一间堂室去交流，自己则又返回直堂召来府员询问库中盈余、商讨给王僧辩多少物资援助比较合适。

    时间过去小半个时辰，堂外王颁又在求见，李泰着员将之引入进来，观其眉宇之间仍是一片坚决之色，于是便说道：“你仍要南去投奔你父？”

    “末将有负大将军垂青栽培，待到父危解除、能有生归之期，末将一定肝脑涂地、以报恩主！”

    王颁又深拜在地，沉声说道。

    李泰闻言后不免暗叹一声，这个王颁倒也称得上是将门虎子，但还没有优秀到让他难以舍弃的程度，之所以将之留于门下，也是希望能够比较稳妥的帮王僧辩留个后。

    但是如今这王颁急欲求去，李泰也没有必要枉做坏人、留之不遣，略作沉吟后他便又说道：“人伦天性所催，谈不上辜负了谁。你能如此纯孝，倒也印证了我眼光尚可。

    如今府下正自休养，倒也没有什么兵事操劳，你既然求去，那我且祝你此行顺利。希望你归见你父之后，你父能不怨我荒废其子，也希望你能施展此间所学，破敌扬威！”

    “多谢大将军嘉勉，多谢大将军……”

    王颁听到这话后，便又连忙叩首作拜，语调也变得有些哽咽起来。

    “总是宾主一场，倒是不好让你孤身离去。这样罢，借你一千精骑同往，待到这场战事结束之后再遣之归府。至于你是归是留，且凭心思自决吧。”

    李泰想了想之后，便又做出了这样的安排。

    他虽然眼下并不想加大淮南方面的人事投入，但也并不介意加强一下自己的影响力。而且北齐与南梁军队在江北一线的交战也是有着不小的借鉴意义，派出一支人马前往观摩并积累经验也是不错的选择。

    像是合肥东关、姑孰横江、采石渡口以及张公洲这样的江防要地，如若能够实地考察一番，那么在未来制定作战计划的时候，也能更加的有的放矢。

    王颁听到李大将军这一安排，自是越发的感激涕零，见其连连叩首道谢的模样，反倒让心怀鬼胎的李泰有点不好意思起来。

    不过一想到这些心思大概是不会在与王僧辩对抗时发挥效果，他便也释然了，兴许这一安排未来还能更顺利的帮王僧辩报仇，也算是一饮一啄、皆有定数了。

    “眼下梁国看似内乱悉定，但人心之离乱仍然深重难除。你父湘东旧属、江陵虎臣，又身拥定乱之功，名盖当时也是理所当然。然则陈霸先也是威震岭南，鲜受幕府绳令，久为诸军之主，其群下亦非谦谦君子，恐怕不会久屈人下。若欲长久相安，此情不可不察。”

    李泰想了想之后又说道：“这是我对梁国人事一点浅见，临别之际授你以作谋身的参考。倒也不是要借你之口离间梁国人事，你姑且一听，倒也不必宣扬吵闹。”

    “末将一定谨记于怀，多谢大将军赐教！”

    王颁听到这话后连忙又点头说道，尽管如此，但李泰也并不觉得能改变什么。

    很多时候都是性格决定命运，这句话放在王僧辩身上尤其的适用。

    作为平定侯景之乱的主将，王僧辩可以说是南梁末期最优秀的军事人才，但是讲到性格和手段，他甚至连王琳都不如，更不要说陈霸先这南朝最后一个猛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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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67 取财有道

    南梁这一点人事隐患，不要说李泰了，哪怕北齐段韶这样一个不经常在淮南地区活动的人都看的很清楚。王僧辩作为局中人，想必也是有所感知，但是他又能怎么办？

    陈霸先并不只是一个简单的、趁势而起的军头，不只是能力卓越、格局雄大，其麾下部伍也经过了岭南平叛的充分磨练。这些将士们肯于跟随陈霸先北上平定侯景之乱，他们内部的感情和信任便超过了大多数的武装势力。

    想要一纸书令便解除陈霸先的军权，就连皇帝萧绎都做不到，王僧辩就更加做不到了。

    既然不能削弱对方的实力，那就需要正视对方的存在并给予相匹配的待遇。但是这样一来，王僧辩下属的那些江陵一系的将领们又不答应了。

    如今的陈霸先的确可以称得上是南梁军方二号人物，王僧辩坐镇建康、陈霸先坐镇京口，当王僧辩率军外出作战时，陈霸先便代守建康，表面上看来彼此间可谓是配合默契。

    但是京口之所以能成重镇，要么是对三吴之地有着坚固牢靠的控制，要么是能够与长江北面的广陵等地互为呼应。否则，京口也只是大江南岸的一座孤城罢了。

    侯景之乱被平定后，王僧辩将自己的心腹和江陵嫡系江陵都安排在了三吴之地。陈霸先虽然坐镇京口、略成分陕之势，但所拥也不过京口一城罢了。

    所以在北齐频频向南进攻滋扰的时候，陈霸先也是频频用兵于北，希望能够夺回广陵等江北重镇，以此来开拓自己的生存空间。如果不能向外开拓，那就要向内索求。

    就算明知道陈霸先并不可信，王僧辩既没有魄力直接解除陈霸先的兵权、瓦解其武装，又不能协调内部，让渡出足够的利益来安抚和包容陈霸先，彼此间的交恶决裂只是一个时间问题。

    如果说王僧辩是一匹精心驯养的名驹，那陈霸先就是一匹荒野求生的烈马。二者脚程耐力都相差仿佛，甚至有的时候陈霸先还给人一种不工不巧的粗砺，可是到了真正危难时刻，二者的表现则就会有天差地别。

    在面对北齐的极限施压之下，王僧辩最终没能扛得住而选择屈服，但陈霸先却选择了一条与之截然相反、更加艰难也更加辉煌的道路，彼此之间的差距可能就是性格之中的这一点韧性。

    讲到陈霸先的艰难立国，就不得不带一嘴北齐高洋，拿着最为丰厚的家底，干着最不知所谓的事情。

    在北面追着诸胡一通穷揍，成功为突厥的崛起扫清障碍、生生给一路带成了草原霸主，在南面不断的出兵滋扰，小火添油、一波送大的将陈霸先送上了帝位。轮到自己的时候，虽然也过了一把开国猛男的瘾，号称英雄天子，结果落得身死绝传。

    李泰倒也不希望王颁之后死在陈霸先的偷袭中，但对于这一件事也只是点到为止，如果用力太猛反而会被怀疑是在挑拨离间，眼下稍作点拨，日后会是怎样也就自求多福吧。

    抛开这些杂念不谈，李泰便又开始挑选随同王颁一起前往助战的人员。

    这一次的南梁与北齐作战的战场是在合肥南面的东关附近，应该是以水战为主，李泰也不指望派遣的这千名精骑能够发挥出多大的助战效果，担任斥候、游走在战场周边观摩一番即可。

    这一次他安排侄子李真带队前往，无论天赋如何，总是要经过充分的锻炼能力才会有所长进。短期之内，荆州这里是没有什么水战战事可供磨练，派去王僧辩那里观摩正好。

    除了李真之外，他还安排韩擒虎和一些自己比较看好的年轻将领同往，既是一次磨练，也是一次考验。随着势力推进到长江一线，未来荆州总管府的水战任务必然不会太少。

    他这边刚刚送走王僧愔一行，山南方面李迁哲的弟弟李显便又率领一部人马护送着货品抵达荆州。

    “怎么有这么多的锦货？”

    当看到李显所进献的货单上记录着单单蜀锦便有两万多匹，李泰便不由得皱起眉头来，旋即便又说道：“之前蜀地未平，需要进行商贸来推动人事上的合作，所以需要大肆访买锦货。但今巴蜀之地已经入于王治，便不宜再贪于物力而绝于人情。”

    之前买卖蜀锦那是有着特殊的目的，利益的诉求还在其次。如今伐蜀事宜已经算是尘埃落定，也算是达成了李泰所希望的一种局面，他也希望这一局面能够继续保持下去，不要再产生什么负面的变化。

    此时看到李显又运来这么多的蜀锦，李泰便不免有些担心李迁哲还是不能改变之前的行事内容，仗着兵强马壮在巴蜀大肆搜刮。

    李显闻言后连忙垂首说道：“郎主前所叮嘱，仆兄弟须臾不敢忘怀。阿兄今在巴地，先以宣抚，不化者才以刀兵后行。至于此间运返的物货，并非出于巴蜀民间，而是自成都诸军处交易所得……”

    听完李显的解释，李泰才明白过来他是误会了李迁哲。

    在宇文贵到达成都后，由于之前对城内的掳掠破坏，成都城内可谓是市井萧条、百业俱废。原本军队给养便已经不足，随着宇文贵带来的人马抵达，后勤压力不免更大。

    于是宇文贵一边针对周边地区的反抗势力进行清剿，一边还在积极恢复城中的民生产业，并且为了获取给养，还在成都东面的郊野上开辟军市，鼓励军民在市场上交易物资、互通有无。

    成都城内这些驻军手头上可是有着丰富的财货物资，数日喧哗几乎将全城都搜刮一遍。但是所搜掠得来的那些财货却不能用作饮食消耗，所以也都急于要将这些物资变换成食物给养。

    李迁哲当时正随军驻扎在成都郊外，见到军市中货品充足但却独缺谷米食材，于是便着令巴西阆中那些土豪们向成都运送谷米物资，只用较小的代价就换取到数量可观的财货。而此番运输到穰城来的这两万多匹蜀锦和其他财货，便是军市交易的一部分。

    后世很多人讲到军队经商，就有满腹牢骚要发泄。但事实上早在战国时期开始，军市就是军队获取物资的一个重要方式。

    到了如今的南北朝时期，军队私曲性质极高，物资配给难有整体的统筹，战利品的分配也没有一个统一方案，军市的作用便更加明显。

    李泰听到这里，不免也是心意一动。他之前着令李迁哲前往蜀中进行商贸，就还心存着搬空蜀中库藏的蜀锦，以延缓霸府借此向陇右商贸下手。

    但事实证明，哪怕他掌握了物以稀为贵的霜糖，纯粹的市场行为也很难搬空蜀锦这一蜀中重要的战略物资。所以到最后他也基本放弃了这一念头，转而希望在进攻成都时插上一手，结果又被巴西那些大聪明连累到根本没能参与到成都攻城。

    原本已经放弃的一个计划，却不想又发生了这样的转机。那些被伐蜀将士们哄抢获得的蜀锦，如今直接在成都军市上就能轻轻松松买来。

    李泰当然不想这些蜀锦成批量的流入关中，但也明白一旦大手笔买入，必然还会增添其他的变量。比如市场行情波动太过猛烈，甚至都会给军心士气带来恶劣的影响。

    略作沉吟后，他便想出了一个跨区域的寄取方案，即就是先由将士出具自己的财货数量，进行一个市场估价，然后将这些财货暂且存入军中仓库，然后送信给其关中的亲属提取相应的钱财，再由其亲属出具信物，最后李泰再派人接收仓库中的物资。

    将士征战在外，本身安危便无从保障，获取到的战利品更是随时都有可能丢失，通过这种方法便可以直接将战利品送回给家中亲属，无疑是大大解除了后顾之忧，保障了财产的安全。这些将士也能轻装上阵，不再怯懦不前。

    换了一般人，这件事自然不太好操作，首先能不能取信于人，其次有没有足够的钱财接货并进行支付，第三就算有信用又有钱财，生财的法子多了，谁又敢跟军队这些穷横家伙打交道？

    恰好李泰三样都满足，于是很快他便将自己这一想法书写在纸上，准备着员送去给宇文贵。由宇文贵负责号召将士们将战利品存放在仓库中，盘点计价之后再由李泰组织渠盟人员于关中支付钱款，仓库中的物料自然也由李泰负责安排前往陇右进行销售，这当中产生的利润彼此再商讨分配。

    当李泰这一封信送达之后，宇文贵顿时也流露出了极大的兴趣，当即便派遣心腹赶来沔北商讨请教细节。抛开当中的利益不谈，单单这件事做成了对将士们士气的提升就让他非常重视。

    更不要说宇文贵门下也有着一大摊子人吃马嚼，当然不会嫌钱多烫手。他在关中自然没有李泰那样雄厚的财力和人事基础，但只是在蜀中赚个管理费，也是一笔非常可观的收入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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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68 伊霍之事

    人在忙碌中时，时间总是过得飞快。当李泰还在和宇文贵书信交流、商讨合作细节的时候，时间也已经渐渐的来到了这一年的尾声。

    腊月初，李泰丈人独孤信派其旧属皇甫穆来到了荆州，并且带给李泰一个惊人的消息：元魏宗室元烈谋杀太师宇文泰未成，反被宇文泰所杀。

    对于这个消息，李泰倒是并不感到多惊讶，只是在听完后心内忽有所觉，原来国中局势已经发展到了这一步了。

    他自从来到荆州之后，对于关中的人事关注度便不再像之前那么高了，精力大多都用在了对荆州的治理和开拓上来，对于这些乱七八糟的内斗也都是能避则避，偶尔作为一个看客发表一下自己的看法，大多数时候则都不怎么上心。

    独孤信在被召回朝中之后，针对关中时局人事上的话语权也大大降低，偶尔有一些小动作也都无伤大雅。即便是他心里有什么想法，也都很少来打扰李泰。

    这一次他却主动派遣皇甫穆来专程通知李泰这一消息，显然是在独孤信看来这件事意义非凡，哪怕远在荆州的李泰恐怕也受到不小的影响，还是提前知晓比较好。

    皇甫穆将这件事情的经过和细节都讲述的很清楚，甚至连元烈在诸武库盗取的器械数量和种类都有涉及，而李泰在听完后心里也不免暗生猜测，只怕他丈人在这件事情里也不能说完全的清白无染。

    倒不是说独孤信也与元烈或者说其背后的皇帝元钦同谋，但估计也得有个知情不报或者推波助澜之嫌。

    这也不是李泰乱搞阴谋论，而是独孤信既有这样的条件、也有这样的动机。

    此事发于六坊禁军之中，而独孤信也曾担任过领军将军，虽然时间不算太长，但独孤信在领军位置上时，当时的皇帝元宝炬和诸元魏宗室也有拉拢镇兵以制衡宇文泰的需求，双方属于是双向奔赴了。

    还有比较重要的一点那就是李虎长期驻守长安，讲到对京畿诸武装力量的影响，那也是深刻得很。如今李虎虽然不在了，但一直与之互动密切的独孤信对其留下的人事关系有所接收也是很正常的。

    按照皇甫穆的说法，元烈他们盗窃武库军械可不是一时兴起的事情，而是从宇文泰自陇右返回以来便开始，酝酿了长达几个月的时间，一直到最后作死的去盗窃具装重甲这样的重要军械才暴露出来。

    长达几个月的时间，虽然有禁军人事调度混乱的缘故，但是在关键位置上必然也会有人帮忙掩饰，才能让这件事保密这么长的时间。

    独孤信倒是没有直接加害宇文泰的动机，毕竟如今他已经是高居柱国之位、势同等夷，如果要挑战宇文泰的权威，那也要面对其他几位柱国的敌对，风险实在太高。

    但如果说他无意中得知此事却选择隐瞒不报，乃至于在一些难以分辨的地方提供一点微不足道的小帮助，这估计他是能做得出来的。

    因为无论元烈等人谋计成或不成，都能加强他们这些柱国的存在感。

    如果元烈等人当真袭杀了宇文泰，那出面主持大局的也绝不会是皇帝和元魏宗室，而是他们这些柱国。如若谋事不成如当下这种状况，为了以绝后患，宇文泰必然也要获取他们这些柱国的同意和支持，才能直接针对幕后之人加以制裁和报复。

    事情也的确如此，就在中外府下令处决元烈之后，宇文泰便将诸位柱国都邀请到华州来，针对此事进行商讨。虽然在日常军政事务的处理上，宇文泰自己就能进行决断处置，可是上升到如此政治高度，那他就必须要与众柱国们统一声音，不敢独断专行。

    「今大司马正在华州共诸位柱国商讨后计，因觉此事有必要告知太原公，故而派遣卑职前来相告。」

    皇甫穆一边将独孤信的亲笔信

    件奉给李泰，一边又继续说道：「大司马观宇文太师之意，似欲行伊霍之事。但先帝享国亦久，群臣感恩戴德，荫泽未竭，如若陡行险计、贸然用强，恐怕会生不测之祸，事情仍需慎计……」

    李泰闻言后便点点头，虽然元魏皇室久为傀儡，但却并不意味着就全无荫泽可恃。

    元宝炬做了十几年的皇帝，元钦也是做了十几年的太子，不要说活生生的人，哪怕只是一个泥塑木雕的牌位拜了这么多年，在人心中也拥有了不俗的影响，骤然将之毁弃掉，也会给人心里造成巨大的冲击。

    不说西魏这边，就连东边高洋在经过了父兄两代的铺垫、最后要行篡代之时，都遭到了许多大臣的反对。对宇文泰而言，当今皇帝那件黄袍是你给披上的，如今你又要把它扒下来，没有一个理由说服大家，那也等于把你自己说过的话当屁放了。

    「大司马着卑职转告太原公，观此情势，来年国中必有大动。太原公并非立朝要员，倒也不必涉此不臣之议，但能为国镇守边地无失，便已经是臣节无缺！所以太原公若有归国之想，暂时不必急归。」

    皇甫穆又望着李泰小声说道：「卑职心内亦有窃计，太原公功勋卓着、宇内共知，大可不必经历此事以扬威邀宠。」

    李泰闻言后便点点头说道：「多谢皇甫长史良言相赐，我既然受任于此，便应专于此间，国中人事纷扰，非我能够分理周全。」

    他倒也不是爱惜自己的名声而不愿参加这种废君之议，只是正如皇甫穆所言，这种事即便他参加了对他也没有什么太大的意义。这真要是个什么好差事的话，宇文泰也会召其两个侄子归国处理，大几率轮不到自己上。

    更何况，之前的蜀中事情已经搞得彼此间有点不愉快。如果宇文泰能够成功统合国中意见并顺利完成这一次的废立之事，那威望必然大涨。

    不是生活在古代君权社会，那就真的有点想象不到废立皇帝是多么刺激的一件事。就连侯景这么不讲规矩的人在打了败仗逃回建康后，都得搞个废立玩玩来重新树立起自己的威严。

    一场废立哪怕仅仅只是更换一个傀儡，也意味着接下来的局势和秩序会发生巨大的改变。宇文泰有什么蓄谋已久的计划，必然也会趁着威望大涨的这段时间来加以推行。

    所以李泰也是想着要在这个时间段老老实实躲远点，别去宇文泰面前瞎溜达，以免刺激到宇文泰提前给自己上点套餐玩玩。

    随着这一次废立完成，那西魏最高权力向宇文家转移的趋势就更明显了。毕竟西魏这几个皇帝，孝武帝是大家合伙弄死的，元宝炬也是大家商讨推选的，元钦则是继承自其父，但是接下来的皇帝就是完全遵照宇文泰的意愿才得上位。

    尽管这件事现在还没成，但看独孤信特意派遣皇甫穆过来也只是交代自己躲远点、别被崩了一身血，可见在西魏国中也是没有什么强硬的阻力。元魏皇室的尊严，又一次成了彰显宇文泰权威的工具。

    虽然李泰早知道这样一个趋势脉络，但当真正事到临头的时候，心里也不免酸酸的，果然老板在我拼命苦干之下开上了路虎、玩上了XX。

    皇甫穆并没有在荆州久留，又和李泰一同入内府去向妙音娘子问好，将带来的礼物一一奉上并转告了她父母家人的口信，然后便告辞离开了。

    得知今年又不能回到关中过年访亲，妙音多少是有些失落。荆州虽好，但终究没有亲友相伴，夫郎也常常忙于军政事务而无暇给她更多关注，不免让这天真活泼的娘子暗生闺怨。

    李泰将此一幕看在眼里，特意将一些年终事务集中在腊月上旬处理完毕，一些不太紧要的则就暂且延后，又安排长史崔谦回国拜年，剩下的时间里便整日陪伴着娘子，或在府中腻歪，或是

    外出游猎玩耍，也给自己放了一个舒舒服服的年假。

    但是有的事情并不是想避开就能避开，尤其如今的李泰功高位重，荆州总管府的体量势力又这么的大，无形中便与方方面面都产生牵扯，很难做到独善其身。

    这一个新年虽然舒舒服服的过去了，并且在年关之前还收到了王僧辩使人送来的捷报，也让李泰心里为之高兴几分，总之北齐倒霉他就开心。

    只是在过了年后，事情就变得有点不对劲，荆州本地还没有什么情况发生，但是归朝拜年的崔谦迟迟不见回转。到了正月下旬的时候，原本担任雍州别驾的宇文深出任淅州刺史，并且来到穰城拜访李泰。

    淅州因为地处武关出入通道，虽然辖区并不辽阔，但位置却很紧要。之前崔猷担任淅州刺史，在其离任之后，由于关中与沔北之间物资流动频繁，因此李泰向中外府请示以其长史崔谦行淅州事，也获得了中外府的同意。

    可是现在中外府又在没有和李泰进行沟通的情况下委派宇文深担任淅州刺史，这就不免让李泰心生警惕了，中外府这是要干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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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69 长孙入府

    尽管心中有些不爽，但这也属于中外府的正常人事任命，起码李泰是没有什么正当的理由予以反对，只能在府中招待了宇文深一番。

    宇文深此番到来，态度倒也谦虚和蔼，并没有显露出什么要跟李泰对着干、打擂台的意思，甚至还主动请求李泰为其举荐一些荆州当地人士来充任其府佐。

    对此李泰也并没有客气，直接挑选了门生杨钰等十几名总管府佐员让宇文深带走。如果宇文深只是故作姿态，那这十几人免不了被投闲置散，如果真的将这些人委任在重要岗位上，那宇文深这个刺史也就差不多被架空了。

    虽然暂时还想不明白中外府作此安排的目的，但明显不是什么善意举动，所以李泰也想试试宇文深真实心意如何。

    崔谦这个原本的总管府长史还没有回来，宇文深这个最新任命的淅州刺史却已经入镇，这样的情况无疑是有点蹊跷。

    于是李泰便着令驻扎在穰城的军队南下新野进行集结，而他也将总管府人事进行一番调整，事务分付诸曹，自己则准备离城巡察诸边。

    只是他这里还没来得及动身，中外府又有使者来到穰城，竟然是宇文护，同行者还有长孙俭。

    「伯山，阔别多时，你可安好啊？」

    来到城内总管府前，宇文护翻身下马快步上前，看着有些惊愕的李泰大笑说道。

    「想不到、真是想不到！竟然能够于此得见萨保兄，若非萨保兄风采更胜往年、大异于旧时所见，我还以为是梦中相见呢！」

    李泰这会儿才反应过来，望着神情语气有些夸张的宇文护笑语说道。

    宇文护听到这话后多少有些不自然，老实说他心里对于此番来到荆州多少是有点犯嘀咕，尤其是在见到李泰之后不免更加忐忑，要靠着夸张的笑容来掩饰心中的不安。

    接着李泰又和长孙俭寒暄几句，然后便引着一行人行入府中直堂。

    当宇文护行过总管府前庭时，看到陈列在外的一些甲械行李，便忍不住发问道：「观此阵仗，伯山莫非是要出行？我等此番到来，扰了你的行程安排罢？」

    「的确是有一些事情安排，但事务长做长有，萨保兄这稀客却难日日款待。暂且偷闲半日，以待贵宾！」

    李泰听到这话后又笑着说道，眼下未知他们来意，当然是待客比事情重要，可待会儿要是谈话让他不爽了，你们边儿去喝风吧，老子还有事情要忙！

    听到这话后，宇文护和长孙俭对望一眼，彼此眼神略作交流。李泰在前冷眼回望，心里也不免有了几分猜测。

    入堂坐定之后，彼此又是略作寒暄，然后宇文护又望着长孙俭说道：「此番同行来访，我与长孙公并有要事，只是相较而言，长孙公的事情更显急迫一些。」

    长孙俭听到这话后便自席中站起身来，行至李泰席前深揖然后作拜，不再是日常相见的礼节，而是下属拜见上司。

    「长孙长史何以为此？」

    尽管心里已经猜到些许，但当真正见到长孙俭作此礼节的时候，李泰还是直从席中站起身来，垂首望着其人有些不悦的说道。

    「卑职旧年亦久事荆州，但却碌碌无功，此事太原公亦知。自太原公出镇以来，卑职每有往返此间，所见人事风物日新月异，让人惊喜，让人舒畅！而卑职也每感丑拙，本以为兢兢业业、恪尽职守，但当见到太原公兴治此乡，才痛感往年大误这一方水土！」

    长孙俭讲到这里，脸色已经是一片羞惭，旋即便又沉声说道：「之前羞愧不能疏解，竟还狭计太原公功亦寻常。但事实如此、高下分明，岂一己愚计能够遮掩？唯今只盼太原公能够容此丑物于府，让卑职得覆贤羽之下仰承声令、调治此乡，营张新功、遮

    我旧丑！」

    眼见长孙俭姿态摆的这么低，宇文护不由得便皱了皱眉头，旋即便也站起身来，向着李泰说道：「伯山你久处外镇，对府内人事多有生疏，或是不知长孙公每与人论时流才能功勋，必推伯山为首。推崇之意无从掩饰，就连我这样久已甘拜下风之人闻此盛赞，也都颇感嫉妒呢！」

    李泰听到这话后，眼皮一翻瞧了宇文护一眼，你这家伙啥度量我又不是不知道，看牛羊吃草吃得欢你都得凑上去啃一口证明自己胃口好，主打就是一个要强，嫉妒我还是多稀奇的事？

    他绕过席案，弯腰去将长孙俭搀扶起来，同时口中说道：「长孙长史作此言论，实在是让我愧不敢当。治事立功，在于千人积累、后人奋发。旧年国力寡弱、边情围困，若无长孙长史镇抚于此，荆镇恐非我有，沔北更无我立足之地。薄古厚今，实在是偏颇之议，长孙长史实在不必以此自惭。君若更有良策妙计施于当下，我推位让贤亦无不可，何须长史自贱来求！」

    「不、不，卑职绝无此意！太原公功勋卓越，众所周知，荆州得于所治，乃州人之幸！当世之人，谁敢自言能更胜太原公于镇，卑职亦绝不屈服！此意至诚，却困于言……」

    长孙俭听到这话后脸色又是一变，忙不迭又作拜于地，有些语无伦次的说道。

    旁边宇文护见到这一幕，有些酸溜溜的轻哼一声，接着便望着李泰说道：「年前崔士逊入府禀事，主上感其辅佐伯山、任劳多年，相与论事，越发重其才情，所以邀与同游、巡察河防，并欲以州事相托，加以华州长史。然其仍念伯山有乏能者相佐，故而长孙公自请代之，伯山觉得长孙公是否才堪代之？」

    听到宇文护这么说，李泰心内暗叹一声，事情果然如此。

    崔谦返回关中后便久久没有返回，也没有音讯传回，李泰便意识到了不妥。过去这数年间，崔谦先是担任州府长史，又是总管府长史，对于总管府政务用心用力比李泰还要更多，当然不会就这么一声不响的撂挑子另谋高就。

    现在看来，估计是被宇文泰限制了其与外界的交流，让彼此间交流不通畅，来完成荆州州佐更换的流程。

    听到宇文护这明显有点挑拨意味的话语，李泰当即便笑语道：「若是萨保兄请辟，或许还要付以诸公议论。但若是长孙长史，主上尚且府事尽付、待以上佐，我推位相让都可，更不要说纳作幕僚。

    只是主上既然将长孙长史出荐于我，我若不能更以壮功报之，不只辜负主上这番恩用，更加埋没长孙长史的才器啊！倒想请教萨保兄，依你所见，来年作何预谋才算是可以共此相匹配的大功？」

    宇文护听到这话后，张张嘴干笑了两声，然后才又说道：「伯山你智计雄壮，向来能人所不能，我这俗人浅薄的胸怀，实在不知你的深谋远计啊！」

    他当然清楚这件事会极大的触怒李泰，所以当听到其人那按捺不住情绪的语气后，也没有针锋相对的予以回击，而是稍作低头。

    李泰又看了宇文护一会儿，见其侧过头去不说话，这才有些无趣的收回视线，又弯腰将长孙俭搀扶起来，同时口中说道：「长孙长史能来共事，我扫榻以迎。长史不必复言前事诸类，府中群众志力俱壮，不畏人事艰深，只恐壮志不遂！就连我都要勤奋不懈，才能策驭群雄、并驰于事。长史来此，左右绝无掣肘，功过俱因本心，如若落后于人，宜加自勉！」

    「这正是卑职所贪羡的……一定不负太原公勉励！」

    长孙俭闻言后便又用力的点头说道，他也自知此番任命是违背了李泰的心意，所以态度表现的尤其诚恳，内心是希望自己能够在此任上真的有所建树，而非限于复杂的人事斗争中，成为拖累总管府发展的一个障碍。

    所以当李泰表示不会有什么人事纠纷和掣肘加之的时候，长孙俭心内也是一宽。荆州前后差距明显，已经成了他的一块心病，尽管心里也已经承认李泰才能远胜于他，但也希望能够通过自己的努力稍微拉平一下差距，而不是被人讲起就感叹有着云泥之判。

    长孙俭代替崔谦出任总管府长史这件事，算是卡在李泰底线边沿的一个试探，起码长孙俭也算是个合适的人选，如果是宇文护的话，那就是纯粹的恶心人了，逼着人掀桌子。

    接着，李泰又望着宇文护说道：「长孙长史的要事，我已知晓。那萨保兄此行又所为何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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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70 归国立君

    「我此番前来，家事一桩，国事也有一桩，只是不知伯山想要先听哪一桩？」

    大概是见到李泰默认了长孙俭代替崔谦出任总管府长史一事，让宇文护悬着的心也稍微放松下来，居然有点俏皮的卖起了关子。

    李泰看他这副模样，心中更生几分不妙之感，大家现在这个关系，有什么家事值得特意跑上这一趟？难不成你家有事喊我吃席啊？

    「并不是不愿与萨保兄亲昵言事，只不过先公而后私乃为人臣者本分，还是应当国事为先，有劳萨保兄详细道来，我洗耳恭听。」

    李泰这会儿没有心情配合宇文护卖关子，直接正色说道。

    宇文护见其如此神态，便也收起了脸上的笑容，自怀中取出一封火漆完好的书信，一脸严肃的两手递交给李泰，并且说道：「主上有书令一则着我呈送伯山，伯山阅后若仍有疑难不解，我再详细解答。」

    李泰见状后便也接过这一封信来，解下腰间裁纸小刀将信封割开，掏出这信件快速浏览一遍之后，脸色也变得严肃起来。

    这信中所说的事情同年前皇甫穆赶来荆州告知给李泰的事情一样，说的就是去年尚书元烈谋害宇文泰未遂一事。只不过案情没有皇甫穆讲述的那么详细，但是处罚以及为何作此处罚等等，则就给了一个比较清楚的解释，似是特意为了向李泰说明一样。

    但这件事只是一个铺垫，为的是引出后面废帝一事。除了元烈这一件事之外，宇文泰在信件中还列明了一些其他废帝的理由，当然最有重量的还是后面诸位在朝大臣、尤其是几位柱国同意废帝的奏书摘抄。

    总之，这一封书信就是宇文泰在向李泰说明废帝的原因和理由，并且表示此事并非宇文泰独断专行，而是获得了在朝众多大臣的认同，是他们朝中诸方势力已经达成的一个共识。

    李泰虽然早就知晓此事，而且乖乖的留在荆州不去瞎凑热闹。但是凭他如今在西魏国中的势位，这么大的事情也不可能不知会他一声，所以他对此倒也并不感到意外。

    但在这封信的末尾，宇文泰提出的要求还是有点出乎他的意料。信中表示二月中旬便会召集在朝群臣，正式宣布废黜当今皇帝的决定，并以先皇元宝炬另一子齐王元廓登基为新的皇帝，宇文泰希望李泰能够回朝参加新皇登基大典。

    李泰当然不想回关中去蹚浑水，去年独孤信也派皇甫穆过来建议他不要回去，但却没想到宇文泰却让宇文护专程来跑上这么一趟邀请他回去参加典礼。

    虽然书信中宇文泰的措辞比较温和，是商量建议，希望他能回去。但这正封信件，宇文泰的口吻都是不厌其烦的解释，所要表达的也无非是想要获得李泰的认同。而且就连一些朝臣们各自发表的意见都抄录在信中，可见态度还是比较诚恳的。

    如果李泰不回去，那会不会就是内心里对此隐有抵触、不认可宇文泰和群臣们所达成的这个决议？

    李泰又将这封信细致的阅览一遍，脑海中也认真盘算起来。他虽然不想回去搅合，但也并不是一定不能回去。可是现在宇文泰针对沔北搞了这两桩人事任命，就不免让他怀疑此番召他回朝是不是还有什么别的意图？

    一方面让宇文深把守武关、不让荆州人马长驱直入，另一方面又派遣长孙俭出任荆州总管府长史，现在又要把自己召回关中，李泰哪怕再迟钝，也不免会多想一些，***的是不是要把老子也一块给收拾了？

    想到这里，他望向宇文护的眼神又变得不善起来，心里盘算着难不成真的要掀桌子反了、搞新和联胜？宇文泰肯定也明白这么做会给自己造成多大的心理压力，却还派宇文护过来送信，难道宇文泰也已经未卜先知、看透了宇文护这小白眼狼的本质，特意给自己送过来做窝料？

    宇文护当然也知道信件中的内容，虽然他猜不到李泰已经在盘算要拿他去哪条河沟里打窝了，但也明白那闪烁着危险光芒的眼神明显不是在考虑待会儿招待他吃什么。

    他干咳两声，压制下心中的不安，旋即便又说道：「此事内中曲隐甚多，伯山你久镇荆州，单凭书文描述想必也难了解全部。所以归府这一路上我都会与伯山你同行，你无论有什么疑惑都可问我。

    另外此事虽然已是朝中诸公共识，但终究关乎国本，为免人心摇荡、滋生祸乱，也要严加警戒。但京畿人马不乏有涉之前逆案，未必可靠，所以也需要召集边镇精军入拱京师，以待礼成。

    主上希望伯山你能率荆州五千精锐入朝，为了便于人马出入，武关守备也暂归荆州安排……」

    李泰本来已经有种要被人摆在砧板上下刀的危机感，可是听到宇文护的补充之后，眉梢不免又是一扬。看这情况跟自己的猜想有点不同，他这不像是要回去受刀，而是董卓的剧本啊！

    看样子宇文泰也没有十足的把握完成这一次废立，又或者是为了有备无患，所以着令自己率领荆州人马返回关中镇场子。

    虽然彼此间因为尉迟迥有点不愉快，但也远没到决裂翻脸的地步，如今的他仍然属于宇文泰的心腹之一，率领人马回到关中也能震慑一部分心怀异计的宵小。而且这一场废立如果从头到尾李泰都不参加的话，来年割据于外再拿此当作攻讦霸府的理由怎么办？既然都是自己人，大家都得一起脏！

    不过在出了之前那点小摩擦之后，自己这五千人马入朝想必也会给宇文泰不小的心理压力，毕竟李泰几千人就能一路干到晋阳去，所以便趁此机会将一些本来就在计划的人事安排提前进行。

    现在宇文深待在武关出口，长孙俭则直接打进总管府内部，李泰当然也不放心长时间的待在关中，事情办完那就赶紧归镇。

    毕竟现在的他说老实话，直接回到关中干翻宇文泰还是有点痴人说梦，尤其是在将行废立这个节点，真有一点不配合霸府的苗头，那就得给废帝元钦陪葬了。

    所以这趟回去，董卓估计是做不了的，除非皇帝雄起一波、直接把宇文泰给干了。否则他要真想瞎折腾的话，全家打包送走的马超倒是能做上一做。

    李泰在思忖一番后，便收起脑海中那些比较跳脱的想法，转而又看了看仍自有些忐忑的宇文护，心里不免又是一乐，你这家伙也不中用啊，我说为啥派你来呢，感情是当人质的！

    眼下李泰跟中外府纵然有些许矛盾，但也显然还没有达到要搞极限一换一的程度，所以宇文泰派遣宇文护过来明显也是为的让李泰放心回去，真要发现那点不对劲直接把这货弄死就是了。

    将这当中的利弊逻辑梳理一番后，李泰便也决定就回去一趟。一则本来也不好拒绝，二则正好趁此机会返回关中耀武扬威一番，凡事耳听为虚眼见为实，不能让大家光知道我牛逼，但却没见过我如何牛逼。

    他之前不乐意插手是没啥好处还给自己履历搞个污点，但今却是率兵回去镇场子，那存在感可就强烈了：别看这些柱国们人五人六的，要没我带兵入朝镇场子，这皇帝还就特么换不了！

    有了这一次的经历之后，接下来再换皇帝的时候，李泰的意见也是需要充分考虑的。

    这么一想，李泰心里就舒服了一点，并又望着宇文护笑语说道：「主上既有此命，我自然也是义不容辞！请萨保兄放心，我立即便安排人马汇聚，尽量在期限之前抵达关中。」

    宇文护听到这话后便也松了一口气，并又连忙说道：「伯山素来豪义，众所周知。凡所托付，无事不成！」

    李泰听着这恭维声，又忍不住发问道：「请问萨保

    兄，此番受召归朝者还有何处镇将？」

    「陇边新与吐谷浑交战未久，仍需精兵良将镇守于境，陇南亦多氐羌骚动，秦州人马未可轻动。柔然、突厥交战，原州、夏州等诸境都需戒备。东贼扫荡山胡，河防多受震荡。另有蜀中……」

    宇文护这么一番历数下来，发现诸边镇当中还就真的只有荆州这里最平稳，也不由得感慨道：「伯山在事中当真大有可夸，让人叹不能及啊！」

    李泰闻言后又是一乐，其他边将不能领兵入朝无疑更加凸显出他的存在感和在这件事中所发挥出的作用。虽然也因此被宇文泰在总管府掺了沙子，但也不谓全无所得。

    从这一点也看得出宇文泰的手段当真不俗，怪不得能将众柱国一一架空却又不伤和气。也就是李泰清楚知道他时间不多了，否则再给他几年的时间，自己的势力说不定也就真被瓦解收编了。

    等到这件公事谈完之后，李泰才又有些好奇的说道：「萨保兄所言家事，又是何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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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71 飘零半生

    此行最困难的事情已经搞定，宇文护这会儿也变得轻松起来，向着李泰略作拱手并笑语道：「我要先恭喜伯山，很快便又要再添一位恩亲关照护持了。」

    李泰听到这话后便微微皱眉，有些不确定的问道：「萨保兄不妨直言，这么说倒让我有些不明所以了。」

    听到这话后，宇文护笑的声音更大，只是干巴巴的乏甚情感，他指着李泰继续笑道：「人间情缘，变幻莫测。不要说伯山你这不知原委者不明所以，就连我这已经知事者都大叹奇妙！」

    说话间，他又从怀中掏出一份书信来，待见李泰伸手要接过，却竖起手指微微一摆并笑语道：「这一封书信可不是致于伯山，而是令夫人家书。你夫妻情深一体，自然无分彼此，但我受人所托前来送信，却要保证信件完好无损的交付信主人手中。伯山你验看分明之后，再提我转交令夫人手中。」

    说完这话，他才将这一封书信递交到李泰的手里。而李泰听到这话后不免更加好奇，莫非老丈人又给自己娶了一个丈母娘？

    他接过书信之后，便吩咐府员入堂来招待宇文护等人，自己则暂且退出，拿着这封信件直往内堂而去。

    新年前后，妙音在夫郎陪伴下游玩很是尽兴，闲下来之后才又带着家奴们收拾整理这年节前后所受到的礼品。今年的礼货较之去年有增无减，整个内堂都被堆满。

    李泰还没过来的时候，这娘子还在捧着计簿认真统计整理，待见夫郎入堂，顿时拧眉噘嘴的作烦恼状，抛开手中的计簿便拉起夫郎的衣袖，环顾堂中这些礼盒说道：「妾已忙碌数日，却还这么多礼品没有盘点完毕，才知夫郎掌管一府事务多么的了不起！」

    「事也不必急于一时，闲来无事略作盘点，若是不耐烦了，交付门下处理便是了。真有需要立即回礼致谢的交际，自有府员处理！」

    听这娘子随时都在表达对自己的仰慕，李泰也是呵呵笑了起来，拉着娘子入席坐下，并将那份书信递了过去：「宇文萨保今日入城来访，携来一份娘子家书请我转交娘子，快来看看有什么讯息传达。」

    妙音听到这话后顿时也兴奋起来，接过信封打开之后却从里面掉出了两份信纸，其中一份落在了李泰的脚边。这娘子便先打开捏在手里的一份书信，又对李泰努努嘴示意他把掉落的那一份捡起来。

    李泰捡起那封信件，随便扫了一眼便瞥见信纸末尾留白处落款印记赫然便是「耶敕」，不免会心一笑，看来这是老丈人亲笔写给自家娘子的家书。

    他并没有细读信中内容，随手放在了娘子面前的案上，但很快便发现自家娘子反应有点古怪，脸上的笑容渐渐收敛，秀眉也深蹙起来，鼻息变得沉重。

    李泰抬手搭在娘子肩上，小声发问道：「家中有什么事情？」

    「不是家中有事，是我、我有事……我、我好像又要多了一位阿耶！」

    听到夫郎问话，这娘子抬眼望来，旋即便小嘴一瘪，把手里那封信递给李泰，然后带着哭腔的说道：「宇文太师要收我作养女，夫郎，我该怎么办？」

    李泰听到这话后顿时也瞪大眼，连忙接过那一封信阅读起来，而妙音在经过片刻茫然无措后，便也拿起案上另一封她父亲独孤信所写的信又读了起来。

    很快李泰脸上的表情也变得古怪起来，这封信乃是宇文泰写给自家娘子，上面写着近年来家国多有事端、情势不够顺遂，故而访问关中那些着名术士，得到指点户中须得多一女子才能顺利起来，现在生有点来不及，而且术士占卜自家娘子的八字命理对其家势能有补益，所以便跟独孤信商议一番，要过继妙音为其养女。

    待将这封信看完之后，李泰心中顿时便如万马奔腾一般，心情乱糟糟的完全没有头

    绪。他一时间都搞不清这到底是不是真的，要说有什么道理那也是胡扯，但细想一番的话，似乎又有点说得过去。

    「我耶、我耶他也答应了，让我近期回家往宇文太师家里结亲！」

    李泰这里还有点摸不着头脑，旁边妙音又拉着他的胳膊、一脸委屈的说道：「夫郎，我总觉得我似乎不是阿耶亲生……前往贺拔太师家中，今又要去宇文太师户里，难道我命中应是太师之女，阿耶他自惭不配，所以又要把我出继？」

    虽然李泰还没整理出个思绪，但听到自家娘子满是委屈的吐槽，顿时也忍不住乐起来。这一笑不打紧，妙音变得更加烦恼，一头撞进了李泰的怀里哀声道：「坏夫郎，我都慌得不知、不知……还要取笑我！谁家女子竟然会有三个阿耶？」

    李泰还自感慨嘲笑镇兵们玩的话，听到娘子这一番话后，脸上的笑容顿时也变得僵硬起来，所以说老子是用这种方式达成了三姓家奴的成就？

    他一边轻拍着怀中忿声抱怨的娘子后背以作安慰，一边拿起独孤信的那封信略读一边，信中内容大体上差不多，只是相对于宇文泰那一封，独孤信这信里多了不少对自家娘子的开导安慰，可见他也有点担心这娘子可能无法接受。

    何止是妙音一时间接受不了，就连李泰都被这骚操作搞得头脑发懵，过了好一会儿才渐渐理出些许头绪。

    虽然宇文泰信里说要认个养女冲冲喜，但这显然只是一个托辞。可若说要借此和独孤信更加拉近关系，那也显然不需要用这个让人无从吐槽的方法，他们已经是儿女亲家了，若再强行给一个闺女当爹，那反而透出一股画蛇添足的尴尬。

    很明显这一次的认亲更多的还是意在李泰，应该是宇文泰谋计一番之后的亡羊补牢之举。按照他们这些鲜卑人的社交观念来说，如今的李泰已经成长到不是简单的上下级关系便能笼络的了，必须要有更加亲近的关系才能更加牢靠。

    宇文泰一开始是有要招李泰为婿子的打算，可惜因为自家闺女们年龄都太小，再加上赵贵这个老伙计撒泼打滚，使得宇文泰放弃了这一想法，旋即不久之后便就被独孤信截了胡。

    收为婿子不成之后，宇文泰还想赐姓给李泰，结果一开始的时候被李泰以父亲下落不明、无心去认干爹而婉拒，后来老子找回来了，又态度鲜明的表示不接受赐姓，这个想法便也无疾而终。

    本来彼此间也就一直这么相处着，但是不久之前因尉迟迥而滋生的矛盾估计是让宇文泰觉得还是得加强一层联系，所以便搞出了这么一个天才的方案，生生把李泰给逼成了三家婿子。

    别说妙音怀疑自己不是亲生的，李泰都有点搞不懂独孤信怎么会答应这么荒诞的事情？贺拔胜也就罢了，无论是在独孤信那里，还是在李泰这里，彼此间的情义也让这一份关系没有什么违和感。可是宇文泰这里又插上一杠子，真的是让人无力吐槽，这些镇兵们简直就是把伦理当玩笑啊！

    老家伙们不当人，却把李泰他们夫妻两雷的外焦里嫩，尤其又惨遭抛弃、喜认一爹的妙音，这会儿更是心情乱糟糟的完全冷静不下来，也没有心情再去整理堂中那些礼货，只是抓着李泰衣襟埋首夫郎怀中，仿佛这样就能躲开外间那些纷扰。

    李泰也没有心情再去直堂应付宇文护一行，索性便直接抱起娘子返回内室，抛开心中那些噱念不提，开始认真思考这件事又会给他带来怎样的影响。

    眼下来看，如果说有什么利好的话，那就是说明宇文泰的确不想与自己的关系越来越恶劣，否则便不会这么费尽心思的加以笼络。至于说更长远的影响，怕是还要在后续波诡云谲的局势变化中才能逐渐显现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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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72 荆州武略

    虽然说事情变得诡异、画风开始离奇，但该面对的事情还是要面对。

    第二天心情略有平复的妙音便开始收拾行李，尤其是准备带回关中拜访亲友的礼物，都需要认真斟酌准备一番。

    这娘子年前还因为不能返回关中探望亲友而有些遗憾，却不想转过年来便又有了机会，只是心情很糟糕，完全高兴不起来。

    只不过她父亲信中也隐约点出这件事不只是简单的认一门亲戚，还与她夫郎在国中的处境关系不浅，所以她也只能忍住心中的不悦，认真的准备返回探亲的礼物。

    至于李泰要忙的事情那就更多了，第二天一大早便召集府中群僚，正式将长孙俭介绍给众人，并且公布长孙俭取代崔谦担任长史的消息。

    在李泰之前，长孙俭便担任过多年的荆州刺史，所以在总管府中倒也不乏熟人。

    只不过当大家听到这一消息的时候，多少还是有些意外，包括那些本就认识长孙俭的人，这会儿也都眼神直勾勾的望着李泰，想要搞清楚这究竟是正常的人事任命，还是内中蕴藏着别的玄机，这将决定他们之后该以何种态度面对长孙俭。

    「长孙长史乃是国中显达高士，旧年还曾主持荆州军政事务多年，想必不用我多做介绍。如今重归故镇，人事想必也不会太过陌生。」

    李泰看了一眼微微欠身、侧立一旁的长孙俭，然后又对众人正色说道：「只不过今时总管府较之往年荆镇情势政务要更复杂一些，你等群众也要尽量帮助长孙长史熟悉事务，能够于事尽责。」

    虽然说长孙俭到来之后一直都保持着一副比较谦卑的姿态，但也改变不了其人乃是中外府擅自加派过来的事实，李泰自然也不会直接便对其推心置腹，这么说就是在示意诸曹参军拿住各自事权，充分发挥各自的主观能动性，一些决策性的事务暂时不准让长孙俭接触。

    在长孙俭到来之前，李泰便因为崔谦久久不归而隐隐感觉有些不妙，并且将总管府政事厘定分清、交付诸司，如今他将要率军归朝，这一安排正好也派上用场。

    众人闻言后，也都连忙点头应是。而长孙俭也是一脸诚恳的开口说道：「与今总管府诸事欣欣向荣相比，卑职旧事实在羞于提及。大将军富于奇谋、长于造事，凡所坐镇之境皆蔚然称治。卑职进事或早，但与在堂众位久从大将军麾下、勤受启迪者相比，也只是后进末学，希望诸位不要因生疏远我，让我能够见贤思齐，为大将军分忧任劳！」

    长孙俭态度仍然谦和有礼，并没有因为资历更深而傲视堂内群众，众人也都纷纷礼貌回应。

    由于荆州总管府军政聚于一身，所以在人员结构方面也可以称得上是一个小号的霸府，只不过不像中外府那样所有事情都围绕军事安排，发展的要更加均衡。

    崔谦之前担任长史的时候，除了负责具体的政务运作之外，也会负责一部分政令决策。尤其很多事情都是李泰先投入一部分人事资源开一个头，之后便没有足够的时间去进行管理，往往便需要崔谦接手过去继续推动事务发展，达到一定的规模和进度之后，再拟定一套行政管理的章程。

    不过眼下李泰跟长孙俭自然达不到这样的默契，所以他也只是将接下来总管府将要运行的政务按照轻重缓急梳理一下，然后将这些事程交给长孙俭，让他协调执行。

    长孙俭之前也曾是封疆大吏，之后又进入霸府担任长史，对于这些行政管理的工作自然不陌生，在李泰将事情交付给他之后稍作了解，便开始熟练的调度起来，偶尔有些疏忽遗漏也只是对具体的事务了解不够全面所致，在一旁吏员的提醒下都很及时的加以补充，流程上并没有什么错误。

    李泰在堂中待了一上午，看到长孙俭处理事务越来越熟练，便也

    放下心来。

    因为他本身对于总管府的发展便有一个全盘的计划，长史对他而言只是一个政务方面的大管家，并不需要长史给他提供太多开创性的建议和决策，所以总管府长史的作用向来也都只是体现在对他决策的执行上，所以他倒也不担心自己一旦离开就会发生什么喧宾夺主的事情。

    他来到关中这些年，势位的提升只是最表面的体现，在此之下所联结的人事网络和资源要更加的丰富，有了这些人事资源的支持，他才能在此任上凡事都游刃有余。

    如果真要随随便便就能被人所取代，那么这个所谓的荆州大总管似乎跟一些基层岗位区别也不大。扫大街都要认坑认路，要真随便来个人就能干的有声有色，那他也是真该死。

    别的人不好类比，起码长孙俭这个在荆州待了多年并且历史同一时期仍然待在荆州刺史任上的表现，是被如今的李泰全面碾压。

    相对于政务上的按部就班，军事上那就需要更加谨慎一些。虽然说宇文泰已经是表露出了足够的善意，而且还附赠了宇文护这个家伙作为人质，但李泰也不可全无防备。

    后三国本就是个妖事横生的时代，各种小概率事件的频繁发生让人与人之间的信任成本变得极高，做厨子政审都得比三公还严格，进宫不戴头盔那更是找死。

    而且就算不考虑宇文泰会不会对他下手，尉迟家兄弟也不得不防，这可是真有仇的。

    他们兄弟俩先后担任领军将军以掌管禁军，尉迟纲如今都还担任此职，废立皇帝要在长安城中举行，李泰这属于去人家主场上浪，当然也得保持警惕小心，不说会不会被迎面来上一刀，就算被他们带人给堵了羞辱一通那也是挺难受的。

    所以小到他的个人安保工作，大到他离开之后总管府的军事布局，李泰也都权衡多时，即便是达不到万无一失，也要力求面对各种意外和突发状况能够有后备的方案。

    至于说担心出意外而干脆不去，这也并不在他的考虑之内。这样一来无疑是把色厉内荏写在了脸上，之前瞎哔哔伐蜀之事话挺多，结果却连关中都不敢回，底色如何露出来了，那接下来只会迎来更加凌越底线的逼迫。

    抛开这些小盘算不说，随着新一年的到来，荆州总管府辖区周边局势也发生了新的变化。

    由于去年李泰婉拒了王僧辩合作的请求，所以王僧辩也没有等待北齐大军南来会师，而是先一步向合肥的郭元建所部发起了进攻，大破其军。

    随着郭元建退走，北齐在江北淮南所占据的几个据点都变得孤立起来，守城尚可，但却没有足够的力量彼此呼应策援。这也让南梁在收复建康之后一直都比较严峻的江防形势有所缓解，京口的陈霸先在江北的活动也变得更加大胆活跃。

    下游的局面好转，无疑会给江陵方面增加更多信心，按照萧老七一贯以来的尿性，重启边衅也是极有可能。特别之前便曾派遣使者前来荆州索要夏口等诸口岸的南梁郢州刺史陆法和，估计会有更进一步的举动。

    至于北齐方面，如果想要挽回当下在淮南不利的局面，那自然就要从其国中加派更多人马南来。

    但是由于淮水上游的义阳被西魏所占据，北齐在淮南的军事行动是很难做到完全展开的，必须要提防这一后路变数。为了免于遭受这一掣肘，先向义阳发起进攻夺取义阳也是有可能的。

    虽然说淮南江北都还没搞明白，再贸然开启与西魏之间的战火，但高洋这家伙是个讲道理的人吗？

    所以眼下荆州的边防形势还是比较严峻的，在宇文护等人到来之前，李泰便安排人马在新野聚集准备巡察边境，一方面是在外观望变数，另一方面就是加强一下边防布置。

    现在变数是什么已经知道

    了，但边防压力却还没有改变。正好李泰将要率军归朝，便趁着这个机会将主力调出沔北、分布四周。

    如今荆州总管府周边军事布局当中，距离沔北大本营最远的，自然就是巴蜀的贺若敦与李迁哲所部，加上宇文善所率领的后师，前后已经派遣了一万余人马。

    这些人马虽然远离沔北，但却能够对峡口和汉中都形成制约或是策应，在李泰的布局当中也是作用非常大的一支人马。

    汉中还有辅助崔猷坐镇南郑的郭彦所部三千余众，山南的宇文虬、李显以及兴州的席固和李去疾所率领督造舟船并作练兵的三千舟师。当然之前从江陵诸军手中用粮食换来的那上万战俘也是具有一定战斗力的，只不过相对而言李泰更加需要他们的造船技艺。

    襄阳南面的武宁，之前李泰威胁江陵的时候曾派遣梁士彦驻扎三千精骑，一直都还没有收回来。而在汉水的东岸便是李允信所驻守的郢州石城，这也是沔北和江陵之间进行商贸的中心。

    沿汉水继续向下，便抵达了夏首、夏口等一系列的江北渡口，在这里有朱猛、令狐延保和徐文盛等诸路军队坐镇诸渡口。诸渡口甲兵人数不少，但用于巡江和水战的舟船却严重不足，因此基本只是沿江活动，不能深入大江。

    原本夏口再往北面的安州安陆以及附近的义阳三关便是便是荆州总管府东南疆域边境所在，但是之前晋熙鲁悉达兄弟和其他一些江北豪强前来求附，于是李泰便派遣李屯率部前往齐昌郡驻扎，将总管府实控范围继续向东推进。

    不过安州的驻军也并没有撤除，以王杰担任安陆城防大都督，并联合随陆土豪马氏父子等各家部曲驻守随陆之间。至于义阳三关，仍以权景宣坐镇，作为义阳的后援。

    义阳的守将乃是赵刚和窦毅，另有刘方贵率领一支舟师常驻淮水上游，以加强对东面寿阳等地的影响和震慑。

    沔北东面与北齐河南交界的方城，仍以史静率领部伍坐镇。北面的三鸦道以及东面的襄城，则是郭彦镇守。

    如今的荆州总管府内，直接受控于总管府调度管辖的军队有六万出头，这个数字也包括诸将各自的部曲。

    其实原本这个数字可以更大，不说荆州本有的人马数量，单单几次南北交战通过各种途径所获得的俘虏便动辄数以万计，几场战争下来所获得的丁壮数量也是非常可观的。

    但数量从来也不等于质量，再加上养军的成本压力太过庞大，所以李泰也一直在加以优选精拣。那些被裁汰下来的人员或是转为编户，或是成为匠人。

    包括诸将部曲，也都让他们在保持战斗力的同时精简部伍，不再是动辄三五千众，保持在千数乃至更少，数量虽然减下来了，但战斗力却仍然非常可观。

    这六万多军队刨除诸将各自部曲和州郡乡兵之外，真正属于府兵范畴的只有一万五千人，具体在镇则只有一万两千人。因为府兵需要服从中外府的调度，荆州每个季度都要派遣三千到五千府兵参戍河防。

    除了这些在册可统计的兵员之外，还有众多豪强部曲和蛮人武装，这些林林总总加起来也有四五万众之多。平日里他们各据一方，一旦总管府发布征令，他们也会随同作战。

    这些依附的外围武装也是荆州边防的重要力量，否则单凭总管府那在册六万多兵力，还真的不够周边这么多地方分派的。

    像是几个用兵多的方向，蜀中便有一万人马，夏口又是一万出头，再加上义阳也常驻大几千人，这便扣去了将近一半。只有吸纳那些依附力量让他们也参戍周边，总管府才能保持足够的机动力量，并且进行轮值换戍。

    如今总管府下正在休整期有一万五千余众，他们都是年前才从各边替换下来的戍卒，需要休整到初夏才能

    再次征召。

    新野那里则聚集了有两万人马，李泰打算在这当中抽调五千精锐跟随自己归朝，至于剩下的则就主要用来加强沿江一线的防务。包括去年造船基地便已经造成的舟船，也下拨给夏口方面使用，严防南梁搞事情。

    这一次归朝，李泰又将已经外放领兵的张石奴召回担任自己的亲兵队长，张石奴武力极强又忠心耿耿，有他随从护卫，李泰也能踏实一些。梁睿、若干凤和李雅等，这一次也要跟随自己一同回朝。这些镇兵二代们各自都有人脉，带在身边也能打听到一些其他渠道获知不到的消息。

    高乐和穰城防城大都督侯莫陈琼这次跟随李泰同往，朱猛则返回穰城接任防城大都督，梁士彦撤回石城驻防，李允信随队同往坐守武关。

    之所以要把部伍散于诸方而非集中于穰城，除了加强边防之外，李泰也是做着有备无患的打算。

    如果此番归朝真的遭遇什么妖事，那换了任何一个人过来都把握不住这个局面，他麾下诸将或是扛不住霸府派遣来的人，但是可以直投外国啊。

    像是南梁王琳刚刚打的那个样，咱们大家聚是一团火、散是满天星，除了李大将军，这局面谁也把持不住！

    等到做完了这些军政安排，新野的部伍也已经精选完毕并抵达穰城，于是一行人便离开荆州，浩浩荡荡的向武关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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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73 德被乡里

    早春二月，关中平原上仍是一副春寒料峭的景象，但郊野间已经可见辛勤的农人身影。

    关中百姓一年四季并无闲时，趁着年节前后将居住的房屋和使用的农具打理修整一番，转过年便又繁忙起来。他们或是驱赶麦田里流窜啃咬根苗的鼠兔，或是将闲置的土地翻耕一遍，晾晒着等待下月汛期到来、水流见丰后播种谷菽。

    渭南的村庄中，有一支二三十人的队伍进入了村落，旋即村子里便响起了敲击铜锣的声音，这是里长、党长们召集乡人们的信号。

    一时间，无论是待在家里还是田野间忙碌的百姓们都纷纷来到了村内还算开阔的小广场上。

    此时里长正同那入村的一行人站在一起小声谈论着什么，待到村民们到来的差不多了，里长便向着乡民们介绍这些来客：「这一位是县中张县尉和衙署众位官人，你等不要再吵闹，仔细来听传达官令！」

    乡人们本来还在窃窃私语，听到这话后顿时也都闭上了嘴巴，只是一脸好奇且不乏警惕的打量着那位县尉和与之同行的衙役们。

    张县尉是一个三十多岁的中年人，待见群众全都住口，这才开口大声说道：「今日入乡，是奉县尊所命，来日将有大队人马过我县境，委托县署代筹一批粮草物料。尔等乡徒家中若有草料，可向……」

    这县尉话还没有讲完，在场群众当中却嗡的一声爆发议论，各自都露不满之色，更有乡人忍不住忿忿道：「一年到头杂调不断，年年缩减衣食，今连牛马食都不肯放过！」

    且不说愤怒的乡人们，那里长也一脸小心的望着县尉小声说道：「县尊是不是差遣有误？此乡一直都缴麻充当杂调，牧料向来不征，乡人备料也只是饲养户中的牛马，若要强征，恐怕牲畜遭难啊！」

    西魏州郡用政，不同的地方会征收不同的物资，主要还是切合当地的物产，饲养战马所需要的草料也在征收之列。只不过除了官牧地区，其他地方若要征收草料的话，每户还要加授面积不等的牧地。至于乡人们趁着农闲自己打草晾晒储备的草料，则就不在征收之列。

    当里长得知县尉一行的来意后，心里便泛起了嘀咕，此时趁着乡人们怨气沸腾，这才壮起胆子表达了自己的意见。

    那县尉先是白了里长一眼，然后才望着乡人们说道：「此番征收草料并非强行索取，过境大军会用财物来买，县尊为了关照你等乡徒，所以才……」

    然而这话又没讲完，顿时便被更大的议论声所淹没，议论声中还夹杂着讥讽嘲笑。乡人们遭遇摊派强征已经非常不悦了，当听到官军会花钱来买之后，顿时便觉得智商都受到了侮辱。

    匪过如梳、兵过如篦，当乡人们得知将会有大军过境时，已经在考虑要不要带着家当外出躲避一段时间。但这县尉居然说那些官军会出钱来买草料，这简直就是滑稽！

    那县尉眼见群众如此反应，顿时也倍感羞恼，转眼便示意随从的衙役们都将佩刀抽出来，这才将那些或嘲笑或抱怨的杂乱声音压制下来。

    「尔等乡徒愚昧，不知人间真有良善！你们可知来日统军过境者是谁？乃是坐镇荆州的太原公李大将军！太原公乃是威震天下的名臣大将，就连骄狂至极的东贼大军都屡屡为太原公所败，既言要向你们这些乡徒收买物料，又怎么会欺诈尔等小民！」

    见到群众悉数住口不言，那县尉才又冷哼说道。

    众乡人听到这话也不由得有些半信半疑，尤其当听到李大将军声名时，便不乏人面露疑惑好奇之色，片刻后忽然有一老农开口发问到：「请问明府说的李大将军，是不是家在渭北洛东的商原、沿河开设碓房的那位李大将军？」

    「老农倒有几分见识，不错，李大将军的确是家居武乡商原……

    」

    县尉闻言后便眉梢一扬，口中笑语说道，但这一次又是话没讲完便被群众们突然大作的议论声所淹没，这不免更让他烦躁火大。

    他久处县衙之中，很少入乡做事，没想到乡里工作这么难展开，乡人们甚至连话都不让他讲完。

    他还待横眉怒斥，却发现原本聚集在此的乡人们各自散开，顿时气得一把抓住里长的手，指着那些转身离去的乡人背影怒声道：「这些刁民，他们要做什么？竟敢如此罔顾……」

    「明府不是传令要乡人们捐聚物料？乡人们不回家拿取，又怎么聚起？」

    里长听到这话后便有些茫然的说道，旋即又满是期待的望着县尉追问道：「请问明府，李大将军具体哪日过境？是大将军亲率人马，还是部下大将代劳？」

    「李大将军亲至，后日便会……」

    那县尉先是下意识的回答一句，旋即才又反应过来，接着便又说道：「可是这些乡徒，刚才明明多有抱怨，怎么此刻便如此顺从？」

    只看这些乡徒们之前的反应，他是绝不相信这些人会乖乖回家收拾草料上缴。

    里长听到这话后却又笑起来，同时语带敬意的说道：「乡人前有怨声，乃因不知是李大将军需求。既是李大将军有需，那自然要尽快聚齐，不要耽误大将军行事！」

    县尉听到这话后更有些傻眼，他自知李大将军战功赫赫、威名远播，但却没想到在这乡野之间竟也积威如此深厚。仅仅只是听说其人名号，刚刚还连连抱怨的乡徒们便态度殷勤的恭敬从命。

    想到自己来到这乡里就连说话都频频被乡徒们打断，这县尉心中不免便生不忿，并又好奇道：「未有闻李大将军曾治此乡，此间也非其乡里所在，怎么这些乡徒如此恭谨？」

    虽然说极度的惧怕也能让人乖乖从命，但看这些乡人们脸上并没有惊惧之色，反而一脸的踊跃主动，这实在让自感基层工作不好展开的县尉倍感不解。

    里长先是吩咐自家儿郎回家收拾草料，然后才又笑着对县尉解释道：「李大将军虽然不治此乡，但乡人却多受恩惠！庄内的水井、庄前的河渠，都是李大将军使派门徒来造。洛水沿岸的碓房，每年都会帮助乡人舂米磨面！如果没有李大将军造福乡里，乡人们又怎么能植麦备荒？」

    小麦的加工程序比较繁琐，对缺少生产力和生产工具的小民之家来说并不算是优质的作物，因此其种植规模一直落后于粟谷黍菽。但小麦的越冬特性，又可以当作备荒的作物进行种植。

    往年关中水利多被豪强大族所把持，小民很难分享到。但随着李大将军在洛水上架起碓硙，每年都会抽出两个月的时间免费帮助乡人加工粮食作物，收购粮食的价格也十分公允。

    没有了加工谷物的限制负担，就连周边地区的小麦种植面积也大大扩增。加工后的面粉不只丰富了主粮的选择，还有着很高的经济附加值，也让乡人们获得了实实在在的惠利。

    小民工于算计是因为所拥有的本就不多，稍有差池就能给生活增添更多的负担。而小民也更崇尚道义，因为道义是为数不多能够让他们感受到尊严的东西，也能让他们更加便利的参与到人际交往中去。有钱有势的人天生就是人际网络中的焦点人物，对于道德的要求反而不高。

    李大将军虽然没有治理过渭南，但给乡人们的帮助却是体现在一餐一饭之中。所以当得知李大将军将要过境并且有此需求的时候，乡人们自然踊跃帮忙。

    很快来自四野八乡的草料便都聚集到了县署，将县署内外的空地全都给占据下来，而来自乡里的牛车马车仍然源源不断的向着县城涌来。

    原本县中收到的通知是帮忙收缴草料，诸乡里所出多寡全都记录下来，等

    到大军抵达取用之后，会用财货进行补偿，再由县署代劳分给乡里。

    可是很快县中官吏们便发现这看似简单的事情也不好做，乡人们过于踊跃，征收上来的草料远远超出了李大将军所要求的数量。而且还有许多乡人根本不经县署统筹，直接架着马车拉着满满的草料到来，卸了马之后连车带货都丢在了县署外，只各自乘马返乡。

    李泰自是不知他的这一点请求给县官带来了多大的麻烦，只是在过了武关之后便明显的感觉到关中父老们的热情。说箪食壶浆喜迎王师或许有些夸张，但是凡所行经之地，道路两侧全都不乏夹道欢迎的喝彩声。

    之前李泰也有出入关中，只不过往往都是轻装疾行，并不会通知沿途郡县，快马加鞭的便通行过去了。但是这一次却是率领着五千人马，再加上随从的丁役和辎重车队，队伍前后浩浩荡荡的绵延数里，想要快速通过也做不到。

    再加上李泰这一次本就有耀武扬威的想法，行军速度并不是很快，并且用携带的绢锦财货向沿路郡县购买临时补给，也是通过这种互动来为后事略作铺垫，等到以后出出入入，地方上也就知道怎么配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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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74 当阵无敌

    当队伍一行抵达渭水南岸的时候，由于沿途所获取到的粮草辎重远超计划，使得整个队伍规模更加扩大。

    同行的宇文护一路跟随，也是亲眼见到关中百姓拥军的热情，不免便有些吃味的感慨说道：「人言伯山善于治军，如今看来还是悦民更加出众。哪怕是无仰威令的乡里小民，得闻军期行止之后都争相贡献助军，实在是让人惊叹啊！」

    李泰瞧着宇文护一脸言不由衷的模样，感觉这家伙是想说自己擅长沽名钓誉、媚众取宠。

    他也懒得解释渭南群众们何以如此，即便说了宇文护估计也只是不以为然，估计会觉得自己别有用心而不是有样学样。毕竟人在权势场中呆惯了，左右提防，向上仰望，但却甚少关注底层，因为投入和收获实在是不成正比，而且见效缓慢。

    渭南这里早有中外府的使者等候，除了迎接李泰一行之外，同时告诉他宇文泰的最新命令。

    此时已经将近二月中旬，因此宇文太师和中外府一干人等早已经奔赴长安为废立之事而做准备，所以李泰也不需要再前往中外府参见，直接率领所部人马奔赴长安即可。

    与此同时，一直留守商原的李渚生等人也早已经在此等候。李泰自是无暇归乡歇息，于是便分遣一队骑兵，着李雅率领着，护送同行的自家娘子先往商原乡里暂住歇息。

    之所以不带着娘子同往长安去，就是因为李泰担心宇文泰或会借着认亲的名义，召自家夫妻俩前往皇城拜见。

    长安算是尉迟家兄弟的主场，在没有足够人员防护的情况下，他才不会随随便便踏足皇城宫苑之内。至于一些重大的礼事场合，他作为中外府特意召入朝中的外援，那当然也是需要率领部伍、甲杖出席。

    同娘子暂时话别之后，李泰便又率领部伍沿渭水南岸继续西行。这一路上自然少不了前来迎接之人，除了一些关系密切的亲友之外，还有许多不算太过亲近的时流，有的是刻意避出长安这个旋涡风暴的中心，有的则是没有资格加入其中。

    此时的行程已经是非常紧迫，李泰自然无暇停在途中与人交际闲谈，同那些迎接之人只是简单碰面略作寒暄然后便继续上路。

    行途中他又向前来迎接的堂兄李裒认真了解了一番当下事情发展情况，对眼下长安城的局面也有了一个大概的认知。

    眼下诸方人员都已经齐聚长安，无论赞不赞成此番废立，也都没有人再敢于公开讨论。

    像是元魏宗室中的代表，除了代替宇文泰出任大丞相的广陵王元欣卧病在床之外，其他仍居高位的淮安王元育、广平王元赞等，已经主动避出了长安，前往咸阳暂居。

    在废帝这一段程序当中，他们这些元魏宗室都要避开，等到接下来扶立新君的时候，他们才会重新返回。这样既给废帝元钦塑造一个众叛亲离、不受拥戴的形象，同时也避免在这要命的敏感时刻受到什么不必要的波及。

    至于其他几位柱国，此时也都已经悉聚长安，各自待在京中府邸内深居简出、同样也不见外客。保持这样缄默的态度，除了表示他们柱国们已经达成一个共识之外，也是为了凸显出太师宇文泰的权威。

    其他的无论关东世族还是关陇土着们，在这件事情上基本就没有什么话语权，存在感并不高，也没有什么事情交给他们去做，除了雍州刺史韦孝宽。废帝之后当然不能继续居住在皇宫中，因此韦孝宽需要在雍州州府内清理出一片院舍出来，以供废帝居住。

    当道迎接李泰的基本上就是关东世族和一些关中土着成员，他们虽然被排斥在权力核心之外，但也对局势的发展和走向感到好奇。

    相对于京中保持沉默的各方人马，似乎刚刚归朝的李泰这里更有希望套出点真料出来，但是李泰一

    直都衣不解甲的赶路，而且也不离军中，让这些人也无从接近并打探消息。

    一路上快马加鞭，两天后李泰便率部抵达了长安城东面的灞上。此时的灞上原野也驻扎了众多的中外府甲兵，李穆在军营外等候迎接李泰。

    「大将军麾下百战胜师当真名不虚传，仿佛一道洪流奔腾灞上，实在是让观者气沮，诸营将士全都自惭形秽啊！」

    李穆阔步迎了上来，望着李泰身后整齐的部伍，半是恭维半是羡慕的说道。

    如今关中府兵虽然已经整编成熟，但私曲性质仍然非常浓厚。不同的军主、不同的辖区，将士们风貌都会有着明显的区别。一两支队伍待在一起还倒罢了，可当众多部伍集结在一起时，还是显得有些杂乱无章。

    但是李泰所部人马则就不同，数千人衣袍整齐如一，虽然风尘仆仆但却精神饱满，数千人行止有序、进退整齐，这样的军容看在眼里就让人倍感赏心悦目。谁要是能够拥有这样一支精军，那简直做梦都要笑出声来！

    李穆也算是比较早接触李泰的西魏人士，知道李泰从初入关中的人势单薄到如今的势力雄壮，彼此间交情不浅，此时见到李泰率领数千精兵归朝，心中也是感慨尤深。

    李泰听到这话后也是颇为自豪的笑了一笑，因同李穆之间也算是熟不拘礼，于是他便也不客气的叹息说道：「凡事有得则必有失，自从练成这样一支精勇甲伍，我已经许久不见敢于当阵叫嚣的敌人，阅历大不及武安公丰富啊！」

    李穆本来还竖着耳朵想听听李泰有什么忧困，却不想等来的却是赤裸裸的炫耀，忍不住便翻个白眼，旋即便又叹息道：「大将军若以此为憾，可愿与我易地相处，让我也体会一下大将军的烦恼？」

    李泰闻言后便呵呵一笑，只觉得这李穆越混越倒退，都开始要走他儿子李雅的搞笑路线了吗？

    李穆也知这事不现实，旋即便从怀中掏出一份手令，还有数枚金光灿灿的兵符递给李泰，口中则说道：「主上着令荆州师旅暂驻南郊小城，另外出入宿卫诸事皆以金符为凭、无令不行，请大将军妥善收好。」

    说话间，他又认真的将各个兵符的用途向李泰解释一番，每一个兵符的作用不同、适用的场景也不同。因为李泰级别足够高，在典礼中需要出入的场合也不少，所以单单各种兵符令信便有七八个之多。

    李泰将那些金灿灿的令符一一接过，心内也不由得感叹他们老大为了这一次的废立之事也是煞费苦心、花了血本，居然还特意铸造了一批崭新的兵符。而这繁复的令符布置，也显示出如今的京畿周边戒备森严。

    瞧着这些金符那耀眼鲜亮的外表，李泰忍不住便抽出腰际小刀在其中一枚金符表面戳了一下，旋即便见内里金属变色，原来只是一层镀金。

    李穆看到他这一举动顿时便有些无语，小声提醒道：「这些兵符都是特制，事毕后还要统一缴还，还是要庄重一些、爱惜一些！」

    李泰听到这话后便嘴角一瞥，说的就跟他多稀罕这玩意儿似的。他回手从身后亲兵那里接过一个鹿皮口袋，然后便将这些兵符一股脑塞了进去，将之递给张石奴携带保存。

    公事讲完，李穆才又凑上前来笑着说道：「伯山要不要先入城拜见主上？但今城池戒严，须得提前奏告请见，毕竟特殊时期，不能松懈。」

    李泰闻言后便摇摇头，拍拍衣袍上的沙尘说道：「一路行军风尘仆仆，此时叩见难免失礼，还是先安排部伍入宿，明日于营中待命即可。」

    说完这话后，他便跟李穆摆摆手，返回自家部伍中后，吩咐人马向南而去，同时拉住还待告辞的宇文护笑语道：「京畿虽然往来多次，但带兵入驻却还陌生，请萨保兄先帮我处理一下营务可好？」

    他心里盘算着，如果尉迟纲敢借着地主之便来刁难他，那就揍宇文护出气。说完这话后也不理会宇文护答应不答应，旋即便上马往城南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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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75 满门孽徒

    第二天一早，李泰刚刚起床不久，还没来得及洗漱用餐，便有来自长安城中的使者求见，乃是归朝担任五兵尚书的申徽。

    李泰一边着员将人请入进来，一边在内室快速洗漱一番，待其转入堂中，申徽已经在席等候。

    「尚书到来却没能远迎，真是失礼！」

    李泰走上前来，向着申徽欠身笑语说道。

    申徽见状后也忙不迭从席中站起身，作揖回敬道：「太原公长途远来，想必甚是疲惫，卑职清晨来扰已经深感抱歉，何敢再劳相迎。」

    李泰早年初入霸府的时候，申徽等人都已经是在事年久的霸府老人，但近年来彼此经历不同，如今的李泰势位上已经远远超过了这些霸府前辈们。再相见时，无论这些人心中作何感想，也都要对李泰保持恭恭敬敬的态度。

    彼此间略作寒暄，接下来申徽便又道明来意：「卑职奉大司马所命，邀请太原公前往城南行府商讨军务，未知太原公当下是否可行？」

    李泰也是到了长安之后才知道他丈人独孤信眼下也在执掌具体事务，作为大司马负责统筹调度京畿周边诸路人马、以防不测。

    眼下的长安城内外除了宇文泰所带来的中外府所辖府兵之外，还有原本的禁军、城卫与州郡人马。像是一些京畿周边的豪强部曲，虽然也属于府兵体系之内，但眼下却并不在中外府征调之内，正在居乡休养，这一部分人马也需要监察管控。

    之前的禁军都已经发生针对宇文泰的阴谋筹划，如今正当这样一个敏感的时刻，诸方人马当然也需要一个足够分量的大人物加以协调沟通才能减少摩擦、避免误会。

    独孤信在众位柱国当中，军事才能未必是最高的，但人面绝对是最广的。在太师宇文泰需要牢牢坐镇皇城中枢、不暇他顾这些杂事的时候，独孤信无疑就成了此事最合适的人选。

    听到申徽这么说，李泰便也点点头，示意申徽暂候片刻，自己先又转入内室换上一身袴褶袍服而后又加披一件半身软甲，这才又返回堂中，交代高乐等人留守这座兵城中，自己则带领张石奴、若干凤等帐内亲信离开兵城，在申徽的带领下进入了长安南城。

    独孤信的行署设立在城南距离城门不远处的地方，是一座巨大的帐幕，周遭多有甲兵驻守，几名独孤氏家将见到李泰行来，也都纷纷入前叉手见礼。

    帐内群众闻声后也都纷纷行出，包括被众人簇拥在当中的大司马独孤信。

    独孤信同样也是戎服轻甲的装扮，见到李泰向自己走来，便面露欣慰之色，走上前来毫不在意其他人的感受，笑着对李泰说道：「儿郎能够及时归京，我心中忧虑释去大半，总算可以放心了。」

    说话间，他便拉着李泰返回帐中，稍作询问待知李泰还没有来得及吃早餐，便连忙着令帐内参军将案上兵籍事务暂且收起，并让人赶紧进奉餐食，然后便坐在席中，笑眯眯的看着李泰进用早餐。

    至于帐内其他群众，自然不敢发声催促，于是便干坐在席中，看着独孤信对这个婿子无微不至的关怀。有几个同样也是一大早便入此议事、还没来得及吃早餐的将领，看到那热气腾腾的餐食，也不由得倍感饥肠辘辘起来，但却不敢发声讨要。

    在丈人的热情招呼之下，李泰不得已做了一会儿吃播，狼吞虎咽的将卒员奉上的胡饼、牢丸等食物干掉，然后便擦了擦嘴巴，示意可以继续议事了。

    独孤信主要负责长安城外的人马调度，主要是渭水以南的城池周边，这当中最核心的便是南郊圜丘。由于新皇登基后需要前往南郊圜丘举行祭天仪式，所以这一礼事场所必须要着重戒严。

    刚刚回京的李泰便接受这一重任，其所部人马负责驻守在圜丘附近，至于其他的区域和通

    道路口，则就由其他人马负责。

    李泰对此安排自是没有异议，既然已经被召回来参加此事，那当然就要站在最显眼的位置上，才能彰显自己的存在感，获得群众仰慕。

    原本他还打算跟中外府仔细掰饬掰饬这事，却不想自家丈人就恰好负责此事，那也省了麻烦。

    当独孤信询问是否要筹措一部分仪驾器械时，李泰便自信的摆摆手，表示除了礼事所需要的旗鼓文物等等，将士们的甲械都不需要再另行拨给。

    他此番归京，便是为的耀武扬威，所以辎重行李之内各类轻装重甲一应俱全，保证到时候能够惊艳全场，在那些朝士们心目中埋下一个荆州人马彪悍强大的印象。

    眼下距离正式的废立之日还有三天的时间，这毕竟乃是国之大事，所以也讲究一个日期和流程。除了本部人马驻扎圜丘之外，李泰也要负责其他的工作。

    宇文泰在得知独孤信对李泰的工作安排之后，也没有表达异议，只是转头又给他安排了一项任务，那就是在齐王入宫之前负责率领人马入城驻守齐王府保护齐王元廓。

    于是李泰便又率领一千名精兵入城，前往齐王府驻扎下来。

    齐王元廓的府邸位于长安皇城的东北角，原本齐王于此结庐服丧，除服之后便在此因地造宅。

    当李泰率部来到这里的时候，元廓也早已经率领一众家臣奴仆于宅门内等候，眼见此幕，李泰连忙下马入宅，向齐王长揖为礼，口中则说道：「臣奉安化公宇文太师所命入此拱卫，殿下但于邸堂相待即可，区区小臣，何敢当此！」

    齐王元廓乃是先帝元宝炬第四子，如今已经是十七八岁的年纪，眼见李泰向他行礼，忙不迭上前两手托住他的前臂，口中则笑语说道：「太原公实在是太谦虚了，公若尚言小臣，则满朝文武谁敢称大？孤所幸者，不过生此门户，面对太原公这等国士重臣，又安敢傲慢相待！」

    李泰抬起头来，瞧着这个彬彬有礼、即将成为新君的宗王，心内也不由得暗叹一声。遥想当年自己结婚时，元廓还曾经作为迎宾助礼的傧相，那时候还只是一个初晓人事的孩童，但如今俨然已经成为了一位恬静有礼、动静有度的少年郎。

    但如今的西魏皇室早已经是日薄西山，无论是即将上位的元廓，还是那位即将被废弃的兄长元钦，都不过只是权臣把持国之大权的工具人罢了。如元廓所说的幸生此门，其实乃是最大的不幸。若生别家门户，未来荣辱如何都还能有所盼望，但眼前这位少王却注定了没有未来。

    元廓并不是一个生于深宫之中、长于妇人之手的纨绔，他年纪虽然不大，但履历却也丰富，不只在国中任职，宇文泰东征的时候甚至还代替宇文导出镇秦州，所以对于宫外人事并非一窍不通。

    值得注意的是，如今的元廓可并不是若干凤的妹婿。西魏文帝元宝炬在去世之前，也曾为此子张罗婚事，若干惠家本来也在备选之中。虽然若干惠已经去世数年，但其部曲和人脉却都还在，大概在元宝炬看来若能联姻对皇室的影响力也能有所加强。

    但当时若干凤已经除服跟随李泰前往荆州，李泰有感若干惠对自己的照顾，当时便劝说若干凤拒绝了此事。虽然说成亲后若干凤的妹子也能勉强混个皇后的名头，但跟孤寂一生相比，这一点华而不实的虚荣也实在算不了什么。

    就算不考虑若干家自己的人脉影响，在李泰的关照下，那小娘子也不必忧愁没有良配可选，起码能够避开改朝换代人事纠纷对命运的影响。

    这一桩婚事不成，如今元廓的王妃便换成了宇文泰的表弟王懋之女。

    如今这位王妃也在齐王安排下站在阙门后方迎接李泰，可见齐王也知自己将要登基这件事绝不算是什么好事情，因此也并

    未喜极忘形，反而夫妻两个都对李泰这位镇边大将表示出足够的尊重。

    李泰得知此事后又连忙带领部众们在阙门外向着王妃回礼，当视线瞥见跟随在自己后方茫然无觉的若干凤时，他又不免一乐。当不成皇亲国戚，不知道这小子失望不失望。

    等到李泰到来，驻守齐王府的禁军悉数撤走。此间除了李泰和其所部人马之外，还有一名中外府礼曹参军名为辛彦之暂住于此，负责教导齐王各种登基典礼之后的各种礼仪。

    李泰偶尔在中堂外瞧着齐王认真学习各种礼仪，心内也不由得感慨，这种操持君王、擅作废立的事情本来就是封建社会中最为无礼之事，结果却还要用众多的礼节包装，也真是有点黑色幽默的味道。

    只是不知道宇文泰在派遣礼官教导齐王礼节的时候，有没有想到未来自家儿孙也会受此遭遇？

    他这里正想着，宇文护不久后便也被派来了此间，待到废立当日，他要负责引领齐王入宫。两人在廊外简短寒暄几句，便也不再多作交谈。

    李泰转身去别处略作巡察，等到再返回时，发现宇文护还站在原地，甚至就连姿势都没怎么变化，两眼直勾勾望着堂内正在学习礼仪的齐王元廓，眼中则闪烁着奇异的光芒。

    见到这一幕，李泰不免便是一怔，这情景难道就这么好看？又或者那屠龙者的血脉此时便开始觉醒？

    觉醒血脉之力的并不只有宇文护一个，两天后的凌晨时分，当太师宇文泰带领一干柱国重臣和元魏宗室们前往宗庙哭拜并通知魏氏先王废帝的决定时，领军将军尉迟纲也率领禁军精锐进入皇宫内苑之中。

    此时夜色极为深重，整个皇城都被笼罩在夜幕之下，唯有皇帝元钦所居住的内苑宫室一片灯火通明，宫室内外多有宫人宦者奔走收拾器物，场面显得非常杂乱。

    宫室内不断的传来愤怒的咆哮声与女子惊呼悲泣声，给这杂乱的环境又增添几分让人烦躁的喧闹。

    当尉迟纲率领众甲卒们抵达此间时，原本还有些嘈杂的环境顿时变得鸦雀无声，眼见宫苑之间还没有收拾妥当，尉迟纲顿时皱起眉头，望着一名内侍长低声怒斥道：「命令早已经传达至此，为何行事仍然这般散漫！」

    那内侍长慌忙深拜在地，口中颤声说道：「陛下、是陛下，不准奴等收拾宫室器物，敢有擅自挪动者，皆遭重罚……」

    听到这话后，尉迟纲脸色又是一沉，抬手指着那些零散摆设的器物吩咐道：「既然不准收拾，那就不要再收拾，统统丢出，不要误了时辰！」

    待到随从军士们入前粗暴的将那些器物丢出，尉迟纲又示意一驾青布幔的车驾行驶到宫室前方，自己则站在殿外大声喊话道：「启奏陛下，时辰将至，臣奉命请陛下登车离宫！」

    宫室内先是寂静片刻，但很快就响起了噼里啪啦的杂乱声，并夹杂着皇帝愤怒的咆哮：「朕是天子，当宿宸居，谁敢逐我出宫？谁敢冒犯天子！」

    宫室内满地杂乱的器物碎片，皇帝元钦披散着头发、不修边幅的站在那满地碎屑中，手中还持着一柄长剑，布满血丝的双眼怒睁着，整个人都透出一股掩饰不住的癫狂之色。

    室内其他宫人都远远的避在了角落里，唯一身着素裙的女子正神色颓然的跪在皇帝脚边不远处，正是皇后宇文氏，声音已经变得颇为沙哑，一边作拜一边嘶声劝告道：「陛下千万不要自伤，请放下利刃罢……」

    「贼妇住口！你满门孽徒，欲夺我天下，我恨不能杀尽黑獭一族，岂会再受你这贼妇愚弄！」

    皇帝听到这话后，顿时更加的怒不可遏，挥剑便向皇后斩下，将要及体时却见皇后只是仰面愣愣的望着他、全然无作躲避，他收住剑势并又怒声道：「贼妇为何不躲？莫非你

    也认为我不敢杀你？不敢杀你父族？」

    「妾是罪妇，一身孽血，但是一腔忠心超越人伦！君要妾死，妾怎敢生？」

    宇文氏一脸的泪水，仰望着皇帝悲声说道。

    皇帝听到这话，身躯又是一颤，片刻后才又大笑道：「朕不是独夫，黑獭才是违天悖道的逆贼！皇后知我，皇后懂我，徒负中兴之志，恨无灭贼之功！若非祖宗自弃势力、不能守业，朕今又怎会受制于贼？」

    这时候，殿外久呼而不见出的尉迟纲已经不耐烦的走了进来，听到皇帝此言后，他当即便冷笑道：「关西国业乃是先帝、乃是太师共众位贤能大臣所造，不能守业者乃是陛下，陛下弃家弃国、罔顾众愿，最终为天所弃，何咎于人！」

    皇帝闻听此言，神情顿时一滞，怔怔不知该要如何还击，本来一脸悲伤柔弱的皇后却顿时起身，怒视着尉迟纲喝骂道：「你不过我家一奴，怎敢凌辱君上！宇文一族不过镇兵之家，若非荣居帝戚，岂有今日威赫？我父皆因受你等贪功家奴蒙蔽，才敢为此不臣之计！」

    尉迟纲敢于当面忤逆即将过气的皇帝，但面对这个声色俱厉的表妹时，却有点不知该要怎样应对，默然片刻后才垂首道：「皇后请息怒，臣职责所在，并非有意冒犯。太师行前着令臣一定要确保陛下与皇后安全，雍州州府别造大宅，华丽舒适更胜皇城。今事已成定局，陛下若再固执不去，也难改朝堂诸公共同的决议，只是自取其辱罢了！」

    皇帝听到这话后，脸上怒色更甚，而皇后也变得激动起来，竟然捡起皇帝跌落在地的佩剑直向尉迟纲刺来，口中大声斥骂道：「狗贼凶横，今日不死，来年必祸我家！」

    尉迟纲这会儿也有些恼怒了，瞧着皇后挺剑刺来，侧身避开剑锋，抬手一掌切在皇后手腕，将其手中剑打落之后，又抬手扣住皇后一肩，使其不能动弹。

    「贼子放开我妻！」

    皇帝见到这一幕后，红红的眼眶顿时瞪圆，挥起拳头便直直砸向尉迟纲的面门。

    但尉迟纲也是久经沙场的勇将，又岂会畏惧皇帝这花拳绣腿，没等到那拳头袭面而来，抬腿一脚便将皇帝踢翻在地，一手擒住皇后，一脚却踏在皇帝后腰处，他眼中忽的闪过一丝癫狂，嘴角都泛起诡异的笑容，片刻后室内的铜漏陡地一鸣，他才陡地醒觉过来。

    「时辰到了，速将两位贵人请出登车，不得失礼！」

    随着约定的时辰到来，想必宇文太师也已经在宗庙宣布了废帝的消息，于是尉迟纲也不再对皇帝称以陛下，但也不便直接加以羞辱，收回手脚退至门口，抬手将随从将士们召入殿中来，连托带架的将这夫妻俩送出宫室。

    待到宫室内群众悉数退出，尉迟纲却没有急着离开，而是缓步行至刚才皇帝被他踢倒趴卧的地方，抬腿对着那地面狠踩几脚，口中则发出不屑的冷笑：「天子？脚下的天子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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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76 大局为重

    将近黎明的时候，前往宗庙祭告北魏先王们的宇文泰一行便又返回了皇城。

    此时废帝元钦夫妻俩已经被请出了皇宫，送往雍州州府安置，并以重兵把守。这场废立当中最重要的废帝一个环节便算是完成了，看起来似乎是轻轻松松的波澜不惊，但想要让群众们达成这一共识却是非常困难。

    自从去年发生了元烈意图谋害宇文泰的事情之后，宇文泰便对这个他从小看着长大的皇帝彻底失望了，已经完全没有耐心在虚与委蛇下去。

    尤其如今整个西魏国运都处于一个显着的上升期，对外开拓屡屡有所斩获。随着局势的发展，皇帝本身已经成为了这个国家最大的不稳定因素，已经到了必须要做出一个割舍和了结的时刻。

    对于如何与群众进行沟通，宇文泰还算是比较有经验的。毕竟在当年孝武帝初入关中后极短的时间内，他便非常有效率的说服了各方群众，从而完成了就连高欢都没敢做的弑君之事。

    如今的他威望权势更胜往年，做起类似的事情来自然更加的从容有度。

    唯一稍有阻滞的地方，就在于元钦这个皇帝的法礼性除了来源于先帝元宝炬之外，也在于宇文泰往年对这个婿子的栽培与抬举，每有军国要务他往往都会携当时还是太子的元钦一同出席，使得元钦不只是一个生长在深宫内的政治符号。如今要将之废弃，不免会让宇文泰陷入一种自己树靶自己打的窘迫之中。

    但人既然做出了怎样的选择，就应该承担怎样的后果。过去这段时间里，宇文泰也是放下了自己的面子，同时局诸众进行了充分的沟通，对亲信们列举皇帝任性举动给时局带来的伤害，对不属于中外府内的其他时流则许以各种美好的愿景。

    当然在这个过程中，各种妥协和许诺也是在所难免的。尤其是对于一些并不属于中外府核心成员、但又对时局发展具有一定影响力的人而言，废帝并不是他们迫切需要的事情，当然也就需要一定的利益作为交换，才能促使他们也加入进来。

    皇城大丞相府中，时任大丞相的广陵王元欣虽然因病缺席，但其他立朝大臣们却都聚集于此，尤其是如今国中地位最高的众位柱国更是一个不落的列席堂中。

    眼下距离早朝还有将近一个时辰的时间，等到早朝开始时，便是扶立新君登基的时刻。眼下的西魏朝廷，暂时便处于一种没有君主在位的状态，而执掌中外府的太师宇文泰，便是这个国家眼下的最高***。

    其他随队官员们都在丞相府堂前列队等待，几位柱国和诸元氏宗王们则坐在堂中小口浅啜着侍者奉上的温热酪浆饮品。

    虽然废帝已经是他们达成的共识，但也要表现出足够的悲伤才算得体，所以刚才他们在宗庙中很是干嚎痛哭了一会儿，这会儿便不免有些口干舌燥。

    「往齐王府引护齐王入宫的队伍出发没有？」

    趁着堂内群众休息之际，宇文泰召来心腹李植小心发问道，见其点头之后便又小声叮嘱了一些该当注意的事项，然后才又坐在席中，略作闭目养神，并在脑海中将后续一系列的流程详细梳理一番，确保没有什么疏漏。

    此时的齐王府中同样也是灯火通明，许多王府奴婢们因知齐王将要登基为帝，成为这个国家的至尊，脸上也都洋溢着自豪的笑容。

    但是作为今日主角的齐王元廓却并非如此，脸上虽然不能说是愁云惨淡，但那隐隐皱起的眉头与紧张的有些发白的嘴唇也与兴奋喜悦全无关系。

    从昨天入夜时分，齐王便换上了一身簇新且庄重的章服、并被安排端坐在了邸内正堂之中，期间完全没有离开过。与其说是即将履极的帝王，更像是一个任人摆布的人偶。

    堂中还有数名中外府亲信侍坐席中，禁止任何闲

    杂人等入堂滋扰齐王。有什么人事出入，也都需要李泰这个负责宿卫此间的大将亲自带领。因此李泰这一晚上也是忙得脚不沾地，完全没有时间闲下来。

    齐王闷坐在堂中，眼望着堂外不断晃动走过的人影，看似热闹喜庆的氛围，但他却迟迟融入不进去，身周这丈余方圆的空间仿佛被封禁一般，就连呼吸都让他倍感压抑沉闷。

    相对于从小便被立为储君并且矢志要中兴社稷的兄长元钦，齐王并没有那么强的使命感和荣辱感。他更多的继承了父亲性格中仁懦的一面，并不喜欢争斗，只是希望能够平安度日。而且随着他年龄渐长，对于国家情势了解越多，这种性格便越发的彰显。

    枯坐堂中，齐王的思绪也变得迟钝缓慢起来，大多数时间都在无聊发呆，偶有思考自己的处境、家国的前景，但凭其阅历智慧也都想不出什么头绪，只是满腔身不由己的无奈和悲观。

    只有当李泰行入堂中的时候，齐王的眼神才偶尔变得鲜活起来，视线一直追在他的身上。

    其实他也不甚清楚这位太原公在国中究竟是个怎样的存在，只是知道其人出身名门、功高名重，除此之外更多的认识便是来自父兄偶尔有涉其人的言谈，他们感叹如果李伯山能为皇室所用，或许能将国中情势有所扭转，旋即又叹息其人久处边野并不在朝，难以接触到。

    因此在齐王的认知中，李泰是一个能力强、势力大同时可以拉拢的对象，所以他心里对李泰也怀有一些期待。倒不是如兄长那般想要拉拢大臣对抗霸府，而是希望能够保持良好的关系来获得一定的庇护。

    只可惜过去这两天王府中人多眼杂，安排给他的事情又太多，让他没能找到合适的机会同李泰深谈一番。眼见着登基大典即将到来，他也不知日后还有没有这种相处的机会，因此心内就颇感忐忑与遗憾。

    终于，有几名入堂来送文物的官员由于器物过于繁琐、清点比较麻烦，陪同入内的李泰便也在堂多等了一会儿。

    「太原公出入繁忙，想必也非常疲惫，不如暂坐歇息片刻。」

    瞧着在堂官员侍者注意力都在那些礼器上面，齐王便壮着胆子向李泰说道。因为过于紧张，语调都带着几分颤音。

    李泰闻言后先是愣了一愣，待到循声望去才反应过来，但也只是微微欠身表示回应，并没有依言坐下。

    齐王又干笑两声，旋即便目露回忆的说道：「忆昔当年孤少不经事，即得太原公引重得参公之婚礼，当时因恐失态搅乱主人喜事，行坐不安，唯恐失礼，当时若知公之怀抱，想必不会那么紧张。公今日参我家事，助事良多，我并无别者相酬，太原公，请坐吧！」

    李泰听着齐王略带央求的语气，心内又是感慨一声，这两天他瞧得出这位少王几番要与自己亲近交流，但都被他有意识的避开了，此时听到齐王言及自己婚礼当年，略作沉吟后才欠身道：「臣多谢关怀，事于殿下为家事，于臣则为国礼，实在不敢懈怠。」

    说话间，他又看了一眼站在一边竖着耳朵倾听的宇文护，宇文护注意到他的眼神后，便递给他一个灿烂的笑容。

    正在这时候，礼官们也将事情处理完毕，然后李泰便带领他们离去。

    又过了一会儿，尉迟纲率领禁军抵达此间，他抬手示意亲兵将自己的符令递给李泰验看，旋即便神情傲慢的说道：「此间禁军接手，拱奉舆驾入宫，尔等外军事了，速速退出，不得违触宫禁！」

    李泰闻言后也无作更多表态，只是着员接过尉迟纲让人递来的出宫令符，然后便站在一旁等待分布在王府周边的部伍集结。

    不多久，齐王元廓便在宦者搀扶和禁军将士前后拥从下行出，视线在人群中寻找一通，望着站在门旁的李泰低呼道：「太

    原公事后还在京……」

    「速行，不准闲言误时！事外杂流再不退去，须知法令无情！」

    前方尉迟纲突然发声喝止打断齐王的话语，眉宇之间满满的不耐烦。

    李泰见状后不由得眉梢一挑，直接向前迈了一步，手扶佩刀望着尉迟纲并沉声道：「你说什么？」

    此时他身后部众已经聚集不少，随着他向前走了一步，部众们也都整齐的上前一步，顿时便让此间气氛变得肃杀紧张起来。

    宇文护忙不迭走上前来，一把拉住还待开口的尉迟纲，旋即便又对李泰说道：「伯山，大局为重！」

    李泰闻言后便冷哼一声，转又望向齐王并说道：「宫中典礼，臣无暇留参。须即刻行赴圜丘，以待至尊舆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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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77 事与愿违

    没能留在皇城中参加新皇的登基典礼，李泰倒也没有感觉有多遗憾，他率部撤离齐王府邸之后，便直往城南圜丘方向而去。

    此时城南早有诸路人马进据，各类旌旗营帐在郊野间铺陈开来，可谓是声势浩大。李泰所部驻守的圜丘，便位于诸路人马所守卫的中心。

    皇帝虽然此日在皇宫大殿中即位，但要在明天才出城祭天。因此眼下的圜丘附近都在召集赶工架设大帐，尤其是皇帝临时歇息留驻的御幄大次，更是有上百人同时动工建设。

    祭天大典尚未开始，此间气氛还不算太过紧张，当李泰率部归营的时候，同样留直此间的李穆还溜达过来串门，见到李泰便笑语说道：「听说今日宫中赐飨餐食很是丰盛呢，伯山怎么没有留下用餐完毕再回营？」

    虽然这一场废立典礼搞得场面不小，但许多人对此也并没有太过重视，李穆干脆只是关心吃的好不好。

    「餐食再丰盛也要看与谁共食，有的人哪怕龙肝凤髓也只是味同嚼蜡！」

    李泰闻言后便忿言道，在李穆面前倒也并没有太过拘束。

    听到这话后李穆顿时一乐，旋即便一脸好奇道：「究竟是什么人取厌伯山，逼得你只能背后忿言却不能当面报复？」

    李泰闻言后便翻个白眼，旋即便将之前齐王宅上事情略作讲述，并又忿声道：「此徒度量狭隘、嫉贤妒能，与我冲突非此一桩。往年或谓共事一场，不愿滋扰主上且作忍让，然而却仍不知收敛，反倒变本加厉。我敬事主上理所当然，但有何道理礼敬家奴？」

    李穆听到这话后也不由得叹息一声，先是左右望望，旋即便又凑近过来小声道：「伯山你久处外镇，这样的经历已经算少了，却不知府中其他在事群众……唉，不说也罢！」

    见这家伙欲言又止的模样，李泰顿时不高兴了，闷哼道：「武安公见我常谓知己，结果却不肯吐露肺腑心事。我今腹内郁气积结，正需要探听旁人隐私来疏解忧怀，公竟不言，来日如何相处！」

    李穆听到这话后也翻眼瞪了李泰一眼，旋即便又叹声道：「譬如年前伐蜀事，你道只有魏安公有此胆量雄略奋争此事？就连我、我有一位好友，进策府中却如石沉大海，所以啊，去年伯山你据理力争、求夺其事，府中群众虽不敢论，但窃喜者不乏。」

    巴蜀虽然闭塞，但去年伐蜀那是筹备多时的直闯空门，军事上的难度委实不大，一路上带路党闻风而降，唯一有点难度的围攻成都，结果又搞成那样。这自然让许多将领心生不忿，大有一种我上我也行的感觉。

    李泰虽然不知道李穆那位朋友为了此事多用心的准备，但观其至今耿耿于怀的样子，估计也是用了不小的心思，结果到最后发现这根本不是给自己准备的机会，自己求而不得，人家亲戚上手就摆烂。

    李泰对此倒是真的不怎么了解，他在自己地盘上每天都忙得不得了，即便有所谋划，所站立的也自非李穆这些在府中仰首等待机会的武将可比。

    想想李穆这家伙自从之前在东夏州跟自己合作过一段时间，之后调回府中便一直乏甚表现，怪不得之前自己随口开个玩笑，他都要瞪眼当真，可见真是有点憋坏了。

    他眸子一转，招手示意李穆凑近过来低笑道：「我所厌者不只庸拙的征将，就连跋扈的领军也不打算放过。武安公可否转告你那位好友，我们内外使力，夺此领军……」

    「伯山你不要害我、害我那位好友！他恬淡不争，已经很是满意当下，更不要说，如今禁军岂是外人能轻易掌控的？」

    李穆闻言后顿时被吓了一跳，头摇的跟拨浪鼓一样连连拒绝，转又有些不确定的望着李泰说道：「你是在说笑罢？但这真的不适合说笑啊！你是雄镇方伯，言及内事

    更需慎重啊！若因言辞不检点而遭有心人构陷，那可真的是追悔莫及，更何况眼下的你正当要紧时节，更加需要小心啊！」

    「怎么？难道国中已经有对我不利的风评？」

    李泰听到这话后心中便是一动，旋即便沉声问道。

    李穆闻言后便摇头说道：「这倒是没有，你久处外镇，功勋人尽皆知，小处纵有失防也无人有见。但是，蜀中即定，江陵也已再图，国中渴望功勋者非只二三，你当然也在人情议论之中啊！」

    讲到这里他便略作停顿，沉默片刻后才又对李泰说道：「有的事本不应由我道你，但我既然知晓而你竟不知，若不告你便是我有负义气。只是你听完之后自有思量，不要告人是由我处得知。」

    李泰见他如此神情语气，顿时也收起了玩笑心，点点头说道：「言出于公，入于我耳，便与公再无瓜葛！」

    「我并不是怯懦怕事，只不过，唉……主上虽然也不乏关照子侄晚辈的私计，但这是无可厚非的人之常情，起码大事的任夺取舍还是公正得体的！」

    李穆先是稍作铺垫，然后才又说道：「中山公、魏安公等日前在府中曾与论南梁诸事，皆言蜀中即定、江陵必取。只是有一些邪声涉及伯山，你前不是使派部将入蜀助战？

    今你所部多聚巴地，隔着大江峡口与江陵相望，而你所据沔北汉东又是江陵北面。因此几人有言，国中若欲取江陵，皆决于你，而非中外府。你若有养寇自重之心，则江陵难取矣，即便取得，亦恐难治……」

    李泰听到这里不由得深吸一口气，然后便望着李穆正色说道：「多谢显庆兄告我，若不闻此，我竟不知国中有人狭计若斯，难道我不是仰承上命的王臣？如今竟以异己揣测我的怀抱，原来能者多劳反而成了罪过！」

    「是的，几人虽有进言，但未被主上采纳。推其所想，无非贪慕伯山你殊功重位，又在伐蜀之事排抑打压魏安公，所以才……」

    李穆见李泰反应比较激动，便又安慰说道：「你也不必过于忧虑，自你任事东南以来，所作所为人所共知，无论有无先作布局，朝廷若欲继续深谋南梁，便决不可绕过你。谁若进言舍你不用，那也是天欲佑梁、不欲兴我的愚计，这一点主上当然明白！」

    明白是明白，正是因为明白，反而越有可能看不开。宇文泰方行废立，在国中的威望可谓是再攀新高，结果在进取江陵这么大的战略问题上居然占有不了决定性的话语权，别说宇文泰了，换了李泰自己也受不了。

    李穆虽然只是说了跟自己相关的内容，但也透露出中外府就此展开的会议甚至已经深入到了拿下江陵后的治理问题，可见相关的讨论绝对不止一次了。可这一次却并没有像之前伐蜀那样特意招自己这个最有发言权的人归府讨论，这当中透露出来的意思可就有点不寻常。

    想到之前在齐王府上，宇文护还要自己大局为重，可这一次老子真要听你们摆布的话，那也真是辜负我的卢梦想，去你姥姥的大局！

    随着这一次的废立完成，宇文家的前景也越发明朗，而在迈出这最后一步之前，宇文泰还是要尽可能的加强自家的势力和影响，所以重用亲族子弟也是必然的一个选择。

    但是由于李泰的存在，无形中就挤压了这些人上位立功的许多机会和空间，除了直接被搞掉的尉迟迥，还有接下来的江陵战事。所以这些家伙为了自身的进步，都要想办法对李泰加以排抑。

    宇文泰倒是还有理智，并没有采纳这些人的意见、对自己疏远压制，反而更进一步的确立一个翁婿关系，可见在宇文泰看来，如今的李泰也已经是这些侄子外甥所不能取代的了。

    原本李泰还觉得宇文泰这硬搞关系的法子有点不讲究，却没想到是在受

    到宇文护等子弟们颇为严重的离间之后才又做出的决定，不得不说除了纯粹的利弊考量之外，也是有点感情在其中的。

    只不过，人无论地位再高、再怎么聪明，有的事情终究是预料不到、也掌控不了的。屠龙小分队们对李泰的恶意固然不会就此消失，而至今仍然愿意包容重用李泰的宇文泰估计也想不到，有一天局面会发展到他也控制不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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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78 天子求庇

    第二天又是天还没亮，南郊群众便已经开始忙碌起来。

    李泰也按照礼官发给的阵图，将部伍引领至预先划定好的位置上，四千部卒分成左右两个方阵，甲槊器杖等军械则先存放在后方的军帐之中，须得典礼正式开始的时候才会披挂上身。

    剩下的一千部卒，则就骑乘着战马，跟随在李泰身后一同前往城南等待舆驾的到来。而除了他这一支队伍之外，另有达奚武、豆卢宁等几位大将军也都率领甲卒列队于此。

    如今的府兵还并不具备宿卫之能，其调度权力仍然归属中外府。因此李泰等众府兵大将军们虽然势位极高，但却仍然没有领兵拱卫舆驾出入的职责，只能呆在城外警戒等待。

    府兵真正具有宿卫的职能，还要在北周武帝宇文邕时期，改军士为侍官，募百姓充之，既扩充了府兵的职能，又扩大了征兵的范围，于是便出现了是后夏人半为兵的盛况，鲜卑人在北朝的武力优势在北周被彻底的扭转过来。

    那一时期的府兵便已经脱离了最初六柱国十二大将军这样的体系，私曲性质荡然无存，或者干脆可以说是成为了帝王家兵。

    所以这一时期的北周皇帝权力得到了空前的加强，其集权能力是同一时期其他帝王所不具备的。建德二年周武帝改军士为侍官，建德三年便下诏开始灭佛，彼此之间也是存在着一些因果关系。

    李泰一行抵达城门外不久，城中便响起了代表舆驾将要到来的鼓吹声，前方净街导引的禁军将士已经先一步来到了城门处。

    不多久，舆驾便缓缓驶出。第一驾车上并没有人乘坐，只供奉着昨日皇帝宣告群臣的即位诏书，车后则跟随着太常、宗正等礼官。此车后方便是多达上百人的羽葆鼓吹仪仗队伍，吹吹打打、擎幡摇旗的出城而来。

    间隔一里多之后，皇帝的车驾才行驶出来，前后导引护从的人员便达数百众之多。

    跟在后方的，则就是自太师宇文泰之下的文武重臣们，各自按照身份地位的不同，或是乘车、或是乘马，再加上他们各自的仪仗队伍，浩浩荡荡足有数千人之多，因为前后彼此都要隔开距离，单单出城就用了一个多时辰。

    李泰自然不需要待在这里傻等，等到皇帝车驾出城之后，他便率领队伍跟随上去，一路护送着皇帝车驾前往圜丘附近已经搭建完毕的大次御幄前。

    新君元廓此时已经换上了一身帝王衮冕，虽然身形有些单薄，但是也颇显庄严肃穆。舆驾直接驶入大次前方，旋即皇帝便在侍者搀扶之下换乘步辇，一直进入大帐之中。

    李泰也在大次前方下了马，看到这一幕后也不由得心生感慨，怪不得很多人都想做皇帝，哪怕只是一个傀儡，也能够享受如此众星捧月的待遇，真的是很容易便让人沉醉其中不能自拔。

    其后诸种繁礼不复赘言，待到及时到来，群臣拱从皇帝缓缓登上圜丘的时候，诸军将士们也都衣甲鲜明的分列于圜丘的周边。

    这其中尤其以来自荆州的人马最为醒目，不只是因为他们所在阵队距离圜丘最近，更在于将士们阵列整齐、浑身上下都洋溢着一股昂扬奋发的士气，尤其是那一身精良的甲刃军械，远远的超过了周遭那些友军们。

    中外府对于这一场祭天大典自是非常的重视，凡所与会群众也都力求做到最好。但很多事情并不是有着一腔热情就能做好，尤其是在能力有着明显差距的情况下。

    自邙山之战以来，宇文泰霸府便一直致力于武装建设，如今的府兵系统也的确是已经变得实力可观，但有的事情却还没来得及加以改善，比如说府兵的军械装备问题。

    霸府拥有着规模颇为可观的甲械工坊，每年也都生产数量不少的甲械装备用以武装军队。但问题是，府兵大部分都属于

    关西豪强各家部曲与乡党，因此中外府也不可能进行大规模的全军换装，尤其是比较高端的甲槊强弩等价值不菲的军械，就连中外府直属部伍都是要临到战时才会发授。

    如此一来，就会搞得府兵武装没有一个统一的制式标准。当在真正的战场上时，这也不算是什么问题，别管什么武装，能够合用、可以杀敌就好。

    但是在今日这样一个纯粹的典礼场合中，那五花八门的甲械装备就显得有碍观瞻，看起来不够整齐、显得碍眼。

    早在出镇陕北的时候，李泰便一直在努力想要构建自己的武装供给系统，但是由于技术、人员和资源等等方方面面的限制，发展的一直都不怎么样。

    一直到了趁着玉璧之战的时候对东魏偷家成功，李泰在晋阳宫中获取到为数不少的技艺精湛的工匠，才使得此事不需要再投入巨大的艰难探索。

    后来这些人员陆续被他转移到了沔北，而南阳盆地早在汉朝时期便是非常重要的冶铁中心，区域内各种资源都非常充沛，再加上各处招商扩产。

    到如今他在沔北的军械工坊已经是规模大涨，不说独步天下，但是除了晋阳那座就连名臣大将都间不时前往努力做工、甚至劳役至此的甲坊等寥寥几处之外，能够比得上沔北规模的军械中心也是不多。

    李泰既然打算要归国耀武扬威一通，那在这方面就不打折扣。他此番归朝带回了众多甲械，每一名军士都有一套基础款，一些特殊的军种则还携带有加强款。如今全都披挂展列开来，那就是一道由钢铁所铸成的美妙风景线！

    此日新君祭天，刚刚登基的皇帝和成功完成废立的宇文泰本该是场中绝对的中心人物，但是在场所有人的注意力几乎都被荆州人马所展现出来雄壮气象所夺。

    懂得军事的人自然能够看出更多的细节，但哪怕对军事一窍不通者，这会儿在看到阳光下那成片的金属光泽时，也不免倍感神武雄壮！

    因为荆州人马的亮相过于惊艳，以至于到最后大家都不怎么在意祭天仪式的进行，包括站在圜丘上的皇帝除了进行必要的祭天祷告之外，视线也大半落在了那威武不凡的荆州军伍方阵上面。

    一场典礼进行了数个时辰，等到皇帝步下圜丘、返回大次的时候，群臣未觉有何感触，但当圜丘周围诸路人马撤离归营的时候，在场许多人望着离去的荆州军伍都发出了惋惜声。

    一般人还止于欣赏军伍雄壮，但一些领兵的将领则心思转动更加活跃，已经有人在盘算着这么大规模武装部伍的性价比和必要性了。

    太师宇文泰同样也感慨不已，刚刚步下圜丘便按捺不住、抬手招来李泰询问道：「观伯山军伍甲装甚是英壮，数千徒卒人具一甲，俱为荆州所造？使料几许？用工长否？」

    这一连串的问题，让李泰都不知该从何处回答。这倒也难怪宇文泰如此激动，他对荆州的了解止于来自其他人口中的描述，只是知道李泰治理下的荆州局面大好，但好到何种程度却还没有一个准确的认知。

    再说这种军队武装的问题，也算得上是军府机密，哪怕在实际的战场上，除非是有着特别的战术要求，否则也不会骚包到整支大军人人披甲。毕竟大家是来打仗的，不是来扛大包的。面对一般的部伍，自然不必这么麻烦。而面对强师劲旅时，机动性和战斗节奏则就比堆防御更加重要。

    所以除了这种专门的装逼场合，一般情况下这样的场面是真的不常见。但只要见过一次，就能让人印象深刻、久久难忘。

    「荆州军器制造供给，并非简短声言便能讲述清楚。臣之前并无专奏，实在是一疏忽。稍后一定将诸事巨眼章奏，以待主上阅览！」

    李泰既然摆出来，就不怕被人知，因此对于宇文泰的询问也

    无作回避，当即便表示说道。

    「好、好，一定要尽快！」

    宇文泰听到这话后也连连点头道，旋即便又转头对着身边群众笑语道：「伯山治事总能给人惊喜，此情虽然早知，但每每仍然忍不住的感叹！天意怀仁，造此君子，以惠人间啊！」

    这评价着实有些夸张了，但众人闻言后却都不感觉有多突兀，近前几人更是连连点头，大赞太师所言不虚。

    说话间，众人便又各自返回帐内换下礼服，再一起拱从舆驾归宫。

    李泰再向宇文泰告退之后便又来到大次外，刚刚立定未久便被宦者传达皇帝口谕召入帐内。

    御帐中，皇帝已经换下了那一身庄重的衮冕，待见李泰行入后便站起身来注目相迎，口中则说道：「祭天结束后，礼程总算是告一段落。前后几日有劳太原公拱从庇护，朕在这里多谢了。」

    「拱从圣驾是臣职内本分，岂敢有劳陛下如此礼下微臣！」

    李泰听到这话后，连忙欠身说道。

    闻听此言后，元廓眼中闪过一丝异彩，略作沉默后突然又望着李泰小声道：「朕这至尊成色如何，太原公岂有不知？仍肯礼敬于我，可见内实纯良。朕不知天意肯延时几许弃我，但希望身在时位的当下能与太原公恩义相洽。并不是希望恃着太原公势力与人间决裂，只是希望天弃我时，太原公能够感故而庇我一席容身之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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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79 朝笏满床

    一直到了回到长安城后，李泰都还在思考皇帝在圜丘大次中对自己所说的那一番话。

    人和人的区别真的非常大，从这番话便可以看得出皇帝元廓与其兄长元钦截然不同的两种性格。

    如果换了元钦当面拉拢自己的话，估计就会说咱们一起加油努力争取***黑獭，而元廓却只是希望未来某天退位之后，李泰能够保住他的周全。

    这件事无疑也是说明了李泰越发的强大，甚至在皇帝元廓眼中，他都具有了和宇文泰进行一定程度对抗的资格，否则何必冒险向自己乞求庇护？

    对于和皇帝保持一个良好的互动和一定程度的默契，李泰倒是并不怎么抵触。

    一则相对于废帝元钦，当今皇帝的性格无疑更加可控，会减少意外的发生几率。二则今时不同往日，无论李泰对宇文泰有无异心，凭他如今的势力也已经不是一个中外府能够完全包容的了，他也需要超出霸府层次的政治资源的加持了。

    皇帝虽然只是一个傀儡，但只要拥有了主观能动性，哪怕仅仅只是为了活命这样一个小目标而非铲除权臣、中兴社稷，那也能够做到许多常人做不到的事情。

    但是对于如何展开与皇帝之间的互动，以及互动的尺度何在，李泰都还没有考虑清楚。

    祭天之后，废立典礼算是已经结束了，而李泰今天也不用再蹲在城外军营喝冷风，得以随驾归朝参与此日大飨，吃上昨天李穆心心念念没吃到的丰厚饮食。

    往常西魏各种宴会场合总是免不了群魔乱舞，但是今天禁中这一场宴会则就比较安静。皇帝和太师宇文泰并在上席，左右则是众位柱国与元魏宗王，李泰等人座次还要向下。

    一场宴会进行下来，虽然上方诸位权贵多有彼此祝酒唱和，但总体而言还算比较沉闷，就连一些每宴必醉的镇兵酒蒙子，今天都异常的文静有礼，大异往常。

    唯一比较爆热的地方就是宇文泰起身向皇帝祝酒、而皇帝也端酒回敬的时候，但也只是群臣纷纷起身相陪，将各自杯中酒水一饮而尽，并没有人敢拍案高呼「再来一个」。

    至于说餐食水平，李泰只能说关中工作餐标准真的差，就这档次甚至都比不上荆州鸿宾楼招待餐的水平，居然还让李穆念念不忘，可见是真的没吃过啥好东西。

    因为明天还有朝会，而且还是关系到这场废立之事后群臣各自得益，因此宴会也并没有持续太长时间，略作致意后便宣告结束，皇帝回宫、群臣归邸。

    宇文泰特意让人询问李泰今日是否留宿丞相府，被李泰以归后还没有来得及拜望父母而拒绝了，同丈人独孤信一起结伴离宫。连日参礼难免疲惫，明日又要朝会，离宫之后独孤信便也和李泰分开，各自归家休息，并没有再继续谈话。

    此时夜色已深，家人们却都还没有休息，李泰连忙登堂拜问父母安否，一番寒暄下来已经到了夜中，李泰这才有时间解衣而眠。

    第二天的朝会乃是新皇登基第一次大朝，自然也有着非凡的意义。李泰兄弟三人俱已任官，加上在京的几位堂兄，全都天不亮便起身洗漱更衣，换了一身簇新的朝服而后便结伴出门上朝。

    就连没有官爵在身的李晓，今天都特意起个大早，当见到诸子侄结伴出门时，恍惚间仿佛又回到了他们陇西李氏当年在洛阳家中朝笏满床的盛况，脸上也不免露出欣慰的笑容，但也不乏居安思危的忧怅，一时间忧喜纠缠、心情复杂。

    今天的朝会参与者不乏，许多绝迹朝堂多时的官员也都纷纷出席，也显得朝堂上很是热闹。

    今日朝会的一项重大内容便是九命之典正式实施，说的简单点就是把原来官爵的九品等级换成九命，说的再复杂点，李泰也不是很清楚，反正就是周礼里面有这

    么回事，就被宇文泰生套了上来。

    李泰如今官职大将军，与柱国同属正九命，是最高的一个等级。除此之外，他又因为此番参礼之功而得到一个武乡县侯的爵位。

    对此他也同样有点懵，感觉就好像是爵位食邑都加无可加，但又确实又有功劳须得加封，所以便干脆又加了一个称号。毕竟他又没有直系的后代晚辈可以荫授，兄弟们也都各自参礼而有加封。除了又多一个爵号，似乎也没有什么权力和待遇的增加。

    九命之典年初便已经颁行，但因为当时废帝仍然在位，朝政几乎停摆，所以到了今天才正式实施。除此之外，最大的人事升迁任命的看点，那就是加授的几位大将军，像是没有赶上第一轮的宇文护、韦孝宽等，都在今天的朝会上得以进授大将军。

    瞧着宇文护喜孜孜出列接受封授的样子，李泰只觉得原本还觉得挺香的「大将军」之职顿时就不香了。说来也奇怪，宇文护这家伙甚至可以称得上是西魏官爵晴雨表，他到了哪个级别，哪个级别烂大街就快了，甚至包括后来的「大冢宰」。

    李泰心内吐槽大将军这一官号含金量骤减的同时，也忍不住抬眼望向前面几位柱国，心想这几个货啥时候走几个、赶紧给老子腾位置。

    之前是怕废帝和关东世族们挟此搞事，所以李泰懒于争取，但是现在情势转变了，宇文萨保什么档次，也配跟老子同列？

    一场朝会进行下来，看似处理的事情不少，但是具有实际意义的却并不多。尤其是宇文泰，其个人名位并没有发生任何变化。

    虽然如今的宇文泰已经不需要这些虚把式加持，完成废立后个人威望便已经获得了实实在在的提升，但这件事还是被李泰留意到了，并且心内不由得嘀咕起来。

    待到朝会结束，独孤信便邀李泰同返其家，并且归邸之后便着令闭门谢客，只留下李泰在堂，望着他发问道：「之前我自作主张为娘子认亲，想必你夫妻都觉惊扰吧？」

    「虽然知道丈人必应有深意，但也的确惊疑不浅。尤其娘子乍知此讯时，完全接受不了……」

    李泰闻言后便点点头，之前见面独孤信一直对此避而不谈，明显是为了安闲下来之后认真说上一说。

    听到李泰这么说，独孤信便叹息一声道：「何止那娘子接受不了，家中亦不乏人不能体会。事情或许未必一定要如此，但做了就比不做临事之时多了几分转机，终究还是要人牵事走，而不是事推人行。这一点，想必你该清楚？」

    「是不是我荆州本职事务的一些舆情时论受到了非议，也为丈人所闻？」

    李泰一边点头，一边又向独孤信发问道。

    独孤信闻言后便微笑道：「看来你也已经知道了，我之前不想让你分心兼顾，所以并没有着员告你，只是同太师之间据此有了一些沟通。或许你对此有着更好的策略，不惯镇人家如此行事，但今正是镇人当国的一个现状，有这一层关系在身，要比你在事进行许多努力还要更有效果。」

    「我是明白丈人用心，但是那些人妒我之心甚重，况且有的事情也的确是事实而非有意的渲染夸大，所以担心此事未必能收得太大的效果。」

    李泰的强大是客观存在的事情，而这一层拧巴的翁婿关系也太过刻意，所以李泰并不觉得单凭此就能让宇文泰对他恢复完全信任、不作限制的状态。

    独孤信闻言后又叹息道：「谁又能够想到，南梁局面能够败坏至斯？而你又恰逢其会，仿佛天意垂青、要对你加以成就……唉，儿郎气运势不可挡，若是因折于人情邪计岂不可惜？」

    「丈人倒也不必过于忧虑，太师既然主动求与结亲，便说明其心迹仍然未失公正大体。人以诡计离间于我，我也自有谋划以求亲近。

    稍后几日应该会有一些人事的风波，只是希望丈人能够侧身事外，不要过多涉入。」

    李泰心内已经有一个大体的思路，却还担心独孤信干扰搅乱，于是便先提前跟他稍作通气。

    独孤信见李泰一副智珠在握的模样，便也放下心来，转又微笑说道：「你既然不失应对之计，那我便坐望成事即可，又怎么会干扰呢？」

    你最好说到做到！

    李泰听到这话后便在心内默念一声，眼下的他的确是需要维持宇文泰对自己的信任，起码也要维持到江陵之战的节点，所以有的法子也或可一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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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80 寄托福泽

    接下来的几天时间里，仍然是朝会不断、朝事繁忙，各种改制的政令接连发布。

    在换掉了不对付的皇帝之后，宇文泰酝酿多时的托古改制终于轰轰烈烈的展开。虽然具有高度总结性的中央六官制改革要到宇文泰去世的当年才会实施，但是一些其他方面的改革已经先一步推动起来。

    李泰只是参加了首日的朝会，算是给个面子，但剩下的时间里并没有再继续出席。与其入朝去欣赏那些不伦不类的改革政令，他还不如待在家里补觉来的有意义。

    后三国当中，西魏在政治文化方面有着明显的短板，当然其他方面也不长，只不过在这方面的动作更大，所以显现出来的也更明显。

    其他南梁长于礼法文学、北齐长于制度律令，不过各自都存在华而不实、执行不力的问题，反倒是最差的西魏北周结合实践磕磕绊绊的走了一条路出来。所以说主观能动性才是前进的重要动力，光哔哔不干活早晚得完蛋。

    宇文泰的托古改制对人对事的名目改变最大，而抛开这一点，其他方面的进步意义便乏善可陈，等于是把西魏这个政权活活剥皮，但内里的骨肉却没有发生什么改变。搞到最后这政权既不是拓拔家的，也不是他宇文家的。

    后世有人戏论高欢是鲜卑化的汉人，宇文泰这个鲜卑人却是汉化的，但高欢鲜不鲜卑且不说，宇文泰那是绝对谈不上汉化。就李泰自己的感受来说，眼下的整个长安城中都弥漫着一股倒退反动的气息，恍惚间好像让人回到了北魏平城时期。

    不说李泰的个人感受，就连几个参与到制度改革中的核心成员，这段时间里除了必要的朝会事务，也都蹲在李泰家的龙原学馆里埋首经卷、羞于外出。

    正好趁着这些人也都在学馆中，李泰便也抽个时间去拜访一下他们，深入的了解讨论一番这一系列改制在礼法层面的渊源和限制，为他接下来的动作而做准备。

    其间高仲密又来邀李泰同往看望卧病在床的广陵王元欣，李泰也没有推辞，着人准备一份礼品便跟随高仲密同往。

    当来到广陵王府上时，李泰便见府上一副愁云惨淡的模样，当两人被引入广陵王病居的暖阁中，便有一股浓烈的汤药味道扑面而来。

    “快快给我取来衣袍，横卧榻上岂是待客之道！”

    当得知李泰造访的时候，内室中仍在卧床的广陵王连忙强打起精神来，着令家人将其袍服取来穿戴整齐之后，才在家人们的搀扶下走到外室来与李泰相见。

    “大王待客当真鲜明有别，往常我入室慰问，坐席都不肯张设一方，今有别者登门，居然亲起来见！”

    高仲密见到广陵王颤颤巍巍行出，便开口笑语说道。

    “我本在家休养，一旬却有五六日都能见到高二，来往比我家门客还要勤快！伯山却是我赏识已久的晚辈，久不登门的贵宾，岂能一视同仁？”

    广陵王虽然病容憔悴，但精神尚可，随口回应了高仲密一句，旋即便又望向李泰强笑说道：“本以为今生恐难再见，却不想天意怜我思情，让伯山再入此门内。只可惜我这衰老病态，不是一个能够让宾客欢颜喜悦的好仪容……”

    李泰连忙上前作揖道：“久时不来访问，竟让大王牵挂不舍，真是失礼。大王福泽绵长，区区小厄不久必自消退，届时纵然身为事系、不能亲至，也一定吩咐家人前来祝贺！”

    “是啊，我福泽向来不浅！历经世事的变迁，当年同行的亲友，今又能有几人尚可相见？时运哪怕至此了结，于我而言也没有什么可谓遗憾了！”

    身受病痛的折磨，人的精神也难免会变得低落消沉，听到李泰的安慰，广陵王也只是如此叹言说道。

    几人分宾主坐定，广陵王还特意着其孙子元岩侍立一旁，并对李泰介绍道：“此徒也在你门下学馆治学，算来也应是你的门生。京中时流有问，我既是久立朝中的耆老，不想方设法振兴国学，反而任由门下后嗣求学于私门，这是什么道理？

    我便告他，我在朝不过一名无能兴邦的庸臣而已，在家却是一位治事精明的家长，当然要让后嗣学有所成，的确是没有什么道理，所以更加不能让子孙德才俱毁。毕竟时势迁移，并非一成不变，他们未必有我这样欺世盗禄的运气，还是要有一点真才傍身才好。”

    听到广陵王说的这么坦诚，李泰也不由得一乐。所以说这个注重教育真的是一个永恒的话题，包括后世许多德行败坏、全无底线的败类，他们也奢望着自己这孬种能基因突变的生出几个好果子，通过所谓的教育成功来洗白赃钱。

    广陵王这番认知倒也不可谓不深刻，承认自己的无能，也明白元魏江山了账是眼见的事。如今的他还能凭着宗家耆老的特殊身份混一混，儿孙们若无长进怕是不好混下去。

    李泰便随口问了这少年一些学业上的问题，听其回答尚算得体，倒不是纯粹混日子的。对此李泰还算比较满意，他家学馆中可是养着许多未来的栋梁大才，如果这元岩连基本的学习态度都有问题，那别管他祖宗是谁，也得踢出去没商量。

    接下来广陵王又向李泰问了一些时事问题，他对荆州方面的情况也比较关心，当听到李泰表示在与南梁对抗方面优势明显的时候，他便忍不住的连连点头，一脸欣慰道：“我并不是自夸机敏，的确是在伯山你西来未久、时流渐知的时候，就对于期望不小，相信你一定能创出一番功业，乱世人杰，不可限量！今时气象，果然验我先知，可惜可惜，我门下并无适龄的女子，为独孤如愿拾得良婿……”

    “不只大司马，还有宇文太师呢！”

    高仲密听到这话后，便在一旁忍不住笑语说道。

    广陵王在听到这话后，顿时便也不由得瞪大眼，旋即便抚掌大笑道：“这些镇兵啊，行事做人未必尽可得体，但却认清现实、端正态度，怪不得能拥此……唉，如此比较起来，并不是我错过了伯山，而是我还没有极尽珍惜啊，否则总能有法子得此良缘！”

    讲到这里，他忽然抬手着令家奴入前耳语一番，旋即那家奴便匆匆退出，不久后去而复返，将一锦盒递给广陵王，广陵王则摆手示意将此送去李泰案上。

    他眯着眼对李泰说道：“骊山内的那座庄园，经我多年用心的经营，甚是可夸。伯山当势的青壮，肯来见我这衰老垂死之人，我实在无以为谢，记得旧年你对此庄业多有称羡，今便赠送于你，希望你能笑纳。”

    “大王所言当真？”

    听到这话后，高仲密顿时惊讶的瞪大眼，他自知广陵王对其那座庄园多么爱护，寻常人想要入园带出一枚果核尚且不能，却没想到今天竟然要将整座庄园都豪赠给李泰。

    李泰也连忙摆手道：“大王这礼赠实在太过厚重，君子不夺人所好，我怎敢接受啊！”

    广陵王抬手示意其他人都退出去，除了客人之外，只留下儿子和孙子在场侍奉，旋即他才又叹息道：“伊霍既为，后事不远！逢此变革之际，何物为贵？伯山你今势力非凡，但加小心，已经是是能超脱纠纷之外的人选。

    我今恐怕命不久矣，儿孙们也未见有能够明辨利害取舍的才能，给他们遗留太多财货，只会增添他们守业的负担，不如积攒几分人事善缘。伯山来年摘拾园中瓜果时，料想你不会坐望我的儿孙们饥渴号哭！人情总有用尽的时候，但那果木年年发新，这都是我替儿孙寄放在伯山这里的来日福泽啊。”

    老实说李泰是有点瞧不上广陵王等一干元魏宗室的，彼此间纵有互动也只是场面往来，谈不上交心，但今日听到广陵王这一番话，才真的感觉起码在明哲保身这方面广陵王算是比较通透的。

    旁边高仲密也从最初的震惊转为理解，也在一边开口道：“大王既作此言，伯山你不收下反而显得有些傲慢了，仿佛不屑深情结交。”

    李泰听到这话后，便又将视线望向广陵王的儿孙们，而两人也都连忙垂首说道：“恳请太原公笑纳所赠，以全恩亲心愿！”

    “既如此，那我便多谢大王赏识！”

    李泰站起身来，向着广陵王长揖为谢，如今的他也并不再如此前那般对于和元魏宗室们之间的往来那么小心翼翼，人际交往已经变得从容起来。

    广陵王那庄园中遍是佳果，而且庄园本身便是一处极佳的休养场所，父母得闲前往休养居住一段时间也是不错，未来他也总会给予对方相应的回报。

    等到这件事情讲完，李泰转又想起了另外一事，旋即便又向广陵王发问道：“大王经历国事悠长，可记得旧年有无对宇文太师超授王爵之议？如果有的话，又是因何不成？”

    今天有点事情，先更一章。马上就到剧情最重要的一个转折了，需要考虑的因素比较多，写起来也比较慢。。。祝大家生活愉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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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81 分治荆州

    由于短时间内便有着大量的改革政令需要颁行，所以宇文泰这段时间也是忙碌得很，废寝忘食、焚膏继晷的下达着各项决策并推动各项政令的实施。

    虽然说宇文泰也称得上精力充沛，但连日来如此高强度的伏案劳作也让他倍感疲惫，精力渐有不济。

    这一天，他又是同府员们一起忙碌到了深夜时分，以梳理国中诸州郡的名目改变和疆域划分，从而区别于之前的西魏政治，要让从中央到地方都感受到秩序的变化，并以此加强中外府的权威。

    这乃是一个非常细致琐碎的工作，因为从北魏到西魏、西魏与南梁之间，本就存在着大量的侨置、重合的州郡，有的时候一个州名目居然多达好几处地点。又有数州集中于一地的双头州郡，这一现象尤以原南梁境内的蜀中、汉东等地为剧。

    再加上需要考虑到诸州郡地理和人事，以及一些羁縻州郡的情况，使得这一工作变得更加繁琐，稍不留意便有可能发生遗漏，又要将之前的成果重新推倒来做。

    宇文泰坐在席中，认真的查看着府员们所汇总整理出来的诸方州郡图籍，因为过于疲惫，一晃眼的工夫竟然靠在凭几上睡了过去。

    眼见到这一幕，同样在堂中伏案忙碌的宇文护连忙瞧瞧站起身来，招手示意左近侍者入前小心翼翼将屏风设立在叔父席案两侧以遮挡夜风，而他自己则在席旁设案坐定，当有府员入前请示的时候，他便先按照自己的想法吩咐下去，然后又将自己所处理的事情方案书写下来，轻轻放在宇文泰案上以待其醒来察望斟酌。

    宇文泰这一睡就睡到了黎明时分，当皇城内晨钟响起，皇城城门打开，诸司官员将要入署办公的时候，宇文泰才悠悠醒来。

    他先活动一下有些麻木的肩背，然后才发现身下被贴心了塞起了软衾锦被，当再环顾堂中时，便见到稀薄的晨光正打在窗纸上渗入堂中，原本在堂办公的群属不知何时已经退去，案上的烛火长长的烛芯也已经熄灭，几名侍者靠在堂侧一副昏昏欲睡的模样，也根本就没有察觉到宇文太师的动静。

    「阿叔醒了？」

    这时候，身旁屏风后响起一个轻微的声音，宇文泰再探头望去，便发现宇文护正在席中略显吃力的伏案起身。

    「你还没有休息？」

    宇文泰刚刚醒来，还有些搞不清楚状况，见宇文护还在这里，便皱眉道：「不知怎么就睡去了，你们怎么不唤醒我？核定州郡之事越快越好，晚春将至，一旦再作拖延，今秋赋税都将要大受影响。」

    中外府财政状况向来非常吃紧，一旦赋税受到影响，许多重要的事情都不免会遭遇阻滞，因此宇文泰才争分夺秒的想要尽快将事情搞定。

    「阿叔太累了，昨晚我实在不忍心再让人打扰，于是便自作主张的安排府员们处理了一些事则，并都记录在簿，以待阿叔审阅。如若不够周全，眼下补救仍然未迟。」

    枯坐一夜，宇文护腿脚也有些麻痹，有些吃力的站起身来后便步履蹒跚的行至宇文泰席前，指着案上那事簿说道。

    宇文泰闻言后便连忙抓起事簿，略作翻看后脸上便露出满意的神色，口中喃喃道：「不错、不错，这些事情都安排的称我心意，萨保有心了。你不要再站着，且入座、不，你且先归舍休息去罢，这些事情安排的没有什么遗漏，辛苦你了。」

    待见宇文护仍然垂手恭立在前，宇文泰便又连忙摆手说道。

    宇文护听到这话后，本来有些紧张的心情便也放松下来，倒是并没有直接告退，而是又退回席中坐了下来，同时口中笑语道：「为自家事专心用力，又谈什么劳累！只要能够为阿叔分劳、有助于事，我心中也自觉开怀。」

    「家中子弟当事矣，我也能得安寝了

    。」

    宇文泰听到这话，脸上也露出欣慰的笑容，望着满脸倦色难掩的宇文护又感叹道：「萨保你能力向来不俗，只是有的时候难免为气性所误。尺有所短寸有所长，人的才力也各有所专，真正有智慧的人并不是能够胜任各种事务，而是懂得选择在自己擅长的事情当中大放光彩。你若能够裁减几分急躁和好强，达到常人难以企及之处并非难事。」

    宇文护听到叔父对自己的评价后，却是摇头叹笑道：「我如今既非垂髫的孩童，阿叔言传的道理又怎么会不懂呢？但生就的筋骨脾性，不知不觉也已经到了不惑之年，已经很难再更改。正如阿叔所言，人的才力各有专长，我但有几分才力能为家为国所用已经心愿足矣，并不奢望自己还能修身养性、达于完美。」

    「能看透这一节，已经很好了，算是一种豁达从容！往年若是如此训你，你必要气急相争，绝对不肯服软！」

    宇文泰听到这话后又忍不住笑了起来，对侄子的成长甚感欣慰。

    他见宇文护并不急于离开，便又拿过事簿细阅一番，当见到荆州下属的条目时，忍不住感叹道：「荆州一府之下，竟有六十八州之多？」

    宇文护闻言后便连忙点头说道：「此事昨夜我也认真审核一番，荆州历次陈奏府中的人事、图籍查验多次，确认无误。讲到兴治于边、开疆拓土的功绩，李伯山确是独步国中、无能比肩者！

    国中群众还在试论江陵取否，但荆州大总管府却早已经将兵锋探于江州，哪怕距离建康都已经不远！东贼虽然收取了侯景残部、连番躁闹于淮南，但实际所侵夺的江北之土，却仍不及荆州一府。李伯山才力雄壮，不逊一国啊！」

    听到宇文护毫不掩饰对李泰的夸奖，宇文泰也不由得颇感诧异，转又叹息道：「已经很久没有从你口中听过对伯山如此公允的评价了，使他出任东南，的确是当年一大妙计。若非如此，如今东南纵然可陈南梁内乱而有所进图，但收获却未必能有如此雄阔可观。」

    「往年对他多有贬低，或是不忿他后来居上，或是希望彼此差距还能稍加遮掩。但是如今差距已经如此明显、群众尽知，若还只是一味贬低，只是越发暴露自己的浅薄狭隘。」

    宇文护先是苦笑一声，旋即便又说道：「何止是我啊，就连长孙长史前往荆州之后，都要对李伯山顶礼膜拜、极尽恭谨，如此才得以立足于荆府。我这么说倒也并不是再引阿叔猜忌，阿叔又岂会没有这样一点观人料事的智慧？

    李伯山才力再雄，所争抢不过是下属群众的风光罢了，阿叔自然不患不能制之。我等群众进言千端，但在事却没有足够的能力将之取代，话说再多，徒增阿叔的烦恼，难道还要让阿叔亲自躬身处理李伯山的职事？」

    宇文泰听到这话后便沉默下来，他心中的确是有着类似的想法。对于李泰的越发势大，他不是没有考虑。但正如宇文护所言，无论李泰可不可信，他现在于东南的作用是难以取代的。就算自己即刻便要将之解职，又能派谁去取代其人？

    如今国中诸大将军中，无论声望还是功勋，李泰都已经是当之无愧的第一。不考虑个人能力的话，柱国们或是资望勉强能压过一头，可放任柱国外出坐镇东南，结果只会更加危险！

    沉默了一会儿之后，宇文泰才又说道：「你亦知伯山在东南经营深广，来日进谋江陵若舍之不用，不只国人心意难平，恐怕萧绎也将笑我失治。」

    「江陵不只要进图，更要从速进图，李伯山不只要用，更要大用！」

    宇文护听到叔父这么说，便又连忙说道：「甚至中外府可以即刻下令以荆州进图江陵，李伯山若行，必将尽出其军，沔北必定空虚，届时派遣大将镇之、为其后继，亦是应有之义。其若不行，则江陵

    亦警，届时自会招引下游人马回援江陵，图复江北汉东以补其江防，荆州军力则将大使于南，无暇他顾。

    这是我为阿叔窃计何以抑制雄藩，其若进据江陵，则东南分治顺理成章，其若逡巡不前，则不臣之心昭然若揭！」

    宇文泰听到这话后便又皱眉沉思起来，过了好一会儿之后才抬眼望着宇文护沉声说道：「江陵今是梁国都邑所在，若欲进取，则不异伐灭其国，进退必须慎重。但你所言也确有几分道理，此事我还要再权衡一番，你暂时不要泄计于外！」

    宇文护见叔父虽然没有立即应承下来，但也将自己这番进计听在了心里，于是便连忙点头应是，接着才告退行出，哈欠连天的归舍休息去了。

    直堂中，宇文泰思绪仍然沉浸在之前宇文护所言当中，又过了一会儿，才又开口说道：「署中可有收取太原公李伯山所进奏章？若有，速速取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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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82 名王之爵

    当宇文护还在坚持不懈的在宇文泰面前给李泰上眼药的时候，李泰则趁着这难得的闲暇在家中宴请一下京中的故旧好友们，主要是李穆、田弘等原后军都督府的同僚们。

    宽阔的厅堂中，李穆神情复杂的看着儿子李雅动作娴熟的用小刀旋切着羊肉，一看这动作就是没少练习，那匀薄的肉片摊放在食案上，肥瘦相间、纹理细腻，就像是一片娇艳的花瓣，看起来就让人觉得赏心悦目。

    可问题是，谁家父亲会因为儿子有这一门手艺而感到欣慰，尤其是李穆这将门之家。他把儿子托付给李泰，那是为了才力长进、希望能够成材，可不是为的让儿子学做厨子的！

    当然他是不清楚，在李泰这里做厨子的标准那是比做三公还要高，就李穆这家伙想做也没得做。

    「武关以南，应是饭稻食鱼居多吧？」

    他有些隐晦的提了一嘴，正在认真切肉的李雅听到这话后顿时来了兴致：「阿耶要吃鱼？这我可更加拿手了，大将军都夸奖儿所制鱼脍乃是南北一绝！只不过适合做鱼脍的河鱼却不多，不知邸中有没有预备？」

    李穆听到这话后脸色顿时一黑，我为老大拼命，你给老大切鱼，老子怎么生出了你这个败类！

    李泰倒是不清楚李穆心里那点小九九，他端起酒杯来向着在座几人致意并笑语道：「往年共事府中，朝夕相对不觉有他，而今分任各方、动辄经年难见，如今总算得聚一堂，诸位大不必为我家节省酒食！」

    众人听到这话后也都纷纷笑起来，各自举杯以应。

    李穆又瞧了一眼仍在一旁哼哧哼哧切肉的儿子，心中更加不爽，旋即便又向李泰说道：「客人们难得登门叨扰，当然是要饮食尽兴的，但主人也不可过于吝啬，只给涮煮啊！」

    李泰听到这话后才明白原来这家伙是心疼儿子了，于是便笑语道：「武安公大可放心，今天一定会让你尽兴而归！」

    各人面前的食案面积有限，因此菜品只能一份份的上，各自一盘涮肉开胃之后，有喜欢的可以继续留下涮肉，不喜欢的便会有新的菜品上来。

    因为之前李穆表达了不满，于是便受到了重点的关照，一次给他上来了三盘新菜，分别是拔丝山药块、挂霜紫苏叶和竹筒粽子沾砂糖，主打一个糖分拉满。

    虽然这三种菜式在后世乃是寻常可见的家常菜，但在当下而言，却给人一种超越时代的新鲜和惊艳感，以至于李穆左瞧瞧右瞧瞧，都不敢直接下箸。

    「阿耶，吃罢！这都是关中不常见的吃食，不来大将军家中做客，哪处去寻觅？甜着嘞！」

    李雅见自家老子一副大惊小怪的土包子样，不免也觉得有点丢脸，便在一旁低声催促道。

    李穆先白了儿子一眼，旋即才小心翼翼夹起一块最眼熟的竹筒蒸饭，当见儿子递上盛放砂糖的小食盒时，他还摇头道：「不要用盐！」

    李雅听到这话后更是一乐，不由分说的将食盒里砂糖洒在那粽子上然后便往他老子口里塞。

    李穆自是有些抗拒的，但想想这小子应该不至于大庭广众之下给自己下毒爆金币，于是便也张嘴咬了一口，稍作咀嚼后，他眸光陡地一亮，旋即便大把大把的洒着砂糖吃了起来，一连吃了三根竹筒粽子，还自有些意犹未尽的喊话道：「再来！」

    其他人见状后也都纷纷尝试，很快在一阵咀嚼声后堂中便响起了一连串赞不绝口的感叹。不同于南梁那边的权贵，西魏这边连石蜜都没怎么见过的穷货们在乍见到白砂糖后，自是受到了极大的冲击。

    其实到了他们这种地位，饮食当然不缺少糖分，但是白砂糖的糖度要更高，味觉上更加清晰明显，再说关注了这个主播也不耽误给那个点赞啊！

    今

    天这一场宴会餐食都是以白糖为主要的佐料，因为李泰接下来就要把白糖返销关中，而这些权贵们无疑是最主要的目标客户，当然要在饮食上给他们一个灌输。

    至于说这种饮食习惯健不健康，要那么健康干啥？都已经有钱有地位了，该吃吃该喝喝，赶紧了账重开，促进资源的重新分配，让后来者提前上位，有钱人还玩养生，就是特么反社会。

    虽然一顿甜腻大餐吃下去让这些人也有点受不了，到最后酒也不喝了，全抱着苦涩的茶水硬灌解腻，但提起刚才那顿香甜可口的餐食仍是赞不绝口。

    李泰今天宴请他们来当然不只是为的管他们一顿吃喝，既然兄弟们都已经吃饱喝足了，那当然要干正事。

    于是他便干咳两声清清嗓子，旋即便开口说道：「此番归国参礼，再受恩赏，本应欣慰开怀，但心中却仍有一事不吐不快！」

    众人听到这话后，顿时也都竖起了耳朵，想要听听什么事搞得李大将军这么不悦。

    「此番明君临朝，国事复清，群众也都得以加官进爵，可谓内外欢欣。但唯独主上于此劳心最甚，结果却分寸无得，诸位思之是否安心？」

    李泰又望着众人叹息说道，你们这些狗东西没良心，自己得了好处美滋滋，却不想想咱老大还特么颗粒无收呢。

    众人闻言后顿时便也恍悟过来，连连点头，但旋即又有些迷茫：「如今主上已经是高居太师，人臣至极，若要更进……」

    只是话讲到这里的时候，众人也都不敢继续说下去，他们虽然只是一群武夫，但也明白有的话不能随便讲。

    李泰见他们一副疑虑不定的模样，便又笑语说道：「大统初年，主上襄辅先皇文皇帝立治关西，文皇帝本意酬以名王之爵，但主上却以皇业新安、周边未靖，未敢直居荣位，此事虽得作罢。

    但今时并不同于彼时，主上匡扶社稷之功谁人可及？若不奖以相匹配的名位，国中功士谁能心安？我久镇边境，对国事并不深知，尚且有此觉悟，诸位立朝日久，竟不禀直进言，更待何时！」

    李泰也是从广陵王处打听得知，就在上一次废杀孝武帝而拥立文帝元宝炬的时候，先皇便一度想要册封宇文泰为安定王。

    不过那时候关西政权立足未稳，再加上宇文泰本身势力也不够强，并且还有针对各方统战的需求，以及高欢这个异姓权臣渤海王新有逐君之丑等种种原因，宇文泰也不敢过于冒求名位，还是将此力辞了。

    这一推辞之后，接下来便没有了更好的机会，于是宇文泰便一直保持着安定公的爵位到如今。

    李泰原本还以为宇文泰一直没有试图争取王爵，是他这所谓的托古改制有这方面的限制，又或者他本身并没有类似的需求，所以事情一直搁置下来。

    不过在了解一番后，这所谓的改制只是一场由霸府主导的换皮游戏，更加不会存在对宇文泰名位的限制。

    至于说宇文泰没有这方面的需求，那就更不可能了。一个权臣是尤其需要区别于其他臣子、将自己独列一档的需求，什么赞拜不名、入朝不趋、加九锡等等，浑身上下都得彰显出来我们不一样！

    历史上宇文泰死后不久，便发生赵贵、独孤信这些等夷强臣意图谋反之事，虽然也不排除是宇文护先下手为强，但也说明这些人因为长期的名位相当而对宇文家的权力传承存在着极大的威胁。

    所以李泰断定宇文泰是需要一个有别于其他柱国的名位标志，而之所以没有主动去争取，那原因就多了。

    李泰想要在江陵之战前一直都保持跟宇文泰之间的融洽关系，那给这个真便宜老丈人运作一个王爵可要比说上一万句漂亮话有效的多了。我特么这么卖力帮你造势，你要还弄我的话，你

    再等十八年投胎回来都没人乐意给你搞劝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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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83 揣我意深

    李穆等人在听到李泰的提醒后，顿时间也都纷纷拍额抚膝的感叹自己为何如此迟钝，竟然没有提前意识到这个问题！

    「怪不得主上对太原公这般宠信厚爱，太原公当真是有某等远不能及的智谋眼光！我等也当真是痴愚武夫、见事缓慢，这么明显的问题竟然还需要太原公当面提醒才有觉悟！」

    席中田弘一脸懊恼的拍案叹息道，在座其他人闻言后也都纷纷点头。

    他们这些中外府武将基本都算是宇文泰的铁杆心腹，同其他人又没有太复杂的效从关系，因此自然也是乐见宇文泰的权位更进一步，最好明天便直接代魏称制，让他们这些人也过一把开国功臣的瘾。

    「此日承蒙太原公款待，又作此番赐教。众位都贪吃少饮，酒意未深，不误言事，既然都有要为主上礼请殊封的急念，事不宜迟，不如现在便同去？」

    有人站起身来，一脸急不可耐的开口说道，之前没有意识到也就罢了，现在既然说到了这里，这种在主上面前争取表现的机会又怎么能落后！

    闻听此声，顿时又有数人站起身来响应这一号召，那股热情完全压制不住。

    「此时都已入夜，又能转去哪方？擅闯皇城宫禁，非但不能成事，反而还要受罚！」

    在场总还有人不失冷静，望着积极踊跃的几人，李穆便忍不住开口给他们泼了一盆冷水。

    待见几人又讪讪归席坐定下来，李穆才又继续说道：「此虽理所当然之事，但这么多年来悬而未决，想必当中也是有着一些疑难阻滞。若是当中事理未明便贸然启奏，以致谋事不成反而拖累主上的构想，则我等悔之晚矣！还是先听一听太原公的更深见解，计议周详之后才能建事成功！」

    众人听到这话后也都纷纷点头附和，暂且按捺下那急不可耐想要争取表现的心情，又都眼巴巴望向李泰，想要看看他还有什么补充。

    李泰见状后便又笑语道：「事情倒也没有什么所谓的阻滞，主上执掌国事多年，本来就是人心所聚、众望所归。旧年之所以言事不成，关键还在于当时国中情势危困，为了维稳局面、团结内外，主上才不以私计为先，同伴于群众，共奖王室。

    如今时机已经不复往年，为主上加以荣爵也是顺理成章，谁若发声反对，无疑是存心抹杀大统以来上下群众同心共力所塑造的局面！只不过眼下国事初清、群情乍稳，我身为边藩镇将如果擅议国中人事，不免给人以咄咄逼人之感。所以事告诸位，希望你们能够踊跃补此国事之漏！」

    李泰虽然有这样的想法，但却并不打算自己冲在最前方，而是对李穆等人少加点拨，让他们先打头阵。

    一则如今他的身份摆在这里，并不需要再事事争先的表现自己，总得给下边的人一点机会。什么级别就要干什么事情，他要率先发声了，或许就会让人误会这是否已经是宇文泰准备向着至尊之位发起最后的冲击了？

    至于李穆等人出面，则就不会有这样的问题。他们这些人本来就是霸府心腹，为了博取表现而搞点类似的事情本来就很正常，并不会让人太过敏感警惕。

    而且这些人冲在最前面，也能让李泰借此看一看群情反应如何。如果只凭这几个人便搞定了这件事，那说明宇文泰之前所做的铺垫火候到了，那李泰表现的再积极踊跃，在宇文泰那里能获得的加分也是有限。

    如果单凭这几个人搞不定，那么接下来李泰才能更加有的放矢的去进行统战和推动，也让宇文泰看看在这样的关键时期谁是能够真正一锤定音的人物！

    玄幻中通常有打了小的、跳出老的，敌人总是跟随着主角的级别一波一波的来，这固然是戏剧化的情节安排，但在现实生活中，尤其是牵涉到众多的人心和利益的

    政治博弈，也特别的需要循序渐进。

    什么铺垫和试探都没有，老大就先跳出来搞三搞四，结果突然出现什么意外的话，得，整个团伙全都完蛋！当然要是跟宇宙大将军一样只是想要带个班，本身就没有什么长远打算，那自然怎么嗨怎么来，要不然显示不出英雄气魄。

    几人之前同李泰本就是上下级的关系，也都亲眼见识到他算无遗策的高超智慧，因此对其所言也是颇为信服，于是便又开始兴致勃勃的讨论起事情具体该要怎么操作。

    这件事的流程倒也不复杂，首先是由相关提议的官员将奏章呈送中书省，然后再交由皇帝审批，皇帝认为可行之后便交付门下省由诸侍中、散骑等侍从官们进行商讨，等到商讨达成共识之后，这件事便也就成了。

    当然霸府政治本身并不是正常的政治模式，事务流程一般也都不会严格遵循这样一套流程。就拿呈交御览这一条，宇文泰如今正在朝中，他就可以完全代替皇帝决定要不要将此交付门下省进行讨论。所以如果宇文泰压根就没有这心思的话，那就算他们在这里再怎么热心，事情也根本进入不到下一个流程。

    李穆等人虽然为官多年，但是对于这样的朝政程序却还不甚了解，听到居然还有这么多流程，并不是他们所想的那样只要将事情奏告宇文太师、太师点头之后这事就成了，一时间也都不由得大呼麻烦。

    但李泰接下来又向他们稍作解释这件事只有越多人知道、他们作为首倡者也能越有表现，哪怕并不会即刻获得褒扬奖赏，但在未来也一定会获得更多表现和立功的机会，诸如接下来针对南梁的一系列战事等等。

    这话倒也不是在欺骗他们，赵贵凭啥能因为首先拥立便混得风生水起？他要只在两人蹲大号的时候跟宇文泰说我撑你，那不叫搞事业，多半是为了骗手纸。

    至于说诱导这些人将此事若成的奖励兑现跟出战江陵的机会挂钩，那自然是李泰外以蜜糖、内以砒霜，你们要是没能跟着去混功劳，那是黑獭用人不公、太不讲究，你们要是去了，听我的准没错！

    高明的离间和引导可不是当下就要把什么观念和思想硬塞给你，而是让你先走两步，然后就自己回来买拐。李泰倒也不能笃言事情会不会如他所预料的那般发展，但先稍作铺垫也没什么坏处。

    一行人在李泰家中议事到晚，等到离开的时候便带上了一份几人联名为宇文泰请封的奏书，第二天便都参加早朝，并将这一份奏章呈交上去。

    奏章呈交上去之后，自然很快就摆在了一直坐镇皇城丞相府的宇文泰案头。宇文泰初时只道是歌颂新朝的唱颂之辞，但在稍作阅览后，脸色顿时变得不同。

    李穆等人为他请封王爵，他倒并不感到意外，就在去年他西征吐谷浑、夸武陇右返回之后，还有随军将领作此进奏，但却被宇文泰直接拦了下来。因为当时他与废帝元钦的矛盾已经极为尖锐，如若将奏章呈交上去，只会令彼此间的矛盾更加尖锐。

    如今国中新经废立，宇文泰本身的威望也是大涨，中外府群众因此希望他的名位更进一步，这一点御下之能宇文泰还是有的。

    但这一封奏章的不寻常之处在于，李穆他们并不是简单的为其请封王爵，而是特意指明了请以岐阳之地裂土为国以封宇文泰。

    宇文泰崇古复礼、推行改制，本就是以周公自诩，而岐阳便是先周祖庭，一旦封国于此，那无疑指向性更加明确，也让他的名位初步具有了法理因袭，这就让宇文泰不得不动心了。

    他心中自知眼下逐项改革刚刚颁行未久，见效如何尚未可知，再大进一步则吉凶难测，不免有些操之过急。

    可是这恰到好处的撩拨却又让他心痒不已、欲罢不能，同时忍不住忿忿道：「此必非李

    显庆等能为巧谋！彼类勇则勇矣，却不能揣我心意至深！」

    他当然希望名望能够更进一步，但若说有多迫切倒也未必，因为眼下他正一步步紧锣密鼓的铺垫，眼见的未来，此事也是顺理成章。可现在这一点提前，恰好卡在了他的敏感点上，让他心情不复淡定。

    心中诸多权衡，宇文泰却迟迟难以决定，恐怕此事过于冒进而遭到阻滞。虽然他也能强行通过此议，但加强自己的名位是为的让他能够更加的名正言顺，而非一步步的沦落为站在群众对立面的独夫。

    「还是交付天子决定吧！」

    宇文泰纠结了许久，才又让人取来一对赞颂新皇登基的奏表，加上这一份一起送入宫中让皇帝亲自批阅，心内还自欺欺人的盘算着，如果皇帝不将此奏章发放门下集议，那说明火候未到，他封王之事便仍要缓上一缓。

    可是如果皇帝当真没有这么做呢？

    想到这一点，宇文泰又不免有些患得患失，旋即眼眸中便泛起了冷冽的光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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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84 群声寂寂

    门下省侍中，本是出入禁中、近侍帷幄的皇帝侍臣，执掌奏事纳谏并参谋机密，有的还兼知尚书省事，可谓是清贵显要的心腹之选。

    但是如今的西魏朝中，太师宇文泰便是皇帝最大的心腹，自然也不需要其他的心腹陪伴，于是侍中的本职便渐渐的流为虚设，仅仅只保留下来这一官职名目作为一个常规的荣誉性加官。

    如今的西魏，随着各种官员转迁流程制度化，更是形成了侍中、骠骑、开府这样的官职配合。如此所授任的侍中，有的甚至连皇帝的面都见不到，更谈不上是什么近侍帷幄的心腹。

    但当国中有什么大事，皇帝不能一人独断，或者需要群众广泛参与来达成什么共识的时候，侍中这一加官便成了能否参与会议的条件限制。

    今天便发生了这样的情况，自禁中发出的奏章连带着皇帝诏令门下集议的命令一起送达皇城中的门下省。但门下省官署却根本无人值守，传令的宦者在左近官署一通寻找，这才找到刚刚从南梁旅居回国不久的江阳王元罗，请其前往门下省领取诏令。

    元罗旧年出镇汉中，因南梁名将兰钦进逼，干脆带着汉中一起投降了南梁，在南梁一待就是将近二十年之久，一直等到侯景之乱被平定之后，宇文泰才通过荆州总管府请江陵方面将之送回。

    元罗的一串官衔当中恰好也有一个侍中的加官，按理说这种加官不应该领直省事，可问题是眼下西魏朝廷中也压根就没有安排直省的侍中，就连门下省都成了官员到皇城奏事临时歇脚的地方。大家都是加官，所以便也不分主次了。

    换了其他人，大概还会识趣避开，毕竟一般情况下也不会有什么正经事情发付门下省，更何况如今宇文太师还在朝中，有什么事情是中外府不能决断的？

    但元罗归国不久，本就赋闲之身，今天到皇城来还是想拜见太师宇文泰，希望给他安排个岗位继续发光发热，送上门来的事情他当然不会推脱，于是便直入门下省正堂，不客气的将奏书和诏令都接了过来。

    当元罗打开奏书看到是为宇文太师请封王的时候，心脏顿时都狂跳起来。倒不是因为愤慨，他在南梁一住就是小二十年之久，又经历了侯景之乱的一番动荡，就算有什么家国情怀也早已经消磨光了。

    看到这奏书内容后，元罗顿时变得激动起来，他正愁找不到法子向宇文泰献殷勤求呵护，总不能继续爱嫂子，机会这不就来了吗？

    皇帝诏书中说召集门下群臣共议此事，但今整个门下省只有自己一个侍中，他对这事当然不敢反对，那事情不就成了吗？

    当然，元罗再傻也明白这件事没这么简单，他脸再怎么大也不敢说凭一己私意便给宇文泰封王。但他也实在不清楚西魏这边是个什么人事流程，又恐别人将此事从他这里夺走，索性揣起奏书和诏令便往丞相府去，打算求见一下宇文太师请其面授机宜，指点自己该要召集那些侍中来敲定此事。

    对于这一位旅外归国的宗王，宇文泰还算比较尊重，听到其人求见当即便召入堂中来相见，可当看到元罗从怀中掏出的奏书和诏令，他却气得直翻白眼。

    宇文泰正是因为不想在这件事中表现的存在感过于强烈，这才将奏书推给皇帝，如此一来即便事情不成也不必太过尴尬，而且他也想借此看一下国中人心如何。没想到自己纠结好久才送出去的奏书，转头就被元罗这个货又给送回来了。还有，谁让这货入直门下省事的！

    被元罗这家伙搞得有点猝不及防，宇文泰便也不给他面子，当即便站起身来走出堂去，着令淮安王元育速速到皇城来暂直门下省事，并负责召集在京的侍中们前来讨论此事。

    元罗满腔热情的前来逢迎宇文泰，结果却没想到事情落到元育头上去，心中自是颇感

    失落，但当听到在京侍中都有份参议此事，顿时又来了精神，于是便又返回门下省直堂等候起来。

    不多久，杨宽从另一侧溜达着过来，抬眼见到直堂外徘徊的江阳王，于是便走上前来微笑着打声招呼。

    他还没来得及说什么，元罗已经有些诧异的说道：「华山公当真勤于国事，遣召诸位侍中集议宇文太师加封之事的使徒行出未久，公便入堂来候了。」

    「加封？宇文太师？」

    杨宽听到这话后顿时诧异的反问一句，旋即便连忙摇头道：「大王误会了，卑职今日在直尚书省，并不知此间有什么要事需作商讨。」

    说完这话，他便也不再继续留此寒暄，快步的离开门下省官署，旋即在皇城中找到一名相识之人，着其再返门下省附近打听询问究竟什么事需要发付门下省商讨。

    皇城中就连皇帝准备谋杀权臣的事情都不能保密，更不要说本就不需要可以保密的事情，因此杨宽很快便打听到了发生了什么，旋即便快步离开了皇城。

    近日聚集在京中的***还是蛮多的，杨宽离开皇城不久，便在宫门前大街上看到几名被召集的侍中正向此而来，于是他便躲在道边，着令家奴入前小声通知。不多久后，几人也都各自托辞有事，在宫门前不远处直接退走了。

    但是也有例外，像是李穆等人便呼朋唤友的直往皇城而去，准备继续当众重申他们的诉求，为主上争取王位。

    然而今天他们注定要失望了，因为经过整整一天的等待，最终来到门下省的侍中们也不过只有不到十人，甚至就连宇文泰自家的子侄亲属们也都没有露面。

    侍中之职在西魏国中很是泛滥，但凡达到了一定的级别几乎都会有这一加官。在如今的长安城中，不说有一百个，二三十个有此加官的是有。

    但是且不说会议的结果如何，单单愿意参加讨论的便只有寥寥七八个，虽然也不排除有的人真就有事、不方便参与这一会议，可也不会巧到大部分都恰好有事，缺席本身就是一种表态。

    第一天的会议召集明显不成功，自然也难以达成什么能够具有说服力的共识。而这件事情也在长安城中彻底传扬开来，大凡有资格了解的基本都有听说。

    且不说当事人宇文泰面对这一局面是否愤懑焦虑，作为始作俑者的李泰却是不慌不忙的仍在走亲访友。

    他的另一个表哥卢柔将要嫁女，嫁给韦孝宽的侄子韦瓘，所以李泰也趁着自己还在京中，着令家人准备礼物，自己亲往祝贺一番，顺便要跟韦孝宽谈一谈。

    不过他这里还没来得及出门，他丈人独孤信已经风风火火的打马冲入宅门之中，看到仆人正在给李泰的坐骑安装鞍辔，独孤信便连连摆手阻止，并且示意李泰随他一起入堂说事。

    「刚才皇城中发生一事，伯山你绝对想不到？」

    独孤信算是得信比较早的人之一，他的消息源头还在内宫中，故而比适逢其会的元罗还更早知晓，于是便着急忙慌的来告诉李泰。

    李泰也懒得配合丈人卖关子，闻言后便笑语道：「丈人要说的是否武安公李显庆等为太师请封王爵一事？」

    「你竟然已经知道了？」

    独孤信听到这话后自是颇感诧异，没想到李泰久不在京畿中，但是消息却比他还要更加灵通。

    李泰见状后忍着笑意点头道：「我知道，前夜便知，因为这正是我指点李显庆他们做的。」

    「你做的？为什么？何以如此不智？」

    独孤信听到这话后顿时更加的惊讶，瞪着眼满脸不解的望着李泰说道，一副仿佛被抛弃的神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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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85 小事而已

    独孤信有这样的反应，李泰也并不感觉奇怪。

    从个人感情上而言，既怕兄弟过得苦，又怕兄弟开路虎，这也算是人之常情。彼此之间太过熟悉，就会下意识的抵触昔日的同伴跃升到更高的层次，毕竟只有相对平等的人际关系才能维系长久。

    从政治情势上来说，大家共奖王室、势位等夷，就算以你为主，但我也出力不小，你想在势位上更进一步，问过我的意见没有？有没有给我准备向匹配的回报？

    还有一点是李泰所不了解的，那就是宇文泰在联络诸位柱国和其他各方势力的时候，估计也对接下来达成什么样的局面有过一个提前的交底和承诺，即就是此番废立只会做到哪一步，而不会动作过激的一下子达成太多目标。

    如果宇文泰没有提前告知众人他要谋取一个王爵的事情，那么作为幕后推手的李泰就会变得很尴尬且危险。

    因为这等于是打破了废立前后所形成的一个政治默契，如果事情进行的很顺利还倒罢了，如果不顺利的话，那就有可能遭到诸方势力的声讨，甚至宇文泰也有可能会对这一自作主张的行为严加斥责、从而划清界限。

    这就等于是主动将相对应的风险揽在自己身上，但最大的好处却只归宇文泰。如果李泰是一个入事不久，仍然渴望赏识、希望能够在霸府进步的小萌新还倒罢了，可凭他今时的权势地位再这么搞，的确是算不得聪明。

    听到独孤信直言这么做实在不智，李泰也并不羞恼，只是又笑语说道：「有的事情，总需踏出一步，至于究竟是谁踏出，倒也不必区别分明，毕竟这只是一桩小事罢了。」

    「小事？这怎么能算事小？你又不是不只国中情势如何，一旦太师他得此显位，国中必定大变不远，届时无论是内外在事的群众、在朝在野的百姓，谁又能够免于波及？」

    眼见李泰还是一副浑不在意的模样，独孤信不免便有些气急，全然忘记了之前还在表态他会坐望李泰自由发挥，乐见其成。

    「就算太师不得显位，难道这一天就会远吗？即便国中遭遇大变，这也并不是不可预料之事。六镇兵变以来，大河南北几人称孤、几人道寡，宇文太师既非不肖，又非最贤，不过其中一员罢了。而关西之于天下，也不过只是一隅。」

    李泰闻言后便又笑语说道：「丈人也阅历深厚、历变多年，这样的事情应该也已经见惯，何以仍然还如此执迷？」

    独孤信听到这里，也不免愣了一愣。他没想到李泰突然将话题扯到这么大，一时间也在怀疑莫非真的是自己小题大做、过于敏感了？

    但略加沉吟后他便回过神来，才又开口轻斥道：「小子休要狂言天下，你我本就这浅塘鱼虾，纵然天下大旱，也不解我淤涝之灾！山林或有参天巨木，于我也不及这当堂顶梁的朽木关乎切身。此事如果易为，太师何不自作？你专心东南事务即可，何必揽此麻烦上身！」

    李泰这几天其实也在思考宇文泰何以不称王、或者干脆踏出最后一步，真正的阻力究竟在哪里？认清楚这些，对于他之后的道路也会有着极大的借鉴价值。

    是来自元魏法统的威慑力吗？老实说六镇兵变以后，这东西的价值便被搞得稀碎，是人是鬼都能来插上一手，别说北魏内部闹得热闹，就连萧老菩萨都能派人到洛阳立上一个皇帝。

    讲到王朝乱世傀儡皇帝之多，恐怕没有朝代能够超过北魏。更不要说，如今东魏已经完成了代魏，也没见那些元魏一老一少们哭爹喊娘的要与国偕亡。折腾了这么多年，大家都有点心累，真的是毁灭吧，赶紧的。

    是来自独孤信这些等夷强臣们的阻挠吗？虽然说独孤信这样的人心思有点多，并不纯粹的效忠宇文泰，但其实他们内心里也希望能够建立一个

    以镇兵为主体的政权，这一点东边的北齐版本已经领先了他们一大步，所以宇文泰真要篡魏的话，他们表态支持也算是一种政治正确。

    至于说在镇兵里边拆分什么亲魏派，那也属于是为了争论而区分。就像高洋称帝的时候，也有很多晋阳勋贵不支持甚至是反对，但他们绝对谈不上忠于魏室，只是为了借此要挟以掌握更多的话语权。

    历数西魏国中几支可以勉强作为一个团体加以论述的政治势力，其实都不太构成宇文泰真正上位的阻碍，要么是实力不够，要么是动机不足。

    唯一勉强可以算得上的，那就是关陇当地豪强世族们态度或许有点暧昧。而他们态度暧昧的原因，也并不是要抱残守缺的继续接受西魏的统治，而是宇文泰家族在关西的声望仍然略显浅薄，加上霸府并没有提供给这些关陇世族足够让他们动心的利益分配方案，双方仍然处于一种互相试探彼此底线的博弈之中。

    这种博弈的状态很微妙，关陇豪强们一盘散沙，各自其实都不具备和霸府博弈的实力和资格，但是由于府兵制的原因，他们在理论上又存在制衡宇文泰的能力。

    宇文泰当然也想化解这种掣肘，但是他找不到一个可以具体接洽的政治联盟，而且随着苏绰的去世，实际上这么一个作为彼此沟通和缓冲的桥梁都没有了。

    所以他只能一步一步的摸索，来逐渐增强这些人对他的认同感。常为后世议论的大赐胡姓，便是重要的一个环节，也是一个非常巧妙的手段，并不亚于后世的***。

    后世不乏人常常诟病西魏人没有骨气，居然就这么大规模的被人改换姓氏而完全不敢反对，但其实是忽略了当时社会的一些源远流长的因素。

    自五胡乱华以来，胡虏在北方肆虐闹腾了足足数百年之久，自然而然的给人形成一种骄横暴力的印象。北魏作为一个鲜卑人为权力主体的政权，鲜卑人也天然享有着更多的社会资源和上升机会，这又是一个维持长达百数年的传统。

    后世资讯那么发达，都有人感觉屎拉裤裆是文明且自由的生活方式，中古时代本就信息闭塞，意识形态的进步和迭代只会更加缓慢，甚至会大大滞后于现实的时势发展。

    所以大赐胡姓对关西群众而言，非但不是一种羞辱，反而更像一种庇护和包容，并且意味着原本鲜卑人所享有的各种资源和机会也向他们开放。

    被赐姓的对象往往都是对仕途进步有要求的中上层武将，在他们周围和他们更往上，仍然是鲜卑人占据绝对的优势，这更会强化他们能够因此获取更多政治资源的认知。而中下层则隶属于各自的将主，将主既然接受赐姓，他们自然也要追从，根本就没有发表意见的机会。

    宇文泰也属于扯虎皮做大旗，利用时代的普遍认知来达成自己的目的，大家都是一身毛，也就别说我是猴，领域一开，大家都是兄弟，而且我家的饭食要更香甜呦！

    但也并不是所有人都这么好糊弄，还是有许多无论智谋见识还是社会地位在原本社会结构中便非常出众的人，要搞定这些人更加困难。

    他们在明面上未必有着显赫的权势，但在乡野间却享有着广泛且深厚的影响力，能够不动声色的便影响许多的人。对于这样的人，要么就给予更大的利益获取认同，要么就加以制裁打压，削弱其影响力。

    独孤信所说的麻烦，就是指的这些还没有被搞定的群体。宇文泰现在都没有重点去关照说服这些人，李泰却贸然将其进程推动一大步，那么关注各方反应的任务便也落在了他的身上。如果谈不拢的话，他的确就会有不小的麻烦。

    「丈人应知我对东南局面用心之深，绝不容许有什么意外影响到彼处人事安排。所以有的事情哪怕不合时宜，也不得不勉强做上一做。」

    李泰又正色对独孤信说道，希望这老丈人不要干扰自己接下来的行动。

    独孤信闻言后却又摇头道：「太师何人，我比你要更清楚。他若心存决意，单凭这一点也不足以打动他。而且，这当中的人事纷扰太过复杂，你既然专心东南之事，还是不宜涉此太深。不如尽早抽身，余下的事情我来为你收尾，尽力斡旋。」

    见独孤信态度还是如此，李泰感动之余也有些无奈，略作沉吟后便说道：「料想丈人此日应该也没有别的要事在身，不如便同我一起看一看我如何处理这些纠纷。」

    独孤信闻言后便点点头，明显是觉得李泰有点搞不定这个局面，毕竟他久不在国中，对于国中的人事生疏、判断有误也属正常。

    于是接下来李泰便吩咐二弟李超带着礼货先去表兄卢柔家中，他要过一会儿再去。反正今天也非嫁娶正日，他也只是提前道贺一声，免得不久后便要离开长安而失礼。

    然后李泰便带上一队亲兵家将行出家门，独孤信自然也带着随从们一同上马，当见到李泰要往城外去，便忍不住开口问道：「这是要到哪里去？」

    「去后便知。」

    李泰先卖一个关子，只在前方打马疾行，出城后便直赴霸城县而去。

    一众人快马加鞭很快就来到霸城县乡里一处庄园门前，庄人见到这么多的人马涌来，各持手持棍棒于门前聚集戒备。

    「你们这些拙眼家奴不识贵客，难道连我也不认识了？速速入告主人，道是太原公李大将军因之前请托，今日亲自登门言事！」

    同行的被赐姓宇文氏的王罴孙子王述自队伍后方冲出，指着那些警惕的庄人呵斥道。

    庄人们闻言后这才告一声罪，然后赶紧入庄禀告，不多久一名中年人带着数名家人匆匆行出，见到李泰和独孤信一行，脸色顿时一喜，连忙趋行入前深揖为礼道：「原来是大司马和李大将军亲访陋乡，有失远迎，还请见谅！两位贵客快快入庄，乡居简陋，让贵客见笑了！」

    眼前这中年人正是王悦，之前在事霸府，后来台府改组为中外府，诸尚书官也一并辞退，因而归乡统率乡兵。但眼下却闲居乡里，而且一脸憔悴，眉宇间更盘桓着一抹化解不开的愁绪。

    独孤信此行只是陪同李泰，因此只是对王悦略微颔首，旋即便看着李泰同王悦交谈。

    李泰翻身下马，望着一脸殷勤期待的王悦说道：「今天还有别的事情，不暇入庄久坐，取道至此告诉王仪同一声，之前使人来告之事我已知悉。部曲闹乱虽然有些麻烦，但也未为大患，令郎如今受执于华州，我已经请人多加关照。等到一应事情查实之后，此事也会从速处理，凡所受讼诸事，有则改之无则加勉，事了之后王仪同再来见我。」

    王悦闻言后先是大喜，旋即便又一脸羞惭道：「末将实在惭愧，内外任事多年，结果却因治下不严而遭反噬，还要告请滋扰太原公……」

    「这并不是什么大事，只要妥善处理，切勿再落人口实。」

    李泰又安慰王悦两声，然后便谢绝了其人的挽留，示意独孤信一起上马回城，并在回程途中对独孤信稍作解释：「王仪同在府久掌枢机，今却重归人间乡里，心态难免失衡，做了一些有损乡声的蠢事。其子治军不谨，为门下部将串结党徒讼告中外府，于是便被人趁此欲夺其势。」

    独孤信听完后便微微颔首，王悦如今虽然失势在乡，但出身京兆王氏，在这京畿周边还是人脉深厚，或是未必拥有多么高的势位，但想要搞点声势出来也是比较轻松。李泰趁其失意而搭以援手，也算是结下一份交情。

    回城之后，李泰又带着独孤信直赴华山公杨宽府上。此时杨宽也从皇城回来未久，家中正是宾客众多，当

    听到门仆通告独孤信和李泰的到访，不免也是略感吃惊，忙不迭带着在堂宾客们一起出迎。

    李泰看到杨宽府上这么多人，心内顿时一乐，如果他没有猜错的话，老家伙绝对是在跟人讨论宇文泰封王一事。

    跟业已失势、乡居寒酸的王悦相比，无疑是弘农杨氏名号更加响亮，而杨宽这些年虽然多数时间都在赋闲荣养，但因久居京畿，所以人脉要更加深厚，在一些特殊情况就能显露无疑。

    李泰今天是要向他丈人打个样，自然没耐心跟这满堂宾客逐一闲谈磨牙，坐下来略作寒暄尽过礼数之后，当即便又站起身来表示有一点重要的事情需要跟杨宽私聊。

    于是杨宽便将两人引至内堂中，方一坐定，便忍不住的开口试探问道：「两位今日来见，莫非也是听闻今日禁中事？」

    独孤信听到这话后有些不自然的轻咳一声，李泰则露齿一笑并说道：「禁中之事先不着急讨论，今日来访，是有一事想要请问华山公。华山公想必应知东南局势如何，而今蜀中亦入我朝，江陵已是近在咫尺。

    我久镇东南、为国开边，对于此事自然也是义不容辞。江陵乃是南梁新都，恐难轻易攻克，须得重力摧之。而我若南去，沔北不免空虚，所以想要请问华山公可有贤良荐我以当留守之任？」

    哗啦！

    杨宽听到这话后，手上动作突然一僵，捏在手中的杯具便掉落在地上，仆从刚要入前俯身来捡，却被他不耐烦的挥手驱退，旋即便一脸难以置信的望着李泰说道：「太原公莫非戏我？公专制、镇守东南多年，功勋卓着，有目共睹，即便离镇出征，想必也一定会有贤良心腹以当留守……」

    惊喜来的太大是会让人有点不敢相信，关中这些人也不是傻子，哪会见不到东南所蕴藏的巨大利益。尤其是最近几年，大量的关陇豪强们在李泰的诱导之下将资财投放于沔北，就连杨宽门下也多有亲徒涉此。

    所以当听到李泰居然主动表态可以就沔北的留守管理人选谈上一谈的时候，心中自是惊喜的难以自持。有了乡情乡势的加持，在加上沔北被李泰所打下的优良的人事基础，换了任何人都不可能不心动！

    李泰自知随着未来拿下江陵，那么整个江汉之间都将连成一片，无论穰城、襄阳还是江陵全都无分彼此，这么一大片区域他若想完全把握在手中，难度之大不异于现在就回关中跟宇文泰开斗，所以引入其他方势力也是必然的。

    杨宽等关中人士的加入，会让问题从东南地方对抗霸府中枢转变为三方乃至更多方得博弈，而李泰在沔北所拥有的人事基础是任何一方都难以比拟的，在这种动态的博弈之中便仍然能够掌握绝对的主导权。

    「事情是可以深入探讨一下，只不过，我也有一事有劳华山公。」

    李泰见杨宽难耐心动的模样，于是便又笑语道：「今日禁中所议为太师请封之事，乃是我与武安公李显庆等商讨计定之事，希望华山公能够帮忙将此事推成。」

    「这、这……怎么是太原公？我并不、唉，事情太过突然，让人一时间难以……太原公能否容我短时？」

    杨宽听到这话顿时又惊讶的有些语无伦次，一时间也有些迟疑难决。

    李泰闻言后便也笑道不着急，只要近日有所表态即可，旋即他便又拒绝了杨宽的盛情挽留，拉着已经有些目瞪口呆的丈人一起离开杨宽的家。

    「接下来还是要见韦孝宽，有丈人在侧帮势，我心里镇定许多。」

    李泰一边策马而行，一边望着并行的独孤信笑语道。

    「你哪里用得着我来帮势啊，怕是心中早有定计！」

    独孤信闻言后便闷哼一声，抛开其他方面的考量，看着李泰这么卖力给那个便宜

    新丈人拉票，他心里也很是不爽，于是便又说道：「韦孝宽可不同于之前两位，胸有韬略、性情禀直坚韧，绝不是能轻易说服的。」

    李泰闻言后便点点头，王悦、杨宽、韦孝宽算是当下关陇时流当中比较有代表性的三个人，一个是被过河拆桥、用完即弃而且还要加以打压，那就提供必要的政治庇护和扶助。一个是资望深厚却被排斥赋闲，那就拿实际的权位来交换。

    至于韦孝宽则就是功名雄壮，也是关陇武人的代表人物，也是李泰必须要沟通联合的人选。

    他看似是在为宇文泰的事情奔走，其实也是以此事为由头去深入接触关陇各方的人士，与他们达成一种更深层次的默契。若非如此的话，凭他一介边镇大将是很难跟关中当地重要人物达成什么默契合谋的。

    正如他对独孤信所言，关西之于天下乃是一隅，而任何的情势也都是眼前的暂时，所以无论在空间还是时间上，他都要放开更大的格局加以谋划。同这些关中重要政治人物的交流，也是未来重要的一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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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86 汉家永昌

    卢柔常年在朝为官，不事其他营生，原本生活比较清贫，但在亲友们的帮扶下，境况也是逐年好转，家宅也搬到了治安更好、距离皇城更近的长安城东。

    李泰一行到来的时候，卢柔也早带领家人和宾客们在门前相候，彼此见礼并略作寒暄，然后便一起入堂坐定。

    “前使十四郎送来的礼货业已收到，伯山你给礼太厚了，都超过了我这为父者给娘子准备的妆奁。”

    坐定之后，卢柔又望着李泰做出道谢。

    时流嫁女都要准备一份嫁妆随去夫家，作为女子立足夫门的一个物质基础，嫁妆可俭可丰，但却不能没有，这是为人父母该尽的义务。

    李泰听到这话后便笑语道：“当年我新入关西，小娘子即来拜我，不知不觉竟已经到了出阁之年。往年疏于关怀，今为其略备嫁资以壮此行，也是我这个表叔当尽的一份心意。至于表兄你，教养良姝于户，使小娘子温婉秀美、德馨如玉，韦氏亲翁求得这一至宝华其堂室，是多少钱财俗货都换不来的！”

    在堂几人闻言后也都纷纷点头称是，京兆韦氏虽然在关中名声响亮，但放到整个天下而言，仍是不比范阳卢氏这天下第一流的世族名门。

    单从两家的社会地位和名望而言，这门亲事仍然属于韦氏高攀了。不过卢柔并无嫡亲的亲长兄弟，孤身一户立足关西，讲到宗族人势，又远远的比不上根深叶茂的坐地户京兆韦氏。所以这一门亲事也算得上是取长补短，互相关照。

    彼此也算是常来常往的亲戚、不算外人，卢柔便着令儿子传告后堂，让待嫁娘子亲自到前堂来拜见李泰并谢此厚礼。

    不多久，卢柔的夫人元氏便引着待嫁的小娘子一起入堂，落落大方的向独孤信等客人们见礼，然后那小娘子便被父母示意行至李泰面前，欠身作拜道：“阿奴久来自处闺室，懒于出拜众家亲长，却还得表叔垂怜来问并赠厚礼，多谢表叔关怀！”

    瞧着这小娘子端庄秀丽的模样，眉眼间依稀还有几分童年的模样，李泰也不由得回想过往他刚刚来到关西时的岁月。

    那时他到长安城中卢柔府上做客，还是表嫂元氏亲自做菜给食，而这小娘子还是不谙世事的年纪，担心客人喝不惯苦涩的茶水，虽然不舍得但还是忍痛拿来蜂蜜调味。

    想到这里，李泰不免又笑起来，对那小娘子摆手道：“小娘子不必多礼，当年初见犹在眼前，今时娘子已经是亭亭玉立，将要出为当家主母。表叔并没有什么为人治家的深刻道理教你，唯助几分物力让小娘子免于日常用度的烦恼。

    还记得小娘子食性嗜甘，礼物中五百斤霜糖乃是南国的奇珍，可供日常饮食调饴。并有造糖的工坊一区坐落沔北，娘子婚后即可遣家奴前往荆州收取。”

    霜糖尚未大销于关中，市价多少尚未可知，但只要跟甜有关的饮食那就绝对便宜不了。所以卢柔在听完这话后，忙不迭摆手道：“不可、这实在太贵重了！伯山你已经赠送重礼，实在不需再给资业。他们少年儿女，自当努力谋生，亲长关怀太甚，反而不知物力艰难！”

    李泰闻言后便摆手笑语道：“表兄你不必多言，这是我与晚辈之间的交际往来。礼物厚或不厚，须得韦氏小儿席前叩谢！”

    他这里话音刚落，需要给他磕头的人便登门而来，门仆匆匆入告，京兆韦氏韦、韦孝宽兄弟携子弟来访。

    于是卢柔的夫人便引着女儿退回内院，而卢柔则又起身出迎。李泰正有事情要跟韦孝宽商议，于是便也一同迎出。

    韦氏兄弟今日登门本是商讨婚事细则，却不知李泰和独孤信也在卢柔府上，当见到李泰的时候自是十分惊喜，稍作礼问然后便连忙登堂拜见独孤信。

    独孤信同韦氏兄弟也是相熟，见面后又是免不了一阵寒暄，并且开玩笑的聊起他们刚才在堂的话题。韦氏兄弟听到这话后，自是不由分说的连忙让子侄向李泰磕头道谢。

    将要同卢柔家闺女结婚的韦乃是韦之子，韦并没有官爵在身，一直隐居乡里，倒是跟李泰的父亲李晓差不多，而且彼此间却也有些互动往来。之前韦隐居乡里，如今大半时间都在李泰家的龙原学馆里待着。

    这也是时下大族风险管理的一个方法，其他族人们外出奋斗搞事业，留下一个在乡里看护家业并沽名养望，这当中最出名的莫过于东山再起的谢安。

    像这韦虽然淡泊名利、寄趣山野，可那是因为韦孝宽这个兄弟是真能干，如果韦孝宽和其他家庭成员接连出了意外，这韦就算再怎么不乐意，也得担负起维持家族势位的责任了。

    韦和卢柔这一对亲家要商讨婚事，而独孤信却还好奇李泰要怎样说服韦孝宽，于是三人便一起站起身来转去卢柔家侧堂坐下来准备进行自己的讨论。

    三人坐定之后，独孤信便望向李泰，等待他开始表现。而有些不明所以的韦孝宽在看看两人后，也将视线落在了李泰的身上，不知要跟自己谈论什么。

    李泰并没有直接讲起宇文泰封王一事，而是先望着韦孝宽由衷的说道：“我对建忠公仰慕已久，却一直没有机会当面表意，心内常常以此为憾，今日终于得此机会对坐深谈，实在是令余心甚慰啊！”

    韦孝宽听到这话后连忙欠身摆手道：“太原公言重了，孝宽不过抱关自守、积劳助事的平庸之类，怎敢当太原公如此称许？太原公才是真正的当世名将，克制南北、名动寰宇，是某等披甲在事之人都需敬仰的大才！”

    独孤信瞧着两人互相吹捧的热络，心中好奇更甚，索性便直接说道：“你两人各自仰慕之情，日后可以长相细表，但眼下还是正事重要。”

    韦孝宽闻言后便也摆出一副洗耳恭听的模样，而李泰在稍作沉吟后，便又望着韦孝宽说道：“我想请问建忠公，依你所观，我是怎样之人？”

    韦孝宽听到这个问题后先是愣了一愣，然后才又开口说道：“太原公名门俊才，风采超逸、才器雄壮，呃，而且还慷慨豪迈，旧年玉璧受困时相助之恩，更是让我没齿难忘，久欲图报。某与大司马亦相知甚深，太原公若有事需用，但言无妨！”

    且不说李泰反应如何，独孤信在听到这话不由得便皱了皱眉头。他最期待的李泰要如何说服韦孝宽支持他，难道是要凭着之前的相助的恩惠和韦孝宽与自己的交情以胁迫韦孝宽？

    他正要开口表态让韦孝宽不要给他面子，但李泰却已经先一步摇头笑语道：“我并没有什么事情需要求助建忠公，反而有一桩天大的好事要分享给韦公。此事若成，韦公封妻荫子、满门富贵自不待言，更能名着青史、流芳百世。”

    “这、这……”

    韦孝宽听完这话便有些目瞪口呆，转又望向一旁的独孤信，目中隐露询问之色，你这女婿是不是有毛病？

    独孤信还以为李泰讲的是为宇文泰请封一事，听其将此事作此吹嘘，心中的不悦也不由得溢于言表，冷哼说道：“韦公虽然不是外人，但你也不要言辞过于荒诞的扰他心怀！”

    李泰闻言后便点点头，抬手虚压示意独孤信稍安勿躁，稍作沉吟后才又说道：“人间艰难，行路太久，都已经快要忘记了自己的初衷。我并不是要以权名富贵以诱惑韦公，只不过乱世年久，人心诡谲，欲与同谋，必言利弊。但其实此事利弊为次，道义为先，壮义之士虽九死而未悔，衰德小人则寸步亦怯行！”

    讲到这里，为了加重自己的气势，李泰索性直接从席中站起身来，弯腰俯视着仍自有些茫然的韦孝宽，口中则沉声说道：“我要邀请韦公共为之事，乃是消除南北、弥补天裂，慑服四夷、再造炎夏！自我以前，乱世纷繁，自我以后，汉家永昌！”

    听到李泰这一番话，韦孝宽和独孤信都有些目瞪口呆，他们真是没想到李泰竟然作此狂言，一时间震惊的有些不明所以。

    “慑服四夷、再造炎夏？”

    过了好一会儿，独孤信才收起脸上的惊容，旋即脸色变得阴郁起来，瞥着李泰冷哼道：“未知我这北虏，是否在李大将军所言四夷之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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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87 功著宇宙

    也不怪独孤信如此敏感，西魏内部的胡汉矛盾虽然不像东魏北齐那么尖锐，但也不能说完全没有。

    尤其是北镇武人们各自部曲军队严重损失之后，他们这些鲜卑武人的上层人物其实心里都是紧绷着一根弦的，唯恐被那些已经武装起来的关陇豪强们给倒反天罡的以下克上。

    而这也是以宇文泰为中心的西魏上层权贵们共同忧计的一个问题，在这个大的忧患面前，其他个人利弊的小矛盾都可以暂时放在一边。

    结果现在别人有没有反心不知道，但是眼前这个自己推心置腹、当作家人信任相处的婿子却大喊着要慑服四夷、再造炎夏，这不免让独孤信心中大生一股引狼入室的愤慨。日防夜防，终究还是家贼难防啊！

    李泰既然当着独孤信的面这么说，那么对其反应自然也是早有预料，因此在听到独孤信的质问后，便转头望着他正色说道：“华夷与否，在乎心志而不在于形骸。丈人虽是虏身，但见识气度、襟量智慧岂是寻常虏奴可比？

    况太和以来，鲜卑之众与我华夏之种本就交融颇深，北镇兵家子、洛下衣冠户，岂以华夷辨别？不知书者，目明而心盲，不知义者，人形而畜态！

    旧者鲜卑，上下虽定、礼仪未具，尊卑分明但却忠义鲜少，若非入于中国、法我汉家，也不过漠南游牲而已，何以造宗庙而享社稷？

    丈人今日所拥，皆出于我汉家名教礼法，问我夷否，岂非明知而故问？我今作此言，也绝无冒犯丈人之意，更无标立异己之想。所要说的是，不学汉法则无致雄大，纵有强胡侥幸窃运而猖獗一时，若不修德、败亡必速，且必殃及子孙、族灭方休，五胡丑类无能幸免！”

    听到李泰说的如此言辞笃定、斩钉截铁，独孤信一时间也为之所慑，完全不知该要如何反驳。

    李泰在把丈人说沉默了之后，又转头望向一脸若有所思的韦孝宽继续说道：“后汉失序，豪强并起，虽成三国之分，皆恃强窃运之徒，其主无德、其治无义，所以魏晋以降，皆因利苟合、弊病丛生，民失性命，士销风骨，以至于永嘉之世大祸酿成。

    汉家斯文俱除、武功尽废，庙堂之士扫落江湖，闾里之丁伏尸山野，兵锋所至，妇孺难免，战火所及，万物成灰！苍天泣血、寰宇不安，始知覆巢之下、绝无完卵，天下兴亡、匹夫有责！

    人之智短，不知大义，需言以利弊，韦公智长，心怀雄阔，所以说以兴亡。数甲子大乱之世，小民流离失所、豪强划地称雄，三五成党，则必杀人立威，据地百里，则必僭号称制。王侯将相状似威不可及，扒皮见骨尽是缺德败类！

    人间不应如此，世道不应如此！重整山河，扛鼎擎天，华夏之道义，万民之福祉，岂能久无担当？道沉久矣，吾辈不任，更待何人！乱世久矣，此时不靖，更待何时！渴功久矣，此事不为，更待何事！

    吾生虽小，事大则大，热血洒于汗青，功名著于宇宙！笑问韦公，可敢同行？”

    随着李泰这一番话讲完，房间中久久没有别的声响。韦孝宽和独孤信都仿佛失声一般，嘴唇微张着却不发一声。

    尤其是韦孝宽，这会儿更是心潮澎湃、感想诸多。他早已经过了不惑之年，虽然说对人间事并不能做到尽知尽晓，但也早已经过了被人言语煽动一番便激动不已的年少轻狂时代。

    但是今天，在听到李泰这一番雄言之后，韦孝宽只觉得仿佛如佛音灌顶、警钟震耳一般。

    自小到大，他受过许多亲长的教诲、朋友的提点，也不乏自己内心所立下的志向，但却从来没有任何人会从如此宏大的角度去告诉他人这一生该当做什么！

    南北分裂的乱世，胡人掌国的现实，仿佛都已经被大家当作了常态，就连他自己在畅想这一生该要如何度过时，都没有想过有生之年要为兴复华夏衣冠、重修汉家陵阙而努力。

    但今他却在别人口中听到了这一番雄言，而且说得那么掷地有声、那么理直气壮、那么理所当然，这让他既感到惊愕又倍感新奇。但更多的，还是心跳陡然加快，热血被不断的泵压到四肢百骸，让他全身都变得潮热与兴奋起来。

    李泰说完这番话后便坐回了自己的位置上，端起茶水来大喝了一口，然后便观察着韦孝宽的神态变化。

    他这番话构思多时，对此也颇具信心。

    人为什么会被PUA？主要还是因为有良心，没有良心的人对别人的言行举止根本就不会入心，更谈不上被影响、被控制。

    韦孝宽显然不是一个天真的人，但也必然有其理想和抱负，并且有着强烈的道德感和责任感，否则被宇文家爷们儿排斥摆在玉璧那么久，也不至于十几年如一日的兢兢业业。他守的并不是北周江山社稷，而是他的关中乡土！

    而且李泰这一番话也的确是发于肺腑，甚至可以说是已经在心里憋了许久。他同样也有理想和抱负，但如果完全显露出来的话，在这后三国时期却未必能合时宜。除了在自己父亲面前稍作显露之外，他几乎无在别人面前吐露过。

    这一次面对韦孝宽，他也算是无作保留的坦露出来，内心里也是希望能够在这个世道之内获得一份认同。之所以当着独孤信的面，那也是为了加一层保险。

    反正独孤信也是上了自己的贼船，眼下不妨再把门给焊死。在具体的个人前程面前，族群的利益和前景其实也并不具备太大的说服力。

    李泰之所以敢说这番话，也并不是因为这番话本身有多强的说服力，而是因为他已经拥有了一定践行此言的能力，这才是真正动人的地方！

    “这、这可能吗？太原公，几百年王事兴衰，并非没有智者啊……”

    许久之后，韦孝宽才开口喃喃说道，一副信心不足的模样。

    其实这倒也难怪，从西晋永嘉之乱到如今那是长达几百年的分裂乱世，这就是一份沉重的历史压力，让人很难无视掉，没有足够的信心去创造伟大的变革。

    但李泰自知这只是黎明前的黑暗，对于未来充满信心，听到韦孝宽这么说后便笑语道：“前人功败垂成那是因为没有我等参事，今我既得前人余智，又有今人韬略，事情安有不成之理？”

    韦孝宽听到这话后又沉默下来，旋即便转眼望向独孤信，见他在经过一番神情激动后，眼下又沉默不语起来，似乎还在考虑自己是不是蛮夷的问题。

    “太原公雄言授我，我若不应，岂非丧尽关西男儿风骨？那么请问太原公，眼下当行何事？”

    又思忖片刻后，韦孝宽仿佛下定了某种决心一般，抬眼望着李泰沉声发问道。

    李泰闻言后便微微一笑，旋即便说道：“明日皇城门下省将议为宇文太师封王一事，我希望韦公能够列席附议。”

    “宇文太师封、封王？这与复兴汉业又有、又有……”

    韦孝宽本来已经是志气雄壮，却没想到李泰接下来说的事情却八竿子打不着，让他心内大感落差。

    李泰闻言后不免也对韦孝宽有些刮目相看，所以你刚才考虑那半天，难道是在考虑咱们现在就干了宇文泰？

    这事现在可不兴说啊，复兴汉业跟继续效力霸府可不冲突，毕竟就连宇文泰自己都在瞪眼复兴周礼呢。我这也是遵循老大的路线指示，更进一步的提出一个统战新口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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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88 翻云覆雨

    傍晚时分，由于参会的人员实在太少，枯等了一天的李穆等人只能忿忿的无功而返。如此局面实在有点超乎他们的预料，各自心情都有几分忐忑，离开皇城后也不往家去，而是直向李泰家来。

    除开他们这几个倡议者，宇文泰的子侄亲属们这一天也是倍感焦灼。好不容易熬到傍晚天黑时分，便都直奔丞相府来。

    “如今废立即行，主上名位再进一步也是顺理成章之事。但群众竟然推诿不来，当真居心叵测！”

    刚刚步入堂中，尉迟纲便一脸忿忿的说道。他今日在直领军府，得知这一消息的时候已经不早，正打算从速奔赴门下省，结果却被宇文泰遣员劝阻下来，当得知竟然因为参会人数太少而没有任何进展，心中也是颇感气愤。

    宇文护也不无忧虑的说道：“本以为大事既为，时流应当也会有所觉悟、懂得顺应时势，结果觉仍还有几分顽固未除啊！事情若就此无疾而终，绝对不是良态，不如我等此夜分去诸方游说，以期明日门下省会能够一锤定音？”

    尉迟纲闻言后也连连点头道：“不错，如果只是袖手等待一个结果实在是太被动了。既然群众心怀难得，那就逼迫他们走出这一步，无非时间早晚，难道他们还真有殉国的烈志不成？”

    他接替兄长尉迟迥担任领军将军已经有不断的时间，作为京畿之内职权最终的宿卫大将，平日里一众朝士见到他都是毕恭毕敬，这也让他自觉得对当朝时流有了不弱的威慑力。尤其之前不久又亲自参与完成君王的废立一事，更让他觉得浑身充满力量，天下没有什么难事可以为难到他。

    “不可，近日谁都不准往门下省去，也绝对不可涉入此事！”

    宇文泰听到这话后脸色顿时一变，望着几人沉声道，旋即便又望着情绪有些过激的尉迟纲说道：“新君甫立，宫禁宿卫切记不可发生任何意外！你只专心做好你的本职事务，余者全都不要过问，人前也一定要慎言慎行！”

    见宇文泰神情严肃，尉迟纲略作迟疑后，虽然仍是面有不甘，但还是重重的点了点头：“主上请放心，我一定严察宿卫诸事，绝对不敢懈怠！只是，这件事难道就这样被动……”

    “李显庆等这一次真是有些自作主张，错信了李伯山之言。李伯山他久镇边外，国中情势并不深知，只为求宠便贸然作此谋议，事若不成，最终也是需要他来认错收拾局面！”

    虽然不能亲自出面前往，但宇文护也暗里派人打听这件事到底因何而来，当得知李穆等人是受李泰的鼓动才这么做的，他心内便暗觉有些不妥。

    如今事情果然进展不顺利，宇文护便更有理由怀疑这或许就是李泰的目的，刻意将局面搞到让霸府丢脸的尴尬境地。

    他开口点明此节，也是为了提醒叔父就算此番事情不成，也决不可任由李伯山撇清自己的关系。局面已经很清楚，如果李伯山是真的希望能够成事，为何不自己出面而是让李穆等人倡议？否则凭其声势名望，如果肯于出面的话，情况也绝不会是这样，李穆这些人加起来那也不比他对人事情势的影响更大啊！

    与自己的利益密切相关的事情，宇文泰当然也在第一时间就搞清楚了当中内情，倒也并不需要宇文护的提醒，此时听到这话后，他也微微皱起了眉头，但在默然片刻后，他还是沉声说道：“伯山做事向来周全有度，绝对不会任性妄为。他既然筹谋此事，必然还会有下文以应，不必着急，且待后事。”

    今天这样的情况，老实说让宇文泰也颇感意外。他都已经做了这么多事，没想到民意基础还是这么差，并没有达到众望所归的程度。

    元魏宗室们或许埋怨他得寸进尺、已经完成了废立居然还要即刻封王，关陇豪强们估计还想借此争取一下利益的分配，关东世族们则就保持缄默、自抬身价。总之各有各的私计，不见到什么实际的东西便不会轻易表态。

    宇文泰之所以不自己主动提出这一要求，就是不想为了化解这种僵持的局面而付出太多的代价。因为假以时日，他不用付出太多的代价也能顺理成章的获得这些名为的提升。

    他眼下还能保持淡定，也是出于对李泰的了解和信任，既然主动为自己操作此事，那么事情就应该不会虎头蛇尾的结束。

    听到宇文泰这么说，宇文护等人便也不再多说什么，只是彼此对望一眼，都对主上给李伯山如此大的信任而颇感嫉妒。

    但这事嫉妒也没用，毕竟李伯山一贯以来的表现可是比他们亮眼且惊艳的多了，这也让他们一些针对李泰的挑刺和离间变得像是无理取闹。

    李泰家中倒是没有上演同样的场景，尽管李穆等人着急忙慌的赶了过来，但李泰这一天奔走联络下来也是颇感疲累，面对焦灼求教的几人只是说道人事都已经安排妥当，让他们暂且留宿客堂之中，明天自己会和他们一起同赴皇城。

    李穆等人听到这话后这才松了一口气，等到再想细问究竟的时候，李泰已经打着哈欠自顾自的回房了。于是他们只能怀着忐忑又期待的心情暂且住在李泰家里，当然也少不了吃上一餐甜到齁人的晚餐以弥补这一天下来的焦灼心情。

    第二天李泰还没起床，便被这几人不断的请人入问给搞得睡不下去了，索性便起床洗漱一番，然后便慢条斯理的吃早餐，一直到了日上三竿时分，这才在几人焦急的几乎要喷出火苗的眼神注视中出了门。

    但离开家门之后，李泰也并没有直向皇城而去，而是半途转道往广陵王府去了。

    李穆等人见状后自是有些不明所以，又恐惹得李泰烦躁而不敢多问，于是只能苦着脸策马跟随在后方。虽然他们也担心门下省今日情况如何，但经历过昨日情景之后，也知道他们即便早去了也不过是换个地方干着急。

    广陵王府中，卧床养病多时的广陵王元欣今日也早早起床梳洗更衣，待到李泰到来后稍作寒暄，然后便在家人们搀扶下登上了车，要跟随李泰同往皇城去。

    顺便提上一句，他所乘坐的这架车还是李泰所赠送的，乃是沔北工坊所出产的增加了各种避震装置的马车，体验要比寻常木造的马车舒适得多。

    妙音此番跟随李泰返回关中，乘坐的就是这样的马车，否则旅途颠簸劳累，李泰还真不想让娘子随行这一程只为回来认个爹。

    广陵王垂垂老矣，也想给子孙后代积攒更多福泽，原本这份人情送给宇文泰当然更好，可是宇文泰却并没有在此刻便主动谋求王爵。所以当李泰提及此事后，他想也不想便表示了支持，如此也算是一份人情货卖两家。

    接上了广陵王之后，一行人便再往皇城而去。而当他们来到这里的时候，杨宽则早已经在这里翘首以待。见到李泰之后，他便满面春风的点点头，然后便又上前跟车上的广陵王打招呼。

    一行人在皇城门前略作停顿，然后便陆续有人加入进来，极短的时间内便聚集起了二三十人，也不知他们刚才都猫在了哪里。

    此时的皇城大丞相府中，宇文泰也听说了广陵王元欣竟与李泰同来，也不免略感惊奇。广陵王虽然身份颇高，但他眼下也不方便直接出迎，只是着令府员持其手令，特许广陵王车驾可以直入皇城之内而不必再换乘步辇受风。

    一行人前呼后拥的跟随在广陵王车驾前后进入了皇城，途中还不断有人赶上来，当抵达皇城内门下省官署的时候，韦孝宽等提前到来的数人也在此等候。

    很快，原本还空空荡荡的门下省直堂便坐满了人，广陵王既是宗室耆老，当然是端坐首席。而在其身旁的则是接连两天都赶来凑趣的江阳王元罗，还有淮安王元育也在李泰昨日绕道拜访之后，今日同样也出场列席。

    李泰也算是这场会议的召集人，但却没有机会坐在主位问上一句“谁赞成谁反对”。

    现实并不像电影那么戏剧，大凡今日出席之人，昨日必然也有人负责与之进行了充分的沟通，并不会憋着一口气只为到这里来喊一声“我反对”，因为这可不是在玩梗，而是真的在玩命！

    原本昨日还乏人应和的提议，到今天便获得了与会群众的一致赞同，于是当即便将会议的决议结果送入禁中。不多久，皇帝的批示便也下达，诏令三月朔日大朝册封太师宇文泰为岐阳王，并着令太常并门下省诸曹使员前往华州兴造岐阳王宗庙以奉其宗亲先灵。

    事情结束后，李泰也并没有在皇城久留，也并没有前往拜见宇文泰，现在就凑过去难免会有邀功之嫌，于是便护从着广陵王准备将之礼送回府。

    “伯山振臂一呼，应者云集，当真翻手为云覆手为雨，让人钦佩啊！”

    事情既然尘埃落定，宇文护等人也不需要再刻意避嫌，于是他便站在皇城道中笑着对李泰说道。

    李泰闻言后便也笑起来，摆手说道：“愚人才会只见表象，萨保兄应该不至于如此。若非众望所归，纵我巧舌如簧，也难能为萨保兄邀此殊荣。”

    宇文护听到这话后神情便是一滞，旋即便退在了一边。

    李泰瞥他一眼，心中便冷笑起来，你这不肖子孙还不跪下给我磕头谢恩，要不是老子给力，你们家祖宗能有新庙供奉？你八辈祖宗都得感谢我，别说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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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89 翁婿同荣

    在李泰的努力运作和争取之下，宇文泰终于达到了他霸府权臣职业生涯的新高度，而李泰也凭此再次证明了他霸府第一干将的能力和地位。

    宇文泰封王，程序要比一般元魏宗王的封授复杂一些，以此来彰显他这个霸府权臣的不同。好在国中刚刚完成一场废立，很多礼仪文物都有备份，拿来就用虽然稍有僭越，但也没有人敢挑刺。

    这些事情自然不需要李泰去参与，接下来几天时间里，他除了继续加强一下同时流诸方的互动联络之外，就是在准备参加完宇文泰的册封仪式之后便返回荆州。如今的关中终究不是他话事，呆久了心里也会觉得不踏实。

    这一次他还打算将父母送回商原乡里居住，之前是为了便于家人们融入关西的生活中、加强与时流的沟通交流才让他们住在长安。

    如今该缔结的关系也都缔结了，而长安城的情势自此以后只会越来越敏感紧张，尤其几场比较剧烈的权位更迭即将上演，李泰也不清楚他到时候会是一种怎样的状态处境，当然也不希望父母留在这是非之地。

    商原虽然也在关中，但却是李泰经营日久的一处乡里之地，同乡人们之间的感情也是非常深厚。说句不好听的，就算关中当权者要对他家人大加屠戮，在商原躲藏都方便。

    当他将此想法跟父亲李晓稍作沟通的时候，李晓便也点头表示认同。

    他本劫后余生，对于危机最是敏感，虽然不清楚李泰具体的谋算计划，但当知晓儿子努力为宇文泰争取王爵的时候，也能猜想到李泰或是处境比较微妙、或是更有所图，他们作为亲长却帮不上什么实际的忙，那也只能保证不拖儿子的后腿。

    李晓本无仕宦之心，在长安唯一有些放不下的便是龙原学馆。不过这学馆已经礼聘了许多学士坐镇教学修书，还有许多时流义务帮忙，俨然已经成了他们关东世族在关中的一个聚集地，即便李晓离开，对于学馆的日常运作也不会带来太大的影响。

    很快三月朔日这一天便到来，天还不亮的时候，宇文泰便特意派遣心腹前来李泰府上引领他入朝参礼，以表示对李泰此番运筹的谢意。

    于是李泰便换了一身朝服，在亲卫们拱从下往皇城而去。

    今日为了给宇文泰封王，朝廷还特意在皇城中搭建了一座富丽堂皇的大次御幄，之所以不在朝堂大殿中封授，据说又是跟鲜卑风俗有关。好像长孙氏之类的勋臣封王，便有别于一般的宗室封王。

    宇文泰虽然在推行复古，但也不是只复周礼，既然得了先周祖庭的岐阳之地，那么就要用鲜卑礼来封王，主打就是一个不偏不倚的拧巴。

    此时宇文泰正在大次一旁的帐幕中等待典礼的开始，当得知李泰已经到来后，当即便让人将其引入帐内。

    “伯山，我的心腹良臣！非你运筹人事，今日难披此袍！”

    当见到李泰行入进来，宇文泰便一脸热情的阔步迎了上来，拉起李泰的胳膊用力的拍着他的肩膀，欣慰之情溢于言表：“常人但任劳行事，却羞于自夸功勋，我虽然并不忧患名位不达，但也乐见奖酬能洽众意。今日名器归于公道，皆赖伯山啊！”

    你可真不要脸！

    李泰听到宇文泰这一番话后，先在心里吐槽一声，然后才又躬身说道：“臣之所为，本分而已，何敢当主上如此赞誉？臣一介晚生无赖，得庇主上羽翼之下，遂成今日壮士，我主不荣，臣心不安。”

    宇文泰听到这话后，眉眼间更显欣慰，又拍拍李泰的肩膀感叹道：“伯山以至诚待我，我也绝不负你！虽然诸事并举难免受人抨议私相授受，但我已经忍耐不住，一定要即刻褒扬伯山！你我翁婿，今日同荣！”

    他不说这话，李泰都快忘了这事，而闻听此言后，心内也好奇宇文泰会给予自己怎样的奖赏。

    宇文泰向着身旁谒者耳语一番，不多久便有礼官手捧诏书行入帐中，向着李泰宣告，加其少师之衔。李泰连忙叩拜谢恩，站起来的时候还有点发懵。

    “礼虽简约，但荣宠不减！伯山且去别处稍待，片刻后随我一同登朝！”

    今日乃是宇文泰的封王典礼，他是要做绝对的主角，虽然有心褒扬李泰，但也不想在此日分散群臣的注意力，所以便特意将李泰召入帐内受封以示亲近荣宠。

    李泰手持那封命诏书退出了此间帐幕，左右望了望，才发现丈人独孤信等人正聚立在一旁，于是便快步迎了上去，向独孤信讨要一个朝笏锦囊，准备把诏书先装进去。

    “这是什么？”

    独孤信领着李泰去到左近一处官署门厅内，然后便指着那诏书询问道。

    李泰闻言后便随口回答道：“此番运筹，太师甚喜，特意召我入帐，授以少师之衔。”

    “他可真宠你！”

    独孤信听到这话后，顿时一脸吃味的忿忿说道。周礼之中以太师、太傅、太保为三公，少师、少傅、少保为三孤，如今朝廷奉行周礼，这六个荣衔也变得尊崇起来。

    独孤信如今除了担任柱国之外，还有大司马、尚书令职，虽然已经是文武职位的顶尖了，却还没有混上三公三孤之位。李泰连柱国都还不是，结果却直接插队成为了三孤之首，这去哪说理去？老东西们不要面子了？

    李泰听到独孤信的忿忿讲解，心内也是一乐，我老丈人是三公之首的太师，我做三孤之首的少师，这没毛病，有你们这些小渣渣哔哔的份吗？

    宇文泰给此封授，当然也是因为心中确实很高兴，而让他这么高兴的原因，李泰估计除了他得封王爵之外，还有重要的一点那就是，这件事从始至终的达成，完全就是他们霸府内部所努力的结果，首作倡议的是李穆等人，背后运作成事的则是李泰。

    换言之，只凭霸府的力量便可以完成政治意味这么浓厚的事情，后续再有什么事情推动，相应的也可以对老家伙们的话语权加以压缩。当然，前提是李泰一直得属于霸府自己人，没了李泰的参与，眼下的霸府员佐们便挑大梁还是有点言之过早。

    由于李泰的封授只是在别帐中随意完成了，所以眼下朝中大部分人还不知他被封授为少师的事情。

    他当然也不会虚荣到拿着诏书到处显摆去抢老丈人的风头，还是乖乖的跟随众人参加了接下来的典礼，欣赏着宇文泰自今日开始踏上了人生一个新的高度。

    待到宇文泰的封王典礼结束之后，李泰在京中也就没有别的重要事情要做了，再想搞事的话那就得搞老大了，所以接下来便抽个时间去拜辞宇文泰。

    宇文泰得知李泰这便要离开，稍作沉吟后便说道：“知你边务繁忙，不应久系京中闲处，但必要的人情亲事也不可忽略。你家娘子拜我为父，至今还未相见成礼，也让我这恩长徒负虚名、羞对儿女。京中朝务还有几桩，你且暂留几日，届时同归华、同州。”

    州郡名目一下子改变太多，就连他自己说起来都有点嘴瓢。

    李泰听到这话后便也只能暂且归家，安排父母亲眷们先行一步，并且通知早在商原乡里等候的娘子准备准备，跟他一起去拜见新爸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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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90 播义乡里

    又过了几天时间，朝中改革政令的颁行总算是告一段落，剩下的便是潜移默化的推行，太师宇文泰便也率领中外府群属辞别皇帝，再返已经更名为同州的华州。

    少师李泰当然也率本部人马同行，一行人浩浩荡荡的沿渭水东去。至于独孤信，大概是懒得见他们翁婿和睦的画面，直接留在了长安没有同行。

    李泰原本还打算先行返回商原，再携同娘子前往同州中外府。结果宇文泰仪驾刚刚过了洛水，便告诉他同赴商原乡里，要去他家中做客一番。

    得知这一情况后，李泰连忙又派遣使员快马回乡先行准备，又将大队人马驻扎在沙苑，然后才率领几百精骑部从护卫着宇文泰的车驾向商原而去。至于中外府大部队，则是直接向同州城而去。

    “此间乡里当真风物迷人啊，我听说是因为伯山入此定居之后，乡里才发生了诸多的改变。所以乡人们提起伯山你的名号来，也都是感恩戴德。”

    将近商原的时候，宇文泰下了车换乘战马，并示意李泰策马同行，一边信马由缰的欣赏着田野风光，一边对李泰笑着说道。

    眼下正值晚春时节，天地之间万物复苏，草木茂盛、生机勃勃。田野农夫正辛勤劳作，那轻便易作的曲辕犁也早已经普及开来，在关中乡野之间已经成了随处可见的农具。

    李泰虽然没有因此换得什么官爵，但是如今势位也早已经是当世最为顶尖的一档。此时当见到农人们用此耕田垦荒，心中也不由得洋溢起一股自豪感。

    听到宇文泰这么说，李泰便笑语说道：“田野间的禾苗如果施肥得宜，自能茁壮成长。但也不能因为农人勤劳，便抹杀了风调雨顺的时令之功。若非主上坐镇国中、领掌军政，使得国中政令合宜、民众无受战乱纷扰，此乡又焉能得治？”

    宇文泰听到这话后便笑起来，指着李泰感叹道：“与伯山相对言事，常有如沐春风之感，让人沉迷不倦！讲到消除关中百姓的兵灾战祸，这份恭维我倒是当仁不让。治大国若烹小鲜，不可频兴劳作，近年来国中用兵慎重，每动必功。

    可笑高家小儿，恃其父兄之资，役使其众劳苦征战、以致内外不安，状似威勇，必不可久，如此穷兵黩武之徒绝非守业之主。伯山且放眼以待，晋阳、邺城必为我关西豪杰所夺！”

    这话虽然也不无道理，但李泰听着却总感觉有点酸溜溜的，你就是羡慕人家家底厚实、想打哪就打哪对不对？虽然是个穷逼，倒还挺有志气，但就算事实如此，你也肯定见不到了。

    商原乡里风物较之别处确是多有不同，最明显的一点就是土地利用的更加极致。除了连阡累陌的农田之外，田间地垄上还套种着胡麻、黄豆等偏经济属性的作物，还有成规模的果园、花圃。丘陵山坡上同样没有闲土，种植着一行行的桑树，看上去就让人倍感赏心悦目。

    如此多种多样的农业种植，对水利配套的要求也极高。数量众多的井渠分布在乡里之间，几时放水、几时蓄水都有着系统性的管理，确保每一片农田林圃都能获得充分的浇灌。

    洛水沿岸还分布着许多的工坊，造纸、榨油、食品加工等等一应俱全，产业之丰富可谓是冠绝整个关中，产品更是远销各方。

    宇文泰对自己眼皮子底下的这一片繁华乡土当然也早有所知，并且在几番途经此地的时候都有走访，可谓是印象深刻。

    如今在李泰的陪伴下再游赏一番，配合着李泰这个亲手缔造此番乡里盛况之人的讲解，宇文泰不免看得更加津津有味。

    他倒没有要把这些资业充公官营的想法，之前霸府搞那粮饼的加工成本高、品质差，让他印象深刻，也深知这种官造工坊除了军需等不惜代价、必须垄断的产业之外，其他大凡有利润需求的产业，行政成本都是一项巨大的开支。

    况且这些产业就摆在同州境内，就算霸府不能从生产销售中获利，也能通过地租市税获利匪浅，而且还不用进行各种管理投入。

    其实不只是中外府，就连荆州总管府当局面有所稳定、招商的基础搭建起来之后，李泰也不再让总管府去参与太多生产环节了，而是招引民资进入，发放政府订单以及进行税收方面的调节来推动产业的发展。

    一旦官府有了牟利的需求而参与到生产环节中去，那么在行政管理中必然就会丧失客观性，会让治内整个秩序和生态都发生极大的扭曲，不利于整体的发展。更不要说行政管理成本的管控，以及各个环节杜绝贪墨渎职的监管等等。

    诸如后世某些资源型的城市，就是政府过度介入生产或者说产业深度绑定政策管理，一旦资源枯竭，那么地方的活力也就不复存在了。很多时候所谓的转型往往只是一句空话，因为所有配套包括政府都是基于产业而存在，皮之不存毛将焉附？

    当一行人抵达商原附近时，远远便见到道路两侧站满了夹道欢迎的民众。由于宇文泰意外的到来，原本是欢迎李泰归乡的场面也有必要加强一下管控。

    但仓促间也难作更加周全的管控，也不好将热情的乡人们统统赶走，于是一直留守商原的李渚生便让庄人给道旁民众发放竹杖，让他们横作栅栏、不要越界。

    当李泰一行到来的时候，便见到乡人百姓们热情呼喊欢迎，但最前方的乡人们则手里抓着横起的竹杖，以此为界，民众们尽在后方，并没有冲到道路上来扰乱车驾。

    宇文泰见到这一幕之后，也忍不住感叹道：“横竹为墙、人莫敢越，此乡民风当真独好！观此一斑，可见伯山当真将德义播于乡里！在朝不乏文武抱怨关西乡情刁悍、难与相处，他们真应当向伯山你好好学一学啊！”

    李泰闻言后便也自豪的笑了起来，并在马上向乡人们摆手示意。要说商原百姓品德高尚，那也有点不对。当年李泰初入乡里的时候，该受的刁难一样没少。

    但他与其他客居乡里的时流不同处就在于，并没有因为乡情不睦便一味的恃强凌弱，走向彻底的对抗，而是通过各种手段避免冲突、缓和手段。

    他并没有死盯着乡里的人和地下手、势必要全都弄到自己手里来才肯罢休，而是主动扩大增量并与乡人分享。没有了最根本的矛盾，反而成为了亲密无间的事业伙伴，那关系自然就好了起来。

    因为太师驾临，许多准备前来迎接李泰的乡贤耆老都退到了后方，站在庄园前方等待迎接的，除了李泰的家人们，便是同州和武乡郡县官员们。

    同州刺史尉迟迥并没有过来，大概是担心被李泰的商原老乡们给埋了，毕竟李泰这段时间在京中出入宫禁也是小心翼翼。出来混总是要还的，人缘不好的货就是难免疑神疑鬼。

    代表州府于此等候迎接的便是新任长史崔谦，不过现在应该叫宇文谦了。如今时流诸众大多数都得赐胡姓，尤以赐姓宇文氏的比例最高。

    李泰家因为之前废帝元钦的骚操作惹毛了他老子、明确表态拒绝赐姓，如今倒是还没有加入到赐姓的行列，但崔谦兄弟则就难免了。

    眼见仪驾行近，崔谦便率领群佐趋行迎上，只是当见到李泰时，眼神顿时变得复杂且哀怨，一副欲语还休的模样。

    李泰自知这表哥心里肯定是憋屈得很，虽然说担任同州长史看起来距离霸府中枢更近，但无论是地位还是职权都跟在荆州时不可同日而语。

    在荆州李泰是老大，崔谦就是当之无愧的老二。可是在同州，他连老十三也算不上啊。更不要说在不久的将来，荆州必然还会有大的战事发生。

    不过眼下也并不适合倾诉谈话，一行人在庄前拜迎太师之后，宇文泰便摆手示意官员们各自归署，只留下李氏族人和自己的帐内亲信们在此。

    只是当车驾行入庄园内的时候，李泰才发现宇文泰队伍中还携带有女眷、而且还是熟人小尔朱氏。

    他虽然是宇文泰的塑料心腹，但也不能没事就问老大今晚谁给暖床，倒还真不知道小尔朱氏此番居然跟随宇文泰同赴长安。连去废皇帝都带在身边，可见宇文泰对小尔朱氏是真的喜爱。

    尔朱家的小姐们，就是这窝北镇长工们心里抹不去的白月光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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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91 襄阳县主

    一行人登堂坐定，宇文泰先和李泰他老子李晓闲话几句，话题自然免不了夸赞李晓养了一个好儿子，不只在外任事功勋累累，就连家事也都经营的风生水起，实在是羡煞旁人。

    李晓虽然并不热衷攀结权势，但听到宇文泰这番话后，也是止不住的笑逐颜开，难掩喜色。对于自家这儿子，他是真的没有什么可说的，唯一或可称之为遗憾的，那就是儿子太能干，显得他这老子有点一事无成。但再一想平生最大的成就便是生养了这个儿子出来，他的心态便又平衡了。

    堂中闲坐片刻后，李泰便又起身邀请宇文泰前往谷中别业去，便是当年贺拔胜居此休养的那处园业。那里要比庄外更加的清静宜居，也更适合讨论一些家事。

    于是宇文泰便在李泰的陪伴下移步前往，至于李晓等人则就没有随去。这也算是宇文家跟独孤家之间的往来，就连独孤信都没过来，李晓自然也不会去瞎凑热闹。

    宇文泰对于这一场家礼还算比较重视，并没有持敷衍态度，在转来商原前，便吩咐宇文护先一步返回中外府并将家中子女也都送来商原，一起迎接他们这家庭的新成员。

    瞧着宇文护带来的少男少女们，李泰不由得心中盘算如果在商原把他们一锅端了，整个宇文家可就只剩下了远在陇右且还命不久矣的宇文导了……

    不过这也只是想想而已，因为同宇文护一起到来的还有三千霸府精卒，而且到来之后便直接接手了整个庄园的防务。那戒备森严的架势，搞得彼此间全无信任感，难道我还能真把你们给灭门了？

    别业内室中，妙音也早已经换上了一身吉服，正自忐忑等待着，当见到李泰行入时，小脸顿时又变得纠结起来：“夫郎，我心里紧张得很。这几天都紧张得茶饭不思，午前还吐了……”

    李泰偎在这娘子身旁，温声安慰几句。这种事迈过心里那道坎就好了，像他如今便已经适应了这个新关系并且还跟新丈人相处的很不错。

    夫妻两闲话片刻，妙音也变得不再那么紧张，然后便在夫郎的打气声中起身一起向正堂行去。

    正堂内，宇文泰和小尔朱氏并作上席，侧方便是宇文护，再向下便是宇文觉等一众子女，包括几名业已出嫁但仍居住在同州的女子，也都一并到来。

    宇文泰长子宇文毓业已出仕，眼下正担任由北华州改为的鄜州刺史，所以不在同州。次子宇文震则是早夭，因此三子也是嫡长子宇文觉便是在座诸子中年龄最长者，再往下则是宇文邕、宇文宪等少弟，更小的儿女今天则就没有到来。

    李泰在陪同娘子登堂的时候，视线便落在这几个小子身上，见自宇文觉以降全都左右打量着厅堂布置，眼神全无遮掩、有些肆无忌惮，当他们望向李泰时，同样也是如此。

    李泰因有来自后世的记忆，自知这几个小子全都不是善茬，此时见到他们这不加收敛的姿态，心内也是一乐，视线便又忍不住的点了点宇文护。

    虽然之前比较紧张，但当登堂之后，妙音还是保持着镇定、入前向宇文泰端庄见礼。本来同席并坐的小尔朱氏则连忙站起身来，并不敢托大受礼。

    毕竟这所谓的收养继女只是为的加深宇文泰和李泰之间的关系，妙音入门那也是享受嫡女待遇，真要寄在小尔朱氏名下那就成了恶心人了。

    在受过妙音礼拜之后，宇文泰便也亲自站起身来将这继女扶起，并且着令在座子女们各自起身，按照年齿长短与妙音互续长幼并作见礼。

    等到彼此见礼完毕，宇文泰又着令宇文护将妙音的名字生辰录在玉册以待归府后收在族谱之中，这一份亲缘关系便算是确定下来了。

    当然，妙音这声阿耶也不是白叫的，须知宇文泰如今已经是封王了，子女们当然也都跟着水涨船高。其他子女名号还未有变，但是妙音却优先享此待遇。

    宇文泰在离京之前，特意向朝廷为之请封襄阳县主。如今彼此关系即定，随行入此的礼官便也登堂将这封授诏书宣读起来。

    在堂其他年级还小的宇文家子女尚未有感触，但几个业已出嫁的女子听到这里后，望向妙音的眼神顿时便充满了嫉妒。她们这些正经的宇文家女子还未享殊荣，却不想一个外人先得封授，而且直接便是县主！

    这些女子当然不知妙音可不只是女凭父荣，更重要的还是妻凭夫贵，若非李泰在京中努力争取，她们父亲如今都还未得王爵呢。如今礼待其妻，也算是投桃报李的一部分。

    且不说这些女子各自感想，宇文泰的嫡长子宇文觉这会儿望着李泰笑语道：“常听说太原公所治军府人马精壮、物类盛聚，如今成了门中新客，不知道有没有人物赠礼提携我们这些门中后生？”

    李泰当然也准备的礼物以供娘子同这些新亲戚们之间联络感情，但听到宇文觉就这么直接开口讨要，心中还是顿觉不爽，玛德老子欠你的？一杯鸩酒、三尺白绫你要不要？

    宇文泰闻言后也皱眉笑骂道：“劣子怎敢如此失礼！论事伯山于你等称长，但给二三哲言教导，你们能够领悟便受用不尽了。来年扶助你们成人成事，岂是物货俗礼能够相比较的！”

    宇文觉听到这话后才缩了缩脑袋，不敢再放肆发声，但那眼神中明显还残留着几分不服气。

    这时候妙音也望向夫郎，见李泰点头便着令家人将之前便准备好的礼品逐一送入堂中来。而这些少男少女们终究城府尚浅，见到有精美的礼品收，已是忍不住的眉开眼笑。

    色彩华丽的锦缎、晶莹剔透的冰糖，以及各种用料和造型都别致有趣的玩具，哪怕他们是宇文泰的子女，也都鲜少见到，一个个低头摆弄欣赏着礼物，当再抬起头来望向妙音时，那一声声阿姊叫的比之前要亲热得多。

    接下来的家宴中，宇文泰瞧着妙音同自家子女们互动和睦，便也笑语说道：“娘子新入门中，自当与兄弟姊妹多多往来，才能情谊渐深。日后你夫外事，你自归府长居，可以不患孤苦。”

    李泰听到这话后，脸上笑容略微一滞，还未及开口回应，堂上小尔朱氏已经先一步笑起来并说道：“主上当真喜爱极了妙音小娘子，盼能常在户中侍问，都忽略了儿女别离相思甚苦。更何况，太原公正当壮年，户内却仍无嗣讯，也应当伉俪久伴，为家为国添息蓄才！”

    听到小尔朱氏发声解围，李泰便抬头望过去，目露感激之色。小尔朱氏眸光一转，递给他一个会意的眼神。

    宇文泰听到这话后也是愣了一愣，片刻后才又笑语道：“夫人所言是极，我竟今时才有醒悟。伯山如此英壮之才，自当有所传承、多有传承，如此才不负家国和亲长的期许！今年便要给我添一外孙，此事并重于你军府事务。年终若不报喜，虽功不赏！”

    妙音听到这话自然是脸色羞赧，而李泰则连忙站起身来，表示一定加油努力、不负主上督促之令。

    眼下无论说者还是听者，都只是将此当作一个拉近彼此关系、表示亲近的话题，一说一乐的事情，倒也并没有放在心上。然而却没想到宇文泰一语成谶，只不过当年终李泰果真使员报喜的时候，他却已经大失了今日此时的欢快心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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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92 倾力相助

    宇文泰在商原留宿一夜，第二天便拖家带口的返回了同州城。

    李泰则仍留在乡里，同许久未见的乡亲们聚会几场，接连几天都在庄上设宴款待诸方闻讯赶来的乡亲们。

    虽然如今的他势位雄壮，早已经不需要这些乡徒们壮其声势，但如果没有这些乡亲们的支持，他也很难顺利走到如今这一步。

    当然，如果没有他，如今的商原乃至于整条洛水流域，都不会像如今这般繁荣富庶。他与这些乡众们也算是互相成就，而且如今许多乡里子弟都在他军府任事，已经渐渐成为管理军政事务的中坚力量。

    乡人们受惠于李泰的关照，不只生活有了极大的改善，当中一些乡豪人物地位也获得了极大的提升。

    由于之前霸府整编府兵时主要集中在洛水流域场所间进行，基于洛水水利而发展出来的渠盟在其中也涉入颇深，这样的民间乡社组织当然不会获得中外府的承认，但是当中具体管事的人物则陆续获得简拔任用，或是担任统领乡团的都督、帅都督，或是直接出任郡县长官。

    这些人职事所限，未必都能赶来拜会李泰，但也都各自派遣家人使徒前来致意。当步入官场之后，他们越发感受到李大将军的势力和威望之强。

    官场上很多对他们而言很麻烦的事情，可当他们提起自己乃是李大将军乡党且情义匪浅，大家往往都愿意给个面子，让本来困难的事情变得简单起来。

    至于普通的乡亲们，也是亲身经历了生活从勉强的糊口到如今衣食丰足。但凡有外乡人来到这里，无不交口称赞，且盘桓着不肯离开。

    整个商原都没有了鳏夫寡妇，哪怕是户中还未晓事的儿女，也多有外乡人登门打听，盼望着能够通过婚姻获得定居此乡的机会。

    给乡里带来如此巨大改变的李大将军，自然就获得了乡人们踊跃热情的敬仰和拥戴。

    庄上的流水宴席，一直持续了好几天的光景都不见冷清下来。李泰却没有时间天天呆在乡里吃席，且不说荆州那一摊子军政事务，单单沙苑驻扎的那五千精骑天天人吃马嚼的就是一个不小的消耗。

    在此期间，他又在庄上跟表哥崔谦商讨了一番荆州事务的交接安排。

    讲到自己被强留在关中，崔谦仍自有些耿耿于怀。但事已至此也很难再挽回，怪只怪他们在荆州干的实在是太出色，以至于引起了中外府的猜忌。而且如今崔谦官居同州长史，又被赐姓宇文氏，倒也不算遭到了亏待。

    军府人事交接的问题，崔谦之前已经用书信做了一些交代，眼下再当面将一些细节说清楚。比如之前他所监管的一些事情进程，以及对于军府某些属员的个人观感，以便于李泰提拔或是罢黜。

    除了军府人事之外，崔谦又讲起一桩私事，就是希望李泰能将其长子带去荆州任事历练。但其长子崔旷年纪才只十几岁而已，虽然学养不俗，但终究阅历有限，遣其前往与其说是任事历练，不如说是崔谦自己的执念使然。

    他在荆州数年光景，尽心尽力的辅佐李泰，一起将一个有些荒废的边州治理成为西魏第一大方镇，结果就在将要鲸吞江陵之际被调离，心中难免是有些遗憾。哪怕自己不能参与其中，也希望儿子履历上留下这浓厚一笔。

    瞧着崔谦可怜巴巴的眼神，李泰没有多想便点头答应了下来，他自然不会将大侄子放在一线作战，留在军府中分担一些后勤工作，也算是给崔谦数年苦劳的一个补偿。

    不只是崔谦之子，李泰这一次也打算再将一些族人带去荆州。讲到任人唯亲这一点，他也不能笑话宇文泰，毕竟南北朝大乱之世，相较于其他人，血脉宗亲才算是最为可信的力量。

    当然李泰也不会剥夺那些任事多年的军政属员们立功的机会，只是将家人们带在身边，增加一份履历。如果本身有能力的话，日后自可凭这一份履历胜任更加重要的岗位，如果确实就是不堪造就，那就在自己庇护下老老实实生活。

    这一次李泰准备带去荆州的是堂兄李捴、二弟李超，和很早就开始跟他相依为命的李礼成。

    李捴可以说是他们家仪容风度仅次于李泰的大帅哥，这一点在跟南人打起交道来是非常加分的。接下来他返回荆州，是需要大规模的召诱、劝降和接纳许多南朝人士，正需要一个专门负责外交事务的人才，李泰自然便想到了这个堂兄。

    李超跟李泰虽然是一母同胞，但性格却比较沉静、有欠机灵，没有什么应变的捷才，但却有能够钻研和传承学术的耐心和智慧。关中局势会变得越来越复杂，与其任其留在关中闲养，不如跟自己同赴荆州，须知江陵还有十四万卷图书亟待拯救和整理呢。

    至于李礼成，早年负责在京中帮助李泰维持与诸关东门户的关系，彼此间也算是多有默契。之前为宇文泰争取封王的时候，李泰还表示愿意将沔北政务交给关中人士负责，李礼成作为弘农杨氏的女婿，去了后也正好负责跟他们选定的人接洽沟通。

    等到家中事务也都安排好之后，李泰便前往中外府向宇文泰辞行。而今天辞别赴任的边将也不只他一人，还有一个便是正要出任夏州刺史的李和，不过如今也已经被赐姓宇文氏，而且因为是宇文泰心腹的缘故更享优待，还被顺便改了名，如今叫做宇文意。

    “伯山来的正好，庆和将要出镇夏州，入此求授计策。北州由荒入治，甚得伯山之力，以此问我不如更问知者啊！”

    宇文泰见李泰登堂后，连忙热情的向他招手笑语道，旋即又望着下席的李和说道：“庆和你虽出身世居夏州的豪宗名族，但也不可小觑了太原公的计谋。当年与武安公等迎击步落稽诸胡，且镇且抚，妙借诸胡人力竟成直袭晋阳之功！”

    “太原公在北州的赫赫威名，臣也有闻已久，心向往之。今日相逢堂中，自然是要虚心请教！”

    李和听到这话后连忙欠身答道，然后又站起身来向李泰见礼道：“末将见过太原公，主上降言、公亦有闻，希望太原公能够不吝赐教！”

    李泰也向李和拱手回应，然后便笑语说道：“当年成功多仰诸军之力，永丰公都还派遣子弟入我军中听用。主上虽然偏爱夸奖，但我却不敢居功不辞。永丰公如今荣归故里、出镇本州，想是乡里为荣、上下同心，又何须来探听我这离去多时之人的陈旧之计。”

    不在其位不谋其政，话说多了旁人也未必就感激，况且李和本就是夏州大豪，又何须李泰来在其职内说三道四。

    宇文泰见李泰不愿多说，便又开口说道：“伯山你也不必避嫌，如今北州情况确是有些不妙，年初东贼主进击西山胡寇，后又招引柔然残部入附……”

    听到宇文泰讲述一番，李泰才知道原来陕北的情况确实不妙。他们这里玩废立挺热闹，北齐那里也没有闲着，之前高洋便狠狠收拾了一番契丹和库莫奚这对难兄难弟，之后又插手突厥和柔然之间的战争。等到今年年初，更是一举直捣石楼胡的老巢，使得诸稽胡部族四散奔逃。

    早年李泰在陕北跟李穆、宇文贵和杨忠便曾合力迎战朔方胡，便是离石胡被东魏清剿出来流窜到了河套地区。如今稽胡老巢之一的石楼都被捣破，当然也会给陕北诸州带来极大的边防压力。

    李泰如今虽然不在陕北，但还有众多的人事布置彼方。表哥崔訦担任绥州刺史，是了、崔訦也和兄长崔谦一同赐姓，而且还享受了和宇文意一样的待遇，眼下名字叫做宇文说。还有李雁头、刘平、毛世坚等一干部属留在那里，还有离石胡酋刘库真。

    虽然宇文泰让李泰就事论事的参与讨论一番，但他毕竟不在其位，而且对于近年来的北方情势变化也了解不多，因此只是表示可以去信给胡酋刘库真等人，凭着私交关系请他们配合一下李和的行动。至于更深入则就没办法说了，而且李和想必也有自己的应对策略，自己说多了反而令其尴尬。

    “唉，伯山恩洽北州又威震朔方，如今诸方情势复杂，其实以你坐镇朔方是最让我放心的。但是如今东南事务也离不开你，只能暂且如此了。”

    也不知宇文泰是真的这么想的，还是刻意这么说，总之这话说完后，李泰便见李和望向他的眼神都有些变了，心内不由得感叹你老大什么货色你又不是不知道，怎么还这么容易上头？

    他不愿再就此话题继续下去，索性便讲起荆州事来，宇文泰稍作倾听后便点头道：“东南局面有伯山坐镇，我是很放心。你此番归镇后便且精心备战，待到府中诸事皆宜之后，一定倾力助你成此大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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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93 夫人有喜

    对于宇文泰所说的倾力相助，李泰实在谈不上有多期待。因为如果仅仅只是攻取江陵的话，单凭荆州本镇的力量便绰绰有余。

    不过这件事他也不好甩开霸府单干，毕竟如今江陵乃是南梁的首都，一旦开战那就是直接两国层面。而且如果没有后方中外府的授权首肯和支持，一旦南梁诸路勤王人马攻来时，单凭荆州一镇想要完全抵挡下来，压力也是非常大的。

    更不要说还有北齐这么一个变数，北齐几番出击都没能获取更大的利益，当然不愿意见到西魏顺利的吃下江陵。就算江陵所在令其鞭长莫及，趁着荆州军同南梁人马交战的时候尝试出兵夺取义阳，那也算是基本操作了。

    而且李泰也并不满足于同历史上一样，仅仅只是收取江陵一地。

    他在荆州这几年人事经营的要远比历史上同一时期的长孙俭要雄大深厚得多，当然也希望能够获取更大的战果，甚至直接将南陈扼杀于萌芽之中都不是不可以尝试一下。

    既然宇文泰也没有特别的叮嘱，李泰在拜别之后便又返回了家里。此时将要随行的家人们也已经收拾好了行李、只待出发，于是李泰便又入内堂拜别父母。

    他之前也有拜别父母外出赴任的经历，但今次对他而言却有些不同。

    “生逢乱世，虽王孙贵胄也难免要遭受滋扰、倍受离乱之苦。方今国中虽然战事渐少，但情势紧张未减，何时会有动荡滋扰，人亦难料。儿在事于外，不能于耶娘案前尽孝，若有扰乱袭来，也难第一时间加以周全保护。但请耶娘放心，儿今势位非是俗类，无论何人胆敢与我轻结不共戴天之仇，上至碧落下至黄泉，儿必绝其满门！”

    为让父母安心，李泰便把话说的狠恶一点。

    李晓听到这话后却皱眉道：“我儿今已身系万众前程福祉，休得轻作此类乖戾狂言！父母生养孩儿，从来不是为了拖累、限制他。你虽然也经历离乱，但能有你父经祸更深？

    你父虽然避祸畏祸，但也并不是胆小如鼠，寻常滋扰同样望之如常。国中变革将兴，板荡在所难免，杞人忧天、自废寝食的蠢计，当然不为。”

    听到父亲所言尚算豁达，李泰便也稍微放下心来，不忍再见母亲含泪不语的模样，再拜之后便转身行出，招呼门外的家人和亲信们一同离开家门，前往沙苑汇集诸军之后，一众人马便又浩浩荡荡的南向武关而去。

    呕、呕……

    武关南面的山道上，李泰看着娘子在车旁干呕的脸色发白的模样，忍不住便皱起了眉头，等到娘子收起了呕态，他又着员送来温热的汤饭亲自喂食，但这娘子却没有什么食欲，因见夫郎脸色不善，勉强打起精神来饮用了小半碗，然后便神态疲惫的上车。

    待到娘子登车之后，李泰才示意几名随从婢女站在车边，然后才将按捺已久的怒火发泄出来：“你们无见娘子体居不安？怎么不及早来告，还要任由娘子拖着病体上路。若非我来探望恰好见到，你们还要瞒到几时！”

    几名婢女这会儿都是吓得脸色煞白，忙不迭跪在了地上颤声道：“是、是娘子，娘子恐郎主不肯相携归镇、要把娘子留在家中休养，所以、所以才……求郎主恕罪、求郎主恕罪！”

    李泰闻言后眉头皱得更深，原来娘子这病态在关中家里时便有了，居然一直隐瞒到如今。本就病体虚弱，却还在行途颠簸，怪不得今天见到已经是这样病容憔悴。

    他着令队伍继续前行，而自己和娘子一行便先在此山道停宿下来，并着令亲兵快马行出山外去邀请医师前来诊治。军中虽然也有军医，但多擅长诊治创伤痈疽等疾，对自家娘子病症就算敢治，李泰也不敢用啊。

    瞧着娘子频频呕吐，李泰心忧之余，也在暗忖这是否孕期的妊娠反应，但他前世今生也没有这种看顾经历，也不敢妄下判断。而且看这反应如此剧烈，无论是否有孕，也是需要认真诊治一番的。

    傍晚时分，妙音小睡片刻，醒来时见到夫郎正亲守着一尊红泥小炉似在烹煮什么，随从的几名婢女则尽跪在帐内不敢抬头。

    她本待开口说话，却又有一股恶心的感觉涌上来，忍不住扶榻干呕起来。

    李泰闻声忙不迭凑上前来，一语不发的轻抚着娘子后背，待其气息顺过来之后才小声道：“炉上烹着松子粳米粥，先歇一歇再进食。”

    人在疾病中本就更加柔弱，妙音也自知理亏，闻言后只是轻轻嗯了一声，瞥了一眼几名仍自深跪的婢女小声道：“是我任性，夫郎不要惩罚她们……”

    李泰眼下哪有心情再去迁怒处罚，只不过这几名婢女自己不安跪拜请罪，听到娘子这么说后便冷哼道：“退下罢！”

    几名婢女闻言后忙不迭互相搀扶退出，妙音侧眼暗窥夫郎的神情，又忍不住小声问道：“夫郎很生气？”

    “你这么缜密的瞒住了我，难道我应该高兴娘子是一个周详之人？”

    李泰闻言后便冷哼一声，他刚才又细问了一下这些婢女们娘子的病症，感觉跟自己猜想的差不多，但仍不能确定，所以还未完全放下心来。

    “是真的要很小心啊，否则夫郎这么精明的人，怎么会被轻易瞒住？夫郎不见我都没有携那些年长妇人同行？她们畏惧夫郎权势，是断不肯帮我瞒住……”

    妙音先是小声戏语，想要缓和下气氛，但见夫郎仍然愁眉暗结，便讪讪住嘴。

    停顿片刻后，她才又开口说道：“开始只是偶然两次想吐，只道久不归家、水土未协，但却越来越……”

    话还没有说完，又是一股恶心涌上来，这一次妙音干呕的更加严重，泪水都涌了出来，本就强颜欢笑的小脸更显惨白。

    她突然一把揽住了身旁的夫郎，带着哭腔泣声道：“夫郎不要生气，我害怕……我这不会是要死了吧？真的很辛苦！早知道这疾病凶猛，我就不该任性……怎么办啊？我还不想死，我想久伴着夫郎！”

    李泰看她这模样，一时间也有些哭笑不得，又心生怜意，还是开口温声道：“不会死的，小事罢了，只是要记住此番教训，以后不要再这么任性，遇事不准欺瞒！”

    “不了、再也不了，我永世都不再瞒骗夫郎，夫郎不要让我死！”

    妙音闻言后先是摇头，又连连点头，但过一会儿还是忍不住戳起道：“可我如果真的死了，夫郎又要怎么办？”

    李泰瞧她哭闹着有些精神，便转过身去盛取炉上的粥饭，而那娘子仍自沉浸在悲伤中自顾自言道：“人的福气有定数，我遇见了这么好的夫郎，夫郎又这么怜我，可惜不长久……

    是不是因为我专占了夫郎的太多宠爱？我本也不想的啊，谁家女子不喜夫主独宠？夫郎爱我，我也乐受，没想到命里却埋下了劫难……夫郎身边都无二女子，我若去了，谁来悦他？”

    她越嘀咕便搞得自己越伤心，到最后直接投在李泰怀中哽咽道：“妾若真不祥，夫郎不要悲伤。我是恶女子，恃宠独享这些年夫郎的呵护，夫郎帐内寡侍、户中无嗣，我都全不理会……”

    李泰听她越脑补越悲伤，索性将这娘子横于膝前，挥掌重重拍在那挺翘的臀上，口中斥声道：“安分些。”

    “我病了，病了啊……”

    这娘子身躯先是一僵，片刻后羞涩忸怩起来，回眼嗔望着李泰，怪他破坏自己这感性悲伤的心怀。

    李泰按住这娘子给喂了一碗米粥，正在这时候，帐外亲兵禀告自关南请来的医生已经到来，男女五人，全都候在帐外。

    听到这话后，李泰连忙让人将医生们请入进来，自己则站在一旁，看着他们逐一为娘子诊治。

    那几个医生突然从家里被带来这山中军营内，也是有点忐忑不安，各自打起精神来小心号脉问诊，却又不敢轻下决断，几个人又凑在一起小声讨论片刻，才由一个最年长的医生入前向李泰作拜并说道：“恭喜大将军，夫人乃是喜脉！”

    李泰虽然早有预测，但在听到这话后也不由得长松一口气。

    妙音原本也在心怀忐忑的等着医生宣布自己的悲惨命运，当听到这话后一时间没有反应过来，小嘴一瘪便要哭出声来，片刻后美眸陡地瞪圆，旋即便捧腹低呼道：“夫郎，我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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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94 江陵访医

    又过几天时间，李泰一行才回到穰城，时间也已经到了三月下旬。

    在确认他离开的这段时间里总管府内也并没有什么重大的变故发生之后，李泰便也没有急于视事，还是先将注意力放在娘子和其腹中的胎儿身上。

    因为途中虚惊一场，为求安心，李泰又着员将城中擅长妇产的医师统统请入府中来，轮番为自家娘子诊断，最终才确认娘子确是有孕在身，而且并没有什么其他的疾病。

    算算时间，这娘子应该是在春节之后有了身孕，结果夫妻两全都懵懵懂懂，竟然还大大咧咧的长途出行。李泰哪怕没有这些妇孕常识，也知怀孕初期是最需要注意的时候，现在想想之前的粗心都不免有点后怕。

    好在如今娘子除了妊娠反应大了一些，也并没有其他的不适，吃了几次温补的汤药，那孕吐反应也不再那么激烈，变得能吃能睡起来。

    前世今生，李泰都没有将为人父的经历，因此心情也很是激动。这个孩子对他而言不只意味着可能会是事业上的继承人，更意味着他的血脉有了传延，所以心中也是充满了期待。

    他自知历史上自家娘子不寿而夭，姑且不论是否是因为受到了政治迫害的原因，心里也都存了几分小心。成亲之后他也并没有急于留嗣，任由这娘子安心的生长发育。而这些年他的事业也一直处于高速的上升期，无论国内还是外部都有那么多的男人等着他去征服、去战胜，倒也并不寂寞。

    成亲数年，这娘子也不过才不到二十岁而已，仍然谈不上是最佳的生育年龄，但既然已经有了孕息，那也就顺其自然。

    不过想到之前这娘子还马虎的没有重视自身的身体变化，为免这样的事情再发生，李泰便又请府下群属当中有过生育经验的家眷入府照应娘子。好在这娘子在得知怀孕之后，也变得认真小心了起来，不再如以往那般娇憨活泼，渐渐变得端庄起来。

    毕竟是第一次将为人父，李泰还是有些不放心，既想为娘子加强一下孕期的保健、又恐过犹不及，想了想还是得搞几个名医待在穰城以备不时之需。

    只不过西魏国中，李泰并没有听说有什么名医。就连贺拔胜、李虎等这样的顶级北镇权贵，当疾病发作的时候也得不到什么有效的治疗。

    讲到这一方面，应该是南梁的优势所在。且不说他们在知识学问的传承上面做的更好，单单萧老菩萨这个老人瑞放在古今帝王当中，寿命也是挺能打的，若非主动开门揖盗遇上了侯景这家伙，估计都还能再活上几年，至于北朝这些王侯将相们，在其面前更是一个对手都没有，熬死人家几辈人都不在话下。

    这固然是跟基因和清心寡欲的生活习惯有关，但是南梁方面的医疗保健必然也是有着相当水平的。毕竟就连萧老菩萨都是一个非常痴迷医术之人，萧老七那独眼就是被他好爸爸下药给治瞎的。

    老菩萨虽然不靠谱，但南梁还是有靠谱的人。李泰就知道一个南梁堪称大国医的存在，那便是姚僧垣，侯景之乱被平定后，如今也来到了江陵。

    姚僧垣最出名的事迹莫过于治好了北周武帝宇文邕的风疾，若非他医术了得，北周估计都灭不了北齐。

    李泰之前在其他江陵人口中得知姚僧垣抵达江陵的时候，也曾第一时间发出了邀请，但却没有得到什么回音，之后便也把这件事抛在了脑后。

    如今家里又有了医疗保健的需求，那当然是得再盛情邀请一下。如果姚僧垣不来，那就得抓紧时间把攻伐江陵提上日程，到时候照样得给老子做家庭医生，也耽误不了儿子的产期。

    正好他也需要了解一下江陵方面的士民情势如何，以为接下来的计划提供参考。如今江汉之间的情势大不相同，原本的事情脉络也只能作为参考而不能作为依凭，还是得具体情况具体应对。

    于是李泰便安排堂兄李捴即刻上岗，代表荆州总管府出访江陵，顺便寻访礼聘一下姚僧垣。

    南梁与西魏眼下尚算是关系良好的友邦，而荆州总管府近年来更是与江陵方面人事互动频繁，彼此间的商贸往来也越发的兴盛。

    此番西魏国中进行废立，中外府还专程派遣使者前往南梁通知了一声。南梁方面在得讯之后也派遣庾信为使者前往关中道贺，就在李泰归镇前两天还途经穰城，彼此间却是错过了。

    李捴还是第一次出使外国，心里也难免有些紧张，接受这一任命后便又询问道：“请问大将军，卑职此去若是遇到人事不协、刻意挑衅之类，该当以何姿态应之？”

    李泰想了想之后便回答道：“梁人惯于欺弱畏强、惧乱且贪安，若真遇到人事纠纷，姿态不妨强硬一些。只要无为其国大禁，一些言行纵有出格也并无大碍。”

    如今荆州总管府对于南梁方面人事已经渗透极深，上到掌管政务的尚书仆射都已经被发展成为眼线，其他在朝在野的耳目爪牙则更是数量不少。

    虽然这些人出于各种原因而与荆州总管府暗通款曲，也未必就会全心全意的站在李泰这一方，但是让他们关照一下使节还是非常简单的。何况此番只是寻常问候，哪怕是已经到了矛盾激化之时，这些梁人也未必敢撕破脸的对使者下死手。

    除了李捴之外，李泰还安排了熟悉江陵人事的刘广德与之同行。

    刘广德是为数不多完全投靠荆州总管府的江陵人士，虽然在南梁也担任职务，但大部分时间还是呆在沔北穰城。

    毕竟梁帝萧绎派人投毒毒杀其伯父的事情干的实在是太不体面了，而且如今江陵成为南梁首都后，南阳刘氏在江陵当地的人事利益遭到了更大程度的剥夺。就连庄园产业都被剥夺，转赠给了任约、谢答仁这些新在梁主朝中得用的侯景叛将们。

    当然，估计也是因为刘广德之前编写的那份江陵人士上坟指南，大大促进了江陵人往来沔北的行为，让梁帝萧绎心生警惕与不满，所以才继续剥夺刘氏的乡资利益。讲到给敌人派送帮手，萧绎也是非常专业的。

    由于江陵方面对于商贸的需求大增，所以两地之间早已经形成了相对比较畅通的商道，可供人货快速的往来。

    自沔北到江陵原本路途有近千里之遥，因为在江陵东面和北面还有为数不少的滩涂湖泽需要绕道避行，可是近年来湖泽越发收缩，再加上一些江陵大族为了缩短商货通行的时间而大使工奴修建道路，使得两地之间的路程缩短将近三分之一。

    李捴一行无携重货，一路上快马加鞭，只用了数日光景便抵达了江陵境内。

    一直等他们抵达江陵城北门，并且递上表明身份的符令，守城将士才忙不迭派人向城中送信。

    在等候江陵朝廷遣人出迎的时候，李捴也对这城池内外略作欣赏，却不由得皱眉道：“江陵之名听闻已久，本以为乃是南国大邑，今临此境，却不想城池格局如此的局促杂乱。”

    城中是何光景，李捴还没有细览过，但在这城北郊野，依着城墙便向外排出足有十数里的窝棚区，显得脏乱异常。再加上各种生活垃圾到处抛洒堆积，使得这一片区域间都弥漫着一股辛烈的酸臭气息，给人的第一印象实在算不上好。

    刘广德虽然北投，但对江陵多少还是存在着一些地域感情，闻言后便叹息道：“李侯有所不知，江陵城原本也是整洁有序，号为西江大城。只是近年来许多游食百姓因战乱而投避此间，又有许多建康都下来客恃着权势在城中圈地造宅，逼得许多城民都不得不出城流浪，在官之人多是尸位之徒，遂成此态。”

    李捴听到这话后便也感叹道：“主昏臣惰，如此懒治，又焉能长久！只是可怜此间的百姓，虽有勤奋谋生之志，却憾无天意垂恩。此间版筑杂乱，若再不治，恐将滋祸啊！”

    很快便有使者来迎，彼此间互作介绍、简单寒暄一番，接着便将李捴一行往城中引去。

    入城后李捴所见城内建筑更加杂乱，且曲巷狭窄复杂，但很快他便察觉到了异常，这使者一行一直都在带着他们在小巷里穿行。

    他虽然没有到过江陵，但所行是否道路主干道还是能够辨别得清，于是一手扶握住佩刀刀柄向随从们打了一个眼神。

    刘广德这个当地人自然也早察觉到了这一点，当即便皱眉说道：“为何不行直道、专走曲里？”

    那使者脸上闪过一丝不自然，旋即便又开口解释道：“因为禁中大造宫苑，木石材料运输频繁，城中大道都被占据，转行此间路程更近一些。”

    话虽如此，但观其眼神躲闪，似乎更多的是为了掩人耳目，不愿他们一行为外人所见。

    李捴早得李泰的面授机宜，面对这一情况也并不怯场，直接对刘广德说道：“看来梁国朝廷并无接待我等的诚意和耐心，远客不请自来，若再滋扰恐怕更加失礼。请刘郎城中且觅一地暂居一夜，明日我等自去。”

    刘广德闻言后当即便点头应是，而那使者闻言后脸色顿时一苦，还待入前劝阻，却见李捴等人早已经抽刀在手，只能无奈止步，一边开口劝告，一边目送着李捴一行撤出曲巷。

    当其想起要寻城卫助阵的时候，李捴一行早已经消失在江陵城内本就复杂的曲巷之间，至于他们带来的礼货则就干脆被弃若敝屣的留在原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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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95 毛将焉附

    等到南梁朝廷再次获知到李捴一行在城中准确位置的时候，时间已经到了一个多时辰后。这一行人在城东一座寺庙中落脚下来，并且守住了寺庙门户，不准前往寻找邀请的南梁官吏入内且拒绝沟通。

    “究竟是谁出迎沔北使者？这么简单的事情竟都做错，着实该死！”

    梁帝萧绎一脸恼羞成怒之色，拍案忿声说道。

    大厅中在座群众纷纷敛息低头，不敢去看皇帝那愤怒的眼神，而今日尚书省当直的左仆射王褒见事情责任委实推脱不了，这才站起身来说道：“沔北使者不告而来，臣在省中得讯之时，陛下正在内苑宴请齐使，不敢遣员入请打扰。因恐这二者意外相见而更生事端，臣便叮嘱使员一定要小心迎引，却不想仍是出错，想必使徒言语不谨，以致消息泄露、触怒沔北使者。”

    南梁接待李捴一行之所以态度那么诡异，倒也不是心存歹意，而是本身正在干坏事。当然也不能说是干坏事，毕竟江陵朝廷有着独立的政权地位和主权，并非襄阳那种完全依附西魏的傀儡，就算是接待北齐使者那也没什么，沔北也管不了他们的外交事务。

    但道理是这个道理，实际上多少还是有点做贼心虚。不说梁帝萧绎，厅中这些官员们自尚书左仆射王褒以下，谁没从沔北那里获得好处？或是家族经营着与沔北之间的商贸，或是直接从荆州总管府获得财物馈赠。

    萧绎听到王褒这一番话，神情也有些不自然。他当然是不可能有错的，有错的必然是那出迎的使者，于是便冷声说道：“斩下那名昏使首级，提去再邀魏使，一定不可任由他们就此离去！”

    虽然说江陵朝廷有绝对的外交主权，但这一次接见齐使内情还真的不能让西魏尤其是沔北方面知晓，因为这一次梁帝跟齐使见面商讨的就是合作对付沔北的事情。

    北齐虽然在淮南方面动作频频，但其与江陵之间也并没有断了使节往来。之前侯景之乱结束后，留在江北的余部都投靠了北齐，北齐也派兵接应。

    结果因为广陵侨民起事作乱，勾结陈霸先北上兵围广陵城。当时北齐无暇救援，因而请和，道是只要陈霸先退兵让城中齐军撤离，北齐便归还广陵、历阳等江北重镇。

    陈霸先虽有不甘，但也拗不过其他诸方渴望兵不血刃收复江北诸镇的心情，只能引兵退回了京口。

    这种事那用屁股想也不可能是真的，更何况接下来南梁便发生武陵王萧纪东下和湘州叛乱等乱事，北齐那就更加不可能吐出这吃进嘴里的肥肉了。而且还变本加厉的趁火打劫，派遣步大汗萨等将领汇同郭元建继续进攻南梁。

    好在王僧辩还是一如既往的给力，在西面的战事结束之后便快速东返，并在去年年尾于合肥东关附近击溃了郭元建军，使得淮南压力有所削减。

    今年由于齐主高洋先后用兵干涉草原霸权与讨剿稽胡，使得南面用兵不足，故而又发生宿预豪强据城叛乱并投靠南梁。宿预已经逼近徐州，距离下邳不远，如果此地失守，那将直接打击到北齐整个淮南布局。

    所以这一次齐主高洋便又派出使者直赴江陵，经郢州刺史陆法和遣人送来江陵，传达齐主的意思，希望能够与南梁联合。如果南梁方面放弃对宿预的争夺和不对江北几镇用兵，那么北齐便不再对江南进攻，并且集中淮南兵力进取仍在西魏手中的义阳。

    届时沔北方面的人马必然被吸引到义阳，如此一来江陵方面便可趁机夺取失地，拿回之前被强据的夏口等江北口岸，乃至于越过武宁、直取襄阳。如果江陵方面给力的话，使得江汉方面的局面重新退回侯景之乱前都不是没有可能。

    当然这只是齐使给南梁君臣勾划的一个前景，但哪怕仅仅只是一个画饼，对梁帝萧绎的诱惑也是极大的。

    如今的他既然打算定都江陵，短期之内并没有迁回建康的打算，那么江陵周边的安全就是迫切需要解决的事情。相对而言，同北齐在淮南的纠纷便不再那么致命。

    尤其蜀中又为西魏所夺，再加上沔北之前便在汉东等诸地所取得的成果，实际上已经对江陵形成了包围。如果这一局面得不到改善，稍有不慎那就会产生致命的影响。

    所以对于此番齐使的到来，萧绎也是异常的重视，甚至自己亲自出面接待。但他没想到款待齐使的酒宴都还没有散去，沔北的使者就闻讯而来。这得是对江陵渗透的多么深入，才能如此机敏？

    一想到这一点，萧绎心中的危机感便越发浓烈，他那独眼在厅中群臣身上逐一划过，口中则厉声说道：“朕知你等诸位与沔北之间多有利益的牵扯，人谁又不好利呢？这并没有什么。

    更何况如今国中因为战乱而民生凋敝、诸用匮乏，求访于外也是理所当然。我并非刻薄之主，当然也不会逼令我大臣啼饥号寒，你们各自营生以养家室，朕也不会严令禁止。

    但君子好用、有所不为，尤其是在大是大非面前，尤需慎断明决！沔北何以肯将货利输于你等？那李伯山当真乐善好施、不恤物力？所图者无非你等各自所拥的势力罢了。

    须知皮之不存、毛将焉附，我自与国同休，你等若失权势傍身，在那虏奴眼中又有几分价值？还会不会获得今时的利益？成都之祸犹在眼前，今日所议也是关乎江陵存亡，你等如若不能守住机密，那便是将生机自授于人！”

    众人听到这话后，连连点头应是，无论心里是何想法，当然不敢在这要命的关头多说什么。

    但在又过了一会儿之后，终究还是有人忍不住开口发声道：“陛下当真要与齐人合谋？齐人全无信义，狡猾如狐又凶残如豺，与之相谋，切需慎重啊！

    更何况，沔北李伯山天下名将，典军以来无有败绩，齐国诸将谁又敢战之胜之？谋取义阳恐怕只是一句虚言，保全淮南，使我交恶邦邻或才是真啊！若使王太尉回师汉东，则建康必难兼顾，如此自入齐人怀抱。齐人又何必义阳苦斗，进扰建康不是更佳？”

    虽然萧绎话说的很明白，但这世上就没有白花的钱，如果有那是钱还不够。听这一番言论，明显是不希望与北齐合作，贸然交恶沔北。

    萧绎听到这话后便也沉吟起来，过了好一会儿才沉声说道：“如今江陵形似孤城，此态绝对不可久处。魏国若欲与我相安，必须要归还武宁、石城、夏口等诸镇，使我外有遮掩。否则便是逼我与齐人相谋，届时其必因其顽固而得不偿失！”

    直接跟沔北方面交战为敌，萧绎也是不想的，倒不是惧怕李伯山那赫赫威名。毕竟如今的他稳坐江陵便平定国内诸多叛乱，就连高欢、宇文泰这两北地枭雄都因终是人臣而略逊于他，李伯山勇则勇矣，但所拥不过沔北一镇，视野格局和力量终究有限。

    但萧绎也明白南梁在军事方面有些劣势并不是单纯的韬略能够弥补的，比如没有精锐的骑兵野战力量，所以也很难凭着本身的兵力去收复汉东诸地。

    对萧绎而言，和西魏之间进行武力冲突乃是下计。而北齐此番出使则给他送来了一个可用的筹码，可以用来与西魏之间进行交涉谈判。哪怕不能尽复失地，也要尽量讨要回来一些损失，以完善江陵周边的防务。

    毕竟西魏刚刚完成一场废立，想必国中局势也很不稳当。而且宇文泰应该也非常想登顶至尊，毕竟南梁、北齐都是新君临位，唯独西魏这里他仍只是一介权臣。

    可是如果外部环境不够稳定，宇文泰恐怕也不敢迈出这一步。而这正是萧绎所需要的机会，宇文泰如果想内外稳定，就绝不能容许南梁与北齐联合攻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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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96 义不共处

    江陵城东一座不大的寺庙前，站立着许多身披甲胄的城卫将士，将这座寺庙给团团包围起来。

    寺庙门前有数名身穿袴褶的武士面向着寺外甲兵持刀而立，脸上全无惧色，甚至隐隐还带着几分讥诮。寺庙中人据守不出，寺外甲兵也不敢轻越雷池一步，彼此间这般对峙已经有了不短的时间。

    此时寺庙周围聚立围观的士民群众渐多，各种议论声也不短传来，寺庙外那率队的将军也渐露羞恼不耐烦之色，当即便下令道：“再告寺中群徒，若仍不肯缴械行出，休怪刀剑无情！”

    “你敢！”

    这将军话音未落，另有一队官员快步行至此间，为首者乃是领军将军胡僧祐之子、散骑常侍胡昌义。

    胡昌义人还未至，声却先达，抬手戟指那名率兵的将军怒斥道：“贼兵可知寺内是谁？若是冒犯贵客以致伤残，杀了你等营卒也难偿此罪！”

    众城卫将士们听到这话后纷纷低下头去，不敢再作发声。胡昌义则带领着一干随从穿过这一包围圈，一路来到寺庙门前，向着守门的武士说道：“敬请入告门内贵客，某乃散骑常侍胡昌义，旧曾前往穰城且多蒙李大将军礼待关照。今奉我主之命前来迎接贵客，并为之前失礼之处致歉，恳请贵客能够雅量包容。

    另有之前冒犯贵客的使徒，业已被我主枭首惩治，并具罪徒首级于此，贵客观后应知我主消除误解之意真诚，前者也绝非有意冒犯！”

    说话间，他便着令一名随员将刚刚被皇帝陛下命令斩首的那名使者首级用两手奉至门前。

    几名守门的武士见到这一幕，一时间也是颇感惊诧，未敢私自应对，示意胡昌义等人暂待片刻，他们则分出一人入内请示。

    寺庙中李捴听到这话后也有些意外，便将视线望向一旁的刘广德，刘广德则冷笑道：“梁帝性情严苛暴戾，本是刻薄之性，却矫饰以雅致风流，得势之后更见本性，群徒稍忤其意便极刑加身。他必不敢交恶军府，所以杀使谢罪，前倨而后恭，怕是仍然还有什么歹意想要隐藏。不如暂许几员入寺，或可探问一二内情。”

    李捴听到这话后便点了点头，他也自知不能就这么一走了之，该做的沟通还是要做。之前作此反应，只是因为梁使态度古怪，担心包藏祸心，但现在看来，这么多梁军甲卒围困在外也不敢真的发起进攻，可见就算有什么小心思，也谈不上多大的凶险，倒也不必过于紧张。

    刘广德行至门前，一眼便见到那被摆在木盒中血淋淋的人头。

    他自知此人只不过是一个可怜的戴罪羔羊罢了，视线一触便即收回，旋即便又望向对面的胡昌义等说道：“下官之前客居穰城，与沔北贵客同赴江陵。寺中贵客并非寻常走使，乃是李大将军同族近支的血亲，李大将军相遣南来问候，用情不可谓不深，结果却遭遇非礼待遇，是可忍孰不可忍！下官于旁苦劝，寺中李侯才感念两方旧情，肯允接纳使徒入寺解释。”

    外面胡昌义等人也都认识刘广德并清楚他在沔北的境况，略加沉吟后胡昌义便主动上前一步说道：“原来是李大将军宗亲入此，遥想旧年在沔北所受礼遇，今番失礼不免让人更加羞惭。还是由我入寺当面致歉，希望李侯能够原谅！”

    说话间，他便迈步上前走入寺中，待到寺外群众看不到此间情形，他才对刘广德低声说道：“齐使前日才经郢州抵达江陵，刘郎等今日即知，莫非都下传言是真？魏国有意用兵江陵，早已暗蓄甲伍于武宁等处？否则何以知事应对如此迅敏？刘郎虽然得幸沔北，但也生长于此乡，忍见双方兵戎相见、士民再受战乱摧残？”

    刘广德也自知江陵方面一直与北齐之间信使沟通，这本来也不算什么机密。可听胡昌义的意思是误会了他们此番是因齐使一事而到来，显然在其看来，双方此番交流的事情是值得西魏方面多加重视的。

    彼此太熟悉了也是不好，直接警惕拉满，结果就是不打自招。

    相对于江陵方面其他唯利是图的时流，胡昌义还算是有点底线的，虽然内心也愿意和沔北和平相处，但内里还是站在江陵的立场上。毕竟其父高居领军之位，而他又担任散骑常侍这样的侍臣，并没有出卖江陵的意图，所以见面后便想先劝一劝刘广德。

    刘广德一行入城即遭遇变故，无暇与城中时流沟通，还没搞清楚内里状况，闻言后便沉声说道：“胡散骑也曾亲赴沔北，应知李大将军是何等样人。所谓武宁聚甲之类的传言，本身就是居心叵测。

    或是王琳等贪暴之徒苦于无处容身，而使人传谣于市井，作恶邦交以夸其武夫之用。正因修好之意仍然诚恳有加，所以李大将军才使派亲徒来访。结果江陵方面以此相待，实在让人寒心！”

    “湘州前乱未远，主上绝对不会将王琳这好斗多欲之徒置于近旁。他再如何钻营，也只是徒劳。国中久乱方定，朝野也都不希望兵戈再起。此情刘郎也应深知，宜将此告于李大将军。”

    胡昌义还不知道刘广德是以言语相诈，毕竟南阳刘氏在城中故旧无数，想要弄清楚什么机密的途径不要太多，因此他对刘广德也是规劝为主：“齐人贪婪狡诈，失信负义之事不只一桩，所以此番来求合谋必不能成。即便你等不来，朝中诸公也将要否决此事，但今免不了又有一番人事声言的争执。只希望刘郎你能顾念乡情，由中多作斡旋，勿使双方失和。”

    刘广德点点头表示认同，旋即便示意胡昌义在廊外稍作等候，他则入内通告。待见到李捴之后，他便将自己从胡昌义那里听来的讯息加上自己的猜测判断一并报告给了李捴。

    李捴也没想到自己第一次出使外国就遇上了这么复杂的三角关系，心内不免暗自庆幸临行前向李泰请示了一番行事准则，这会儿虽然遇到了变故，倒也不至于心慌的手足无措。

    略加沉吟后，他便示意刘广德可以将人引入进来了，他自有计应对。

    待到胡昌义入堂礼见并作致歉之后，李捴便直接摆手道：“胡散骑也不必多礼，此行本非正式使节聘问，招待不周在所难免，而我本也无意滋扰你国朝士，只是为的入此召回前使于此的一众学徒。”

    胡昌义听到李捴不言齐国使者一事，先是稍微松了一口气，旋即便又有些狐疑道：“这不过只是一桩小事罢了，只需致书一封，我国必定礼送众学生回归沔北，何劳李侯亲行一遭。况且李侯既已入城，我国若是不加款待，岂不怠慢贵客？”

    李捴闻言后却冷笑道：“道途艰险，不加引护总是不能让人放心。更何况，我非强非暴、非奸非邪，恐怕不符合你国惯事的传统。梁帝好与豺狼戏，虽然趣味稀奇，但我身为外国宾使也难置喙规劝，无非归告大将军，切勿于此必乱之国深情相交，否则难免祸及我国！”

    胡昌义见李捴仪态风度都儒雅不俗，说起话来也是慢条斯理，本以为应是一个好打交道的人，却不想对方夹枪带棍的一番话，所透露出来竟是要与南梁直接绝交的意思。

    “李侯切勿冲动、请稍安勿躁，容某归告主上，再遣贤能来劝慰致歉，务必让李侯芥蒂尽消方止！”

    他忙不迭自席中站起身来，一脸慌张的对李捴说道。这不慌都不行了，前一个差事没有做好的家伙脑袋都搬家了，如果他这里再谈着谈着跟沔北谈到绝交了，估计下场也好不了，还是赶紧抽身退走，谈崩也别在自己这里崩！

    李捴见胡昌义慌了，心中却是更加的笃定，当即便又说道：“奉劝胡散骑不必再废唇舌之功，某虽不才，义不与齐使共处一城！今日入城召我学徒，暂借方外之地，明日离城北去，彼此各处一天。若是相见，必是刀兵在前，杀戮于后！”

    胡昌义听到这话后，额头冷汗更多，略作应声之后便匆匆退了出来。

    李捴这里还在以此恫吓胡昌义，却没想到也是一语成谶，齐国使者那里也是如他一般的想法，而且已经在磨刀霍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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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97 班超故事

    江陵原本只是藩府所在，尽管如今已经成为了南梁国都，但是许多配套的设施仍然没有完全建立起来。比如说专门招待外国使节起居的馆堂，如今仍然是没有的，有的时候干脆便让这些使节寄居在大臣家中。

    北齐今次来访的使者便寄居在大将裴之横的家中，裴之横乃是裴之高的弟弟，而裴之高在建康勤王的时候是连柳仲礼这个盟主都不怎么服气的。虽然事实证明二者一样的拉，但也足见其势力与底气。

    裴氏不同于江陵的这些大族，他们一族久处淮南且部曲众多，也是希望能够通过与北齐之间的交涉互动来收回合肥等地，故而对于这一次的齐使来访也是比较上心的。

    此番出使江陵的北齐使者主使名为崔瞻、副使名为李湛，分别出身清河崔氏与赵郡李氏，皆是第一流的关东名门。

    一方面北齐当权的鲜卑武人国内嚣张跋扈也就罢了，若是出使外国，虽然谈不上有辱国体，但也那言谈举止也终归不会太涨面子，所以东魏、北齐与其他国家通使向来都挑选关东世族担当此事。

    另一方面北齐与南梁存在纠纷的主要便是淮南地区，而淮南之地向来不属于晋阳勋贵们的功业范畴，反而是关东世族与河北豪强们于此用功颇深，所以他们也是希望能够巩固当下成果并且更作开创。

    崔瞻年纪三十多岁，脸上分布着一些因病残留的瘢痕，但神态风采却是卓然出众，让人未敢轻视怠慢。再加上其出身名门且才华出众，在北齐国中也甚享盛誉，甚至还要隐隐超过了他的父亲崔。

    副使李湛相对而言便比较平庸一些，但是因其户中亲长多有出使南梁的经历，其人耳濡目染下对与南人打交道也颇有经验。虽是副使，但却是崔瞻这个门面担当之下主要负责与南梁商讨接洽的人选。

    “方才与梁主问对之时，言及李伯山一门事，崔郎中应当语气更决然一些。否则梁主或还以为我关东人家仍念旧好，不肯与李伯山裂目相争。”

    因为宴席突然中断，回到寄居的裴之横家时，李湛便开始反思检讨今日表现不足之处，旋即便忍不住对崔瞻说道。

    崔瞻之父崔与李晓乃是表兄弟，就连李晓携家人逃难于河北，便寄居在清河崔氏，这一住便是十几年之久，不说李晓父子，就连其他陇西李氏族人在被召去晋阳之前，都还定居清河郡，彼此间自是情义匪浅。

    照理来说，双方有着这样的关系，如今又是与南梁谋议一起与沔北为敌，本不应该派遣崔瞻出使。但是崔瞻却获得了原东南行台辛术的力挺，并说崔瞻的到来反而能够让梁主看到关东世族与李伯山一族决裂的决心，有助于消除梁帝的戒心。

    淮南方面能有这样的局面，在慕容绍宗栽了跟头之后，辛术可谓功勋甚伟，于此自然颇具话语权。他既然力主如此，其他人也就不好再说什么。

    但是崔瞻来到江陵后，当梁帝主动问其其族与陇西李氏的关系时，崔瞻的回答却并没有透露出一种势不两立的味道，这就不免让李湛有些不悦。

    他们也不是真的要对抗沔北李伯山、夺取义阳，就连晋阳勋贵中最顶尖的开国诸王都被李伯山狠狠的教做人，他们关东世族也实在推举不出来敢与李伯山论战的大将之才。

    但此番到南梁来，就是为的诱使梁帝放弃针对淮南的行动、转而在汉东这边较劲，那姿态自然做出的越凶狠越好。

    崔瞻闻言后却浑不在意的说道：“今观梁国君臣，并无相与谋事之意，即便再怎么屈节央求，不过更壮其矜骄之心。梁帝虽云中兴，但是观其气质猥琐，多有苟且之谋，难为雄壮之计。江陵孤城生死攸关，其人尚且不敢与北决裂、寸土必争，指望我等过客稍作蛊惑便雄起用兵，恐是妄想。”

    听到崔瞻说的这一番丧气话，李湛便又忍不住的皱起眉头来。只是他还没来得及出声反驳，被派去打听为何中断宴会的仆从便匆匆返回，并告是因魏使入城，所以梁国君臣才如此急匆匆的结束了宴会。

    单单使节入城便搞得南梁君臣如此紧张，可见他们是有多担心与西魏之间的关系发生变故，这也越发佐证了崔瞻的看法，想要凭着言语蛊惑南梁与西魏翻脸、从而缓解淮南方面所承受的压力显然是不可能的。

    得知这一情况后，李湛顿时也脸色一黑，忍不住便恨恨说道：“堂堂一国君臣，处事竟然如此轻率反复，其国焉能长久！”

    嘴上虽然忿忿不已，但他还是希望能够有所转机。因为之前李伯穆担任合州刺史的时候，他们赵郡李氏在合肥与淮南之地也投入不少。如今随着宿预叛乱，整个淮南之地都遭受震荡。如果不能解救此危，那整个淮南所占据的城地恐怕都要陆续失守。

    “再探再探！”

    他满心烦躁的又将仆从散出打探消息，以期能够在当中觅得机会。

    皇天不负有心人，很快李湛散出的仆从便带回了最新的消息，原来西魏使者和南梁朝廷也搞得很不愉快，如今竟然据守城中一座寺庙与城卫军队对峙起来。

    “天助我也，当真天助我也！此番若能挑拨成事，两国必然失和！”

    李湛得知这一消息后顿时喜出望外，兴奋的击掌说道：“昔班定远故事，每有临卷阅读都让人不免心旌摇曳，不想今日我等竟然也得遇如此机会。崔郎中可敢共我袭杀魏使？”

    崔瞻闻言后便皱眉道：“此境终究梁国都城，况且今时局面也未可强拟古人故事，贸然行事，无论成否恐怕结果都不能如人所愿。”

    李湛这会儿却有些上头，不肯听从崔瞻的劝告，闻言后只是冷笑道：“怪不得崔郎中在国中倍享声誉，谋身之志确是不俗。君既不肯同行，烦请留守在此，成则同荣，不成也请将某等壮烈之躯运返河北！”

    “你等俱去，我又能独活？与其徒作苟且姿态，不如慷慨共赴死地。”

    见李湛如此固执，崔瞻也是一脸无奈的叹息说道，旋即他便又说道：“我等入城唯伴身短兵，况于此城中人地陌生，莽撞行事必死无疑。须得先说服此宅主人，邀与共事，才能增添一二胜算。”

    李湛一时间热血上头，倒没想的这么周全，得了崔瞻的提醒后便也连连点头应是，旋即便着令仆从去邀请此宅主人前来议事。

    不多久一名中年人行入进来，乃是裴之高之子裴畿。当听到这两个北齐使者言及所谋，裴畿便连连摇头表示拒绝。可是当听到齐使许诺将合肥归还裴氏，并且不需要裴畿与他们一同冒险，只要提供甲杖武器和引领他们前往即可。

    虽然就算如此恐怕也不能完全撇清责任，但这诱惑实在是太诱人，合肥丢的太轻易又憋屈，裴畿至今犹恨当时失了智的鄱阳王萧范，收复合肥也是他父亲裴之高的临终遗志。

    有此机会，裴畿也不愿错过，想了想之后还是点头答应下来。倒也并不是因为他过于天真，完全相信齐人的许诺，而是他们这些淮南人士与江陵当地人利益本不一致，并不怎么热衷交好沔北，彼此闹起来反而能让一些原本被模糊被忽视的淮南人诉求变得清晰起来。

    有了裴畿的帮忙，事情筹划起来自然更加顺利。很快一批精良的甲杖兵器便被送来此间，两名齐使和他们上百名仆从很快便武装完毕，并在裴畿的安排下趁着夜色的掩饰悄悄往魏使所居的寺庙而去。

    此时为了淡化这种剑拔弩张的对抗气氛，原本包围在寺庙周围的城卫人马也都陆续撤走了，寺庙中只剩下了李捴一行和刚刚被梁帝按照李捴的要求派人送来的李毓祥等人。

    不过为了保证李捴一行不悄悄离开、以至于没有机会挽回，萧绎还专门派遣领军胡僧祐亲率一部营卒坐镇于此。等到他与群臣连夜商讨对策之后，明早再派人来劝抚李捴。

    李捴正在跟侄子李毓祥聊着他这段时间来在江陵的生活和学习上的事情，讲到这一点，李毓祥便是一脸的兴奋喜悦。

    来自建康的各种图书正在陆续送往江陵，加起来足有十数万卷之多，这数字简直让李毓祥等人惊掉下巴，而他们这些被派来江陵的学生们近来也都是除了饮食睡眠之外，其他大多数时间都埋首这些经卷之中。

    李捴听到这些后也正自惊叹南梁文教之兴盛，突然听到门外传来喧哗打斗声，于是便连忙抓起佩刀，汇同下属随从们一同往寺庙前堂而去。

    此时的寺庙门前，胡僧祐正指挥着部众与来袭之人乱斗一通，而随着李捴等人持着火把到来，场中的战斗画面也逐渐清晰起来。

    “且慢！崔彦通怎在此地？”

    借着火把的光线，李捴很快便注意到战斗中一个面部瘢痕明显之人，旋即便忍不住呼喊出声。

    崔瞻听到这话后身躯动作也不由得一僵，循声望来见到李捴，脸色也顿时一僵，下属拉了一把让他避开迎面斩来的锋刃，旋即他才一脸尴尬忧愁的回话道：“道炽兄，你莫非就是魏国使者？未意此时此景，于此相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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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98 魏使倨傲

    一场本来应该严肃且壮烈的事情，结果因为参事的双方非比寻常的关系，使得气氛突然变得古怪起来，有了向闹剧发展的势头。

    北齐使团突然发起袭击，留守于此的南梁军士们仓促应战，极短时间内便伤亡十数人。

    留守在此的领军胡僧祐自是羞恼不已，但他也知道皇帝陛下是希望在此两国之间合纵连横、通过各种外交平衡手段来获取利益，并不希望彻底得罪哪一方。

    因此尽管胡僧祐满怀愤懑，也不敢真的下死手围攻，当听到李捴喊出手下留情的时候，他便着令军士们将这些齐人在寺庙门前包围起来，不再下令进攻。

    齐使那里本来也是满怀壮烈，结果打起来之后才发现情况判断有误，这看似不大的寺庙中居然驻守着这么多的甲兵。

    行动既已暴露，而且敌众我寡差距明显，再继续拼杀下去也只是无谓的牺牲，特别在见到南梁军士对他们并没有要赶尽杀绝的意思后，这最后一丝拼命的理由也没有了，于是便都纷纷弃械。

    李捴看着门外人群中的崔瞻，欲言又止，他乡遇故知诚是一喜，但若是眼下这样的场景，那就确实不如不见，完全没有任何的喜悦可言。

    眼下这场合明显也不适合叙旧谈话，于是李捴便抬手微微向崔瞻打了一个手势，然后便抽身退回了寺庙中，以免再这么对望下去彼此更加尴尬。

    江陵皇宫中，皇帝萧绎还在与一干重臣们商讨明日该要如何安抚魏使、又如何回应齐使，却没想到他这想要左右逢源的念头已经要落空，人家双方使者早已经干起来了。

    当胡僧祐派来的使员入告变故之后，萧绎脸色顿时变得铁青，那怒火闪烁的独眼瞪得跟个小灯泡一般，拍案怒吼道：“欺人太甚，当真欺人太甚！魏使骄狂，妄图以绝交迫我，齐使放肆，竟于我城中行凶！全都该死，统统该死！我梁家庙堂，岂是这些凶徒匹夫的乐园！”

    突然发生的变数顿时将他心中挤压的怒火都引爆出来，他之所以费心尽力的在这双方之间交涉斡旋，确是存在着私心的考量，但又何尝不是因为体恤天下士民百姓的缘故？

    一旦诸方贸然开战，无论胜负如何，承受代价的总不会是那些庙堂上的决策者，而是行伍中的士卒、乡野间的百姓。战火一旦蔓延开来，又将民不聊生。他数年苦心孤诣的终于平定国中的叛乱，所面对却是一个民生凋敝、残破不堪的社稷，委实不忍再将兵祸播于人间！

    可恨这双方的使徒，一个比一个更加的嚣张放肆，一个比一个更加的不识大体，皆以行凶弄险以为能，全然不体会他这王者仁心！

    心情极度愤懑之下，萧绎也不打算轻易放过此事。

    略加沉吟后他便开口说道：“速将齐使一行押送州府圈禁起来，不得命令，不准供给饮食！另齐使一行何以抵达东城寺、又从何处获取到的甲杖器械，全都彻查清楚！此夜当直巡街的城卫，齐使寄宿之家，统统不准放过！”

    然而他刚刚下令完毕，旁边便有人小声提醒道：“齐使入城寄居是豫宁侯家。”

    豫宁侯便是裴之横，这个爵号也一定程度上反映了他们南梁君臣的美好愿景，只可惜如今豫宁不宁他们也说了不算。

    自从发生王琳部将湘州叛乱之后，萧绎也意识到需要注意和下属大将们的互动方式了，不可再像往年那般动辄打骂责罚。

    河东裴氏本非江陵旧属，侯景之乱发生后淮南又渐为北齐所夺，裴之高无所归从才带领部众来到江陵听命。如今裴之高虽然已经病逝，但其诸弟与门下子弟俱当壮年，更兼有数万部曲，也是一个需要慎重对待的国中名族。

    萧绎听到这话后神情不免一滞，他并不是不知道此事，只不过刚才怒火上头一时间只想着问责迁怒、却忽略了这个问题。

    此时众目睽睽之下，他自然不好出尔反尔，于是便又冷哼道：“裴氏又如何？裴公勇毅，不与齐人合谋，但却难保家奴暗通齐使、乱我法度！”

    说话间他便着令王僧辩之子、侍中王顗持其手令，率领一队禁卫军旅前往裴之横宅上，严查宅中奴仆可与齐人勾结行凶。

    齐使这边相关人事安排完毕之后，魏使这边也不能忽略。

    虽然魏使入城后便开始闹别扭摆谱，但在这次变故事件中也是属于受害者一方，因此萧绎在想了想之后又望着王褒说道：“请仆射代朕前往抚问魏使，并请暂引魏使入仆射邸中居宿。明日再于邸上集聚众同僚设宴为魏使压惊，一应用物禁中给出。”

    发生这样的情况，其实由他出面来安抚魏使更好，但他却不清楚那魏使眼下是何心情与想法，如果他在禁中设宴但对方却拒绝出席，这无疑就会让他大大丢面子，所以还是让王褒代替自己出面先作投石问路比较稳妥。

    王褒闻言后便站起身来垂首领命，旋即便退出厅堂，带领随从们和一队禁军往城东寺庙而去。

    此时的寺庙外，一众业已弃械的齐人已经被先一步到来的使员带领前往州府而去，领军胡僧祐则仍留驻在此，未敢懈怠。

    一直等到王褒持皇帝手令抵达此间，胡僧祐这才稍微松了一口气，总算把这烫手山芋送出去了。旋即他便随同王褒一同入内，劝告李捴不要再任性固执。

    发生这样的事情，也是大出李捴的预料，在与刘广德商讨一番后，他也终于点头同意离开寺庙，跟随王褒一同前往其家中暂住下来。

    王褒自知李捴与李大将军关系非凡，对其也是极近款待。旁的不说，他在江陵这座家宅除了地皮是皇帝萧绎所赐，剩下的无论厅堂翻修还是宅中家人饮食用度，都多受来自沔北的馈赠。再加上心中的慕强想法，哪怕皇帝并不表态公款报销，他也一定得让李大将军的堂兄宾至如归啊！

    这一通热情礼待下来，当李捴在王褒家客舍中登榻入睡的时候，时间已经是到了深夜时分。好在这一夜剩下的时间再也没有什么意外变故发生，李捴得以一觉睡到大天亮，很是神清气爽。

    他这里刚刚起床，一直守候在外的王家仆人便忙不迭的前往通知主人。王褒也是起了一个大早，正按照皇帝陛下的要求吩咐家奴发放请柬，邀请城中清贵朝士们来此做客。当得知李捴已经起床时，王褒又连忙赶来问候并陪伴李捴一起共进早餐，可谓是礼数周全。

    当听到王褒讲起午后的宴会安排，李捴也并没有多说什么。昨日说今天要离城而去，那也是刻意作态，没有搞清楚南梁和北齐在密谋什么，他当然不会离开。尤其昨晚还不明不白的遭遇齐使行刺，行刺者中竟还包括崔瞻这么一个可以称得上是至交亲友的人，这些事情也都需要等一个结果。

    讲到上阵杀敌又或躬亲政务，南梁这些朝士们或还心存推脱，但是对于吃喝宴会之类的活动那是来者不拒，尤其还是招待来自沔北的大金主，那自然就更加高兴了。

    尽管宴会安排在了午后时分，但上午就有宾客登门造访了。毕竟昨夜皇帝吩咐王褒的时候不乏朝士在场，到了今天便不请自来了。

    王褒并不清楚李捴意趣如何，只是从其昨日入城以来的态度判断这并不是一个好相处的人，所以对这些主动凑来的客人也并没有拒之门外，而是全都留了下来，希望当中有人能够恭维招待好李捴。

    等到午后时分，王褒家客堂宾客们已经是坐的满满当当，看到这么多客人到来，他又不免有些担心李捴会不会觉得有些吵闹，心怀忐忑的邀请李捴登堂落座，偷眼观其谈笑风生、喜笑晏然，这才松了口气。

    李捴并不是一个孤僻内向之人，相反还很是擅长人际交往，并且记性颇佳，并不只是仪态风采出众，昨日那般姿态是事出有因，今天便不需要再继续甩脸子，反而要多表现出友善的一面、从而与恣意妄为的北齐使者形成反差。

    所以在双方众人全都有心交好的情况下，今天这场宴会的氛围也很是不错。李捴今天的表现不说有没有跟他表弟崔瞻之间形成反差，反正跟昨天的自己是挺反差的。或因有了之前的印象，今天李捴彬彬有礼的态度落在南梁众人眼中那是加倍的和蔼，让人如沐春风一般，其风采气度也获得了在堂之人的一致好评。

    趁着宴会氛围正好，李捴也趁机提出希望在场时流向之引见姚僧垣的请求，言语中难免涉及到李大将军将有嗣息的事情，于是便又获得在堂群众的一致恭喜。

    只不过如今姚僧垣在江陵也并非白身，梁帝萧绎对于下属虽然动辄打杀惩罚，但对自身的健康还是很负责的。在姚僧垣这名医抵达江陵不久便授任其为大医正并兼散骑常侍，近侍苑中，并不能随便踏出国门。

    内苑中的皇帝萧绎也一直在关注，很快便也得知了李捴所提出的这一要求，一直绷紧的心弦不免略微一松，忍不住便笑语道：“既然有所求我，那事情还有转机。李伯山折节联姻其国镇兵之家，遂得以名族之后而掌六镇之兵，这嫡嗣对他而言想必非常重要，所以才厚礼延请国外名医。若我据此与之谋求夏口诸镇，不知他该作何应对？”

    “陛下，此计万万不可啊！哪怕不遣姚散骑北去，也不可据此要挟。姚散骑即便不行，也无阻李伯山得嗣。但我若据此胁之，则结怨深矣，不异刀兵加之！”

    留直朝中的尚书右仆射张绾听到萧绎作此盘算，忙不迭开口劝说道。

    萧绎听到这话后讪讪答道：“戏言而已，我国家金瓯全否，岂可胁人胎中小物以获周全。只不过魏使太过倨傲，使我心怀不悦，岂可轻使姚散骑！”

    萧绎正自心烦于不知该要如何安抚险些遭遇刺杀的魏使，当得知对方有此需求的时候，于是便想着凭此反制对方，重新拿回对话的主导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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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99 的卢盟友

    他也清楚沔北对于江陵人事渗透颇深，为免姚僧垣接触到太多外界的人事讯息，索性将姚僧垣长留苑内当值、不使外出。

    如此一来，魏使便只能通过自己才能接触并邀请到姚僧垣，自然只能乖乖的来主动求见。如此一来，无论是齐使刺杀的善后处理问题，还是更重要的疆土城邑归还交割问题，他都能掌握更多的话语权。

    至于说张绾劝告以人腹中孩儿威胁有失体面，萧绎却觉得这没什么。须知当年李伯山提出进据夏口的时候，也是趁着侯景叛军进攻江陵之际，同样乘人之危，若是在江陵全盛时期真刀明枪的硬干，怕也难以如此轻易得手。

    国与国之间的交涉，道德本来就是最没有意义的东西。李伯山不想低头，那他干脆别生孩子就好了！如果折损自己一人的虚名时誉，便能为国家将重要的江防口岸换回，萧绎也乐做这样的牺牲。

    不过他还是高估了对方这一需求的急迫性，李泰之所以动念邀请姚僧垣前往沔北，只是希望有备无患，没了姚僧垣照样生孩子。更何况娘子即便要生产，也是需要十月怀胎，犯不上现在便去央求延医。

    李捴此番来到江陵，本也没有什么正式的外交使命，只是为了实地探查一下南梁君臣心思和当下江陵情势如何。梁主既然拖着不召见他，他也并不急于求见，接下来一段时间里便在江陵城诸时流家轮番做客，很是享受了一番江陵人的待客热情和南朝饮食风尚习俗。

    至于说齐使到来的目的，在刘广德的辅佐下也终于打听出来了，李捴第一时间就派人将消息送回了沔北。

    身在穰城的李泰得知这一情况后，也不由得感慨这萧家人就是想得美玩得花，看来不只是徐娘半老、风韵犹存，徐娘她老公也是不差啊，窝在江陵还勾三搭四的想法挺多。

    接下来他便也召集府内群属就这一最新情况商讨一番，包括长孙俭这个新长史也有列席。

    虽然说长孙俭乃是中外府硬插进来的人选，但既然已经来到了荆州，而且还担任总管府长史这么重要的职位，倒也不需要太过刻意的防范，一些军政事务该通知的通知、该参与的参与，刻意的回避隐瞒，非但会造成彼此间隔阂更深，还有可能会给正在进行的事情造成恶劣的影响。

    而且长孙俭入职这几个月来倒也算是尽责，虽然没有推动什么大的政令计划，但是作为一个居中联络协调总管府诸曹人事的人选，做的也是非常不错，较之崔谦在时不遑多让。

    如此也让李泰在心内初步接纳了长孙俭，当然距离真正的心腹相托还远得很。不说刻意防备一手，也不会像对待崔谦那样将心内任何谋算都与商讨一番。

    有关南梁要和北齐联合行动一事，南梁方面倒是没有什么可说的。且不说这还仅仅只是一个意向与可能，就算是已经成为事实，除非南梁将下游的王僧辩、陈霸先等军大批抽调回来，否则单凭如今江陵这里的武力，真敢进犯汉东的话，那得先做好屎都被揍出来的准备。

    荆州军府相比江陵方面，唯一的短板就是水军力量，而这一点也正在被快速拉平。年初丹江口所建造的大舰战船已经逐步武装到了夏口诸军，徐文盛等驻守将领也都在勤劳操练水军。

    今年丹江口船坞的生产规模将会迎来一个爆发期，等到入夏之后会有最起码十数艘大舰与配套的战船可以入水实装。

    到时候即便仍然不能与南梁水军主力斗胜于长江江面上，也能不失防守之力，封锁沿江一线与汉水航道绰绰有余。如此已经算是立足于不败之地，再不会发生如之前那般被王琳率军堵住水营营门叫嚣而无从反击的情况。

    南梁方面暂时不必重视，至于主动前来寻求合作的北齐，究竟几分真几分假则就需要注意一下了。

    自去年王僧辩在东关大败郭元建所部人马之后，北齐在淮南的处境便不够乐观，各地多有闹乱，尤其是以宿预城的叛乱影响最为恶劣，直接导致了沿江诸城邑都遭到了南梁军队的反攻袭扰。可以说是之前捡便宜有多开心，现在就有多烦躁。

    但尽管如此，北齐在淮南地区仍然享有着最大的优势，所以也就拥有足够的筹码与江陵之间进行交涉谈判。别的不说，单单江北那几座重镇，无论萧绎被涮了几次，在凭着单纯的武力无法夺取回来的情况下，只要北齐拿出来做诱饵，萧绎就难免不会动心。

    不过北齐在淮南所建立起来的优势，除了眼下所面临的这些麻烦之外，还有一个非常重要的隐患，那就是被荆州军府所占据的义阳。

    只要义阳一日不在其掌控之内，那北齐如今所占有的淮南领土就存在被西魏侧翼袭击扫荡的可能，李泰之前坚持分兵驻守将义阳捏在手中，如今这一战略优势便显现出来了。王僧辩之前甚至愿意将合肥拱手相让，只为换取荆州军府与之共抗北齐大军，原因也正在于此。

    从战略层面而言，放弃一些过于深入的江北镇防，从而集中优势兵力夺取义阳，将整个淮水流域都掌握在手中，无疑是更加合理且利益更大的一个选择。

    所以说从理论上而言，北齐所提出来的这个合作模式是成立的，而且也非常符合北齐与南梁双方的各自需求。因为眼下的荆州总管府对他们而言，都是一个虎视眈眈、影响境域安全的恶邻。

    现在需要讨论的一点是，如果北齐当真要向义阳用兵，能够出兵多少、进行多大的投入？在此之前，荆州方面需不需要继续加强一下义阳的防务？

    在场众人对李泰所点出的一系列问题也都听得很认真，但却鲜少能够提出有建设性和启发性的意见。

    这也是荆州总管府长期以来的一个弊病了，群属们都习惯了李泰设置一个前瞻性的目标和框架，他们则负责推动实施，执行能力非常的出色，但是讲到开创性和独立应对问题的能力则就严重不足。

    倒也不是总管府群众尽皆庸才，实在是后三国局势变化实在是太迅速了，尤其是侯景之乱发生之后，整个世界仿佛安装上了加速器，许多匪夷所思的事情频频上演，哪怕再怎么机智之人面对这波诡云谲、变幻莫测的局势，都不免大生想象力严重不足之感，更不要说对所有事都能做出恰当的应对。

    荆州总管府就是在这种大势之下快速的壮大起来，群众往往都还没有适应当下这个局势，便被李泰拉着快速的进入了下一个战场。幸在李泰一次次的判断成功，使得众人只需要埋头苦干，根本不需要停步思量。

    长孙俭新入军府，倒是还没有被这种氛围同化，眼见众人鲜有创见，他在稍作犹豫一番后，便站起身来说道：“依卑职所见，眼下对于东贼于淮南动态其实不必过于关注。义阳依山傍水、本就易守难攻，贼若不使雄兵，绝难攻定。于我而言，义阳即便失守，仍有三关之险，随陆之地仍然可保周全。

    当今最重要，还是应该专重江陵方面，修甲饲马、积谷备战。一旦攻定江陵，则江汉之间悉为我有。义阳方面即便用力再多，短时间内也难与东贼争雄淮南。若我突然增兵义阳，反而会令东贼淮南之众惊疑不定，仓促求援，届时即便不欲交战，恐怕也在所难免了。”

    “长史所言不无道理，当下用计的确是要偏重于江陵。但是义阳士民既然托庇于我，我也绝对没有要将其城拱手让人的道理。齐贼几番谋我于淮上，皆铩羽而归，但仍贼性不改，着实可恨！”

    长孙俭所言虽然也是持重之计，但这却并不符合李泰的心意。且不说被动防守、一味退让本就不是李泰的风格，他接下来的图谋也让他不能做太保守之想。

    北齐与南梁理论上存在联合的可能，或者说北齐有想要夺取义阳的意图和尝试，这都不符合李泰对接下来局面的设想。

    他所谋甚大，仅仅只是单纯的拿下江陵实在有些辜负这数年的经营布局和养精蓄锐，现在即将踏出重要的一步，当然不允许有太大的变量威胁到他之后的行事。

    “还是要先做一场啊！”

    略作沉吟后，他还是打算在江陵之战正式开始前解决一下北齐这方面的麻烦，而在这个问题上，他也并不是一个人在战斗，因为眼下正有一个天然合适的盟友可以争取，那就是江东猛男陈霸先！

    萧老七你想跟北齐眉来眼去威胁老子，老子就先联合你国中大将把北齐打个满脸开花。

    对于别人的话，他还有所保留，但是对于陈霸先，他却觉得彼此有不少的共同话题可聊，谁还不是一个心怀的卢梦想的志气少年？说的好听叫老大，说的不好听，你算个蛋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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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800 整军再战

    听到李泰这个决定，总管府其他下属们也都没有多说什么，反而各自都目露期待之色，一个个只是等待着大将军向他们下达具体的任务。

    但长孙俭闻言后却皱起了眉头，沉默了好一会儿之后才又开口说道：“大将军既然作此决定，卑职不敢质疑。只是请告大将军，外敌诚然须讨，内忧也不可不察。荆府建功甚多，国中群众多有称羡。大将军近年论功居首，不乏论者窃议盛极近亢。

    东贼之扰存世已久，就连宇文大王都需要暂避锋芒、养精蓄锐。其军绝非弱旅，贼首又为轻躁之徒，如若贸然与战，恐非短时之内能够速决胜负。届时我荆府将士俱为贼军所累，恐怕无力更作别计。梁国自取灭亡，天难活之，一旦我军受困淮南，恐怕中外府会另遣……”

    “放肆！我意已决，谁敢再谏？东贼虽强，非我之敌，破之甚易，前事屡验，长史休得危言耸听，但处份内，别事休问！”

    听到长孙俭的规劝之辞，李泰脸色陡地一沉，直接拍案怒喝道：“更何况，此番归国宇文大王早已告我东南之事予我专断，是否征讨南国自然也在其内。待我击破东贼，归讨梁国未迟！”

    长孙俭见李泰仍然固执己见，便也只能乖乖闭上了嘴巴，同时心中不免暗叹，虽然李大将军日常看起来也算彬彬有礼、肯于纳谏，但真正面对大事决断的时候，却仍不免流露出刚愎自负的一面，容不得其他的意见。

    不过这也难怪，在这般年纪便取得了如此成就，换了其他人只怕更加的骄狂。长孙俭也自知他在李大将军眼中终究还是中外府安插进来的耳目，一旦谋断大事时肯定会有所保留，不肯完全相信，尽管他所谏言并非出于私心，但也仍然难以获得信任。

    不过长孙俭却不知道，李泰虽然表面上盛怒不已，但其实心内对其已经略有改观。

    他这番话也算是站在总管府的角度来说，无论是真的心向总管府，还是担心中外府另外遣员伐梁可能会将他这军府长史的职权也给架空，起码这态度还是值得恳请的，能够分得清内外亲疏。

    其实臣子资望和地位达到一定程度的时候，对于上位者而言就变得有些不好控制了。因为支撑他们维持这一地位的乃是自身所拥有的势力和功勋，而非来自上位者的恩宠。

    像是后世被誉为顶级权谋的《大明王朝》其中一些桥段和逻辑，放在这中古社会是不怎么能说得通的。

    因为二者的政治逻辑完全不同，不要说这后三国乱世，哪怕到了隋唐大一统时期，官员们的气象较之后世驯服度已经极高的职业官僚们也是有着很大的区别。特别是在当下，你想跟我一起勉为其难，那老子就勉为其难的超度了你，让你少走十几年弯路！

    长孙俭某种程度上来说的确算是宇文泰的心腹，而宇文泰遣之前来也的确存着几分制衡分化荆州总管府的意思。但除了宇文泰的心腹这一层身份之外，长孙俭当然也有着自己的政治追求，并不甘心只做一名恩幸之徒。

    在这一点上，李泰跟长孙俭心态其实也有共通之处，他也同样不甘心只做宇文泰的小宝贝，只不过他的追求要比长孙俭的更大了一些。

    在面对征伐南梁这一重要事件上，长孙俭的态度自然而然就站在了符合总管府利益的立场上来，并且毫不掩饰的告诉李泰国中就有人等着你出错好对你取而代之。

    毕竟在荆州军府中，李泰老大、长孙俭就是老二，这是已经确定的关系。除此之外中外府另派谁来，都会给已经确定的人事增添几分变数。而这变数对长孙俭而言就是坏事，除非他就地被提拔为伐梁主将，当然这是不可能的。

    长孙俭提出的问题也的确很中肯，无论李泰之前战绩如何，都不可否认北齐就是当下三国之中军事实力最强的一国，而且这一优势还将持续不短的时间。

    齐主高洋那是惯于追鸡撵狗的家伙，见到路上石子若不踢上一脚，那这一天都过不去。主动去招惹这样的人，想要抽身而退哪有那么简单！想要跟北齐在淮南开战很简单，可什么时候结束就不好说了。

    正常情况来说，这么想也没错。可是用正常的思维去考虑与北齐的博弈，这思路本来就不正常。

    首先淮南这个地方并不属于北齐的核心利益范围，尤其晋阳勋贵们对于这里并没有什么旺盛的利益诉求，因此作为北齐军事主力的晋阳兵们对于在淮南作战并不怎么积极。

    历史上北齐针对淮南地区用兵，主要是以关东世族与河北豪强为将，还有就是消耗侯景余党和南朝降人，晋阳勋贵们担任主将的次数虽有，但并不多，而且往往战斗规模也不大。

    这固然是因为高洋不太希望晋阳勋贵们的势力再延伸到淮南，同样晋阳勋贵对于淮南也并不积极，甚至都不如在漠南追兔子玩。

    北齐内部的分裂，体现在政治、文化和军事等方方面面，从淮南的经略上就可见一斑。本来就不甚上心，敌人还是李泰这个摁着他们薅羊毛攒军功的人，晋阳勋贵们对于淮南战事的态度只怕会更加消极，基本不太可能乐意缠斗下去。

    另一个因素那就得说到齐主高洋这个极品了，现在高洋基本没什么精力关注淮南战事，主要还得处理漠南那一摊子烦心事。

    李泰也是在临行前见到将要出任夏州刺史的李和、讲起如今柔然出境的时候，才想起来高洋今年要被柔然反复打脸。

    去年高洋在攻伐契丹结束后，便又马不停蹄的插手柔然与突厥之间的战争，将柔然残部迎入北齐境内安置，并且与突厥展开大战，打得突厥可汗直呼英雄天子。

    可是英雄天子虽然吓住了对手，但却没有吓住战友，转过年来不久柔然就对高洋进行背刺，直接举兵叛齐。

    这自然让高洋大为恼火，他这个人本就好心不多，偶尔发扬一下乐于助人的精神结果还被蹬了脸，这怎么能忍？所以这整个上半年，高洋都在掰饬这个事，得把丢了的面子找回来。

    正因如此，李泰才有信心在淮南方面搞点新闻，否则就算他再怎么自信，也不可能在这个节骨眼上去招惹主力未出的北齐。

    这一层缘由他也没办法跟长孙俭讲明，而且也没有必要讲。因为长孙俭所讲的内忧问题确实存在，而且军府中的中外府耳目也绝不止长孙俭一人。在必要的情况下，李泰是需要扮演好一个猎物的角色。

    待到对长孙俭呵斥一番后，李泰便开始分派任务。兵马未动粮草先行，既然要用兵于淮南，那自然要将粮草辎重向义阳方向调度。

    荆州军府在辖区内布置了许多的粮仓邸库，用于维持各方面的人事调度，尤其是在一些重要的防戍城镇方向上，发自穰城的军队基本上可以不携带任何给养而直接开拔，沿途进行补给。

    整个荆州总管府辖区虽然极大，但在拥有了这种系统性的仓储后勤支持后，军队调度的机动性也大大增强，自穰城出发前往任意一处辖区内的城镇，都能保证不超过两天行程。当然这说的是三千人以内的精锐部伍调度，真要大军开拔，也仅仅只是缩短补给周期，仍要受限于庞大的规模。

    之前入朝的时候李泰便将荆州主力人马分布诸方，眼下倒也不需要再向穰城集结，直接从各自驻地开拔即可。如此一来，州府便完全不了解大军整体调度的全貌，而这一情况只有李泰掌握的最为全面。

    于是随着李泰的一声令下，荆州的战争机器便又开始高效的运转起来。

    同时李泰也给江陵方面的李捴去信，着令他不必急于跟梁主萧绎接触磋商，等到自己先在淮南把北齐收拾一顿后，看看这家伙还想玩什么花样出来？

    当然，李泰也清楚柔然真的是已经日薄西山、行将就木，而业已崛起的突厥还仍然不是高洋时期的北齐对手，所以北面的战事顶多也就只能拖住高洋半年时间。等到进入下半年，仍然要面对北齐的报复问题，使他不能全力用兵于江陵。

    这个时候，陈霸先的作用就体现出来了。眼下的陈霸先对于广陵城那是日思夜想、欲求不得，如果眼下李泰派人去通知他自己可以配合其人夺取广陵城，那他就是陈霸先的大恩公！

    等到陈霸先进据广陵之后，那么在江北立即便拥有了一个强有力的前进基地，也立即就会成为北齐在淮南最大的对手，替李泰分担大部分来自北齐的压力。

    不过李泰之前并没有跟陈霸先接触过，该要如何取信其人也是一个问题，总不能说看你长得帅，所以拉一把。

    这个时候就需要亲属上场了，刚刚自王僧辩处返回的侄子李真便又被李泰安排向京口一行，向陈霸先告知合作的意向，顺便把人质都给送过去。信了我你就是北府老大，不信我你也就到这一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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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801 霸先感义

    自五胡乱华、衣冠南渡以来，京口便成为了江防重镇之一，对内震慑三吴之地，对外制衡淮南诸方，并由此诞生了威名赫赫的北府兵，并涌现出南朝宋武帝刘裕这样的一代雄杰。

    如今镇守江陵的同样也是一代人杰，甚至就连人生履历都与刘裕颇为类似的陈霸先，只不过陈霸先面对的局面较之刘裕还要更恶劣几分。国内人心不齐、处处掣肘，外界则有强敌直接兵临大江，就连与京口互为表里的江北重镇都已失去。

    没有了广陵互为呼应的京口，其战略价值和江防职能可谓是削减大半，守据于此不会有什么太大的作为，这对陈霸先这一大器晚成又胸怀大志的豪杰而言自是不可忍受的。

    无论是为了自身和下属众将们的前程，还是江东百姓们的安危，陈霸先也都需要拿下广陵以巩固江防，并进一步获得进望淮南的大基地。

    因此自从入镇京口以来，陈霸先便明里暗里不断的向着广陵发起攻略，或是派人策反城中士民，或是亲自率军过江围攻城池。

    但是由于江陵诸将态度不够积极，加上梁帝萧绎也不希望跟北齐彻底交恶，陈霸先也是束手束脚，不能完全的发挥出来，几番攻略下来，仍是只能望着广陵坚城无可奈何。

    此番趁着年前王僧辩军在合肥大败郭元振之际，陈霸先这里也派人成功策反了江北宿预城的豪强东方白额，并且派遣部将杜僧明北上宿预协同防守，进一步切断了北齐援军的南来之路，然后陈霸先便再次携军过江，围攻广陵城。

    与此同时，驻守秦郡的秦州刺史严超达也趁机向北齐所占据的泾州发起了进攻，南豫州刺史侯瑱、吴郡太守张彪也都一并配合行动，使得此次反攻看起来声势浩大。

    但也仅仅只是看起来而已，严超达一城之众本就久受齐军袭扰，虽有斗志但战力有限，久围泾州却难以攻克。侯瑱、张彪倒是各自拥众不少，但他们只是游离在战场之外徒壮声势而已，却并不参与到实际的战事中去。

    对于陈霸先而言，还有一个比较致命的问题，那就是粮草不继。他一月时便率军渡江，围城作战两个多月的时间，因为广陵城高大坚固，城中齐军又斗志顽强，久攻之下都没有突破性的战果，反倒是所携带的粮草渐渐不足。

    吴郡的张彪倒是携带了不少的粮草，陈霸先使人前往借取，结果却遭到了拒绝，道是其本部人马众多，同样也需要足够的粮草为备，但对其众多人马只是观望不战却绝口不提。

    淮南早就遭遇了多番扫荡，就地补给也根本就做不到。无奈之下，陈霸先只能派人返回江南筹措粮草。但他所掌握的京口、晋陵等地也是久经乱军扫掠，唯有南下到更远处他的乡里吴兴郡，总算是靠着他的威名和乡里支持筹措到了两万石的粮草，可以维持继续作战。

    可是这两万石军粮还没来得及运出吴兴郡，便被吴郡太守杜龛派人给扣押下来，甚至连其部属与数名亲徒都一并缉拿，并给扣上了一个胁迫乡里、盗寇乡人的罪名。

    陈霸先对此自是震怒不已，他自岭南北上之时携有军粮五十万石，因为王僧辩等诸军缺粮，便曾以大局为重直接分给诸军三十万石军粮。结果在侯景之乱平定后，江陵诸将却以他非是军府嫡系而多加排斥，类似杜龛这样的王僧辩亲信更是不忿其等夷王僧辩而屡加刁难。

    若是平日里的小打小闹，陈霸先也就忍了，但这两万石军粮乃是江北数万大军所急需的，杜龛竟然也敢扣留不发，可见其骄狂。

    于是他便着令部将侯安都留此指挥大军，自己则亲率一部人马渡江南来，准备教训杜龛一下。他这里刚刚归镇，留守属员便来告知王僧辩之子王颁率员来访，正在城内等候。

    陈霸先正待要去寻王僧辩女婿的麻烦，却不想其儿子却先一步到来，于是当即便着令将人引入进来。

    “晚辈王颁，拜见世叔。之前在事沔北太原公李大将军处，未及面承教诲，今始来拜，恳请世叔见谅。”

    王颁见到陈霸先后便先恭敬作拜道，两家之前并没有什么交情，但在平定侯景之乱中倒也结下了不浅的友谊，而且彼此间还有了婚约，只不过各自子女都还没到断奶的年纪，当然不能即刻成婚，但陈霸先也算是王颁的长辈了，自是要以礼相见。

    见到王颁尚算有礼貌，陈霸先阴沉的脸色便也略有好转，随口勉励了几句然后便将视线转向了与之一同行入堂中的李真，略作打量后便笑语问道：“这位郎君英气勃勃，未知是哪家子弟？”

    王颁站起身来，又连忙将李真的身份向陈霸先介绍一番，而李真也上前一步向着陈霸先深揖为礼，并且两手奉上叔父李泰着令自己交给陈霸先的书信。

    陈霸先听闻李真竟是沔北来使，脸上顿时也流露出惊奇之色。

    他虽然打遍岭南无敌手，但对力败慕容绍宗、柳仲礼等南北一系列名将的李泰也是不敢怠慢，先是礼貌的略作应声并请两人在堂入座，然后才一脸严肃的打开李泰这一封信件，浏览一番之后，脸上的惊奇之色却是更加浓厚。

    “我区区薄名，竟能为李大将军所知，当真是让人倍感荣幸！”

    在将信件看完之后，陈霸先收起脸上的惊容，又望着李真说道：“李大将军心怀天下，竟然对江北战事也如此关注。可惜此间战事进展并不顺利，齐人仍是骄横难制，倒是让李大将军这当世名将见笑了。但李大将军之军远驻沔北，又为什么急于干涉此间战事？”

    “家叔着晚辈转告陈司空，彼此虽然俱是尚义恶贼之士，但毕竟分事两国，若只言共襄义举，恐怕不足取信。齐贼之与我国，世仇也，绝非可以友好相处之邦。之前我叔率军于淮上击杀贼将慕容绍宗，遂得拥义阳。东贼常常以此为恨，前番更遣使西去江陵，谣言蛊惑梁家天子，意欲合谋夺我边镇……”

    陈霸先听到这话后脸色陡地一变，他前一次围攻广陵未得便受阻于北齐的虚伪和谈，今次优势明显，却不想又遇到了这种糟心事，不待李真把话讲完，便连忙望向王颁疾声发问道：“此事王太尉知否？”

    王颁闻言后便摇头道：“东关交战结束后，家父便归镇建康，与西府之间也有声讯阻塞，同样也是李都督入境言事之后才知此情。”

    听到这一回答，陈霸先脸色才略有好转，如果王僧辩知情不告，还任由他在广陵苦斗，那可就真的是居心叵测了。

    不过现在情况也不容乐观，一旦江陵朝廷与北齐达成合议，那他这一次对广陵的进攻必将再次憾然收兵、无功而返。

    眼下沔北李泰主动提出他将进击合肥，并且为南梁阻拦住中路或会出现的北齐援军，只是希望陈霸先能够坚持攻下广陵城。

    这对陈霸先而言自然是大大的助力，是他做梦都想不到的好事。他也知日前王僧辩曾经想割让合肥等地，以求李泰出兵与之共击齐军，结果却遭到了拒绝，却不想如今对方却主动来同自己商讨此事。

    如今江北的战事已经陷入了胶着，大军久战已成疲师，而且齐人援军不知何时便会到来。如果在这时候李泰这个西魏大将强势加入淮南战局中来，而且是站在帮助自己的这一方，这对士气的鼓舞绝对是巨大的！

    虽然彼此间只是第一次接触，但陈霸先也想不到李泰有什么理由诓骗自己，就算其军不出，自己也不过是师老退军罢了。反而如果自己攻不下广陵的话，沔北方面还有可能遭受北齐的打击报复。

    此事唯一有些难办的就是江陵朝廷是个什么意思，如果皇帝陛下有意与北齐苟合，结果自己这里却攻下了广陵，势必会破坏既定的国策，或许就会遭到江陵方面的责问。

    不过这一念头在陈霸先脑海中也只是一闪而逝，如果说之前自岭南率军北上勤王的时候他还心存什么匡扶社稷的理想，但事到如今也已经看透了，凡事都不如靠自己！

    若再拘泥于江陵方面的法令而凡事束手束脚，只会跟随着这业已日薄西山的大梁国祚一起沉沦下去，再也没有复兴之时！而若是能够一举拿下广陵，那么摆在陈霸先面前的局面将会豁然开朗，江陵方面是何反应其实也没有那么重要了。

    “李大将军虽然不以义说我，但此番义举却是感动上天，若能遂愿，江东父老无不感恩戴德！霸先一介匹夫，既得垂青，自当奋力，共成此谋！”

    略加沉吟后，陈霸先便直接表态道，旋即便指着自己的头颅对李真说道：“请李都督来日便随某渡江入军，李大将军攻定合肥之后，若我不破广陵而思还，请都督斩此负义之首以归献李大将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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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802 得据信州

    “那李道炽今日又去谁家做客？”

    江陵内苑中，傍晚时分，结束了一天政务劳作的梁帝萧绎又想起了这一桩烦心事，于是便望着心腹朱买臣沉声发问道。

    朱买臣本是阉人，因为才略不俗更兼心性狠戾且擅长逢迎君上，故而为萧绎所重，授之武昌太守但却不使出镇，仍然留侍朝中。

    听到皇帝问话，朱买臣便连忙躬身答道：“听说今日是在张黄门邸上设宴。”

    “黄门黄门，绝嗣之门！”

    萧绎听到这话后便忍不住冷笑道，他对张缵这个姊夫印象向来不佳，所以在张缵死后便直夺其家产，对于张希这个亲上加亲、娶了简文帝之女的外甥那就更加厌恶了。

    只不过他方登至尊之位，不想被人诟病为人过于刻薄，再加上范阳张氏也的确颇有盛名，所以才又将其加以任用。后汉黄门郎等职多以宦官充任，故而黄门在民间又多引申男子不育之疾，萧绎特意加之黄门侍郎之职，心内也是隐隐希望张缵这姊夫和简文帝这兄长血脉到此全都断绝。

    那朱买臣本就是个去势之人，听到皇帝这话后神态便有些不自然。

    但萧绎也不会在乎他的感受，仍是忿忿说道：“这些蠢物，真当那李道炽是什么仁厚君子？魏兵还没有叩我宫阙呢，便都争相趋拜逢迎，真是可笑！那李道炽至交亲朋都还受拘州府之内，他都不闻不问，即便来日真有大难降于江陵，又岂会垂怜关照这些萍水相逢之徒！”

    讲到这里，他的心情不免更加愤懑，本以为接着李捴意欲求索姚僧垣一事轻松拿捏对方，让其主动来见，顺便解决一下之前遭遇齐使刺杀的事情。

    结果他却没想到李捴也是一个绝情懒散之人，抵达江陵以来已经过去了将近一个月的光景，自己不作召见，他竟也当真不来求见，只是每天游走于江陵城内诸权贵名流之家，通宵达旦的宴饮聚会、放浪形骸，完全不将自己这个江陵之主放在眼中。

    如此一来，萧绎又变得被动了，就算是他并不急于同西魏之间磋商领土重新划分的问题，但因刺杀魏使而被拘押在州府中的齐使一行也是需要加以处理的啊。

    从内心而言，萧绎当然不希望严惩齐使，因为他毕竟还需要与北齐进行联合，来向西魏进行施压，迫其让步。而且同北齐交好之后，淮南方面的对抗之态也能有所缓解，进一步缓解建康周边的江防压力，一旦江陵这里遭遇不测，也能乘船东下以避祸。

    所以这段时间他心内也纠结得很，既想尽早与李捴进行交涉、赶快将这件事给翻篇，又担心李捴或会逼他严惩对方，事情便一直拖到了现在。

    毕竟得罪西魏他也是不敢的，因为西魏尤其是沔北军府对江陵所产生的威胁要更加致命。所以不能在李捴那里获取谅解，他便也不敢擅自放走齐国使者。

    他这里正思忖着该要如何打破这一僵局，莫非真要自己主动低头去央求劝说？

    心中生出服软的念头之后，萧绎便倍感抵触，正当他还再纠结着莫非真的要这么做时，突然谒者奏告有来自上游的军情送抵。

    上游有什么紧急的军情？

    听到这话后，萧绎心内顿时一惊，强自镇定着着员速速将信使引入厅中，而那信使在入厅后所奏之事直接让他惊立起身：“启禀主上，魏军业已进驻信州，长沙大王引军退于峡口，请问主上是否准许整军直攻魏师？”

    “魏军竟已到了信州？怎么这么快？不是说巴蜀局势不定，叛乱层出不穷，魏军受困无暇东进？”

    萧绎被这突然传来的消息炸的头皮都有些发麻，接连问出了数个问题，旋即便又怒声道：“长沙王不是已经引军进据巴郡？何以退至峡口？竖子故不足与谋，枉我益之甲兵、壮其声势，定是闻风而逃，不敢与敌交战，今又作态请示，难道我准其反击，他就敢直击魏军？”

    萧韶在侯景之乱中逃至江陵，因对萧绎多有奉迎，故而萧绎也待之甚厚，不只让他超格继承其祖父长沙王的爵位，并且还屡以大任加之。

    之前江陵大军在峡口击败武陵王萧纪的蜀军之后，因为萧韶之父曾在萧纪之前坐镇过蜀中的缘故，所以萧绎便又分布甲兵着令萧韶西去进入巴蜀，招抚仍然心向梁国、不愿接受西魏统治的当地豪强势力。

    说到底，萧绎仍然不舍得将整个巴蜀都拱手让给西魏，所以便趁着西魏在成都大肆屠杀、激起巴蜀民众激愤反抗之际，想要趁火打劫的扩大一下战果，至不济也要巩固一下巴东地带，以免大江上游再遭到西魏军的威胁。

    之前萧韶也都做的很不错，不久前还使员归告已经率领人马进据巴郡，距离巴蜀核心的益州成都平原都只有一步之遥了。

    萧绎得信之后尚自感叹梁家才性未泯、天命不绝，宗室之中总算又出现一位勇猛敢当、可托重任的少壮人物，结果却没想到仅仅只过了这么短的时间，非但巴郡没了，魏军甚至还直接推进到了巴东，而原本应该在蜀中腹地的长沙王萧韶，却飞一般的回到了峡口。

    发生这样的情况，要么是之前萧韶就是在谎报军情、根本没有深入到巴郡，要么就是这家伙胆怯如鼠，见到魏军逼近便一路溃逃，撤出巴蜀。

    无论是哪种情况，都无改江陵西面压力陡增的事实。信州距离峡口要塞已经不远，之前武陵王萧纪东出的时候，便是在那里集结蜀中大军并一路东进。

    萧绎则需要调集整个江陵军府的精锐严阵以待，为此甚至不惜连被王琳部众以下犯上的造反打脸之恨都生生咽了下去，还加上西魏大军伐蜀、抄了蜀军的后路，这才算是打败了武陵王萧纪。

    本以为应该能松一口气了，结果却没想到较之蜀军更加狠恶百倍的西魏人马竟又推进到这里来，那他折腾这一番又是为的什么？

    一时间，萧绎心中都不免大生欲哭无泪之感，直叹他那老子人活成了精、做鬼怎么不灵，何以不保佑梁祚、连累他种种厄运都降临上身！

    朱买臣见皇帝陛下脸色变幻不定，便又连忙躬身说道：“魏人狼子野心，图我之意昭然若揭，此番进据信州亦是一验。欲与修好，实在是缘木求鱼。但今国中群众皆受利欲蒙蔽，不肯直面凶险，仍然心存妄想，一使入城则争相献媚。群情若此，焉有死斗之心？

    臣请陛下早做决断，速斩魏使，以绝群徒邀好媚事之心，修武整军仍不失一战之力！若魏军过来侵袭，可与交战不怯。另诚需修好齐国，魏国虽强，齐更倍之，彼此世仇绝难两全，既见我国受迫于贼，也必然不愿魏国得据江陵，使兵来救理所当然。

    即便江陵不敌，主上犹可引众退于下游，所失者不过荆湘而已，但我国家根本仍存。可若王驾继续留此，恐为群徒所卖，邀其北面富贵，梁氏基业恐不复存！”

    “放肆！阉奴敢以狂言吓我？”

    萧绎听到这话后，顿时一脸怒容拍案怒喝道，但很快眉头又皱起来，坐在席中沉默思索起来。

    许久之后，他脸上的愁容才渐渐收敛起来，旋即便冷笑道：“想来这便是魏人所恃，怪不得那李道炽迟迟不肯来见我，原来是要以此迫我。但他们也太小觑了王者心怀，当真以为进据信州便可令我手足无措？魏人素无舟师之能，即便是大江陈前，其亦难用。以此要挟，贻笑大方罢了。”

    说话间，他便着员召来数名心腹，从容下令，让他们各持诏令向西而去，抚问大江沿岸群山之间的豪强与蛮酋势力，只要愿意兴兵对抗魏军者，当场即行封授，刺史、将军之职任取。

    之前在迎战蜀军时之所以那么被动，一则是因为江陵军府主力平叛久战、师老力疲，再加上远镇于建康，未能及时撤回，又发生了王琳部众据湘州叛乱之事。各种不利因素累加起来，蜀军仍然未能突破峡口江防。而当内部问题解决之后，蜀军很快便被击溃。

    如今西魏想要重复蜀军对江陵的威胁，但却是东施效颦、以短击长，随处形胜，实则没有任何实质性的威胁，因为他们根本就没有足够的舟船水军可以顺流而下进击江陵。

    想通了这一点之后，萧绎又恢复了淡定，除了煽动巴蜀之间的蛮部豪强们反抗围攻西魏人马，又着令驻守对岸的任约等众将加固江防，警惕西面上游来敌。

    “你去张某府上见一见那李道炽，问他何以不顾至交亲友的安危？此事他若有应，便听凭他处理。”

    想了想之后，萧绎又对朱买臣吩咐道：“他若力主严惩，则连亲友党徒尚且不恕，江陵这些蠢物又何能指望受其庇佑？他若发言求情，是其里通外国，不只他，就连沔北的李伯山都不可信，声闻外国，宇文黑獭若知，还放心以东南事务付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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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803 羌奴无义

    黄门侍郎张希家宅中，今日宾客满堂，觥筹交错、宴乐正欢。

    张希早已经没有了之前寄居寺庙中时的落魄，满脸的志得意满，一手揽杯，一手持箸，一边与宾客们笑谈着时闻逸事，还不忘殷勤的招呼着李捴。

    不同于生来便是落魄世族子弟的堂弟李泰，李捴少年时那也是做了数年的洛下贵公子，对于这样的场合当然也并不陌生。

    这将近一个月的宴会连轴转，他对于江陵这些时流也都渐渐熟悉起来，无论对方什么样的身份、什么样的趣味，彼此交谈起来都能津津有味、让人着迷。

    当然除了李捴本身便擅长交际之外，也在于群众都在有意无意的捧场奉迎。并不是他们软骨头，而是沔北的饭太香。

    在场众人，或是接受过来自沔北的财货接济、或是与沔北之间有着深刻的利益往来，甚至许多江陵人士干脆在沔北进行投资，对于李捴当然就得恭恭敬敬，不敢失礼。

    可是随着朱买臣的到来，宴会的氛围便有所回落，不再像之前那样热闹。

    朱买臣本是阉人，因为承蒙君主赏识抬举而混入士大夫的行列，但仍不免被人在心里视作异类而加以蔑视，不肯平等交流。而这家伙另一层身份便是皇帝的心腹爪牙，这更让人敬而远之，担心说不定哪一天就被打了小报告而倒霉。

    朱买臣也习惯了在这样的交际场合中遭受冷落，对此并未深作计较，落座之后先是向主人张希和主宾李捴分别祝酒，然后便也随便讲起几桩趣事，融入这谈话之中。

    过了一会儿，见群众只是热衷于同李捴议论时事，但是对自己抛出的话题却压根都不理会，朱买臣心中便不免冷笑不已。

    他端起自己的酒杯来又起身向李捴祝酒，先打断堂中的互动谈话，然后在李捴向自己回应的时候才笑语道：“是了，不久前新得上游传信，道是魏国师旅业已克定信州，便借张黄门户中酒水以贺李侯，恭喜贵国再下一城。”

    “什么？魏军竟然攻入了信州？”

    “什么时候的事情？”

    “李侯可知此事？怎么之前未闻有此？”

    在场宾客们听到这话后，纷纷脸色大变，各自惊呼出声，心中的危机感陡然大作，望着李捴连连发问道。

    李捴听到这话的时候也愣了一愣，进入巴蜀作战的贺若敦和李迁哲虽然仍是属于荆州总管府的部将，但是由于交通地理的限制，彼此之间的声讯沟通并不怎么通畅。他们只是受命执行李大将军所安排攻略巴蜀东部的命令，至于行事的节奏和推进的快慢则就由自己决定。

    “实不相瞒，此事我确实不知。因我日前才刚受大将军举辟入府，继而便南来访问，对于府中军政事务所知不深。”

    很快李捴便反应过来，然后便做出了解释，接着便又笑语道：“若事情果真如朱将军所言，那也的确值得饮上一杯。两国久不论武、情义深厚，今我师旅得入信州，自此以后江陵士民再也不必担心蜀中余寇再叩境来扰了！”

    众人听到这话后虽然也都干笑着举杯以应，但心里自然是不信这鬼话。蜀中余寇可能真的不用担心了，但自此后每一天却都要活在魏人的刀锋下，这滋味也同样不好受啊！

    接下来宴会的氛围便急转直下，变得冷清且尴尬。群众虽然仍是急于与李捴进行攀谈，但言语之间都在试探询问荆州总管府究竟有没有向江陵用兵的想法，对于堂中的歌舞戏乐也都全然没了兴致。

    朱买臣瞧着李捴有些疲于应对群众的试探发问，嘴角便又泛起了几丝笑容。

    他也不给李捴反应和缓冲的时间，接着便又感叹道：“听说州府在囚的齐使崔某，乃是李侯至交亲友，不意世情刁邪，竟然兵戎相见，如今一为座上贵客，一为笼中罪囚，际遇差别实在是让人喟叹不已啊！”

    李捴听到这话，眉头顿时一皱，算是看明白了这朱买臣今天是特意来找自己麻烦的。

    他与崔瞻之间的关系倒也不难打听，本是世代交好的亲友，结果却在别国都城中兵戎相见，的确是令人唏嘘不已。这段时间江陵时流与之来往，为免其尴尬，对于此节都刻意略过不提，却不想今天被这朱买臣直问当面。

    略加沉吟后，李捴便也感叹说道：“高氏巨寇为祸人间，使我国家分裂、世道不安，骨肉分离、亲友成仇，的确是让人扼腕心痛。在场诸位对于高氏祸世之深想必也深有感触，仅仅只是其国流毒之侯景，便搅闹得江南不得安宁，莫说生离死别的人间悲剧，就连同室操戈、手足相残的人伦惨事都不胜枚举。前事足以为敬，此祸世之巨寇当真人人得而诛之！”

    在场众人听到这话后，脸色顿时都变得尴尬起来，也都忍不住瞪眼埋怨朱买臣，你就算想要嘲讽讥笑人家，也得想清楚了再说。咱们主上干那点破事已经一身是毛，怎么还有脸面去嘲笑别人是猴？

    朱买臣听到这回答后神情顿时也是一滞，不敢再就此话题延伸下去，但想到此行的任务，便又继续追问道：“君为座上客，友为阶下囚，君一言或可活之，但事过多日至今仍然未闻李侯于此有所发声，莫非仍怨亲友之前谋杀未遂之仇？或是因恐归国见责，是故坐望亲友受苦而不作一声？”

    李捴听到这个问题后顿时便皱起了眉头，而在座众人也都纷纷静止下来，全都望着李捴，等待他对此作出回应。

    有关崔瞻的问题，李捴也派人向沔北汇报过了，而李泰所给的解释是任凭李捴自己处理，如果有可能的话，还是尽量保全一下崔瞻。

    虽然说崔瞻对李捴是谋杀未遂，但在事前也并不知所行刺的乃是李捴。当然，无论是不是李捴，自己派出的使徒遭到敌对势力的袭杀必然也都要严肃追究，但正因为出使的是李捴，让这件事情在情理上拥有了些许转圜余地。

    别的不说，单单河阴之变后崔收留他们一家、让他们在清河郡中立足谋生十几年之久，这一份恩惠便不能弃之不顾。

    李捴这段时间对这一问题一直不肯主动谈论，也是希望将问题推脱给南梁方面。如果南梁处置过于严重，他便出于情理的为崔瞻发声求情，如果南梁只是轻轻揭过此事，那他也要保留追究的权力。

    此时听到朱买臣这么说，李捴便正色说道：“国有国法，家有家规，若我这故友是别处违禁受执，我尚且需要担心、急于营救。但今是在江陵行差踏错，梁国皇帝陛下公正英明，想必会做出一个公私称允的决断，我于此无忧矣，所以不言。难道朱将军对此另有别计，认为结果可能有悖人愿？”

    “怎么会呢？”

    朱买臣先是干笑两声，但还是不死心的继续说道：“法理也不外乎人情，我主上遇事当然会周全处断，但这是我主天性使然。李侯于此吝于发声，恐怕会遭舆情讥讽凉薄。此为李侯计，希望能在这件事情上有闻李侯情义之声。”

    李捴想了想之后便又说道：“朱将军此言确是让人警醒，我与崔彦通份属至交、情义深厚，大可不必付诸言辞便各知心意。但人间并非尽是情深若此之辈，尤其不乏好弄口舌之利、惯于煽动是非的无耻败类，鼓噪人情、造谣滋事，所以虽然情深自知，有时也要作态给那些是非败类一观。明日确实需要叩阙请见，为我故交求情。”

    朱买臣被李捴这一番指着鼻子斥骂下来，心中自是愤懑不已，但听到李捴表态明天会主动求见，他心里也不由得暗暗松了一口气，只要完成了皇帝陛下的交代，被人指桑骂槐的说上两句那也没什么。

    没有了朱买臣煽风点火、主动搞事，接下来宴会的氛围尚算不错，尤其李捴变得兴致颇高，凡有祝酒来者不拒，一直到了深夜时分，这才各自尽兴而归。

    朱买臣归后向皇帝萧绎略作禀告，萧绎对此也颇感满意，于是第二天便将一些不甚重要的公务都推在一边，打起精神来准备专心应对魏使参见。

    然而这一等就等到了将近傍晚时分，却仍迟迟不见李捴的踪迹，被放了一天鸽子的萧绎自是气恼不已，召来朱买臣便劈头盖脸一顿训斥。

    朱买臣也是满腹委屈，连连告罪退出之后便直往李捴住处寻去，却见李捴身穿一袭燕居时服，正在堂中招待宾客、煎茶为乐，当即便更加恼怒：“李侯戏我？昨日宴上明明告我今日要入拜我家主上，结果竟然失约？”

    “我有说过这话？”

    李捴闻言后顿时一愣，召来仆从询问一番然后才一脸羞惭懊悔的说道：“昨夜贪杯宿醉，午后方醒，前言尽忘，实在是失礼！请朱将军放心，明日、明日一定！”

    朱买臣见李捴一脸惭愧的道歉，心中怒火这才略微收敛，然后又被李捴盛情邀请入席品茗，他也抹不开面子，便坐了下来。

    只是喝着茶不知怎么回事话题又转到喝酒上来，朱买臣量浅推脱，结果却被李捴使人取来木枷与桌案锁在一起，于是便就这么继续豪饮下去。

    第二天朱买臣醒来时，已经是日上三竿，却不见了李捴的身影，待到他着急忙慌的去问其随从，却被告知李捴一大早便与人同游天居寺去了。

    “羌奴真无信义！”

    朱买臣捂着疼痛欲裂的宿醉脑壳，口中忿忿低骂道，待见天色竟到此时，心知此日又是白费了，因恐遭受皇帝训斥，索性也让家奴入请病假，自己带领随从跑去城外别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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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804 再临淮南

    “末将等拜见大将军！”

    义阳三关中的武阳关关城外，关城守将权景宣率领一众文武僚属一早便等候在此，当见到李泰的仪仗旗帜渐行渐近时便忙不迭快步迎上前去，向着队伍中的李大将军便作拜道。

    “权将军不必多礼，有劳诸位久候了。”

    李泰见状后便也翻身下马，先是弯腰搀扶起了权景宣，然后才又望向身后随行的一众随陆土豪们笑语说道：“随陆之境得守安稳，借仰权仪同等精勇将士镇守三关，你等乡士可真是受益良多。今日于此关城之前得见权仪同，一定要深作感谢啊！”

    众随陆土豪们听到李大将军这么说，当然也不敢反对，更何况义阳三关的确是关乎随陆之地安危的命门要害，因此便都纷纷入前向权景宣作礼感谢。

    权景宣一时间被搞得有点不知所措，连连摆手道：“末将所事皆属份内，既然身领此职，自当竭力行之！”

    “正因将军有此赤诚之心，所以我才方今将此方军务久付将军。何止是这些身受庇护的随陆士民们需要感谢将军，就连我也要向将军道谢啊！将军居此，使我不必频顾此方，可以放心谋略别处。”

    李泰拉着权景宣的胳膊正色说道：“善战者无赫赫之功，将军因为需要镇守重关、不暇别去，所以无名于人间。但我却知将军才略雄壮，受困所事而已，今携群众入此，必为将军扬名！”

    权景宣听到这话后，脸色顿时也变得激动起来：“末将、末将一介武夫，平生所长不过只有戎旅庶务罢了，竟得大将军如此垂青赏识，实在是受之有愧……”

    在西魏国中，权景宣绝对可以称得上是老资历，早在贺拔岳等还未进入关中之前，他便跟随在当时的关中行台萧宝夤麾下任事。宇文泰继承贺拔岳的权势之后，又将之辟为行台郎中。

    但是他的履历也体现出了什么叫做时运不济，起个大早赶个晚集。他跟随萧宝夤的时候，萧宝夤在关中造反失败。转入宇文泰的麾下时，又因为并非北镇出身而不受重用，尤其是长期活动在关东地区，就连大统年间一系列的府兵改制也都没有赶上。

    早在长孙俭担任荆州刺史的时候，权景宣就来到了沔北任事，然后又被王思政带出沔北，最后则作为王思政的余部而被李泰接收。

    李泰本身也拥有着自己的班底，只是将权景宣放置于周边驻守。至于军府一系列重要的军事行动，主要还是以自己麾下部众们为主力。这么多年麾下来，权景宣仍然还只是一个车骑仪同，甚至都渐渐被追从李泰麾下的族子权旭所超过。

    权景宣能力绝对是不俗的，甚至可以说是超过了相当一部分的镇兵，而且还不只局限于战场杀伐，宣抚地方、处理复杂的地方纠纷与矛盾同样成绩不俗，但是因为一直处于比较边缘的处境，极少有高光时刻的表现，所以李泰言之无名于人间倒也没错。

    一众人在关城外略作寒暄，然后便在权景宣的带领下进入了关城中。

    义阳三关地处大别山、桐柏山两大山脉之间，是淮南地区进出随枣通道的重要门户。几座关城也都设立在群山山隘之间，这样的地方因为没有属地辖区作为补充，一般而言谈不上有什么民生和军需系统。

    但在权景宣治理下的义阳三关却并非如此，单单隶属三关的士民便有两万余众，除了权景宣本部和荆州军府所派驻的五千人马之外，剩下的都是近年来权景宣所招抚的大别山境内众蛮部和出入左近的游食流民。

    这两万多人依托着义阳三关从事樵采等生产活动，所产出的物资除了满足自身生活需要之外，便都供给三关驻军。

    因为荆州军府比较重视商贸的发展，所以往返义阳三关的东西商贾也不在少数，每个月都会有一旬开放关城以供商旅通行，当然是要收取埭程市税。这些商税的十分之一便留在三关，以维持三关驻军的开支。

    近年来由于荆州军府休养生息，对外战事渐少，义阳三关也少受战乱波及，权景宣便利用军府拨给的钱粮在三关左近修建仓邸货栈以租使给来往的商旅。

    到如今李泰来到三关视察，权景宣便将这些事务向李泰详细奏报，李泰这才发现义阳三关的各项事务发展的井井有条，尤其在商贸上的收入居然是仅次于石城的存在。而这些收入除了上缴军府的之外，剩下的扣除必要的驻军开支，也都被收存在三关府库中，可以称得上是库藏殷实。

    “将军当真大才，之前只作斗将使用，我实在是识鉴昏聩，还请将军见谅！”

    李泰在将义阳三关的政务情况了解一番后，也不由得感慨自己之前对于权景宣的确是关注不太够。

    三关之外还有义阳，三关内则是随陆，李泰对这两处都一直保持着关注，但是对于义阳三关则就不够重视。之前即便有所了解，也都是在府员们的事务汇报当中随便听上一听，只是知道三关运作良好，可并没有主动的系统性的询问了解。

    现在当得知许多三关军政事宜的具体细节后，李泰才发现他对权景宣的能力还是有所低估，其人要比自己之前所认为的还要更出色、能力也更加全面。

    权景宣不得志已经不是短期的事情，而且也不只受到一位上司的忽略，倒是不会因此而对李泰心生忿怨，但当听到自己的能力得到承认时，还是忍不住一脸激动的说道：“末将些许微才，实在不当大将军如此盛赞。大将军身系东南军政重任，可谓日理万机，不能凭着功劳早获大将军赏识，亦是末将资质平庸所致……”

    李泰摆摆手不让权景宣再继续说下去，转又叹息说道：“权将军既言我位高权重，这一点承认自己疏忽的风度还是有的。幸在我今已知悟，权将军也仍年富力强、建功未晚，你我都不失亡羊补牢的机会。前言此行为将军扬名，得见将军才略如此，也让我更有把握！”

    权景宣听到这话后，便也连忙垂首说道：“大将军才力卓绝、谋略精深，末将幸受驱使，何患功名不就！但有所使，必竭力行之！”

    “日前东贼遣使前往江陵，欲与梁国合力谋我义阳、汉东诸地。虽此二者各自猜忌深重、事绝难成，但此情亦不可不查，宜需防备此类变故。所以此番军府用兵意欲警慑淮南。”

    李泰先将前情向权景宣解释一番，然后才又继续说道：“此番我将亲率精骑直赴合肥，交战齐军淮南诸师。请权将军率领三关人马并诸随陆部曲北上义阳，汇同义阳之军沿淮以进，以截断东贼淮上援军……”

    既然打算要搞一个大事件，那李泰自然就不会小打小闹，他以合肥为作战进取的目标，以此一点带动北齐在整个淮南之间的布防。

    合肥地处淮南腹地，也是北齐控制淮南的重要枢纽。一旦此城遭受袭扰，那必然就会牵连影响到北齐在淮南地区的驻防形势。

    李泰自己率领精骑直赴合肥，就好像是射向合肥的一支利箭。等到北齐淮南诸方人马被搅动起来，权景宣等诸路分师便可以趁势扩大战果。

    除了权景宣一路沿淮水东进，从北面配合自己行动的这一支军队之外，李泰之前在途径安陆的时候，也交代驻守安陆的王杰同样率部出击，沿长江向东行进，汇同驻守齐昌郡、业已改姓为独孤屯的李屯所部人马，以及晋熙郡鲁悉达、鲁广达兄弟们，沿着江北经庐江郡向合肥进发。

    这一次是三路并进，向前进行平推，要摧垮北齐在淮南西面的控制。李泰也不打算再像之前那样打完就走、并不实际占据城池，而是打算派兵长期的驻守在合肥，要在淮南深深的烙下自己的印记。

    之所以之前还不愿意答应王僧辩的请求，而今却要主动进击，原因也是有着很多方面。

    比较关键的一点，就是李泰必须要跳出西魏霸府的军政格局，立足于荆州军府本身来重新构建一个边境防线。不只是北齐，就连王僧辩也是他需要防备与制衡的一个目标。

    原本李泰还在考虑拿下合肥之后该要派谁镇守，如今他麾下倒也不乏才能和资历都够独当一面的人选，但仍处在闲散待用状态的却不多。权景宣原本也属于他心中所想的备选之一，但在实地了解一番义阳三关的管理现状之后，他便觉得其他备选似乎都没有权景宣这么合适。

    权景宣听到这一安排后，一时间也是颇感惊喜。虽然他心内也有些好奇如今荆州军府不是应该积极备战以进取江陵吗，何以又要大举用兵于眼下并不算太紧要的淮南？

    但他在军府虽然并非心腹要员，可是心内对于李大将军的信心却也十足，既然大将军作此决定，那也必然有其道理。而且真要进攻江陵的话，他也未必能够担当主力，但是若用兵淮南，他还是有很大用武之地的。

    包括李泰解下来向合肥的进军路线，权景宣也提出了自己的建议。他因坐镇义阳三关的缘故，与大别山以东的州郡豪强们也都颇有接触，因此可以提供更加安全的路线，并且列出沿途可以获得一些补给的地点。

    李泰在义阳三关逗留了两天的时间，一边与权景宣讨论接下来的行军节奏和细节，一边等待随陆土豪各率部曲们向此集结。

    他得获汉东之地已经有数年之久，对于随陆豪强们的管理笼络也有了不短的时间。近年来军府并没有什么大规模的军事行动，所以这些豪强部曲们也都在乡休养多时。此番用兵于淮南，他便将这些随陆豪强的部曲也都编入了作战队伍当中。

    倒不是因为荆州本部人马不足，而是这些人留在各自乡里也没有太大的意义，反而还是一种隐患。

    意识形态是一种很难扭转的因素，人基于价值观的取舍有时候还要超过了利弊的选择。随陆豪强们久受南梁统治，李泰治理这几年虽然也卓有成效，但也不敢保证这些人就已经绝对的心向西魏，当面对西魏向南梁发起灭国之战时也无动于衷。

    如今随陆之地已经属于荆州总管府的内部区域，并没有什么边患扰乱，仅仅只是有一些治安问题需要注意。这么多的豪强部曲留在乡里，平日里还没有什么，可一旦到了战争时期就难免人心浮躁，说不定会酿生出什么变故出来。

    所以不如干脆将他们都调离乡土，往淮南地区进行作战。而这一路线对他们而言倒也并不陌生，之前南梁在夺取淮南寿阳、合肥等重镇的时候，主要用的就是雍州和司州人士。

    等到这些随陆豪强部曲们陆续集结完毕，共得甲兵七千余，可以称得上是整个随陆地区的精华武装。这些部伍李泰全都交给权景宣统率，加上三关本有的驻军凑出一万甲兵，然后便向义阳进发。

    至于李泰则率领所部五千精骑，自义阳三关最东面的九里关东出进入淮南地区，然后紧贴着大别山北麓向东进发，只用几日光景便抵达了淮南霍州。

    这途中虽也路过隶属于北齐的沙州、义州等地，但是这些州郡城池基本上还是掌握在当地豪强手中。

    他们之所以依附北齐也是为求自保，实际上奉行的也是左右逢源的策略，有的甚至每年都要派人前往沔北穰城给李泰拜年送礼，主打就是一个谁都不得罪。

    所以当李泰率军途经这些城邑的时候，也都没有遭遇什么阻挠，有的甚至还贴心的往城外送出一些粮草作为并且还表示只要李大将军此行能够大获全胜，他们也将归义易帜、向荆州总管府投诚。

    倒也不是北齐在这里的治理多么暴虐无道，因为本就谈不上什么有效的治理，仅仅只是一个名义上的节制罢了。而就算他们投靠西魏，也并不是因为仰慕李泰，乱世之中如果实力不足，只能左右摇摆以求自保。

    霍州即就是后世的六安，距离合肥不过快马一日的行程。抵达这里后李泰便下令部伍暂且于此略作休整，恢复一下人马精力，同时广散斥候于周边，将合肥周边的敌势如何摸查清楚，与此同时又派遣一支使者队伍向南前往庐江，引领南线的王杰、独孤屯等诸军前往战场汇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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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805 纵横无敌

    肥水发源于广阳乡，向北注入芍陂，自寿阳北入淮。施水同样发源于广阳乡，向南流入巢湖，在濡须口汇入长江。

    每逢夏日水涨，施水源头便汇合于肥水，故而此地便名为合肥。换言之，每到这一时期，淮水便可经由肥水与施水河道直接与长江相连，而合肥便是江淮航道的重要枢纽。

    历史上孙权之所以死磕合肥，原因也在于合肥在江淮航道上所处的重要地理位置。拿下了合肥，便等于控制住了江淮航道。

    不过孙十万曾经鏖战过的合肥城早已经毁在了战争中，南朝齐梁之际，南朝裴叔业携寿阳等投降北魏，合肥也一并归为北魏所有，名将韦睿拦河遭堰，水淹合肥，原本的合肥旧城因此而毁。

    如今的合肥城则是南梁收复了淮南一系列镇戍之后又在施水南岸另择高地所置，在侯景之乱爆发前夕，同样也属于淮南重镇之一。不过侯景兴起叛乱之后，江淮航运为之断绝，合肥的重要性便也有所降低。

    北齐虽然陆续接收了许多淮南城地，但是对于江淮航道的利用也是非常有限。去年倒是准备策划一场以合肥为南北转济中心的南侵，结果由于南北部伍调度不协调，使得前路人马郭元建部直接在合肥南部的东关便被南梁王僧辩给率军打爆。

    李泰对于合肥城并不陌生，之前甚至还一度率兵占领过合肥城。只不过那一次合肥守将李伯穆本就没有顽抗之心，李泰刚在寿阳击败慕容绍宗并且派遣高乐南下游说，得以兵不血刃的进据合肥城。

    不过这一次就没有那么好运气了，当他率领大队人马抵达合肥城外的时候，城中守军早已经有所察觉，城外遍置拒马沟堑，城头上甲兵横列，一派如临大敌的景象。

    对此李泰倒也并不感到意外，他五千精骑浩浩荡荡东来，再加上备马、驮马和必要的丁役与辎重，如此庞大的部伍规模自是很难做到完全的掩人耳目。而且淮南总归来说仍是北齐的主场，就像沿途那些城邑中的豪强们一边供给自己部伍饮食一边派人向合肥报信，也都属于寻常操作。

    早在大队人马到来之前，李泰便先遣高乐率领前锋部伍入此查探，选择适合的扎营地点。此时大队人马抵达之后，便开始直接扎营。

    通常来说，骑兵虽然机动性出众，但却攻坚乏力，尤其是在面对坚固城池的时候，除了一些特别极端的情况，诸如对方城池全不设防又或有内应可以放开城防等等，一般情况而言基本上骑兵在攻城战中是没有什么表现机会的。

    李泰也并不奢望能够轻易拿下合肥城，且不说他所部人马本就轻装至此、没有携带什么重型军械，即便是携带了河阳砲那样的攻城利器，也是需要向匹配的运用场景才能发挥奇效。

    时下进攻坚城也并没有什么特殊的技巧，无论南北名将还是庸将，在攻城作战中也都鲜少有什么优秀的战绩可夸。

    李泰能够两下河阳城，已经是这个时代最为彪悍的战绩了，尽管当中也存在着不小的取巧。但战争本身就是放大对自己有利的一面而规避不利的方面，兵者诡道，如果不懂得取巧，反而是不合格的表现。

    拦河遭堰、挖地道堆土山这样的手段所需要的工程量太大，也并不适合使用。李泰此番用兵所寄望还是在于围点打援，将合肥城彻底围困起来，一步步的施加压力，通过心理战来瓦解城中守军的斗志，从而拿下城池。

    当然如果合肥守将也和王思政、韦孝宽那样将防守技能点满，攻心战完全发生不了效果，那就只能选择另外的方法，等到晋熙方向的部伍抵达之后，通过人海战术去强攻硬夺。

    眼下已经到了盛夏时分，农事正忙的时节，由于西魏军队突然来寇的缘故，分散在四野之间的民众们多数都入城躲避兵灾，田野中的菽禾全都无人打理。

    合肥地处淮南腹地，虽然近年来战乱不断，但仍然属于人烟稠密的地方。李泰又没有发动骑兵直扑合肥，还是给了守军足够的反应时间，想必也已经集结了足够多的民众入城。

    城池被围困的时候，诚然是多一个人便多一份防守力量，但每多一个人，便也会增加一份饮食消耗，并且增加一份统战负担。

    去年郭元建大败于东关，之后便没有再听说北齐向合肥大肆增加人马和给养，如今仲夏时节，也没到能够获得大量收成的时刻，因此给养也将会是此番攻城的决胜点之一。

    “禀大将军，末将率领前锋部伍至此之后即巡视合肥周边，所见周边齐人驻军处计有北谯城、小岘戍等诸城，其中尤以小岘兵数为多……”

    众军士们正在忙碌的扎设营垒的时候，高乐阔行上前，向李泰解释他们前路人马所查探到的敌情。

    北谯城地当滁水上游，沿滁水向东便可达秦郡，经秦郡向南便可抵达瓜步渡口，由此便可渡江抵达建康城。

    小岘即就是安徽滁州含山，是淮南陆路要冲所在，经此便可抵达江北重镇历阳，是北方军队在不能占据水路航道优势的情况下，经陆路抵达江北的重要关口。之前侯景在寿阳举兵的时候，便因为没有足够的舟师而选择绕开合肥，经由这条陆路通道抵达历阳。

    高乐所打探到的情况跟李泰之前所预料到的大体差不多，眼下秦郡仍然掌握在南梁手中，北齐占据滁水并没有什么太大的意义。一则他们并没有足够的舟师力量，二则就算是有也不能经此直接进入长江。

    至于在小岘重点设防，除了东关战败丧失航道控制权之外，估计也是为了保住历阳这个江北重镇。

    由此也可见之前齐使前往江陵提议归还江北几镇来换取军事合作完全就是胡扯，齐人重兵都是围绕江北几个重镇所布置，哪有丝毫要拱手相让的样子！

    除了齐军大体的驻兵方向之外，高乐等也将周边水陆通道的要点都摸查一边，这会儿便可以将人马分驻在这些地方加以示警，并且给斥候巡逻查探提供据点，将合肥周边的敌情动态全都掌握，确保任何地方发现敌踪后都能在第一时间做出反应，予以迎击。

    当荆州人马有条不紊的安排各项作战任务的时候，城头上的守军也在心怀忐忑的向下张望。

    人的名树的影，对于北齐将士们而言，李伯山这个名字绝对属于需要重点警惕防备的目标之一，因此当得知其人正亲率人马向此而来时，守城将士们便在刺史斛斯昭的命令下快速的集结士民、整顿防务。

    合肥作为淮南大镇，本有驻军三万余众，包括有一万名来自北齐的人马，还有两万多淮南当地所投靠北齐的豪强部曲们。

    前刺史李伯穆被调回朝中后，继任刺史斛斯昭到来不久后便趁着南梁大军忙于收复建康、无暇北顾之际率兵袭取历阳，并在历阳留驻数千人马。

    但是后来由于广陵等地先后得手，合肥此间则进展不大，因此受到的关注便渐少，不久前还从合肥抽调了数千人马前往泾州。

    眼下城中守军仍有战卒万余众，士民则有三万出头，也是大肆收拢周边游食亡民以及豪强部曲得来的，总体而言实力还算是比较雄厚，一般的侵扰也难以撼动城防。

    但李伯山显然不是一般的人，他那与东朝作战时神乎其神的战绩，再怎么重视都不为过。

    此时的城头上当众将士眼见到来敌军只有几千出头，而且多是轻骑，不免便有一些乐险好斗之人暗生轻视之心，忍不住便向刺史请战，想趁着敌军远来辛苦、立足未稳，出城去打其一个措手不及。

    然而这些请求统统都被斛斯昭给拒绝了，他板起脸来正色说道：“交战岂以兵员多寡以论胜负？若真这样简单，西贼多年前便已覆灭。李伯山用兵多诡诈，绝非表面看来那样简单，旧年他入祸晋阳，城中多少名臣大将俱难应对。刘丰生勇冠霸府，一时不慎便兵败身死。

    今与对阵不可贪求大功，但能固守城防不失，以待诸军入此合剿贼师，若能将之逼退远遁，则凡所参战将士便已经可以归国夸事了！”

    斛斯昭是打定主意窝在城中，不求有功但求无过，反正他只要守住合肥不失便没有什么过错。而周边诸军也都派人通知过了，即便敌军自由来去，也是他们救援不够及时。

    于是荆州人马抵达合肥的第一天就这么波澜不惊的渡过了，尽管夜里李泰还安排了警戒应变的人马，结果城中却连基本的鼓角滋扰都没有做，安分的让人有些意外。

    但是在第二天的午后，东南方向斥候来报有一支超过千人的骑兵队伍向此奔来。李泰得讯之后便亲率一支骑兵队伍上前迎战，但是在施水下游涉水过河之后，却只见到敌军烟尘向南面卷掠而去。

    这样的情况便有些尴尬了，李泰本来想着以合肥城的重要性，自己亲率人马入此来攻，北齐在淮南诸边的驻军势必不可能见死不救，到时候便可以通过野战逐次击败来援之众。

    但是现在看来，且不说合肥城中守军们老老实实的在城内做着缩头乌龟，周边诸方对于此事也都反应冷淡。这不免让李泰心生自疑，莫非在齐人眼力自己的威慑力仍是不足，他们认定自己攻不下合肥所以不来救援？

    无论如何，来都来了，总不能就这么僵持下去。于是李泰便在合肥城外一边休整，一边继续警戒肃清周边区域，当然也免不了派人向城中喊话劝降，只是并没有获得什么回应。

    如此又过几日，周遭始终没有出现什么可观的来援人马，但是斥候游骑数量倒是不少，多的时候每天都能发现上千名游骑在左近分散活动。

    荆州军的斥候们也抓捕来一部分，审问一番后，除了北齐诸方驻军派来的之外，还不乏淮南当地豪强们派来查探战况的。由此也可见大家对于此间战况还是非常关心的，并不像表面上所显露出来的这样冷淡。

    终于在这种让人郁闷的等待之下，南路人马的独孤屯终于率领前锋两千轻骑抵达此间。有了增援之后，李泰便不必困在此间，可以更加扩大一下活动的范围。

    虽然如今他的到来也不再是什么秘密，即便再转战别处也难再收什么奇兵之效，但北齐各方驻军全都保持一个静默的态度，也让李泰决定加大一下挑衅的力度。

    虽然太嚣张了惹人烦，但如果让这些淮南豪强们看一看北齐人马在自己面前全都老老实实的不敢放肆，也有助于抵消一部分北齐对淮南地区的统摄和影响。

    于是李泰便又精选三千人马，打算沿着滁水一路向东，如果一路畅通无阻的话就到广陵城下看一看陈霸先那里战况如何了，反正闲着也是闲着。

    李泰这里感觉郁闷无聊，但其实放眼整个淮南战场也是非常热闹的。

    首先是年初便已经开始的兵事纠纷，北齐淮北地区的宿预叛乱仍在持续着，青徐方面的人马拿这据城作乱的东方白额完全没有办法，而且陈霸先还派遣部将杜僧明前往助战。

    晋阳方面其实年初就已经下令让冀州刺史段韶率军南来定乱，可是因为又发生柔然反叛进攻的事情，晋阳兵主力被高洋拉去漠南与柔然交战去了，因此段韶只能在河北重新征调将士，等到再南来的时候，时间已经不早了。

    去年北齐还曾派遣步大汗萨等诸将率军南来与郭元建汇合进攻南梁，结果郭元建先被王僧辩打败了，这场攻势自然也就不了了之。步大汗萨便暂时留驻钟离，等到段韶抵达宿预之后，便使之率领四万人马南下泾州，以解泾州之围。

    南梁方面，陈霸先围攻广陵的战事也已经持续数月，与之同时进行的便是秦州刺史严超达率军进攻泾州。而随着李泰兵发合肥，王僧辩也趁势集结人马于姑孰，准备渡江夺取历阳。历阳守军受此威胁，自然也不敢分兵北进去解合肥之围。

    因此眼下的淮南所呈现的便是一个三国大乱斗的局面，这其中尤以南梁和北齐在广陵、泾州等地战斗的最为猛烈。至于李泰这个后来入局者，则就因为其本身的威慑力加上尚未展现出自己的破坏性，仍然没有融入到这场乱斗中来。

    不过这样的情况也并不会持续太久了，因为眼下在淮南掌握最多机动力量的齐将步大汗萨在离开钟离南行未久，随即便收到了合肥遭受西魏荆州军围攻的消息。

    步大汗萨得知此事后不免也是大感吃惊，如今国中本就因为频频用兵漠南、淮南这里梁人的反攻又是步步紧逼而颇感捉襟见肘，结果却又增添了这样一个劲敌，自然让他们这些身在淮南之人倍感头疼。

    面对这一情况，步大汗萨也不敢自做决定，他先是派人前往宿预向段韶请示自己该要救援哪一方，然后一边保持着缓慢的速度向之前既定的目标泾州进军，一边又分遣部将带领两千轻骑前往合肥方向查探具体情况。

    原本这样的应对倒也比较稳重，但他却遇上了正自满淮南乱窜寻找对手的李泰。李泰离开合肥东去的第三天，便在南谯州境内遭遇了这一支轻骑部伍。

    那支人马一路疾行的南来，也并不知对面军队的底细，先是只见到几百游骑，然后便策马来追赶斥问，而后便在那几百骑故作惊退的引诱之下直接冲入荆州军宿营附近，接着自然是没有悬念的被冲溃了。

    在将俘虏审问一番之后，李泰才知南谯州北部还有这样一支敌方大军，略加思忖之后，他当即便决定率军追上。

    无论这一支人马将去何方，总归是北齐在淮南的有生力量，他要拿下合肥并长期驻军，早晚是要与这一支人马对阵起来。

    听这些俘虏的意思，似乎还并不怎么了解合肥方向的情况，于是李泰当即便着令将这些俘虏装扮一番，当做是攻破合肥之后所俘获的守军，接着便沿着方才败兵们溃逃的方向一路追赶去了。

    此时的步大汗萨浑然不知危险正在向他逼近，他一边继续行军还一边在思忖李伯山此番介入淮南战事，究竟是如之前几次那般得胜即退，还是有着更深的图谋？选在这样一个时刻是不是意味着西魏与南梁之间已经结成了什么深刻的联盟？

    “主公，不好了、不好了！魏军北进，李伯山率兵杀来了！”

    傍晚时分，将士们正在营宿地扎设营帐准备入宿休整，之前派出的部将却带着十几名卒众狼狈奔回，见到步大汗萨后，便报告给他这一惊人的消息。

    步大汗萨听到这话后脸色也是陡地一变：“魏军究竟有多少？是李伯山亲至？难道合肥已经失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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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806 降者不杀

    傍晚时分，赶了一天路的军卒们终于抵达了今日的营宿地，虽然已经是疲惫不堪，但还是强撑着将营帐灶台都搭设起来，趁着烧灶做饭的空当，又赶紧的饮马饲牛、保养军械。

    等到这一系列流程忙完，终于有机会围坐在灶火旁用餐，已经是夜幕降临。军中餐食算不上好，可是饥饿疲劳的军士们仍然大口的吃喝以补充体力。

    行军途中辛苦有加，各种意外情况都有可能发生，恶劣的环境、身体的不适、突然的袭扰等等，普通营卒们自然受不到太过细致的关照，每天的用餐时间便是为数不多可以略得慰藉的闲暇时刻。

    灶火旁的军士们一边吃着晚饭一边闲聊着，话题不知怎么的就转到了军粮待遇上面。

    北齐军是分为不同的等级，最高级别的百保鲜卑那是皇帝近侍，待遇自然也是最优渥的。虽然一些特别的军事行动也是需要卧雪饮冰的急行军，但大凡后勤能够有所保障的行军，饮食方面也都是酒肉不断，令人垂涎。

    再低一个等级的便是晋阳勋贵们的各自嫡系部属，再往下便是一众晋阳兵精锐和普通士卒，至于邺城禁军和河北豪强们的部曲武装，那待遇就算不上好了，需要存绢于军中才能获得给养补充。而河南诸军那就需要自备口粮，随军辎重是没有他们的份，每个人能背上多少粮食那就吃多少。

    最低等的待遇还要属淮南这些新附之军，他们一般都是驻扎本乡、少作调度，可一旦发给征令，那就不只要带上自己的口粮，还要贡献一部分物资作为大军给养，真的是花自己的钱、用自己的命给高氏打天下。

    这样的调令往往都是大军抵达乡境附近之后才向乡里进行下达，如果敢于抗命不遵，即刻便会遭到进攻，动辄身死族灭。所以许多归附北齐的淮南豪强们往往又因为北齐的赋役沉重揭竿而起，举兵叛乱。

    步大汗萨此番向泾州进军，其中相当一部分部伍就是在淮南当地所征发调集，河南与青徐之地的武装也占了不低的比例，晋阳兵卒众则就是集中在中军的几千精骑。

    这么多人马行止营宿，自然不可能全都聚集在一处。一则很少有水草丰美之地能够短时间内满足这么多人马的消耗，二则分别扎营也能有助于彼此策应与隔离骚乱危险。

    因此每天在行军出发之际，便会派出斥候向着目标地方向进行查探，如果沿途没有固定的城戍可供落脚营宿的话，一般就会选择数个营宿地点，以供不同的部伍落脚休整。

    一处背坡的营地中，营卒们多是河南人士，闲聊间突然讲起曾经在河洛之间与西魏人马交战时偶尔会缴获到一种干硬的粮饼。这些粮饼未加烹饪时坚逾铁石，可是在用水泡煮之后就会变得咸香可口，充饥饱腹又耐饿，简直就让人回味无穷。

    营士们来自各方，并非人人都有在河洛作战的经历，一些人听到这话后下意识的便表示怀疑，谁不知道西魏贫瘠寒荒，怎么可能会给士卒们准备那么优质的军粮！

    听到这质疑声后，又有更多的人加入了讨论中，有一些见识过这种军粮的营卒更是指天跺脚的发誓确有此物。

    瞧那信誓旦旦的模样，一些本来持怀疑态度的也都渐渐被说服，但还是有些不服气的说道或许那些军粮仅仅只是少量供给军中督将们的，至于普通的军卒能有口吃的就不错了，是绝对不会口粮比他们北齐军还要更好的！

    在士卒们休闲惬意的争执声中，突然几骑快马飞奔入营，向此间营主传达主将命令。营主在得令之后，忙不迭让亲兵擂起战鼓，着令营士们披甲武装起来，固守营盘以待来犯之敌。

    “是哪里来的大胆敌寇，不知我军此处有数万之众？”

    营士们虽然懊恼于不得休息，但也忍不住冷笑说道，因知己方人多势众，淮南又是他们北齐主场，心内也并不怎么把将要交战的敌人放在眼中，甚至还有人猜测着可能就是一般的流寇匪徒，因为天黑迷路而误入大军营宿范围，被大惊小怪的斥候给夸大汇报。

    “不准随便交谈，不得私自离阵离营，违者军法处置！”

    营主较之这些营卒们所知更多，心内明白即将到来的是怎样凶残可怕的对手，稍有不慎便有可能丧命此间，故而绷紧着脸一边巡营，一边向着那些态度不够端正的营卒们呵斥道。

    营卒们见状后便也都纷纷闭上了嘴巴，持刀挎弓的阵列在营中空地上，目不转睛的望着营地外那黑洞洞的夜幕。

    人在精神高度集中和紧张的时刻本就非常容易感到疲惫，尤其这些营士们经过了一整个白天的行军赶路，根本就没有获得充分的休息。

    随着时间的流逝，营外却迟迟不见来犯之敌，最初的紧张感也渐渐淡去，随之而来的是如潮水一般一波一波涌上来的疲惫，很快营地内的军阵中便响起了此起彼伏的哈欠声。但是由于营主仍然没有下令解散，便也只能继续维持着阵列。

    突然军阵中响起扑通一声，众人循声望去，却见一名营卒直接在阵列中站着睡着了、因而摔倒在了地上。

    “拖出去，抽打十鞭！”

    营主因知眼下乃是生死攸关的时刻，自然不敢像营卒们这样懈怠，但见营卒们一个个都仿佛霜打的茄子一般，也自知不能再这么继续死撑下去，于是便又派人前往中军大营请示一番，获得准许之后才安排营士们分批轮番休息和警戒备战。

    如此一番焦灼的等待，就连那营主也不知不觉的睡了过去，当其再次醒来时，视野仍然有些昏暗，但东面的天空中却已经露出了一抹鱼白，俨然已经到了黎明时分。

    “什么天下名将？原来只是一介无胆鼠辈！”

    枯等一夜，结果却不见任何敌踪，不只营士们疲惫不堪，就连这营主心情也愤懑不已，一脚将地上一枚石子踢入篝火残烬之中，口中狠狠骂道。

    白天时自有中军精骑监控四野，并不需要诸营将士们各自警戒，因此这营主便直接下令解除警戒，自己便也钻入帐篷中，卸下一身露水浸透的战甲，准备抓紧时间补个觉。

    然而他这里刚刚合衣躺下，中军令卒便又再次策马飞奔入营，带来主将的最新命令，即刻拔营起行，返回钟离方向。

    营主这会儿也已经是疲累不堪，眼皮如坠千斤，在听到这一命令后，心中自是暗骂不已，但也不敢怠慢，只能用力的掐了两把大腿，用这疼痛刺激一下精神，然后便又披甲出帐，将拔营撤离的命令吩咐下去。

    营卒们听到这一命令之后，自然也都哀号不已，平白无故的守了大半个晚上，结果连敌人的毛都没有见到，好不容易熬到了天亮，结果连早饭都不让人吃便要立即拔营上路，这简直就是无理的虐待！

    但行营之中军令如山，营卒们就算再怎么辛苦，也只能咬牙坚持下去，赶紧将营帐拆除、辎重行李打包装车。

    当他们这里还在忙碌的时候，却见中军业已开拔上路，急匆匆的连营帐器物都直接丢弃在原地，那狼狈的样子顿时也让这些营士们再次变得紧张起来。只看中军主力都惊慌成这个样子，看来那危险非但没有解除，而且还要比他们想象中要大得多！

    中军队伍中，步大汗萨心中也是叫苦不迭，派出的部伍被轻易击溃，对于敌军的详细情况却所知不多，唯一可以确定的是他们所遭遇的那一支敌骑队伍精勇强悍，而且一路上追踪而来，只是在将要抵达此境的时候消失了踪迹。

    黎明时分，分散在外的斥候与敌方斥候也简短的遭遇碰面，彼此对峙游斗一番之后便各自退去，至于敌军主力却仍无处寻觅。

    眼下的情况是，他们这一支军队已经被西魏骑兵给盯上了，只是不知道对方具体有多少兵力，也不知道他们会在何时发起进攻，但总之情况就是大大的不妙。

    此间地处南谯州北境，距离他们此行的目的地泾州还有两天的路程，但要返回钟离的话起码还要六七天。大队人马郊野待敌绝对是下策，但左近也并没有足够大的城邑可以容纳下他们这么多的人马。

    权衡一番后，步大汗萨还是决定撤回钟离，虽然路程更远，但敌人既然是从合肥方向而来，必然不甚清楚北面的情况，如今大军果断后撤，敌人想必也要有所顾忌，不敢直接进击。而且返回钟离后，还有淮北宿预的段韶所部人马可以指望，继续滞留南面则只会更加凶险。

    为了尽快撤回钟离，步大汗萨直接下令抛弃大部分的辎重，而且等不及斥候查探后归告详情便迅速出发。毕竟敌人是从南路而来，至于北去的道路他们不久前才刚刚行过，心内下意识的也会有所松懈。

    当队伍行至归途一处渡口、人马半渡之际，步大汗萨方自下马登舟，突然身旁亲兵指着河的北岸颤声道：“主公，敌、敌人……”

    步大汗萨抬眼望去，只见对岸河湾林丘一侧正有精骑部伍绕行而出，他心内顿时一凉。

    “太原公李大将军策马入此，贼军将士降者不杀！”

    正当登岸将士还自惶恐有加的准备阵列应敌的时候，李泰已经亲率精骑向着河岸冲杀而来。而当听到这一呼喊声后，敌军将士顿时更慌了，本就松散的阵势轰然炸开，纷纷转身向河岸滩涂逃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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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807 俱有斩获

    一场战斗并没有持续太长时间，反倒是打扫战场用时比战斗多了数倍。

    这一场绕道敌后截其后路的突袭，效果要比李泰所设想的还要更加喜人，敌军主力甚至都没有组织起任何有效的抵抗反击，就这么架在河道两岸被击溃。

    至于其他敌师，除了一部分受到冲击而四散溃逃之外，剩下的顽抗之徒也都不多，甚至还有全军整部缴械投降的。

    敌军溃败阵仗前后绵延十数里，倒也不是真有这么多的人马，而是诸军间隔太大，彼此装备和机动力也都差距明显。

    落在最后方的队伍甚至连牛马牲力都很少，辎重大车全凭人力前拖后拉的行进，应该是地位和战斗力比较低下的辅师。但让人意外的是，从这些部伍当中缴获到的辎重要比前方人马更多。

    架在河面上的两座浮桥早在人马猛烈的踩踏之下断裂开来，留在左岸的李泰还要靠舟船载渡过河，当他抵达对岸的时候，好消息便接踵而至。

    首先是这一支人马的主将步大汗萨并没能够脱离战场，当其在部曲们拱从下沿河向北游遁的途中被先一步领兵泅渡过河的若干凤所察觉，一路衔尾追杀，终于在距此数里外的密林中将人追赶上，一番肉搏之后成功将之斩杀。

    当看到浑身血迹但却满脸笑容、两手捧着敌将首级献到自己面前的若干凤时，李泰也不由得感叹当年的顽童如今已经长大，而且武勇不逊其父，这一身戎装虽然仍是红色，却是敌人的血水染红！

    “好小子，你父泉下有知，自当欣慰后继有人！”

    李泰示意亲兵接过敌将首级去清洗处理，自己则入前拍着若干凤的肩膀笑语说道。

    若干凤听到这话后也是一脸的自豪，并还大声说道：“末将勇力不止于此，只盼能够更得大将军重用，来年青出于蓝亦未可知！”

    除了若干凤以外，其余众将士也都各有斩获。敌军数量虽多，但精锐主要集中在前部，当前部人马半渡之际遭到早已伏兵于此的荆州军迎头重击之后，战斗力基本上便已经瓦解。

    战场初步整理完毕，众多败军降人俘虏们被驱赶到了一处河湾之间，粗略一点竟有上万之众。至于车马器杖等等，同样数量可观，堆积在一起如同几座小山。

    值得一提的是，如果单凭李泰所部这几千精骑，哪怕到了天黑也打扫不完战场，尤其是到处流窜的溃众和抛撒满地的器物，看着都让人头皮发麻。

    但是这当中有一些降人态度异常的顺从配合，不只帮忙拦截溃众，还主动收捡聚集那些散落的器杖辎重，瞧着那辛勤的模样简直让人感动。

    李泰在将这几支队伍的首领略加盘问后，才知他们本来都是淮南当地人，是被齐军强征入伍，而且在行伍中也保守歧视打压，心中对于北齐自是全无归属感，见到齐军倒霉那就更是由衷的感到幸灾乐祸。

    有了这些淮南士众的帮手，对于这些乡人俘虏的控制也变得更加顺利。因为一路的急行军，只在昨日绕到敌军后方之后才露宿一夜，短暂的休整一番，李泰一行也甚是疲惫，索性便在左近觅地扎营进行休息。

    那些淮南士众也尽责的将一众俘虏们驱赶进了临时用篱墙围住的营地中，当他们见到荆州军起灶治炊的时候，忍不住一个个瞪大眼的张望过去，见到将士们在马背上取下一个个圆盾用刀劈砍，口中便忍不住连连发出惊疑声。

    “就是这种粮饼，就是……看到没有？你们看到没有？”

    这时候，俘虏营中顿时也响起了呼喊声，一些昨夜争辩没能说服同袍的河南士众指着荆州军将士们手中的实物，一脸的吐气扬眉，只是却没有了什么人回应他们。

    用过晚餐后，李泰便与众将士们商讨接下来的行动。通过对俘虏们的审问，他又得知除了这一支人马之外，北齐在淮南当地已经没有另外一支数量可观的机动力量，但是在淮北的宿预却有着冀州刺史段韶所率领的一支军队。

    诸将听到这话后，都露出跃跃欲试的神情，尤其是刚刚力斩敌将的若干凤更是一脸兴奋的说道：“我军新胜气锐，收取此方补给后更可继续为战，不如再向淮水以进、击破段韶之军，届时偌大淮南，任我拾取！”

    众人听到这话后也都连连点头，表示认可。

    相对于北齐那开国诸王，段韶的名声实在不够响亮，东西对峙多年，除了当年邙山之战中曾在贺拔胜追杀下救过高欢之外，一直无闻其人有什么显赫战绩。甚至还有人根本不知北齐国中有此一将，在向旁边人略作打听之后才知此人乃是北齐外戚，对于这样的对手自然没有什么敬畏。

    但李泰却知什么时候该浪、什么时候该苟，换了另一个时间和地点，他也不怕与段韶交战，但现在便与交战明显是不划算的。

    随着眼前这一支北齐生力军被打残，单凭段韶一部其实已经不足以扭转北齐在淮南的恶劣局势。而他就算是渡过淮水击败段韶，也很难做到全拥淮南，与其亢龙有悔，不如见好即收。

    别看他眼下流窜的挺欢，其实除了偏在西北一隅的义阳之外，眼下在淮南甚至都还没有一个稳定的立足点呢，还是挟此胜势继续回攻合肥才是正计。

    众将听到李泰做出撤军的决定，众将虽然心中颇感惋惜，但也没有再继续坚持。

    没有资格参议、但有资格站岗的李雅听到帐内的决议之后，望了一眼若干凤感叹道：“那个段韶时运未衰啊，可惜大将军不准我此战成名。”

    李泰听到这小子的话，心里便盘算着以后跟北齐作战时，可得避免安排这小子对战段韶啊，要不然以后涮羊肉估计就得自己切了。

    一众人在此间休整一日后便启程难返，由于敌军大败仓促，辎重粮草多为所夺。本来供给数万人的粮草，眼下却只万余众，自然是绰绰有余，就连那些俘虏都得享饱餐。再加上淮南豪强部曲们热心的管制，李泰所部三千余众押解着数倍于己的俘虏还有众多辎重，竟然也毫不违和。

    因为担心被段韶后路奔袭，李泰便亲率一千精兵徐行镇后，毕竟北齐同样也掌握着数量可观的精骑，真要发起狠来，机动性也并不荆州军差。甚至如果不是李泰直接掌握着陇右河西的优质马源的话，在骑兵建制方面估计还要远远落后于北齐。

    在他们这一路人马撤返途中，相关的消息也快速的在淮南传开。

    首先得知这一情况的自然便是距离战场最近的泾州方面，此边正有南梁秦州刺史严超达率军进攻泾州城，同时又有侯瑱、张彪这两支一直在打酱油的人马。

    “这不是真的吧？不是说李伯山仍在围攻合肥城，怎么又突然北去击破数万齐军？”

    最初得知这一消息的时候，这些南梁将领全都有些不敢相信，但是很快便接连有更加确凿的消息传来，也由不得他们不信，又忍不住感叹道：“这李伯山莫非神人？为何齐人与战锋芒尽敛、难有胜绩？”

    抛开这些感慨之后，他们又开始基于自身的立场来思忖这一变数给他们带来的影响，严超达自然进攻泾州城更加卖力。因为步大汗萨那支大军本就是向泾州来，结果却被李伯山当道击溃，这无疑是帮了他的大忙。

    至于侯瑱、张彪在见到北齐于淮南的势力遭到严重削弱后，心思顿时也活泛起来，打酱油的心理有所转变，很快便也锁定一个目标，联合出兵向更北面的盱眙攻杀而去。

    淮北宿预城外，当北齐众将在得知这一消息后也都震惊不已，倒不是震惊于步大汗萨被李伯山打得全军覆没的事情，毕竟再夸张的战绩李伯山也在他们北齐身上刷过。他们是担心李伯山这突然如此深刻的介入淮南局势，究竟有什么大图谋？

    不同于众将的惊疑，段韶在得知此事后却是盛怒不已，着令众将继续围攻宿预城，他则自率精骑要南下钟离迎击李伯山，众将力劝未止，只能任由段韶率部南去。

    正当众人以为会有一番龙争虎斗在淮南上演的时候，本该前往钟离的段韶却突然出现在盱眙城外，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直向正在围攻城池的梁军杀去，数万梁军一战冲散，并且在阵生擒梁将张彪，侯瑱则仓皇后逃。

    而后段韶便挟此胜势继续转战泾州，而他在转战途中，李泰也已经率领所部人马与那上万齐军俘虏再次返回了合肥城外。

    当合肥城中守军见到众多身穿齐军衣袍旗帜的人马出现在城外的时候，还满怀欣喜的以为援军终于到来了，可当发现这所谓的援军竟然尽是俘虏的时候，那巨大的落差直接让人心理崩溃。

    返回合肥后，王杰、鲁悉达等后路人马也已经抵达城下，于是李泰便开始正式布置向合肥城池发起进攻。两天后的夜里，城中士民暴起，斩杀刺史斛斯昭献城而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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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808 僧辩撤军

    “罪民等拜见大将军！日前受胁于贼，未能及时出迎大将军，幸仰大将军威慑使贼势顿消，罪民等始杀贼于城中并献城归义，恳请大将军能够包容前罪，赐此一城士民以生机！”

    合肥城北门前，城中官吏豪强们皆解甲弃械、披发出降，行走在最前方的乃是一名鹤发老翁，步履蹒跚、颤颤巍巍。

    跟随在后方是两名白衣少年，一个手提着前刺史斛斯昭的首级，另一个则托着州府官印等一系列的印令信物，包括之前受北齐所划封的疆域领土图籍等等。

    李泰一身戎装的站在众将士环拱当中，见到那老翁率领众人缓缓下拜，心内也不由得感叹这个时代还真是有点尊老的传统。

    类似的受降场面他也经历过不少，基本上排队出降的除了军政长官打头之外，后边必定跟上一个或几个老迈之人。

    他倒是没怎么操办过这种事情，按照他自己的猜测，这样安排的原因除了一般老年人在社会中都具有一定的资历声望之外，故意还有就是让接纳投降的敌对势力看看，这老头都这么一把年纪了，不杀他也没有几年活头，杀了他也只是给你自己增添几分杀业罢了。

    但无论这些人是怎么想的，只要愿意献城投降便是好样的。

    于是李泰便上前一步，着令亲兵邀请那名老者入前来自，自己则拉着老者的手腕笑语道：“今我王师行军入此，只为征讨冥顽不恭之贼，城中士民只要洁身自好，不与贼同流合污，那自此日始便是喜获解救，大不必心忧会遭受加害。乡老既受城人推举来见，必也是德洽一方的义士，恕我眼拙，请问乡老尊姓大名？”

    “不敢不敢，老朽一介待罪之民，岂敢夸德于恩上！罪民复姓夏侯，贱命万隆，乃是已故丰城襄公疏族远亲，不敢妄称德洽乡里，只是懂得些许敬奉尊上的礼节，所以受城中士民来向大将军拜乞垂恩！”

    老者听到这话后便连忙躬身一侧，语调谦卑的说道。

    李泰闻言后便微微颔首，老者所言丰城公便是南梁夏侯亶，与其弟夏侯夔前后坐镇寿阳十数年之久，故而谯郡夏侯氏也因此成为淮南大族。侯景之乱时，夏侯夔之子追从侯景作乱最终没于乱军之中，而夏侯亶诸子则抵抗乱军战死。

    李泰也示意其他出降群众免礼，并逐一面见、稍作几分安抚。这些人有很多都不是合肥本地人，而是避难迁徙到这里，或者被北齐聚拢过来，但也都无一例外的都是闻名乡里的豪强人物。

    对此李泰倒也并不意外，因为上一次在李伯穆主动退让之下，他便进入合肥城搜刮一番，带走了众多的合肥当地人。

    战乱时期，拥有极大战略价值的城池往往会遭到重点的打击。在后世许多人看来，与其聚集在那些雄城大邑，似乎还不如逃入山野之中开辟一片世外桃源生活来的安全。

    但这么想往往也都是错觉，史书会记载合肥这样的城池几时遭受了几次攻击，但却不会记载某处山野村屯被匪寇洗劫了多少次。而且越是山野荒凉之地便越没有社会秩序，也就越没有生命安全这一说。

    像合肥这样的城池，哪怕李泰都已经打下了第二次，但也只是打击那些反抗的力量，至于城中的民众则就根本没有加以伤害的理由和需要。所谓的屠城，只不过是少数情况下的极端现象。因此战乱时期待在城池中，是要比在荒野浪荡更安全一些。

    这也是为什么之前合肥城已经被李泰掳掠过了一番，如今又住满了人的原因之一。

    李泰并没有急着入城，而是在城外与这些出降的乡贤耆老们交谈一番，一边安抚众人，一边了解一下合肥当下的人事情况，并且正式的将接下来将要坐镇合肥的权景宣向他们进行介绍。

    当听到李泰打算派遣人马长期驻守合肥城的时候，这些豪强乡士们的神情不免都微微一滞。

    他们内心里当然不希望头上盘卧着这么一条强龙，对他们而言最理想的方式则就莫过于李泰只是名义上节制此方，而他们则在这虎皮下据城自治。之前李泰往返淮南几次，基本都是很快就撤离，即便夺下了城池也并不长久驻守，这也是他们肯于献城投降的原因之一。

    现在看来，情况似乎与他们所设想的有些不一样，莫非西魏也打算正式的加入到针对淮南的瓜分中来？

    这件事情上，无论他们有什么感想，也都没有什么话语权。且不说现在已经出城投降了，就算是仍然据城而守，在外部没有强力援助的情况下，也不过是多花上李泰一段时间罢了。

    当李泰与这些乡士豪强们交流的时候，其余诸军也已经入驻合肥城中，并且将这座城池给彻底控制了起来。

    在交流过程中，李泰也注意到那老者夏侯万隆与另一名叫做周正方的中年人颇受这些豪强们敬重，似乎隐隐是众人的首领。

    于是当诸军传信已经将城池控制起来的时候，李泰便请这两人随同权景宣一起入城出榜安民，尽快恢复城中的民生秩序，而他则以酬谢众人杀贼献城的名义而将其他豪强们留在军营大帐之中设宴款待。

    权景宣入城之后，便在两名豪强代表的陪同下绕城巡察一番，同时随行的将士沿路张贴榜文并宣扬荆州军入城后对城池的管理规定，至于规定的主要内容也无非就是保障城中士民的人身与财产安全。

    但是除了这比较简约的约法三章之外，榜文中还表明了另一项内容，那就是在北齐占城期间，城中居民如果有什么财物纠纷或者是杀伤讼案对之前判决持有异议者，即日起都可直接入讼州府，州府都会按照实际情况和西魏律令酌情改判。

    那两名陪同权景宣一起巡城的豪强对此倒是没有什么感触，只道是为了扫除北齐残留的影响、梳理西魏的刑令威严。

    但他们如果了解荆州总管府的行事风格，估计就能看出来这是动员舆情、准备发动公审的铺垫，而本该接受公审的最大目标已经被他们砍了，那接下来要公审的自然就是他们了。

    不过李泰也并不是要急不可耐的卸磨杀驴，他只是不希望这些豪强们借助之前在北齐治理下狐假虎威所建立起来的威信继续存在于合肥城中，合肥城本来就已经没有了稳定的乡里社会关系，只要再拆毁这些树立不久的权威，便可以按照荆州总管府的律令建立起一套新的管理秩序。

    至于这些豪强们，总还算是献城有功，所以在招待他们的宴会上，李泰也认真描述了一下如今沔北的发展状况。

    如果这些人愿意的话，甚至可以趁着眼下用兵于淮南的时候，沿着荆州军府的军事通道，带领宗族成员们更加安全的迁往沔北定居下来，并开始新的生活。

    但如果这些人冥顽不灵，还做着什么左右摇摆、割据称雄的美梦，那也就不用走了，留下来现个眼给合肥老少爷们儿欣赏一下。至于说会不会错杀贤良，这一点李泰也不担心，乱世之中道德底线本就不高，唯一的真理就是做大做强，如果做不到最大的那一个，他自己都是死有余辜！

    除了这些合肥城的豪强之外，李泰也重点与鲁氏兄弟交流了一下。

    鲁悉达归顺荆州也有了一段时间，但之前只是派遣兄弟鲁广达往来沔北拜问联络，至于其人李泰还是第一次见到。

    原本在他想象中，鲁悉达应该也是一个趁势而起、狡黠短视的乱世豪强，之前投靠沔北也不过是受迫于北齐在淮南的逐渐做大罢了。

    但是这一次跟鲁悉达交流一番，他才发现其人是一个头脑冷静、思维敏捷，而且还很有大局观的一个人，这让李泰在意外之余也颇感欣喜。

    他麾下将才虽然不少，但是熟悉南朝人事的却仍然不多，鲁悉达既然有此才略，那也大不必只是拘泥于乡土任用，大可以摆在更大的舞台上去。

    合肥这里局面初步稳定下来之后，李泰便打算分派一部人马前往历阳去协助一下王僧辩。虽然未来彼此间是免不了走向敌对的关系，但眼下而言还是北齐的威胁更大，历阳仍然掌握在北齐手中的话，合肥这里便也谈不上安稳。

    可是他这里援军还没有派出，历阳方面便传来最新的消息，原本趁着李泰攻打合肥之际出兵历阳的王僧辩竟然撤军返回了大江南岸，直接放弃了针对历阳的进攻。

    与此消息一同传来的，那就是北齐段韶在盱眙城外一举击溃南梁侯瑱、张彪军的消息。除此之外，王僧辩也使人传信过来，告是江陵那里紧急遣使责令王僧辩不准擅攻北齐城邑，所以才无奈撤军。

    得知这一情况后，李泰也不由得暗叹一声，王僧辩的确是能征善战、南朝后期为数不多的大将之才，但其性格中的软弱也是无从掩饰的，这也是李泰不愿与之加深合作的原因之一。

    现在只盼望广陵方面的陈霸先能够抗住北齐段韶的压力，如果陈霸先也扛不住而撤离的话，那么他就得在合肥这里迎接段韶大军了。

    与段韶交战他倒不怕，更何况如今合肥已得，他已经具有了主场的优势。但段韶在北齐终究身份不同寻常，如果因此引来更多北齐主力人马，而又没有陈霸先在广陵吸引齐人火力的话，那就有点偏离李泰的设想。

    所以他便也连忙派人东去，密切关注广陵方面的情况。如果陈霸先也撤了，那他就得准备继续带领精骑设伏于途中了，不能任由北齐大军逼近合肥围困缠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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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809 南国筋骨

    广陵城外，一道土木建造的长围将城池给团团包围起来，将城池与城外的旷野完全隔绝开来。长围外面昼夜都有南梁军士们巡逻警戒，见到城中有试图突围和进攻的迹象，便即刻鼓角示警。

    整道长围只开设了几个有限的缺口，以供外面的南梁军队出入攻城，除此之外，广陵城便没有了其他与外界进行沟通的渠道。

    但是广陵城作为区域之内的军政核心，向来都是人员物资重点聚集所在，尽管已经是经历了长达数月的围困，但仍岿然不动，与城外的进攻方将士们对耗着意志。

    在指挥了一天攻城战事之后，陈霸先引部退回了长围外的大营中，有些疲惫的询问道：“海西那里攻克没有？”

    广陵城作为江北重镇，除了这一座城池本身，左近还有欧阳、江都、高邮、海西等等一系列规模稍小的城戍，包括泾州、石梁城等等，共同构成一道完整的攻防体系。

    随着对广陵的进攻持续数月，左近这些城池据点也都一一被攻拔下来，北面的海西则由陈霸先刚刚招揽至麾下的江北豪强吴明彻率领本部人马加以进攻。

    因为海西地处广陵偏北的位置，一旦攻夺下来，就能够有效的遏阻和干扰淮北来师，这对守城将士们的心理打击无疑是非常巨大的。也是陈霸先在广陵城下久攻不下、眼见将士们俱已疲惫不堪后，心中所设想的一个转机。

    毕竟像广陵这样的大城，单凭外力蛮攻便想攻占下来，难度实在是太大了，只能从各个方面多多尝试。相信进攻合肥城的西魏李伯山应该也是如此，仍在对合肥城进行长围苦斗。

    当见到部将们摇头表示还没有的时候，陈霸先的神情不免略有黯然，但旋即便又强打起精神来，笑着对态度有些消沉的众将说道：“但起码可以继续心无旁骛的进攻下去，沔北李大将军当真神勇，出征未久便击败齐人数万劲旅，短时之内应该不会再有敌军南来增援扰我。只要继续奋力作战，夺下此城只是时间早晚的问题！”

    然而接下来的事态发展好像是故意跟他作对，很快盱眙、泾州方面接连败绩的消息便先后传来，并且连战连捷的北齐段韶也正自率军向广陵而来，这顿时让广陵城外的南梁将士们心惊不已。

    “不是说魏国李伯山已经击败齐军，怎么又有敌军南来，而且声势还这样迅猛？”

    很快军中便响起了此起彼伏的质疑声，而这样的疑问还算是客气的，更有知晓彼此合作内情的将领一脸愤懑的怒骂道：“羌人奸险狡诈，本就不可深信。之前请相同盟已经暗藏歹计，谎报军情则更包藏祸心，只是为的欺骗我军留此与齐人死斗！”

    惊慌之下，他们也顾不上分辨之前所得讯息并非李泰派人所传，而是从泾州友军那里传递过来。而他们眼下惊慌失措也根本没有要讲道理的心情，只不过是下意识的归咎他人加以发泄罢了。

    因为军情紧急，而且据报北齐人马正自马不停蹄向此而来、距离已经不远，营中将士们更加慌乱，也顾不上多发牢骚，很快主将陈霸先的大帐中便聚满了部将。

    “你等众人各弃营事，入此聚集，莫非李贲重生，又或侯景复至？否则又有什么强敌恶信，值得我连场大胜的百战劲旅仓皇色变！”

    陈霸先自然也在第一时间得知了这一消息，站在大帐中手扶佩剑，望着帐内众将沉声说道。

    “陈司空，齐人又有援军到来！已经连败诸路人马……”

    “是啊，羌贼欺诈我等，他们根本就没有战胜齐人，意欲将我军陷害死地！”

    众人纷纷七嘴八舌的喊叫起来，更有人留意到站在陈霸先身旁不远的沔北使者李真，当即便抽刀在手恶狠狠说道：“我先为主公杀此奸使，待我大军解围转安之后再报此欺诈之仇！”

    李真也早就听到了军中将士们的窃议指责，心情同样非常愤怒，闻听此言后当即便也抽出佩刀，指着此人怒声道：“鼠胆貉贼，敌还未至，先自惊怯！我家大将军威震寰宇，何须狂言欺诈，况齐贼步大汗萨所部数万人马近溃乃是证据确凿！

    今只不过一旅偏师来扰，你国诸军懦弱自溃，却诬蔑我家大将军用诈，如此奸邪之声，我不杀你，盟约必毁！鼠辈故难与谋，但我家大将军清誉不容亵渎！”

    双方全都非常的激动，各自持刀在手，看起来仿佛立即便要相互厮杀起来。

    陈霸先见状后脸色也是变得铁青，直接一脚踢翻了面前的桌案，顿足怒吼道：“全都收声住手！若再乱我军纪，定斩不饶！”

    闻听此言，原本还在聒噪争吵的众将纷纷噤若寒蝉，不敢再作发声。

    唯独李真仍自满脸的愤怒，满是怒火的眼神在众将脸上逐一划过，然后才转过身弃刀于地，向着陈霸先抱拳说道：“广陵之距沔北数千里之遥，司空得之不能增我、失之亦不减我，司空自问，我家大将军何必用计于此？此众将未审敌情究竟即来疑我，如此盟会安能成事？

    贼来又何足惧？我沔北精兵败之如屠鸡杀狗！今我刀甲齐备，焉能效妇孺之态啼哭乞怜？李真不才，亦久从我叔屡屡破敌，今贼既至，你南国将士惜命欲遁，我可引部镇后，惟求司空，若我侥幸不死，需夺此贼首级归献大将军，以告事因何毁！”

    说话间，他便又转头怒视着那名之前口口声声说遭受欺骗并要抽刀杀他的梁将。

    帐内众将闻听此言后，有的便忍不住面露惭色，有的则更显恼怒，而那名被怒视的将领则就有些局促、也有些恼羞成怒，便又忿声道：“羌贼当真是要害人……”

    “住口！”

    陈霸先又是怒喝一声，旋即便行至李真面前，向着李真抱拳行礼道：“李都督请稍安勿躁，此徒向来粗鄙莽撞，就连我都常遭冒犯。怜其从我年久，作战勇猛，是故容忍至今。今日冒犯都督，请容我待之向都督赔罪请谅。”

    李真却转过头目视他方，并不看向他施礼赔罪的陈霸先，口中则冷声道：“死于此，死于阵，并无两异！沔北胜甲巨万，绝非是为大度容人冒犯所致！”

    陈霸先听到这话后，眸光也顿时一冷，望向李真的眼神隐现不善，但是很快这些许细微的变化便收敛不见，又转头望向那名已经面露慌张哀求的将领，口中沉声说道：“汝妻子，我养之，去罢。”

    “主公饶……”

    那将领闻言后顿时高声乞饶，然而话还没有讲完，便被陈霸先身后的亲兵捂嘴押出帐外去。

    这会儿帐内众人脸色也都更加的绷紧，而陈霸先则捡起李真之前丢弃在地上的佩刀又塞回他手中，然后便又说道：“闻敌讯而色变，让李都督见笑了。广陵是我江防屏障，梁人不图复之，死不足惜！李大将军肯仗义相助，为我分担敌势，此恩铭记肺腑，不敢忘怀。

    前有誓言，若广陵未克而霸先思归，请都督斩我归告李大将军。今日复言此誓，贼来则战，绝不走退。前阵我自当之，请都督持刀为我压阵督战，若我移阵退师，都督皆可不报斩之！梁人筋骨虽然暂折于内乱，但生就此躯，绝不是为长作折腰！”

    李真听到陈霸先这一番话后，一时间也为之气势所折，收回佩刀后向陈霸先深揖道：“此战之后，必将此雄声归告我叔。另前言过激，望司空见谅。”

    陈霸先听到这话后嘴巴张了一张，但没有多说什么，只是抬手拍了拍李真的肩膀，然后便转身归案开始布置应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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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810 坚阵难摧

    段韶此番转战广陵，除了本部人马之外，另还裹挟了数千名之前作战所击败的梁军俘虏。这些俘虏们自然不会配给战马坐骑，不免便大大拖慢了行军速度。

    但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情，他此番率军南来，所携尽是精锐轻骑，而且随军携带的给养辎重也并不多，转战各地，虽已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击败了数支南梁军队，但其本部人马也已经是疲累难当，全凭着一股连战连捷的气势在支撑着，也是迫切需要新的力量增援。

    段韶也在之前所解围的盱眙、泾州和沿途北齐所占领的一些城邑中获得了一定的人员物资的补充替换，但是由于淮南境内还存在着西魏李伯山这一极大的变数，也让段韶不敢过度调用这些城邑中的资源，以免再遭受进攻后难以防御。

    这些南梁师众虽也不当大用，但驱之在前也可预警敌踪并冲击敌阵。尤其是后者，对于他这完全没有任何攻坚手段的骑兵军伍而言简直太重要了。

    解围盱眙的时候，段韶还是靠着出其不意的突袭使得敌阵大乱，一阵衔尾追杀。等到进攻泾州的严超达军时，就是凭着那些南梁败卒们在前冲乱了梁军阵脚，才让他在一鼓之内便大破敌阵。

    虽然接连击败梁军，但段韶的心情也并没有好转多少。除了李伯山这个强敌所带来的巨大威胁之外，也在于斥候探报广陵方面的梁军陈霸先部仍在围城进攻，并没有解围而走。这意味着想要解广陵之围，可能还要苦战一场。

    段韶率军一路轻装南来，当然不畏惧恶战，但这与他的设想却有些差别。

    对他而言，欲解淮南之围，攻杀多少梁军将士还并非最重要的。他总不可能将梁军尽数消灭在江北，而只要梁国仍有可战之兵，进图江北那也是必然的。

    段韶要做的并不是杀伤多少敌人，而是要尽可能的摧毁南梁在江北的人心基础。

    淮南之所以久乱不安，并不是因为北齐国力不强，除了南梁军队在平定侯景之乱后屡屡进图江北之外，还有就是淮南当地人对于北齐的统治认可度不高，几乎只要一有机会，那些淮南豪强们便想摆脱北齐的控制。

    段韶自知如今的南梁看似一个整体，其实内部矛盾与隔阂都非常深厚，诸如王僧辩与陈霸先这两员大将之间便不乏明争暗斗，其他诸将也都私心甚重，对于自身的利害得失看得远比社稷安危要重要得多。

    所以在接连击破数路梁军人马后，他是希望通过这番震慑惊走围困广陵的陈霸先。并不是怯与其斗，而是要让广陵城和其他地方的淮南士民们认清楚梁军的软弱，见势不妙即刻撤走，毫无决心斗志，从而打消这些淮南豪强们继续勾结梁军以作乱其乡的念头。

    当得知陈霸先军并未撤走，仍在保持对广陵的围困后，段韶顿时便也将脸色一沉，向着麾下群众招手喝令道：“全军加速前进，击溃贼师、解围广陵之后，今日入城就食休整！”

    众将士们虽然身体颇感疲累，但是精神却仍亢奋不已，连场大胜下来简直酣畅淋漓，听到段韶的命令之后，也都连连点头应是，更是不乏士卒颇为惋惜的感叹道：“可惜没能阵战那叛贼李伯山，不能亲自试一试他是否当真神勇难敌。”

    听到这话后，段韶眸光也是一闪，虽然这李伯山与他们东魏北齐为敌多年、屡有大胜，但段韶却一直没有机会与之对阵交战，其实内心里他也是隐隐有些不服气的，也希望有机会能与之交战试手一番。

    只不过眼下国中主力大军尚随皇帝陛下出征柔然，而段韶的首要任务就是稳定住淮南当下的局面，与李伯山交战风险太高，当下还是不宜太过好强约斗，避开劲敌扫定余寇才是正计。

    此时的广陵城下，陈霸先也已经调度军卒、分布战阵，在广陵城下严阵以待。而在敌军到来之前，陈霸先便先召来部将周文育，小声叮嘱道：“广陵城久遭围困，已是人疲志懒，但观援军抵达之后，恐怕会奋起余勇，待时反击。景德不需在外交战，率领五百精卒伏于长围之内，一待敌众出城反扑，便为我强弩杀之，使我后顾无忧！”

    周文育闻言后便连忙领命，旋即便在部伍中挑选五百名精勇劲卒，按照陈霸先的叮嘱入内埋伏待战。

    除此之外，陈霸先又做了一些其他的调度安排，旋即便来到了中军大纛之下，着令张开自己的鼓吹仪仗，让全军将士都能看到他之所在，然后便安静的等待敌军的到来。

    午后时分，段韶率领的人马也来到了广陵城外。当见到城下那旌旗猎猎、阵型严整的部伍，段韶也不由得叹息一声道：“陈霸先不愧南国雄士，排兵布阵当真法度可观。”

    说罢，他便直接下令道：“驱赶军前这些梁卒向前，以扰敌阵！”

    众将士们闻言后，自然也不会对那些梁军士卒们心存怜悯，当即便策马冲向那些阵势散乱的梁卒，并且挥舞起手中马鞭刀枪，将这些人向前驱赶。

    那些梁军士卒们一路上徒步跋涉，好不容易来到广陵城外，又见到此间仍有本国友军于此列阵待战，本以为活命有望，却不想遭到北齐士卒们的无情驱逐虐杀，于是便也奋起体内残存的些许力气，发足向对面的友军军阵冲去，一边奔跑着，一边还在大声呼喊着救命。

    此时军阵中的梁军将士们见到这一幕，心中也是倍感纠结，看着那些奔跑中扭曲可怜的脸庞，原本已经张开端起的弓弩又缓缓放下。

    然而正在这时候，军阵中宣告发起反击的鼓令声顿时急促的响了起来，陈霸先扶刀挺立于大纛之下，微皱着眉头沉声说道：“凡入阵线之内者，杀！阵内怯而不攻者，杀！”

    阵列之内，军令如山，在那急促的鼓令催促之下，众将士们也收起心中的怜悯动摇，一待前方射程之内闯入活人，无论是不是北齐军卒，纷纷扣弦便射。

    那些被俘虏的梁军士卒们本来就被解除了武装防护，再遭此强弓劲弩的射杀，顿时便死伤一大片。而后方衔尾以进、正待向敌阵发起冲锋的北齐骑兵们眼见到这血腥一幕，也都不由得心内微凛，一些冲的太靠前的齐卒也都遭到流矢的射杀，原本应该及时发起的冲势顿时便也遭到了化解。

    段韶见状眉头便深皱起来，他两腿夹起马腹，奋力向前一冲，手中的马槊遥指敌阵，口中则大吼道：“冲敌左翼！”

    随其一声令下，众将士们便也收敛阵势，形成一道凝聚有力的洪流，直向敌方侧翼冲杀而去。

    由于之前俘虏冲阵太过分散，所以整条阵线上的远程打击能力都受到了削弱，此时敌军骤向左翼冲来，仓促间的远程反击也显得有些绵软无力，阵脚顿时便被敌方锋利凶狠的马槊刺穿数重，使得原本完整的军阵出现了一道裂口。

    然而这裂口只存在了很短的时间，便被后方军卒们顶着牛皮大盾、悍不畏死的堵了过来。冲入阵内的齐卒则被阵内钩镰、长枪等兵器或刺或勾，无论人马身上顿时都出现几个血水直涌的窟窿！

    一场激烈的战斗进行下来，虽然梁军军阵被不断的撕咬出缺口，但都很快获得了及时的填补。整条阵线都被涂上了一道触目惊心的血色，但这军阵却仍顽强如初。

    段韶甚至拼却损失百数骑的代价，直从敌阵中分割出来一个数百军卒所组成的小阵伍，反复的冲击围杀，试图诱使梁军来援，但梁军主力却仍不动如山。

    尽管整体上的伤损梁军要远胜于齐军，但到最后还是齐军人马俱疲，眼见天色渐晚，因恐梁军趁夜袭营，段韶只能着令吹角收兵，以待明日再战。

    眼见敌军潮水般退走，陈霸先却仍未敢下令接触警戒，一直等到视野中全然不见敌军踪迹，他才终于暗松了一口气，脸上则不动声色的说道：“齐军劲旅也不过如此，前者与战诸将无能才成其威名罢了。贼势纵使凛冽如风，又岂能催我泰山之坚！”

    周遭众将士闻听此言，也都不由得振臂高呼，虽然从实际上的战损，他们要远远超出了对方，但通过这一场恶战也证明了这一支敌军也并非强不可敌，仍是人力能够抗拒的血肉之躯！

    外部的强敌被逼退，长围内也传来了好消息，就在此间双方交战正酣之际，果然城中也派出了人马准备偷袭梁军后阵，结果被周文育率领早已埋伏好的劲卒们力战逼退，并且一路反杀至城门之下。

    听到这一消息后，陈霸先略一沉吟，往往齐军退去那已经夜色朦胧的方向，又看看被抛弃在阵线前的齐军人马尸首，略作沉吟后他便又说道：“将此贼众人马尸首运至城前，即刻生火造炊，连夜攻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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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811 不负此生

    广陵城外，夜幕已经降临。但是在沉寂了一个多时辰之后，战鼓声便又再次响了起来。

    梁军将士们虽然激战了一场，但是在经过了短暂的休息后，便又再次向着广陵城发起了进攻。城中的齐军将士们心情虽然跌宕难平，但也只能被动迎战起来。

    很快，留在此间的斥候便也快马加鞭的将梁军夜攻广陵城的消息汇报给了撤回距离此间二十多里外一座坞壁中的段韶。

    段韶在得知此讯后便默然多时，频频看向人马俱疲的部众们，最终还是放弃了再连夜返回广陵城下的念头。

    他虽然韬略精熟，但也有力所难及的时候，这些人马随其奔袭转战千数里之遥，今日在广陵城下苦战一场，除了见识到梁军的坚韧一面，自身的损耗也是极为严重。

    眼下只能盼望着广陵城内的守军可以继续保持稳定的发挥，如同之前数月坚守那样，能够守住广陵城不失。待到此间军众休整完毕，他再率部返回城下以求里应外合的破敌。

    战争中倒也不乏戏剧性的时刻，精妙绝伦的战术、激动人心的逆转，但绝大多数情况都是需要硬碰硬的意志对抗，胜负往往只在一线之间。若能熬得住那便胜利在望，如果熬不住则就一败涂地。

    广陵城鏖战双方，经过长达数月的攻守作战，双方将士也已经到了极限。尤其是南梁军队，白天里一场激战下来，单凭晚饭前后那一个多时辰的休息，完全不足以恢复体力，此时又被强驱攻城，不免便有些懈怠，斗志并不算强。

    哪怕陈霸先亲自督战城下，将士们多数也只是虚张声势，在那土山连接城墙的土梁云梯上呼喊叫嚷、不愿奋勇向前。

    城中守军白天见到援军到来是自是振奋不已，哪怕出城突围未果，心内也重新燃烧起了希望之火，只盼望着援军能够击溃城外敌人、以解广陵城被围数月之围。

    但到了傍晚时分，援军却是引众自退，这不免让城中守军大失所望。尽管援军撤离之前，也曾在长围之外通过旗鼓信号向城中传递了一些消息，告诉他们后续仍还有援军陆续抵达，一定能解广陵之危。

    但这苍白的旗号鼓声显然是不比实际的行动更具有说服力，尤其当齐军人马尸体被摆在城门下，并被梁军用篝火照耀的纤毫毕现时，也让守军对于援军的期待骤降。

    尽管如此，这些城中守军们仍然奋起余勇、艰难抵抗着梁军的夜攻。可当察觉到梁军只是虚张声势、真正的进攻并不猛烈的时候，守军们也乐得敷衍，对这一场攻城的重视程度大大降低，甚至就连有的督将兵长都撤下了城头。

    但也并不是攻守双方所有人都在做戏，还是有人认真对待每一次的攻城作战。当土山上将士久战无果而撤回的时候，另一支生力军又登上土山，向着城墙进攻起来。

    这当中有一名年轻的小将率领几十名勇卒，两手挥舞着大槊，竟然一路顺畅的杀上了城头。

    最初交战双方对此也并未在意，一则夜幕深厚、战场上的一些细节很难及时注意到，二则双方交战多时，梁军攻打上城墙也并不是第一次发生，但无一例外都在不久后便被守军击退下来。

    但这小将率众登城之后却与往常情况有些不同，其人勇武异常，手中大槊上下翻飞，身前竟无一合之敌，不知不觉竟然沿着城墙杀出了十多丈的距离。

    于是交战双方便也都注意到了这一点异常，而陈霸先在察觉后顿时也更加激动，当即便抽刀在手，连连喝令众将士们沿那小将杀出的空间攻上城墙，同时指着那名仍在城头上奋勇杀敌的小将询问道：“这是谁人部将？竟然如此勇猛！”

    旁边侯安都也正仰头观望着城上战况，闻言后便不无自豪道：“此徒名萧摩诃，乃是末将部属，向来都以勇猛著称，乃是难得的一名骁士！”

    “此徒当赏，此役之后重重有赏！”

    陈霸先闻言后便又大声说道，广陵城久攻不下，俨然已经成为了他心中的一个心病，如今却不想竟被一小将奋勇破局，他心中自是惊喜不已。

    随着越来越多的梁军将士们杀上城头，城头上仍在顽抗的守军顿时便也开始败退起来。在梁军将士们的步步紧逼之下，他们仍是且战且退，最终放弃了外围的罗城，退回了内里金城继续守据。

    之所以梁军进攻广陵如此艰难，那是因为之前广陵城便已经经历过了一番比较彻底的肃清。侯景之乱平定不久，陈霸先移防京口之后，便针对广陵发起了攻略。

    当时城中有不肯屈从北齐统治之人聚众起事，准备里应外合的夺下广陵城。但是由于南梁朝廷急与北齐议和，陈霸先只能引部退回。至于城中那些闹事的士民，自然也都遭到了北齐的报复和清洗。

    因此这一次陈霸先进攻广陵才如此的艰难，哪怕已经围城数月之久，但城中士民也并没有举事来投的意思，怕的就是梁军突然再撤军南归，连累他们再次暴露在齐人的屠刀之下。

    虽然过程艰难无比，但这一次攻下广陵罗城已经算是一个巨大的突破，陈霸先与众将士们也都大喜过望，当即连夜便从四面入城，一边继续清理罗城中的顽抗之众，一边部署针对金城的围困进攻。

    黎明时分，段韶再次率领少量部众回到广陵城外，便发现南梁军队已经入驻广陵城中，长叹一声后只能无奈退回。之前梁军驻扎在城外尚且不能冲破其阵，如今对方已经入据雄城，再作攻掠势必更加艰难。

    尽管心中仍是颇为不甘，但是段韶也只能暂时接受这一结果。即便再想夺回广陵城，也非他麾下这数千精骑可以胜任，还是需要尽快返回淮北以期挽回些许局面，暂且稳住当下再向国中请援。

    随着段韶撤走，整个淮南地区北齐方面便再也没有了可观的军事力量，剩下的一些人马也只能各自固守本身城邑以求不失，并且期待国中速速派遣援军前来。

    得据广陵罗城的南梁军队则是士气高涨，向着仍在负隅顽抗的金城守军不断发起猛烈的进攻，终于再又过了几天后，金城也被攻克下来，整座广陵城再次回到了南梁手中，或者说归于陈霸先掌控。

    广陵城中，得胜的南梁将士们自是笑逐颜开，各自欢呼庆祝这一场辉煌的大胜，而陈霸先也是乐得合不拢嘴，连连感叹道：“广陵既得，虽然江防仍未尽复，但总算是一大突进，来日江北诸镇必能陆续收复，诸位皆是活我江南士众的功士！”

    相对于将士们单纯的喜悦，陈霸先心中还要暗自松一口气，因为就在段韶援军到来之前，他便已经收到了江陵方面的传令，让他速速撤军渡江、返回京口。但他却违令不遵，直接将此事隐瞒下来。

    如若此战最终还是劳而无功，他必然是要承受来自江陵朝廷的问责和惩罚。但今他终于收复了广陵，于国可谓大功，即便是违背了皇帝陛下的心意，皇帝应该也不会再公然问责。

    拿下广陵后，陈霸先心中也暗生吐气扬眉之感，在与众将庆功的宴会中，酒至酣处，他不由得感叹说道：“往者北国逆乱横生，我国家独全于世，北虏纷纷南来以求恩幸庇护。一旅偏师便可直赴洛阳，魏国天子亦需敬我君上。

    然而一场大乱却斩我国运，江南富土几成人间地狱，江北领地尽为二贼窃夺。沔北少徒竟敢咆哮帐内，逼我痛杀爱将，不恨敌势猖獗，恨我国家不盛，但使有生之年能够重复江东局面，则我生而为人、不负此生！”

    说话间，他端起案上的酒水一饮而尽，其余诸将闻听此声后也都感怀不已，各自怒饮烈酒、捶胸为誓。

    不过此间欢庆的情绪也并未持续太久，合肥业已为李伯山所克的消息随即而来，而且算算时间要比他们攻克广陵要更早。

    他们攻克广陵是有着前面几个月的久攻铺垫，而西魏人马却是到了五月中才进入淮南，等于是李伯山抵达合肥后便转战北面，一战击溃了数万北齐人马而后反过头来直下合肥。

    如此比较一番，他们原本心中那份攻克广陵的喜悦顿时减半。但他们的快乐也仅仅只是削减了而已，另有其他人却是因此震怒惋惜等等，完全没有丝毫快乐可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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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812 恨此老叟

    当广陵已被陈霸先率兵收复的消息传回的时候，王僧辩已经带领人马返回了建康驻扎。

    当报信的使者登堂奏告这一好消息的时候，正与诸将议事的王僧辩神情陡地一滞，而堂内的梁军将领们轰的一声议论起来，神情语气都充满了惊诧。

    砰！

    堂上陡地传来一声巨响，正在议论的众人顿时住口，当再循声望去时，只见端坐上方的太尉王僧辩正一脸神情阴郁的重重的将手拍在案上。

    “堂中议事，休得肆意喧哗！”

    王僧辩语气烦躁的沉声怒斥道，旋即便抬手接过信使呈交上来的详细战报，但却并没有立即展开阅览，而是又垂眼望向堂下正自跪拜请罪的侯瑱，口中忿声说道：“数万劲旅，见敌即溃，军败辱国，侯某该当何罪！”

    侯瑱一脸神情灰败的深拜于地，口中则涩声说道：“末将自知罪过深重，然而齐军确是狡黠难防。前有信报告其奔向钟离，却不意突然出现在盱眙城外，末将等诸部人马皆为步阵，且正自奋力攻城，陡然腹背受敌，以至于应接不暇，非战之罪……”

    这话不说还倒罢了，王僧辩听到这话后神情顿时变得更加恼怒，戟指侯瑱怒斥道：“庸才还作狡辩！难道江北诸军唯你等部伍受敌？广陵同样受敌进袭，京口之军为何能够坚守不溃，更能力克雄城？”

    侯瑱听到这话后也是不免有些羞愤，他虽然败退而归，但总还是与敌军交战一场，总好过围攻历阳那些无功而返的部伍。

    当然这话他是不敢直接当着王僧辩的面来说，只在心内腹诽，但还是忍不住垂首说道：“陈司空纵横岭南、所向无敌，用兵法度当世一流，麾下亦多精勇之众，末将愧不能及，亦不敢斗胆相比！”

    王僧辩听到这话后便又沉默下来，好一会儿之后才沉声道：“将此罪徒押缚江陵，请主上裁决其罪并加惩处。还有江陵已复的消息，一并送往，并请主上择贤良镇守。”

    堂内众将听到这话后，各自眼神都变得活泛起来。

    自侯景之乱发生之后，南梁国中原本的军事建制便彻底崩溃，虽然江陵方面在平叛过程中也组织发展起来了新的武装力量，但这些武装却并非完全服从江陵朝廷，多是诸方豪强的私曲。也正因此，一般谁收复的城地领土，一般就顺理成章的镇守下来。

    尤其广陵悬于江北，而陈霸先收复此城的过程之艰难，诸将也都多有耳闻。今既克之，便由其人安排防守也是应有之义。但听王太尉的意思，似乎内心里还有其他的想法？

    且不说诸将心内各自思计盘算，王僧辩这会儿心情却是乱糟糟的。在草草处理过败将之事后，后续的事情也都没有心情再继续讨论下去，索性便示意诸将各自归营。

    待到众人依次退出之后，王僧辩才又拿起那份战报认真阅读起来，捧在手中一连看了几遍，他才长叹一声道：“陈霸先当真勇毅果决，远超常人。之前我还暗怨李伯山不肯与我合谋共事，反而舍近求远，现在看来，李伯山确是观人有术啊！自此以后，我将逊于霸先。”

    侍立于堂中的王颁听到父亲这一番感慨之后，便忍不住开口说道：“阿父又何必长他人志气？区区一阵胜负，岂能定势长远？更何况，若非李大将军亲赴淮南，狙杀众多的齐军，使得余寇全都不敢擅自行动，陈霸先又焉能顺利的拿下广陵？

    陈霸先一旅偏师，固执贪功，侥幸成事。但阿父却需要总揽大局，顾虑众多，凡事不能任性而为。此番陈霸先抗命不退，不功即罪，像是有几分破釜沉舟的孤勇。但阿父却不能如此的不识大体，只可惜君上不知江北准确军情，忽传乱命，使我将士不敢再继续奋力进取，只能憾然收兵。”

    “是啊，若非江陵疾令撤军，收复历阳对我而言不算难事。”

    听到儿子这么说，王僧辩的脸色略微好转一些，但很快便又长叹一声道：“常人只见你父煊赫威风，但其实我也不过只是人手中的刀剑器物罢了。宝剑纵然锋芒毕露，亦需御者妙用才能所向披靡、无坚不摧。如今虽得于时，但却不得于人，仍如笼中雀鸟，志气难以长相舒展。

    讲到这一点，我与霸先俱逊于李伯山，此人诸事俱得，眼下已经是势位不俗，来年像是更有高处可攀啊！你曾从事于其麾下，也算是一段善缘，来年如若江东局面当真糜烂不可收拾，可以再返沔北投效其人，也不失一份前程。”

    虽然在事沔北那段时间也让王颁大开眼界、受益匪浅，但听到父亲略显灰懒之言，他还是连忙摇头道：“李大将军确是一位英迈宏大的将主，但毕竟也只是别国大将。阿父如今乃是社稷重臣，身担国运，儿自当归效家国，岂有转投别国之理。”

    且不说王僧辩父子针对时事的感叹，陈霸先成功收复广陵的消息也在快速沿着大江向西传播，很快便抵达了江陵。而在此之前，李泰夺取合肥的消息也先一步传到了江陵，并且已经在城中引起了轩然大波。

    “羌奴究竟还有多少手段？前据巴东，如今又夺取了合肥，难道真要将我困杀此地？”

    之前西魏人马进据巴东、距离峡口仅有一步之遥，已经让梁帝萧绎紧张不已，只能用魏军并无强大舟师、即便进据巴东也不会有太大的作为这样的理由来安慰自己，如今得知合肥竟为李伯山所得，萧绎心中不免更加的惊慌。

    虽然表面上看来，西魏在对待南梁的时候态度要比北齐友善一些，但萧绎身为一个帝王，自然也不会天真的以为这世上真的有不吃肉的豺狼。尤其西魏这里一直都在扶植着一个梁王萧詧，这就等于掌握着一个随时能够替代自己的备选。

    所以尽管江陵群众与沔北之间互动密切，但萧绎心中一直暗存着对西魏的警惕。这警惕要比对北齐还大得多，北齐虽然也趁火打劫、两面三刀，讨厌得很，但是起码他们眼下并没有要准备傀儡代替他的想法和方案。

    合肥虽然距离江陵还有很远，但是萧绎也并没有打算就此一辈子老死于江陵。眼下只是局势不稳，不得已暂时还需要留在江陵罢了，只要条件允许的话，萧绎还是希望能够重返建康的。

    原本合肥虽然也并不归属南梁所有，但北齐在淮南看似气势汹汹，实则对江陵政权的威胁并不算大。反而是表面上温情脉脉的西魏，早已经不动声色的将势力推进到距离江陵只有一步之遥。

    在夺取了合肥之后，西魏等于是掌控了自夏口到濡须口这一线的江北之地，不对、是从巴东一路到濡须口，单纯从距离上对大江北线的掌控要远比北齐还要长得多。尤其进取合肥之后，更是直接封锁了南梁与北齐之间的互动联络，甚至就连下游建康等地的南梁人马回撤都要受到阻挠！

    萧绎深知，若再继续这么被动等待下去恐怕就是要坐以待毙了，但今南梁主力都在长江下游，而且即便是主力人马仍然在镇，萧绎也是不敢通过军事手段来改变当下处境。

    “快快放出齐国使者，迅速安排他们出城东去！”

    稍作沉吟之后，萧绎才终于想到一个不算是办法的办法，还是要借力打力。

    合肥是李伯山从北齐手中抢夺过去，齐人必然不甘心，肯定会想办法反击夺回。而南梁便也可以借此与北齐加深联络，趁着齐军出兵攻夺合肥之际，他便可以派兵封锁濡须口到东关一线，截断合肥的后路，然后再借此与西魏进行谈判。

    只要西魏愿意归还夏口等诸江北防戍，东关一线的封锁便也可以网开一面，让西魏在合肥的人马能够平安的撤回。

    虽然如此一来便等于是直接背弃了双方原本之间的盟约，但今西魏步步进图、也已经将要到了图穷匕见的时刻，那恐怕局面就要真的无可挽回了。

    只不过与北齐重新恢复和谈与联络的事情一定要悄悄进行，绝不能被魏使查探得知。因知江陵人事已经被渗透极深，为免走漏消息，萧绎只能着令心腹几员负责护送齐使东去郢州，然后一路昼伏夜行的奔赴姑孰，再从建康那里渡江北去，归国告信。

    正当萧绎开始运行他这自以为周全缜密的计划，刚刚将齐使送出不久，新的战报便又从东面送来，陈霸先竟已夺回了广陵。

    广陵对于南梁江防的意义之大不必多说，能够夺下这座江北重镇无疑是值得庆贺的事情，但是这件事偏偏不该发生在萧绎决意要与北齐加深联系以突破西魏封锁的时刻！

    “贼丘八，得我诏令竟还不知止！恣意妄为、目无君父，岂不知此乃与虎谋皮的愚计？”

    收到战报后，萧绎脸上全无喜色，而是按捺不住心中怒火的拍案大骂。

    最让他感到震怒的，是陈霸先不只悍然违反他的命令、坚持进攻广陵，收复广陵这一战绩还是建立在与李伯山进军淮南的行动配合上。

    这当中所透露出来的讯息，简直让萧绎都不敢想象一旦北齐君臣得知此事将会如何看待他，又如何看待他所提出那加深合作的计划。

    得到一个广陵，并不能扭转南梁在整体战线上所面临的恶劣态势。失去北齐的策应与援助，却能让江陵政权面对西魏的围堵更加无力挣扎。下游大将自作主张，则就更加挑动起了萧绎心中的危机感，眼下的陈霸先在他眼中俨然已是包藏祸心的乱臣贼子。

    “恨此老叟，老而昏聩，引狼入室，乱我国家！”

    萧绎心中忧愤不已，索性走到供奉自己父亲梁武帝萧衍的堂室之中，望着那木塑的雕像破口大骂道：“我于国家非嫡非长，若非遭此乱世，焉能受此逼陷？乱非起于我，却由我定之，于家于国可谓无愧。唯此老物埋祸尤深，今又邪祸横生，灭国绝嗣，概其孽业！今我祭之，恐怕无人祭我，撤走，全都撤走！”

    说话间，他便挥舞着胳膊着令宦者奴婢们将堂室之内供奉诸物统统撤走，要让他老子也享受一下引狼入室、祸乱家国的报应。

    不同于萧绎闻此消息的气急败坏，当关中时流们听到李大将军于淮南再败齐军并下一城之后，既是感觉习以为常，同时又都笑逐颜开，直叹不愧是李大将军，当真可以称得上是国之干将、东贼克星，不声不响的便又添一壮功。

    群众们只是看个热闹，欣喜于本国大将再创大功，对于当中所蕴含的意义则就所知不深，即便是聚众讨论一番，往往也都不得要领。

    但中外府那些处理国之军政要务的臣员们却是明白李泰夺下合肥的意义之大，绝不逊于之前几次大功。

    尽管如今的西魏偏处于关西，即便是拿到了合肥也很难将此淮南重镇的地理优势完全发挥出来，但是同样意义重大，尤其是在图谋江陵政权这一点上，拿下合肥后便等于是又将这一构想向前推进了整整一大步，既锁困住了南梁接下来的战略选择，同时也能将北齐给排除在外。

    宇文泰同样也很高兴，几次谈起此事时都忍不住的对李泰赞不绝口：“伯山料敌先机、动静有度，合肥既得，淮南中分，江陵已经半入我彀！”

    然而这一时候，总是少不了泼冷水的人。

    新君继位以来，国中改革频频，原本坐镇河东的宇文护便返回中外府任职，相对于内外群众的乐观态度，他却有不同的看法：“今我国力未可称为雄壮，趁时进取则可，力抗诸方却难。江陵君臣昏聩、多谋少断，我大军直出武关、破之不难，本就不需要节外生枝。

    今李伯山进掠淮南，可谓是过犹不及，状似兼顾方面，实则触怒大敌，若使东贼受激群至，我国大计必遭劫持、难能施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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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813 伯山妨齐

    深夜时分，晋阳宫中仍是灯火通明，殿堂中不断的传出丝竹歌乐声，画面则就更加的旖旎多彩、浓艳奢靡。

    刚刚结束了对柔然的讨伐战事、返回晋阳不久的皇帝高洋仰靠在殿堂中的软塌上，其左右两侧支撑身体的并非凭几，而是一个个娇艳动人、罗裳半解的美伎。

    醒掌天下权，醉卧美人膝，这大概是所有男人生平最大的梦想，然而对于北齐的皇帝高洋来说，这只是他生活的日常。

    尽管案前就摆放着冰鉴，左右还有婢女一刻不停的轻摇羽扇，但在这盛夏时节却仍免不了有几分燥热难消。高洋索性袒露着胸怀，一手握住一杯葡萄佳酿，另一手则轻打着歌舞节拍，神情很是惬意。

    殿中除了高洋并众男女侍者之外，还有着几名宗王贵戚，以及一些今次随其北去追杀柔然的功臣将士。这些人案旁也都各有美人侍酒布菜，只是各自神情却并不像皇帝陛下那么轻松惬意，反而有几分尴尬。

    殿中的舞蹈很是精彩美观，数名高髻舞者身穿华服，窈窕纤美的身体不断的旋舞出动感魅惑的姿势与曲线。

    但最当中的那名舞姬动作却略显生涩僵硬，身材也显得有些壮硕，完全不及周遭舞者们的曲线丰美、玲珑动人，脸上涂抹的脂粉极厚，五官虽也称得上俏美，但总欠了几分柔和，而当其做出振臂昂首的舞姿时，赫然暴露出咽喉处那明显的喉结。

    原来这名舞姬竟然是个男子，而非美艳妇人。殿中观舞群众的尴尬神情，也正因此而生，因为这名在殿中男扮女装，努力的搔首弄姿、翩翩起舞之人，正是神武帝第九子、当今皇帝的嫡亲兄弟，长广王高湛。

    殿内众人不忍细看长广王这般模样，但高洋却是兴致盎然，当一曲终了，殿中舞者包括涂脂抹粉的高湛在内全都已经气喘吁吁的时候，高洋却是眼皮一翻大声道：“继续奏乐，继续舞！”

    众伶人见状后便也只能继续奏乐歌舞起来，而那高湛见到皇帝脸上虽然带着笑容、但望向他的眼神却有着几分冷厉，便也只能将牙一咬，继续跟上舞蹈。

    但是这歌舞已经持续了将近一个时辰，就连那些平日里训练有素的舞姬们体力都渐渐将要耗尽，一直养尊处优、本就被赶鸭子上架的高湛则就更加的不堪。

    终于在到达一个高难度的舞蹈动作时，高湛因为精疲力尽而手脚失去了协调，直接跌坐在了地上，并且还碰倒了身边两名舞姬，他头顶上那假发髻也掉落在了地上。

    “臣、臣不知身犯何罪，陛下何以要如此凌辱惩罚？”

    高湛终于忍不住心里的委屈，趴在地上哭号哀鸣起来，满脸的泪水混着汗水，将那厚厚的脂粉都给冲落下来。

    高洋见状却是大怒，愤然自席中站起身来，阔步下殿行至高湛面前，抬起腿来一脚便将高湛踩踏在了地上，同时口中喝骂道：“你不知身犯何罪？那你又有什么功勋来享受官爵禄料？国家供养你这般废物本就耗费物料更多，本以为或可联姻交好外邦，结果却枉费这一番昔日谋计，半点惠利都收取不到，又留你何用！”

    说话间他便挥起拳头，如雨点般砸落在了高湛的头脸和身上。而殿内众人见状之后，也都纷纷将脸埋在案后，不敢抬头细看皇帝殴打长广王的这一幕画面。

    尽管此番出征柔然还算顺利，但柔然反叛这一件事还是搞得高洋有点灰头土脸，尤其那个被他扶立为柔然可汗的庵罗辰没能就阵擒杀，不知逃窜到了哪里去，这更让高洋心里窝着一把火。哪怕已经撤军返回晋阳，心内仍然不能释怀。

    东魏时期，柔然与东魏关系尚可，彼此间多有联姻。像是高洋的弟弟高湛便娶了柔然一位公主，那个反骨仔庵罗辰便是高湛的丈人，也正因为这一层关系，高洋才会将其人扶立为可汗，本以为将之安置在漠南可以扼制突厥的壮大，却不想这家伙竟然反过头来狠咬了自己一口。

    没能擒杀庵罗辰，高洋便不免迁怒于高湛这个兄弟，此时怒火又被激发出来，摁着高湛在地上狠狠殴打了一刻钟有余，一直等到心腹赵道德等入前哭拜乞求，高洋才停了下来。

    这会儿，高湛早已经是瘫卧在地、满头满脸的淤痕血水，狼狈到了极点，忍不住便委屈的悲哭道：“旧时和亲，那是阿耶主张，我才不过几岁……那柔然公主都已经死了几年，今时起衅又怎么能怪我……”

    眼见高洋脸上怒色又生，赵道德等人连忙上前捂住了高湛的嘴巴，口中连连低劝道：“大王请息声，还是快快跪辞治伤罢！”

    如果人生分作四季，那自从父亲和长兄接连横死之后，高湛的人生就一步从春天迈入了凛冬。

    谁能想到当年家中最丑陋、最让人看不起的次兄如今成为家中的顶梁柱，而且竟然还成为一国之君，高湛旧年恃着父亲宠爱没少戏耍讥讽这个兄长，如今报复的铁拳连连降落在他身上，如今日这般情景也只能算是寻常场面了。

    在将高湛狠狠教训一番之后，高洋才又变得神清气爽起来，在摆手屏退那已经满身伤痕的泄愤工具人之后，便又着令继续歌舞宴乐。

    然而此夜注定不能平静，一曲尚未终了，又有快马飞骑入城并直往晋阳宫而来，带来淮南方面的最新消息。

    “段孝先怎么打成这般昏仗？梁国一群无胆鼠辈，竟能由其手中夺走广陵？”

    高洋这会儿已经是有些醉眼朦胧，当先听到简报的时候，顿时皱起了眉头，一脸不悦的说道。然而广陵失守还不是最坏的消息，当听到西魏李伯山也杀入淮南，并且击溃步大汗萨数万人马且还成功夺取合肥的时候，高洋脸上的醉意顿时便也被这惊人的消息所冲散。

    “速将战报呈上！”

    他抬腿蹬开那些偎靠在自己身旁的美人们，接过战报之后便快速浏览起来，脸上的神情也渐渐的从惊诧转为了愤怒，片刻后更是捶案咆哮道：“又是李伯山、又是……这羌贼当真罪恶深重，屡屡害我人事，若不杀之，实在难消我心头之恨！”

    殿内众人也都惊诧于淮南局势竟然崩坏成这个样子，就连段韶率军前往救援都没能挽回，而当听到沔北的李伯山也有参与的时候，他们又不免感觉这样的话倒也正常。段韶深入淮南溜达一圈竟然还能够平安返回淮北，已经算是不错了。

    但他们的皇帝陛下显然不像他们这样满足，当再听到李伯山这个名字，新仇旧恨不免一并的涌上心头。

    不同于父兄一直将宇文黑獭等视为大敌，高洋本身对于宇文泰等武川军头们并没有太强烈的个人仇恨，即便心甚衔之，也是出于一个帝王想要一统天下、扫平不臣那种情怀。

    但是对于李伯山，高洋对其就掺杂了不少的私人仇怨。旧年其人成名之战的偷袭晋阳，高洋当时便住在大丞相府中，甚至都不敢解衣而眠，整夜枕戈待旦，也因此对其印象深刻。

    而在他刚刚称帝不久，便遭遇了西魏宇文泰的率军征伐，因为各种各样的原因，宇文泰并没能攻进到晋阳便引军撤回。但又是这李伯山，竟然再次攻克了河阳城，也让他的一颗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还有一点让高洋对李伯山耿耿于怀的，那就是不久前安德王韩轨的去世。韩轨年初随其征讨稽胡，结果不幸感染时疫，再加上行军之中医疗条件也无从保证，使得韩轨病死军中。

    高洋虽然气性很大，但也不会单纯的因为韩轨之死而迁怒李伯山，真正让他感到愤怒的是随后军中所流传的谣言，道是李伯山命克他们齐国，七位开国的勋贵名王全都折于李伯山的手段之下！

    相对于西魏的八柱国，北齐在立国之初，除了诸位宗室封王之外，也有七位很早便开始追随神武帝高欢建功立业的勋贵功臣被册封为王。

    这七王分别是咸阳王斛律金、章武王厍狄干、陈留王彭乐、扶风王可朱浑元、河东王潘乐、安定王贺拔仁，以及刚刚去世的安德王韩轨。

    虽然说北齐国中还有其他的勋贵重臣，但这七人却是所有勋贵当中最为核心的人物，自高欢、高澄时期开始便是晋阳兵的中坚统帅，哪怕以高洋之高傲，也要以高官王爵以笼络安抚这些人。

    当然，随着高洋本身的权势威望越来越稳固，对于这些人也都多有约束制衡，乃至于问罪诛杀，不复再像立国之初那样谨小慎微。但说这几人便代表了北齐最顶尖的军事力量，这一点也并没有错。

    可是这几人却都先后不一的落败于李伯山手中，又或者是受其波及而遭殃。诸如讨伐稽胡途中染病而死的安德王韩轨，竟也被好事者牵强附会为是因李伯山先引稽胡回归离石、石楼等诸地，所以韩轨才因此而死。

    这样的论事逻辑显然是强词夺理，但好事者又怎么会深究当中到底有没有道理，只会刻意夸大的宣扬七王不敌一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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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814 意在河洛

    淮南情势逆转，合肥、广陵等重镇接连失守，已经让高洋心中甚为不满，而这当中还有着李伯山这个所谓的齐国克星的身影在其中，高洋的心情那就更加的愤懑了。

    宴饮戏乐自然难以再进行下去，高洋的视线在殿中环绕一周，没有见到高湛的身影，这才想起来那小子刚才已经告退。不过他也并没有再计较此节，这样的困境难题，已经不是再揍高湛一顿就能出气的了。

    “滚出去，全都滚出去！”

    高洋一脸烦躁的摆手屏退殿中的歌舞伶人，视线又望向在座那些神情忐忑的宗王和心腹们，心思便又转动起来。

    略加沉吟后，他便又开口说道：“速召咸阳王等入宫议事！羌贼几番挑衅，我若不打杀其气焰，贼势必将更加猖獗！”

    开国诸王当中，章武王厍狄干、安德王韩轨都已经病故，陈留王彭乐则因谋反而遭诛杀，安定王贺拔仁不久前被高洋借故加以惩罚夺官，扶风王可朱浑元也因为之前在河洛与李伯山交战大败亏输而声誉大损、久不掌军，声望势位仍然得以保全的，便只剩下咸阳王斛律金和河东王潘乐。

    当然除了这几位之外，晋阳勋贵中同样也不乏其他的名将勇士，只是资历名望较这几人还是颇为逊色。

    勋贵们大多居住在晋阳城内外，所以当宫使们分散前往邀请时也比较便利，很快便有将领陆续赶到晋阳宫来。

    过了约莫一个时辰，随着斛律金也进入晋阳宫参见皇帝，眼下晋阳勋贵们的主要人物便都悉数到齐，而这时候也已经到了后半夜。

    都已经这么晚了，皇帝还要派遣使者将大家都招聚起来，众人自然也都免不了打听一番，眼下各自对于发生了什么事情也有一定的了解。无论心中是何感想，这会儿也都神情肃穆、不苟言笑。

    “羌贼可恨，数以辱我为能，今又前来挑衅，该当何以应之？”

    高洋并没有先说淮南这个事件背景，而是单把李伯山这个老冤家拿出来说事。

    但在座这些晋阳勋贵们也都不是莽夫，应该了解的情况早在进宫之际便了解的差不多了，此时听到皇帝的问话，便都低头作沉思状，并不急于发声。

    淮南对于他们实在是没有什么太大的吸引力，一则作战环境比较陌生，无论地形还是气候都不像他们所熟悉的北方，二则距离过于遥远，即便在淮南打生打死、奋勇作战，他们也实在是找不到什么作战的意义。

    眼见众人都不开口，高洋的脸色也渐渐变冷，握起拳头重重的砸在案上并怒声道：“朕旧时未居显位，便已经亲眼见到贼势之猖獗。数年光阴已过，顽贼非但没有伏法，反而更加骄狂，仍然寇掠不止、害我国家！纵容顽贼至今，是朕之失察，趁此贼兵复至，我将亲统大军南去征讨，势必要杀贼祭旗、安我国家！”

    众人听到这话后，脸上各露异色，有几人下意识便张口欲言，但见到皇帝陛下那狰狞愤怒的脸庞后，终究还是勇气不足，没敢将话说出口来。

    但是立国已有数年，他们也已经见识到这位年轻皇帝的行事风格，当真是雷厉风行、充满活力。旁人畏惧辛苦的行军打仗，他却甘之如饴，出关入塞无所不至，连年频战兀自不疲，如今说要出征淮南，若是他们仍还不加劝阻的话，想必也会言出必行。

    可是如今的皇帝陛下威不可挡，就连安定王贺拔仁稍不称意都遭受严惩，至今还在甲坊中担任苦役。他们若要发声劝阻的话，恐怕就会将这怒火引到自己的身上来。

    于是众人的视线便都不由得转到一直坐在席中沉默不语的咸阳王斛律金身上，而殿中的高洋也察觉到了这一丝变化，眸中便不免闪过几丝冷厉光芒，但仍是不动声色的说道：“既然你等群众都无异议，此夜便暂且如此。你等各自归家整装，随朕兵向淮南合肥，一举击破李伯山这宿敌顽贼，以慰旧日与之交战的伤死将士！”

    听到高洋当即便要一锤定音的敲定此事，身负众人期待的斛律金终于站起身来，先是姿态恭谨的向着高洋深揖为礼，然后才又说道：“往者陛下统军所讨，或是漠北名王，或是关塞英杰，皆是一方雄者。至于李伯山，不过只是一个弃明投暗的愚蠢之人罢了，虽然小富奸计、浅具邪运，但察其底色也不过只是宇文帐下一爪牙而已。

    其所居者岛夷荒土，纵然得之亦不足以制胜天下，就连其主黑獭都只是任之东南而不闻不问，又岂当陛下统率大军亲往征讨？南国内虚羸弱，往年侯景一人即可乱之，如今更是只残留劫灰毒瘴之地，更有什么资格可当大国英主亲征？”

    众人听到斛律金此言后，也都纷纷点头称是，之前征讨柔然，他们还能掳掠一些牛马牲畜和男女人口，但今发兵淮南，还要面对李伯山这样一个强大的对手，难道只是为了去拾取早被侯景吞食咂摸过的残渣吗？

    “太师此言也不无道理，若只凭淮南那荒乱之地，的确也不值得朕亲自征讨。但是这羌奴李伯山着实可恨，尔等群徒亦多深受其害，若不手执杀之，天下人岂不笑吾国无人？”

    高洋听到斛律金这一番话后，便又皱眉说道，仍是一副要将李伯山置于死地的凶厉之态。

    斛律金见状后先在心内暗叹一声，也恐再继续力劝下去或许会适得其反，略加转念后便又说道：“贼子确是可恨，臣等亦恨不能手刃之！但正如前言所论，李伯山不过只是伪朝一介爪牙而已。

    鹰犬本就以滋扰为己任，真正可恨的还是其背后的主人。与其劳兵远征、深入淮南，不如直赴河洛，叩关惊贼。旧者黑獭趁我国情不稳兴兵来扰，至今无所报还，如今罚问其罪，正合时宜！”

    眼见皇帝陛下斗志甚坚，怕是不能劝阻下来，进攻淮南不如进攻河洛。起码河洛路程更近，而且战场环境也更熟悉，之前被李伯山率军搅闹一通后一直还没有系统性的修复防线，趁此机会也能惊慑一下西魏方面。

    高洋听完斛律金这一番话后，便皱起眉头沉吟起来，过了一会儿才勉为其难的微微颔首道：“这一变通倒也略可商榷，你等众位有什么意见，不妨畅所欲言！”

    于是接下来众人便都纷纷发表自己的看法，而高洋也不时的提出自己的意见，就这样不知不觉的天色已经大亮。

    一夜未眠，许多将领脸上都疲色难掩，像是斛律金这种已经年过六十的老人家，平日里虽然也称得上精神矍铄，可在熬夜一通又耗费心力的制定作战计划之后，一张老脸都显得有些苍白。

    但高洋却仍是精神十足，只在清晨时分短暂终止会议，于殿中赐飨群众，然后便继续商讨敲定此番征战细节，如此又一直将会议拖到了中午时分。

    等到各种意见汇总成一个详实具体、可以随时执行的计划之后，高洋才意犹未尽的停了下来，当他见到已经疲倦的满脸憔悴的斛律金后，便连忙关切道：“太师此状不似良态，如果有什么疾病缠身，可千万不要隐瞒。杀贼可作久计，国却一日不可无公。”

    斛律金听到这话后，连忙又打起精神来说道：“陛下英明果敢，治国堪称典范，臣不过俯首受命、在恭在勤的一名老卒，实在不敢受此重誉！”

    虽然如此，高洋还是贴心的结束了会议，并且派遣宫使优先将斛律金送回家中休息，而他自己则仍旧继续与心腹唐邕等人拟定部伍召集的计划与随同出征的诸将人选。至于明显精力不济的斛律金，则就被排除在了出征名单之外。

    高洋一开始也没有想着能够拉起晋阳兵主力直赴淮南，本来的目标也就是河洛。而且战争目标还在其次，他真实的意图还是通过这频繁的战事，在征程中继续确立和巩固他的君主权威，并且逐渐淡化勋贵们在晋阳兵当中的影响力。

    像是这一次将要发兵河洛的计划，除了斛律金之外，其他一些资历深厚的晋阳勋贵也都不在掌兵之列，主要是以宗室诸王为统军大将，这也是高洋要逐步淘汰掉晋阳勋贵的一个尝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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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815 关东行台

    合肥城东市里人声鼎沸、热闹非凡，群众们比肩接踵的涌入其中，若非有着披甲持戈的将士于此维持秩序，只怕早已经混乱不堪了。

    有入城不久的行人来到此间，看到这一幕画面后也不由得大为惊诧，忍不住便感叹道：“没想到合肥商市竟然如此兴旺，这么多人入市哄抢，究竟是什么货品正在热卖？”

    旁边有挤不进去而急的抓耳挠腮的城民听到这话后，便大笑回答道：“你这行客也真是风趣，合肥城中也并非尽是富家，就算有什么热卖的货品，又怎么会全城哄抢！”

    行客听到这话后又是一奇，抬手指着那些仍在努力往市中挤的民众再问道：“既然不是为了哄抢商货，那又是什么吸引着人人争入？”

    “是仇、是恨，是那被人夺走的财货，是那被人虐害的亲人！”

    听到这问题后，几名城民忍不住便沉声说道，神情语气都显露出了几分悲痛，还夹杂着几分夙愿得偿的快意：“魏国的李大将军杀败了齐人，占据了合肥城，为了调和民情、顺应民意，张榜悬文，告令百姓皆可入讼伸冤，凡有遭人夺取财物、杀伤迫害者，李大将军皆为主持公道，严惩那些强盗恶贼！今日市中，便是由李大将军下属权大都督公审罪徒，还要惩罚示众！”

    行客闻言后顿时便也惊奇不已，并且不无狐疑道：“那李大将军声名我倒是听说过，但他真有要为小民主持公道的仗义心怀？南北这些豪强大将，谁又不是为的自己权势用尽心机，小民无力乏物，谁又肯为他们而去得罪那些大势豪强？”

    “挤得进去自见分晓！”

    当见到东市中甲兵又打开一个口子，放入几百名等候多时的民众，那城民顿时便也向前凑去，来不及再回答行客的问话。

    东市外围虽然拥挤不堪，但内里却是秩序井然。获准入市观看公审的，都是近日来主动前往官府讼告案件的苦主，即便加了这样一层限制，今天陆续获准入市者也达到了数千人之多，占了如今合肥城中人口的将近十分之一。

    如果每家一名苦主，就代表着几千个家庭，以一户五口计，那这一场公审就涉及到了十数万人口。但实际上远没有这么多，因为一户五口那基本就意味着社会比较安定、生产和生活都秩序井然，才有可能维持这样一个家庭。

    如今的合肥城中虽有数万人口，但是完整的家庭却是少之又少，有的家里老人死于饥寒、壮年男女被掳掠为奴婢、孩童也多有夭折，很多一家人只剩下一两个的情况。

    被获准入内观赏公审的民众苦主们按照各自诉讼的类别划分在不同的区域中，因为城中民众们受了太多战乱之苦，前往州府诉讼的各种情况都有，州府一时间也都难以仔细甄别、认真调查审问每一个案件。

    眼下所审理的主要类别只是盗窃、抢夺财货和掳掠、杀伤人口的案件，分别对应人的财产和人身安全。只有这两个方面先妥善解决了，才能将人的安全感和认同感快速营造起来。

    在围观群众的中央位置，是一座高度将近两丈的高台，身材高大、一身戎装的权景宣正威风凛凛的坐在台上，在其案前则跪着一溜佩戴着重重刑枷的罪徒。

    今日的公审跳过了审问的环节，由府吏直接高声宣读这些罪徒们已经审明确定的罪状。这些罪徒们的身份也都很典型，有的是凶名赫赫的江淮盗匪首领和蛮部土王，有的是城中无恶不作的豪强恶霸与北齐所任命的伪官。

    每一名罪徒的罪状宣读起来都要花上大半个时辰，在场群众们无不侧耳倾听，每当听到与自己相关的案事之事，或是悲伤哭泣，或是愤然怒吼，反应各不相同。

    每一名罪犯的罪状被公布之后，当场便要加以刑罚。能被选来这公审会场示众的，当然也不会是什么只打三十大板的轻微小罪，一个个都是死不足惜，所以最后也都是直接砍头枭首了事。

    罪徒们被枭首示众之后，便是针对那些苦主们的补偿。荆州军府刚刚接掌合肥不久，自然也难以动用大量的资源去将这些苦主们的生活状况恢复到受害之前，只能是略尽绵力、以求一个人情上的抚慰。

    失去财货的，往往是将自罪徒那里罚没搜取来的财货酌情分配给众苦主。至于其他人身上的伤残乃至于死亡，则就不能只是简单的财货补偿，更要给苦主们以生活下去的基础和希望。

    仍然具有劳动能力的，那自然就是要入籍授田，或是接受州府雇佣做工，维持基本的生活并没有问题。至于丧失劳动能力的那些伤残，则就要由官府设置专门的机构加以赡养了，所需要的花费，则就用一些轻罪所罚没的罪金来进行维持，同时也接纳州郡豪强乡义们的捐输。

    高台上，随着行刑的鼓声敲响，施刑的刽子手便挥起臂膀、手起刀落，一颗人头滚落进尘埃中，高台周围叫好声不断。

    尤其一些以为此生都报仇无望、只能将仇恨埋在心底的苦主们看到仇人身首异处的时候，更是忍不住的热泪盈眶，只觉得心中涌出一股生平从未感受过的快意，怀着激动的心情仰天大吼道：“李大将军高义！”

    李泰虽然没有在台上监刑，但是也在左近一座楼宇中观看，当听到刑场周围民众们那悲喜交加的呼喊声，心中也不由得感叹仇恨当真是人最炽热、最激烈的感情。

    这楼中除了李泰与其帐内亲信们之外，还有多名合肥城中的豪强们。

    只不过这些人眼下多数神情惨淡，一个个都是满眼忧惧，他们在此城中免不了要与市井民众接触，当然也就少不了一些恃强凌弱的行为，绝大多数都遭受了公审的波及，甚至有的人还有亲属正在台上等待被斩首。

    “我的儿啊……”

    座下突然响起一个撕心裂肺的哭嚎声，乃是那名之前带领城中豪强们出城向李泰请降的老者夏侯万隆，刚刚台上被斩的那名罪徒正是其少子。白发人送黑发人，自然是悲不自胜。

    尽管如此，他也不敢怨望李泰，因为除了这个儿子之外，还有上百族人在城中居住，生死皆决于李大将军一念之间。所以哪怕明知道儿子将要问罪斩首，可当收到邀请来此观刑的时候，夏侯万隆仍然要忍痛出席。

    李泰抬手示意亲兵将哭倒在席的夏侯万隆搀扶起来，口中则感叹道：“观此老者垂泪姿态，可见无论小民还是豪右，凡所遭遇的悲喜都是真实不虚，也并没有什么高低贵贱的区别。

    你等众位皆是声闻乡里、富享祖荫的人士，处境远比寻常小民更加的优渥，不劳亦食，更加应该修养自己的德行。如若失德于一时，祖祖辈辈都要被人指骂满门的孽种。衣食足而知荣辱，若连时誉风评都不足以规正德行，又与禽兽何异？

    人间公道失之久矣，民皆适乱似成常态，但这终究不是常态。我虽不才，却敢为生民立命！凡有为富不仁者，纵然天意一时未察，终究不能免于报应！或谓强梁繁不胜数，恐难悉数治之，但道义之士同样不乏。汝辈幸甚，我今需以法治人，否则，江水为赤、鱼鳖尽肥！”

    众人听到这话后，心中更生凛然，忙不迭离席作拜。就连那刚刚经历了丧子之痛的老者夏侯万隆，这会儿也都忍住悲痛，埋首深跪于地。

    这一场轰轰烈烈的公审，持续了将近两个月的时间，合肥城中的豪强以及活跃在左近的江匪陆寇几乎全都被收拾一通，也让合肥城中的风气大为好转，城中民众们对于新占此城的李大将军和荆州军府更是发自肺腑的拥戴。

    很快发生在合肥的事情也快速的在淮南传播开来，李泰的名声顿时也在淮南变得更加响亮。以往淮南民众对他的了解还仅仅只是一个战功赫赫的西魏名将，可是借由今次这件事情也让民众们看到了他的治事方略。

    除了西魏名将之外，李泰在淮南又拥有了另一个评价，那就是豪右克星。

    在当下这个乱世而言，这可不算是什么好名声，尤其是在淮南这个三不管的地界，豪强们掌握着众多的部曲人口，如果执行的政策与他们的利益相悖，是很难获得这些豪右的欢迎和支持。

    但凡事也都有不同的方面和角度，结怨于豪右，那自然就获得了小民的敬仰。

    淮南如今已经算是三不管的地界，诸方乱斗在这片土地上反复上演，社会结构和乡里秩序都大大的遭到了破坏。豪强们之所以能够快速壮大，就是建立在流离失所的百姓们迫不得已的依附基础上。

    如今整个淮南地区，除了合肥的李大将军，谁又值得投奔依附？无论是势力才能，还是推崇仁义，谁又能比得上李大将军？

    因为没有一个长期稳定的生活环境，淮南地区存在着大量居无定所、往来无依的流民百姓，随着李泰在合肥惩治豪强、急公好义的事迹传播开来，便有越来越多的难民向合肥涌来。

    甚至不只是那些苦难的流民，就连一些豪强也都主动率部依附过来。

    一则李泰便是淮南当下最能打的，事强事大向来都是一个重要的自保之道。二则正如李泰所言，衣食足而知荣辱，虽然大多数的豪强处事总是基于利弊、免不了欺凌弱小，但也不排除当中会出现充满道德感、同样急公好义，愿意拯救弱小之人。

    如今的李泰自非早年间势力仍小、每至一处便需要按部就班缓慢发展的时候，数万大军镇守于合肥，在他的威名和政策的加持下，四方游食竞相涌来，也让合肥的发展日新月异。

    当然眼下自非偃旗息鼓、谋求发展的时刻，仍然处于一个军事上高强度对抗的时期。

    南梁方面的变化主要是随着收复广陵之后，陈霸先的话语权得到了极大程度的加强。有广陵握在手中，陈霸先的处境同旧年仅仅只是蜗居于京口一处不可同日而语。

    梁帝萧绎对于此事的真实想法如何，李泰不得而知，而起码面子上还是要有所表示，所以就在陈霸先收复广陵之后不久，派遣使者将陈霸先的官职由之前的司空加授为司徒，至于江北军政诸事也都一应委之。

    当然不委之也不行，因为眼下在南梁所拥有的不过仅仅秦郡、广陵等寥寥几地，而这也本身就掌握在陈霸先的手中。别的不说，单就这一点授权便让陈霸先获得了拥有真正能与王僧辩分庭抗礼的势力。

    陈霸先倒也对得起这一份重用，拿下广陵之后仍然保持着极为勇阔的进攻节奏，分兵直取海西等地，逐步完善以广陵为中心的江防布局。

    不过就刚从广陵折返回合肥的李真汇报，陈霸先不积极进攻也不行。虽然拿下了广陵，但是江南三吴诸地仍然掌握在王僧辩部将们手中，这些人自然不会因为陈霸先在江北取得的进展便对其低头服软，反而钳制更多，基本上断绝了从三吴之地向陈霸先输送谷米物资的行为。

    广陵城久遭围困，陈霸先拿下之后也已经是府库空空，只有不断的对外进攻、因粮于敌才能继续维持下去，一旦停下进攻的脚步，凭其眼下的物资积储，着实很难维持在江北那么大规模的驻军。

    这对李泰而言，也是一个意外之喜，陈霸先的扩张步伐越激进，那就能吸引更多来自北齐的注意力，而这也正是他要寻求跟陈霸先合作的一个重要原因。

    至于北齐方面，随着段韶撤离广陵，在淮南地区便暂时进入一个军事上的休止期，仅仅只是巩固当下所控制的城邑，并没有其他的动作。

    李泰倒是听说，陈霸先在攻克海西之后，便又增派吴明彻等将领率部北进，想要将宿预城解救出来，但是却遭到了段韶以逸待劳的迎头痛击，就连之前派往增援的杜僧明也一并败逃返回淮南，而宿预城也不出意外的被段韶所攻克收复。

    吃了这么大的亏，北齐当然不可能咽下这口气。宇文护虽然军事上的能力马马虎虎，但观望时势的本领却是不俗，料定北齐必然会因此展开报复。

    但他没想到的是，北齐所进行的报复并没有第一时间便惊扰到仍然远在合肥的李泰，反而是先把关中士民给吓了一跳。

    因为北齐大军集结并未奔赴淮南，而是直往洛阳而来，并且所用的借口也并非李泰出兵攻打合肥，而是要为上一次宇文泰率军进扰而报仇，讨伐的檄文也只是让同州中外府自宇文黑獭这些货洗干净脖子等着，至于李伯山这个招惹北齐的罪魁元恶，则只在檄文末尾随口提了一句。

    如此避重就轻的讨伐檄文，不免让中外府众人严重怀疑这檄文估计就是出自李伯山关东亲戚的手笔。

    但抛开这一点不说，北齐如此气势汹汹、磨刀霍霍的向河洛而来，关中这里总要讨论一下该要如何应对。而在府中正式开始讨论此事之前，宇文护又分外活跃的先一步找上叔父宇文泰，满是兴奋的进言道：“阿叔，东贼此番来挑，乃是一个绝佳的机会，可以将东南人事局面再加调整一番！

    事既因李伯山而起，他自然难辞其咎，或可加之关东大行台，以主持关东诸军迎战来犯之敌，而我则集结府中精锐、直出武关以攻江陵。待到河洛事了，江陵亦定，此番尊其职而夺其事，纵使来日李伯山复归荆襄，局面已经迥异往年。”

    宇文泰听到这话后便不由得皱起了眉头，沉声说道：“伯山独大于东南，此事诚然可虑。但他乃边镇大将、国之重臣，以诡道欺之，岂是用人之道？更何况，他在荆州总管府人事经营极深，中外府欲谋江陵，无论如何也难能绕过他的耳目，贸然用计却内外有失协调，岂非是将军国大计弄作儿戏！”

    宇文泰虽然不赞同此计，但原因明显不是因为前者，当年他解除独孤信兵权的时候可从没在意过是否诡道，独孤信西征凉州的军伍中那可是掺了众多的沙子。如今对东南事务有所忌惮，那只是因为李泰在东南的人事经营要远比独孤信当年于陇右更加牢靠得多。

    “但此良机错过实在可惜，再想有其他大事要将李伯山调离东南、分裂其事并不容易。尤其他与东贼亦仇恨深刻，纵然任之河洛，也不患悖我投东。”

    宇文护闻言后又连忙说道：“今加之行台之职，迎战东贼，任谁也不能说是贬弃其人，况此事本就由其挑衅而起。他若不肯应征，更使谁人任之？”

    “此事仍待计议，不要轻易吐露！”

    宇文泰想了想之后便又沉声说道，略作沉吟之后才又开口说道：“且先书问荆府，如今所积战备几许？可支大军几时之用？不要私使耳目，公文垂问即可。如若治事良好、物储丰富，可以维持诸方之用，加之关东行台亦无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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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816 内控外攻

    荆州大总管府中，虽然府主率军出征在外，但府事仍然运作的井然有序，诸曹属官们各司其职，将各项府事都处理的妥善周全。

    通常情况下，总管不在府中便需要由长史负责主持日常事务。

    如今的长史长孙俭虽然在府中不如前长史崔谦那样资历深厚兼得人心，但是由于本身平易近人加上对诸事都肯用心，这么长时间的磨合下来，同府员们共事也越来越融洽，接触和主持的事务也越来越多。

    但是很快这一份人事融洽便将要被一封来自同州中外府的公文所打破，当中外府赶来的使者将公文递在长孙俭手中，长孙俭在将公文阅读完毕之后，才忽的想起自己是作为中外府安插的眼线来到荆州，若非这份公文的提醒，他险些都要忘记了这一节。

    原本霸府向州郡降令垂问军政事宜也都是非常正常的操作，甚至这本来就是下属州郡的责任和义务。但是由于荆州大总管府事务长期比较独立，与中外府之间也并没有建立起一个稳定的问奏往来，中外府此时传令来问，不免便让人感觉有些意味深长。

    这些情况外人自然是很难得知，但在总管府内部也并不算是什么绝密的消息，因为毕竟是要由诸曹负责实际的管理，稍加盘查一番便也能够得知一个大概的情况。尤其是身在长孙俭这个位置上，所能知悉的情况便会更加的全面和具体，甚至眼下在他的案头上就摆放着这样一份相关的数据文报。

    但长孙俭却仍是捧着这一份公文沉思良久，好一会儿都没能做出决断，只是着令府吏先将中外府的使者引去城中别馆暂住下来。

    等到了第二天的清晨，诸曹主官们如往常一般来到府中直堂碰面例会，然而当他们拿起案头上的事则略作浏览的时候，却发现事簿上多出了一项内容，就是着令军府诸曹各自盘查署内所经管的人事物资情况并奏报上来，他们便不免有些奇怪。

    一般这种全面细致的人事盘查都是要在年尾才会进行，而日常行政管理只凭每季的季审和每月的月报数据便完全足以应付了，盘查的太过频繁也会平白增加极大的工作量，并且还会耽误其他事务的运行。

    为了确保盘查数据的准确，最基本的人员和物资的流动都要暂停几日，且不说这当中的程序繁琐，单单当下大军仍然出征在外，也不支持封锁住人员和物资的流动调度。

    眼见众人都一脸好奇的望向自己，长孙俭也无作隐瞒，直接开口道出了中外府下令垂问的事情，表示是中外府需要这些数据，所以他才吩咐诸曹配合。

    这话不说还好，众人闻听此言后，望向长孙俭的眼神顿时更露狐疑之色，并且旋即便有几人表示所司事务繁琐复杂，短时间内怕是难以配合此事。

    对此长孙俭也并不气恼，只是微笑表示只要在不误正常事程的前提下尽力而为即可，但府中转任功曹参军的崔彦昇还是忍不住开口说道：“方今大将军出征在外，府下人物诸事调度使用本就非常频繁，当下便要盘点诸事，恐怕是有些不合时宜。”

    此言一出，顿时便又有数名属员纷纷开口表示附和，穰城县令杜照徽则提议道：“既然长史有言此事并非剧要，不如遣使前往淮南请问大将军可否？”

    虽然长孙俭本意就是把这件事往外推、让群众都参与表态，但听到杜照徽此言以及在场附和的群众之后，也不由得感叹李泰对荆州总管府人事经营之扎实。总管府起码在名义上还是归属中外府管辖，可是现在中外府下令询问总管府相关事则，竟然还要远在千里之外的府主首肯才可。

    心内稍作感叹，再见众人多数都表示需要请示大将军，于是长孙俭便也不再自作主张，当即便安排人员快马加鞭的前往李泰所在的驻地合肥请示此事。

    当州府使者来到合肥的时候，李泰已经是整装待行了，听完使者的奏报之后，不免便感叹长孙俭还真是有点幽默和滑头。

    经此一番波折后，他是既没有违背中外府派遣他来到荆州的意图，同时也没有擅自做主的将荆州军府的机密泄露出去。

    这做法看似是在骑墙，但想想长孙俭已经是跟随宇文泰那么久了，在中外府当下明显有些别有用心的试探之下仍能保持一个不偏不倚的态度，也算是李泰赢了。

    不过宇文泰想要了解这些情况，途径和方法还是有不少选择的，但却选择这样直接的公文垂问，除了所询问的事情本身让荆州军府无从回避之外，应该也存在着一定的要考校荆州军府内部人心的意味。

    看这样子，自己一直所希望并努力促成的局面估计要出现了。想到这一点，李泰心内也不由得暗生兴奋，铺垫多时总是需要一个爆发和检验的时刻了。

    虽然在李泰眼中，宇文泰一直处于一个明牌的状态，让他在许多情况下都能提前布局、关键时刻领先一步，但并不意味着他就占据着绝对的优势。

    有的时候自以为安全却很危险，以为危险却相对比较安全，特别是在一些意料之外的突发状况发生之后，逼得宇文泰不得不想打破规矩的时候，如果李泰还不能够及时的跳出规矩去，那他的处境就会变得非常危险。

    比如今年的下半年，对于李泰而言就是一个槛儿。

    宇文导的意外离世让宇文泰丧失了一个制衡李泰的人选和手段，虽然这所谓的制衡也仅仅只是他自以为，由始至终宇文导也没能对李泰的发展产生任何实质性的制约和限制。

    但无论如何，宇文导的早逝对宇文泰而言都是一个巨大的损失，而当他再想调整宇文导去世后的内外格局和人事局面时，李泰就会成为一个非常扎眼和突兀的存在。

    虽然宇文泰一直对李泰亲昵有加，甚至为了让李泰做他女婿而收其娘子为养女，但这是因为宇文泰一直自信能够控制住李泰。可是当这种信心不再，那李泰才会领教到宇文泰的真正手段。发起狠来，这些镇兵可从来不是什么善男信女，什么规矩之类的统统都可以抛在一边。

    这一情况是无可避免的，在其真正到来之前，李泰能够做到的只能是尽力壮大自己、并且营造一个对自己有利的局面。若凡事都等到临时抱佛脚，他在这世道内也混不到这一步。

    同宇文泰彻底的翻脸、完全走向对立，眼下的李泰明显是做不到，而且也没有这个必要。毕竟再等一等，老家伙自己就自爆了，等着捡金币就可以。

    然而局部的冲突和对抗，李泰还是比较有信心的，但在此之前他也仍然做了不短时间的铺垫和准备。

    他心中有了真正确凿的计划是从插手蜀中战事开始，包括年初回到关中参与废立，并且主动卖力的为宇文泰争取封王，以及当下主动出征淮南，统统都是为了一个目的，那就是为了将这个冲突和对抗所发生的地点选在荆州总管府下。

    如果是在关中和宇文泰发生冲突和对抗，那无论是何种形式、何种规模，李泰占据优势的可能都非常渺茫。毕竟在关中，你比我早你是爷，但是如果来到荆州，那就可以比划比划究竟谁是谁的爹！

    原本李泰是打算转移前往义阳以观事态的发展，但是如今看来中外府似乎已经是有些按捺不住了，他也不由得感慨人心真是禁不住考验。

    过往多年的甜言蜜语，在这实实在在的诱惑面前，仍然是经不住考验。也不只是是他把这局面营造的太好了，还是宇文泰太过禁不住诱惑了，总归还是人生难能如初见啊！

    于是他便着令信使归告留守府员们，淮南这边情况较之他料想中还要更加复杂一些，大军仍需驻留更长一段时间，以防取得的战果遭人侵夺瓦解。

    至于中外府所垂问之事，他这里会出具一份此番大军出征凡所耗用的物资细则，用年初的数据减去今年所消耗的这一部分，便可得到一个大体的情况以进报中外府。如果中外府仍然不满意，那他便提前撤军归府亲自主持细致的盘查一番。

    当使者返回荆州并将大将军的意思传达一番后，府中留守群众们自然是再无异议，当即便按照李泰的指使将数据核计整理一番，然后便奏报给了中外府。

    中外府对于这一情报也是等待多时，拿到手里之后当即便开始认真研究分析了起来，当然参与讨论的主要还是宇文泰与其亲族子弟，就连一些霸府心腹都没有被召集参加。

    “荆州府库居然聚敛了这么多的军械物资！”

    当见到荆州总管府所奏报的那一系列数字之后，宇文护忍不住便瞪大了两眼，虽然他一直都在鼓吹李伯山威胁论，可当看到这数字后竟然都忍不住心生怀疑：“这不会是假的吧？否则那可就实在太夸张了，区区一介总管府，物储竟然较之中外府还要更加的丰厚！”

    宇文泰闻言后便摇摇头说道：“应该不是假的，年初伯山入朝之时也曾就此进行过奏告。南阳本就宜耕宜冶，自伯山出镇以来境内便鲜有兵事骚乱，更何况他几番对外用兵，所缴获敌人甲杖器械也都不在少数。更有梁国铁钱俱废，流入沔北，诸事累积自然库藏丰厚。中外府虽然也兴造诸冶，但本身消耗也大，所积不如下府库藏也属正常。”

    年初李泰率军入朝，宇文泰观其甲伍器杖之后便曾就相关问题专门垂询过，而李泰也毫无隐瞒的给予了奏答。

    有了这些铺垫，宇文泰对于当下所见到的数据倒也并不算太过惊讶，但眼热那是免不了的。虽然嘴里说着这情况正常，但宇文泰心里也不免生出了别的声音。

    如今荆州总管府所辖的范围实在是太大了，自汉中一路延伸到淮南的合肥，而刚刚夺取的蜀中自巴西向东其实也都处于李泰的部将控制之下。

    单纯疆域领土，自然是以中外府控制的地区更为广袤，但是却包括了河套、漠南与陇右河西相当一部分人烟稀少的不毛之地，而真正人烟稠密的核心区域也只有关中一隅、河东一部分以及狭长的河西走廊罢了。

    但荆州总管府所管理的汉中、沔北、汉东以及江北淮南的大片土地，实际的人口与耕织生产估计还要超过了关中。如若再加上未来的江陵，那这荆州总管府将膨胀的更加不可想象。

    “的确是太大了……”

    宇文泰望着摆在案上的那一份书文数据，口中也喃喃说道，一直存在于心内的一些想法，这会儿也终于成了他下定的决心。

    宇文护在受到了极大的冲击之后，也语气更加坚决的说道：“阿叔，真的不能再继续拖下去了。否则关外群众皆知荆州军府，却不知李伯山之上另有更高人事啊！”

    同样在席中的尉迟迥也连连点头道：“往年只道此人强直气盛，但今不知不觉势力已经壮大若斯。虽然阿舅仍能驭之，但我等众人与之相比却俱成下流，难能抗之。阿舅如今春秋仍盛，可待到来年需借用群众更多之时，此人之前难容余子啊！”

    宇文泰听到这话后便又沉默下来，片刻后才又望着几人叹息道：“沉疴非是一日积成，欲以一剂汤药除之，可否？”

    “正因是重病，所以才需要猛药啊！”

    宇文护闻言后又连忙说道：“我为此事计谋多时，眼下李伯山虽不在镇，但荆州人事亦积弊深厚，需以前锋精锐先下武关、进据沔北，待到控制住军府人事，再引大军直入。如此一来，对内制裁强臣、对外征讨宿敌，可以两不相误。

    我旧年露丑于河洛，常为时人取笑，也知李伯山心实轻我、不加重视，今愿为先锋前往，控其军府之后，再待大军前往！”

    见宇文护态度积极的主动请缨，宇文泰又沉吟了好一会儿，然后才缓缓点头，口中则说道：“入境之后直控军府，驻守穰城不得轻离，余事自有他员任之！切记不可孟浪使气、恶言决裂，此番只为重新分布人事，伯山仍是国之栋梁、镇边良将。”

    于是在几天时间后，中外府便又有新的任命下达：以太原公、大将军李伯山为关东道大行台，全权负责关东军政事宜，并以中山公宇文护为其行台长史，与武安公李穆并统精军一万南出武关，前往沔北听从李伯山号令，以防备东贼宿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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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817 荆镇富足

    中外府早已经蓄势多时，随此一声令下，相应的人事便也很快便悉数到位。而宇文护也早已经急不可耐，待到人马悉数就位之后，当即便辞行南下。

    突然接收这一任命的李穆还有些茫然，他这里还在盘算着因为之前为主上请封一事、接下来出征江陵的名单上必然少不了他，但今出征倒是出征了，可听这意思去的却并非是江陵，似乎又要跑去河洛跟北齐干仗？

    他心中自是疑惑不解，但还没来得及询问打听清楚，便被宇文护急匆匆的拉着上路了，一晃神的工夫便已经出了武关，沔北已然在望。

    中外府这一次从下令到正式的出兵都非常迅速，沿途州郡都没有收到通知，军队已然入境，自是免不了虚惊一场。好在这一支军队只是过境，并不需要沿途州郡提供给养补充。

    不过当得知这一支人马是要经由沔北奔赴河洛的时候，沿途官员们的心不免又揪了起来，怎么不知不觉间河洛间的形势又这样严峻了？好在如今沔北声势大壮，可以在侧翼对关中形成保护，不再像之前那样关东每有战事，整个关中便都要提心吊胆。

    宇文护也并没有提前派遣使者通知沔北这一消息，一则此番行动主打就是一个出其不意，二则他也想借此看看眼下沔北的留守力量应变能力如何。

    虽然早有耳目提供情报说如今沔北大军出征，留守的力量比较薄弱，但这些耳目终究不能涉及沔北的军政机密，具体情况究竟如何仍待实地察望一番。

    于是宇文护便先着令部将侯龙恩率领一千精骑先行一步，并且随时与后方大部队保持密切通信。如此一前一后的前进着，一路上也并没有受到任何人事阻挠，这也不免让宇文护大大的松了一口气。

    如今荆州总管府管辖范围虽然已经很大，但沔北仍然是其根本所在，就连沔北守备都如此松懈，可见如今的荆州总管府的确是内虚的很。

    当然这也是宇文护心内自发的将本就属于正常的情况往有利于自己的方面去想，假使沔北真的在其沿途设置人事阻挠那才是真的不正常。这意味着沔北早就有防备中外府的意图和做法，真到那种情况的话，来的恐怕就不会是宇文护了。

    虽然如今的沔北没有什么重兵留守，但基本的消息传递还是不失灵敏，宇文护军队入境不久，相关的情况便被报到了总管府中。

    但是由于宇文护没有提前派遣使者通知，因此总管府群众也都不明所以，只能加强城池的防备。除了留守的人马悉数入城守备之外，还召集了许多乡兵丁勇以补充城中防力不足。

    所以当宇文护抵达的时候，便见到一个城门紧闭、戒备森严的穰城。宇文护这才派人到城下去宣告消息，城中众人知是误会之后自是松了一口气，待听到李大将军又被加职关东道大行台，便也都转忧为喜。

    误会解除之后，留守的长史长孙俭带领几名府员出城迎接宇文护一行。

    宇文护也并没有直接暴露真实的来意，对于出迎众人全都以礼相见，并以关东道大行台长史的名义恳请州府给其率领来到此地的人马提供一些人事上的安排和资助。

    中外府之所以要给李泰加上一个关东道大行台的新职，除了掩饰其夺权的意图之外，也是为了让宇文护这个行台长史有名正言顺的理由可以调度荆州的人事资源。

    眼下李泰的荆州大总管之职尚未解职便又另加行台，理论上而言，在当下的荆州宇文护这个长史的级别还要高于长孙俭这个总管府长史。

    如今其人虽然来势汹汹，但是态度还算端正有礼，再加上率领一万精兵入境，因此总管府群众们也未敢怠慢，先将宇文护一行引至城南军营中暂且驻扎下来。

    入驻军营之后，宇文护也并没有急于入城，而是又以需要组建关东道大行台为名义，希望城中留守的官员们逐一入营来接受审察挑选，让他能快速将行台班底搭建起来。

    留守诸众闻听此言后也不觉有异，虽然他们也对中外府这一突然的任命感到有些意外，但大将军势位能够更进一步总归是好的，他们当然也不会拖延阻挠。

    但是长孙俭资历深厚、阅历丰富，而且有着高级的行政经验，自然知道行台班底的组建所体现的乃是大行台本身的意志，且不说李大将军眼下还没有正式受命履任，即便是已经遥受此职，也不应当由宇文护来负责征辟人员组建其霸府班底。

    瞧着出迎众人都已经在暗自盘算该要如何在宇文护面前博取表现了，长孙俭稍加沉吟后，还是开口说道：“眼下李大将军仍处于外，总管府留守人事亦皆大将军行前安排，轻作改动恐怕会忙中出错，大军转进河洛迎战强敌亦需精心备战，不如暂且遣员快马请示其计。讲到对在事府员们的了解，自然还是以大将军最为清楚，任用起来也更得其宜。”

    宇文护听到这话后，脸色骤得一变，原本的和善有礼全都收敛起来，望向长孙俭的目光中已经闪烁起了冷厉之芒：“长孙长史此言何意？莫非因为我齿短位卑、耻居我下，所以要阻挠行台行事？那对于李大将军，不知你可放在眼中？

    知事不深，所以便难能任事？那你居治荆州还在李大将军前，是否心中一直暗诽少者不足当事？如今李大将军虽不在镇，荆州尚有群贤诸公，我今携上命而来仍为所轻，老翁狂傲若斯，难道真以为阻挠行台，你便可久持州事？”

    长孙俭被宇文护劈头盖脸的一通训斥，一时间脸色也是青白不定，尤其当见到在场群众也都顺着宇文护的言语意思、望向自己的眼神变得古怪起来，他不免更加的羞愤，口中怒声说道：“老夫旧日治事昏庸，心亦自知不如李大将军远甚。承蒙宇文大王不弃，仍然拣选授事此间，又得李大将军信任，行前托以留守。中山公受命新来，急于辱此老朽以警群众，恐将失算！”

    宇文护之所以要对长孙俭大作人身攻击，就是为的将众人注意力从长孙俭对行事程序的质疑转变为私人的矛盾，此时见到自己只是稍作挑拨，长孙俭便一副怒不可遏、大破心防的模样，这效果比自己想象的还要好。

    他连忙换上一副诚挚的表情，向着长孙俭深作一揖，口中则沉声说道：“我知我素来没有显功壮事可夸，长孙公轻视我也是理所当然，对此我也只能惭然领受、不敢反驳。但今所言却并非我才略高低，而是国之大事！

    如今东贼大军齐聚河洛，李大将军孤师外悬，谁也不能笃言不会有意外发生。中外府为求万全，所以才加授李大将军为关东道大行台，并遣我为行台之副，率领援军至此以助应对当下局面。

    我虽然没有超凡脱俗的令才，但胜在与李大将军相知颇深，凡其所命都能贯彻执行。在场诸位能比我与李大将军相识更早者想必寥寥无几，若如此都还不能通力合作，那么世间还有什么样的人能够相处不疑？”

    讲到这里，他便解下自己的佩刀两手奉给长孙俭，并又继续说道：“方才情绪过激，言辞失礼而冒犯长孙公，长孙公若仍愤懑难消，且请收下此刀，待我辅佐李大将军应付过战事危机之后，一定会再至足前以谢罪，届时作何惩戒悉由公义！”

    长孙俭看着宇文护作此表演，心中也知自己有些失态，索性背过身去对其不予理会。

    至于在场其他人，也受宇文护的话术影响，或多或少的心内对长孙俭产生了一些看法。而正当局面有些僵持的时候，一直在人群中没有什么存在感的李礼成突然发声道：“中山公所言不虚，我与大将军在长安重逢之前，大将军便已经与中山公相知多时了！”

    宇文护听到这话后眸光顿时一亮，当再转头看是谁人发声时，眼中笑意不免更深，见长孙俭对他仍不搭理，于是便又直起身来对李礼成笑语道：“李郎作此证言，倒是让我颇感荣幸。你与李大将军同宗兄弟，自然是亲谊深刻，但若讲到对李大将军心腹怀抱的感悟，或许还真不及我。”

    他又环视在场众人道：“行台初设，我知诸位难免对此都有些陌生。但今军情如火，却是容不得各位再从容熟悉。人性有参差，有的人一时间不能适应变革、仍是固执守旧，这也难免，继续留事旧府即可。

    行台虽设，但却不是为了取代总管府人事，这一点诸位大可以放心。辟入行台之后，会有更多的事情需要操劳，所以自觉不能胜任者，倒也不必急来应征。谁若因此贻误州府事务，莫说长孙长史，我也决不轻饶！”

    被宇文护这一番连消带打的分散注意力，众人也越发的放松了警惕心。

    尤其当听到宇文护表态即便应辟行台职事，也并不影响在总管府的职事与办公，在李大将军正式接掌行台之前，他们只需要每天抽出一定的时间前来应卯，并且协助处理一些简单的人事即可，众人的心思也都活泛起来，纷纷表示愿意应征。

    反正无论是总管府，还是行台这里，总归都是在李大将军麾下任事。而到了行台这个新设的机构，获得重用和升迁的机会想必还会更多。，那何不就先提前占上一个坑？更何况，谁知道日后李大将军是以总管府为中心还是以行台为中心。

    长孙俭冷眼看着众人纷纷踊跃应辟，心中越发的不是滋味，他也已经看明白了宇文护此来就是为的鸠占鹊巢，而自己也站在总管府的立场上给予了提醒。

    此事明显是宇文泰的意思，如果长孙俭再要强心反对的话，那可就是彻底要与中外府为敌了。而现在宇文护也明显流露出了对他不善的态度，他若再继续逗留下来也是尴尬，或许还会有危险。

    于是他便表态州府事务正忙，然后便转身离营而去。

    宇文护望着长孙俭离去的背影，嘴角的冷笑更加阴寒。长孙俭跟自己唱反调，让他颇感意外。

    但想想倒也正常，因为他此番到来，主要就是为的取代长孙俭，站在其人立场上拒绝自己的干涉也并不出奇。

    说到底终究还是长孙俭自己在荆州总管府人事经营不深，如果他真能有效制衡李泰的话，那中外府也不必再派自己来跑这一趟了，就地任用长孙俭即可。如今自己几句话就搞得其人尴尬不已，也显露出长孙俭对于荆州人事的无力掌控。

    想到这一点，宇文护便又将视线望向方才发声的李礼成，既然长孙俭基于自身的利益而与荆州军府站在一起，那他也可以在荆州军府拉拢其他不甚得志之人。

    趁着荆州群属各录籍名之际，宇文护示意李礼成随其先往别帐坐定，然后他便望着李礼成笑语道：“李郎旧在长安为李大将军维系人情、处置事业很是得力，如今相随赴镇，想必更受重用，未知眼下身居何职啊？”

    李礼成听到这话后便面露惭色，连连摆手道：“多谢中山公嘉赏之言，唯是卑职自身才性不高，眼下在职穰县县令，无缘参议府事机要。”

    宇文护闻言后便皱眉道：“这有些不应该啊，一定是李郎你太自谦了，不肯与俗流就事共争。否则只凭你与李大将军的亲厚关系，也不至于屈居下僚。”

    李礼成干笑两声后，有些酸溜溜的叹息道：“今时不同往年，大将军亲党毕至、能用者众多，自然是贤者进、愚者退。”

    “有什么是危难时相扶共助的情义都比不上的深情？李郎你也不用妄自菲薄，是非或可混淆一时，但却不能混淆一世。你是李大将军同宗手足，既然失意旧府，不如来此共事，暂任行台司马可好？”

    宇文护又非常贴心的安慰李礼成两句，旋即便向其发起了邀请。

    “我、我真的可以……但卑职年齿、资望俱弱，若是入居行台上佐，恐怕不能服众啊。”

    李礼成听到这话后顿时面露惊喜之色，但又很快低头小声道。

    宇文护眼皮一翻笑语道：“你是李大将军同族近亲，才性又受到我的赏识看重，若仍不可、谁人又可？放心居之，谁若质疑，我自与话！”

    “多谢中山公赏识，卑职一定、一定为中山公之事尽心尽力！”

    李礼成直从席中站立起身，向着宇文护深揖说道。

    “不是为我，是为王师！”

    宇文护先是正色纠正一下李礼成言中不妥，然后才又询问起如今荆州具体的人事情况。

    他都已经一把年纪，当然不会因为旁人流于表面的一些作态便信之不疑，究竟值不值得信任，还是要观其后续的具体表现。

    因此在打听到一些所需要的情报之后，宇文护便又交代给李礼成一个新的任务，那就是带兵入城去将离开不久的长孙俭再抓捕到军营中来。

    之所以不自己派兵前往，一则自然是为了考验一下李礼成是否真的可用，二则就是从李礼成口中了解到如今穰城的防城大都督并非原本的侯莫陈琼，而是贺拔胜的旧属朱猛。

    如果是后模陈琼的话，宇文护自有办法将之说服，但若是朱猛则就有点难办。他们这些贺拔胜旧属认定了李泰，甚至就连独孤信都召之不去，宇文护如果要强行入据城池的话，恐怕就难免要发生冲突了。

    如此一来一定会让荆州群众们有所惊觉，即便李伯山眼下并不在镇，单凭他所部一万人马也难以将沔北完全控制住。更不要说为了麻痹远在淮南的李泰和荆州群众，先锋人员还选了一个与之交情不俗的李穆，所以眼下最好还是不要太过暴露目的。

    李礼成也当真得力，在接受了行台司马的任命之后，当即便率领一支队伍直赴州府，登堂望着刚刚返回坐定未久的长孙俭沉声道：“中山公有事需询长孙长史，请长史即刻随卑职出城入营参见，勿令卑职失礼于此！”

    此言一出，堂中在直群众尽皆哗然，长孙俭则抬手示意众人稍安勿躁，转而深望着李礼成，好一会儿之后才蓦地叹息道：“事至于此，只恐过犹不及，慎重、慎重啊！”

    李礼成听到这话后，眼神中闪过一丝慌乱，旋即便大声道：“失礼了！”

    说完这话后，他便直接走上堂去，抽刀在手、指住长孙俭，另一手用力的将长孙俭扯出席位并一把退下来，口中则喝令道：“给我捆起来，押送城南军营！”

    当李礼成押送着长孙俭返回军营中时，宇文护也在一干原总管府属员当中初步选定了一批行台属官，当他还在交代着行台规章细则的时候，李礼成便押送着长孙俭直入营中。

    众人见到刚刚离去的长孙俭竟然如此狼狈的返回，一时间也都惊诧不已，纷纷开口询问为何要如此？

    宇文护却并没有多作解释，只是又快速的将行台规章讲述一遍，末了沉声说道：“既然已经尽知行台规令，那今日便先各自离去罢。明日午时于此聚会，如若缺席，自遣李司马入城擒拿、军法处置！”

    李礼成也极为配合的说道：“军令如山，不同儿戏，我既然蒙受大将军和中山公的授用，便绝不留情！”

    众人看到这里，心中也都多有惊疑，有点搞不清楚现在到底是个什么状况。这宇文护对长孙俭究竟是单纯的报复打击，还是另有深意？

    但无论如何，他们还是赶紧起身告辞，先离开这个是非之地，一直等到入城之后，各自心内才稍微松了一口气。只是一想到那个因为刚刚当上行台司马而踊跃表现的李礼成，心情又不免有些沉重，只在心里默默盼望着大将军快快返回，结束这有些妖异的情况。

    宇文护对于被擒拿回来的长孙俭也并没有大加惩处，只是着令先在营中拘押起来，然后他便着令李礼成带领他去巡察穰城周边的府库仓邸。

    眼下他虽然没有入据穰城，但只要能够让荆州总管府的行政系统暂时停摆，并且控制住穰城周边的物料资源，便基本上算是完成了初步的计划，接下来就安心等待后路大军的到来即可。

    宇文护自知时不我待，他这里扯着关东道大行台的大旗或能糊弄一时，可是一旦李泰知道确切的消息之后必然是要有所警觉，如若其人快马返回，对于自己那就是绝对的暴杀，带来的这一万精兵也给不了他任何的安全感。

    他甚至连近在咫尺的穰城都不敢轻入，只是要快速掌握住穰城周边的物资，从而给后继大军铺垫好一个南来的物质基础。后路大军一日不至，他这里便会一直处在危险之中。

    李礼成倒也配合，很快便引着宇文护来到城外诸处仓储所在。当看到那些库房中所积存的各种各样的物料，宇文护也不由得感叹沔北实在太富庶了，这仓储满满的画面哪怕在同州霸府，大约也只有在秋税刚刚入库的时候才会看到，很快便又会快速消耗下去。但在荆州这里，似乎也只是常态。

    可是在将诸库藏巡查完毕之后，宇文护却注意到一个情况，就是这些仓库虽然都收储着满满的物货，但基本上都是民生相关的物货，粮草军械等战略物资却几乎没有。

    当他问出这个问题的时候，却从李礼成口中得到一个让他颇感猝不及防的回答：“之前大将军率部出征淮，沔北军用大多输送南去，集中于随陆之间，以便于向前线输送。请中山公放心，待到大将军引部归镇，物资也一并运返，况且再有不足一月，诸方赋税便会大批入仓，届时自然物用不匮！”

    老子放特么的心啊！

    宇文护听到这一回答后不免有些怀疑这李礼成究竟是哪一边的，等到李泰返回、或者一个月后粮赋入库，他估计都得沉到长江打窝了，大军物用匮不匮跟他还有半毛钱的关系啊！

    但今开弓没有回头箭，来都来了，如果这次不能搞定，他估计就得被李伯山穷追猛打着泄愤了，无论如何都得硬着头皮走下去。

    于是他便又连忙询问可有别计，哪怕费力一些也可，关键是得快。

    这一问还真的又有了收获，荆州总管府毕竟不同于中外府那穷地方，军需物资的供给除了主要的方案之外，都会有其他的备案。

    比如就在穰城不远的新野，因为旧是大军集结之地，所以也存在着一座大仓，日常存粮都在万石以上，等闲是不会动用的。

    与此同时，由于汉东等地都是新占领的区域，为免周边发生战乱、大军不能及时调度平叛，所以一些州郡都专门设有军储仓库，每年的赋税都会优先往这些军储仓库中存入粮草，如此总管府人马便不需要粮草筹措的时间，遇乱即出，机动性十足。

    算算时间的话，这些军储仓库应该也已经存满粮草了，只是具体的仓储细则估计也得到月末才能汇总到总管府来。

    宇文护过惯了紧巴巴的日子，骤闻还有这么多的手段，一时间心中都不免大生幸福感，忍不住要为李泰点一个赞。

    当然他也不敢轻信李礼成的一面之辞，当即便派遣心腹侯龙恩率领轻骑前往新野查看库藏，并且在第二天午后的行台属众们点卯的时候，分别询问了数名总管府相关人员，确认总管府确是有着类似的应急方案。

    与此同时，侯龙恩也归告新野粮仓中确是还有粮草留存，虽然尽是陈粟，但也足有将近两万石，可以暂解燃眉之急。

    于是宇文护当即便下令将新野这些存粮且先运送到穰城来，并且着员快马传讯关中，将此间情况汇总上报，表示一切尽在掌握之中，大军可以速速南来，迟恐不及！

    其实早在宇文护出发不久，宇文泰便将柱国于谨邀请至中外府，深入商讨后续的跟进事宜。虽然他是在宇文护等人力劝之下才下定决心，可一旦做出了这个决定之后，行动力又比宇文护这些晚辈们要强得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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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818 胆大妄为

    中外府客堂中，宇文泰和于谨相对而坐，旁边除了几名男女侍者之外，堂内便再也没有了其他的人。

    两人面前的桌案上摆着一份荆襄方面的地图，地图上几个醒目的标识分别是穰城、襄阳以及江陵所在，尤其是代表江陵的地点被用朱笔重点标注了出来。

    “江陵之事，还是要有劳太保了。”

    宇文泰盯着地图看了好一会儿，然后才又抬头望着于谨沉声说道。原太傅广陵王元欣月前病逝，李弼则因不久前统军驱逐来犯的柔然人马而由太保进位太傅，而于谨则得授太保。

    于谨闻言后并没有立即回应此事，而是在稍作沉默之后又开口道：“太原公为此用心颇深，也经营日久，事到临头却转任他员，一时间想必难以心平气和的接受。若加阻挠，扰事尤深啊！”

    他自知这一任命意味着什么，如果他要接手的话，那么李泰和荆州总管府就是他绕不过去的一个问题。所以在正式接手之前，他也必须要在宇文泰这里搞清楚这件事的尺度在哪里。

    宇文泰闻言后便也叹息道：“是啊，人言军政大事俱决于中外府中，但今谋议伐灭他国，竟然还需要深虑方镇意下如何，岂不怪哉？”

    他先感叹一声，然后又望着于谨说道：“太保与我相交共事多年，应知我绝不是一个性情孤僻刻薄、全无容人之量的人，对待同流尚且不失包容体谅，又怎么会心怀险恶、不容少辈出头？若我真有此意，天下人又能知李伯山是谁？”

    讲到这里，宇文泰多多少少还是自觉有些尴尬，稍作停顿之后旋即便又说道：“但是此徒才性太过妖异，已经让人到了不得不做警觉的时刻。我与太保俱已功成名就，可以无惧少勇争先，然而门下总有子弟让人不得不虑。

    李伯山功勋声望已是少徒之最，若再不加压制，则自此以后世道之内一人而已，恐无几家子弟当权治事的余地。我等众人当年立志以共奖王室，是为的与国同荣，却非独彰某人谋事。李伯山行的太快，也该停下来等一等他的同辈亲友。

    太保或许觉得我这么想略显狭隘，李伯山之有今日也是实至名归。道理虽是如此，但情理上终究还是让人暗生心结。我与大司马总角即识，可谓世交，然而如今大司马言及李伯山必称佳婿、目无余子，观我拙子在人言中竟成末流，也的确是让人忧怅不平。”

    本来是讨论国家大事，结果宇文泰却扯到了家长里短上来，甚至连独孤信对婿子们不同的态度都要讲出来掰饬一下，也的确是有失他的身份。而越是如此，则越表明他在道理上要制裁李泰的理由是站不住脚的。

    但很多事情往往只看利弊而不看是非，无论再多的理由和借口，事实就是如今的李泰已经是壮大到宇文泰努力多年所塑造的这个人事局面都容不下了。

    当人的观念发生改变后，对人对事的各种看法也会随之更改，如今的宇文泰开始正视李泰的所带来的威胁，其人过往一些言行便也都被重新审视一番。

    “年初国中有事，我本无意于名位，李伯山却借此兴事，串联群众。如今思来，他的确是有失分寸，心意怕是未可称纯。”

    讲到这一点，宇文泰又长叹一声道：“此徒深谋远虑，其实早露端倪。旧年初入潼关，即循若干惠保进言府中，所论诸事竟与今时局面略同。当年所见只道是轻狂少年夸夸其谈，如今再观却不免令人叹其智谋深远。如今东南局面，也难说是否早有预谋啊！”

    于谨本来一直在沉默倾听宇文泰的话，可当听到这里后还是忍不住皱了皱眉头，暗道太师莫非被李伯山给愁的道心失防，直接一竿子扯到邙山之战时是不是有点过分了？

    那时李伯山还曾在其麾下参战，不过只是一个有些冒失的毛头小子，说其能为十几年之后的局面出谋划策也是胡扯了。更何况如今东南局面的形成，一大半在于侯景南渡之后对南梁的一通搅闹，这事情高欢复生都未必能料准，李伯山能算到？

    总之宇文泰这一番唠叨，在于谨听来多少还是有点欲加之罪、何患无辞了，咱都老伙计了，你心里咋想的我能不明白？也别在这里硬扯什么理由给自己做心理建设了，还是商量下具体该要怎么做吧。

    于是他便又开口说道：“若仅仅只是荆州一府人情所向，尚且不足为虑。但今关中多有士民与太原公交往深刻，此情不得不察啊！”

    他是在提醒宇文泰，李泰可不只是忙着给你们镇兵当女婿，这些年和关中的豪强世族们也都交往密切。随着府兵制改革至今，这些豪强世族也都成了府兵的中坚力量，是一个绝对不可忽略的问题。

    讲到这一点，宇文泰也是非常头疼。当年也不知怎么的脑子一昏就答应了关中财货外输，只觉得坐地抽佣很过瘾，但在将相关账目略加细审之后，才发现过去这几年从关中流向沔北的财富资源已经是非常恐怖。霸府仅仅只是过路抽成便稳定得利，大量财富注入的沔北获得了多少利益那就不可估量了！

    “军心人情方面，便需要仰仗太保实时把控调整。征途之中但行军法，无有别计。太保掌军，我无忧矣！更何况，如今沔北无主，江陵昏聩，诸事并举，正合其宜！”

    讲到这里，宇文泰的心情又有些振奋起来：“李伯山虽然谋略深远，但终究难免少年强直性情，凡事好争，短于韬光养晦。此番出兵合肥，可谓下计，自陷于四战之地、兵祸之乡，欲守从容想是难得。

    今我既攻江陵，前与会盟之梁国诸将必然反目。而东贼眼下虽然叫嚣河洛，一旦知我南图，恐我做大，也一定会遣军奔救。届时合肥正当要冲，去留两难，以李伯山才略守城却敌应是不难，但若想兼顾内外，则就难免要失算了。”

    虽然表面上宇文泰是受宇文护等人说服才决定对李泰下手，但事实上他如今又不是昏聩不能视事，有的想法怎么可能不存在心里。之前只不过是火候未到、没有必要，又或者没有一个合适的切入点，如果有了适合的机会，他也当然不会有所留手。

    宇文护还盘算着可以借此将其逼入河洛以防备北齐，但宇文泰却知道一旦西魏对江陵用兵，那么李泰如今所处的合肥必成战事的焦点，根本就没有机会前往河洛，所谓的关东道大行台也只是虚设罢了！

    于谨闻言后也暗叹一声，李伯山出征合肥此举的确是有些不智，显得过于骄狂了。起码若其一直留镇沔北，中外府即便对其心怀忌惮，也绝不敢如同今日这般行事。但今大军直出却留下一个空空的沔北，过于高估了自己的能量，也小觑了中外府对其的提防之心。

    说到底，李伯山还是经验不足啊。当其晓事的年纪已经到了东西两面都建立起一定秩序的时刻，没有亲身经历过六镇兵变方兴时，这些镇兵们为了权势而无所不用其极的时候，能活到如今的，哪一个又不是阴险狡诈？

    前一刻还其乐融融，后一刻则拔刀相向，已经是乱世之中再正常不过的操作了。

    之前为了拉近彼此的关系，宇文泰甚至都做出了认独孤信之女为养女的事情，就说明正常的人际互动和官爵封授已经不足以协调彼此，李伯山就应该有所警觉。但他却仍然恃其强盛而妄起战端、横生枝节，终究还是免不了受此所害。

    他这里感慨未已，宇文泰便又说道：“虽然事成于他人，但李伯山前事铺垫累积之功也不可忽略。他夫人还是我门下养女，听说已有孕息，待到征士凯旋，我必荣其妻儿，以夸其功！”

    这话就是在暗示于谨，要将李伯山的妻儿也控制起来作为人质，加上其在关中的亲属们，如果李伯山敢有异心异举，怕是免不了要落得他恩公贺拔胜一样的下场！

    接下来，两人又就出征人员商讨一番，最终确定一个出征的名单。于谨自然是此番大军征讨的主帅，但像行台这样的名义，宇文泰也不可能轻授给任何一位柱国。

    自于谨以下，便是侯莫陈顺、杨忠、韦孝宽、尉迟迥等诸位大将军，再往下便是一系列的开府、仪同等诸府兵将领，合计统军五万，加上之前作为前锋出发的宇文护、李穆等一万人马，共有六万大军参与此番战事。

    侯莫陈顺、尉迟迥被派遣出征很好理解，也没有什么好说的。至于杨忠和韦孝宽，宇文泰和于谨则核计良久。这两人都与独孤信关系密切，而今大军除了出征江陵之外，还负担着一个解除李泰军政大权的使命，则就不得不更加慎重。

    杨忠其人本身便智勇双全，而且旧年还负责征服汉东，对南梁人事比较了解而且威名颇著，在李泰与一干荆州总管府武将们被边缘化和排斥的情况下，其人便是霸府为数不多的一个选择。

    “杨忠此人专于事而不专于人，就连大司马都不可用若奴仆，更加不会屈节就事方镇。”

    宇文泰在权衡一番后，还是决定了派遣杨忠出征。杨忠这个人性格说好听一点是端正，难听一点是凉薄，与其故主独孤信虽然私交不错，但是政治上的联盟和互动却很少，一直都保持着一种慎独的姿态。

    至于韦孝宽，则就更加是一个必然的选项了。此番出征江陵乃是一场灭国之战，作为关中豪强武将们代表人物的韦孝宽如果随军出征的话，哪怕并不安排什么重要的任务、有什么出众的表现，对于关中府兵的士气都有一定的提振作用。

    正当中外府调兵遣将、大军出征的时候，远在合肥的李泰也正估摸着时间，打点行装准备离此西归了。

    虽然合肥占领的时间并不长，但是肃清和管理的进度却是非常不错，四边民众向此涌来，就连秋收都有条不紊的进行完毕。李泰再留在这里也意义不大，还是回去办正事要紧。

    临行前，权景宣当然要当面请教注意事项，太细节的问题李泰也没有讲太多，毕竟他是信任权景宣所以才选择由他镇守合肥，只是针对接下来的局势剧变略作提点和铺垫。

    “今与梁国虽然交好，但此态必不能久。国中对于江陵势在必得，一旦兴兵则必决裂。幸在如今历阳尚在齐军掌握之中，梁军即便来挑也难水陆并进。眼下秋末水竭，濡须口舟师也难直进，只需守住东关不失，则梁军不足为虑。”

    交待完南梁方面需要注意的问题，李泰旋即便又继续讲北齐：“方今天下三国鼎立，我既伐梁，齐人理当来救，届时合肥亦难免首当其冲。但这只是脱离实际的常理以论，事实是齐人接连丢失淮南重镇，已经失去了进退从容的资格。

    况且南梁君臣不协，陈霸先等频攻齐国城邑，一时间想要转为联合亦难。齐主黩武短视，大略未得，届时想必不会急于攻我，而是贪取广陵，或要苦求一个我得西府、其据建康的局面。所以齐人方面的扰乱必然不大，专心守备城池待变即可。”

    不同于宇文泰和于谨对于淮南局势走向的判断，李泰有着自己的看法、或者说是计划，若仅仅只是图谋合肥，他大不必与陈霸先联合。这个世界只有的卢才懂的卢，自从高欢死后，宇文泰又懂个屁的人心，他连李泰这个在其手底下成长起来的心腹都把握不住。

    至于说齐主高洋，也大不必被其英雄天子的名头唬住，恃着父兄遗产，遇事莽得过去就牛逼，莽不过去的就麻了，眼能看到手能抓到的就是他所有战略，空间跨度太大的战略实施对他而言还有点难度。

    相对于死磕合肥继而救援江陵，毫无疑问近在眼前的广陵对其才更有诱惑力。我比黑獭差在哪里？他夺得江陵，我夺不得建康？

    相对于先当孙子后当爷、韧性十足的镇兵一代们，二代们主打就是一个暴躁，桌子能掀就掀，还跟你一步一步的下棋！

    交待完合肥的事情之后，李泰便率部离开此间。他这一次并没有沿来路撤回，而是自合肥南下，沿江西进。

    ——————

    中外府这一次大军出征同样行动极快，从人马的聚结到出发、直至抵达沔北，统共用时不过旬日，这也充分体现出了过往多年府兵改革的成绩。当然如此迅速的征发与行军速度，那就是随军携带的粮草辎重必然不足，需要仰仗沿途补给。

    而当这一支较之前宇文护所部人马规模大了数倍的大军进入沔北之后，哪怕再迟钝的人，也都察觉到了不妥。而这时候，宇文护也终于不再掩饰其来意，直接勒令那些所谓的行台属众们做好迎接大军到来的准备。

    相对于其他惊慌失措的总管府群众们，先一步投靠宇文护的李礼成则就淡定的多，而且表现的要比之前更加的积极，主动进言愿意筹措一部分物资给养作为犒军之用，以迎接大军的到来。

    宇文护对此当然不会拒绝，他作为前锋大将先一步来到这里，李礼成表现的好那就等于是他做的好。现在是李礼成主动请缨，花的又是荆州当地士民的钱粮物资，做出的却是自己的成绩与收获的诸军感激，他又何乐而不为？

    于是在李礼成的张罗忙碌之下，很快便从城中运出了一大批的酒食物资。当然这些物资要满足大军整体的耗用那是远远不足的，但是用来犒劳中高级的督将们那是绰绰有余且丰盛得很。

    李礼成还贴心的准备了车马，又请求亲自送往大军之中。

    对于其人如此识趣的表现，宇文护也颇为满意，当即便表示了同意。毕竟他还要留守此间，而且也并不担心当中会有什么阴谋，诸如下毒之类的事情。整整五万精军将士，李礼成如果敢在饮食上作手脚，一人捶一下也能把他捶成肉糜。

    李礼成赶在穰城三十多里外迎上了大军，并将运送来的物资送入军中，而后便被主将于谨召入帐内询问了一下荆州如今的情况如何，以及李泰大军相关的近况。

    李礼成对于这些事情也无作隐瞒，凡是应该自己知道的便都统统老实交代，旋即又不无邀功的笑语说道：“中山公入镇以来勤恳于事，卑职等也都深受感动，因其号令而筹备一批酒食物资以犒劳大军将士。群众此日酒足饭饱，来日抵达穰城之后，也希望能够感念穰城士民们奉食殷勤，勿使军士扰民。”

    大军过境对地方而言从来也不是什么好事情，如今整整五万大军在没有提前通知的情况下便直接来到了沔北，毫无疑问会给地方上造成更大的惊扰，因此荆州士民们有这样的担心也在情理之中。

    于谨对此也未作怀疑，转念又想到李礼成之与李伯山的亲近关系，如今既然已经被统战过来，将此事向群众稍作公布，也能营造一个李伯山众叛亲离、大势已去的印象。

    于是他便又笑语道：“李司马劳军亦是辛苦，今日中军聚餐，你便也留此与群众相见，让他们知因何人而享此实惠。”

    李礼成听到这话后顿时也是一脸的惊喜，连连躬身道谢：“此固卑职所愿，不敢请耳！承蒙常山公赏识，一定更加用心劝民输物助军，不敢怠慢！”

    于谨对此已经是习以为常，但是旁边随父出征的于翼见到李礼成如此阿谀的模样，忍不住便冷哼道：“未知太原公离镇之前，李司马可曾作此表态？当年长安群少，可是都非常羡慕李司马能有太原公此等勇壮的亲人呢！”

    李礼成听到这话后，脸上神情顿时便有些僵硬，片刻后才又垂首说道：“常山公、太原公，俱是国之重臣，无论从属于谁，都是卑职的荣幸！”

    傍晚时分，除了留守诸营的督将之外，其他将领多数都来到了于谨的中军大帐。不同于往年凡有军将聚会多是胡膻满席，如今聚集在此的却是有着许多的关陇豪强。

    一路紧急行军，众将领们也有些吃不消，此时看到酒食如此丰盛，也都忍不住的笑逐颜开。而李礼成作为提供这一切食材的人，这会儿也都热情的游走诸席之间，敬酒割肉，无所不为。这一阿谀姿态被已经略知内情的众将看在眼中，不免便有些看轻其人。

    李礼成对此也并不在意，趁着帐内氛围正好，直接走入诸席中间的空地上，载歌载舞一番后将众人的注意力都吸引过来之后，才又向着众人环施一揖，并大声发问道：“请问诸位将军，今日酒食是否丰盛可口？”

    众人听到这话后也都纷纷凑趣叫好，更有人半真半假的呼喊道：“李司马于此也算是地主，军在沔北之日若供给有乏、不如今日，我等可不会放过你！”

    李礼成闻言后也并不气恼，只是继续笑语道：“此正卑职的份内之事，况且沔北素来都以富足而称，如若连军需都供给不了，我与穰城士民自当领罪无疑！”

    众人听到这话后也都纷纷叫好，而李礼成却又继续笑眯眯说道：“只不过，太原公李大将军离镇出征之际，已经将沔北库藏军资尽数扫空带走，诸位可知今日所食从何而来？”

    听到这话后，在场众人神情俱是一滞，而坐在首位的于谨闻言后眉头也顿时一皱，当即便递给身旁亲卫一个眼神，让人将这有些放浪形骸的李礼成带下去。

    然而亲卫还没来得及上前，另一席中的韦孝宽已经抬手指着李礼成说道：“李郎醉了，军机相关岂可妄作戏言！”

    “韦公忘恩负义，有什么面目来斥我！”

    李礼成听到韦孝宽发声，脸上笑容却陡地收起，劈手便将手里的酒杯砸向韦孝宽，同时一脚踢翻韦孝宽面前的食案。

    “放肆，安敢对韦公无礼！”

    眼见这一幕，帐内本就对李礼成有所轻视的主将顿时纷纷开口怒斥。

    而韦孝宽同样脸色铁青，手扶住自己的佩刀直从席中站起身来，同时喝阻那些想要入前控制住李礼成的卫兵：“不准动，让他说！韦某自认俯仰无愧，有什么劣迹竟然让此徒斥我忘恩负义！”

    事关韦孝宽的名誉，他既然这么说了，众人自然也不好再说什么，就连于谨都摆摆手示意上前的卫兵退下。

    “有什么劣迹？你等南来群众有什么面目敢作此言？难道真以为自己所为可以欺天欺世？江陵一事，我荆州群众苦心孤诣、经营数年，自太原公以下军府群众无不枕戈待旦，渴创此功，结果事到临头，竟为小人夺事！”

    李礼成自知留给自己的时间并不多，当即便怒目环视众人喝骂道：“尔等自以为大军雄盛，却不知沔北府库军资俱无。今日宴中所食，皆夺自穰城内外家资丰厚之家！不只今日食，明日食……”

    “住口，不准他再说下去！”

    于谨听到这里的时候已是脸色大变，忙不迭拍案下令道。

    距离李礼成最近的韦孝宽顿时也冲上前去，直将李礼成反臂夹在腋下并大声道：“竖子休得动摇军心！”

    “哼，中山公入镇以来骄狂放肆，屡坏荆州法度！我为了保全沔北诸家资业，不得不折节媚事之！在座诸位，你等谁家于沔北没有资业？若非太原公兴治此乡，尔等安得坐享此利？非我屈节媚事，沔北民资已为所侵！除太原公之外，当世又有谁人肯为你等守护资业？”

    李礼成虽然被控制住，但仍声音洪亮的大声喊话道：“沔北军资俱无，府库却丰，所存皆关中乡产民资。你等纵然霸此不去，太原公所损不过几年治功，如今合肥既得、淮南在控，别处仍可兴治！而你等关中乡徒，却要痛失这一份足以兴家旺族的美业，贪一时之功，折百年之业，鼠辈鼠辈，短视至极……”

    “住口罢！”

    韦孝宽听到李礼成喊话越来越放肆，忙不迭丢弃手中的长刀并上手将李礼成的嘴巴死死捂住，并将其连拉带拽的拖出帐去。

    当韦孝宽再返回来时，却见大帐中已经是一片沉默死寂，原本大块朵颐的众人这会儿望着案上丰盛的饮食却没有了半点食欲。

    当下府兵本就是由关陇豪右部曲们所构成，这些府兵将领们谁家没有资业在沔北？本以为来到沔北富庶之地可以快快乐乐的打秋风，却不想这民脂民膏都是从他们身上刮下来的！

    “请问韦公，李孝谐他……其人虽有失言失态，但所言也、唉，太原公在府颁行的法度总是好的，我等俱为王事而来，还是不要失和的好！”

    眼见韦孝宽去而复返，便有督将担心他会对李礼成不利从而彻底得罪了太原公，连忙开口说道。其他人虽然没有说，但那眼神中流露出来的意思却也非常明显。

    韦孝宽听到这话后便冷声道：“此徒妖言惑众、狂妄至极，天下事岂有舍谁不可？难道在太原公入治之前，沔北便是一片荒土、我关中群众生计无仰……”

    讲到这里，他话音陡地一顿，干咳两声后便打算回自己席位坐定，却看到满席的残羹剩饭，脸色顿时更加难看。

    “行军辛苦，各自退去罢。李孝谐州府下员、不掌军机，岂堪论事！中山公、呃，明日先至穰城，余事且后计议。”

    于谨这会儿也是有些发懵，真是被此打击的有些措手不及，他哪想到还没抵达穰城便被宇文护迎面送来这么一桩大礼，之前书信所言诸事尽在掌握难道是犬吠？

    他眼下也不想着再深入追究李礼成之罪，还是快快赶到穰城后亲自了解一番实际的情况，心内才会踏实。整整五万大军如果连基本的粮草供给都有问题，那结果绝对是灾难性的！

    “还去穰城？”

    “南下也不需必经穰城啊……”

    诸将听到这话后，忍不住便都开口嘀咕道，语气虽然并不笃定强硬，但也流露出来各自的心意。如果李礼成所说是真的，那可能就要搜刮穰城内外筹措军用，就算他们各自能保证军队令行禁止，那其他人会不会对他家资业下手？那还南下个屁，直接在穰城当地哄抢算了，只要下手快抢的多，就能挽回自己的损失甚至还有得赚！

    于谨听到这话后，心绪也是陡地一沉，与粮草无从保证相比，更严重的是军心乱了！原本宇文泰是因其威望韬略而令其掌兵入此，结果这些府兵督将们家业早被绑架在了沔北，各自担心家业有损，他面子再大、威望再高，也难给众人当作钱帛补偿啊！

    他自知眼下群众心中杂念泛滥如洪水一般，当下堵不如疏，若不加引导出来，恐怕会酿生更多变故，于是便沉声说道：“如今大军出关，雄功在望。我虽然承蒙陛下和宇文大王赏识而授为大军主将，但亦不敢小觑群智，如今大军已经抵达沔北，江陵已然在望，诸位各有何计，可以畅所欲言。”

    其实眼下最优策莫过于趁着局面尚可控制，赶紧引军退回关中，再作充足周全的准备。但这最理智的做法显然也是宇文泰所不能接受的，数万大军整装南下，结果被一疯人狂言惊慑而反，既没能讨伐敌国，也没能解决方镇，无疑是成为了一个大大的笑话！

    所以眼下他也只能任由众人各自将杂想发挥出来，然后再尽量挑选一个能够符合众愿的方案进行表面上的执行。

    于谨一边听着众将发表意见，一边在心内思忖，今日这一局面，李伯山是否早有预计，所以招引关中乡资南来？

    与此同时，他又着员前往穰城方向去速速将宇文护招至此地来，让其看看这个烂摊子！

    帐内诸将众说纷纭，倒也提供了不少可行的方案，毕竟本身就是行伍宿将，而且他们西魏也是穷惯了，穷有穷的打法，也并非灭顶之灾。只要成功拿下了江陵，一切问题都不成问题。

    但无论他们怎样的思路，都极有默契的避开了穰城，别管李礼成那番话有几分真假，但也是将人心中的忧虑给挑动出来了。

    如今李泰并不在镇，大军如果进驻穰城必然会对穰城民生造成冲击，到时候造成谁家的财货损失估计都会是一个导火索。所以最稳妥的做法莫过于，大家全都别去。如果靠近穰城，只要有一个行事出格，剩下的也都绝对憋不住了。

    群众们在帐内议论纷纷，一直到了午夜时分，宇文护才匆匆赶来。

    他在途中也已经知悉发生了什么事情，入帐之后便抽刀在手要找李礼成这个狠狠摆了他一道的家伙，但却被于谨神情冷厉的给喝止，旋即便质问他李礼成说的究竟是不是真的。

    宇文护再傻也知道这会儿绝对不能承认啊，连连摇头表示否认，并且直接将供粮方案都展示出来，只是在其言语交代中，将这个荆州总管府一直以来的传统解释为自己未雨绸缪、提前着令将粮草送往各处，从而增加大军的机动性。

    得知此事后，众人也都松了一口气。虽然穷也有穷的打法，但能吃饱肚子的话，大家也都不讨厌。

    于谨对此尽管还有所保留，但也不会当众质疑宇文护，很快便又就此总结后续的征战计划。而刚刚到来的宇文护，则就被众人极有默契的一起推举为大军前锋。

    之所以仍然愿意让他担任前锋，当然不是因为他在穰城做的有多好，而是大家都不放心他继续留在这里，离着穰城越远越好。

    虽然众人不知他来到穰城后的行事细节，但只看李礼成被逼成那个样子，可知这家伙绝对没什么好招！防火防盗防萨保就对了，没有把老鼠放米缸的道理。

    总之最后确定下来的一个总体思路还是速战速决，远离穰城的同时尽量早日拿下江陵。除此之外的其他事情，暂时都不必再过于计较。

    待到众将悉数散去之后，于谨单独将宇文护留了下来，挑着几个重点又重新询问一番。宇文护这会儿也不敢再打马虎眼，老老实实将情况向于谨详细讲述一番。

    于谨在听完之后也是默然良久，最后才对宇文护说道：“众欲所聚之处，必然妖氛浓炽。沔北是太原公精心经营数年之地，中山公骤入此间，偶有失察也在所难免。只要共事者能够精诚配合，纵有错漏也都能及时弥补。事实确在，遮不如扬，一人计短，众人计长。此去江陵勿急与交战，先据武宁以慑其众，待到大军汇聚，合而击之！”

    宇文护闻言后连连点头，认错的态度倒也诚恳，并且主动表示仍与李穆这个战将同行，即便他行伍中有所疏忽，也能让李穆及时察补。

    于谨对此态度还算满意，由于李泰之前所铺垫的局面实在太好，如今的江陵君臣就等于被困在原地，宇文护只要谨慎小心，不轻敌冒进，基本不存在被南梁在城下打爆的可能，更何况还有李穆随军。

    除了宇文护和李穆作为先锋出发之外，侯莫陈顺要分道襄阳，携同梁王萧詧与襄阳人马一同南下。杨忠则取道随陆，直赴鲁山封锁大江航道。这三部人马都要提前出发，幸在宇文护也没有完全的不靠谱，在新野搞到的那些粮食正好分给这三路人马。

    于谨自统中军一万五千人马沿汉水而下，韦孝宽引一万人马为其后继。至于尉迟迥，则就需要留守沔北，以备战事不利的时候在后方提供人事支援，同时也有据守沔北之意。

    但是为了避免群众在战争的过程中分心，于谨也没有派人直据穰城，而是让尉迟迥前往新野，在地理上而言，新野与南面战事也能更好的呼应。

    等到大军将要出发的时候，于谨又记起宇文泰另一桩叮嘱，于是便又表态应该邀请襄阳县主来见，以示此番行军并非恶意针对太原公，但却旋即便被府内之人告知因为沔北地处南北冷热交冲之地，早在年中时分大将军便已将县主送往兴州避暑安胎、至今未归。

    得知此事之后，于谨心中更增一层阴霾，心中不妙的感觉越发浓烈起来。但是开弓没有回头箭，他如今也已经被架在事中没有了退路，只能硬着头皮继续向前而行。

    就算李伯山有什么阴谋，总也不会丧心病狂的在两国交战的前线反水惊扰本国人马吧？其人即便是从合肥火速赶回沔北包抄大军后路，等到前方江陵攻克，主动权依然不在其手中。

    事实证明，于谨的想象力还是稍欠几分，年轻人不讲武德起来，较之他们也不遑多让，甚至还犹有过之。

    接下来于谨继续率军南往，虽然中军一万五千余众，但事实上一路紧随出发的却并没有这么多。

    荆州军府治下沿途补给的线路虽然可用，但那是为小股精锐骑兵所准备的，顶多两三千人便已经是极限，却难以在同时间内满足上万大军的人马消耗。

    因此大军想要粮用不匮，只能铺开进军，否则便要面临断炊乏食的困境。而且由于李泰之前出征淮南之故，粮草也主要集中在更靠近淮南的随陆一线聚结存储，至于汉水沿岸则就数量更少。

    好在一路上都无惊无险，终于抵达了与南梁交界的石城。抵达石城之后，只要再向西渡过汉水，就可抵达江陵地界。

    因是两国边境所在，石城一线的防戍也非常的多。驻守石城的守将李允信早早便在城外等候，但在经历过李礼成一番教训的于谨自知李家人都不可信，自然不会入驻石城，只是派遣一路分师进入城中驻扎下来，而他自己则另择别处城戍落脚。

    因与李泰之间的矛盾，眼下虽然还未入梁国，但于谨已经有了一种行于敌境的感觉。入驻之后当即便遣斥候分告诸方，着令他们无论行至何处，两日之内便要全都赶到石城来集结。

    入夜时分，于谨正在挑灯夜览江陵周边城戍地图，并在心内构想接下来的围攻策略。突然又返回的斥候来报，本该在入夜后入宿后路城戍的韦孝宽部仍未抵达。

    这不免让于谨心生警觉，眼下的他任何一点微小的异常都不敢松懈，当即便着令城中甲卒们轮番值夜警戒。而他自己也披甲而出，准备巡视城防。

    此时夜色已深，突然城头眺望的军士急报汉水上下出现了许多的舟船风帆，于谨闻言心头一紧，莫非是梁军垂死挣扎的主动来袭、又或者……

    汉水中的异状尚未确定，城戍外的郊野中又响起了急切嘈杂的奔马声，而于谨在闻声之后，眉头顿时一皱：“李伯山当真如此不识大体、胆大妄为……”

    他当即便下令全员披甲备战，自己也登上城头以应来犯之敌。无论来犯者谁，他都有信心凭着城中三千多名精兵据守到天亮，等到天亮之后，是人是鬼便再也无所遁形！

    此时城外的甲兵越聚越多，借着火光的照耀，于谨也能看到城外军众服装器杖确是荆州军无疑。看来最恶劣的情况还是发生了，李伯山当真战前作乱！

    他睁大眼没有看到李泰的旗帜出现在视野中，于是便着员大声呼喊道：“太原公李大将军若仍奉大魏法统、自认魏臣，请入前答话！”

    城外军众并不理会，而是开始在城下摆弄起攻城器械来。于谨见到这一幕心内又是一慌，他自然听说过李泰麾下有攻城利器河阳砲，莫非此夜自己便要体验一把？

    好在那些军众最终摆出来的攻城器械并非投石机，而是冲车，但是这冲车威力好像更猛，当其冲撞到城墙上时，那城墙顿时便摇颤起来，接连几撞之后，一段城墙顿时轰然倒塌下来。

    待到倒塌的城墙烟尘稍定，于谨和守军将士们才见到那一段城墙只有外面一层夯土，内里却是用木板杂草所填充，表面看起来并无异常，甚至都能支撑住日常的城头巡视。可一旦遭到诸如此类的猛烈撞击，便难以再抵挡住了。

    见到这一幕后，于谨顿时脸色死灰，整个人都僵在了当场，任由军士们仓皇往城内拖拉。而此时城外的将士们则欢呼一声，持械列阵的向着城戍缓缓推进而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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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819 事归行台

    「太原公李大将军有令，荆州武库遭窃，尔等将士途经沔北南来，速速弃械出城，由我军士入内查赃！如有顽抗，以贼徒论处！」

    城外荆州军将士们阵列在那段城墙缺口处，并没有第一时间冲杀入城，而是向着城内大声喊话道。

    城中守军们遭受夜袭本来就心情紧张，突然倒塌的城墙更是让他们惊慌不已，此时听到这喊话声后，顿时心生一股欲哭无泪之感。

    感情闹了半天是友军误伤，而非敌军来袭，只不过你们荆州军都这么骄狂的吗？就算是为了查赃，提前喊话通知不可以？突然入夜来扰，又把城墙撞塌，简直就是目中无人！

    尽管心中愤懑不已，但之前那种把心一横、将欲死战的心情却是没有了。荆州军虽然是不礼貌，但总归还是他们西魏诸军之间的纠纷和误会，自然犯不上以命相搏，查实之后解除误会就好了。

    怀有这类想法的人不在少数，很快便有人丢下了自己手中的器杖，在荆州军的威逼呼喊声中沿着那倒塌的城墙缺口走到城外来。

    正在这时候，城内又有人喊话道：「不要听他们胡说，不准出城！柱国常山公正在城内，虽李大将军亲至，亦需以礼来拜……」

    李泰身披甲胄，全副武装的自后方部伍中行入火光照耀之内，掀开面甲让城内人看清楚自己，旋即便又返回部伍之中，然后便又让人喊话道：「荆州自有法度，纵然常山公亦不可乱我法！擂鼓，鼓声三通之后，仍有滞留城中者，杀无赦！」

    激扬的战鼓声再次响起，一击一击仿佛重拳一般敲打在城中那些将士们的心弦上，此时城内众人再也不敢心存侥幸，伴随着鼓声越来越多的人弃械出城，而后便被荆州军将士入前引领到了别处列队等候处置。

    第二通鼓声响起的时候，于谨父子并其重要属员们也出现在了视野中。于谨脸色铁青，被众人紧紧簇拥在当中，其子于翼行在最前，口中还大声呼喊道：「某等此行奉王命而来，太原公切勿自误、恃众以拒王命！」

    然而城外阵伍中却并没有人回应他的呼喊，只有鼓声仍然激扬有力。他们一行在城内僵持片刻，待到这一通鼓已经将近尾声时，才在于谨摆手示意下垂头丧气的出城。

    待到这一行人出城后，便被早已经等候多时的荆州军将士们一拥而上给团团包围起来，并将众人拖拽推搡着分隔开来。作为身份最高的于谨自然受到了最多的关照，十几名荆州军将士几乎是身脸相贴的将他给包围着。

    一直等到三通鼓定，又有数百名重甲将士跨步入城，将这座城戍彻查一通、确定并无残余军众在城后，李泰才着令部伍入城驻扎，至于所擒获的于谨等重要的人员，自然也一并押解入城。

    接下来李泰先是让人将城戍防务稍作修补，又让汉水航道中的水师靠岸驻扎下来，这才有时间检点此番突袭的收获。

    跟随于谨入驻这一城戍的有三千多名将士，全都缴械投降，双方彼此都没有什么严重的人员伤亡。

    李泰对此还算比较满意，返回夺权只是他计划的第一步，接下来仍是要继续进击江陵，就算用不到于谨带来的这些将士攻坚，可如果彼此杀出血仇的话，对于士气也是不小的打击，而且还要分出更多精力来处理这些友军俘虏。

    此时已经到了夜中时分，此间对峙的时间虽然不长，但搞出的动静和阵仗却不小。想必分布在左近的其余诸路关中人马多少也都有所察觉，但想要有什么实际的增援行动也必须得到天亮之后才能执行。

    于是他便让人将于谨召入进来，自己站在堂前廊下，等着麾下将士将于谨带来此间。此时于谨的佩刀印信诸物都已经被收缴，两臂还在背后反缚着。

    李泰见状便走上前，亲自为于谨松绑，然后

    又行至其人正面来拱手道：「常山公，失礼了，此间事亦不得已而为之，难顾周全。若有冒犯之处，请公见谅。」

    于谨遭此反制，心情自是恶劣至极，闻言后只是用生硬的语调说道：「事成今日，各自心知。太原公技高一筹，令人佩服。老夫无能，既然受制于人，死有余辜。」

    李泰听到这话后便微微一笑，拉着于谨的胳膊将他扯入堂内，口中则说道：「常山公生死小事，但相随南来的数万将士何辜？公既受命而来，心中自然也应有成败之虑，如今既然谋事不成，也应相助善后，才不失为国之重臣、霸府肱骨的本分。」

    于谨听到这话后也不免自嘲一笑，听这意思自己虽然***了，但也还要帮李伯山收拾残局？

    「太原公谬赞，某实在愧不敢当。公今凯歌高奏，某则阶下囚徒，高下有判。公深谋远虑、从容制胜，又何必问道于盲呢？」

    于谨语调仍然生硬，但终究还是没能忍住心中的疑惑，问出了一个让他纠结不已的问题：「某心有一惑，恳请太原公能够不吝赐教。石城左近城戍众多，公何以笃定我会则此入驻？若我另择别城，公虽引众来亦难轻克。如此内外对峙，石城之距江陵已是一步之遥，你我相残于此而梁人坐收渔翁之利，这实在不是智者之谋！又或者，太原公与梁国已有不轨之约？」

    于谨这一跟头栽的又狠又糊涂，如果说别的情况还都有所预兆或者说是他所虑不及，那么这城墙突然倒塌实在是让他不能理解、不能接受的。

    就算他想不到李泰会在两国边界之间伏击他，但有此城池据守，他支撑到天亮还是没有问题的。待到诸军汇集于此，胜负如何犹未可知！

    李泰闻言后便又笑语道：「梁主昏庸无道、嫉贤妒能，连其门下大将尚且不能包容信任，又怎么会与我这敌国边将相谋共事？更何况，我虽不才，但也不昏，怎会舍此而就将死之国！

    至于说城墙倒塌，常山公倒也不必思之过深，这并不是什么高明的计策，石城附近诸城戍，全都有这样的布置，常山公只要在此停驻，无论入驻哪一城也都免不了这样的下场。」

    「这、这……竟是如此？」

    于谨还自忧叹或许是他时运不济、恰好选择了一个被李伯山动了手脚的城戍入驻所以才落此下场，却没想到答案竟是这样的，一时间也是瞠目结舌。

    但很快他便又皱眉道：「石城所在已是国门，太原公处心积虑以陷我，难道就不担心梁军寇至？此诸残城难能据守，若我不至而贼至，太原公又究竟是愚是智？」

    「我承蒙重用、坐镇东南，略成几事、浅具薄名，近年以来我不攻人、人自窃喜，敢于来犯者绝迹久矣。若非我自避于外，常山公等又安至于此？」

    李泰听到这话后便又冷笑道，将关中大军招引南来是他计划中非常重要的一个部分，或者说就是他计划的主体。

    一则关中已经被宇文泰为首的霸府经营多年，就算宇文泰死了，凭他如今的声势也极难在关中撼动霸府威严，只有将霸府主力引出关中，他才能有制胜的机会。

    二则随着前后使派六万大军南出武关，如今的关中虽然还拥有数量不菲的军队，但却需要留守地方与维持河防，已经很难再筹措出可观的机动力量继续向南增兵。

    换言之如今李泰再怎么在沔北折腾，关中的宇文泰也只有干看的份，已经没有足够的力量再加以干涉，除非他连关中老巢都不想要了。

    李泰敢把府兵引入老巢中来，那是因为有着能够让众关中豪强府兵督将们投鼠忌器的东西。可要是北齐打进了关中，就如同耗子掉进了米缸里，就算吃不了也给你使劲霍霍。

    三则府兵大军进入荆州，而荆州又处于一个无主的状态，势

    必会给荆州治下的民生带来一定的冲击和扰乱。就算在他们财货资业所集中的穰城附近有所收敛，但别的地方遭受骚扰也是在所难免的，而这也是李泰所需要的。

    因为接下来一段时期之内，整个荆州总管府治下的民情都会处于一种非常紧张和敏感的状态。

    一方面荆州军府与中外府的交恶乃至于决裂，必然会引发彼此处于一种紧张对峙的状态，这势必会给荆州治下民生造成一定的恶劣影响，环境将不再会像之前那么安逸。

    荆州数年休养生息，百业欣欣向荣、民众安居乐业，这固然是荆州军府努力兴治所促成的，同时也少不了治内百姓的勤于生计。

    可是一旦当这种局面不复存在，民众们难免就会被别有用心之人煽动，会认为全都是因为李泰自己野心作祟、悍然对抗中外府，才搞得荆州好日子到头了。这就会给荆州埋下一个人事隐患，很多割据势力之所以败亡，都存在着这样的因素。

    与此同时，随着江陵被攻克，许多南梁百姓也会流入荆州总管府治下生活。这些人也难免会有一种遗老遗少缅怀故国的情愫藏在心中，哪怕在这故国治下也生活的不怎么样，但九分苦里总有一分甜让人念念不忘，一旦在荆州总管府治下生活的不如人意，这份失意又会被放大转化为戾气，从而不断作乱。

    各种民情隐患，短时间内是很难消除的，一旦高强度的对峙转变为实际的军事冲突，民间的不满又会被加以放大，使得荆州治内更加不安。

    所以李泰索性便借主动出征淮南、诱使霸府出兵之际，让荆州治下的百姓们再感受一下不在他管制下的荆州生活状态是个什么样子，用事实让这些人明白，李大将军并不只是为了自己的野心而选择走上这条路，还为了扞卫他们如今的生活和所拥有的一切。

    在这一点上，李大将军的诉求和利益是和荆州总管府治下百姓们高度一致的，只有李大将军才是他们最好、最适合的选择！

    于谨自不知他在李泰的眼中，是身兼运兵大队长、立威工具人与统战小帮手等各种职能于一身，只是听到李泰这自信的略显狂妄的回答时，又不由得沉默了下来。

    李泰望着沉默不语的于谨又说道：「我知在常山公眼中，我大概已经是国之乱臣、社稷巨女干。但公等不告而入、夺我州事之际，我却仍在为国开疆、扬威淮南，甚至就在归途之中，都是先将梁国郢州攻定、封锁江道之后，才来石城料理余事。

    今我舟骑雄盛，江陵已成瓮中之鳖、待死而已。即便是常山公不欲与我相善，仍然鼓动诸路人马与我互斗，我自拥地利，败尽诸军也能不误灭梁。唯此数万关中儿郎自此以后将要长埋荆襄之间，关西父老或是恨我入骨，但却难能报复。而常山公先撩起事端，又昏聩事败，则必身死族灭矣！」

    李泰归途之所以选择沿江而返，就是为的汇同夏口等诸路人马围攻南岸的郢州城，各种手段齐出，只用了两天时间便攻克郢州城，生擒郢州刺史陆法和。

    当被于谨分遣封锁江道的杨忠抵达鲁山的时候，正逢李泰胜师北归。杨忠见到本该受困在合肥的李泰竟然出现在此，而传闻中大军东去的荆州军于此竟然还有数万之众，心中自然明白了。

    所以也没用李泰多么用心的说服，杨忠自然便倒戈过来，毕竟拼他也拼不过，而且李泰对江道的封锁要比他设想的还要更彻底。

    于谨听到李泰这么说后，眸光又黯淡几分，沉吟片刻后他才又说道：「太原公人事预谋极深，南来之众必然多有你的内应。即便我不作配合，你也大可不必杀尽诸军，能够从容收复。之所以必须要我出面配合，也不过是给群众寻找一个推诿的借口，诸方之罪、罪我一身罢了。」

    李泰听到这话后便干笑两声，话要说的

    这么明白那就没意思了，这么大一口锅，你这个柱国不背，换谁谁不得压死？

    但他还是正色说道：「凡所披甲南来之众，谁又不是志在开边扬威的国之忠勇？常山公于事已经亏败难振，又安忍陷之后顾无路？我与公并无私仇，而今结怨也非我本意。

    我本就是国中授许的关东道大行台，关外诸事尽归我视察。常山公染疾于身、不能视事，但国之重谋却不可就此废止，我今归来继事理所当然，诸将唯受命而已，所欠者公之一纸。」

    听到李泰早已经将收拾残局的方案都想好了，于谨又不免暗觉胸口隐痛，再想到南出武关以来便处处受制于人，到如今更是直接被擒获，心中充满了无力感和挫败感。

    好一会儿之后，他才涩声道：「如此周详的人事布局，绝非仓促可就，太原公究竟何时有此谋算？」

    「大概是当年邙山战败、撤往潼关的途中吧。」

    李泰听到这个问题，心中也不免生出几分沧海桑田之感，于是便随口回答道。那是他刚刚来到这个世界的时候，满脑子都在想着该要如何在这乱世中活下去，却没想到有一天真的能达成如今这样的局面。

    「当、当真如此……」

    于谨听到这话后顿时便也瞪大两眼，口中又颤声说道：「所以当年太原公自潼关投书行台，便已经有了后续谋计？」

    李泰见于谨一副震惊不已的样子，不免也是一愣，我不过感慨一下自己的青春、随口装个逼，你不会是真信了吧？老子再怎么深谋远虑，那么多年前也不能就想到要在这里挖坑埋你啊！这老头莫非受不了打击，把自己郁闷傻了？

    无论如何，于谨眼下也没有了别的选择，李泰按在他头上的锅，他不顶也得顶。要配合着李泰将诸路人马逐一接掌过来，纳入关东道大行台的调度之内。

    原本这关东道大行台只是敷衍李泰的安排，但却防不住其人有能力将之转虚为实，而当李泰开始切实行使行台权力的时候，那究竟是关东道还是山南道也就没有太大的区别了。反正敢于提出质疑的，不久之后肯定也都得跟于谨蹲一块儿养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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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820 擒获萨保

惊心动魄的一夜很快便过去了，晨光稀薄时分，分散在周边的部伍陆续向此而来，这当中最先抵达的便是韦孝宽。

    韦孝宽率领数百轻骑快马加鞭的来到这城戍门前，当见到占据城防的乃是李泰所部荆州军，他心内也不由得暗暗松了一口气。

    自从年初在长安城与李泰深谈一番、彼此达成共识和默契之后，韦孝宽也一直在期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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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821 尉迟毙命

    当梁王萧詧收到城中请他入城商讨进攻江陵的通知时，心情顿时一振，忙带着几名部属随从匆匆入城。

    城主府大堂中，萧詧并没有见到中山公宇文护，而是由另一名魏军前锋将领武安公李穆接待他。除此之外，还有一个让他颇感意外之人，那就是李泰的部将梁士彦。

    见到梁士彦也在堂中，萧詧脸上不免便闪过几分尴尬。

    梁士彦驻守武宁不短的时间，也算是帮助他们襄阳镇守南境，原本荆州总管府在武宁前后增兵已经达到上万之众，与宇文护所率领到来的前锋人马相比也不落下风。但是由于梁王萧詧率领襄阳人马加入宇文护一方，才逼得梁士彦不得不退出城池，转向边缘地带驻扎。

    对于背信弃义、临时反水的梁王萧詧，梁士彦自然没有什么好印象，只不过对方毕竟是朝廷所册封的梁王，接下来的事情也有仰仗其人之处，便也只能起身恭敬见礼。

    梁王自知理亏，简单敷衍过梁士彦的问好之后便快速的将视线转望向李穆，并笑语说道：「请问武安公，中山公何在？我襄阳将士枕戈待旦，渴望诛杀家国巨贼，只待中山公一声令下便可直赴江陵！」

    李穆闻言后便笑语道：「梁王殿下嫉恶如仇，不欲与贼共戴一天，这情怀让人钦佩。中山公另有要事，不暇来见，此番是我邀请梁王殿下入府议事。」

    说话间，他的视线便从面露疑惑之色的梁王身上转移到梁士彦身上，并又说道：「梁开府不是有书信要呈于梁王殿下？」

    梁士彦闻言后便从身上掏出一份李大将军的亲笔书信递在了梁王案头，沉声说道：「此间事我家郎主已有所知，特使末将将此信呈于梁王殿下面前。日前我家郎主征战在外，有些事情难与梁王殿下及时沟通，或许因此而滋生误会，如今郎主归镇，又逢柱国常山公征途染疾而授权我家郎主执掌征讨大军……」

    「竟有此事？」

    梁王听到这话后，脸上的尴尬顿时转变为惊慌，忙不迭两手接过这一封书信快速浏览一番，脸色不断的变换着，心中却如万马奔腾一般思绪万千，久久都梳理不出一个头绪出来。

    李泰的书信中也并没有交代什么重要的事情，或者对他有什么威逼谴责，仅仅只是将彼此相识以来的经历略作一番讲述。梁王看着这书信的内容，过往一幕幕画面也都在脑海中浮现出来。

    好一会儿之后，他才垂下头来并深叹道：「我急于诛灭仇敌，却背弃了与良友所作的约定，着实有负伯山。实在是羞与相见，愿意自退返回襄阳，待到伯山雄师凯旋再当道祝贺请恕！」

    西魏内部的权力斗争梁王既不了解，转变的也让他倍感猝不及防，但看这个情况似乎是李伯山取得了胜利，重新获得了征讨江陵的主导权。

    但这对梁王而言显然不是什么好事，一方面他刚刚背弃了与李伯山之间的约定，另一方面本身也觉得李伯山太过精明干练，恐怕不会给他太多借机渔利的机会。而且李伯山刚刚夺回主动权，怕是也需要立威，在这样的情况下，梁王觉得还是暂时避开、以观后情比较稳妥。

    然而梁士彦又怎么会给他退避的机会，当即便又掏出另一封书信递在了梁王面前并说道：「梁王殿下既率大军南来，襄阳想必城防空虚。因恐为外敌所扰，我兴州舟师便沿汉水南来，入据襄阳城中为梁王殿下守卫城池。这一封书信便是后路送来梁王殿下恩慈亲笔，殿下意欲何为，还是先看过家书再作决定吧。」

    「什么？尔等竟然夺我襄阳！」

    梁王听到这话后顿时惊立起身，劈手拿起那封家书浏览一遍，脸色顿时变得铁青无比，瞪大两眼怒视着梁士彦，而梁士彦也是丝毫不惧，只是神态平静的望着梁王。

    许久之后，梁王才颓然

    一叹，垂首说道：「你等欲我何为？」

    李穆与梁士彦对望一眼，旋即便提出了他们的要求，那就是要梁王配合控制住侯莫陈顺。

    侯莫陈顺此番主要负责监督襄阳人马作战，所携带的本部人马并不多，南来之后便也一直与襄阳军队待在一起。而为了能够在接下来的江陵之战中获得更好的安排，梁王也一直在对侯莫陈顺贿以声色钱帛。

    侯莫陈顺自知他此番南只是作为一个陪衬，大局上有柱国于谨把控，具体的执行上则是宇文护等宇文太师亲信子侄们完成，他能够发挥的空间很小，所以才被安排监督襄阳人马这一支边缘力量。因此其人对于战功也没有太高的追求，而对梁王的贿结则尽数笑纳、甘之若饴。

    当今天梁王又亲自率领部从们给侯莫陈顺送来一批钱帛的时候，侯莫陈顺也是不疑有他，一脸欣喜的让人将梁王一行请入帐中来。

    然而今天这一批钱帛下方却埋放着刀剑器杖，梁王侍从们入帐之后便快速的抓起武器将帐内群众尽数控制起来。

    随后梁士彦也率领甲兵行入，向着震惊不已的侯莫陈顺说道：「太原公李大将军已于石城接掌大军，特令末将邀请安平公前往石城商讨军务。」

    「李伯山他、他怎么敢！」

    侯莫陈顺听到这话后顿时瞪眼惊声道，无论如何都没想到局面居然会发生这样的逆转。

    梁士彦听到这话后则冷笑道：「讨伐他国、为国拓边，我等荆州忠勇之士有何不敢？安平公身领重用，却徒负盛名、不以所任为计，唯是胁迫盟友、索贿无度，此间事末将也一定会白于李大将军，听其处断！」

    随着宇文护、侯莫陈兄弟们接连被控制起来并送往石城，武宁这一方面的军队便尽为李泰所掌控。接下来他们也不再滞留不前，李穆总算是做了名副其实的前锋，先率领精骑一路南下，自江陵西面绕道抵达江岸，封锁江津所在。至于梁士彦，则就与心情忐忑不安的梁王萧詧一同出兵，缓缓向江陵逼压而去。

    相对于前线诸军的控制权在不动声色之间便快速的完成了交接过渡，后方的斗争就显得有些血腥失控。

    尽管南来大军过境穰城而不入、径直南去，但是穰城作为荆州州府所在的军政管理职能也都被剥夺，转移到了尉迟迥所驻守的新野。

    包括之前那些被宇文护以关东道大行台的名义所笼络征辟来的府员们，也都被强逼着辅佐尉迟迥管理荆州总管府诸项事宜。

    时下已经是进入十月，正值总管府下属诸方上缴赋税的重要时刻。尉迟迥此时入境正合时宜，可以就地征取各方赋税物资，一方面为来日更加全面的接掌荆州州府事宜而打下一个物质基础，另一方面也要为前线大军筹措物资给养。

    尤其是后者在眼下而言更为重要，虽然说宇文护之前是提供了一个诸军分散就食于各方的方案，但这毕竟只是一个变通的权益之计，不是正常的军需供给方案。

    诸军最终是一定要集结在江陵周边发起进攻的，而江陵又是南梁经营多年的荆襄重镇，究竟几时能够攻克也难以预料。一旦前线大军缺粮而引发什么骚乱，那后果绝对是非常致命的。

    所以留守后方的尉迟迥也需要督促总管府下属诸方尽快将今年的粮赋物资上缴，从而给大军筹措足够的给养。

    因为荆州总管府管理的地域非常广阔，不同的地域之间所施行的管理制度也并不相同。

    原荆州治下的沔北地区是主要执行编户均田的地方，因此钱粮上缴的数额和日期也最为稳定，再加上本身就是大本营所在，就算是上层的统治人员已经发生了改变，但下属郡县的行政管理系统仍在运行，故而钱粮也是最快到位的。

    但是沔北地区除了灌溉系统发

    达、农业生产规模可观之外，还有一点比较特殊，那就是手工业从业人员同样非常可观。这些手工业同样需要极大的粮食消耗，本身又不生产粮食，因此只能进行市场买卖加上州府补贴来获取粮食。

    荆州总管府会针对这些工坊采购大量的货品，一部分订单用钱帛交付之外，还有一部分就是要用当年所收的新粮来进行交付，如此便可以达成一个公私两便。有的订单交易上半年便已经进行，那些工坊也已经将产品交付给州府，只是等着今秋用粮食支付的余款便可以完成交易。

    但是今年沔北却变了天，自然免不了方方面面都受到影响，其中就包括这些应当交付的粮食尾款。

    当沔北诸郡县陆续将今秋赋税输送而来时，看到府库逐渐充盈，尉迟迥自然也是欣喜不已，心中不免感慨幸亏李伯山对沔北的管理有方、诸事运行的井然有序，让他的任务也变得简单起来。

    但是很快那些工坊债主们便拿着州府欠条涌到新野来，希望尉迟迥这个新的行政长官履行前约，将该当交付的尾款拨付下来，他们各自工坊匠人们还等米下锅呢。

    当得知还有这样一件事的时候，尉迟迥也不免有些傻眼。有了之前在蜀中的教训，他倒也没敢过去粗暴的对待这些讨债之人，而是着令自己的亲信将这些债务汇总记录一番，发现单单在本月之内需要交付的粮食欠款便达到了十几万石之巨！

    眼看着如果要履行这些欠债的话，刚刚积满的府库立刻便又要被搬空，而前线将士们的军粮也将要消失一空！

    这样的情况，尉迟迥当然不能接受，更何况这些欠条都是荆州总管府所签署的，眼下的他既没有见到那些货品，也还没有正式入主荆州总管府，怎么可能将这些负担强揽上身！

    于是他便下令不准再接见那些催讨债务之人，至于那些债务也一概不加支付，让这些人跟谁签署的协议便去找谁协商。至于今年荆州所征收的赋税，一粒米都不会用在这方面！

    如果说这前任政府的旧债尚可推诿，那么接下来的事情就是尉迟迥的本职之内了。

    由于沔北没有足够的粮食储备，诸路大军分道南下并且沿途就食，这免不了就会给地方造成许多滋扰。尤其是随陆之间，受到的滋扰要更加严重。

    随陆之间尚没有进行过比较彻底的编户授田，还有许多郡县长官干脆就是当地的豪强大族们所担任。他们这些年已经习惯了服从李大将军和荆州总管府的管理，但是对于新来的尉迟迥则就比较陌生。

    西魏南来大军分道就食于地方，受到最大滋扰和损失的就是这些乡资殷实的土豪们，而他们又掌握了地方上的行政管理职责。

    虽然不敢当面与大军发生冲突，但背地里也是咽不下这口气，于是便想着跑到沔北去告状，希望荆州总管府能够为他们主持公道。但是来到沔北后才发现这里也已经变了天，李大将军仍不在镇，而荆州总管府连个管事的都没有了，他们便又只能转道前往新野，请求尉迟迥这个新任的留守长官能够对他们提供庇护。

    恰好尉迟迥也正要寻找这些人，问一问他们为何沔北诸州郡钱粮都已经交付入库，而他们随陆之间却至今都还没有动静？

    尉迟迥倒也从原总管府属员口中得知了总管府对于沔北和随陆的管理有所区别，但这在他看来无非只是李伯山邀买人心的举措。

    汉东之地早已经获得数年，结果却仍行故法，实在是有点没有道理，正该趁着大军过境、震慑诸方的时刻推行新法，解决军需的同时也将他的权威树立起来。

    至于说会不会激起这些随陆土豪们的抵触，尉迟迥对此也并不担心。他并不是孤身前来，整整六万精锐大军虽然主要是为了攻伐江陵，但要震慑近在咫尺的随陆豪强们也是绰

    绰有余。而且这些随陆豪强们乡势比较强大的一些本就被李伯山征发到了淮南，留下这些估计也没胆量翻起什么风浪。

    因此尉迟迥非但没有按照这些豪强们所期待的那样为他们主持公道，反而将他们给拘押下来、狠狠训斥一通，着令他们速速运输钱粮到新野来，否则若等到他率领大军就乡巡视，非但会加重惩处、甚至还要剥夺了他们的官职！

    如此粗暴的做法自然免不了怨声载道，无论是那些被拒付债务的工坊主们，还是被勒索钱粮的随陆土豪们，全都愁眉不展，并逐渐的被有心人聚集到了穰城鸿宾楼中。

    鸿宾楼是荆州总管府的官方招待所，除此之外也对外接待顾客。如今荆州总管府完全停摆，自然没有什么官方的宾客接待任务，便成了城中一个比较热闹的消息集散地。

    「许世兄，你伤势如何了？」

    鸿宾楼内，有人望着一名行步略显跛足的年轻人发问道。

    年轻人名叫许怀宗，出身安陆豪宗，亲长在乡担任官长，他则在沔北看顾工坊产业。这许怀宗也是倒霉，先是前往新野讨要余款被赶出来，旋即又因尉迟迥向随陆豪强们催缴钱粮而被捉入城中施以刑杖，家人们紧急变卖工坊产品换来钱帛才将之赎出。

    听到朋友问话，那许怀宗顿时一脸的悲愤，口中忍不住便低声咒骂道：「眼下虽还未死，但有那昏官在治，生计必也难长！我今来这里，是想打听一下，李大将军究竟几时能归？难道还要继续任由这些昏官悍卒们在境内作恶，大坏我荆州祥和旧态？」

    众人听到这话后，便都忍不住长叹一声。他们聚集在此大多都是这样的目的，也各自都如年轻人许怀宗一般受到了损害，有的甚至较这许怀宗情况还要更加恶劣。

    「我听州府故吏说，李大将军功勋太壮，遭到了国中女干徒的嫉妒陷害，所以派遣数万大军和那贼臣尉迟迥来，趁着大将军出征在外抢夺大权。如若不出意外，李大将军怕是很难再归镇治事了，如今的昏政也将要继续持续下去……」

    「恐怕眼下还不是最坏的情况呢！你们知这尉迟迥是谁？他就是之前率军进攻蜀中并在成都屠城的大将，据说成都城内被杀的尸横遍野、死伤无数，就连那锦江都被血水涨满，他今来到沔北，沔北百姓能有好处可盼？」

    楼内众人七嘴八舌的分享着从各个途径打听来的情况，只是越听心便越凉，看来这沔北的好日子算是要到头了！

    就在群众尽皆悲观消沉之际，也有人愤慨不已，拍案怒吼道：「李大将军英明治事，群众们勤劳经营，才有今日沔北祥和富足的局面，难道真要任由这些恶贼们蚕食破坏？我等乡徒竟无勇气扞卫乡土，在此忧叹又能指望何人搭救！」

    「若只那尉迟迥一人又何足惧？匹夫一怒，伏尸两人，流血五步！但今却是数万大军入境，若将之触怒，那些悍卒们必将作恶乡里，虐杀群众！」

    有人又开口长叹道。

    「数万大军又如何？那些军伍尽数南去，留在沔北的却少。今李大将军被放逐在外，某等乡人受恩多年正不知何以回报，如今聚结乡士，攻杀邪徒，复迎大将军归镇！有李大将军这常胜名将统率乡士拒敌以守，更复何惧！」

    突然有人又如此喊话道，堂内原本嘈杂的环境突然变得寂静无声，众人都有些心惊的左右张望，不敢再继续讨论下去，各自起身匆匆离开。

    此间聚会虽然散开，但城内其他的地方却又出现了许多小规模的聚会，每一名与会之人全都充满了愤慨与决然之色。

    这一天，尉迟迥率领一部将士离开新野，来到穰城南面一座仓库中视察一番，并准备将他这段时间所收聚的物资成果向前线汇报，并请求于谨安排兵员前来运输到前线上去。

    他这里尚自认真检点库藏，突然有部属来报西边数里之外似有大队人马活动的迹象。尉迟迥听到这话后眉头顿时一皱，连忙安排人马前往查探一番，而他自己也走出仓库，将此间的防务巡察一番。

    派出的人马还没返回，北面穰城方向突然烟气翻滚向此而来，尉迟迥见状后心中顿时一惊，这分明是大队人马奔腾而来的迹象！

    尉迟迥略加沉吟后，当即便率领亲兵们打马冲出此间仓城，准备前往新野和其他地方调集人马以应对变故。然而当他冲出仓城的时候，便见郊野中涌现出大队民众身影。这些民众们并没有精良的武装，全都挥舞着简陋的器杖，但是一个个愤慨不已，那凶狠的表情令人心惊。

    「这究竟是怎么回事？谁在鼓动乱民闹事？」

    尉迟迥看那乱民闹哄哄冲来的阵仗，少说是有上万之众，而他此番身边只有数百军卒，即便是加上仓城驻守人马，也不足两千之众，除了那些情绪激动的乱民难以应付之外，还有北面奔腾而来的人马同样难以防备。

    乱民们来势极快，当尉迟迥打算策马绕过这些乱民再召集援军的时候，北面的骑兵队伍也出现在视野之中，为首一个尉迟迥看着有些眼熟，但一时间却想不起来，看到这些甲兵武装精良却又没有什么明显的标识，但他仍然猜到这应该是李伯山布置的后手。

    「尔等贼兵乱民，欲为你主李伯山惹祸！」

    他一边大声喝骂着，一边率部绕行准备避敌锋芒。

    李孝勇却并不答话，只是喝令道：「杀，不留活口！」

    随其一声令下，身后上千精卒纷纷策马冲上前来，与尉迟迥所部人马追赶缠斗。尉迟迥和其亲兵部伍们自也勇猛不凡，但是因为事出仓促，完全来不及做好充足准备即遭袭击，连基本的弓箭和护甲都没有，自然是伤亡惨重。

    「主公请先行一步，某等留此阻敌！」

    眼见己方已经死伤近半，而追击的敌人却仍然没有摆脱，尉迟迥的亲兵队长便将手中战刀一横，大声呼喊道，准备用生命为尉迟迥阻截来敌。

    随着这些人不再逃亡，而是停下死战，李孝勇等追击之众也被拦了下来。尉迟迥自知自己留下来也没有任何意义，只能咬紧牙关的继续打马疾行，向着新野方向而去，心中还暗忖着这么大的闹乱阵仗，新野留守之众必然也会有所警觉，只要他们到来，自己就有救了。

    然而荒野中乱民实在分布太多，尉迟迥眼下单人匹马也难以抗拒，只能尽量的避行绕道，突然一个不察，麾下战马前蹄陡地陷入荒野土坑中。尉迟迥一个不察，便也跌落下马，滚入了前方的沟壑中。

    距离此间最近的乱民队伍还在数里开外，尉迟迥狼狈的翻身而起，返回坐骑旁用力的想要将马足从泥坑里拔出，赶在乱民冲上来之前再上马离开。然而越急便越乱，他这里用尽了力气，马足却在战马的挣扎下越陷越深。

    「尉迟狗贼在此，杀啊！」

    一支乱民队伍已经冲到了近前来，各自挥舞着竹木器杖便向前围了上来。而尉迟迥见状后便也放弃了努力，抽出腰际的佩刀横在胸前，但突然侧面疾风骤响，他侧首望去便见到一块飞石正向他砸来，忙不迭低头躲避。

    巨石擦着尉迟迥的后脑掠过，但旋即更多的土石又向他砸来，不旋踵，尉迟迥便被淹没其中。棍杖锄头雨点一般向他砸落下来，渐渐的身躯便没了动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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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822 进击江陵

    当西魏这里为了争夺军权而爆发各种冲突的时候，南梁江陵方面君臣却都没有做什么。

    当然也并不是什么都不做，各种日常的交际聚会一如往常，朝事政务也都在正常的进行着，梁帝萧绎还忙里偷闲的再次讲起了《老子》，谈的还是一个非常应景的问题「祸福论」。只不过对于北面的军事行动，却几乎没有进行任何具有针对性的准备和应对。

    南梁君臣们也并不是不清楚魏军的动向、对于危险全无感知，江陵与沔北方面本就互动频繁，这种对彼此情况的探知本就是相互的，所以当宇文护所率人马抵达沔北的时候，消息也在不久之后就传递回了江陵。

    当这一消息传回时，江陵君臣非但没有变得警惕慌张，反而是隐隐松了一口气。

    因为在李泰拿下合肥之后，对江陵形成了三面包围的态势，江陵的局面就变得非常紧张，担心沔北方面随时都会进攻下来。

    但今李泰被西魏朝廷任命为关东道大行台，又从其国内派遣人马支援沔北，在江陵君臣们看来，估计是西魏与北齐全面开战的表现，好大喜功、嚣张狂妄的李伯山终于因其好战招惹到强大的对手，凭其军府兵力已经难以抵抗北齐的进攻，所以才要从国内调集援军。

    基于这样的认知，江陵君臣们心内自是大大松了一口气。既然这北方两国交战起来，那他们江陵政权自然获得了喘息之机。而且西魏国力本就不如北齐，等到李伯山这沔北猛虎被北齐打残之后，他们甚至还有机会从容收复失地呢！

    所以梁帝萧绎召集群臣讲解玄理，可不是为的让群臣看开一些、放平心态的去迎接悲惨命运，而是要针对那个乐极生悲的李伯山开上一波嘲讽：祸兮福之所倚，福兮祸之所伏，小小年纪嚣张跋扈、不可一世，终于要自食其果、前功尽废了罢！

    最能反应南梁君臣这一心态变化的，就是沔北的使者李捴一行在江陵所受到的待遇。

    李捴一行在几个月前来到江陵便一直没有离开，虽然经历了北齐使者的刺杀，但仍然受到江陵时流的追捧和款待。

    尤其是在李伯山拿下合肥的消息刚刚传到江陵的时候，江陵时流们蜂拥前往求见，想要见上李捴一面简直比求见皇帝陛下还要更加的困难。

    甚至就连皇帝萧绎都派遣皇太子前往造访，并为城中守卫松懈以至于北齐使者逃脱出城而致歉，为此甚至就连领军胡僧佑都奉命前往负荆请罪，君臣极尽一番表演，这才获得了李捴的谅解。

    但是随着宇文护率军支援沔北的消息传来之后，李捴所受到的待遇顿时便急转直下，前往拜访之人也有，但态度却不像以往那么恭敬热情，而是带着质询的语气询问他们各自在沔北的资业会不会受到交战的影响。

    李捴一行原本寄居在尚书左仆射王褒家中，王褒因为觉得李捴在其家中盘桓多时、久不肯去，以至于其家宅内访客众多、嘈闹不已，于是便趁这个机会将李捴请离其家。

    李捴等只能再返回城中佛寺借住，很快便在江陵城中的交际场上销声匿迹，变得无人问津。

    大概是由于沔北也被战争所牵连的缘故，石城方面的人货通道也被关闭，让江陵方面不能再像之前那样便捷的获取到北面的消息。而当他们再得知新的情况变化时，便是原本应该增援李伯山的那一支西魏人马居然直接南下来到了武宁！

    梁帝萧绎在得知此事后，心中也是颇感惊讶，特意中止了一天讲经，着员北去仔细查探一下情况。斥候归报的消息是这一支新来的魏军接手了武宁城防，而原本的魏军梁士彦部则被驱逐到了荆山山野间驻扎下来。与此同时，襄阳的人马也随同南来。

    这一情况也让江陵群众们略感几分紧张，莫非之前所知的情况只是疑兵之计，西魏与北

    齐开战是假、借此掩饰南来攻打江陵才是真？

    但梁帝萧绎略加思忖后便做出了自己的判断，直接笑语告诉众人道：「看来羌贼情势较之前所见还要更恶劣几分，不只对外要与强敌交战，其内部还有严重纷争啊！

    李伯山虽以强横而称，但终究不过只是羌廷一臣罢了，其人此番贸然进击合肥，想是自作主张、未得其国中授意。齐主同样年轻强横，必然会以此诘责魏国，并以重兵加以报复。

    李伯山桀骜边臣、恃功而骄，往日其国人虽有羡妒亦无可奈何，但今其人为国招惹强敌而又自困戎旅之内，此时不加制裁、更待何时？是故那强徒宇文护南来名为策援、实为收夺李伯山军府事权罢了！」

    这么弯弯绕绕的事情，难得萧绎一眼就能看破内中的隐情，随口所讲便真实的情况相差不远。而其群臣在闻听这一解释后，也都不免恍然大悟，但还是有人不放心道：「今岳阳与羌人同来，是否欲对我不利？」

    讲到萧詧这个侄子，萧绎便冷笑道：「此贼子当然是恨我欲死，但本身却力难自支，所以需要依傍羌国。李伯山旧与交好，今却失势，他当然是要尽力表现才能维持庇护不失，更或还有煽惑羌军前来攻我之计。但今魏国在外有强敌挑衅，在内有悍臣待惩，可谓内忧外困，又怎么会在这一时节结怨于我？」

    众人听到这话后又都连连点头，直道陛下英明，观望敌情明若观火。

    既然这些许小事不足为扰，那接下来自然是继续奏乐继续舞、不对，江陵君臣们早已经脱离了这种低级趣味，而是继续召开哲学研讨会，探讨祸福相倚的道理。

    这种自欺欺人的歌舞升平一直持续到十月下旬，西魏将领李穆在解决了武宁的权事纠纷之后直接率众南来，数千精骑绕过江陵城，直向江陵城南的渡口江津而去。那激昂的马蹄声绕城而过，顿时将城中士民全都惊吓的不能自已。

    江陵城设在长江的北岸，其城南临江便是长江上重要的渡口江津，江中还有沙洲、上面设有江津戍，江津戍再向南便是马头。

    李穆所率精骑抵达江陵城南后并没有停顿下来，而是直向江津冲杀而去。此时江津处多有人货等待、全无防备，骤见魏军如狼似虎的杀来，顿时便溃逃一空。一些舟船争相离岸驶入江中，但大多数都丢弃在了岸边码头里。

    李穆一行轻松的占领了江津渡口，旋即便又分出一支人马直向江陵城南面的津阳门冲去。此时的津阳门早已经接到了警讯而将城门紧紧关闭起来，任由城下众多被阻拦在城外的士民们如何哀求悲鸣只是不应。

    「陛下，魏军杀至，已经占据了江津！」

    城南守将在勒令关闭城门以拒敌之后，便又派人仓皇入宫禀告消息。

    正在殿堂中宣讲《老子》的梁帝萧绎在听到这话后顿时脸色一变，旋即便连连摆手道：「不可能，这绝不……纵然魏军来犯，不应来寇我万胜门？」

    群臣见皇帝陛下否定的这么坚决，还以为他会有什么真知灼见，听到这话后，各自极力控制下才没有直翻白眼。万胜门乃是江陵北门，敌从背面而来，方位上来说的确是万胜门先受敌扰，可问题是，敌人难道不会绕城而过前往城南？毕竟只要控制住了城南江津，便能对他们进行瓮中捉鳖！

    「陛下，趁敌远来新至，应当迅速整军出击，夺回江津，如此才不至于进退受制，纵然不敌，亦不失暂避之途啊！」

    武昌太守朱买臣连忙起身进言道。

    然而其人话音刚落，尚书左仆射王褒便连连摇头道：「不可、不可，此计甚凶！前者圣言有断，魏国自有所困，当下时节不宜大肆攻我。今者来扰乃其一部游骑，或因他事至此，又或偏将贪功吓我，非其主将所命。我若贸然击之，便是自

    悖前盟，与之决裂。当下时节还是应当派遣使者前往慰问，探其来意、消解误会。」

    梁帝萧绎听到这话后也连连点头，口中喃喃道：「江陵乃是我江防重镇，魏国若欲来取，又怎么会只遣轻骑……仆射所言乃是稳重之计，派、速派使者出问！」

    众人又是一番讨论，最终决定派遣太府卿黄罗汉率队出城，前往询问这一支魏军的来意。但其实所有人心里都明白，这样想也不过只是自欺欺人罢了，可问题是他们就算不这么想，眼下也完全的无计可施。

    就在焦灼等待使者传信的时候，皇帝又想起来李捴这个沔北的使者，于是连忙又望着王褒说道：「那李伯山族亲李道炽何在？或因李伯山失势，魏军来抓捕其党羽，此情虽微，但却不可不防。速将那李道炽擒、招至，有备、有备无患！」

    王褒听到这话脸色便有些尴尬，连忙垂首说道：「李道炽早已经从臣家中不辞而别，臣近日忙于国事，亦无暇探问其人如今所在……」

    萧绎闻言后独眼顿时一瞪，旋即便忿忿道：「仆射忙于国事，朕是无所事事？公何才略，竟不自知？速速出苑将李道炽寻回，速去！」

    王褒这会儿也不敢再争辩，忙不迭躬身领命然后便一溜烟的退出了宫苑，开始满城打听寻找李捴的下落。

    「无论魏军因何而来，国都岂可无防？领军速速统率城中卫军役力、公私奴婢，环城以造长栅，百官家奴谁敢不从，为朕斩之！」

    萧绎又目露杀机的说道，很明显他自己也清楚将要大事不妙，之前的言语不过是大难临头、应激之下，不愿面对事实的妄想罢了。

    胡僧佑领命而出之后，萧绎却又皱眉沉吟道：「不该如此，不该……那李伯山之前姿态那般嚣张，竟然无阻其***事半分？」

    他这里还在耿耿于怀自己之前的判断失误，只觉得就算魏军是有进击江陵的计划，起码也得其国中的权力斗争得见分晓之后才会有进一步的行动。而他之所以不急于布置应敌，就是觉得李伯山势力不弱，西魏朝廷想要完全从其手中夺取东南军政大权应该需要不短的过程和时间。

    所以萧绎也并不急于将下游的王僧辩等诸军召回拱卫江陵，一则陈霸先自作主张的收复广陵已经流露出了不受控制的苗头，须得有足够的兵力镇守下游以防备其人，二则他并不认为李伯山能够在与西魏朝廷的博弈中取得胜利。

    一旦李伯山被斗败，那其所营造的一系列局面必将崩溃，届时便可以让王僧辩等诸军沿东关北进，顺势收复合肥等重镇，趁着西魏内外纷争之际，他也可以坐收渔翁之利。

    但今西魏人马突然南来侵扰，让萧绎顿感猝不及防的同时，他也并不觉得是自己判断有误，应该是李伯山过于虚大、结果却不堪一击，西魏朝廷快速解决其人之后，这才有胆量继续南来。

    「可笑那李伯山，妄自称雄，却如此的不经摧残，自身功名俱毁不只，还要累我陡受强敌！」

    一念及此，萧绎便恨恨说道，他也是错信了那些传言舆情，还以为李伯山会多么的勇猛强悍、难以解决，结果如此轻易的便输掉了自己经营数年的东南基业，也连累他们江陵全无防备的暴露在了西魏铁蹄之下。

    心中虽然愤懑不已，但还是需要尽力自救，萧绎便又连忙派遣使者出城，前往下游召集王僧辩等快速回援江陵，希望李伯山多少给其国中制造一点麻烦，让西魏难以全力进攻江陵，给回援大军争取一点时间。

    且不说江陵城中君臣仓皇不已，城外的李穆也被梁人的态度搞得有点无所适从，他也算是久经沙场的宿将，类似的交战情景也经历过不少，往年率军去犯人城池，往往会被守军斥骂「你想死」，只有梁人竟然特意来派遣使者来问他累不累，甚至还送来了

    许多酒肉饭食。

    瞧着梁使一脸殷勤热情的模样，李穆一时间都有些自我怀疑，他素无威名传于南国也就罢了，难道就连这个样子都半点震慑力都没有？

    「当中必然有诈！」

    哪怕李穆并不以智谋着称，但之前在沔北和武宁刚刚被人生动的上了几课何为女干诈，这会儿也绝对不会被梁人如此粗浅的伎俩所迷惑，他当即下令扣留下了黄罗汉等一干使者，也不听其狡辩，至于梁人送来的那些饮食物资，也都不敢碰，只是收存起来。

    然后他便又在使者当中拎出两人来，怒声说道：「尔等梁国君臣背信弃义、负我前盟，私通齐贼欲谋我国，前者更纵容齐使谋害我国使臣，诸种恶行难以历数。今我奉关东道大行台、太原公李大将军所命，入境征讨不义之国，且告城中尔国君臣，若欲活命速速制备降书、以待李大将军大军临城！」

    说完这话后，他便又着令部众将这两名使者驱赶到了城下、由其入城报信，自己又监督从左近驱逐过来的梁国士民们在江津附近设置一个临时的防守营垒，然后才又抽出时间去审问黄罗汉等一众人员，搞清楚梁国究竟有什么女干计。

    且不说李穆理解不了南梁君臣们奇特的脑回路，南梁君臣们对于他们西魏的妖异情势变化也是有些理解无能。

    「关东道大行台？那不是李伯山之前虚受之职？这李显庆自言受关东道大行台驱使，不正是李伯山的部将？」

    听到使者归城奏报，萧绎一时间也是顿感头大，只觉得自己先前一系列的推断似乎又要被推翻，他又瞪眼望着那两名使者怒声道：「你等确定没有听错？如若所言有悖实情，定斩不饶！」

    那两人听到这话后也是惊惧不已，各自低下头搜肠刮肚的去回忆，几乎是一字一字的将敌将对他们所讲的话语给复述出来。

    萧绎在听完这话后，眉头顿时又紧紧皱了起来，其实如今对他来说，西魏国中情势究竟如何也并不重要了，这名敌将已经是不加掩饰的将敌意流露出来，此行就是为的进攻他们江陵。

    可是萧绎针对西魏的国情局势诸多分析，结果自己的推断屡屡被推翻，现在眼看似乎又将要有发生逆转的苗头，这无疑是有些伤他自尊，忍不住恨声骂道：「羌贼戏我！」

    正在这时候，有宦者匆匆登殿禀告道：「启奏陛下，王仆射遣员归告已经寻找到了魏使李道炽所在，其人正共群属宿居城东普宁寺中，只是不肯受邀出寺。仆射请问，是否需要用强攻入寺中擒拿其众？」

    「不可、万万不可！」

    萧绎听到这话后连连摆手道，同时心中暗呼万幸此番派出的乃是王褒这个性本巧媚之人，若换了一个暴躁强横之人前往，这会儿怕是又要得罪魏使了。

    听那魏将所言，对方本就是将失礼于其国使者当作自己的大罪，眼下已经是兵临城下，当然更加的不能落人口实。

    「速告王仆射，一定要礼待魏使、切勿用强！切记切记，若敢有违，必加严惩！」

    萧绎先是慌忙叮嘱一番，旋即又深皱起了眉头，想要凭其权谋才知梳理出来如今的西魏究竟是个什么情势局面。

    但是这一系列的翻转变化就连西魏国内众多当事人都倍感猝不及防，他一个局外之人凭着有限的讯息，更加难以推理出来一个全貌。如此执着思忖，也只是让其暂时逃避大祸临头、家国俱危的现实罢了。

    当萧绎还在江陵城中百思不得其解的时候，李泰已经在石城汇聚诸军，沿着汉水支流的扬水水陆并进、浩浩荡荡的向江陵而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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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823 不虐下民

    江陵城中普宁寺内，王褒努力让自己的表情显得更诚挚一些，望着面前的李捴近乎哀求道：「如今贵国师旅已至江陵城外，陛下仍然严令我等不得失礼冒犯李侯，如此深情，李侯能无感动？

    即便不言两国之纠纷，李侯客居江陵数月之久，我等江陵士众未尝不殷勤礼待、亲近奉迎。今不知衅由何起，李侯却又要弃众不顾，使我群众仓惶无计，李侯能无感故怜悯？今陛下使褒盛情来邀，恳请李侯能相随入宫，教我群众如何再修旧好、以释兵厄……」

    李捴听到王褒事到如今还在幻想着局面能有挽回的余地，不由得便笑了起来，旋即便又望着王褒说道：「王仆射如此礼遇，实在令我愧不敢当。若所问是社稷之计，则捴微末下士，未敢狂言。但若只问一身之安危，我倒是略有数言以赠仆射。」

    王褒听到这话后顿时精神一振，望向李捴的眼神顿时变得火热起来，他向着李捴长施一礼，然后才小声道：「若得君侯赐教谋身之计，若某此身仍存，君侯大恩必铭感五内！」

    李捴在江陵待了这段时间，对于此间人士精神风貌也有所了解，因此对于王褒这样的反应并不意外。

    「仆射痴耶？若大军未动，两方局面尚可挽回，今人马已至，又岂可因片言而止戈？此战避无可避，无人能阻！」

    他先开口斩钉截铁的说道，打消了王褒心中不切实际的想法，旋即便又说道：「然仆射可知如今江陵人事风物，何为李大将军所必取？何处无山水？何处无人民？若为此二者，何必争之广陵？

    李大将军所重者，是礼乐经义、是冠带之士！旧者永嘉之祸，晋家失国，君之先人存亡续断于江左，其功伟矣！礼传至今，梁家不能守之，君若奉以北归，可谓是上述祖志、远迈先德，彪炳史册，名传万代！」

    「这、这……当今陛下遇我甚厚，我又安忍悖之！况南北相争，非是短年，势力一时之长短，各皆有之，岂可因一时之势而运百代之计！」

    王褒听到这话后顿时连连摇头，表示自己绝不是鼠目寸光的短视之人，但很快又觉得这么拒绝似乎是太过干脆，于是便又说道：「今我江陵士众二十余万，上下一心，远非城外那数千骑兵可以攻定！况此间已有所觉，诏令四方勤王之师须臾即至，李大将军纵精兵十万、不能屈我！凭李侯所知，李大将军当真能聚此盛甲？」

    李捴闻言后又笑了起来：「若欲制胜天南、一统南北，虽十万之众亦恐不得。但若只是克定江陵，三万之师足以任用。而若决断君之生死，尺半之锋绰绰有余！」

    王褒听到这话后不免吓得向后一跳，看了一眼寺庙外随自己而来的甲兵们后才又恢复了几分淡定，回望李捴不无凶狠道：「如今李侯身边可没有千军万马！」

    「但却有满城公卿性命系此一身！」

    李捴针锋相对的冷笑道，旋即又望着王褒叹言道：「王仆射等不知祸之将至，我又安能不知？之所以仍然留此险地，便是因为此间有较我一身安危更加重要之事！我知帝苑东阁藏书甚巨，乃是南国数代文事之积累。君若能为护之，待城破之日献于李大将军，虽云亡国，实则成功！」

    王褒听到这里，眸光顿时一闪，但很快又摇头道：「方今情势危急，举国应战，我亦需受使于上，岂可盘桓于内苑之中？君侯此意虽美，但却非我能用。」

    李捴见王褒动了心，便又说道：「李大将军麾下尽皆精勇骁士，岂仆射等公卿文士能为匹敌？梁主若当真使公卿迎敌、可谓大材小用，乱命若斯，国安能守？仆射或可趁势进言，引公卿诸家眷属置于内苑加以庇护，我亦可趁此而入、往据东阁。

    若江陵得守，我亦插翅难逃。若江陵不守，有我在据，梁主内苑亦可免为甲兵洗劫。经义文章、公

    卿眷属，俱因仆射一念得活，仆射意下如何？」

    「这、这……君侯肯否与我立约，城破之前，不得闹乱于内苑！」

    若换了平常时节，王褒当然不会答应如此匪夷所思、大逆不道的提议，但今魏军已经兵临城下，李捴又有恃无恐的连连蛊惑，让他心怀大乱的同时，也希望能够找到一个胜负皆赢的方法来保全自身。

    李捴这一提议无疑是非常符合他的需求，时下城中人心大乱，皇帝陛下也迫切需要一个控制群臣的方法，将群臣眷属集中在内苑中名为保护、实则扣押，相信皇帝陛下也不会拒绝。这么多的人员进入内苑，势必难以一一审察，李捴一行夹杂在其中也并不显眼。

    如若江陵守得住，那么王褒提前将李捴一行拘押在内苑中而不是由之流窜作恶，那也是有功无过。如若守不住，那正如李捴所言，输的只是萧家江山，但他保全江陵文化和百官家眷却是居功至伟。

    当然这件事也不是没有变数和风险，但跟巨大的利益相比，这一点风险也不值一提。

    在跟李捴做出了约定之后，王褒便又安排甲兵驻守于此，自己则率领其他人众回到了苑中拜见皇帝。

    此时萧绎正自忙于全城布防，见到王褒只是自己回来、并没有带回李捴，心中自是有些不悦。

    王褒则连忙解释道：「臣私心窃计魏军所言使者诸事，不过是借口而已。即便我如何礼遇其使，魏人亦必不肯退军，反而更增其骄志，以为我君臣胆怯，不敢与战。如今诚宜上下一心、抵抗魏人袭扰，其数战无功，知我城坚士壮之后，再引魏使议和，才可收事半功倍之效。」

    萧绎听到这话后，脸色也稍微转缓，并又沉声说道：「一定要将魏使牢牢看守住，勿使其游访群众、动摇人心！」

    他也知道他朝中群臣不乏软骨头，一点苦都不乐意吃，兴许就有受不了西魏威逼而暗自投靠的人。

    王褒闻言后又连连点头应是，旋即便又说道：「臣归途之中已经多见城中不乏混乱之态，尤其诸公卿之下各自拦街设堵、因宅为戍，使得闾里杂乱不堪。不如将诸公卿家属皆聚内苑、加以守护，一则可以免于诸家遭受闾里滋扰，二则可使群臣无有后顾之忧，不必分心家室，集中各家户丁以壮城防！」

    萧绎听到这话后顿时眸光大亮，连连拍手道：「仆射当真大才国士！魏卒南来进犯，至此朕与议事者已有数十员，但能如此大公无私进言论事者唯仆射一人而已！」

    说话间，他更解下自己的佩剑郑重的递在了王褒的手中，正色说道：「此事便付于仆射，勿使公卿一户家眷遗落闾里！卿等为朕守卫社稷，朕为卿等庇护家小，朕若无恙，诸家必安！」

    王褒接过皇帝赐下的佩剑，口中大声应是领命，对于殿内群臣那几乎要将他洞穿的愤怒目光视而不见，高举皇帝佩剑便退出殿堂，开始执行这最新的任务。

    当江陵城中终于警觉起来，开始布防迎敌的时候，西魏诸路大军也在江陵北面的原野上会师，如同凛冽的北风一般，直向江陵城催压而来。

    李泰早在武宁、夏口等诸城备置重兵，再加上他本身所率领的三万荆州军主力、关中南来六万府兵以及梁王萧詧所率领的两万襄阳人马，总兵力已经达到了十数万之巨。

    因此当大军抵达江陵之日的时候，整个江陵城北面原野上放眼望去尽是黑压压的军阵，几乎望不到边界。如此雄壮的军势，足以令人绝望。

    此前江陵城中士民大多数也已经知晓西魏将要来犯的消息，并且在江陵文武官员的领导下积极构建城防，此时的城外还有许多役力正在堆建栅栏堡垒等防事。可当见到敌军如此阵仗的时候，那些百姓们顿时也都吓得胆战心惊，纷纷向着城内蜂拥而退，整个城外乱成

    了一团。

    江陵城北军伍中的李泰并没有下令趁乱发起进攻，而是着令将士们开始安营扎寨，而自己则与诸将率领一队亲兵策马入前，绕城观察城外的情势。

    由于多年战乱的缘故，南梁有着大量流离失所的百姓，随着梁帝萧绎立治于江陵，这些难民们也都纷纷向江陵聚集而来。但江陵这座城池的容量毕竟有限，因此大多数的民众都只能滞留在城外，在城外版筑棚户而居。

    李泰在江陵城外便见到大片的棚户区，那密密麻麻的窝棚建筑看得有密集恐惧症的人头皮发麻。因为这些棚户区的存在，整个江陵城在视觉上要臃肿庞大了十数倍还要多，除了那些高耸的城门阙楼之外，几乎看不到城墙本体。

    如今这些棚户区也被纳为了江陵城防的区域，但看这架势却绝不是江陵君臣好心的要将城外这些流民百姓都给保护起来，而是分明要将这些城外之人铸成血肉藩篱！

    江陵守军在极短的时间内便在城外设置了层层叠叠的栅栏、沟壑等防事，当然这也并不是因为他们动员力有多强大，而是因为城外那些劳动力实在是太多了，而且完全没有什么成本。甚至不需要严加督促，为了活命那些百姓就必须要昼夜赶工的修缮防事。

    这些防事并不是在居民区外整整一圈，而是层层叠叠的分布在居民区中。这意味着城外的西魏人马想要进攻到江陵城本体，就必须要一层层的突破城外这些民众聚居区！

    李泰掌兵多年，自然算不上仁慈，但是看到江陵城所摆出的这一副应敌的架势后，也是不由得暗抽一口凉气。

    史书记载南梁中书郎殷不害在江陵之战中别处督战，与母亲失散，母亲死于战乱之中，殷不害在堆满死尸的沟堑中翻找了整整七天，才找到了母亲的尸体。就连官员家眷都不能幸免，寻常小民是何命运可想而知！

    在江陵之战的前夕向霸府发难，是李泰很早之前便有的预谋，并不只是因为他直到此时才有了一定程度上对抗霸府的能力。哪怕是他的准备仍然不足，他也要冒险尝试一下。

    因为历史上的江陵之战就是一场不折不扣的浩劫，江陵这座城池所遭受的摧残，甚至还要超过了侯景之乱所发生的建康。无论是经济、民生，还是在文化上，江陵所受到的重创几乎终隋唐之世都没能恢复过来！

    西魏的野蛮、残暴，南梁的懦弱、无能，都在这一场战争中表现的淋漓尽致，留于史书中的记录都令人惨不忍睹，而实际要承受这些苦难的江陵士民们又是怎样的悲惨？

    人过留名，雁过留声。李泰闲来也在思忖，他来到这个世界后，又能给这个世界带来什么新的变化？是科技上的创新、文化上的进步、经济上的繁荣，还是军事上的强大、制度上的完善？

    但是这些都太宽泛了、不可量化，他到最后给自己定下的一个小目标并不是自身达成什么成就，而是竭尽所能的阻止一场本该发生的浩劫，用自己的方式主导完成这一场江陵之战！

    哪怕在石城反制于谨的时候，李泰有的只是谋而后动的镇定从容，可是看着眼前这座臃肿混乱的城池，他却忍不住的心潮澎湃：江陵，我来了，跟着我一起走出那场浩劫！

    因为江陵城外存在着大片的棚户区，使得这城池范围向外扩大极多，周长达到了足足几十里。李泰策马绕城环视一周，都用了足足将近两个时辰，等到返回大营的时候，天色已经黑了下来，这抵达江陵城外的第一天便过去了。

    第二天一早，李泰便开始安排各项攻城布置。他先让人在江陵城东面的开阔地带圈地掘土插木、建造一座占地不小的城垒，同时又命人在江陵城周围每隔数里便堆造一座土山，选择之前所招抚到的声音洪亮的梁人军士，让他们登上土山喊话劝降。至于劝降的对象，则并

    不是城中的君臣，而是城外这些民众。

    「梁主萧绎，名为国君，实为国贼！旧年侯景乱于建康，萧绎弃君父而不救，不忠不孝！拒邵陵于郢州，杀河东于长沙，沉豫章于江中，国难不赴、先残手足，不仁不义……」

    梁帝萧绎的桩桩罪行被土山上的军士们不断呼喊出来，同时李大将军的征讨原则也被一遍遍的喊出：「我大魏关东道大行台、太原公李大将军督统王师至此，以宣威义！失德之君可伐，无辜下民不可虐！

    今李大将军为民兴造安民城，江陵士民入城即安、刀兵不害，衣食赐给、均田入户！尔等江陵士民，身无寸土之业，国是谁人之国？肩无丝缕，腹无颗粒，父母失养，妻儿失庇，岂可守于无道之君，不就仁义之治！速至速至，迟恐不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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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824 江陵城破

    「李伯山这是意欲何为？师旅既至，竟不来攻！他当世名将，难道不知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的道理？」

    江陵城北阙楼上，梁帝萧绎共其文武群臣们远眺敌情，见到西魏大军这一系列的举动，也不免大感疑惑。

    尽管那些敌军军士们所呼喊的自己劣迹让萧绎倍感羞恼，但这会儿因强敌压境而心情焦灼，倒是暂时无暇顾及这一点，只是喝令内外将士们严加戒备，不要松懈大意，以免露出破绽而为敌所趁。

    然而全军戒备了几个时辰，从清晨到傍晚，魏军始终都是别处筑城以及绕城喊话劝降，除此之外并没有更进一步的举动，这也不免让城头上观敌备战的君臣们心中大大的松了一口气。

    「看来李伯山自以为自以为优势在握，所以作此虚仁假义之态，寄望通过迷惑群情来削弱我城外防守之人事。哼，此徒自以为凭其过往威名，我国人便会惊惧怯战、望风而降，也实在是可笑！此役乃社稷存亡之战，梁家养士多年之功既验于此，岂狂妄敌将摇舌蛊惑能毁！」

    经历过最开始的心惊忐忑之后，预想中的激烈大战并没有发生，再见到魏人喊话劝降效果也马马虎虎，城外鲜有民众受其蛊惑而出，萧绎心内便又恢复了几分淡定，旋即便又回首吩咐诸将道：「敌人既然托大不战，那我正可趁此加固防事，于城外民居之间再设长栅。来日再战，凡能力守栅内不退之军民，却敌之后必有重赏！」

    众将连忙恭声领命，待到将皇帝陛下护送回城之后，便又赶紧布置防务。

    西魏大军抵达江陵之后并没有即刻发起进攻，这自然是让江陵城军民们大大的松了一口气，但西魏军中诸将则就难免有些不解，而这其中反应最为激烈的则就莫过于梁王萧詧。

    「请梁王殿下且先移步别帐，待到大将军与诸将议事完毕之后，卑职即刻入报梁王殿下来访。」

    参军裴鸿望着一脸焦躁之色的梁王萧詧说道，并抬手指向一旁的小帐。

    然而梁王却只是站在这大帐之外不肯离开，口中则冷哼道：「行军多日，我屡屡求见不得，今日无论如何都要见到太原公！若仍不肯接见，我便在这里长立不去！」

    裴鸿见梁王如此顽固，只能告罪一声而后转身向帐内通报。

    李泰刚刚在大帐内布置完此夜值守事宜，听到裴鸿的禀奏后便微微皱眉，但在想了想之后还是抬手道：「将梁王请入吧。」

    自从局面翻转以来，梁王便屡屡派人请见，但李泰一则的确是没有时间，二则也没有什么特别的事情要与梁王面谈，于是便一直没有接见其人。

    梁王被引领入帐后，先向李泰长作一揖，正从席位中起身相迎的李泰见到这一幕后连忙避出席外，望着梁王说道：「梁王殿下何必如此？」

    「前者辜负盟约、有悖信义，理当要向太原公请罪！」

    梁王先是沉声说道，旋即便又抬头望着李泰说道：「但今日苦苦求见，另有一事不解。今我大军既然已经抵达江陵，江陵军民观此雄盛军势，自是胆战心惊，自应趁势而进、百道攻城，必然可收事半功倍、摧枯拉朽之效！但今太原公却只是顿兵城外，怠于进攻，似乎有悖于用兵之旨？」

    李泰自知梁王对此何以如此焦虑，无非是担心自己同江陵城中达成什么议和条款、将之晾在一边，毕竟之前他还背叛过自己，当然也担心报应上身。

    「梁王亦有所见，眼下江陵城外多有生民杂居聚集，一旦贸然进攻，则必死伤惨重。需招抚引导至别处安置，才可直击江陵。」

    他抬手示意梁王入座，同时口中也做出解释。

    但梁王却没有入座的意思，闻言后只是将眉头皱得更紧，语气也变得有些生硬：「太原公久掌军机，

    岂不知机不可失？况今大军巨万陈于此间，一日所耗谷米即逾万石，须知慈不掌兵，今两国交战岂可作此妇人之仁！」

    「妇人之仁？梁王很有一番刚强勇猛的事心呢，所以在梁王看来，播而三月即可收刈的谷米要比生人二十勉强自立的人丁更加可贵？」

    李泰听到这话后便也沉声说道。

    梁王仍是振振有词道：「谷贱，可以活我将士，人贵，却是敌之爪牙！太原公今日使员招诱多时，那些愚民可曾弃无道而就仁义？如此是非不分、善恶不辨的蚁民，本就死不足惜，费心费力活此愚众，不如待有新生、从新教化！」

    「梁王此是人言耶？愚民纵使是非不分、善恶不辨，难道不是你梁家教化有失？蜀犬吠日，概因少见多怪，民不识德，无非素昧平生！梁国君臣，本无德义教化于民，今我陈设于此，人竟不识，梁王不惭此失道，反而诘我妇人之仁，当真可笑！」

    李泰听到这话后，也不客气的指着梁王斥责道。

    梁王眼见如此，顿时也感觉到自己有些失态，忙不迭又垂首道：「我只是除恶心切，眼见敌城近在眼前，但却仍然不能入城杀贼，心情焦躁之下才有失控，还请太原公见谅！」

    「梁王所虑者何，我自心知。今既兴兵南来，必与江陵之主势不两立，绝无苟且两全之理！若止于攻伐江陵，大不必如此重兵南来，之所以大军压境，为的便是从容处事，给江陵城外这些无辜百姓争取一份生机，而这也是为梁王积德啊！」

    李泰见梁王低头认错，这才又开口说道。

    梁王听到这话后，脸上的焦虑顿时消散大半，反而还隐隐透出几丝兴奋，显然是因李泰那为之积德之语而心生窃喜，连连点头道：「是我愚昧短见，竟然狂妄的要在太原公面前议论军事，确是可笑。请太原公放心，我一定督促部伍谨遵军令，活此城外士民，以全江陵元气！」

    一夜无话，第二天一早，当将士们出营开始新一天的事务，很快便发现那座新筑起的安民城围墙下聚集着几百名衣衫褴褛的民众。

    虽然相较于江陵城外那多达十数万众的难民群体，这几百名民众实在是不怎么起眼，但对昨天整日无功的劝降将士们而言，这无疑是一个好的开始。

    当将士们策马向彼处奔去时，那些趁夜来到此间的民众们顿时吓得向荒野中奔逃，队伍中连忙派出故籍南梁的军士用乡音喊话道：「乡人们不要惊慌，某等奉李大将军命前来接引你等进入安民城！入城之后便没了兵祸，还有衣食分给呢！」

    听到这乡音呼唤，那些逃散的江陵民众们才停下了脚步，犹犹豫豫的折返回来，在诸军士们的引领下进入了那座安民城。

    此时这座安民城只有一座围墙轮廓，内里并无建筑，见到这些衣衫褴褛的民众进入，一些仍在忙于筑城的军士们忍不住笑语道：「竟还真有不怕死的入城！」

    这话自然又吓得那些民众们惊惧不已，但接下来发生的事情却让他们感觉如同梦幻一般，先有军士上前抛给他们一身葛麻粗布的衣服，并指着围墙内一排通舍说道：「那里便是你等居舍，十人一舍，妇孺半丁，舍前有灶，一灶日给米五斗。身有疫病者速速上告，若是不告而病发，一舍之人尽数隔离！有打柴、肯做工者，日给食料加五升……」

    这些自江陵城下投奔而来的民众只是神情呆滞的听从着此间军士们的安排，一直都没有什么明显的反应，在居舍里换上虽然粗劣但却能遮体御寒的衣服后便都围在灶火旁，瞪大眼望着那窜动的火苗。

    一直等到瓦罐中的谷饭被蒸熟，由舍长们分给同舍之人，一名中年人抓起谷饭便往口中塞，自是被热腾腾的谷饭烫的龇牙咧嘴。

    那中年人突然捂着嘴嚎啕大哭起来，一边悲

    哭一边发出沙哑至极的吼叫声：「阿奴、阿奴，是真的！若昨日便来，你不会夜里饿死啊……」

    哭喊声在这一群当中此起彼伏的响起，这些流民们承受了太多的苦难，积攒下来的悲伤沉积在胸膛内仿佛板结的石块，都已经忘记了再哭泣表达，而今在本该是要屠杀他们的魏军这里重新感受到了抚慰，胸膛内块垒板结的悲伤便再次被轰开，只能用大哭来进行发泄。

    「为何、为何不早至！我一家七口，只剩一个独丁……」

    悲哭的同时，一名手掌半烂的年轻人瞪着泪眼向着左右行走的魏卒们咆哮着，但很快他又跪在了地上，额头一下又一下的砸进尘埃里：「恩公、恩公！」

    城中军士们在战场上自是杀人不眨眼的悍卒，但此时看到这些绝境中的百姓获救之后的种种发泄，也不由得颇受感触，摆手大声道：「我等只是奉命的军卒，真正拯救你们的乃是太原公李大将军！你等若是感恩，那就赶紧填饱肚腹，召唤更多同伴入城来，让我王师能够尽快攻下江陵城！」

    民众们听到这话后，忙不迭大口大口的吞咽着那些虽然谈不上精致、但却足以果腹的谷饭，待到吃饱之后，便自发的走出城来，在获得魏军准许后便登上土山，向着下方民众展示着自己身上的衣袍并大声喊叫着在安民城中所受到的待遇。

    榜样的力量自是无穷的，且不说一栅之隔、虎视眈眈的西魏大军，哪怕没有兵灾的威胁，江陵城外本就缺衣少食、生存环境恶劣至极，此时当见到那些先行一步的民众们竟然真的获得了衣食赠予，便有大量的民众冲出了那些简陋的窝棚，直向安民城方向奔跑而去。

    有的地方因为有着栅栏的阻隔，大段大段的栅栏直接被急于逃生的民众由内推倒，然后便大步向着那座蕴含着生机与希望的城垒奔跑而去。

    「不要跑、不准逃！停下来、停下来，临阵脱逃者死！」

    分散在城外这些民居栅栏之间的江陵守军们见到这一幕自然是有些惊慌，忙不迭挥舞着刀枪器杖阻拦那些向外奔逃的民众，守军多的地方倒是勉强拦了下来，守军少的地方则就被民众直接冲散，更有甚者就连那些守军士卒索性也抛下器杖，跟随民众们一起逃出这片绝地。

    「岂有此理、岂有此理！这些刁民，蚁附城下、受庇于朕，若非此间包容，安能活命？今遭强敌诱惑，竟然弃我而走，该杀、该杀！」

    城中惊闻民众溃逃的梁帝萧绎匆匆来到城北阙楼上，见到民众们推倒栅栏，蜂拥逃出，顿时脸色铁青，抽出佩剑来不断的劈砍着城墙，口中还大声喝骂道。旋即他便命令武昌太守朱买臣率领一队精兵出城去，行入民居栅栏之间阻杀那些哄闹溃逃的民众。

    此时的江陵城北，李泰看着越来越多的民众们逃向安民城，脸上也不免露出了欣慰的笑容。

    越是处于外围的民众，生存的环境便越发恶劣，也是李泰越想搭救的对象。他这样的心理也谈不上圣母，更不是梁王所指斥的妇人之仁，人之所以有别于禽兽，是因为人有着怜悯之心，越是强大的人越应有此胸怀，在自己的能力之内让世界变得更好，而不是一副老世故的嘴脸感叹什么人间本就如此。

    人间可以不是如此，但却需要有能力的人有担当，如果能力越大只是让人变得顾忌越少、兽性越多，人间又怎能不是如此？人间可以更好，也需要没有能力的人能够明辨是非，而不是盲从权威、一味的发泄戾气。

    民居栅栏之间突然杀声大作，尤其是在民居东面靠近安民城的地方，可以看到众多的披甲梁军挥舞着刀枪向着试图逃出的民众们不断的砍杀驱逐。这些南梁守军们对于城外的西魏大军视而不见，但在镇压城外的民众们时却是悍勇十足，所向披靡！

    「射生营速速出击，射

    杀栅内虐杀民众的梁***士！」

    看到这一幕后，李泰脸色一沉，下达了此番抵达江陵之后第一个出击的命令。

    诸射生手们得令之后便纷纷披甲挂鞍，在营将皮景和的率领之下策马驰行、奔赴战场。

    此时的江陵城外因为众多民众的出逃，防线规模也直接缩水了大大一层，最外围的那些栅栏窝棚已经尽数被推倒，皮景和一行得以畅通无阻的驰行进入内圈。

    南梁守军们自然不敢越栅出击这样一支精骑部伍，只是在栅栏之后阵列待敌。皮景和等人直接向栅栏内厮杀最严重的区域而去，待入射程之内，各自扣弦引弓，随着一声断喝，箭矢如暴雨一般砸入栅栏之内，当即便有数十名梁军士卒伏尸当场。

    「反击，速速反击！」

    率队的朱买臣看到这一支敌军锋矢如此凶猛，心中也是一慌，忙不迭大声呼喊道。

    然而如此一来，便暴露了其人位置。当然如果是一般情况下也没有什么，朱买臣所在还在内圈，而且周身上下披挂精甲，魏军箭矢即便能够射到这个位置上也已经是强弩之末、力难穿甲。

    然而他却不知这一支队伍乃是隶属于李泰亲兵编列的射生营，其骑射技艺在整个西魏都首屈一指，言之天下一流都不为过。

    「射将！」

    随着皮景和一声呼喊，冲行在最前方几十名射生手们纷纷引弓射向那个还在呼喊调度的敌将。

    朱买臣只觉得眼前乌影一闪，旋即整个世界便都陷入了黑暗死寂中，先后有十数支箭矢在极短时间内先后命中他的脸庞，直将整个面骨都给击碎，刹那间便身死当场！

    「朱太守死了！敌人太凶狠，退、退！」

    左近江陵将士们看到这一幕，各自心生凛然，再也顾不得阻截屠杀栅栏之间的民众，纷纷向防线内里逃去。

    「暂退一侧，贼来再击！」

    皮景和见状后便引众暂且退到战场一旁，任由民众们继续向外奔逃。

    那些侥幸没有死在梁军杀戮之下的民众们在逃出防线之后，还有不少民众向着皮景和一行或是深揖或是下拜，旋即便又匆匆向安民城而去。这一幕画面若为不知情之人看到，估计还会误以为魏军才是守卫一方而梁军则是侵略者。

    梁帝萧绎自以为牢固可靠的城外防线，在接下来的时间里不断的被削减，一整个白天过去之后，最起码有几万民众自江陵城外逃向了李泰使人筑起的安民城。

    这也并不是因为李泰让人喊叫的口号多么诱人，只是江陵城外民生状态本就已经达到了一个将要崩溃的极限，李泰的手段只是稍微推动了一下，崩溃便立即到来！

    到了傍晚时分，江陵城外原本长达数十里的防线已经大大缩减，城外厚度达到数里的民居防区也已经崩溃缩减到里许以内。

    之所以那距离城墙一里之内的民众还不逃亡，也并非他们尽是南梁孤忠，而是因为这个范围内守军尤多，而且层层叠叠的栅栏沟堑限制了民众们的行动。

    「明日清理城外平野，准备开始攻城！」

    现在李泰已经可以直接看到江陵城墙了，当下这个情势，环江陵城一周起码还得聚集了多达两三万的民众，但如果不将守城的力量加以打击镇压的话，单凭喊话招降也很难将这些民众们从城外剥离出来。

    诸将闻言后纷纷点头应是，望向江陵城的眼神中也都露出了兴奋的光芒。虽然说两日未攻而解救出了多达数万的无辜民众，极大程度的满足了他们的道德感，但他们大军至此终究还是为了杀敌灭国，只有攻克眼前这座城池，才算是创建大功！

    不同于城外魏军的群情振奋，江陵城中却是一片愁云惨淡，梁帝萧绎一直在阙楼上站到了天

    黑时分，才在群臣劝告搀扶下走下来。

    他也并没有返回内苑，而是在左近的佛寺中住了下来，并又召来宗懔说道：「朱太守效忠于朕，未有亏节，今竟战死于外，尸身又被乱民夺献魏军，朕实在不忍弃之，卿为朕出使城外，用金帛易回朱太守尸身，隆重安葬！」

    宗懔听到这话后，顿时深跪于地，口中悲声道：「臣虽不惧出使，但即便魏人尤肯对话，也应问我君臣士民前程所在，朱买臣一介阉奴，死国亦其份内，何劳陛下危难之际仍然念念不忘！难道满城士民人命，俱不如此阉奴！」

    萧绎听到这话后顿时沉默下来，过了一会儿才又说道：「卿等与之，固不相同。朕有失言，卿且见谅！」

    说话间，他又环顾在场众人道：「城外蚁民溃散，城池业已袒露敌前，凭何拒敌，卿等可有计谋？」

    他话音方落，一名戎装将领出列说道：「臣观敌营方正严整，难以击破。然则城东新筑贼城草草而就，更兼多聚乱民，若可趁夜袭之，其众必乱。臣轻率精兵夜出斫营，以惊慑敌军！」

    主动请战的这人乃是裴之高之子裴畿，之前因与齐使合谋刺杀魏使而获罪，刚刚因为敌军兵临城下而被放出来，也是需要争取表现以获取谅解。

    「裴将军当真勇壮，若果然能够破敌，朕于城门亲迎将军、贺此壮功！」

    萧绎闻言后自是大喜，连连点头说道，当即便决定安排裴畿此夜率众出城斫营。

    夜半时分，身上寄托着江陵君臣希望的裴畿率领两千人马瞧瞧出城，抹黑向着安民城方向而去。很快，安民城方向便响起了厮杀之声。但是由于夜幕遮挡视线，城头上观望的萧绎等人并不能看到战况如何。

    在江陵君臣心情焦灼的等待之下，朝阳缓缓升起，光明重回大地，而在江陵城北的原野上，西魏大军早已经排列开了阵势，而在阵势前方摆放着一溜尸首，赫然是昨夜出城斫营、袭击安民城的裴畿一行。

    「贼、贼势竟然如此凶恶！」

    梁帝萧绎看到这一幕，脸色顿时变得煞白，身形都变得摇摇晃晃、站立不稳。

    正在这时候，激昂的鼓角声也在城外响起，西魏各路大军缓缓向前推进，正式向江陵城发起了进攻。

    「请陛下暂回城中，臣等必死战拒敌！」

    领军将军胡僧佑见到城外敌军动态后，心绪也是骤得一沉，旋即便劝说皇帝退入城内，不要影响到城头上防守拒敌。

    萧绎失魂落魄的下了城墙，当听到厮杀声已经在城外响起，心内不免更加的慌乱，突然环顾左右、大声喝问道：「王仆射何在？快、快去邀请魏使李道炽来，城外蚁民李伯山尚且怜悯不杀，想必更重士流。朕于社稷非是守成之主，而是兴复之君，天命有系，杀我不祥！今我大将外使、都畿虚弱，为其得矣，钱帛人地，尽可与之，只是告之需畏天命，放我东归，永世为好。我若不存，其又何用！」

    然而他盘算唠叨了这么一大堆，却被王褒只用一句话便将希望给击碎了：「陛下，臣忙于城防诸事，不意李道炽竟然突围而走，不知所踪……」

    萧绎听到这话后，只觉得头脑一阵眩晕，直接倒在了身旁侍者怀中。而当其再次醒来时，已经回到了内苑之中，太子萧方矩正侍立于榻前，见其醒来，便哭丧着脸凑上前来哀声道：「阿父，胡、胡领军为敌军击杀于城北万胜门！」

    「呃……」

    萧绎张张嘴，只觉得喉咙干涉沙哑，接过宫人递上的蜜水狠狠灌了两口，才又颤声道：「魏军破城没有？谁人还在拒战？城外可有援军抵达？」

    好消息是魏军还未攻破城池，诸方仍在守据，坏消息则是各路援军仍然杳无音讯，江陵城在魏军的围攻之下仿佛汪

    洋中艰难行驶的一叶扁舟。

    萧绎方自缓了一口气，正躺在榻上准备盘算一下还有何自救的方法，突然房间外传来各种嚎哭声，将他思路给完全打断。

    「谁人敢在苑内号丧哗噪！」

    他自榻上愤然起身，口中大声呵斥道。

    旁边宦者匆匆走上前来小声禀告道：「启禀陛下，乃是守城战死的将官们家眷正在缅怀亡人。」

    听到这话后，萧绎才想起来百官家眷不久前都被接入了内苑之中，使得本就不甚宽阔的内苑显得更加拥挤逼仄，到如今就连最基本的清静都没有了。

    「既食国禄，死国应当！若敢再号丧扰人，棍杖逐出！」

    他心情正自烦躁，听到这些嚎哭声便越发的愤懑，于是便挥手下令道。

    很快，居室外传来一阵更加嘈杂的声响，伴随着男男女女的喝骂号哭，而且渐有越演越烈之势，此时正自心烦的萧绎也察觉到了不妙，连忙指着太子萧方矩吩咐道：「你速去察望一下，召朱买臣……唉，速召当值将领率部入拱！」

    萧方矩不敢拒绝父亲的命令，带上一队亲兵便直向骚乱传来的方向而去，刚刚来到这里便见到杂乱的人影乱作一团，地上还抛撒着许多的血渍并横倒的人。

    「统统住手！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萧方矩入前一步，大声喝问道。

    「是、是这些贼奴，不从号令！奴等奉命驱逐骚乱之众出苑，结果竟为刁奴所伤！」

    躺倒在地上的乃是苑中宦者，此时见到太子殿下到来，忙不迭翻身爬起捂着身上伤处告状。

    对面几名壮奴却一脸愤慨道：「启禀太子殿下，仆等乃是胡领军家丁。因闻主公战死，主母悲伤难耐，欲为主公设祭招魂，竟为阉奴所……」

    「放肆！内苑庄重之地，岂容尔徒亵渎！胡领军死国，自有恩礼酬之，你等安待诏令恩赏，难道苑中号丧就能让亡者复生！」

    萧方矩也继承了几分父亲的急躁脾气，听到这里后便烦躁的做出了交代：「将此诸刁奴擒下，不要失礼胡夫人……」

    「狗脚太子！领军为国死战，家眷竟然还遭羞辱！如此国家，焉能不亡！」

    突然旁侧围观的人群中响起一声暴喝，早就有些按捺不住的看客们也都纷纷大声呼喊斥责起来，甚至有几家少年呼喊着壮奴又围着那些宦者和禁卫军士们殴打起来，场面一时间变得更加混乱。

    内苑中的混乱扩散极快，江陵城中文武官员虽然不及建康全盛时期，但上上下下起码也有几百之数，而各自家眷数目还要扩大数倍。几千人被塞进内苑有限的空间之中，满怀都是忧惧惶恐，如今再遭受了各种刺激之下爆发出来，自然难以控制住，很快骚乱便蔓延到整个内苑。

    萧绎虽然及时招入了禁军拱卫自己，但只凭几百名禁军将士也难以控制住这骚乱局面，而且总不能对群臣家眷大加屠戮，于是只能着令卫军们护送着他往苑外而去，召集城卫人马而后再返回镇压局面。

    此时刚刚经历了一整个白天鏖战的守军将士们正在各处城门据点附近休息，但是内城中很快便传来了皇苑骚乱的消息。这些督将们各自家眷都在皇苑之中，此时听到皇苑骚乱起来，哪还有固守城防的心思，当即便纷纷率领兵众向内城而去。

    城外经过一整天苦战的魏军将士们也已经归营休整，只在城下派驻了小队值夜示警的人马。城外突然响起的人马召集声很快便引起了城外值夜人员的警觉，当即便将这一消息向后方大营传递过去。

    营中大帐内，李泰正自召集众将总结此日攻城得失并布置明天的作战任务，闻听此事后自觉梁军并无再作夜战的精力和胆气，只是着令部将权旭率领两千人马前往视察，

    若遇敌情大变再作归报。

    权旭领命去后约莫过了半个时辰，突然使员归告业已拿下了江陵城北万胜门，需要大将军速速派遣人马增援。

    「竟有此事？」

    李泰和帐内众将得知此事后也都惊诧不已，当即也顾不得再商讨明日的进攻节奏，李泰亲率五千精兵出营而去，后路梁士彦、高乐等则各自归营召集人马为后继之师。

    当李泰策马来到江陵城外时，便见到那城北万胜门正自大开着，先一步抵达的权旭正率领几名督将在城门下等待。而跟权旭站在一起还有一名身着梁军打扮的将领，乃是胡僧佑之子胡昌义。

    当见到李泰策马行至时，胡昌义当即便长跪在地，哽咽道：「家父死于战阵，可谓死得其所。然梁主不仁，竟然于内苑虐杀母、弟，昌义不才，不能拱卫社稷安稳，惟可迎纳王师，以申家门之恨！请大将军恕某归降来迟……」

    李泰连忙翻身下马，将胡昌义搀扶起来，口中沉声说道：「但有归义之行，无谓早晚。胡领军国之干将，虽死犹荣。胡将军赤子情怀，俯仰无愧！待我王师入城，必助将军报仇解恨！」

    说话间，他便将手一挥，身后大军鱼贯入城，以这城北万胜门为基点，快速的沿着城中街巷向城内奔行而入。

    与此同时，后路诸军也都纷纷抵达此间，在将情况初步了解之后，便各自按照大将军的命令分据城中不同的区域。随着魏军大举入城，城中各处多有溃逃之众，少有顽抗之敌。

    此夜，江陵城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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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825 荆襄大昌

    同州中外府内，气氛很是压抑，出出入入的属员们尽量都将脚步放轻，尽量避免发出太大的声响而被人注意到，彼此之间的交流话语也都能短则短，许多信息都要佐以眼神来传递。

    但在府中还是有着比较醒目的人和事，就在中外府直堂前的小广场上，正有一人赤膀负荆、长跪于地，此人正是宇文太师的心腹爱将、大将军李远。

    中外府直堂乃是霸府人事汇聚的中心所在，来来往往的人员自然不少。当他们见到在这里长跪不起、负荆请罪的李远时，脸上的表情也都变得异常复杂，但也都不敢多作议论，匆匆瞥了几眼之后便快速走开。

    时下正当寒冬时节，中外府许多人都已经披裘着锦，仍然深感寒意。李远就这么赤裸着上身，胸前背后都已经被冻得皮肉青白，背后被荆条扎穿的皮肤则泛着一股暗红色。

    一年轻人匆匆自外行入，正是李远之子李植。当他见到父亲此态时，脸色变得非常难看，慌忙解下自己的衣袍要为父亲披在身上，但却被李远一把推开。

    「阿耶何必如此？阿叔虽然从军南去，但毕竟只是前锋别将，发生这么大的事情，也不应独咎一人。主上都没有就此问罪……」

    李植抓起被父亲抛在地上的衣袍，又苦口婆心的劝告起来，然而话还没有讲完，便被李远抬眼低斥道：「你住口！」

    李植见父亲这样的顽固，而这一幕又被府中出出入入的人员尽收眼底，心中也是倍感羞恼，将自己的衣袍摆在父亲身旁，他则匆匆登堂要求见太师。

    堂中宇文泰并没有处理公务，而是正在与太傅李弼对坐言事，当听到李植登堂奏告其父正在堂外负荆请罪时，宇文泰只是微微颔首，语气平淡道：「知道了，退下罢。」

    李植见宇文泰反应这样冷淡，心中也大感惊诧，便又连忙说道：「主上，家父……」

    「滚出去！」

    原本神态淡漠的宇文泰脸色陡地一变，拍案怒吼一声，继而更抓起案头裁纸小刀直向堂下掷来，那眼神更是愤怒的仿佛要杀人一般。

    李植见状后自是噤若寒蝉，僵立在当场手脚都有些不听使唤，而堂内群众包括太傅李弼在内也都纷纷站起身来、垂首默立，只有李弼向着堂下谒者打个眼神，示意将李植引出堂去。

    「此类少徒惯会恃宠生骄，稍给令色便以为人间事非其不可，浑不知任艰者另有其人！」

    李植虽然被拖出了厅堂，但宇文泰仍自余怒未已，他站起身来指着堂外仍自怒声道：「城外贺六浑曾在，而今又是如何？如此巨寇仍不免铩羽而归，又何惧宵小狂徒作弄是非！」

    堂内众人听到这话后便将头颅垂得更低，唯恐被宇文泰的凌厉眼神给扫到，整个直堂中一时间鸦雀无声。

    如此过了好一会儿，宇文泰脸上的怒色才渐渐收敛起来，转又对李弼微笑道：「近年常常自矜养气之功，不意竟为小事动容失态，让太傅见笑了。」

    李弼听到这话后便欠身道：「喜怒哀乐，皆人之性情，诸事无动于衷，反而不近人情。臣庭下亦有顽劣之物，自需勤以杖责鞭策，方能勉强守行、不逾是非。」

    宇文泰闻听此言后又是长叹一声，好一会儿之后才又感叹道：「驭下需以勤，太傅此言当真至理。我今有所悟，时仍未晚，虽疥癣之疾也不可小觑啊！」

    说完这话后，他便又邀李弼坐定下来，话题则转到了当年的沙苑之战，越聊越是兴奋，索性直接抬手吩咐府员们前往沙苑安排行宿事宜，他要在沙苑万寿殿赐飨当年参与沙苑之战的众将士。

    除了要将当年参与沙苑之战、如今仍在关中的将士们召集到沙苑之外，就连远在长安的皇帝陛下，宇文泰也着员邀请到万寿殿来参与这一盛会。

    但这样一项盛会筹备起来，没有十天半个月是很难完成的，宇文泰当下兴致盎然，却是需要立即发泄一下。于是他便分遣使徒去邀请赵贵、侯莫陈崇、达奚武等旧将，让他们到中外府来参加宴会。

    「大司马也在城中。」

    眼见宇文泰发出各种邀请，李弼便在一旁轻声提醒道。

    宇文泰闻言后便也笑着点点头道：「若是忘记了大司马，可实在是太失礼了！」

    说话间，他抬手解下自己的外袍，甩给堂下谒者并说道：「着李万岁前往邀请大司马此夜入府参宴，速去！」

    谒者闻言后便匆匆出堂，将宇文泰的袍服两手奉在李远面前，并将其吩咐转告给李远。

    李远听完这话后，眼眶霎时间变得湿润起来，他趴在地上重重叩首，同时口中大吼道：「臣一定不负主上所用，身既受命，万死不辞！」

    说完这话后，他才用颤抖的手解下背上的荆条，并恭恭敬敬的将宇文泰赐下的袍服披在身上，而后才转身行出中外府，来到府外召集跟随自己返回同州的部众们，各自上马，浩浩荡荡的向着独孤信家邸而去。

    独孤信家邸门前有甲兵持械值守，到听到急促的马蹄声向此靠近时，众甲兵们便都神情紧张的在府邸门前阵列起来。

    李远策马行至独孤信家门前，并不下马，只是向着府前甲兵们大声喊话道：「奉宇文大王之命，入此特邀大司马往中外府参宴。」

    府前甲兵们彼此对望一眼，当中一名兵长又走上前来稍作盘问，然后才示意李远一行在府前稍作等候，自己则匆匆入府通禀。

    李远一行在独孤信家门前等了足足有一刻多钟，那名先前入内通报的兵长才又缓缓行出，一脸歉意的向着李远鞠躬说道：「有劳阳平公久候，不巧大司马近日偶感风寒，正在邸中卧床休养，恳请阳平公归告……」

    「奉宇文大王之命，邀大司马入府参宴！」

    李远却并不听这名兵长的解释，而是又再次大声的重复了一遍自己的来意，旋即便转头对身后部众们说道：「鼓来！一鼓之后登堂求见，阻我礼邀大司马者，杀！」

    部众们听到这话后，便各自从腰际解下鼙鼓用力敲打起来，独孤信府邸门前一时间鼓声大躁、充满肃杀。

    一通警鼓渐近尾声，而李远也已经在马上抓紧了自己的佩刀，至于其对面的独孤信甲兵们，也已经开始收缩阵势，将府邸大门牢牢的把守住。

    「登门！」

    鼓声停止的那一刹那，李远陡地大吼一声，抽刀在手，两腿一夹马腹，连人带马直向府前卫兵们逼近而去。而其身后部从们见状后各自也都亮出了兵刃，入前拱卫着李远向前进逼。

    「放肆！」

    门内响起一声断喝，一身袴褶戎装的独孤信总算是出现在了门内，视线越过一众卫兵落在了咄咄逼人的李远身上，口中则喝骂道：「尔等刁奴，怎敢恃主行凶！阳平公以礼来访，自当开门礼待，若血溅于此，则何以报之！」

    「末将奉命而行，主命即是天恩，死亦不惜，遑论溅血！」

    李远并没有被独孤信的气势慑住，但也还是翻身下马，继续昂首向前，哪怕卫兵们手中刀锋直杵眼前也不退避，望着独孤信叉手沉声道：「宇文大王今日于府设宴款待诸故交亲信，因使末将来邀大司马，与会者亦皆大司马相知故旧，大司马不行、莫非将要绝情弃众？」

    独孤信听到这话后，眸光又闪了一闪，皱眉沉吟片刻后才沉声说道：「阳平公请入堂暂待片刻，容我归舍更衣再一同赴府。」

    说话间，他摆手示意门前卫兵们左右退开，抬手向李远做了一个邀请的手势。李远身后的部众们还待劝阻，但李远已经昂

    首阔步行入宅中。

    如此折腾一番，当独孤信和李远抵达中外府的时候，天色已经彻底黑了下来，中外府的宴会也已经进行多时。当两人还在堂外的时候，便听到里面传来各种欢笑戏语声。

    随着两人走入堂中，厅堂内氛围顿时冷却下来，之前还在欢声笑语的众人纷纷收敛言笑，不无尴尬的望着后到的两人，尤其是独孤信身上聚集了更多的目光。

    独孤信在向宇文太师和其他几位柱国略作见礼寒暄，便又环顾众人笑语道：「方才在堂外已经有闻诸位言笑正欢，未知所言何事竟然如此欢愉？」

    「讲的是旧从清水公入关平定万俟丑奴故事，大司马未参此事，即便与言恐不知趣！」

    坐在宇文泰侧席的侯莫陈崇开口笑语说道，语气中透露出几分不加掩饰的疏远。在场众人多是早年便入关定乱的镇兵军头们，听到这话后，望向独孤信的眼神也透出几分古怪。

    独孤信听到这话后，脸上的神情略微一滞，旋即便注意到上首几席全都没有了空位。他略作沉吟后直接折身行入堂中末席坐定下来，举起空空的酒杯笑语道：「彭城公所言确实，当年的确没能追从清水公入关定乱，而是效力琅琊公麾下出镇荆襄！关西守得安宁，诸君力也。荆襄得有大昌，某亦与有荣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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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826 沙苑怀旧

    以宇文泰为首的一众北镇武人们能够立足于关西，除了势力之间的各种较量和情势的演变之外，在道义上还有两个重要的支撑。

    第一就是他们平定了在关西持续多年、搞得民不聊生的万俟丑奴叛乱，使得关西重新拥有了秩序，民生也逐渐的恢复。

    第二则就是在宇文泰霸府的带领下，他们数次挫败高欢所率领的东魏大军对关中的进攻。虽然说这也是关乎他们自身势力存亡的大事，但在客观上也是保证了关中的安宁。

    尤其是后者，更加奠定了宇文泰霸府在关西执政的民意基础。在皇帝本就傀儡、朝廷形同虚设的情况下，关西民生能有恢复与发展，完全是归功于宇文泰霸府的治理。

    当然，在这古代乱世之中，所谓的民意对一个军事政权的兴衰影响微乎其微。但关西的民意却是中外府能够组建府兵军事力量的基础，正是因为霸府统治有术，所以众多的关陇豪右们也都愿意接受霸府的整编与统率。

    宇文泰这些年也一直在致力于内部的协和，府兵的建立便意味着霸府与关陇豪右们已经建立起一个稳定的默契和上下隶属关系。但是近来发生在武关以南的事情，却给这种内部和谐的局面蒙上了一层阴影，增添了各种危险的变数。

    由于霸府此番前后向东南派遣了多达六万人马，是府兵制建成以来动员规模仅次于宇文泰那次东征的军事行动，所以发生了这么大的变故也很难隐瞒下来，消息很快便在关中扩散开来。

    不过由于荆州军府和中外府之间的矛盾在此之前一直含而不露，甚至就在年初李伯山归国的时候，还在用心的为宇文泰争取封王，一副中外府心腹的姿态。

    因此尽管发生了这样的事情，眼下关中绝大多数群众都还未将此视作为李伯山业已背叛中外府的表现，只当做是其人或许是与南征大军当中个别的将领私人矛盾的爆发。

    当然，一些身处权力核心的人心里是很清楚，李伯山及其身后的荆州军府是已经彻底的失控了。整整六万人马竟然被其如此轻易的夺取控制权，除了其人深远的筹谋和巧妙的布置、以及荆州军府本身所拥有的强大军事实力之外，这些府兵内部必然也有着他的内应。

    宇文泰也曾设想过如果事情进展不顺利，将会面对怎样的情况，但他仍然低估了李泰反击的凌厉果决，没想到会输的这么迅速、这么彻底，所以从事情发生到现在，他基本上是没有什么后备的应对方案。

    他只是在得到消息后第一时间内派遣一支精锐人马奔赴武关，将过往人事全都牢牢的监控起来。尤其是事态发展后续的变化，一定不能在他知道之前便扩散开来。

    以北镇镇兵们为主体的关西老卒们，可以说是霸府治下最为精锐、也最为可靠的武力。但是历场大战进行下来，这些关西老卒们也都死伤惨重，远远不如晋阳的六镇老伙计们那么强势。

    特别是在邙山之战后，霸府奉行招募关陇豪酋为军的策略，宇文泰也鲜少再去刻意强调这些老卒们的存在。除了一些老卒以大将私兵部曲的形式成建制保留下来，其他的基本都被打散了编入诸军之中。

    但是东南发生了这样的事情，宇文泰想要在第一时间掌握一支忠心的、纯粹的同时又勇武敢战的武装力量，那这些老卒们就是他为数不多的一个选择。而想要快速识别他们并激发他们荣誉感的特征和手段也很明显，那就是沙苑老卒！

    由于这些老卒们已经在府兵诸军当中各自担任兵长督将，而府兵组织的一大特色就是凡所督军士俱从将主之姓。

    所以数日后聚集在沙苑等待飨宴和检阅的人马便达到了两万余众，而这还仅仅只是同州和近畿驻扎的人马，其他出征于武关之南和在戍河防者仍未在召集之列。

    不过

    这两万多人马也并不是能够随意出征远处的机动力量，只能驻守于关中本地以待时变。至于一些关陇豪强督将们，近来则被成批的安排在了河防上。

    如今的宇文泰也无法确定李伯山对于霸府人事具体渗透多深，有多少关中豪右愿意充当他的耳目爪牙，因此对于那些豪右也都心存戒备。对于这些人无论任用哪处都不够放心，唯独在河防上可以放心任用，因为一旦他们怠慢河防、自乱阵脚，使得北齐人马突破河防，他们的乡土顿时就会生灵涂炭！

    当这些沙苑老卒们陆续聚集而来的时候，另一个噩耗也自武关南面传来：沔北发生乱民***，留守其地的尉迟迥死于乱民之手！

    「我可怜的阿兄……」

    刚刚护送皇帝抵达沙苑的尉迟纲在得知这一消息后，顿时便泪如滂沱，一边悲哭着一边大声道：「阿舅，让我率兵南去罢！让我去杀了李伯山这狼子野心的狗贼，为我阿兄报仇！」

    宇文泰原本还能维持几分淡定与从容，但当得知尉迟迥身死的消息之后，心中也是悲痛不已，脸上的皱纹都更显深重。

    「不是时候，还不是时候！现今关中群徒尚未以李伯山乃是犯上作乱，我若贸然出兵攻之，事必大白于众，东南未定，关中亦恐不安！」

    宇文泰强忍心中的悲痛，拍着啜泣不止的尉迟纲肩膀说道：「等一等、再等一等！李伯山虽然贼心可恨，但他所行事也值得你等师法。他虽然夺取大军，却并未趁势反攻武关，亦因自知理亏，一待后事不顺，则其险恶之行必失遮掩。

    于我而言，最重要的不是讨伐报复，而是巩固自身。李太傅与我计定，豆卢宁出代菩萨，菩萨率陇上师旅回归关中，且先固我根本，有其留守同州，我便可没有后顾之忧，亲率大军南去征讨！」

    「那我去武乡，我去擒拿李伯山父母亲属！」

    听到宇文泰这么说，尉迟纲虽是悲痛不已，但也只能暂且将仇恨按捺下来，旋即便又瞪眼说道。

    宇文泰听到这话后又摇摇头：「方今大势演进不在于那乡里孤寡老弱，我已经着令承先就乡监守住其家眷亲属。此间人事更加重要，方今眼前，唯你可用……」

    讲到这里，宇文泰忽然又是一阵鼻酸。原本他们一家也算是人丁兴旺、亲友众多，但在六镇兵变中父兄先后横死，宇文泰只是一个家中老幺，到最后却成了唯一的顶梁柱，眼看着子侄外甥们渐渐皆能当事，但却又各遭劫难，让他心中悲痛难耐。

    他不准尉迟纲前往乡里擒拿李伯山亲属，也是担心尉迟纲悲愤之下做出什么过激的行为。李伯山的叛乱若能顺利解决当然最好，可如果不能的话，就得考虑彼此交涉谈判，逝者已矣，他也要考虑生者回归的可能，暂时不宜把事情做绝。

    数日后，在这沙苑旧战场上聚集的人马越来越多，而宇文泰也陪同皇帝一起在万寿殿中赐飨众将士，回忆起旧年沙苑之战时的情势艰难以及辉煌胜果，这些亲身经历战事的将领们也都唏嘘不已。

    像是李弼、达奚武等在沙苑之战中创建特殊功勋的大将，更是大受褒扬，各自官爵又有进益而转授一子。至于这些与会将士们，也都各加一阶品命，甚至少见的普赐绢帛等实物奖赏，一时间整个沙苑都弥漫着一股士为知己者死的激扬情怀。

    这一场赐飨聚会持续了足足旬日光景，再加上之前筹备的时间，转眼便过去了将近一个月，时间很快来到了十一月中旬。

    正当宇文泰自觉氛围营造良好，可以进行下一阶段人事安排的时候，又有新的消息从武关传来：李伯山所率大军成功攻占了江陵城，并在城中生擒梁帝萧绎并南梁文武百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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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827 高授李父

    「太原公当真神人，短日之内，迅雷不及掩耳，已破敌国！」

    万寿宫中，皇帝拓跋廓再一次的击掌赞叹道，这已经不知道是他今天第几次作此感慨了。

    本来这一次来到沙苑，皇帝是挺不情愿的。沙苑之战发生那一年他才刚刚出生，自然谈不上有什么回忆和感触，看着宇文泰和那些北镇老兵们畅谈旧事、怀古喻今，越发让他感觉自己只是一个局外之人。再看到那些北镇老兵们感激涕零的向着宇文泰表献忠心，这又让他越发的揪心和忧怅。

    但无论情不情愿，他本人是没有什么话语权。死去的兄长亡魂如无形利刃一般悬在他的头顶，让他丝毫不敢反抗。这几天只能硬着头皮陪着宇文泰抚慰这些北镇老兵，看着他在自己眼前收买笼络人心，皇帝的心情也是抑郁到了极点。

    终于在这一场聚会将近尾声的时候，一个令人振奋的好消息从武关南面传来。尽管心知自己只是一个傀儡，但当听到李泰创建如此壮功，皇帝也是由衷的感到高兴。而当看到宇文泰并其心腹们得知这一消息后一脸阴郁的表情，那皇帝心内更生出一股醍醐灌顶的开心！

    他并不清楚中外府与荆州军府的争执细节，但是从人事上的蛛丝马迹也能略有窥见苗头似乎有些不对。单单领军将军尉迟纲，便不只一次的在人前贬低甚至于咒骂太原公李伯山。

    皇帝如今的起居生活都已经被牢牢的监控起来，就连每天面见什么人都要获得宇文泰耳目的准许。而他也不清楚能够凭此达成什么目的，仅仅看到宇文泰因此而忧怅不乐，于他而言便是最纯粹最真实的快乐。

    然而这一份快乐并没有持续多久，突然宦者入内来告宇文太师在前殿请见，皇帝脸上的笑容便快速敛去，脸色绷紧换上了一副庄重严肃的表情，在侍员们的陪同之下快速向前殿迎见宇文泰。

    前殿之中，宇文泰已经在席坐定下来，正与今日直殿的婿子、武卫将军李晖小声言事。皇帝入殿后见到这一幕，心里又是一突，忙不迭快步走上前去，方待见礼，却被宇文泰抬手示意稍候片刻，于是只能干立在一边。

    宇文泰又与李晖小声沟通几句，然后才站起身来向着皇帝欠身说道：「些许杂事需要交代武卫将军，陛下不要见怪。」

    皇帝听到这话后便也连忙垂首道：「太师不必多礼，但有所教，朕亦洗耳恭听。」

    两人简短对话后，各自分席坐定，接着宇文泰便又说道：「因为突发一些状况，原定行期须得暂作延后，大次仍需停驻万寿殿一段时日。有阻舆驾，臣特来进告陛下，请陛下稍假耐心。」

    皇帝听到这话后自是一愣，他实在是不想在这沙苑多待，但是也没有当面质疑否定的语气，只能轻声说道：「请问太师，是什么事情需要朕留此配合？朕少不更事，先知事则才有信心妥善的配合行事。」

    宇文泰对此也未以为意，便又开口说道：「日前太原公李伯山率领大军攻陷江陵，擒获梁帝萧绎并一众梁国臣员……」

    「此事朕亦有闻，且正感叹太师知人善用，早在太原公微时便青眼赏识、拔之草野，使其得为社稷所用，连创殊功！」

    皇帝听到这话后便笑语说道，一边暗窥着宇文泰的神情一边又发问道：「所以大次留此，是要等候荆州报功献捷的使徒们？」

    宇文泰听到这话后，脸色顿时也是变得颇不自然，稍作沉默后他便摇头说道：「江陵乃是梁国都畿所在，今虽趁虚劫之，但其周边梁国师伍仍未恭服，后续仍有余波未定，不可谓以竟功。师旅凯旋恐怕仍然需要不短的时间，具体军期仍需以后报为准。」

    眼下关中得知的消息还仅仅只是通过民间渠道传播过来，而并非荆州总管府又或者关东大行台正式的奏报，至于正式的奏报会

    是怎样的态度、甚至于有没有奏报都还存疑。宇文泰心中自知是个什么情况，对此也只是含糊其辞，随口带过。

    「江陵战事虽然还未有笃定奏报，但太原公李伯山功勋满身也是一个事实。虽然朝廷也以官爵酬之，但事仍有未及之处。李伯山之父李仁略亦入国多年，但至今仍是白身在野，足迹未履朝堂。知者谓其恬然不争、不好功名，但不知者见此，恐会讽我朝廷不能礼贤用士。」

    宇文泰望着皇帝继续说道：「臣今日入请，正为此事，希望陛下能够恩降士民、荣封李仁略，以彰我朝廷礼贤之风！」

    「这是、这是应该的！若非太师提醒，朕竟然不知此事……」

    皇帝闻言后便下意识的点头说道，但心内却不免暗生疑窦，不是说中外府与荆州军府正有龃龉纠纷么？怎么现在荆州军府报功的露布都还没有入关，宇文泰便已经热情的来为李伯山之父请求封赏了？

    虽然心中多有不解，但他还是将好奇心稍作按捺，又开口说道：「那么依太师所见，对于太原公之父该当加以何等封赏，才能彰显我朝体恤功眷、礼待贤流？」

    「此事臣与在朝诸公亦多有计量，李仁略归国以来虽然不以事功而扬名得称，但本出身国朝名门，且其子李伯山屡有煊赫壮功，社稷深受裨益，所谓父凭子荣，不宜授之太薄。」

    讲到这个话题，宇文泰便从席中站起身来，一边掏出两份奏书着侍员呈交给皇帝，一边又沉声说道：「常山公于太保本是奉命领掌南征事宜，然则途中逢艰遇阻、恶疾缠身，不得已将事转付太原公。于太保对此亦深感惭愧，奉表自辞所居，希望朝廷能够转授功士、以安人心。臣与诸公商讨一番后，请加李仁略太保、尚书令。」

    「太保、尚书令？如此举授，是否、是否太过丰厚了？」

    饶是皇帝也在盘算着该当给李伯山之父厚加封赏，可是当听到宇文泰说出的这两个官衔时，也不由得惊讶的瞪眼惊诧道。

    在西魏朝廷中，太保仅次于太师、太傅，可以说是人臣能够享受到的顶级荣衔。就连之前的常山公于谨，都是在原太傅广陵王元欣死去后，李弼递补太傅之后空出一个太保之衔，才得举其中。

    至于说尚书令，那就更不用多说了，乃是掌管朝政的头把交椅，文臣职事的第一位。就算眼下朝廷职事形同虚设，但尚书令的品级毕竟还在那里，绝非什么人都能领其事！

    李晓虽然是李伯山的父亲，但其在此之前毕竟只是一介白身，从来没有在西魏国中拥有任何任官履历，这一下子便将之拔高到人臣至极的位置上来，而且一加便是两个顶级荣衔，这也实在是太过惊人了！

    听到皇帝作此惊叹，宇文泰嘴角也流露出几分苦涩，但很快便又收敛起来，向着皇帝正色说道：「国之所设官职，本意就是为的虚席以待天下贤流以共当国事。李仁略贤声遍及朝野，其子李伯山更是名着外邦，正宜加以殊赏，才是实至名归。臣与在朝诸公并以为如此封授正合时宜，减之则薄。」

    皇帝见宇文泰如此坚持，便也不再多说什么，便也只能任由宇文泰召入中书官员，当场拟定诏令。

    不多时，宇文泰手持诏书返回万寿殿外的大帐中。

    入帐后，他便随手将那诏书丢在案上，迎着群属目光说道：「李仁略封授诏书已经请下，随时可以就想封之。」

    「如此便好，后事可以不失应计。」

    闻听此言，接替长孙俭担任中外府长史的陆通便点头说道：「先为李仁略加此虚荣，大王可与暂成周、召之势，太原公纵然功势再雄，也只是二公席前俯首受命之徒。朝廷加以何种规令，其若拒而不遵，则为不忠不孝！负义之徒，焉能长久？今加其父以殊荣，亦不患其封无可封……」

    宇文泰有些烦躁的摆摆手，不想再听陆通继续分析如此行事的好处，旋即便说道：「再有劳陆长史一程，往其乡里召李仁略速速入朝受事！」

    陆通闻言后便连忙起身应是，旋即便告退出帐。其余群属见中外府与荆州军府之间的纷争有了缓和之势，各自心内也都暗自松了一口气。如今李伯山手握大军十数万，更有攻陷江陵的大功在身，若中外府再与交恶争斗下去，那么整个霸府政权都有分裂的风险，而他们这些身在其中者，恐怕也要遭受牵连。

    待到群众悉数退出，留下来的尉迟纲顿时一脸不甘的说道：「阿舅，难道真的没有别的法子制裁这狗贼？」

    宇文泰听到这话后眸光一凝，口中沉声道：「陆长史等计虚封李仁略，的确可以暂免大军倒戈之忧，让我能够更加从容调度反击。陇右师旅不必再赴关中，直赴汉中与我师旅南下共击沔北，必可破此骄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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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828 周公未王

    发生在东南方面的兵变虽然许多关中时流都身涉其中，但眼下受到最大影响的还是李泰乡业所在的商原。

    当相关的消息传回关中之后，宇文泰几乎是在第一时间便着令亲信蔡佑率领三千精兵前往商原控制住李泰居住在商原的亲长家眷们。

    原本宇文泰的命令是要将这一众人员统统带回中外府拘押控制起来，但是当蔡佑一行入庄将李氏族人们盘查清楚、将要带走的时候，已有闻讯而来的乡人们蜂拥而至，四野八乡男男女女，足足有几千人聚集在商原上。

    当年李大将军初入此地时，便感受到了乡风之彪悍热情，第一天就与乡人们发生了冲突。时至今日，商原乡里热情彪悍的乡情仍然没有多少的改变，尽管蔡佑一行人马精壮、甲刀光鲜，但这些闻讯而来的乡人们仍然围堵在庄园外，只是不肯散开。

    蔡佑也知此事过于敏感，稍有差池便有可能引发出更大的风波，因此未敢用强突破乡人们的围堵，率领大队人马留驻庄园，另遣使者前往中外府奏报请示，于是便又得到了指令，就地留守在这座庄园中，控制李伯山的亲属们不准随意接触外界，若无中外府手令，不准任何人出入这座庄园。

    庄园虽然被封锁起来，但庄外的民众们却并未散去。时下恰值年末农闲，乡人们往往都要修缮房屋、修补农具，如今房屋尚可遮风挡雪，农具可以拿到商原庄外修补。另有左近工坊做工的乡人们，放工之后便直接来到庄外坐定。

    另有乡里富户们自发的捐募粮食酒肉，索性在庄外支起了大灶以供给乡人饮食。因此商原庄外的百姓们也都聚而不散，日常都维持在两三千人。

    虽然李大将军官位越高、与他们之间的距离越远，往往数年都不得归乡，但在乡里所造各种德业仍在实实在在的帮助他们更好的生活，而且还有许多乡人子弟如今正追从在李大将军麾下效力建功。因此乡人们便也用这种方式来回报李大将军，哪怕他们最终抵挡不住，但无论任何人也休想完全不付出任何代价的在他们眼前掳走李大将军的家人们！

    陆通在前往商原之前，还特意返回州府邀请同样被解职软禁的崔谦同行，当来到商原庄外看到这一幕后，他便忍不住叹息道：「太原公当真悦人有术，大统以来侨居关西者不乏，但能如太原公这般团结乡里、乡义固结者却罕有所见，怪不得能够……」

    同行的崔谦听到陆通欲言又止，便笑语道：「太原公悦人之术也并非绝密，但使入乡稍作察访便可尽知。当道用事者或是心怀大计，总是忧叹小民寡识薄义，轻易便能被人小恩小惠所收买，误入歧途、迷于是非，但他们朝夕忧叹却唯独不肯以恩义来结人心，岂不可笑？」

    陆通听到崔谦这暗讽之语，只是干笑两声，不再多说什么，绕过庄外围堵的乡人，向着驻守的兵丁递上中外府的手令，旋即便被获准入内。

    李晓一家虽然被控制在庄中、限制了行动自由，但基本的生活也没有受到太大的破坏，商原本就是富足之乡、物产丰饶，除了庄园内外多了不少碍眼的甲兵，日常生活倒也没有太大的改变。反而由于被限制了外出活动，李晓这些日子以来光吃不运动，较之前更显富态了几分。

    「恭喜仁略公，恭喜仁略公！」

    见到李晓站在堂前迎接自己一行，陆通便阔步走上前去，距离还在几丈外便满脸笑容的向李晓抱拳祝贺：「太原公新自南面统率大军攻破江陵，并且生擒梁国君臣，灭国大功骤加于身，必是青史留名、光耀祖宗！」

    「绥德公所言当真？」

    李晓听到这话后，顿时瞪大眼惊声发问道，虽然他儿子屡立大功已经让他有些麻木了，但是灭国之功却是意义非凡。他们陇西李氏倒是被别人灭过国，但却还没灭过别人的国。尤其南北分裂

    数百年之久，只见到南朝自己王权更迭，又哪有北面的名臣猛将跑去灭了南朝？对了，侯景……

    这么一转念，李晓心中刚刚升起的狂喜便又稍稍冷却下来，告诫自己还是要保持头脑清醒，以免乐极生悲。尤其当下如此敏感的情况下，他就算不能帮上儿子什么忙，那也得避免拖后腿啊！

    「是真的，阿舅！武关以南都在盛传此事，想必不久之后报捷露布便要入关了！伯山这一次真的是缔造大功，天下称奇了！」

    崔谦也走上前来，望着李晓笑语说道，同时脸上也不免充满遗憾，如果不是之前被中外府强行以长孙俭取代自己……是了，长孙俭也被宇文护搞得没能得参此事，崔谦这么一想心里又平衡一些，起码他儿子现在应该跟在李泰身边于江陵夸功！

    「好、好！是儿常以天下为己任，南北分裂几百年之久，如今终于将有弥合之态，也算是酬其过往多年的辛苦筹谋！」

    得到崔谦的确认之后，李晓才又一脸欣慰的连连点头，脑海中不免又回想起当年儿子在他面前那一番雄言，虽然如今仍然不免遭受人事阻滞，但总算是向前踏出了意义重大的一步，李晓也深为儿子感到高兴与欣慰。

    说话间，他先将两人请入堂内，又忍不住的将家人们都召集而来，向他们宣布这一好消息。

    一时间庄园中男男女女脸上全都露出了欢快的笑容，除了欣喜于大将军在外又创下大功、使得家门更加荣耀之外，也是在庆幸。

    他们不是太清楚李泰在外的事情，突然出现大批人马便将他们一家人都给控制起来，各自心中也都惶恐有加，如今大将军又在外创建下这么大的功勋，就算有什么危险灾祸盘踞在一家人头上，现在必然也要消散了罢！

    「今日登门来贺，不只太原公得创大功一事，另有一事则在仁略公一身，尊府今日可谓是双喜临门啊！」

    陆通先留下一点时间给李氏族人们消化消息、品味喜悦，然后便又望着李晓笑语说道。

    李晓闻言后也有一些奇怪，笑问道：「我一田舍老翁，衣食俱足便是一喜，又有何事竟劳绥德公来告？」

    陆通听到这话后便从席中站起身来，向着中外府方向略一拱手然后正色说道：「中外府宇文大王与在朝诸公商讨，俱感野有遗贤，乃是朝廷用士之大憾！故而今日告请皇帝陛下，诏授仁略公为太保、尚书令，并着令卑职入乡邀请仁略公入朝受命领事！」

    「竟有此事！」

    此言一出，堂内陇西李氏男女族人俱是惊呼出声。他们一家自非寻常门户，当然也清楚这两个官衔意味着什么。哪怕是在太和年间他们陇西李氏最为显赫的全盛时期，也没有如此荣耀加身啊，却没想到如今避居关西，竟然被李泰凭着一己之力将整个家族都给带挈到远超前代的地步！

    「不可、此事万万不可！」

    正当堂内众人都震惊得说不出话的时候，李晓在经过短暂的惊愕之后，拒绝的话下意识的脱口而出。

    「阿叔，这……」

    留守关中、近日赋闲在家的李裒因恐叔父惊喜之下有所失言，连忙开口提醒。

    李晓在最开始的时候也是震惊不已，但随着拒绝的话讲出口后，便又快速的恢复了理智，自席中站起身来望着陆通正色说道：「能得到陛下、宇文大王和在朝诸公如此赏识，某倍感荣幸，然亦诚惶诚恐、愧不敢当！某于国未有寸功可夸，贸然居此大位，将置天下才士、满朝公卿于何地？恳请绥德公归告宇文大王收回此命，某田野老叟、不器之才，实在不敢再劳烦朝堂诸公因我而劳神废事！」

    陆通听到李晓断然拒绝这一任命，一时间也是大感意外，他本以为是非常轻松的差事，现在看来是有一些难度。

    于是他便又微笑道：「仁略公何必如此自谦，太原公任事以来凡所建树，举世皆知。公教养如此无双国士，王道之下人皆沐德，怎么能说无有寸功？更何况，子为黑头三公，父竟乡野白丁，此事若传扬出去，不只朝廷用士之法要倍受争议，就连太原公声名也要多遭攻讦啊！」

    李晓闻言后却仍是坚决的摇头拒绝，不肯接受这一任命。

    陆通没想到李晓竟然如此固执，于是他便又请堂中其他人暂且退出，只留下崔谦等寥寥几人在这里帮他为李晓讲解一下当下局势如何，他沉声说道：「仁略公以肥遁为美、以隐逸为清，确是让人钦佩。然则当今情势微妙，太原公虽然位高权重、且新创大功，但也非议缠身，这也令国中人事不相协和。

    今宇文大王所以为仁略公请此高授厚封，也是希望能与仁略公成周、召分陕之态势，以解太原公在时局之中的焦灼之态。仁略公若只抱守清逸之虚名，却无顾家国之安危，不免是要大伤人愿！」

    崔谦、李裒等听到陆通言中隐含的不善意味，也都不由得面露忧虑，想要开口劝一劝李晓。

    然而李晓却望着陆通冷声说道：「周、召诚是古之圣贤，世所景仰，但周公却并未称王！」

    陆通听到这话，一时间也是有些词穷语竭，沉默了片刻后才又低声道：「但此王爵也恰是太原公为宇文大王力请！」

    「所以我并未以教养此子为功，绥德公请回吧！」

    李晓讲完这话后便直接站起身来，拂袖入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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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829 荆南天荒

    不同于关中微妙中透出几分尴尬的氛围，江陵这里的气氛要更加的纯粹。

    作为征服者的西魏大军将士们自然是尽情品味着胜利的喜悦，而作为被征服一方的江陵士民们，也并没有陷入到亡国灭种的绝望处境中，起码在人身安全方面是获得了充分的保障，因此各自心中也都略存庆幸。

    针对江陵的进攻并没有陷入到长期持续的攻防对峙，因此城中的民生也没有遭到太大程度的破坏，城池建筑大体上还保持完好。

    靠近城墙的一部分民居倒是有所损坏，那是江陵守军为了增固城防而加以拆除、就地取材，事实证明这些工作也是非常的多余完全没有发挥出该有的效果。

    通常大军入城，军纪方面是一个非常不好控制的问题。李泰的荆州军多年都严抓军纪，但骤然进入江陵这座聚集着南朝物华精粹的城池，也难免会有行为失控的情况发生，更不要说那些本就以战争劫掠作为主要增收方式的关中府兵们了。

    李泰也并没有等到问题发生后才去树立典型、强调军纪，从一开始他便没有下令让大军全都入城驻扎，在将城内的零星抵抗完全肃清、南梁守军也尽数缴械之后，大队人马便从城中撤离，回到城外军营中驻扎下来。

    江陵金城，李泰安排了在此之前一直留在江陵的堂兄李捴和自夏口西来的令狐延保驻守，罗城则分由梁士彦、李允信各引一部人马驻守。

    江陵城破那夜，由于内苑聚集的百官眷属们哗变，主力军队又在城头待敌，因为没有足够的护卫人员镇压骚乱，梁帝萧绎只能被迫出走于城中，而其余文武百僚也都引领一些人马各自为战，使得江陵城内局势变得混乱至极。

    将士们入城伊始虽然快速的控制住了江陵金城与内苑，并且平息了内苑骚乱、擒住了南梁太子萧方矩等人员，但却不见了梁帝萧绎的踪影，不免也是颇感慌乱。

    须知攻破江陵一半的意义都在这个梁帝身上，因为他们此番进军本来就是趁虚而入，在江陵之外仍然存在着众多的南梁军队。如若梁帝萧绎没有被擒获住，而是成功逃离出去，那么便可立即召集诸方勤王之师反攻江陵，使得此间战事无休止的进行下去。

    但是好在王褒等南梁重臣被及时擒获，在这些人的配合之下，入城的人马得以及时控制住内外各个城门，禁绝城中人员的流动。等到天亮时分大索全城，才在城中天居寺发现了梁帝萧绎并其将领谢答仁等，使得此番攻陷江陵得拥全功。

    待到城中局势基本控制住之后，李泰第一时间便奔赴江陵皇宫中的东阁藏书楼。如果说历史上的江陵之战人员的死伤太过惨重是一大损失，那么仅次于人员伤亡、同样让人悲痛不已的，就是文化的消亡！

    李捴等人之前在王褒的包庇之下潜入江陵内苑之中，又趁着内苑的人事骚乱之际入据东阁藏书楼，而后便一直驻守在此。

    虽然梁帝萧绎被内苑骚乱惊走，没来得及下令焚烧图书，但这些图书本就容易在战乱中遗失并遭到毁坏，李捴等人驻守于此，使得入城人马得以完全接掌这些南朝文化瑰宝，也可以称得上居功至伟。

    「辛苦堂兄了，还有诸位！此番得入江陵，收取南国礼乐仪轨、经史文物，诸位当为首功！」

    李泰来到这里之后，见到早已经在此等候的李捴等人，连忙阔步入前，向着众人抱拳说道。

    李捴等人见状后，也都忙不迭谦虚作礼回应：「卑职等奉命而来，因有大将军并军府诸众为强力后盾，江陵群众多有配合，所以行事尚算顺利。江陵经籍图书、诸类文物得以保全，俱仰大将军运筹之功！」

    李泰也并没有再多作寒暄，只是着令随行的裴鸿将众人功绩录定、以待行赏，然后便急不可耐的向藏书楼走去。

    李捴等人不只是将这些藏书给保全下来，就连萧绎所委任的一批编撰人员也都一并给控制在此，这其中就包括南朝名士周弘正。

    当李捴上前向李泰引见周弘正这些编校人员的时候，李泰也不由得认真打量几眼这位南朝着名的大学问家。

    周弘正五十多岁，估计是精于养生的缘故，看起来并没有多少衰老之态，站在一众官吏当中，也并没有多少惶恐之态，面对李泰的注视也只是不卑不亢的作揖见礼。

    而在周弘正的后方，便是后世要更加知名的颜之仪、颜之推兄弟。相对于周弘正的淡然，颜氏兄弟则就要略显局促一些，面对李泰这个年龄较之他们相差不多的西魏大将，显得有些底气不足。

    李泰也并没有在意他们各自的态度，只是示意他们几人随同走入藏书楼中，为他将此间藏书的类别名目仔细介绍一番。

    进入藏书楼后，一股非常复杂的、夹杂着香料、墨味与纸帛和木料气息的味道扑面而来。味道称不上有多好，但却有一种能够让人安神的效果。李泰放眼望去，顿时便见识到了何谓汗牛充栋！

    高大的房间中，竖立着书架，还有堆叠到房梁上的箱笼，这些书架和箱笼中全都摆满了图书籍卷。而类似这样的房间，足有十几个之多！

    李泰也不是没有见过大量的书籍，后世一些大的书店和图书馆中图书较之眼前这些藏书在数量上估计只多不少。但是那种现代装订、砖块一样整齐的图书，与时下这种古朴经卷给人带来的视觉冲击和心理震撼是完全不同的两种感觉。

    李泰漫步在这书阁间，耳边听着周弘正等南梁官员们的讲述介绍，心中却不免颇多感慨。

    江陵这里藏书十数万卷，放眼整个后三国都是首屈一指的存在，而这也应该是江陵乃至于整个荆襄地区文化积累的顶峰！

    历史上江陵城破之际，梁帝萧绎一声令下将这些藏书尽数焚之，烧掉的不只是南梁文化精华，更是整个荆襄地区的文化基础与发展空间。

    自此以后，整个荆襄地区都不再以文化着称，哪怕是到了隋唐大一统的时代，荆襄地区也丧失了原本历史上所拥有的辉煌，与天下大势不再息息相关，更多的是作为山南瘴弊之地，常常作为失势之人的流放地而维持着些许可怜的存在感。

    成语破天荒讲的就是唐代荆州文教衰弱，每岁解送举人多不成名，故而被称为天荒解，一直到了中唐大中年间，举人刘蜕自荆南解送入京参考，一举得中进士，故而被称之为破天荒。

    从文化的中心到文化的荒漠，或不可完全归咎为梁帝萧绎的这一把火，而这一把火无疑是转变的和最大的原因！不仅仅只是荆襄文教被付之一炬，南朝几百年积累的文化精华也在这一场大火中成为灰烬。

    西魏攻伐江陵，对江陵民生大肆破坏，把江陵士民掳掠一空，使得经过南朝多年发展的荆襄地区大举倒退，所谓的湖广熟天下足，一直要到明清时期才能达成。梁帝萧绎昏庸无能，不能守国却放肆迁怒，一把大火将这里烧为天荒之地。毫无疑问，他们都是罪人！

    不过在发癫放火之前，凭心而论的说，萧绎对于这些图籍保护和整理工作倒是做的很不错。这十几万卷图籍有的已经受到了精心的编校整理，有的则还妥善封存着，尚未开封校对。

    周弘正这老先生虽然欠缺一个降人俘虏该有的恭敬谦卑姿态，但是讲到对图书的编校却是了解颇深。其人不只长于玄理，而且对儒家典籍和佛学也都有很深的造诣，当真可以称得上是学问精深，也是萧绎安排编校人员中的核心人物。

    时下图书整编，已经有了经史子集的分类，在周弘正深入浅出的讲解下，李泰对于这些图书的收藏和整编也有了一个初步的认识。

    他费尽心机的将这些图书保全下来，当然不是为的要束之高阁，而是要继续编修下去，并从中提取出适合新时代的思想文化与精神面貌的精华，所以修书当然还要继续下去。

    因为内里还有大量的书籍封存保护着，李泰也并没有带领众人太往内里，而是又退回最外间的书阁，望着这些人正色说道：「此间图籍经义，皆我诸夏先人智慧之留存，以启迪后世，而非一时一地之专属，需以博大之心怀受此传承、发扬传承！

    梁主治国无道、驭下无术，遂得此祸，但其学术精深亦事实俱在，平生所憾大概便是不能为书庐隐士而错生帝王之家，以至于害人害己。诸位皆因学术而受其赏识任用，我亦不疑，你等各守前事，免于刀兵滋扰，若事有显绩可陈，更有格外优赏！」

    在场众人听到这话后，也都不免松了一口气，但那周弘正在稍作沉吟后却行至李泰面前深拜下去，口中沉声发问道：「请问李大将军，今我国主上已为所制，大将军意欲作何处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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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830 大酬诸军

    此言一出，原本稍有缓和的气氛顿时又变得紧张起来，众人全都敛息凝神，垂首斜眼暗窥着李泰的神情变化。

    李泰听到这问题后也是愣了一愣，他在入城后也见到了不少南梁文武官员。然而这些人在见到他后除了极尽阿谀逢迎之外，便是争分夺秒的求问他们各自与背后家族的祸福际遇，至于说关心梁帝萧绎命运的问话，还是第一次听到。

    看来南梁也并非尽是满腹私计、节操为负的家伙，还是有几个拥有节操骨气的臣子。

    他想了想之后，便垂眼望着周弘正说道：「梁主未能死其国，诚然可叹。但既然天意尚未杀之，我亦不会贸然加害。唯其先有自弃其众，遂有我等魏国将士入据其城。周尚书感怀故主乃是人之常情，责之不仁，然而若一味沉湎过往、抗拒大势，则死不足惜！」

    「李大将军于城外仁义之举，弘正亦有所闻。江陵危困难守、城地俱失并不出人意料，来据者乃是李大将军所督仁义之师，此亦苍天垂怜江陵士民，若仍乖戾抗拒，乃是有悖天意、自绝人间！弘正虽然失节丑类，但亦铭感李大将军推仁布义，得沐此恩，乃是某等劫余之众的荣幸！」

    周弘正听到李泰这一回答后，便又向他深拜叩首然后才退至一侧。旁边众人看到这一幕后，也都纷纷松了一口气。

    攻克江陵对于李泰而言并不是一个事件的终结，而是一个新的开始。入据城池之后便告谕抚慰城中士民，告令士民各自居家、不得轻易出街入市，城中执行宵禁政策，除此之外的日常生活一应如旧。

    江陵本身虽然被控制住了，但周边还是有一些城邑据点被梁人所占据、并且还拥有不弱的武装。

    这其中距离江陵最近的，便是和江陵仅有一江之隔的马头渡。马头渡位于长江南岸，正对江津，驻扎有梁将徐世谱和任约等两部人马。

    早在李穆率领精锐骑兵南来占据江津之际，马头渡的梁军便试图北进夺回江津、恢复与江陵城之间的联系。但这两支部伍多数都是之前武陵王萧纪东出时在峡口被击败的蜀军整编而来，虽然也能操舟控船、精熟水战，但在陆地攻坚上战斗力却是马马虎虎。几次尝试抢滩登陆都被李穆所击退，而江陵城之前又是城门紧闭，难与抢滩军队达成什么有效的配合，所以这一支部伍只能困驻南岸的马头渡，没能北进支援江陵。

    西面的峡口还有一支南梁的诸军，统帅乃是南梁的长沙王萧韶，也正是被贺若敦、李迁哲率军赶出巴东的那一支人马。

    随着江陵城陷、李泰便派遣李穆引部西去，与进据巴东的李迁哲等人马会击这一支军队，以解除江陵上游的南梁武装。

    由于云梦泽水域的消退干涸，江陵周边也出现了众多大大小小的滩涂河洲，所谓枝江洲数满百，这些河洲有的也具有一定的军事价值，因此设置有一些城戍并作驻军，可以说是江陵城防的一部分。当江陵遭受攻击的时候，这些河洲驻军也能起到一定的拱卫牵制效果。

    但李泰所率人马实在是太多了，完全不是那些河洲区区几百甲卒能够牵制得了的，而江陵城被攻破的也太迅速了，以至于这些河洲防务完全没有发挥出丝毫效果。

    等到江陵城被控制住后，李泰又分遣诸将率领人马前往攻取这些河洲城戍。攻陷江陵只用了区区几天光景，但是拔除这些城戍却用了足足旬日时间。

    这是因为有的河洲本就是城戍中那些守将们世代相传的家业，身家性命和财产都在这里，如果输了那便意味着什么都没了，那当然要奋力拼死作战。

    等到这些河洲城戍陆续被攻陷拔除，整个大江北岸便再也没有了南梁军队所驻守的据点。而驻军于峡口的长沙王萧韶也发挥出了萧家人一贯的水平，当李穆所率军伍刚刚抵达峡口，其人便直接

    放弃峡口营垒，泛舟江上并遣使请降，在获得了李穆许诺保证其人身安全之后，这才上岸投降，峡口守军也尽数缴械。

    与此同时，已经进驻巴东的李迁哲也放舟东来，与进攻江陵的人马取得了联系，彻底打通了从蜀中到江陵的江流通道。

    李泰在对李迁哲嘉勉一通后，便又将之派遣返回峡口镇守。峡口通道的打通对他而言也是意义重大，之前派遣进入巴蜀地区、如今已经控制三巴之地的贺若敦、李迁哲等诸军不再是孤军奋战，终于和荆襄之间连成一片。

    如果说之前还要和宇文贵搞好关系，才能确保在巴地的控制，那么如今据守成都平原的宇文贵就要反过来看李泰眼色了。彼此间一旦交恶，那么分分钟成都城就会被诸方涌入的荆州军团团包围！

    诸事虽然进展顺利，但是距离真正的大局已定还是有一段距离。江陵周边虽然被控制住，但是回师勤王的南梁人马也陆续抵达。

    这其中威胁比较大的便是自广州返回的王琳，王琳本部便有足足上万精军，南去一路又收缴了不少的地方武装力量，此番归援江陵便被湘州等诸路勤王之师推为盟主，兵力足足有三万余众。

    在听闻江陵城已经陷落之后，王琳便入据长沙城，打着勤王救驾的名号继续积蓄实力，并且陆续的出兵占领周边的州郡城邑，并且将其水军大营设置在洞庭湖。

    幸亏李泰先一步派遣徐文盛自夏口移镇巴陵，而徐文盛也不负众望的在巴陵击退了进犯的王琳之军，如此才将王琳的军队困在南岸，不能直抵大江。但王琳所部的存在，也是接下来西魏继续向南岸湘州等地扩张势力的一个巨大威胁。

    原本的历史上，西魏在攻陷江陵后所采取的策略是将城中人和物尽数掳掠精光，然后将梁王萧詧留在江陵立为傀儡，再配合着一些驻军，大队人马便满载而还。因此对于王琳等残余势力们基本上都是保持着视而不见、不加理会的态度，并没有继续深入的进行清剿镇压。

    但是李泰自然不能采取这样的策略，他抢夺军权攻下江陵，除了是希望能够避免江陵历史上的惨剧之外，也是为了将江陵打造为一个继续征服长江下游和江南地区的桥头堡。故而对于江陵周边所存在的威胁，他也不能由之任之，哪怕不能完全剿灭，也要削弱到一个不会轻易撼动江陵的程度。

    所以接下来的这一段时间，对于李泰也是比较关键，除了要继续平定南梁这些残余势力的反扑之外，还要应付来自背后的内部威胁。

    宇文泰是一个怎样的人，李泰心里很清楚。虽然自己这一波逆反操作搞得其人很恼火，但是距离其人彻底崩溃还远得很。哪怕父兄全都死亡，宇文泰仍然担起家业，面对高欢的极限施压，他也能够坚持抗争、逆转局面，李泰所作出的这些挑战，只会招惹其人更加凶狠的报复。

    当然李泰也并不是吃素的，对于宇文泰接下来的各种或许会有的应对策略也都有所考虑。

    最坏的情况莫过于宇文泰直接亲自率领大军南来讨伐自己这个反骨仔，但是如此一来那就是真的你死我活了，而且拳怕少壮，孰胜孰负很难预料。就算宇文泰一时冲动下会有这样的想法，但过后必然很快就会打消这一念头。

    老家伙们奋斗这么多年，为的就是快意恩仇的跟小伙子们一决胜负？凭着过往多年积攒的财、势等各种手段欺压威逼，这才是正常该有的思路。而一旦采取这样的迂回策略，李泰的招不能说比宇文泰更多吧，起码也能搞个有来有往，而他有一个最大的优势是宇文泰所不具备的，那就是时间。

    所以李泰眼下倒也并不急于进取什么，首先是稳住当下的局面、避免忙中出错，稳得住那就已经赢了一大半。

    眼下最容易出问题的，其实就是自武关南来的这六

    万大军。李泰虽然取得了大军的控制权，并且带领他们创造了辉煌的大胜，但是这些人毕竟根基是在关中，而宇文泰如果不直接南来讨伐，那么最有可能也就是从这方面下手。

    所以李泰对此也是不得不防，而他防备的方式也很简单，那就是发钱！凡所参加江陵之战的将士们，基本奖赏就是每人一百匹绢，至于其他的功劳则就另作奖授，而且要比基本的奖励更加优厚。

    参与江陵之战的诸方人马累加起来那是足足十数万众，哪怕仅仅只是一项基本奖赏，就是足足上千万匹绢，但再加上一些先登陷阵等显着的军功和兵长督将们更加优厚的赏赐，这个数字还要翻上数倍。真要细算的话，简直就是一个吓人的天文数字，足足几千个高敖曹！

    如此庞大的一笔财富，李泰多年积累加上刚刚获取到的江陵公私府库所积攒的物料，倒也不是拿不出。

    可问题是就算拿得出，这么庞大的财物无论运输、管理还是发放，所消耗的人力成本都是巨大的，显然不可能实际进行发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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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831 陇右急情

在李泰的命令之下，刚刚通过策划民变而夺回沔北控制权的总管府属员们紧急征调一批工匠，昼夜兼程的赶往江陵。

    这批抵达江陵的工匠主要是印刷工人，当他们来到的时候，李泰甚至都已经让人设计并雕刻好了用于印刷的母版，而这些人所需要雕刻的则就是被命名为定梁军功券的印刷品。

    这些军功券分为一、十和五十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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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832 饮鸩止渴

“苍天呐，为何要夺我家门梁柱！莫非天不欲我宇文一族兴盛……”

    当尉迟纲见到宇文泰迟迟没有声息，急的满头大汗正待呼喊医师入帐的时候，仰在席中的宇文泰陡地抽搐起来，口中发出悲痛的哭声。

    这时候，帐内群众也都噤若寒蝉，呼吸声都压抑到了极点，整个大帐中只有宇文泰的悲哭声在回荡。

    “菩萨弃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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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833 为众讨之

六坊禁军向来都是都畿一霸，长安城内士民苦之久矣，基本上遇到了都是能避则避，尽量避免发生冲突。

    但京畿之内也并非所有人都对这些欺行霸市的禁军将士们畏如蛇蝎，而这些禁军将士们也有惹不起的对象，弘农杨氏这样的世家名族便是禁军将士们不敢轻易招惹的存在。

    倒不是说弘农杨氏时望崇高、族人们多有任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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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834 求同存异

江陵城外的魏军大营中，今日又是欢声笑语不断，将士们脸上都洋溢着欢快的笑容，这是因为今日营中又有加餐，加餐的原因则是李大将军喜得麟儿，故与众将士同乐！

    其实早在月前，被李泰安置在兴州的娘子顺利产下孩儿且母子平安的消息便送到了江陵。不过那时候江陵刚刚攻克，还有各种军政事务亟待处理，李泰自己也是忙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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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835 天命有移

“尔等自作主张，欲陷我死！”

    襄阳军营地中，梁王萧詧怒视着尹德毅等几人，一脸的气急败坏。

    跪在帐中请罪的几人也都满脸惶恐惊悸，唯独参军尹德毅却是神色泰然，当听到梁王的斥骂声后，更是沉声说道：“主上以为臣等不做此事，主上便可安生于人间？前者附于魏，或言是为求存自保，但今主动引寇攻灭己国，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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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836 霸府乱命

朝廷此番派遣南来的使员队伍很大，足有上千人众，领衔的乃是宗室、淮安王拓拔育，再往下便是中外府心腹陆通、李泰的老朋友柳敏，以及苏绰之弟苏椿等人。

    除了几百名随队拱从的甲兵之外，这支队伍中单单有官爵品级在身者便超过了一半，而且绝大多数都与出征众将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当沔北留守人员将南来使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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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837 玉册封王

第二天一早，李泰只邀请了淮安王拓拔育和故交柳敏等几人入帐来共进早餐。

    姿态虽然要做，人情也不能全不顾及。亲家翁的面子要给，而柳敏在某种程度上而言甚至可以说是李泰的天使投资人之一，当然不能长时间的避而不见。

    几人入帐来后虽然也与李泰热情交谈，但也都颇有默契的对其与中外府的纠纷避而不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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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838 封拜黜陟

且不说李泰心内的吐槽，当陆通在将这玉册奉上的时候，心情也是大为忐忑。

    局面演变成今天这个样子，中外府如果不做任何让步，是很难妥善解决彼此间的矛盾。而他此番率队南来进行交涉，任务就是要在尽量付出更少代价的前提下解决这一矛盾。

    原本按照他们之前所商讨的计划，这一份册命是起码要在谈完那六万大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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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839 梁帝入关

自从江陵城被攻下来之后，梁帝萧绎便备受冷落。那些江陵城的文武百僚们都争相逢迎作为征服者的西魏将士们，鲜少有人还会忠诚的陪伴在他这个过气皇帝身边。

    至于李泰对于江陵战后的治理和秩序恢复，则也压根用不到萧绎帮忙配合，对江陵的治理甚至较之萧绎时期还要更加的有条理，当然也就不需要对其多么的礼敬优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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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840 进位柱国

“主上，臣、臣有愧……”

    李穆听到宇文泰作此斥责，顿时更加的涕泪横流、泣不成声，顿首于地嚎啕道：“臣归来一程，昼夜难眠，不知、不知归后该如何拜我恩主……”

    “蠢物！前赐铁劵何为？纵然有罪，又何须忧恐！”

    宇文泰听到这话后，又抬腿踹了李穆一脚，口中则笑骂说道，脸上已经不复之前的盛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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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841 雄才难饲

南北朝后三国时期的局势混乱，在整个古代史当中都是首屈一指的存在。

    这个时期的乱并不是那种人人争相称孤道寡、彼此交战不休的混乱，而是那种以为局面将要平定、却又陡生大乱，以为局面将要崩溃、却又颤颤巍巍的稳了下来。所谓的政治智慧，所谓的历事经验，在这种意外频生、似乱似定的局势下完全丧失了作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