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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零一】东风起

﻿好大的雨！像是从四面八方涌来，势要将长安淹没。锋利闪电催赶着雷声，一阵阵捶击宫殿阙楼，李淳一感到地面都在颤抖。

    深夜殿中除了她一个人也没有，如萤灯火飘飘晃晃，随时要灭。天冷得教人战栗，李淳一牙根酸痛，胃气翻涌。杂沓脚步声踩着雨水迫近，人，全是人……“轰隆”一声，惊雷当空劈下，殿门被数十只手一起推开。

    光影憧憧，人面如魔，同汹涌雨气一道扑进殿内。李淳一想逃，但却被魇住一般动弹不得，连惊叫声都被遏在了喉咙口。数只手朝她伸来，暴虐拽过她单薄衣袍，将她扯出殿门。

    “嘶啦”声伴随着被地上锐物划伤的疼痛骤然袭来，李淳一面目几近扭曲。暴雨淋透衣袍，黑乎乎的雨水灌涌入耳，一阵天旋地转，这无休无止雷雨声忽然消停了一瞬，紧随而至的却是如金属丝颤动一般的噪音，尖锐拖沓的耳鸣声盖过了雷雨声，却让她其他感官更加敏锐。

    她被拖拽下龙尾道，长二十一丈的步道，数百阶蜿蜒而下，每一阶都又硬又冷。血腥气在潮冷空气中浮动，她想喊痛却无法作声，数只手撕扯着她的头发，血滴在黑漆漆的雨水里，晕开，再晕开……

    头痛欲裂，耳朵几乎要失聪，呼吸潮湿而沉重，她睁开眼，模糊眼界中只有一座巍峨宫阙，雨夜里的灯晕圆一团，随风漂移。

    飞翘檐角下铃铎“叮——叮——”作响，声音细碎缓慢，似响在飘渺雾中，就在李淳一意识将散之际，将她召回。

    身体血肉模糊，疼痛撕心裂肺，李淳一痛苦喘息，努力回想，也只意识到自己将去往刑场，去见证某个人短暂人生的终结。

    雨夜的灯极尽吝啬，子时风中蕴满阴湿。

    她被拖进夹城，数只手倏忽松开，将她扔在了步道入口。如豆大雨倾倒而下，碾压得她近乎喘不过气，闪电扑下来，雷声轰隆隆，李淳一奄奄一息地抬头，只见得一层又一层的阶梯，却不见是谁在受刑。

    哀嚎厉鸣声直窜入耳，一只乌鸦落在她耳畔啄她的头发，她想往上爬，手刚攀上一级阶梯，那嘶鸣声却戛然而止。

    血腥气汹涌而来，伴随着那一道迫近的，是一颗热烫人头。

    血淋淋的头颅滚到她面前，有人追着跑下来，捧起那颗头，掏了两只眼睛给她，笑盈盈地说：“看和你的多像。”说着就要喂给她吃。

    抵抗与挣扎都于事无补，眼珠子被强行塞进嘴里，铁锈般苦涩的味道盈满了胃腹，腥气令人作呕。李淳一于挣扎中睁开了眼，那颗被掏空了眼的头颅就在她面前，血被雨水刷尽，闪电发作之际，她终于看清楚了那张脸。

    那张脸——是她自己。

    几乎是同时，她呕吐了起来。

    胃腹强烈的痉挛颠倒夜日，颠倒阴晴，颠倒梦与现实。

    车驾的巨大颠簸让她从未关好的车厢侧门跌落下来，车夫闻声一惊，旋即停稳车驾，回头一看，即瞧见了从车上滚进河边蓬茸堆里的李淳一。

    李淳一的呕吐从梦里延续到了现实。痉挛让她脸色煞白全身发抖，像有人将手伸进她的嘴里，掏挖她的五脏六腑，无休无止。扒在地上的手青筋凸起，一根根分明，好像随时都会爆开，额颞血管突突跳痛，这一瞬，简直生不如死。

    一只通体漆黑的乌鸦扑棱棱飞下来，落在她肩头，尖喙啄散她的发髻，一下又一下，悄无声息。喘息声终于平静下来，李淳一费力睁开眼，轻盈蓬茸落在她脸上，细碎又温柔。芦花开遍的时节，风过白浪起，灰褐色的鹈鹕扑腾窜出，京都的秋风里藏着一缕萧索三分温情，天是湛蓝的，生机勃勃。

    酸涩黏腻的胃液污了她身上礼服，于是她坐起来剥掉这沉重外袍与鞋履，光着脚走到河边，俯身洗了脸。车驾在不远处悄悄等着，谁也没有过来，李淳一兀自洗完，惨白的脸被冷水逼出一丝血色，但周身虚汗都已经凉透，像从雨季里刚刚爬出来，潮腻得难受。

    她步子有些虚，额头微热，是在发烧。独自回到车厢，她轻拍门板提示，车驾便继续往西，直奔京兆长安城。

    李淳一有七年没回长安，上一次走时，凄风苦雨夜。如今游子返途，天朗气清，却掉入虚梦巢窠，算不上是什么好预兆。

    长安如牢，方方正正；坊墙林立，泾渭分明。暌违多年的都城，似乎一尘未变。

    车驾行至朱雀门，同左监门卫兵①出示金鱼符，得核验后予以进皇城，再一路奔驰，即可见高耸阙楼，那是承天门。进得承天门，乃是旧宫城，如今仍住着她的亲人们。

    母亲、阿兄、姊姊、还有主父。

    而她母亲，既是宫城的主人，也是帝国的执权者。

    当年她母亲跟随她祖父打天下，最后排除万难接掌帝国大权，同样也继承了她祖父的铁腕与气魄，在位将近三十年，治绩斐然，几乎无可指摘。

    如今这位威名赫赫的女皇也已垂暮，大寿在即，预备热闹办一场。被遗忘在封地多年的幺女李淳一，也因此终可回归。

    她刚进承天门，便被告知太极宫内这会儿正有一场击鞠（马球）比赛，前来贺寿的吐蕃人与帝国朝臣之间正斗得如火如荼，请她直接前往观看。

    李淳一下了车，年长的随行侍女发觉她已将礼服换成了玄色道袍，卸去妆容、束起长发后，再无先前的狼狈。

    她翻身上马直奔击鞠场。小内侍匆匆赶在她之前去报信，就在她下马之际，击鞠场观台上即报“吴王殿下到——”，皇储及连同几位朝臣和外使在内，都朝她看过去。

    场内鼓声激越，尘土飞扬，马嘶声不绝于耳，李淳一在一片嘈杂中进了观台，未见女皇，只有她姊姊李乘风坐在主位上。

    她躬身行礼，李乘风抬头看她一眼：“坐。”

    后面几个外使趁嘈杂交头接耳，议论忽然到来的吴王；帝国朝臣们亦是各怀鬼胎，然都闭口不言，目光若有若无扫过李淳一的玄色道袍。

    李淳一刚刚落座，即传来腾腾鼓声，以贺帝国骑手们击球入门。

    帝国朝臣们面露喜色，外使却个个皱眉不服。飞扬了许久的尘土终于平静下来，马蹄声也渐渐歇，为帝国击进制胜一筹的那一人，骑马前行了两步。

    内侍宣布比赛结果，他没有走得更近，只下马微微躬身行礼，接受了嘉奖。

    “此乃我大周中书侍郎也！”某白须朝臣指着那人同外使如此说道，言下之意“我朝文臣入可运筹帷幄，出可安边护国，仅文臣出战即能击败尔等蛮夷”。

    李淳一听出了其中炫耀意味，她眯了眼看向偌大击鞠场，在这后面是大片植林，各色树木蓊郁，春日里是桃花开遍粉霞接天，此时层林尽染一片红云，热气腾腾。

    臂上系着红巾的中书侍郎，似乎在看她，但面目被护盔遮了，看不明朗。

    “喜欢吗？”身侧的李乘风看着大周的骑手们，开口问了李淳一，又道：“陛下想让你从中挑一人，将婚事定下来。”

    “姊姊，我出家了。”李淳一抬起玄色袖袍，一双明眸带着笑意看向李乘风。

    “出家？”李乘风无谓笑了笑，侧过身罔顾身后的一群人，抬手就捏住了李淳一的双颊：“这样好看的孩子，怎能出家呢？不可以。”她面上带笑，下手却一点都不温柔，李淳一痛得要命，但也弯起眼尾来附和她。

    实际上在多年前，已是少女的李乘风就这样对尚是幼童的她下过手。那时李乘风狠命窜个子，比她高了一大截，在朱明门与两仪门之间的横街上，忽然俯身用力捏住她一团稚气的脸，笑盈盈却又咬牙切齿地说：“真是好看，眼睛同你阿爷一模一样。”

    她以前不懂其中微妙，只觉得疼，长大后明白了其中微妙，仍觉得疼。

    李乘风倏地松手，看向大周骑手们，凤眸敛起，特意强调：“总之这些人中你选一个，不过中书侍郎，不行。”

    她言罢起身，对身后吐蕃外使的态度不冷不热，甚至带了些微妙傲慢。待内侍宣告比赛结束，这秋日下午热腾腾的活动即走到了尾声。

    李乘风走，李淳一紧随其后，就像许多年前一样。

    “今日击鞠陛下本要出席，但头风犯了，这会在内殿。”李乘风边走边道，“你既回京，就回我原先的府上住着，好好玩上一阵。”

    李乘风言语间已然安排好了一切。自太子犯事被废，其一跃成为皇太女，俨然是帝国下一任继承者。接掌帝权需要魄力与能力，她行事风格与女皇极为相似，狠辣程度甚至青出于蓝。如今女皇频频为风疾所困，储君李乘风自然也顺理成章替帝王分担政务，她忙得分明没空顾及幺女的吃住，却要叮嘱她住到她原先的府邸上。

    李淳一知道这不是出于“长姊对幺女”的关心，李乘风只是想掌控她。

    于是她又不厌其烦地重复：“姊姊……我出家了，住观里方便些。”她头发束着，白净面容上连妆也没有，看起来倒真像是清心寡欲的女冠子。

    李乘风眸光无波，手忽然伸过去探她额头，声音稳淡：“道士非要住到观里去吗？”

    李淳一被她按着脑门，老实交代住处：“兴道坊至德观。”

    李乘风倏地收回手，下了结论：“你在发热。”她罔顾李淳一的废话，侧过身与同行一名男子道：“送吴王回府。”言罢领着一众人往中殿去，直到消失在庑廊尽头，也没再回头看一眼。

    李淳一身边的青年男子恭敬开口：“殿下请——”

    这男人的衣着不是内侍，也不是朝臣，能如此堂而皇之着私服出入宫廷，很可能是伎人或男宠。

    李淳一没兴趣也不打算理会，自顾自往前走。日头西沉得愈发厉害，仿佛要藏到阙楼后面。旧宫城的日落看起来十分壮丽，与她梦中的宫阙不太一样，只有铃铎声是一致的，“叮——叮——”不慌不忙，飘渺如雾。

    女皇一手缔造了这盛世，浩大的新宫城正在东北角龙首原上如火如荼地筑建，似乎预示着帝国将走向更繁盛的明日。

    李淳一在这满目繁荣中伫足，漆黑乌鸦落在她肩头，烈烈东风翻卷她的袍角，熟习天文的她知道，黑夜将至，长安城也很快要变天。她惧怕的黑夜和雨季，将携手而至。

    内侍将马牵来，她转过身，只见那年轻男人还在，忽伸手往他袍上贴了张符，神叨叨又十分客气地说：“送你符箓，辟邪长命，请勿再跟。”那男人一愣，她却已翻身上马，策马朝承天门疾驰而去。

    她肩头的乌鸦霎时飞起，阴阳怪气的哀鸣声响在承天门上空，而此时长安城的闭坊鼓声也终于敲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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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零二】食血肉

﻿李淳一预测到的这场雨，在夜幕垂降时携浸人秋意徐徐到来。

    道观上了年纪，走廊里的陈旧地板被细雨悄然洇湿，后来雨点骤急，积水一时下不去，走廊里便湿嗒嗒一大片，行走时每一步都踏着潮冷。

    屋外雷雨交错，间或有几声鸟鸣，夜风时缓时急，走廊里的灯也被折腾灭了。

    李淳一浑身乏力，伏在软榻上，空气里浮动着药味。白日里摔下车遭遇伤痛，夜晚拉下衣袍抹完药，却无法缓解这持续的恼人低烧，连意识也混乱。潮气泛滥，一盏灯柔柔弱弱地亮着，李淳一半梦半醒间，甚至错以为自己泡在雨季的古桐林里。

    夜晚迷幻，梦境潮腻。屋外走廊里响起脚步声，愈来愈近，最终在李淳一门口停下来。道观厢房的门有些年头，被推开时声音老旧，但混在夜雨声中，也不至于吵醒梦中人。

    那身影跨进门，室内灯苗便随气流跳晃，直到人在榻旁止步，这才消停下来。颀长身躯挡掉了大片灯光，李淳一的身体便隐在了阴影中。她的脸埋在散开的长发里，只有光洁的背裸.露在空气中，一对蝴蝶骨伴呼吸声起伏，皮肤上一层散着隐约药味的薄汗，又湿又凉。

    来人一身单袍，还携着深夜雨气，但从容齐整，连发丝都是干燥的。他在榻旁坐下，手抬起来便能轻易触到李淳一的脊背，但他并没有这样做，而是抓过搭在李淳一腰间的薄毯，往她脖颈的方向拉起。

    那毯子覆上李淳一脊背的同时，他俯下.身，唇瓣几乎贴上了李淳一的耳朵。

    气息盘旋入耳，李淳一痛苦睁开眼，但还未来得及坐起，对方便贴着她耳朵低语问道：“听闻殿下需要男宠？”

    语声终止，然气息犹在，继续招惹她耳窝脸侧，鼻尖甚至蜻蜓点水般掠过她凉凉皮肤。就在李淳一想努力摆脱那热气时，一只干燥热烫的手却隔着单薄的毯子握住了她后颈，手指没入汗湿散发中，指腹温柔却又强势地摩挲她的皮肤。

    李淳一忍不住颤栗了一下，肩头微微缩起，连呼吸也愈发沉重。她无法辨别对方的脸，只知此刻他们彼此挨得很近，而那气息是秋夜里相当莫名的桃花气味。

    她状况很糟，低烧令人迷乱，甚至难分辨梦与现实，然对方却不厌其烦地纠缠。

    李淳一短促补了口气，借着昏昧灯火，她用余光瞥到一张模糊假面。那金箔面具几乎遮掉了他大半张脸，却掩不住挺拔鼻梁与漂亮唇形。

    她几乎喘不上气，想要侧头看清楚他的脸，但后颈压力却制约了她的动作。他忽扳过她的脸，迫她看向自己，眸光则纠缠她双目不放，鼻尖交触，唇瓣几乎要碰到，彼此气息相撞，短兵相接中他用压制的声音追问她：“臣可是够格成为殿下的男宠？”

    李淳一喉间似被锁住，连声也发不出，金箔面具下的那双目，她终于认了出来。她本能地要往后退，却更是动弹不得。对方仿佛看不够她，似要在这雨夜里将她这些年的变化彻底看透。两人间气息不断升温，呼吸声愈发急促，屋外雨点也骤然转烈，李淳一脑海深处的记忆再一次翻涌上来，嘶哑声音逼到喉间之际，顶上惊雷乍响。

    伴着那撼地雷声一道扑来的是栖在顶梁上的乌鸦，黑漆漆的身影俯冲而下，尖喙狠狠啄向男子后背，深入皮肉毫不留情。血腥气在一瞬间漫开，灯台火苗猛烈地跳动了一下，男子倏忽坐起，乌鸦却稳稳落在灯台旁，严正以待，随时准备扑向对方。

    整个过程中，李淳一趴着没动，她敛眸又睁开，本打算挣开对方钳制，然而对方的手却始终控制她的后颈。哪怕遭遇方才这样的意外，哪怕皮肉被啄开，对方却根本没有因此而动摇。他仍从容坐于榻上，掌控着主动权。

    他一直都是如此，从小到大，几乎没有失过手。

    李淳一头痛欲裂，但她哑声开口：“宗相公。”

    “臣在。”

    “能拿开手吗？”

    请求才刚提出，他干燥热烫的指腹便抵住她枕骨下的风池穴揉了一下：“殿下觉得不舒服吗？”

    手温妥帖，力道适中，且凤池解头痛，但李淳一觉得“不舒服”。于是她倒抽一口气：“疼。”

    “是吗？”他眸光微垂，又问：“殿下在发热吗？”

    “恩，所以宗相公来错了时候。”李淳一语声变缓，低哑嗓音里压制着情绪。

    “来错了吗？”他轻声反问，又不容置疑道：“殿下雨夜因病卧榻，周围却一个信得过的人也没有，如此境况，若有人欲图谋不轨，殿下只会像方才那样无能为力。”他略略低下头去，亲切又缓慢地说：“只有臣能保护殿下。”

    说话间他抬手握住脸上假面，缓慢移开。那张脸随七年时光变迁，到如今却仍然璀璨夺目，教人移不开眼。且时间将他眉目养得愈发温润无害，仿佛是谦谦君子进退有礼，但没人知道，这皮相之下，藏着一颗怎样的心。

    金箔面具落地，声响逢屋外闪电，激怒了灯台旁的乌鸦。漆黑影子一瞬跃起，然还没来得及啄人，就旋即落入了敌手。

    他的力量与速度都惊人，将其翼钳在手中，下手没有半点犹豫。

    乌鸦只通主人之性，对陌生来者时刻戒备，遂出其不意俯头猛啄其手。伤口很深，皮肤上血液飞快涌出，滴落在榻上，但他却没有松手。

    似乎越疼痛，反而越有力量。

    他手背上分明青筋暴凸，但面上却浮了半分淡笑，更温声与气呼呼的乌鸦道：“既已尝了我的血肉，又何必再如此咄咄？”言罢他几乎要折断它双翼，却闻得一声“住手”传来。

    “宗相公，适可而止。”

    他应声松手，乌鸦避到一旁，然他手上鲜血却不断往下落。带着腥气的，又有些铁锈味，或许还混杂着一丝隐秘桃花气，落在榻上晕开，于黯光中绽出花来。

    一滴血擦着李淳一的鼻尖滴落在她散乱的头发里，随后那只手垂下来，带血指腹擦过她的唇角，血腥气便随之涌来。

    她因病发白的唇变得艳丽，只听得对方有耐心地问道：“殿下可也要尝尝看？”

    李淳一却抿着唇翻过身，只留了个背给他。

    她看一眼角落里受伤的乌鸦，道：“宗相公先前所言并非一无是处，我初回长安，的确鲜有人值得信任。但你弄伤了它，我眼下能仰靠的力量便又少一分，宗相公说可以保护我——”她有意识地阖上双目，又睁开：“我是很容易轻信别人的人，你可不要食言。”

    “绝不。”他俯身理她被虚汗浸湿的头发，她也安安静静地接受，似乎方才这些求援与许诺，都是信誓旦旦，都是十足真诚，至于是否有虚情是否有假意，只有各自心知肚明。

    这之后李淳一合上眼，睡了很久都没有翻身，自始至终她都以背示人。灯油缓缓燃尽，夜雨也悄悄停了，室内只剩下呼吸声。薄毯下的身体因为发烧不断出虚汗，呼吸沉缓，肩膀微微起伏。

    夜深人静，他伸手至里侧探她额头，光滑触感下是即将平复的体温。这场影响她状态的风寒或许快要结束，他似乎更愿看到她生机勃勃的模样，而不是毫无反击之力的痛苦样子。

    他收回手，发觉屋外走廊里的灯不知被谁点亮，竟有几缕光线照进来。他于黯光中起身下榻，却又转过身，掖好她身上毯子，这才直起身打算离开。

    恰这时，他又看见了乌鸦，乌鸦亦看见了他。他长指移至唇中央，竟是对乌鸦做了个噤声的动作，又回头看一眼床榻，这才像个合格男宠一样，在侍奉对象入睡后悄无声息地离开。

    他脚步声轻缓，走到门口打开房门，有些许风涌进来。就在他关上房门之际，李淳一却于黑暗中睁开眼，舌尖缓慢地舔了一下唇上已经干涸的血液。

    她烧将退，雨夜也要结束，过不了多久，鼓声就会从承天门开始响起，街鼓紧随其后，坊门按次第打开，晨光将慷慨地铺满整座都城，所有人都会被唤醒。

    舌尖上的腥气渐渐消失，铁锈般的苦涩味道返潮一般强烈起来。

    这味道，其实她是尝过的，一模一样的味道，来自同一个人，他的名字唤作宗亭。

    七年前他不过是尚未弱冠的白衣国子监生，但如今他是高贵门阀世族的继承人，亦是独当一面的朝廷要臣，执掌帝国政令核心中书省，位次仅低于中书令，是为中书侍郎——

    虽为中书省副官，却已是紫袍宰相之位，时人尊称为“相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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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 【零三】演幻方

﻿雨后黎明格外清新，街鼓声与道观钟鼓声此起彼伏催人醒。

    角落里的乌鸦低沉鸣叫，似乎因双翼损伤而感到痛苦。李淳一睁开眼，伸手取过铜罐给它，里面还有些食物，足够它吃上一会儿。晨光肆无忌惮爬上床榻，让人无法继续安睡，李淳一裹着毯子坐了起来。

    烧退了，身体干燥又凉。她取过袍子穿上，下榻时回头看了一眼，褥面上血迹斑驳，提示昨晚一切并非梦境。宗亭的确来过，弄伤了她的乌鸦，还将金箔假面留在了这里。李淳一俯身，捡起了地上那只假面。

    时间催生出很多东西，包括这假面。久别重逢，各怀鬼胎，就譬如各自戴上假面，骗人欺己。

    李淳一将假面丢进妆奁，敲门声随即传来。

    来者是至德观的常住道人，道号司文，三十来岁，是个面目清秀的女冠子。

    李淳一的随行侍女就跟在司文身后，此时正捧着漆盘候在门口。漆盘上叠放着干净齐整的亲王礼服，与先前被胃液污了的并不是同一身。

    显而易见，这是从宫城里送出来的新物。

    司文道：“昨晚便送到了，说是圣人今晚设宴，请殿下赴宴。”她说完接过侍女手中漆盘，吩咐道：“殿下尚未洗漱用饭，去准备吧。”

    打发走侍女，司文将漆盘放在凭几上。李淳一坐在几案后，抬手摸了一下那衣料，忽问司文：“练师①有话要同我说？”

    司文遣走侍女正是为此。她道：“昨夜是太女遣人到观中送礼服，那人欲单独见殿下传话，但被道长拦下了。”

    李淳一问：“来者是哪个？”

    “来者是太女府上的一位幕僚，据闻近来十分受宠。”司文说得含蓄，实际是指李乘风的所谓男宠。

    李淳一忽然想起昨天傍晚想要送她去太女府上的那个男人。

    李乘风明知道她发热体弱，雨夜里却遣男宠前来。打算单独见面传话？这其中的心思不太好猜，但李淳一知道，送礼服也好探病也罢，都是借口。

    她骤抬眸，又问：“昨日可还有其他人来过？”

    “没有了。”司文眸光中没有半点隐瞒，这应是她所知道的实情了。

    那宗亭的到来又如何解释？不从大门进，难道翻墙入？可他昨夜似乎干燥清爽得很。至德观是女观，晚上闭门后便谢绝男客，宗亭避开耳目悄无声息地进来，并不是太轻易的事。

    但他为何要来？

    李淳一短促闭目回想一番，昨夜他前后态度很是不同，起初戴着金箔假面时的狠戾模样差点吓到她，摘去面具后则又是一番姿态。

    他伪装成陌生人前来吓唬她，又说她“因病卧榻，周围无人可信，若遇人图谋不轨，便无计可施”，分明是警告。好像倘若他不来，就会有心怀不轨的人前来，且后果严重难以估量。

    因此他移去假面，流露虚无缥缈的温情，给出信誓旦旦的承诺。他低着头同她说“只有臣能保护殿下”的那一句，李淳一仍记得十分真切。

    她下意识舔了一下唇角，忽听司文道：“观中如今也未必太平，殿下可是要多作些防备，或是避一避？”

    李淳一移开那礼服，将她推演幻方②的盒子搬上几案，似乎并不害怕，只说：“避无可避，要来的总会来的。”

    司文看她低头推演的幻方已达百数，繁复细密，变幻莫测，遂问道：“殿下推演幻方之法，是贺兰先生所授吗？”

    李淳一思路骤停，抬首回说：“不，另有其人。”

    司文只知她在江左封地这些年，是以青年名士贺兰钦为师，没想到还另有师傅。幻方是孤独的算学游戏，不便打扰，司文遂识趣离开，只留她一人沉迷这数字变幻。

    秋日天光渐短，临近傍晚时天阴了下来，东风刮得很是恣意，似乎明日又要变天。年轻女冠们在日暮前忙着收符章，晒了一天的符章已经干透，每一张在俗世人眼里都显得神神秘秘。

    李淳一练完功，换上亲王服往宫城去。她很久没见女皇陛下了，甚至不太记得那张脸。女皇不太喜欢与她亲近，只扔一座空荡荡的偏殿给她，拨几人照料起居，也不带她念书，完全放任自流。而那时她李乘风与阿兄李琮，早已入东宫馆阁学习，似乎再长几年就要成为国之栋梁。

    她到十几岁才勉强入了国子监，与门阀世族家的子女们同窗。

    国子监的生活短暂，谈不上十分愉快，但也不能说一无是处。如今回想起来，那大概是她人生中最恣意的时期，不过都过去了。

    长安傍晚街景显得匆忙，到处都是在闭坊前赶着回家的人。红衣金吾卫骑着高马腾腾而过，即将开始夜间都城的警备与巡防。

    这时李淳一的车驾也驶进了宫城。承天门外东西朝堂，为中书、门下二省，是最接近帝国权力核心所在。继续往里，是外、中、内朝，格局规整泾渭分明。途中可见忙着点灯的小内侍，宫灯必须在规定的时辰内全部亮起，风雨无阻。

    晚宴所在两仪殿，已算是内朝，女皇习惯在这里宴请群臣。今日晚宴，请的是昨日赢得击鞠比赛的大周骑手们。昨日吐蕃人遣出的皆是强劲骑手，因之前战败给大周，本想在击鞠赛中赢回一口气，可最终还是输了，且还要被大周朝臣嘲笑“吐蕃所谓精英骑手连大周文臣也打不过”。

    击鞠是危险的游戏，但尚武的大周人嗜之如蜜糖。

    让吐蕃人自取其辱的骑手们，是今晚女皇嘉奖的对象，也是供她挑选的成婚对象，因此，这宴会的动机显得耐人寻味起来。

    “殿下来迟了半刻钟。”熟悉声音在李淳一身后响起，声音主人正是“不在被选择之列”的中书侍郎宗亭。

    他往前一步，与李淳一并行。

    李淳一好像不在意迟到，拢拢袖说：“相公走路没声，真是吓了我一跳。”

    “殿下这么好吓唬吗？”

    “本王胆子一向不大。”李淳一说。

    宗亭不以为然地笑道：“殿下这些年没长个子，不好好吃饭吗？”李淳一这才意识到他长高了不少。七年前他不过比自己高了大半个头，现在她只勉强够到他肩膀。

    “本王不矮，是相公太高了。”李淳一仍拢着袖子。

    两人都走得不着急，好像因为“身边反正有个垫背的”所以根本不在乎迟到。

    外面夜风凉凉，两仪殿内却歌舞声不歇，甚是热闹温暖。主位坐着女皇，东西两边分开坐着太女李乘风和骑手们，中间圆地毯上，高昌乐工正奏琵琶曲，叮叮咚咚即将收尾。

    他二人进殿时，乐声刚歇。一番行礼免礼声之后，李淳一终能抬头看一眼女皇。七年前她头发漆黑如墨，但如今已是花白。

    “怎来得迟了？”、“儿臣估错了时辰。”、“那罚你舞个剑吧，琵琶拿来。”女皇言罢，内侍即将琵琶递过去，同时又有内侍将剑递给李淳一。

    她舞剑，女皇亲自伴奏。铮铮声响，女皇才是舞剑节奏的控制者，李淳一只有配合的份。不仅舞剑，在所有的事上，都是如此。她不需要有想法，乖乖地服从与配合就是正理。虽然看上去女皇对她一直放任不管，但女皇的掌控欲，绝不亚于她姊姊李乘风。

    舞剑全程，都在女皇的掌控与注视下。女皇以前也看她舞过剑，七年过去了，这幺女剑越舞越好，女皇甚至隐约察觉到了这其中被悄悄按捺下的锐利与锋芒。

    与其说是罚，不如讲是试探。李淳一收剑躬身，女皇也将琵琶搁置一旁，道：“坐。”

    李淳一应声入座，她对面的小案后，坐的正是李乘风。而李乘风右手边的位置，依次坐着宗亭等三人，她右手边也同样坐着三个人，皆是昨日上场的骑手。

    这其中李淳一只认出三个人，中书侍郎宗亭、左千牛卫中郎将谢翛、还有一位起居舍人宗立，是宗亭的从弟。

    共同点是，他们都是她的同窗。

    不同点是，其他人都安安分分用餐观舞，只有宗亭隔着两丈远用唇语同她说话。他说的是“离他们远点”，而要命的是她居然看得懂。

    有些默契就像本能一样难弃，于是她张了张嘴，用唇语回敬“本王不懂”。

    对于不爱闷头吃的人而言，如此宴会无趣至极。事实上这样的无聊场合有许多，譬如国子监以前毫无新意的讲学集会，老夫子一讲便是一两个时辰，令人昏昏欲睡。她曾和宗亭在集会上隔着很远的距离讲唇语，甚至用唇语下完过一盘盲棋。

    以前集会人多，但今日人少，明目张胆用唇语交流太显眼。李淳一讲完那句便不再开口，只低头喝了些羹汤，期待宴会能早些结束。

    她案上的一碗素羹汤几乎全部吃完，其余菜品则一动也没动。就在舞乐声暂告一段落之际，对面的李乘风问她：“那罐烩肉不合你胃口了吗？你小时候分明很爱吃。”

    李淳一回说：“姊姊，我如今不吃肉了。”

    “荤腥不沾？”

    “恩。”

    “可你方才喝的那碗素羹，是加了肉汤的，不要紧吗？”

    李淳一的唇角不起眼地压了一下，但随即又笑道：“不要紧。”她看向宗亭，轻轻张了下逐渐变冷的唇，是一个“走”字。然宗亭稳坐着不动，不慌不忙饮尽了面前的酒。

    李淳一胃气翻涌，她自觉等不到宗亭回应，打算起身告退之际，宗亭却稳稳当当站了起来，在这时充当了谏官，不急不缓道：“陛下，明早还有朔日大朝会，实在不宜休息得太迟。”

    女皇淡笑，饮了一口酒，终开金口：“那就散了吧。”于是她起身，几个内侍紧跟其后，诸人连忙恭送。

    女皇走后，李乘风亦带着内侍打算离开，但她刚走两步，又折回来，凑到李淳一耳边道：“听姊姊的话，别在中书省过夜。”她说完瞥了一眼不远处的宗亭，神情寡淡地转过身，便带上人回东宫去了。

    几位臣子各自结伴离去，唯宗亭与李淳一还在原地。他们还未走远，李淳一忽然转过身直奔廊庑尽头，最终在高耸的槐柳树前停下，弯下腰呕吐了起来。

    那呕法似要将五脏六腑都吐出来，只有瘦骨嶙峋的手扒住粗糙树皮，借着树干支撑自己的身体。夜风里她大口喘气，有胃液溅到袍角上，空气里都浮动着酸涩气味。她阖了下眼放缓了呼吸，宗亭已是走到了她身后。

    “这么多年，臣还以为殿下呕吐的毛病早已经好了，看来没有啊。”他缓缓说着走到她面前，摸出帕子伸手过去擦她的唇。带了一点潮气的夜风轻卷他的袍角，与他的动作一样温柔。

    宫灯黯淡，这夜没有月亮。他擦完俯身，盯着气息未定脸色惨白的李淳一，单手握住她颤抖的肩，很是笃定地低语道：“殿下的病不在胃里。”

    手往下移，按在她起伏不定的心口：“是在这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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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 【零四】金钱蒲

﻿心病难医，尤其经年累月拖成大疾，更是难上加难。李淳一是合格的道家子弟，天文历法、符箓经文、医理单方皆有造诣，但对自己的毛病束手无策。

    治无可治，就藏起来。她藏得一直很好，可回了京便原形毕露，吐得一塌糊涂。

    风过柳梢头，悉悉索索。李淳一心口传来隐隐压力，隔着初秋袍服能感受到一点手温，宗亭靠她很近，肩膀随时可以借给力气透支的她倚靠，不过她听到了不远处的脚步声，于是抬手摘了一片叶子，后退一步转过身，低头吹响了薄薄叶片，不满意地说：“长安的树叶吹起来还是这么难听。”

    她言罢大步跨上台阶，庑廊下恰有一队卫兵经过。卫兵停下来同她行礼，领头朗将道：“末将奉命送吴王出宫，夜已深，殿下不宜在此久留。”

    “知道了。”李淳一说着又转头，指了宗亭道：“不过那个家伙难道就能留在内朝过夜？”

    朗将瞅见宗亭，懵了一下：“宗相公也要一起走的。”

    “宗相公。”她隔着三丈远对他说话，“你也该走了。”说完兀自走出去好些路，才听到宗亭跟上来的声音。她略略回头看了一眼，黯淡宫灯下见宗亭低声同朗将说话，朗将一脸的心领神会。

    在宫里安插心腹，是本事，不过权臣都爱玩这套，不稀奇。

    李淳一下了台阶，走得很快。空气越来越潮了，她不想淋雨。卫兵将他二人一路送到承天门，核验鱼符后开门出宫城，非常顺利。

    门再次关上，李淳一站在门道外，抬首一看，黑夜里巍峨阙楼好像几十年如一日的老样子，但是分明又不同。

    “晚上进出宫城什么时候变得这样容易了？”、“出易入难。”、“噢。”

    不，其实是一样的。只要门打开，不管是出是入，宫廷的危险就会多一分，不然她那位废太子兄长，又怎能挑起元平年那场政变呢？

    李淳一拢袖转身，却不往前迈步。前面是承天门街，此街同她所在的横街交汇西侧，即是中书外省。

    李乘风“别在中书省过夜”的临别警告在耳畔回响，李淳一弯了弯唇角，豆大雨点便突袭下来。

    由疏转密，由缓至急，讨厌淋雨的李淳一拔腿就往横街那边的官署跑，她往东，但一只手却突然伸过来将她拽往西边。待她气息初定，人已是站在了中书外省的庑廊下。只喘够了气的工夫，地上就已湿透，顶上汇聚的雨水如流线般顺檐角飞落，耳房值夜庶仆闻声打开窗飞快地朝这边瞅了一眼，见是宗亭，转瞬又飞快地关上小窗，不闻不问。

    李淳一见那扇窗被关上，抖落抖落身上雨水：“庶仆避得这么快，莫非视相公如猛虎？”

    “殿下看臣像猛虎吗？”宗亭背着手往东侧楼梯走，李淳一紧随其后。她回“说不好”，又瞥一眼庑廊北侧公房，此时灯火通明，留直官员仍在忙碌。此处是帝国政令的草拟与决策机构，事务繁重，不过长官倒似乎一脸轻松。他停住步子，下意识将手伸给李淳一，是要带她上楼。

    狭窄楼道一片漆黑，李淳一将手伸过去，跟他往上走。行至拐角处，李淳一差点以为这楼梯是在国子监，而他们是深更半夜偷偷去阁里寻书，并非去什么中书省公房。

    然光亮就在出口，再往上走两阶梦就醒了。

    楼梯东面一扇门，推开便是中书侍郎公房。虽然中书省最高长官为中书令，但中书令往往在禁内的中书内省办公，中书外省的常驻长官则是中书侍郎宗亭。

    李淳一脱掉潮湿鞋履，摸黑要往里走，宗亭握住她手臂拦了一下。李淳一于是待在原地，等他点起烛台，四下看了看，这才走了进去。

    不过是皇城内的一间普通公房，毫无特色，外面的树一贯的高，从窗户伸出手去就能摸到湿漉漉的树叶，夏天草木最蓊郁时，坐在窗边甚至会觉得阴凉。往边上走有个小间，可供休息，李淳一抬手拍拍门板，若有所思皱了皱眉，摸出一张潮湿的符章来贴了上去。

    “殿下是在装神弄鬼吗？”、“怎么会？本王是为你好。”她言罢看看那扇门，煞有介事地说“这里曾死过人哪”，随后兀自走到案几前跪坐下来，阴测测地评价“中书外省的风水好像不太妥”，言罢眸光迅速将长案扫了一遍，最后落在一只排演幻方的盒子上。

    九九八十一子，不算多也不算少。潮湿的手指探进去扒拉了两下，头也不抬：“相公还在推演九九图？”

    宗亭在案对面坐下，看她灵巧纤长的手指在盒子里翻动标着数的小木块，也不打断她。

    可她却说：“知道姊姊临走前同我说了什么吗？”她顿一顿：“她讲不要在中书省过夜。”又说：“雨停了本王就会走的。”

    “殿下要当乖孩子臣绝不阻拦。不过殿下是何时开始对太女言听计从了呢？”

    “从小到大。”她仍低头排演木块，却另起话头：“相公的手伤还疼吗？”

    “怎么会不疼？殿下没受过伤吗？伤口不会一朝一夕就好。”他当着她的面打开小屉，开始换手上的药。几句话明明说得直白，却好像另有所指。

    李淳一不理会他话中深意，继续排演幻方。楼下这时传来一些说话声，听不太清楚，总之小小地热闹了一阵，李淳一问：“发生什么事了吗？”

    他十分了然：“公厨给留直官送吃食。”说着低头咬住纱布打了个结，又问她：“殿下方才吐了个干净，可要吃些东西？”

    “不吃。”她语声固执，忽瞥了一眼砚台边上的一盆金钱菖蒲，那几乎算得上是无趣公房里的唯一点缀。这种东西没有养成庞然大物的风险，小巧可爱，香气文雅，一只手就可以盖住，她曾经因为喜欢兴冲冲地种了一盆。不过后来她离开了长安，就再也没有养过菖蒲。

    “看它眼熟吗？”他捕捉到她神色转瞬即逝的变化，将那盆长了很多年却依然小巧玲珑的金钱蒲移到了案桌正中央。

    李淳一抬头注视它半天：“它又没有脸，我要怎么认它？”

    “殿下真是薄情典范。”宗亭寂寥地笑了一下，“自己亲手种下，却一走了之说不要就不要。那年天冷，又下了很多雨，你将它丢在国子监，差点就死了。”

    “我有些想起来了。”李淳一认真地看看它，“所以之后一直是宗相公在养？我依稀记得宗相公那时候去了边地任职，莫非将它也一道带去了吗？”

    七年他经受历练、仕途辗转多地，难道还随身带一只盆栽？

    “怎能不带？若我不养，它就只能死了。”他说得一本正经，措辞唬人：“我对殿下的物件，可是一贯的长情。”

    “我信。”李淳一低头继续排演木块，语气诚挚：“相公说什么，本王都信。所以本王想问一件事，请相公慎重回答我。”

    宗亭眉棱骨轻挑了一下：“问。”

    外面雨声渐缓，楼下也安静了。皇城内醒着的人寥寥，灯也都一盏接一盏地熄灭。李淳一停下手中动作，拈了一只木块悬在盒子上方，抬起头不急不缓问宗亭：“为何陛下会突然召我回来，当真只是因为大寿吗？”

    女皇素来不爱办寿辰，今年却说要大办，且还借此机会将她召回，有反常态。她心中有一些揣测，但她想听听宗亭的说辞。

    “皇夫身体每况愈下，据说已难回天，陛下之所以大办寿辰，大约有为他冲喜的意思。而大寿之际召殿下回来，臣也觉得没什么不妥。”

    他讲得轻描淡写，李淳一听完不置可否，手中最后一只木块终于放进了盒子里。她缓慢将盒子转了一圈，正面呈给宗亭：“排完了，请相公算一下对不对。”

    宗亭没有算，他知道这结果一定对。不论行列、对角，她肯定已经心算妥当才会给他看，她有这样的把握。

    以前她到国子监，他教她最简单的幻方推演办法，那时只有九个数，变幻有限，后来她自己推演，数字越玩越多，且乐此不疲，很快就显出青出于蓝的架势。而如今他确定，她是真正的青出于蓝了。

    九九图他推演了很长时间，但现在她只花了一顿饭的工夫便将其中一种完整呈现，这期间甚至还一直分心与他说话，这意味着她已经玩到更高阶，且心算和记忆都超群，九九图对她来说算不上什么了。

    李淳一仍保持跪坐姿态，双手按住幻方盒，眉头轻轻地皱了皱。

    “怎么了？”

    她上身前倾，压低声音一字一句说：“腿、麻、了。”言罢抬头看他，声音更低，几乎是用唇语吩咐道：“你抱我起来。”

    宗亭眸光紧盯住她，她便回盯：“本王想去里间休息一会儿。”

    宗亭绕过案几，俯身将她抱起来，他袍服上的桃花熏香便瞬间盈满她的鼻腔。这怀抱有力却温柔，是成年男子的胸膛，而非七年前那个介于少年与男人之间有欠坚实的胸膛。

    李淳一的手自然环住他的脖颈，指腹却触到他的喉结，她不太避讳这触碰，那喉结在她指腹下的每一次轻动，她都可以清晰感知。他皮肤很热，对她来说甚至有些烫，这与七年前几乎是一样的。

    “殿下在摸我吗？”

    “没有啊，是不小心碰到了吧。”李淳一挨他极近，说话时气息就在他颈间萦绕。她借着黯光细细观察岁月带来的一切变化，闭眼轻嗅了一下这潮湿隐秘的桃花气味，声音微哑：“相公到底在期待什么呢？”

    指腹下喉结轻滚，李淳一忽然凑过去，指腹移开，柔软的唇便触到他的喉结：“这样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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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 【零五】大朝会

﻿李淳一的举止虽没有更近一步，甚至将唇移开了半分，但鼻尖仍擦碰他颈间皮肤，气息令人觉得有几分暖，更多的则是麻酥酥的痒。宗亭抬脚踹开了通往里间的门，门上的符章颤巍巍要落，却被李淳一伸手抓住。

    “重新贴好。”她说。

    “臣抱着殿下，又如何腾出手来贴？”宗亭垂眸睨她一眼，继续往里走，连灯也不点，径直将李淳一放在了榻上。就在李淳一打算坐起时，他却将双手撑在她肩侧，俯身看黑暗里的她。

    李淳一蜷躺在榻上，回盯着他，手里紧攥着符章，声音低哑、语气则显出一丝神秘：“符章掉了可是会出事的。”

    “符章不重要。”他像看蛰伏将醒的小动物那样看她，“殿下知道臣不信这些，何必拿这些把戏来唬人呢。嗯？”鼻音稍稍拖长，身体再往下低两寸，带来的是近在咫尺的压迫感。

    “我倒是觉得相公太自信盲目了，这不太好。相公平日里不在这里歇吧？躺下来就是噩梦，哪怕只是打个盹。是不是这样？反正睡不睡得好只有相公自己才知道。”她阴测测地说完，右手攥了攥榻上褥面，手感潮湿，隐隐散着许久未换洗的陈旧气味，同这小间一样。一贯挑剔的宗亭又怎可能容忍自己睡在这样的地方，有榻不用，那么只可能是他因为某些原因，不愿意歇在这。

    而这其中原因，李淳一好像能猜到一些。

    宗亭暗中的确皱了下眉，却将身体压得更低，他甚至能听到李淳一吞咽唾液的声音：“殿下卖弄小聪明的本事丝毫不逊当年，不过臣不会再上当了。”几乎是音落之际他低头吻了下去，近乎压迫的强势的亲吻，带着一些宴会里的酒气，混杂着桃花气味侵袭而来，李淳一后脑抵着褥面，避无可避。

    她启唇迎接他的亲吻，手探进他宽大袍袖。年轻男人的皮肤干燥又温暖，反之李淳一的手又潮又凉，触感奇异交错，是极其隐秘又久远的体验。隔着单薄皮肤甚至能感受到血管的搏动与形状分明的肌肉，她不出声，舌尖与他相触纠缠，湿润凉掌心覆着他愈发烫人的皮肤。

    喘息升温，宗亭却咬住她下唇瓣，她肩头轻颤了一下，他却松开牙关，潮湿唇瓣移到她耳边，声音中都充溢着压迫感，甚至带了些恶狠狠的意味：“这些年殿下可是有一丁点、想念过我吗？”

    “想，每天都想。相公期待的可是这个？”她胸膛起伏，愈发感受到他的压迫：“相公压得我喘不过气了，我很累。”

    她承认得太轻而易举，每个字都透着不愿意过脑子思考的无情无义。宗亭压在她肩窝一言不发，天知道他刚才多想咬她。

    黑暗中的角斗难分胜负，李淳一也不太想赢，她从他袖袍里抽出手，送到他唇边：“相公想解恨就咬一口吧，本王不怕疼。”

    宗亭到底没有下手，他说：“既然累了，殿下睡吧。”

    “今晚雨会停吗？”

    “殿下才精通天文推演之道，何必问臣呢？”他扯过一条毯子躺下来，李淳一翻了个身面对他。他分了一半的毯子给她，枕着屋外渐小的雨声闭上了眼。李淳一跟着阖目，但过了一会儿又睁开，视线里是昏昏暗暗的一张睡颜，她伸手想去触摸，但最终没有碰到他。

    奇异的夜晚总会有梦，但李淳一根本没有睡着。屋外雨声停的时候她悄无声息坐了起来，蹑手蹑脚下了榻，光着脚往公房内去。

    灯早已经熄了，窗户虚闭，有隐隐光亮照进来。她借黯光翻了翻公案上的折子，粗略读了几本，手探到案下，摸到一只匣子。

    有锁。

    她将匣子小心移出来，摸到那把锁。锁身七个转环，每个转环上刻着一圈图文，需要每一轮都转对位置才能打开。李淳一凑得很近去解那把锁，她记得宗亭在国子监时便习惯锁匣子，当时用的锁与这个似乎并无什么不同。铜轮缓慢转动声极细小，然就在她转到最后一个时，头顶却骤传来呼吸声。

    “找什么？”他贴着她低声问，冷冷的像黑夜中忽然惊醒的毒蛇。

    李淳一脊背紧绷，头皮甚至有一瞬发麻，但她一动未动，手却仍按在那只锁上。

    “殿下想知道什么我都会告诉你。”他的声音轻缓，但听起来却充斥着压抑：“所以……何必要偷偷找呢？”他的手越过她，握着她的手将最后一轮转了小半圈，锁便应声打开。

    李淳一背后一层冷汗，她道：“我饿了，想找些吃的。”

    “是吗？可谁会将吃的锁起来呢？”、“别人不会，换作相公就不好说了。”她仍能面不改色地狡辩，宗亭寂寥地笑笑，转过脸忽然面色一沉，李淳一还不知发生了什么，他已是起身往窗边走去。

    他推开虚闭的窗，一只潮湿的信鸽便跳了进来。他解下它腿上细竹管，搓开字条借着黯光看完，凤眸瞬敛了敛，随后走回公案前点亮灯台，将字条燃尽。

    而李淳一也站了起来，若无其事地问：“发生什么事了吗？”

    “小郡王死了，半个时辰前。”

    **

    李淳一没有见过这位小郡王，尽管他们是亲姑侄。因小郡王出生那年，她就已经去了江左封地，如今回来，一面也没见上，就得了他的死讯。

    一个孩子的死，对于子息单薄的皇室来说，是大事。

    这位小郡王的父亲，正是废太子。太子被女皇折翅断足，如今拖着病体被软禁在夹城内，毫无自由。他唯一的儿子，被养在掖庭宫里，每日也见不到几个活人。

    幼小的孩子受急功近利的父亲牵连，似乎丧失了重新继承帝国大权的可能。然而，皇太女李乘风成婚七年无子，吴王李淳一入道出家，在很多保守的大臣心中，仍隐隐希望这个孩子能够成为帝国的掌权者。

    老臣们虽不敢言女皇是非，但他们对男性继承者的渴求，从没有减少过。

    可是现在，小郡王也死了。

    从他死，到消息传开，用了半个晚上。因此一大早的大朝会，愈发显得剑拔弩张。

    拜宗亭的耳目所赐，李淳一半夜就得了噩耗。彻夜未眠之后迎来的早晨，浓云低垂，秋雨欲来，太极殿里乌压压一阵，气氛分外压抑。

    李淳一头次参加朝会，站在西边柱子旁，听朝臣咄咄要求彻底追查小郡王死因。

    “郡王一向身体康健，区区伤寒竟会不治？此间或有隐情，还望陛下将此事追查到底。”、“眼下应将郡王身边御医、宫人即刻拘押，彻查用药及照料中是存有疏忽还是有人授意，故意为之。”、“倘是人为致郡王暴毙，便是蓄意谋害皇长孙，其心可诛。”

    李乘风耐心听完朝臣意有所指的诘问，终于开口：“郡王年幼，孩童幼体总不如成人坚强。诸卿如此咄咄，似已有凿凿铁证，全然罔顾陛下丧孙之神伤，可是不妥？”，又道：“此事自会有查证定论，诸卿于朝会上紧追不放，实无必要。”

    “殿下眼中，这竟是无必要追问之事？我朝龙脉单薄，郡王早夭，更是雪上加霜。况且殿下身为储君，到如今膝下仍无子嗣，如何令陛下放心，令天下安心？”矛头直指已经成婚多年却无子的李乘风。

    跟寻常人家生养孩子不同，天家子嗣乃是国事。李乘风既然已是太女，是帝国名正言顺的继承人，倘若一直无子女，便只能从兄妹膝下过继子女，不过显然李乘风对废太子的子嗣毫无兴趣，因只要这个小家伙在，朝臣们就永远惦记着夹城里的废太子。

    矛头悉数指向李乘风，但她却毫不在意，只淡笑了一声。

    此时朝臣里忽有人道：“吴王殿下已到婚龄，为何迟迟不定下亲来，为大周宗室开枝散叶？”、“正是，吴王早已成年，理应择婿完婚了。”、“臣等恳请陛下为吴王选婿——”

    原本指向李乘风的矛头，倏忽之间转了向，都对准了李淳一。

    李淳一从进殿到现在一句话未讲，只安心做个摆设。但她留意着每一个人的动向，各方声音便是派系，朝臣们的心思其实并不复杂。逼着女皇彻查郡王暴毙死因的，多是怀疑太女“为毁掉最后一点威胁弄死了小郡王”，恐怕是平日里就对太女不满；追问子嗣的大多也这批人，但其中也有中立派；至于最后扭转矛头，将话题挪到她身上的，那多是太女心腹。

    大臣们议论得火热，女皇却如坐冰窟，一动未动，一言不发。

    李淳一面对大臣们的逼婚，同样无动于衷。

    过了好半天，她拢拢袖正要开口，忽闻宗亭问道：“宗正卿，我朝僧道还俗可是不得强迫？”所谓宗正卿乃宗正寺长官，宗正寺掌皇族宗亲事务，并管理僧道。

    年轻的宗正卿忽然被问到，愣了一愣，忙说：“是。”

    “那么——”宗亭将目光转向身穿朝服的李淳一，“臣想请问吴王殿下，可自愿还俗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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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 【零六】伤其类

﻿宗亭忽将问题抛给李淳一是诸人未料的，一众人静等李淳一的表态，李淳一速瞥了一眼李乘风，又看向宗亭，不慌不乱道：“相公问得实在太唐突了，教某如何答呢？倘若出家还俗都是临时起意做决定，是对神灵的轻慢。我朝奉道，怎可将此事说得如此随心所欲？”

    她不表态，只说若你逼我当堂做决定那便是你藐视神灵。宗亭接了这话，顺理成章道：“既然如此，那就请陛下深思熟虑之后再作决定，毕竟事关天家，出家还俗便不止是殿下一人之事了。”

    李淳一不再出声，转头看向女皇。女皇昨日半夜未能睡好，此时头风似乎又要发作，甚至觉得这阴天的光也刺目，殿中嘤嘤嗡嗡声响吵得脑仁疼，于是她微微阖目，开口道：“吴王同宗正寺、礼部尽快将郡王的后事料理了吧。”她言罢略略偏头，老内侍忙宣“退朝”，满朝文武即恭送女皇离开。

    李淳一没着急走，朝臣从殿内往外去，人影憧憧，走路声议论声纷至沓来，她有些耳鸣，又似乎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声。很久没进食的腹中胃液寂寞地翻涌，她张口低喘了一口气，一转头便撞上李乘风。

    李乘风抓住她双臂，下手有力，捏得她骨头疼。

    李淳一按捺下翻涌胃气，两边唇角配合地弯起：“姊姊有事吗？”

    “多吃点，抓起来都是骨头。”李乘风说完，倏地松开手，盯住她眼眸甚是贴心地叮嘱：“身体不好，许多事都是做不成的。”言毕短促地给了个笑脸，转过身往殿外去了。

    许多事都做不成，这一句意有所指太明显，因此即便李乘风已经走了，李淳一仍然身体紧绷，紧张的肩头根本松不下来。她转过身，看见礼部侍郎及宗正卿正站在外边等她，于是快步走了过去。

    周侍郎道：“郡王此事虽十分突然，但有礼制可偱，却也不难办。只是时间紧迫，不好再耽搁，所用物事臣已令人筹备，请殿下看看还有无缺漏。”他办事似十分得力，来朝会之前便安排好了一切，眼下直接将单子取出来给李淳一及宗正卿过目。

    李淳一低头阅毕，问宗正卿：“小舅舅？”

    一旁的宗正卿点点头：“这样妥当，有劳周侍郎。”周侍郎拱拱手：“那某先行一步。”说罢略弓着腰快步走下台阶离去。

    宗正卿又道：“幼如，你还得随我往掖庭去一趟，今日是要小敛的。”

    宗正卿虽是女皇族弟，但很是年轻，只比李淳一大了七八岁。他对李淳一倒无甚偏见，哪怕在这等地方，也亲切称呼她的小字。

    很久没人唤她小字，李淳一甚至愣怔一下，反应过来才随他往前走。她脸色愈发差，宗正卿没发觉她的异常，只兀自轻叹道：“一个孩子无依无靠住在掖庭，不慎得了病也是命中注定的可怜。”他刹住话头，将后面的话留在了心里。今日朝会一众人咄咄逼着查清真相，可都是嘴皮子工夫，哪那么容易？要知道，病中稚童根本无须再格外加害，少喂一顿药都可能要了他的性命。如此，到哪里去找凿凿证据呢？更何况……

    “一大早太女便令郡王身边内侍陪葬谢罪，这时辰，大约该饮的药也都饮了。”宗正卿声音凉凉地说着，“皇家对待性命，真是隆重又轻贱哪。”他不怕死地继续絮叨，忽然瞥向一直沉默的李淳一，这才发觉她面色惨白。

    “呀！怎么了？”

    “小舅舅，等我一会儿。”李淳一走得飞快，她亟需倾吐腹中汹涌胃液。就在宗正卿发愣之际，她已是拐个弯消失在了西侧庑廊尽头。

    她如无头苍蝇，一只手忽伸过来将她抓到身前。李淳一强抑恶心，抬眸看到宗亭的脸。他咬掉一半药丸，按住她唇瓣，将余下的塞给她：“张嘴，咽下去。”

    凉风从北侧入口处涌进来，李淳一咽下半颗药丸，却往前一步将宗亭压在冷硬殿墙上。为平抑呕吐的冲动，她闭上眼一句话也没有，头抵在他肩窝，冷如冰的指头一根根锁住他的手，掌心相贴，这样却还不够，又探进他袍袖攫取热量，手施压的同时，也在微微颤抖。冰冷的，像一条痛苦的蛇。

    三丈远之外便是中书内省，飞阁上有人行走，只要回头就能看到这一幕。

    这需索与依靠，争分夺秒。

    如此强烈地感受到来自亲王殿下的压力和需要，宗亭内心隐秘地溢出一丝微妙的愉悦，方才为让她“信任他”而吞下去的半颗苦药丸，在一个瞬间，有吝啬的回甘。

    她的颤抖逐渐平息，手指头似乎也逐渐回温，紧绷的肩头甚至稍稍放松。然这时却传来宫人行走的脚步声，几乎是在瞬间，李淳一收回手，若无其事地转过身连句道别的话也没有，便沿原路折了回去。

    “小舅舅，走了。”

    掖庭位于宫城西侧，李淳一对此并不陌生，她曾在此住过很长一段时间，同几个话少不爱笑的宫人一起生活。掖庭人多、杂乱，匪夷所思的事常常发生，但多数时候都无人问津，墙外的人也不会知道。

    或许是知道的，只是他们不关心也不在乎罢了。

    她抬头，看到阴云挪开，有惨烈的日光覆下来。天气诡异到超出她的推算，本该轰轰烈烈落下来的一场雨，忽然间就被老天悉数收回。

    李淳一低头敛眸，随宗正卿进门。

    堂内浮动着强烈的气味，是来自沐浴水中的香料。几个宫人将煮好的淘米水端到西边的敛床前，打开帷幕安静地为小郡王擦身。小敛强调善，需精心待之，无人敢在这时多言，气氛堪称压抑。

    宗正卿拢袖站在旁边，面上愁云惨淡。他记忆中的小郡王聪慧可爱，就像志怪里的小神仙，十分生动顽皮；不过如今躺得平平，乖得要命，一点声息也没有。

    沐浴完，屋外宫人洗净手，捧着小敛衣走入堂内，为其层层叠叠一件件穿好，又绑好他的头发，正要盖上衾被时，堂外却响起了嘈杂声。

    李淳一后知后觉地回头，宗正卿却忙扯了一下她的袍子，低声道：“别管！”

    但事情似乎没这么容易避开，李淳一刚转回头，便有一女子冲了进来，还未待她反应，一双瘦骨嶙峋的手就紧紧攥住了她的袍子，尖锐的指甲甚至隔着单薄衣料扎痛了她的皮肤。

    李淳一分毫未动，因她辨出了这张脸。这是她嫂嫂，虽然已经瘦得几乎要脱形，但她仍然认得。“你杀了他吗？是你吗？”她言语颇为混乱，神志似也不清楚，大约是将李淳一当成了李乘风。

    自废太子出事后，家眷该杀的杀，该没的都进了掖庭，这位皇嫂因娘家尊贵避开一死，但进掖庭当晚就疯了。

    李乘风是废太子之事的最大得利者，招怨恨在常理之中。皇嫂将她当成李乘风，用力掐着她的皮肉，恶狠狠地像要杀了她。李淳一反握住她的手臂想要让她清醒些，身旁宗正卿则连忙扯开废太子妃：“这是吴王、是吴王哪！”

    废太子妃倏地恍惚了一下，但眨眼间她又猛地扑上去，揪住李淳一的衣领：“你、你回来了？”她眸中闪过一瞬清亮，好像很清醒似的，却又压低声音神叨叨地同李淳一说：“我看到你死了，恩……是死了，就像……”她措辞又恍惚起来，眸光也变得浑浊，视线移向西侧那张小敛床：“就像阿章一样……你和阿章，是一样的。”

    她说着忽然松了手，随后也不等李淳一回答，她恍恍惚惚走到了小敛床边，手颤巍巍地伸过去，抚摸小郡王冰冷的身体：“不要睡了，阿章，不要睡了……不，还是好好睡吧。”

    那声音里透出哀凉来，眼泪是热的，也是清醒的。或许没有人是一直疯的，这一刻她大约很清楚亲生骨肉已经永远离开了她。

    李淳一这时就站在废太子妃身后，她不太记得自己走了过来，一切鬼使神差，无知无觉。小郡王的脸白如玉，闭着眼格外安静，小孩子柔软温暖的身体早已经僵硬冰冷，令她想起非常久远的旧事，那件只在宫人口中隐秘传递的旧事，发生在她刚出生时的旧事。

    有关她短命的父亲，那样漂亮、有才情，却在刚刚绽放的年纪，变成了一堆枯骨，连墓也没有。

    宫廷里的死，往往不讲道理。

    她父亲、这个孩子、还有陪葬的内侍，似乎都是如此。

    有人上前拖开废太子妃，宫人们按指示将衾被拉起，缓缓覆下，将敛床上的小小躯体包裹起来。堂中白烛燃起，烟味与香料味混杂，格外呛人。

    废太子妃于慌乱中忽然拖住了李淳一的袍角，李淳一差点站不稳。她视线倏忽对上废太子妃的目光，鬼使神差蹲了下来，伸手握住其肩膀。废太子妃挨着她，气息低弱：“不要生，她不能生，才要你生，生完你就没有用处了。”

    李淳一松了双手，却攥起了拳。从朝臣逼婚时她就已经证实了召她回来的目的，但话明明白白地被说出来，才更觉得残忍和蛮不讲理。

    她起身，注视着宫人们将小敛床移走。白烛火苗猛跳，嚎哭声骤响，李淳一静静站着，忽然按住了小腹，痛并且冷，仿佛内脏在痉挛。兔死狐悲物伤其类，然心中的悲伤到了头，取而代之的只有愤怒与不甘心。

    李淳一迎着惨白日光走出门，风停了一瞬，随即又汹涌而来，吹得树叶簌簌掉，袍袖里鼓满风。

    她回头：“小舅舅，该走了。”宗正卿闻声连忙跟上，皱着眉嘀嘀咕咕：“疯疯癫癫的活着或许比死了的人还可怜吧？真是……”他摇摇头，同李淳一离开了掖庭。

    两人穿行过太极殿与西侧中书内省的走道时，宗亭恰好迎面走来。宗正卿正要停下来同他打招呼，李淳一却视若未见地与他擦肩而过，继续前行。

    “你与宗相公关系不好吗？”宗正卿连忙跟上去好奇地问，“你们不是同窗吗？听说你们以前很要好诶！”

    李淳一压根不答，只问：“接下来还得再去宗正寺吧？”

    “这倒是。”宗正卿挠挠头，“这时节天光短得厉害，我今日还得做完事趁早回去，哎哎，快走快走。”

    两人越走越远，庑廊里的宗亭却驻足，直到那背影消失不见，眸中才一点点蓄起了寂寥。

    一只从兴道坊至德观方向飞来的白鸽子扑棱棱落下，栖在他肩头，宗亭解下信筒，搓开字条阅毕，唇角饶有意味地弯了起来。

    ——*——*——*——*——

    李淳一几乎一整日都在为小郡王的丧礼奔波，同时她也快速适应着皇城各衙署内的行事风格，宗正寺拖拉，太常寺敷衍，礼部一丝不苟，太府寺精明抠门，秘书省一群病鬼，弘文馆穷酸……

    待到承天门上鼓声响，她才出了朱雀门，回东边的兴道坊。暮色四合倦鸟归巢，金吾卫兵仍骑着高头大马巡逻，百姓纷纷涌回匣子一样的里坊，度过他们安稳又无趣的夜晚。

    至德观的钟鼓声也响了，门口已是香客寥寥。她径直入观，却见道观常住司文朝她走来。司文步子略急，到距离她一步远的地方忽然停下来：“殿下的行李，已不在观中了。”

    李淳一抿唇不语，司文续道：“金吾卫将殿下的东西全部搬走了，就在昨夜。”

    “别在中书省过夜”的警告声再次于耳畔浮响，李乘风是猜透她了吗？知道她不会回道观，所以让人搬走了她的行李。

    李淳一笑了笑：“是搬去王府了吗？”

    司文摇摇头，李淳一转过身，仅有一只乌鸦拖着病体栖落在她肩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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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 【零七】桃花林

﻿出家人不在乎行装，也无所谓居所。但李淳一除了出家人的身份，还是皇室要员，他们不肯让她摘掉吴王的帽子，不想让她自在逍遥，她便不能算是真正出家人。

    司文不知她行李的去向，于是李淳一借了马往务本坊别业去。

    所谓别业，是许多年前女皇赐给她的府邸。那时女皇不愿见到她，让她去国子监读书，同时在务本坊内赐了一座宅子给她，有水有桥，毗邻道观与国子监，是她人生中难得的自由时光。不过如今想起来，那自由，也只是看起来像那么回事罢了。

    她去封地多年，别业按说早已荒废。然她骑马抵达务本坊别业时，却见灯火通明、有仆从出入忙碌，比她多年前在此地居住时热闹得多。据她所知，这座别业从未转给他人，且她回京那天，这里甚至没有人。

    一夜之间，让冷清居所焕发出勃勃生机，并非人人能够办到。

    别业大门敞开，似乎张开双臂迎接在外多年的游子回归。但在这夜里，看起来也像凶戾猛兽的血盆大口，等着吞食回家的人。

    李淳一心中已有了答案，那些被搬走的行李及她失踪不见的侍女，不出意料都在此地。但她却调转马头，往坊西街北的国子监奔去。

    奔驰在黢黑夜里，风从耳边掠过，仿佛要将过往全部唤醒。她经历了糟糕的一天，此时饥肠辘辘，格外想去找一朵桃花果腹。

    国子监里许多桃树，春时桃花开遍，香气调皮地窜进每一间学舍，招惹春困学子。然而现在是秋季，没有粉霞如云的桃林，自然也不会有一朵桃花可以填补她空旷又冷的胃腹。

    马蹄声停下来，耳房老庶仆将头探出，眯眼愣了愣，终于认出她来。她以前总穿着国子监生的袍服进出，那时看起来是青涩美少年，如今身着朝服倒有几分江左风流，十足倜傥。

    老庶仆霍地醒过神，忙出来行礼迎接：“老仆眼拙，不知吴王殿下到访，倘有怠慢，还请殿下莫怪。”

    李淳一也还认得他，她将手中缰绳递过去给他，人却还是像当年一样不爱说话。以前监生们私底下讲她是小哑巴，因为被笨笨的宫人养大所以连话也不会说。她不关心嘲讽，一旦主动关上通往外面世界的门，无论外面是雷雨交加还是艳阳高照，对她来说并没有什么不同。

    她只想找个地方待着，但这样的地方在国子监并不好找。国子监“左庙右学”，一边是孔庙，一边是太学；孔庙不好随意行走，太学则空间有限，只有沿渠那一小片桃林后有个荒废楼阁，平日里鲜有人至。

    廊宇粗建，门口蔓草卷曲。费力扒开窗子，瘦弱的身体可以爬进去，但她头次进去就呛了一鼻子灰。里面有卷册有杂物，乱糟糟一片，全无前边国子馆的明净齐整。但沿着北边楼梯往上走，二楼靠南的窗子边上，却被收拾得格外洁净。推开窗，恰是桃花繁盛时的大片粉霞，有轻盈的自在感，是极难得又宝贵的体验。

    钻进来一次，就可以有第二次第三次。她有时睡觉，有时翻读些陈旧不知所云的卷册，总不会无聊。风从窗口过，花在窗下落，就在桃花将要开败、天气愈来愈热的时候，有人打断了她的午睡：“你是谁？为什么来这里？”

    她原本伏在案上，听到声音坐正了转过头，看到一个比她高很多的白衣监生。

    她照例不说话，转回头趴下来继续午睡。那人却在她身后道：“这里是我的地方，请你走。”

    她无动于衷，也不认为自己哪里有错。不过显然对方不这样认为，他一字不落地强调了三遍，最终上前一步将这个讨厌的少年郎从地上揪了起来。

    他揪着她的监生袍服，明明年轻俊美的脸上却写满老成的不悦：“我不管你是谁，不要再到这里来，你伏的那张案是我的。”

    她不想同外面世界里的人有什么纠葛，遂一直关着门不让他们进来，但这双手却掰开那扇门，强行攥住她，用行动告诉她外面那个世界的蛮不讲理。

    正在快速发育的身体一碰就疼，他紧紧揪着她的前襟，那勒疼从柔软前胸传到脊背，令她倒抽气。

    应对这个世界虽然困难，但打架却不需要讲道理。本能愿为疼痛复仇，她反抓住他的手臂，和他厮打，瘦弱的身躯迸发出难估的力量，像一头凶戾小野兽，露出尖利爪牙，拼尽本能争夺领地。然她到底不是他的对手，处处落尽下风，还要被咄咄逼问：“你是哑巴吗？！你的舌头被割掉了吗？！”

    她满腔怒气无可宣泄，哪怕处于下风，却仍然顽强得像头不服输的小老虎。对方似乎也没有料到她会这样纠缠不休，到最后连监生服都被扯乱、发髻也被打散，却丝毫不影响她的斗志。

    力气殆尽一团糟，对方躺在地上想要收手，她却不由分说狠狠下口咬了他。她的确是头小老虎，有一口利牙，毫不留情地咬住他脖子，扎破皮肤，瞬间满口血腥。

    然后她站起来，抹了抹嘴，胸膛剧烈起伏，却仍没有开口。她夺得了胜利，“砰——”地重新关上了自己世界的那扇门，从头到尾，一句话也没有说。

    后来又打过几次，只要在二楼不期遇见就会打架。对方忍无可忍：“你都已经吃了我的血，还想怎样？”她不知道自己哪里来的这么多力气，也不说话，只是很愤怒。

    对方忽然抓住她的手，掰开她握得紧紧的手指头，将这一季最后一朵桃花，放在她的手心里：“不要用力，你一用力，花就碎了。”

    她看着那朵桃花，没有再握拳，也没有再“砰——”地将自己的门关上。握手言和来得莫名其妙，而那朵桃花虽然渐渐枯萎，最后皱缩褪色，但那隐秘气味却一直在她人生里盘旋，日夜不散。

    桃花气味。

    时隔多年，李淳一再次穿过桃林走到楼阁前，却没有再捕捉到那味道。石台缝里的蔓草随季节进深而萎败，门口的石狮在黑夜里瞪目，它永远不睡，它知道一切。

    她依然爬窗入，这一瞬似乎并不再惧怕黑夜。灰尘味依然浓，她掩唇忍住不咳，摸黑独自前行，一切都没变化，这楼阁仍常年被人遗忘。沿楼梯往上，她忽然察觉到了不同，有风，流动的风轻涌，鼓动着灰尘飞旋又降落，桃花气味愈来愈近。

    她走到楼梯口，有人已等候她多时。没有像多年前一样见面就打架，但他却忽然走过来将她抱起，直到行至窗边，将她放在高足案上，双手撑在她身体两侧，这才对她表露笑脸。

    李淳一从惊诧到镇定，不过一瞬间。她并没有觉得别扭和不适，在这无月有风的黑夜里，方才的怀抱也好，这若有若无的桃花气味也好，似乎都自然得恰到好处。

    “相公为什么在这儿？”她垂足坐在高案上，抬头问他。

    “殿下的行踪不是秘密，殿下的心对臣来说更不是秘密。既然殿下要来，臣自然要先来清扫，免得脏了殿下的袍子。”宗亭垂首回答她的问题。

    “那为什么不打开门呢？”

    “殿下习惯从窗户进来，臣当尊重殿下喜好。”

    李淳一只要低头就抵到他胸膛，但她面上却是近乎寡淡的轻松。她侧头垂眸盯着他压在案上的手指，又倏忽转回头，昂起脑袋说：“本王饿了。”

    宗亭忽然移过案边上的食盒，打开来拿了一只小馃子咬掉一半，又将余下来的喂给她，在李淳一打算下咽时，他却又说：“殿下记住，哪怕像臣这样也不能全信。倘若有人甘愿与你共亡，为了杀你，试毒时也会义无反顾。”

    不过李淳一还是毫无顾虑地咽下了食物，不过并不是因为信任。

    夜长长，风绵绵，故地重游，本该有聊不完的话题，但两人捉到的都是些没头没尾的细碎事情。

    “臣在那之前从不与人打架，臣家里没有人会做这样蛮不讲理的事。”、“蛮不讲理的是相公，这样的地方谁都能来、谁都能用，相公又凭什么说是自己的呢？”、“因为的确是我先来，且这张案也的的确确属于我。”、“我那时总觉得相公能孤单出高傲来，真是很令人费解。”、“殿下不是哑巴却从不开口讲话，臣也觉得很费解。”

    他说着垂眸睨她一眼，“下手那样狠，臣同样觉得很费解，臣当时不过只是想吓唬吓唬你。”

    “你揪了我的袍子。”她抬眸与近在咫尺的他说道，“那时我在长身体，你却揪得那样不留情面那样用力，我又疼又恼火，这个解释你满意吗？”

    “臣那时以为殿下是小男孩。”他微微俯身平视她的眼，然这时却有人走到楼下，赖着不肯走，一边烧纸钱一边絮絮叨叨，大约是偷偷祭祀某个人。

    有烟熏味飘进来，宗亭忽伸手将窗子关起，对她做了个噤声的动作。她低着头，鼻息里尽是他的气味；而他下颚挨在她头顶，一句话也不说。

    楼下重归安静，李淳一乍然开口：“相公先前有一事没有讲实话。”她说完头抬了一下，宗亭略略避开一些，手撑在她身体两侧，等下文。

    然她上身却前倾，盯着他凤目道：“相公分明知道太女的目的，为何不直接与我说呢，恩？”她学他拖长尾音，靠他更近：“且我知道，相公也有目的，且与姊姊的目的也并没有什么不同。”

    她边说边将手压上他手背，感受他血管的搏动，自己的气息声音也变得愈发诡秘：“我差点忘了，相公作为宗国公唯一嫡孙，怎会不期待更大的权力呢？

    “与姊姊一样，相公也想要孩子，想要有皇家血脉的孩子，想要我的孩子。因为不论我的下场是生是死，这个孩子都极有可能成为储君，到那时宗家就会成为最大的外戚。”

    她凑到宗亭耳边道：“不过我并不打算让相公如意。你们有无数办法让本王生孩子，但本王不愿生，一种办法就足够了。”她说着伸手拿过边上食盒里的杂馃子，在宗亭的注视下塞进嘴里，大力咀嚼然后咽下去，最后双唇弯起：“本王从不找人试毒，相公方才全是多此一举。本王入道后便不太在乎生死，而死，却是最直接又简单的办法。”

    她说得自暴自弃又混蛋，但一针见血。

    宗亭听她讲完，不怒反与她更亲近。他眸光不定，气息也有些难捕捉，鼻尖则与她相触：“殿下当真要将自己逼进牛角尖，而不打算换个思路吗？”

    他说话时甚至碰到她的唇，却始终没有真正吻上。呼吸交融厮磨，陈年灰尘与桃花香气混杂，令人有微妙的迷乱，也现出一点点真心，如萤火一般，在宗亭忽然直起身的瞬间，熄灭。

    李淳一睁开眼，将黯中的他看清，忽然转了话头：“我知相公这七年间因为服丧回了母家，关陇军还太平吗？”

    “殿下想要的太平是什么，不太平又是什么呢？”他弯了一下唇，饶有意味地反问。

    宗亭母亲出身关陇大族，手握雄兵盘踞在西边。他母亲在宗族中地位尊贵，他身为独子，为母服丧三年，却也在关陇蓄养了羽翼，加上他父系的威望与势力，他如今可操控的力量，并不能小觑。

    “如相公所想。”

    “很好。”宗亭仍撑案，俯身目光灼灼：“殿下想要什么臣都会尽量满足，请说。”

    “说服陛下，给我一支名正言顺的卫队。”

    “可以。”

    “离本王远一点。”

    “不可以。”他抓过她的手，像很多年前一样，掰开她紧紧攥着的拳头：“臣的心在殿下这里，倘若离得太远，臣会死的。”

    她要重新将拳头握起，他又说：“不要用力，你一用力，心就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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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 【零八】归别业

﻿宗亭面不改色将自己的心比作当年李淳一掌上的桃花，不过李淳一却不解风情地将手一握，抬首看他：“时辰不早，本王要回府过夜了。”她言罢跳下高足案，举止里带了几分我行我素的挑衅。

    在黑暗里待久了，辨别方向的本事也见长。李淳一顺顺利利下了楼梯，穿过遍地的灰尘杂物，推开门走出了楼阁。

    宗亭推开窗往下看，只见她头也不回地穿过落叶遍地的桃花林，越过沟渠，意气风发，没有丝毫踯躅与畏惧。哪个才是她？在太女面前乖顺示弱的天家幺女、还是怀揣心病久不能愈的贵族青年、抑或是看起来莫测又暗藏锐利的道家子弟……他只知她在江左的这七年并未虚度，也知妥协忍让并非她本色，不然她当年也不会因为一张案、因为能看到桃花的一扇窗，与他厮打争夺。

    面对这蛮不讲理的世界，她并不像看起来那样不堪一击。

    李淳一在深更半夜时分重回别业，杀了个措手不及，将大多数已经入睡的仆人吓了一跳。诸人纷纷扯下身上薄衾，迎着深夜里昏昧如雾的灯光，汇集到门口迎接旧主的回归。

    李淳一始终站在门外不走进来，年轻执事于是走出去，郑重请她回府。

    “热闹。”她看着黑压压的密集人头，只说：“以前只寥寥几个人，如今为何会有这么多人呢？”

    俊朗的执事回道：“是太女殿下的好意，请吴王笑纳。”

    好意？看起来确实很妙。男人们一个比一个好看，像春天里的繁花，让人眼花缭乱，且衣着鲜亮，绝不是真正做事的家仆。养人只为一张脸，这种事她之前从没做过，但李乘风却在用自己的方式教导她怎样去享用“身为王”的特权，希望她“玩得愉快”。

    而且，这位年轻的执事看起来十分眼熟。噢，是她刚回城那日，奉李乘风之命送她出宫城的那一位，她当时甚至还送了他一张符箓。

    她未提当日事，只偏头问他：“你叫什么？”

    “小人宋珍。”他答道，“先前在太女殿下府中做事。”

    李淳一知他是李乘风的人，但没有流露戒备，只是问他：“府里这么多人，有人给磨墨代笔吗？”宋珍站在她侧旁回道：“自然是有的。”

    “那很好。”李淳一于是吩咐道，“识字的各自抄一册道德经，要用心写，写得好本王会赏。”言罢又说：“本王倦了，寅时前不要来打扰。”

    “喏。”宋珍低头应声，再抬首却见李淳一径直往里去了。

    李淳一对别业的结构仍十分熟悉，一路无碍地行至卧房，开门点灯，终在角落里见到了她的行李。她打开箱子看了看，发现被翻过之后倒也不紧张，只一屁股坐下来，疲劳地往后躺去。

    灯油悄无声息地燃烧，顶上横梁在昏光中更显得沉静，有一种无形的压迫感。窗外忽响起一阵“咄咄咄”声，是乌鸦尖喙啄击窗棱的声音。李淳一躺着没有管，很快，黑色身影顺利顶开窗子挤了进来，落在李淳一身侧，低声叫唤。

    李淳一没有多余气力再同它交流，她安安静静看了它一会儿，过劳的脑子就迫使她闭上了眼。这个梦境干燥，但充斥着细碎议论，令人睡不安宁。她惊醒，想要坐起来，但整具身体几乎有一半是麻的。

    报更声响起来，天还是黑的。待鼓声落尽，她终于坐起来，灯已经熄了，乌鸦也不知所踪，她起身开了门，昏黑晨风涌进来，庭院晨景与多年前几乎一致。这让她有微妙的亲切感，但她目光一转，便瞬时察觉到了陌生。

    宋珍站在走廊里，悄无声息，十分吓人。谁也不知他在这站了多久，他一动不动像个偶人，双手捧着长漆盘，上面摞放着数本纸册。

    李淳一还未开口，他却已躬身问候：“还未到寅时，殿下就醒了吗？”

    “恩。”

    宋珍注意到她连衣服也未换过，即道：“昨夜殿下未洗漱便歇下，过会儿还要回朝操心郡王丧礼，不如趁眼下还早，先沐浴洗去疲惫。”言罢上前一步，将漆盘递到李淳一面前。

    李淳一取过一册翻阅，其中所书，正是她要求抄写的道德经。她半夜交代的事情，这时天还未亮，就悉数交到了她面前。且因她叮嘱“寅时前不要打扰”，他便在外面站到了寅时，直到她主动走出来。

    宋珍此人，比她预想中“周到”，也更麻烦。

    “将东西放下，去备热水吧。”她说完让开路让他进屋，宋珍将漆盘放下，随后退出门。李淳一见他背影走远，敛眸揣摩他是否就是那晚送礼服至道观的李乘风男宠。

    她一时无法得出确凿结论，只能选择以静制动。

    然宋珍并没有做什么逾矩之事，甚至连过多的话也不问一句，俨然是合格的执事模样。沐浴水令侍女送到房中，待她洗完，早饭便端上了案，清淡、温度合宜，十分贴心。她用完早饭，车驾也已准备妥当。最后他亲自送她登车，并道：“殿下请勿太劳累了。”

    悉心至极，却令人不自在。

    车驾从安上门直奔皇城，各衙署相接挨靠，诸色袍服的官员穿梭于皇城街道，刚刚开始一天的忙碌。长安的雨季仍没有结束，太阳也吝于露面，因小郡王的死，停朝三日，自然也看不见各衙署长官摸黑赶去上朝的情形。

    行过中书外省，李淳一挑开帘子朝外看了看。那看起来并不雄伟壮丽的建筑，却是帝国政令处理的核心所在，不过以她的力量，目前什么都够不到。宗亭拥有权限，但他未必当真乐意让她去触碰权力的核心。

    她在封地时，虽也处理政务，但都太过琐细且局限。她或许清楚州县的运转之道，但面对“偌大一个帝国如何运行，庞大皇城内近百个衙署如何平衡如何协作”的问题，她只能算是门外汉。

    铃铎声响在潮湿的清晨里，藏起飘渺，倒是有几分轻灵。李淳一下了车，礼部周侍郎匆匆忙忙跑来，一躬身道：“殿下来的正及时，大殓之物已准备妥当，还请殿下前去过目。另，太常寺、鸿胪寺几位长官此时也在礼部，有些事还需殿下拿定。”

    一天一夜，全部妥当，效率惊人。

    宫城里一个孩子的死，来得突然，结束得也很快。因为帝国不需要这样的悲伤，所以会在礼制规定内，尽可能快地将其掩盖，然后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迎接大盛会。

    四方来贺，八方来朝，这是帝国繁盛的证明，女皇的寿辰不会因一个孩子的死而取消。长安城的百姓也日夜期盼着盛会快些到来，他们不太在乎天家的权力争夺，只关心女皇寿辰当日会不会“解除宵禁”，因为他们对沸腾的长安城夜晚已经渴望了很多年。

    而对于李淳一来说，这盛会愈迫近，愈让她不安。

    她蛰伏得够久了，期待苏醒，期待张口说话，期待摆脱控制。然而忙完小郡王的丧事，她便一头扎进务本坊别业，闭门不出，没日没夜推演更高阶的幻方。

    她府中的人也不空闲，因她以风水不好的理由令人重新修改格局、修缮府邸，虽然动静不大，但也很恼人就是了。至于府里那些帮不上忙的白面郎君们，就只能窝在屋中替“修道走火入魔”的吴王殿下抄写经书，甚至刷印符箓，简直无休无止。

    这雨季快要结束了，李淳一能感受得到，她内心甚至因此有几分愉悦。不过她很久未见宗亭了，自那晚国子监相会之后，他就再没有出现过。她后来得知，他以朝廷特使的身份往西北去了，因为关陇军不太.安分。

    女皇遣他去关陇是别有深意的，因他与关陇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如果他一去，关陇军便能顺利平息下来，一来是对中央朝廷有利，二来也可以此来估量他同关陇集团的牵扯到底有多深。

    至于隐藏在这背后的第三层意思，没什么人知晓，更不宜挑破。因女皇察觉到了他与李淳一之间的密切往来，所以眼下实在无法容忍他继续留在京中。

    女皇十分忌惮宗家及其背后门阀世族的势力，君臣之间的权力需要平衡，这些年她独自面对与她一样强势的世族势力，一直维持得十分吃力，她不希望帝国将来陷入权臣控制君主的地步。

    李淳一是有可能诞下储君的天家女，这个孩子决不能有权臣世家嫡长子的血脉。

    ——*——*——*——*——

    又一日街鼓声尽，长安城再次沉寂下来。

    务本坊别业内灯火寥寥，宅内工事也终于歇了下来。

    书房内，李淳一跪坐在矮案前推演幻方，但数字庞大，她一时未能演出结果，便保持盒子内现状不动，合上盖子将其收进柜中。

    火苗忽跳了一跳，外面有人敲门，她听出是宋珍，栖在案头上的乌鸦瞬时警敏起来。禽类通晓主人心思，主人对人设防，它也一样。

    她坐正了问：“有事吗？”

    屋外宋珍无波无澜地回：“殿下令人抄写的经文已全部妥当。”

    “搬进来。”

    门被打开，乌鸦猛地扑过去，宋珍往后退了一步，似乎吓了一跳。李淳一不多作解释，宋珍也只默不做声地将经文放下，但他却不着急走。

    “宋执事可还有事？”

    宋珍应道：“是。”他旋即往前一步，躬身递了一只封死的锦囊给她，李淳一不接反问：“是从何处送来的？”

    宋珍却说：“殿下看了便知。”他言罢后退，转身离去，并自觉将门带上。

    李淳一细察外面动静，过了一会儿，取过小刀挑开锦囊针线，从里头取出一张字条来，上书：“勿私相授受，符箓亦不许。”没有留名，但这的确是宗亭的字迹。不过连她都能将宗亭的笔迹学个八.九分相似，所以字迹并不可信。

    然她一捏袋子，却发现还有一只小巧硬物在内。她将小物件倒出来，石头落在案上迸出一瞬声响，之后便乖乖躺着不动。昏黄灯光下，是一朵淡粉桃花，分明以石头雕琢而成，却仿佛散着香气。

    字迹或许可以作假，但“一朵桃花”的深意，却只有他们二人知道。

    她再次将视线移至那字条上，“勿私相授受，符箓亦不许”，前半句是宗亭一贯的蛮不讲理，后半句却引人琢磨。

    为何特意强调不许赠符箓呢？李淳一略蹙眉，她回长安后，只送出过两张符箓，一张在承天门给了宋珍，另一张则贴在了中书外省的公房里。宗亭断不会纠结第二张符箓，难道他连她送过符箓给宋珍都知道吗？

    李淳一思忖间耳朵忽动，她骤然抬眸看向门口，冷静地问道：“你还在门外吗？宋执事。”

    宋珍的确没有走远，他送完信物，便一直在等李淳一的反应。

    于是他应道：“小人在。”随即缓慢推开门，再次步入书房内。

    不待李淳一询问，他已是上前一步，将先前在承天门收到的符箓主动退回了李淳一案上：“相公曾令小人在送完锦囊后等一等再走，倘若殿下在阅完锦囊后唤小人，便让小人将此前收到的符箓归还给殿下。”

    他是宗亭的人，他连收到一张她给的符箓，都要报告给宗亭。

    李淳一低头看着那符箓，只能得出这个结论。

    明明是李乘风信任的男宠，却是宗亭的人。鬼骗鬼，假套假，真是好戏。

    她沉默了一会儿，问：“宋执事是何时进的太女府？”、“五年前。”

    五年前，宗亭那时甚至人在关陇，但却已经未雨绸缪。她虽也有眼线，但与宗亭比起来，只能算作皮毛。他埋棋子有深有浅，浅的用来迷惑人，深的却只有他主动告知才会浮出水面。而这颗埋了五年的棋子，他借着李乘风的手送到了她这里，并且堂而皇之告诉她：“别怕，这是我的人。”

    他远在关外，却阴魂不散。

    如此顺水推舟，李淳一绝不认为这是最后一次。按照宗亭的脾性，这样的事以后还会再有。她该是夸他布局周密，还是讲他可怕呢？

    此人的成长已远远超出她的想象，令她难安。

    她不想被女皇和李乘风控制，同样也不愿被一个男人控制，哪怕这个人对她而言，意义非凡。

    她将那朵石桃花紧紧握在掌心里，桃花没有碎，疼的是她，流血的，也是她。

    血缓慢往下滴落，乌鸦闻到血腥气忽低鸣了一声，将她唤醒。

    她回过神，同宋珍道：“符箓与他物不同，送出便不好再收回，宋执事还是收下吧。”

    宋珍本欲推拒，但最终还是将符箓重新收起来，并道：“谢殿下赏赐，若无他事，小人先行告退。时辰不早，殿下请早些休息，明早有大朝会，寅时需得出发。”他仍然贴心且周到，但这与之前的表现，落在李淳一眼中，已是不同。

    月由亏转盈，是人间半月。

    女皇的寿辰适逢十五满月，但庆贺盛会却在十四就拉开了帷幕。除礼部、太常寺、太府寺、鸿胪寺等衙署的官员还在忙碌外，多数官员都因此提前开始了休息，长安城解除宵禁三日，十四这夜，街鼓未响，坊门未闭，东西二市未歇，月亮将满，百姓们离开家涌上街头，提前开始了狂欢。

    而李淳一，则关上房门手持蜡烛往地下走。

    与外面耀眼的灯轮、飘香的美酒截然不同，刚刚开挖完成的暗道里潮湿晦暗、只有泥土的气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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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 【零九】千秋节

﻿这一夜，长安城中几乎每个人都未眠。难得通宵的城市被人们的热情与欢愉灌醉，至晨间才带着朦胧醉眼，迎接冷冽的秋日晨光。

    霜还未融开，朝臣外使就已在太极殿前汇集，几乎不是哈欠连天便是面带倦色强撑着，“昨日喝得太放肆了不好不好，头痛得很哪，不过那酒倒是十分妙，魏明府没去真是亏了。”、“哪能都像李郎中一般逍遥，昨日某在公房忙了整晚，天还没亮便赶过来，到现在还未合眼，实在困顿得很。”朝臣们悄声议论，待巡视仪容的殿中侍御史走近便又倏忽闭嘴。

    承天门楼上鼓声骤响，“咚、咚、咚”缓慢有力，每一下都震彻宫城。太常寺奏鸣礼乐，迎接帝王的到来。久未露面的皇夫也于今日出现，身姿仍然挺拔。传闻他身体每况愈下，似大限将至，然今日露面看起来却并非那么回事。他与女皇并行，从二十岁到今日，已携手走过几十个年头，算得上彼此最亲密的亲人及同盟，顺理成章的，死后也要葬在一块。

    人到垂暮，仍然并肩，执手同享一份荣耀与喜悦，是冠冕的维持。

    秋日里凉凉的楼台在太阳不吝照耀下渐暖，高台上的衣袂环佩沐浴在阳光中，礼部仪官立于东侧，展开手中长卷，奏：“喜圣寿无疆之庆，天下咸贺……”

    他语声清越又庄正，诸人屏息不言，连鼓皮都安安分分，不发出一点声响。然此时却有一只漆黑乌鸦凌空俯冲而来，落在李淳一面前。李淳一站在朝臣前列，此时一众人都悄悄朝她看去，因乌鸦乃不祥之鸟，在这样的场合到来，实在不是什么好事。

    李淳一低头瞥了一眼，却又轻蹙起眉。因落在她面前的乌鸦，并非她养的那一只。

    那乌鸦在她跟前盘桓了许久，最终扑翅飞起，往太极殿顶飞去。

    它的出现像白纸洇了墨点一样令人不舒服，然这对李淳一来说，却是某个人到来的信号。

    她站着不动，听仪官宣读诸方进献之礼。各国使节挨个露面，寿礼大小、列队排次都互有比较和说法，礼部与鸿胪寺、四方馆先前为此事简直愁得掉光了头发，到最后深思熟虑定下来，仍是得罪了好些使节。

    使节们暗中瞪眼互相不服之际，仪官已是宣朝臣进万寿酒。众人齐齐伏地拜贺，太常寺礼乐再次奏响，高台上的白鹤展翅跃上青天，朝臣们待礼毕再抬头，高远天空里一缕云也没有，是久违的明净。

    长安的天空哪，倘能一直这样干净就好了。

    可这片天空，数百年来见证着权力的此消彼长，被铁蹄震得发颤过，也被战火熏得满面乌红过，为天门街上累累白骨纵情哭过，也为满城繁花飘香美酒温柔笑过。风雨有时，晦暗有时，如今它目睹一位垂暮帝王谢幕前的盛会，清朗平静，却透着几分难言的寂寥。

    和它一样的是站在高台上的女皇，经年累月对抗病痛的身体，早学会了麻木的平静。身着盛装，面对来使朝臣，她面上是体面的愉悦，跟个人无关，只关乎帝国。这是她的时代，大权在她手中，但如今她越握越觉得吃力。

    就在日头快移到当空之际，礼部安排的仪程终于走到尾声，底下朝臣均松一口气，恭送女皇及皇夫的离开。下了高台，背向日光，女皇走得很快，皇夫甚至赶不上她，她早年也是英姿飒爽巾帼英雄，眼下老了，却仍存了当年几分风姿，可面上一星半点的笑也没有。

    承天门外的热闹寿宴即将开席，另一边却仍是空旷冷寂的宫城。不过朝臣外使现在并不关心墙内的世界，他们站了许久饥肠辘辘，只惦记光禄寺即将送来的美酒佳肴。

    大鱼大肉，都不合李淳一胃口。她饮了一些酒，低头琢磨方才到来的那只乌鸦。那乌鸦属于她的老师贺兰钦，但他久居江左不出，在她离开吴地之前，也同她说不会来长安。那么老师的这只乌鸦为何到了呢？

    她正思忖之际，却有外使前来打招呼。身为亲王，她有义务代天家招待外使及朝臣，一盏盏酒饮下肚，她也不觉得醉。喝多了的吐蕃使者渐渐放肆起来，想要拉着她的手与她对饮，然却被李乘风攥住。李乘风与身旁的四方馆小吏道：“这位来使都已醉了，还不送回去吗？”

    四方馆小吏赶紧带着外使离开，李乘风却忽然十分用力地握住李淳一的手，轻描淡写地说：“他若真拉了你的手，姊姊就将他的手剁下来。”

    她说得非常轻松，似乎剁手与拔一根头发没什么不同。

    李淳一脸上瞬浮了些醉意，她说：“姊姊，我有些醉了。”

    “那就歇会儿，等天黑了，更热闹。”李乘风似也有些醉，她直起身看向不远处的高台，神情里有炫耀的意味，仿佛那已是她的领地：“登上去，你就能看到长安最大的灯轮。”

    二十丈高，衣锦绮饰金玉，灯有五万盏，大约是开国以来最大的灯轮。

    如此奢侈，是女皇执政几十年间从未有过的先例。此次寿辰由李乘风督办，从头至尾，都隐隐透着属于李乘风的偏好，而这举止中仿佛藏了深意。

    她将是新的女皇，她需要拥有全新风貌的帝国。

    ——*——*——*——*——

    李淳一安静等来了夜晚，承天门前已是残羹冷炙一片。朝臣使者皆散去，或回家，或簇拥上街头，融入更大的欢愉中。

    光禄寺官吏和宫人们留下来收尾，李淳一瞥向李乘风的位子，那地方早已经空了。傍晚时她最后一眼看到李乘风，是见她吞下丹药，愉悦地饮下了满满的一盏酒。

    李淳一迎着满月，负手登上高台。蕴着酒气的晚风有一点点冷，不断纠缠袍角鱼袋，劝人醉。长安城夜景尽收眼底，她也如愿看到了那座灯轮，人们在偌大灯轮下踏歌，前俯后仰，婉转回旋，似无休止。

    人世也是一样，反复其道，无有不同。

    她算了算时辰，走下高台进得承天门，回宫给女皇请礼问安。

    女皇的寿辰还未结束，对她来说，今日就不算完。

    内朝的灯火明显比前面要黯淡得多，虽有往来侍卫巡夜，但还是显得冷清。她走得很快，却不期迎面撞上了一名女官。

    李淳一驻足，女官亦停下来同她行礼：“殿下。”这女官身上带着酒气，细细分辨甚至还有一些隐秘的潮湿气味。李淳一觉得这气味有些熟悉，但又不太确信。这女官是从何处而来呢？夜色里虽然辨不太清楚她的面目，但李淳一微妙察觉到了她透露出来的一丝局促。

    李淳一与这位女官并非初见，先前她为小郡王丧事在宫城内奔走时，同这位女官打过交道。

    这位女官当时甚至开口想问李淳一要一张辟邪符箓，不过被李淳一拒绝了。

    李淳一知她是女皇身边近臣，官阶虽不高，却接触许多机要。以李淳一的立场，她并不适合与女皇近臣走得太密切，更不能私相授受落人以把柄。

    “殷舍人。”李淳一客套回礼，“是要回去了吗？”

    “是。”女官低头应道。

    “夜路小心。”李淳一随口叮嘱。

    女官“喏”了一声，低头快步离开。就在她脚步声即将消失之际，李淳一面上忽闪过一瞬恍然，那气味——

    她霍地转过身去，却不见了那女官身影。

    此时有侍卫走来，领头朗将同她行礼，问：“殿下可是前来给陛下贺寿的吗？”李淳一颔首。朗将道：“夜路不安全，末将奉命护送殿下。”李淳一便只好按捺下心中汹涌揣测，与卫队同行。

    朗将送她至殿门不远处，便躬身告退。待他们走后，李淳一刚转过身，黯光中却有一名小内侍不长眼睛似的冲了过来，突然得几乎将她撞到。然就在她恍惚之际，手心里却忽被塞了一张字条。

    她被吓了一跳，站稳后连忙转过头，那内侍却如鬼魅般消失在了夜色里，而她甚至没有看清楚他的脸。

    她低头搓开那字条，黯光中只模糊看到一个“忍”字。她心跳得厉害，黢黑深宫中这突如其来的、不知善恶的提醒，又踩在这个时间点上，让她进退维谷，也令她嗅到了一丝莫测的恐惧。

    然这时殿门外的内侍已是宣她进殿，庑廊宫灯昏昏沉沉，一副浓浓疲态，又压抑着几分厌倦。她手心那张字条像热炭般烫人，脊背却冒冷汗，每一步都走得心有余悸。

    此时的女皇阖目独自坐着，头风欲再发作，这无休无止的疼痛快要将她折磨疯。她呼吸声有些沉重，殿里熏香燃出逼仄的味道来，每一个角落似乎都藏着怒气，一触即发。

    李淳一进殿之际，恰遇这一幕。

    她跪伏下来，循礼恭贺寿辰，随后抬头，女皇却像蛰伏的兽一样忽睁开眼，抬手极狠戾地给了她一巴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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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 【一零】帝王心

﻿突如其来的耳光怒气冲冲，李淳一被打得头昏耳鸣。回过神她才察觉到钻心灼人的痛，那痛从面颊烧起，窜入耳蜗深处，尖锐噪音持续嘶鸣。

    女皇出手暴虐，戾气比起以前更甚，但使尽力气后再垂下来的手却一直在颤抖。她面色惨白，额头甚至沁出冷汗，起伏不定的胸膛里是满腔怒火，难掩难控。头风又犯，额颞跳痛，血管皮肉都在痉挛，呼吸亦愈发沉重。

    她一向定力惊人，但面对令人发狂的疼痛，意识仍展露出了错乱的马脚。李淳一忍下耳鸣与疼痛带来的不适，抬首看她，她痛苦眉目里既有克制，又有厌弃，甚至有转瞬即逝的懊恼。

    李淳一捕捉到了这微妙情绪，忽伸手抓住女皇的袍子，继而紧紧握住了她的手。那手冷如冰，却反握得十分有力，她抓着李淳一的手指，气力大到似要将其指骨捏碎。这世上疼痛能够传递，有时亦可共担，尽管那可能是平白加倍的痛，但内心却可以得到补偿纾解，或许更容易承受。

    女皇痛到目不能视，只隐约感知火光，模糊听到悲伤哭声。那哭声压抑又委屈，好似已将这些年的真心都掏了出来，每次抽泣都如尖利竹签往女皇心窝里扎。

    女皇意识几乎混沌，但唯独这哭声在耳畔纠缠不休，格外清晰。对抗耀武扬威的疼痛，等它暂时撤退，也非常耗时耗力。等这一切都缓下来，女皇后背已经湿透，唇色白如纸，她像打完仗一样失力地瘫下来，挺直僵硬的脊背也终于松弛弯曲。

    然她内心却一点也不轻松，负疚感与自我厌弃感一道袭来，几乎将原先的愤怒掩盖。她低头瞥见被自己紧紧攥在手中的、属于李淳一的手，眸光陡跳，像丢开污秽之物一样，倏地松开手，甚至下意识地往后缩了一下。

    她声音沙哑，透着疲倦：“滚。”

    然李淳一却伏在地上不动，她的手被捏得几近麻木，又因哭得太久周身疲倦。单薄的肩头因为抽噎而起伏，只有呼吸声响在空旷殿中，愈发低弱。

    黯光中，女皇眼神有些恍惚。

    远处钟鼓声响，似还有歌舞，而这殿中却只有她母女二人，因为疼痛精疲力尽。

    她声音缓下来，显得更无力：“你走吧。”

    李淳一起身，再次深伏，弓着身退出了大殿。

    宫灯摇晃，连影子也跟着摆动，李淳一转过身，沿着寂寥庑廊前行，等下了台阶，避开了守卫与内侍，她抬手抹掉眼泪，低头吐了一口带血的唾沫。

    口腔里的伤痛不足为道，耳鸣也不值一提，她更没什么值得哭泣，哪怕挨了耳光几乎被捏碎指头，她连眉头都不会皱一下，又怎会真正哭呢？

    眼泪只在逢场作戏时有用，这是她很多年前就明白的事。

    女皇今日流露出来的懊恼与负疚，实在难得一见，但对她来说，却是转机。

    她不确定女皇今日这反常到底是为何，但她猜这与她死去的父亲或许脱不了干系。当年的事，宫里人谁也说不出个所以然。传言可有数种，但真相却只能有一个。这真相被捂得严严实实，其中情委大约只有当事人自己知晓。

    她反复筛选确信的部分是，当年直到临盆前一日，女皇与她父亲都十分恩爱，反目几乎是一夜之间发生的。那时她迎着朝霞降生，而她的父亲枕着前一晚的雨夜，与世长眠。

    此后她被交由宫人在掖庭抚养长大，而女皇从不屈尊踏足她的居所。

    再后来的事，乏善可陈，她没什么心情去回忆。

    女皇之后再没有过其他男人。她生命中仅有的两个男人，一个陪着她“长长久久”地走到今日，另一个在风华最盛时猝然离世。而为帝国耗尽一生心血的女皇，如今也只是个孤独的老者，看起来竟有几分孤立无援、大势已去的情状。

    李淳一匆匆往回走，她本应该出宫，然她却忽然转了向，快步往东行去。那里有一处小殿，是李乘风少年时期的居所，因有舒适合宜的汤泉池，李乘风如今也常回去小住。

    果不其然，此殿今夜不仅有宫灯环绕，内殿的灯也亮了起来，足见李乘风的确来了。李淳一撩袍往上走，却被侍卫拦下：“太女殿下已是歇下了。”

    “已经歇下了吗？”李淳一脸上似闪过失望，又朝里瞅了两眼，从袖袋里摸出一小瓶丹药来递过去：“那将这个转交给姊姊吧。”

    她的举止俨然是投其所好的天真，身为道士给喜服散的太女送丹药，不是讨好是什么？不过事关药物，侍卫倒也警觉：“此物还是由吴王亲自交给太女殿下为好。”

    “罢了。”李淳一说着就要转头走，却有小内侍从里出来：“吴王留步。”李淳一倏地站定，转过身：“不是说姊姊已经睡了吗？”

    内侍未多作解释，引她入内才道：“殿下适才在沐浴，不便见外客。”他说罢带李淳一继续往里走，进得一室，便感方寸之间，尽是潮气。

    李淳一只在幼年时来过这里。那会儿她身量很小，偌大浴池里全是水，她十分恐惧，但李乘风却笑着将她拎下水，看她扑腾扑腾沉下去，又将她拎起来，捏住她双颊说：“连凫水都学不会，又笨又好看，真是好玩死了。”说完再松手，让她沉下去。

    后来她仍不懂水性，但学会了在李乘风松手时屏息沉进水里，这样便不会呛到水，也不会慌张。李乘风不会让她淹死，但看不到她呛水扑腾的蠢笨模样，便觉得没趣，不乐意再玩。

    从那之后，李淳一就再没来过这里。但这浴室内的气味，她却记忆犹新。何况就在之前——她在路上碰到那位女官时，就已经复习了一遍这久违的气味。潮湿的，包裹着李乘风一贯喜欢的线香味道，再加上一些更隐秘的、纵情之后才有的气味。

    李乘风荤素不忌男女通吃这件事，执事宋珍曾隐晦地与她暗示过。她曾想李乘风或许只是贪恋年轻美貌的身体，但她未料到，李乘风甚至染指女官，而这女官不偏不倚，正好是女皇近臣。

    近臣手中握着大量机要，其中甚至包括女皇的起居和医案。

    帝王的医案，对储君来说，是绝对的忌讳。

    因此李淳一才自觉与那女官保持距离，连对方求一张符箓她都不肯给。

    李淳一此时回想起狭路相逢时那女官的局促，甚至觉得那局促中藏着害怕。毕竟在这四处都是眼睛的宫廷大内，与太女密切纠缠，是件极冒险的事。倘若此事败露，不论是对她的仕途还是对太女而言，都极危险。

    为何要冒险纵情？这两人又不蠢。但李淳一看到从冷水浴池里走出来的李乘风，便瞬时了然。

    李乘风披着单袍，身体很热，因为酒、也因为丹药。今晚几乎所有人都在狂欢，李乘风也不例外，她甚至更欢愉，好像这盛会不属于女皇，而是为她自己庆贺。

    医案中有什么了不得的内容吗？除了频繁发作诸人都知的头风，还有什么其他不可告人的秘密能令她愉快至此、甚至得意忘形呢？

    然李淳一思忖之际，李乘风已是压了过来：“你来做什么呢？”

    “姊姊。”李淳一背抵着墙壁，退无可退，只举起手里的瓶子：“我知姊姊喜服散，昨日有位练师给了我一些极好的丹药，遂——”

    她话还没说完，李乘风却抓过她手中药瓶：“好吃吗？你试过吗？”

    李淳一点点头。

    李乘风因为药物泛红的脸上浮起淡笑，看起来有些飘飘然。不过她道：“我虽喜欢，倒只是偶尔食之，太热了，你知道我不太喜欢冷浴。”她一挑眉，“骨头疼。”

    她气息就在面前，李淳一感到了压迫，这压迫中有恐惧，更有厌恶。

    李乘风拔掉塞子，倒了些丹药出来，看着她微笑：“我吃不了那么多，就给你吃吧。”言罢她迫李淳一张嘴，一粒粒地将丹药喂进去。

    李淳一身为道士，比谁都清楚这丹药的奥妙。身体会发热，需饮大量的酒，意识会迷乱，渴望更大的欢愉。

    这丹药可以带来快乐，但它不过是饮鸩止渴，她从来都不食。

    不过现在，她甘之如饴地吞下李乘风喂来的丹药，并在可能会过量的瞬间，偏头拒绝：“姊姊，我想回去了。”

    “好。”李乘风迷乱却又别有意味地说，“回府好好睡一觉。”

    李淳一迈出殿门时神智还很清醒，她顺顺利利下了台阶，在夜色中继续穿行。有侍卫奉命跟着，送她离宫。归途漫长，药力渐渐发作，她手心开始冒汗，但仍竭力稳着自己的意志，好不容易撑到快要出宫，她却忽闻宫人的尖叫声。

    她循着那惊骇叫声看过去，只看到深夜槐柳下挂着的一具女尸。

    是殷舍人，是不久前还与她打过招呼的女官。

    她甚至叮嘱她“夜路小心”，但她现在只是一具冰冷尸体。

    像有当头冷水浇下来，李淳一脊背绷紧，身后却有侍卫催促：“殿下，不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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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 【一一】解谜题

﻿宫城内悄然蓄起了潮气，满月扯过乌云当被，昏沉沉睡去。铃铎声在风里细碎又无节制，尸身上的衣袂飘飘荡荡，李淳一移开视线，踏着夜色出了宫。

    宋珍在府中等候多时，早在李淳一回来前，他便得了宫中传来的李乘风手信，叮嘱他“好好服侍”吴王殿下。

    在李淳一服食了大量丹药的前提下，“服侍”自然显得别有深意。宋珍当然懂，他不仅明白，且还按照太女殿下的指示做足了样子。于是大半夜，他将府中养着的白面郎君们都召集起来，齐齐候在门口，迎接吴王回府。

    李淳一早料到会如此，但她还不至于迷乱。绿叶丛中走过，她最后谁也没有挑中，而是将手伸给了她身侧的宋珍。宋珍心领神会，在一众白面郎君的注视下虚握着吴王的手，行至后院。

    避开耳目，宋珍垂手道：“小人猜想殿下可能需要冷水浴及酒来发散药物，遂已备好，就在房中。”他一贯的妥当，李淳一应道：“门关好。”

    “喏。”宋珍应声，抬头见李淳一转身进了房。依他的经验来说，服食大量丹药后能意识冷静的并不多。多数人无法控制药物带来的变化，索性将身体交给药物去支配，理智便悉数抛到了脑后，不过李淳一似乎不属于此列。

    进得门，她连灯也未点，便褪下繁重礼服躺进了冷水里。服过散的身体燥热而敏感，连轻微的碰擦，皮肤都察觉出痛来。汗从额头沁出，每一颗都透着燥烦，飘飘然的迷幻感缓慢侵蚀着理智，不过李淳一并未察觉出快乐。

    丹药给人带来的不过是麻痹的快意，有时甚至要付出性命的代价，但仍有人趋之若鹜。

    高热难忍，冷水却浸得人肺疼，唯有酒是热的，一盏盏下肚可温暖胃腹。外面起了风，不知何时连庑廊中的灯也灭了。屋外寂寥得只偶得几声秋虫悲鸣，屋内弥漫着湿漉漉的酒气，李淳一筋疲力尽从冷水里爬出来，潦草披上单袍，便躺进了厚实的被窝里。

    高烧过后的身体疲劳又冷，像得了疟疾一样，四肢发凉，脊背似捂着冰，只能蜷缩起来取暖。

    半夜走廊里响起脚步声，推开门，将秋夜的风一道带来。李淳一睡得很熟，但是蜷缩得厉害，厚厚的被子覆着，只有头露出来。

    宗亭俯身将手伸过去试探，她额头是烧退后的凉，面容则透着疲倦。这情形熟悉又难得，许多年前的上元夜，她喝醉酒翻上了宗家的墙头，吓得小仆不知所措赶紧去喊宗亭，宗亭匆匆赶到墙下，却见她仍提着酒壶坐在墙头上旁若无人地喝，简直可恶到了极点。

    看到他来，她将酒壶扔下去，灵巧地翻身下了墙头，一句话也不说只紧紧抓住他的袍子。那张脸透着酒态，有些红，又十分热，睫毛在黯光中垂下大片阴影，鼻翼悄悄翕动，呼吸里都带着醺意。

    少年时期的感情总是不知所措，心中蓄积的情绪莫名其妙且无处告解，彼此试图接近却又丢不下身份和自尊心的捆束，更不用说去处理那些连自己都想不明白的渴望。

    于是在上元夜的满月下，他低头吻了她，无师自通的唇舌追逐中，他捕捉少女的馨香，分享她的醉意，原本恼火的情绪全化作了一腔温热的酒，暖麻麻的，让人心尖儿打颤。

    后来他守着她过了整晚，等她烧退，等她醒来。那时她也是这个模样，蜷成一团，好像只有自己才能够给予自己温暖与力量，无法去倚靠任何人，而他当时能借的，除了一腔真挚，便什么都没有了。

    没有力量连自己都保护不了，又谈何借给别人？

    睡梦中的李淳一仍然一动不动，宗亭解开外袍在她身侧面对面地躺了下来。

    被窝里几乎没什么温度，她的自我取暖不过是强弩之末，此时一点用处也没有。温柔的桃花气味轻贴上她的身体，一只手探到她脑后，在黑暗中悄悄地借枕给她。

    外面悉悉索索又落起了雨，雨点踏着落叶欢歌，将彻夜在外狂欢的长安人都赶回了屋，也提前结束了这场盛会。灯轮被雨水浇灭，锦绮淋透，金玉铛铛响，原本夜如昼，一瞬间全被打回原形。

    宫中的消息却不受这突如其来的秋雨影响，至晨间，殷舍人的死便传遍了每个角落，至于是怎么死，又是为何而死，则语焉不详，各有揣测。

    但她死前是从太女的旧寝殿出来，这一点毋庸置疑。小内侍低头嚼舌根，穿过帝寝庑廊时却闭了嘴，生怕被人听了。帝寝内此时灯也熄了，女皇将近一夜未眠，面上是深不可测的疲倦，只有太女站在她面前，周围连一个内侍也没有。

    “胡闹得有个度。”女皇分明已经知道李乘风借殷舍人之手获取她的医案，分明极其愤怒，却也只是心平气和地提醒了她一下：“女官也好，朝臣也罢，都不宜走得太近，哪怕朕不计较，御史台也不会令你好过，明白吗？”

    她避重就轻，只说她与女官私通不好，却不提窃取医案的重头事，一脸的风平浪静。然而仅这样，就能够令李乘风有所收敛，至于她会收敛几分，那是另一回事。眼下女皇要的是“了如指掌”的权威，以证明她对宫城也好、帝国也好，仍拥有绝对的掌控权。

    欢娱达旦之后的李乘风一句话也没有，收敛一时对她而言确实没什么坏处，但她已快要按捺不住内心对控制权的渴望。

    殿内沉寂了一会儿，女皇又道：“你没有子嗣，所以要对幼如格外关照。不要逗她，她已不再是小孩子，有自己的想法。逼迫不是办法，要让她心甘情愿。”女皇说着起身：“所以朕会尽量满足她的要求，你不要插手。”

    李乘风知自己在此局上已是输了一步棋，只得躬身称“喏”。

    女皇转过身，想起昨夜的哭声，心中懊恼又烦躁，她有一瞬的局促，面对阻拦了她去路的一架屏风，不知是往左还是往右，最终将手往背后一负，从右边绕过屏风走了出去。

    ——*——*——*——*——

    天快要亮了，李淳一仍在梦中徘徊。

    梦里满是酽酽墨味，也是秋日，天朗气清，她面前摆着抄不完的书。东风从窗户涌进楼阁，纸张随风翻动，看似自在，实际却受制于镇纸的重量无法脱身，她心血来潮拿开镇纸，写满字的纸张便接二连三地与东风恣意私奔。

    她不管那些逃离压制的纸，也不回头看，心中腾起一些微妙畅快。再提笔要往下写时，身后却有脚步声逼近，有人拾了她的纸走近她，但她仍没有回头。

    空气中的墨味渐渐淡了下去，取而代之的则是沉缓迫近的桃花气味。

    秋天里为什么会有桃花呢？窗前的桃花明明在几个月前就已经败了。

    她恍神之际，一双手越过她的肩膀将她沾了墨的袍袖挽起：“你真是很邋遢啊。”那手清爽干净、骨骼修长，皮肤上的温度几乎可触知。她看着发愣，那只手却忽然握住她的手，把持她的笔，声音在她头顶响起：“在宫里没有师傅教你写字吗？写得真是毫无章法，太难看了。”

    柔滑衣料蹭着她的脸，香气若隐若现令人迷醉，也让她冷硬得像臭石头一样的心焕发了生机，像是有嫩芽从石头缝里窜了出来。

    那香气从梦里飘荡到了现实中，李淳一睁开眼，就看到了宗亭。

    他离她这样近，令人忍不住想要拥抱，但理智打断了她这个想法。

    她满腹疑问，想要坐起来，然宗亭却闭着眼按下她肩膀，扣住她的下颌低头亲吻，从紧闭温软的唇瓣，到撬开后潮湿的舌尖，碰触、追逐，以弥补想念，但还不够，单薄的衣裳下是热烫的体温，渴望分享与传递，他将她压在身下，手握着后颈，手指探进潮湿长发，拇指轻柔她逐渐发热的耳垂。

    差一点，只差一点可能就要溺下去。李淳一别开脸，推开他坐起来：“我头很痛。”经历了一个夜晚的斗争，她的确疲乏，但有些事她还需要再想一想，她偏过头问：“相公不是在关陇吗？为何眼下就回来了呢？”

    “离殿下太远，觉得自己快要死了，所以就回来了。”他轻描淡写说着，抬起她的手，摊开掌心，因为石桃花弄伤的地方还没有痊愈：“臣说过，心在这里，殿下有好好捧着吗？”

    李淳一不答反问：“陛下知道相公回来了吗？”

    “臣子偷懒，提前回来，怎敢令君知？”宗亭说得太轻松。但倘若他当真有自信瞒过女皇的耳目，想想还是令人有些后怕。

    “那相公为何来这儿？”、“因为按计划臣得一个月之后才能回来，既然提前回来，自然只能躲着，家是不能回的，殿下这里最安全。未来一个月，臣得讨好殿下来换食宿，真是好极了。”

    他无赖，李淳一就顺水推舟：“那请问相公打算如何讨好呢？”

    “礼很快就会到，殿下想要的卫队，想要的实权——”他轻轻握住她的手，“都会到。”

    李淳一敛眸，忽问：“殷舍人死了，相公知道吗？”

    “哦，死了吗？”他唇角轻弯，“果然是死了，是谁动的手呢？殷舍人死了，对那人有什么好处吗？”言罢他饶有意味地看她，仿佛是教她猜谜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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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 【一二】制科举

﻿宗亭对殷舍人之死未表露出任何惊讶，足证他之前就清楚殷舍人与太女私通，也知道太女借殷舍人之手窃取帝王医案一事。

    至于他是何时弄清楚、又在此事中扮演了什么角色，李淳一无法确定。于是她问：“陛下先前可知道殷舍人与太女的事？”

    “她二人谨慎，故此事十分隐蔽，且陛下对殷舍人极信任，倘早就察觉，陛下又怎可能毫无动作？”宗亭说话间有几分慵懒，同时也带了些风尘仆仆的疲倦，他索性在外侧躺下来，阻了李淳一的出路。

    李淳一回想起昨晚女皇的暴怒，当时头风发作是一方面，另一方面恐是因为察觉了殷舍人之事？身为帝王，对背叛的容忍度几乎为零，殷舍人又是她近臣亲信，这背叛带来的打击更不容小觑。

    女皇因被亲信和储君背叛而怒气冲冲，又因身边无人可信而伤悲。身为垂暮帝王，她确实感受到了力不从心——权威被缓慢瓦解，领地也逐渐被蚕食，这让她不安又恼怒。头风更是让她失去对自己的掌控，对于自制力惊人、且一贯要将权力牢牢握在手中的帝王而言，无疑是加倍折磨。

    所以昨晚女皇表现出的种种，似乎也有了解释。因得知被背叛所以暴怒，加上头风难控平日里也常有暴虐举动，因此当时进去问安的李淳一便顺理成章成了替罪羊。

    她是被迁怒的，但那一耳光却也不会白挨。

    女皇对她是存有愧疚的。李淳一谈不上对那久违的愧疚有多感激，但这愧疚对她有利，她就得紧紧抓住。

    那到底是谁杀了殷舍人？太女、宗亭，还是女皇？

    倘若是太女，动机只可能是杀人灭口。她得知女皇已知此事并开始追查，于是直接切断了线索，伪造殷舍人自缢假象。但从她昨夜的放纵与迷乱状态看，实在没有半点要杀人的征兆。何况在宫内杀人，也实在容易露马脚。

    倘若是宗亭，则很可能是为了栽赃嫁祸给太女，制造“太女灭口”假象，从而引发女皇与太女之间更深的猜忌。但那样需应万变，难度极大，实际上并不好操作。

    难道——是女皇吗？为了震慑太女，同时再次树立自己的权威？

    但不论如何，猜忌都已经发生，将来女皇对太女只会更防备，而太女的争夺恐怕也会变得更隐蔽更迫切。

    让李淳一困惑的，是那张写了“忍”的小字条。

    她没有看清那内侍的脸，纸张也最寻常的，似乎无迹可寻。唯一可知的是，那字写得极潦草，想必是仓促写成；选择用那样冒险的方式告诉她，则意味着连行动也是临时起意。

    主使此事的人，应知女皇已得到被背叛的消息，且也知女皇头风快要发作，更知她那时进去极有可能会被迁怒，这才写了“忍”字给她。由此看来，此人极有可能是女皇身边的人，至于此人与宗亭有无牵扯，则不得而知。

    因为不确定，李淳一对宗亭瞒下了此事。且眼下要解决的问题也不是这个，她看看挡了她去路的宗亭，本还想说些什么，最后索性站起来，弯腰跨过宗亭的身体，轻盈地翻下了床榻。

    她扯过衣袍披上，束发套靴，一气呵成地走出了门，姿态是十足的潇洒。雨仍在下，但对她的心情却无碍，她走得极快，宋珍追上来，压低声音问道：“相公要在府里待上一阵子，此事……”

    “你昨夜既然放他进来，就该考虑到这些。”李淳一对此事显然不太满意，然宋珍说白了是宗亭的人，她并没有立场教训他，但还是补充道：“锁好门，告诉他本王愿意借只金丝笼给他住，因此庭院里不能逛，除了你我外其他活人不能见，不，连猫狗也不能见。”

    她言罢就出去了，撑着伞踏过潮湿庭院，去东市挑选印符箓的纸。

    尽管寿辰盛会才进行到第三天，朝臣还在休沐，百姓仍可上街狂欢，然街市上已冷清了不少，只有肆无忌惮的孩童从深曲里窜出，嬉笑追逐带来一点生机。再快乐，再热情洋溢，也总有消失殆尽的时候，人们倦了、厌了，就重新回到原来的生活，等待入暮时再次敲响鼓声的长安城，和重新关上的坊门。

    由盛转衰总教人难过，李淳一不太确定这看起来生机勃勃的帝国背后，是否藏着危机。国运长久，离不开居安思危，但眼下满朝上下都透着夸耀和浮躁的气息，从办事手段和对外使的态度来看，多少有些飘飘然。

    雨渐渐小了，李淳一从东市回来时，务本坊别业来了一位内侍和一些卫兵。

    跟了李淳一一路的乌鸦倏忽跳下她肩头，落在地上，警备地在来客面前踱来踱去，似乎替主人审视。来客们盯着这只黑禽不由揣摩，养乌鸦的亲王不太可能是和顺懦弱的脾气，将来的相处想必也不好松懈怠慢。

    领头的内侍与中郎将同李淳一行礼，内侍道：“殿下，这是左千牛卫中郎将。”

    李淳一认得他，前阵子击鞠赛庆功宴上出现过的昔日同窗，谢翛。用李乘风的话来说，谢翛身为那日出场的骑手，也是供她李淳一挑选的成婚对象之一。而如今谢翛被安排来做她的卫兵统领，别有用意，但很有趣。

    谢翛再次同李淳一作揖，只简促交代了他的护卫任务：“末将奉陛下之命护卫殿下安全。”他手下的兵上千，然平日里派遣过来守卫别业的，只可能是极小的一部分，但对李淳一而言这已经足够。

    李淳一颔首，又听内侍道：“殿下借一步说话。”李淳一随他走到边上，内侍道：“制科在即，诸事都需筹措，陛下又十分重视此次制科，需得可信有能之人督办，因此欲挑选殿下担纲此事，旨意很快会下，老奴今日先与殿下知会一声，望殿下有个准备。”

    此人是女皇近侍，李淳一遂恭敬一揖：“有劳中使。”

    内侍躬身：“老奴告辞。”他言罢抬首瞥了眼李淳一的神情，这才不急不忙离开了别业。

    而谢翛身为堂堂四品中郎将，不可能屈尊日夜守在此地，他因有其他要务在身，遂留下一队卫兵，与内侍一道走了。

    务本坊别业再度平静下来，连雨也停了，庭院里涌动着风，李淳一拢拢袖大步往后院行去。

    朝臣的选拔素来是女皇的一块心病。科举难兴，门阀世族仍把持着实际权力，朝堂中缺少新鲜的血液与更合理的制衡，女皇一人对抗世家的力量，也是精疲力尽。

    屡次增开制科，然选拔上来的新贵们，却仍难进入帝国核心，能封相者，更是凤毛麟角。这样一来，新晋士族自然也就没法与强大的门阀所抗衡，势均力敌无疑是痴人说梦。

    此次女皇要她督办制科举，是考察也是利用。李淳一抬头看一眼灰蒙蒙的天，推开门恰看见衣冠不整的宗亭。

    “宗相公。”她关上门，却不往里走：“在本王这里请着好衣冠，这副模样实在太放荡无礼了。”

    宗亭刚睡醒起来，坐在案前懒散撑着下颌看李淳一抄的书，很是不以为意：“殿下心里充斥着男色看到臣这样才会觉得放荡，这是殿下的问题。臣既然不能出门，为何不能随心所欲呢？”他言毕眸色变了变：“殿下的字迹变了许多啊。”

    她原本是同他学的书法，字迹与他十分接近。但许多年过去了，她的字迹完全像是另一个人的，这些年又是谁教她书法、让她刻意抹掉之前的痕迹呢？

    他抬首看她，只见她走过来，在案对面坐下。她伸过手，夺过他手里的书卷置于一旁：“本王收留相公，但并不希望相公随意乱翻。”她将书卷收拾了一番，霍地站起来，俯身越过长案，伸手抓住宗亭敞开的前襟，倏地合上压紧：“本王不要看你的胸。”

    宗亭抬头看着她，两边唇角缓慢弯起来。她的手不太暖和，隔着单薄衣料压在他胸前，语声里藏着克制，有几分恶狠狠的意味，但很可惜吓不到他。

    “袒胸而已，殿下反应就如此激烈，殿下给的这只金丝笼真是不太好待哪。”他先前听宋珍讲起“金丝笼”，才意识到原来在李淳一心中，是将他囚禁起来了。

    他笑，她也一脸平静：“是相公自己偷懒欺君罔上，不得不寄人篱下。倘相公不听话——”她略弯了下唇角，眸光中闪过一丝久违的狡黠：“就勿怪本王翻脸不认人了。”

    “无情无义。”宗亭甘之如饴地说。

    “相公作茧自缚，将软肋让给人捏，怪不得别人。”她言毕松手直起腰，忽转过身往外去，打开门，一只乌鸦就停在庑廊里。

    她俯身将它抱起来，从它腿上解下了信筒，同时放它离开。

    禽类一跃上天之际，宗亭敏锐意识到方才这只乌鸦并非李淳一豢养的那只。那会是谁的呢？还有谁会和李淳一有一样的爱好，豢养乌鸦呢？

    他敛眸收笑，是贺兰钦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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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 【一三】贺兰钦

﻿尽管贺兰钦的乌鸦已经现身，携来的字条也是出自他之手，但这位老师仍没有透露行踪。李淳一猜他眼下极有可能在京畿附近，但无法确定他就在长安，更不知他到底为何离开江左到京中来。

    李淳一收了字条，转身回屋。刚坐下来，宋珍便敲响了门：“殿下，该用晚饭了。”

    “进来。”李淳一移开案上条陈与书卷，宋珍推门而入，低头将漆盘放下，始终当坐在另一边的宗亭不存在。他布置妥当一躬身，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

    菜肴冒着热气，在秋雨刚尽的傍晚显得格外温暖。一盏灯幽幽燃起来，屋外传来断断续续的秋虫声，杯碟碰撞，筷勺起落，晚饭进行得十分顺利，不过李淳一很快就放下了碗筷。一碗胡麻粥吃干净，蒸饼只掰了半块，她擦完手，抬头看宗亭用晚饭。

    他头发未束，套着荼白道袍，露出半截小臂，姿态一如当年的挑剔和倨傲，十分欠打。倘若官袍未加身，他又会过着怎样的人生？可惜这设想毫无意义，出身决定了他现在的路，身为宗家嫡长房唯一血脉，哪怕他自己没有入仕打算，家族也会将重担移到他肩头。

    他祖父宗国公将他管得极严，自小不准他乱与旁人交游，整日生活不是读书便是听先生讲课。他接受的是贵族教养，皮相温润看起来很合规矩，但他能跟少年李淳一为一张桌子撕破脸，实际是很不讲道理的人。

    他吃到最后，忽然掰开饼取了张字条出来，当着李淳一的面阅毕，抬眸看她：“中书省已发敕，贺喜殿下，代陛下主持制科为大周招揽贤才。”内侍才刚刚来传过话，他却已了如指掌。其可恶与危险皆在于此——消息通达，事事透着处心积虑的盘算，却皮相坦荡无害，好像全是真心。

    以理智看他，李淳一脑海里全是防备。但若用心来看，她随时都可能动摇。于是她问：“京城有什么事能瞒过相公吗？”

    “有，臣不关心的事。”

    她瞥一眼那被塞了字条的饼。他要做这样的小动作没问题，但又为何要当着她的面？是想告诉她“臣什么都不会瞒着殿下”吗？真是不可信又嚣张到了极点。

    还未等她做出反应，他霍地起身，自在舒展了在屋中蜷了一天的身体，径直走去屏风后，手指探进浴桶中一试，道了声“水不烫了”，便自行宽衣沐浴。屋里响起水声，李淳一本要起身离开，但想想这是她的卧房，自行离开简直毫无道理，于是单手撑额，翻阅条陈。

    夜幕悄然落下，灯苗飘摇晃荡，案牍已无新事，而水声也尽了。李淳一撑着额头昏昏欲睡，忽闻得屏风后响起宗亭的声音：“臣忘了拿换洗衣袍，能不能有劳殿下递来呢？”

    昏昏沉沉的李淳一被他语声惊醒，坐正了身体一本正经道：“不是有换下来的旧衣袍吗？相公就暂委屈一会儿吧。”

    她明知宗亭爱干净到挑剔，却偏偏挑这样的话讲，于是顺利挑衅到了宗亭。宗亭道：“殿下不送来，臣无计可施便只能光着出去了。”且语毕水声乍响，实乃说到做到之辈。

    李淳一闻声倒不至于慌不择路逃出门去，只起身镇定说道：“相公等一等。”她扫了一圈，终于寻到一只陌生箱子，打开来取了一件单袍，鬼使神差地低头贴近了嗅一下，袍上也是有些淡淡桃花香。

    她好奇地低头翻了翻，摸到一只铜香球，又迅速放了回去。当朝男人用香千奇百怪，花样丝毫不逊女子，但用得合适妥当的却不多。花香多柔媚，桃花也不例外，且尤其粉嫩，多是少女妇人们的最爱，不过一个男人用此香就十分稀奇了，更稀奇的是，李淳一从没有觉得他用这香突兀奇怪，反觉得说不出来的合适。

    她骤敛回神，捧着单袍绕过屏风，将其搁在浴桶旁边的矮架上，双手忽撑住浴桶边缘，盯住黯光中的宗亭，一句话也不说。宗亭弯起唇：“殿下是在打量臣的体格与从前有什么不同吗？”

    “非也，我在想相公方才那声‘贺喜’是真心呢，还是客套假意？”、“当然是真心，殿下此次得到的可是招揽贤才的实权。”、“开制科招贤才没错，但宗家对江左士族的姿态一向很差，相公竟是例外？”、“说实话臣也很讨厌那些酸腐文士，但殿下既然需要他们的力量，臣绝不会下绊子。”

    他信誓旦旦刚讲完，李淳一忽地握住他搭在桶沿的手：“好，不要食言。”湿漉漉的手被她握住，宗亭想被她再攥紧些，可她却很快就松了手。就在他略略失落之际，那只手却出其不意探入水下戳了戳他结实的胸膛：“相公体格是比以前好了。”她弯唇一笑：“不过水冷了，不要着凉。”

    她言罢绕出屏风，外面火光猛跳，宗亭觉察心似乎也被带着晃荡了一下。待他换上衣袍，李淳一已是潦草洗了脸睡下了。她在洗漱一事上真是一贯懒惰，长大了也还是老样子，实在无可救药。

    她睡得十分霸道，几乎占去了半张床榻，外侧还栖了一只乌鸦，以至于宗亭无处可眠。宗亭抓过抢占地盘的乌鸦，乌鸦瞬时低鸣一声，李淳一闻声动也不动，仍侧身朝里背对着他，无情无义地讲风凉话：“相公就睡地上吧，何必同一只黑禽计较呢？”

    “殿下当真舍得臣睡地上吗？”当年能争一张案，如今也可争一张榻，管对方是人是鸟？宗亭毫不客气扔掉乌鸦，在外侧有限的位置堂而皇之地躺下，并顺利分享了同一张被。

    刚沐浴完的火热躯体就贴在背后，气息于后颈萦绕，尚有些潮湿的手越过腰际握住她的手，力度适宜，并不会有压迫感。李淳一肩头绷紧了一下，随后又放松下来，鼻间梦里都萦着花香，却是难得一夜好眠。

    ——*——*——*——*——

    如宗亭所言，中书省很快发敕，吴王代女皇主持制科一事也传遍朝野。接连几日，李淳一都在尚书省行走，宗亭则仍安心做个井底之蛙。

    这日清早，李淳一照例留下案前睡眼惺忪的宗亭，出门去尚书省视事。宋珍将她送走，折回来给宗亭送早饭。这几日府里已有了些流言，讲“吴王似乎养了一名新欢，就住在殿下卧房里”，因为白天屋子里似乎有动静，不是人难道是闹鬼吗？

    宗亭一边用早饭，一边听宋珍复述流言，最后放下碗筷，寻了张金箔面具，又换了身无味的袍子，堂而皇之推开了卧房门。

    阳光照进来，清冽秋风不甘寂寞地撩拨庭院里的枯叶，实在是好天气。他闷了许多天，走出门步子甚是轻快，然就在他行至庑廊西侧时，忽有小厮匆忙忙跑来，对身旁的宋珍一躬身道：“宋执事，有客到了。”言罢将拜帖一递，小心翼翼又狐疑地瞥了一眼旁边戴着金箔面具的宗亭。

    “知道了。”宋珍低头看一眼，又道：“带他去西厅，要周到些。”

    小厮转身就匆匆折回去，宗亭随即取过宋珍手中拜帖，瞥了一眼又丢给他，金箔面具下的眸光却瞬敛。

    是贺兰钦。

    “贺兰先生到访，殿下却不在，是请他喝完茶就走吗？”宋珍微笑问道。

    宗亭不言声，径直往前走，转个身，又绕去西厅。

    宋珍紧随其后，以他对宗亭的认识，宗亭绝不可能让贺兰钦就这样走了。不过贺兰钦非凡辈，其威望也好才学也罢，在江左都是数一数二的顶尖人物，何况他精通推演道术，有玄妙如仙的魅力，数年前女皇曾想请他出山，但都被婉拒。如此俊杰，恐怕是连宗相公也难与之比肩的。

    宗亭从侧门进，坐于屏风后，这时小厮恰好领着贺兰钦进门。立于屏风前的宋珍上前相迎，不卑不亢道：“今日殿下一早即出了门，便由某代殿下招待贺兰先生，望先生莫要介怀。”

    他言罢抬首看贺兰钦，此人一身荼白道袍，透着出尘的味道，风华更是夺目，是府里那些皮相漂亮的白面郎君根本无法比的。更关键的是，他根本不是某些人嗤之以鼻的“老男人”，尽管已过而立，但看起来实在非常年轻。

    宋珍看得着实愣了一愣，回过神竟有些庆幸宗亭瞧不见贺兰钦的脸。倘若相公瞧见了，脸色该变得多难看哪。他赶紧请贺兰钦入座，并亲自奉茶，待一盏茶尽，这才在另一边坐下，按先前宗亭的吩咐问些零零碎碎的问题，譬如“先生是何时到的长安”、“殿下可知先生已经到了”云云。

    贺兰钦脾气极好，凡问必答，十分温和，最后宋珍又斗胆问道：“听闻殿下七年来都以贺兰先生为师，先生对殿下想必十分了解罢？”

    他此话比起前面，已算得上唐突和僭越，贺兰钦似乎想了一下，却还是答道：“她是个好学生。”言罢唇角弯起，头微微侧开，看向一步以外的屏风，微笑问道：“宗相公，你说是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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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 【一四】得失心

﻿宋珍闻言吓了一跳，他见贺兰钦仍看着屏风那侧，心中更是忐忑，生怕下一刻贺兰钦就会起身绕到屏风后去将宗亭抓个现行。

    与宋珍反应截然不同，屏风后的宗亭稳坐不动，根本没有半点要回应的打算。

    贺兰钦能毫无预兆地点破他的存在，是因传闻所言那样当真能掐会算，还是因暗中得了消息才煞有介事地戳穿？抑或仅仅是试探？其心虽难测，但宗亭并不太在意，类似的把戏他也玩过，并不稀奇。无非是吓唬人的手段，他又不是没经风雨的少年郎，怎可能凭这一句就坐不住。

    屏风后悄无声息，仿若无人。贺兰钦投石无波，本该尴尬，但面上却十分平静，仿佛刚才那句话只是讲给秋风听。他低头继续饮茶，宋珍这才暗松一口气，赶忙岔开了话题。

    “贺兰先生此次到长安，可是有久留打算？”、“还没有定。”、“那先生眼下住在哪里？能否留个居所位置，某也好交代给殿下。”、“她会知道的。”

    这一副一切尽在掌握、诸事都了然的模样，令宋珍无端生出些景仰，但他毕竟忠心耿耿，遂立刻收了心，恭敬送贺兰钦出门。身为亲王执事他面对白身的贺兰钦或许不必这样谦卑，但贺兰钦是吴王老师，便要尽到礼数。他将贺兰钦送上车，目送那车驾腾腾而去，转头撩袍就匆匆折返回西厅。

    宗亭未走，独身一人坐在厅中饮茶。小炉烧着，沸水翻滚，他饮得闲适从容，宋珍心里却是好一阵琢磨。末了，他终于开口：“贺兰先生方才点破相公在屏风后坐着，小人真是吓到了。依相公看，他又是如何得知此事的呢？”

    “他知道又怎样呢？”宗亭低头又饮一口茶，似乎根本未将贺兰钦放在眼里。他不信道，也不信神，贺兰钦唬人的本事在他眼里并不值一提；府里被安插眼线？他无所谓，要查总能查得出来，何况就算查出也无用，不过是逼着对方换个人，实际防不胜防；试探？更没劲了。

    唯一令他不舒服的是，贺兰钦讲“她是个好学生”时那仿佛伴着笑的声音。他是她老师，一当便是七年，真是诲人不倦，且多管闲事，连她的字迹也要篡改，妄图将她之前的痕迹全部抹去。

    贺兰钦今日所递拜帖上的字迹，和李淳一眼下的笔迹几乎一模一样，难道当年学了他的字还觉得不够，非要再改头换面学贺兰钦的吗？真是毫无道理，闻所未闻。宗亭抬手一口气饮尽了茶水，金箔假面下的眸子里竟闪过一丝烦躁和气恼。

    宋珍见势不对，闭口不谈此事，只在旁边站着，小心提醒：“相公还是勿在厅中逗留太久的好，毕竟府中人多口杂。”

    宗亭轻放下杯盏，外表镇定，就连一贯敏锐的宋珍也察觉不出他内心的咬牙切齿。他虽然心中极不舒服，却也不是一无所获。贺兰钦看起来光风霁月毫无瑕疵，但今日还是暴露了一些弱点。他虽不能十分笃定，但也猜了八.九分。

    宗亭稍稍平复，独自往卧房行。而宋珍则双手拢袖站在庑廊里，不由自主神游了一阵。忽有小厮唤他道：“宋执事在这里站了许久了，可是有事要吩咐给小人吗？”

    宋珍回过神，莫名地回说：“噢，我是方才突想起了一则故事，是讲二狼为夺另一只狼，趁那只狼不在时碰头打架，最后不欢而散、闹得两败俱伤。”

    小厮听他饶有意趣地说完，无辜地亮了一张懵懵脸给他，内心哀叹读书人的故事真是怎么也听不出趣味，无聊，实在无聊。

    ——*——*——*——*——

    贺兰钦出入亲王府邸之际，亲王本人却在吏部督促举书的审覆。制科应举者可是前任官员，也可是白身，应举方式可是自举或他举，与进士科相比要宽松得多，也更利于招揽各色人才。

    应举者多至数千人，但最后审覆合格顺利应考者，却还要再减少。这些应举者从出身看，有世族门阀子弟，又有寒门才子；地域上则集中在关陇、山东和江左三处，不过前两者一贯是重中之重，江左则相对薄弱得多，只在今年才格外多了起来。

    先帝出自关陇，与关陇贵族多有牵扯，但这些年女皇与关陇势力之间矛盾重重，关陇遂在朝中自成一派，十分强势；而皇夫出身山东，当年也因握有雄兵成为先帝麾下的重要力量，后来他将世族的力量交给了女儿李乘风，连给她安排的丈夫元信，也是山东贵族，拥持重兵，十分显赫。

    庙堂中的制衡与反复令人精疲力尽，维持极难，眼下几乎快到了你死我活的地步。看起来风平浪静的水面下，似乎一触即发，就看谁去点燃这爆竹。

    制衡一贯的要点在于引入新的血液，倘若这血液拥有足够力量，便会令许多矛头转向，至于结果是新血液被彻底吞噬，还是顽强存活下来自成一股新力量，靠人为，也看造化。

    李淳一是开闸的人，她如今守在闸门口，只身召唤新的血液。姿态上事必躬亲、勤恳，给足信任，但似乎还不够。

    时近中午，她去政事堂办事，穿过庑廊快到窗口时，却闻得熟悉声音传来。她几乎是无意识地瞬收住了步子，悄无声息站在窗外，轻拢袖等待里面的人下完棋。

    庑廊里的风似也跟着静了一静，她甚至可以听得到自己的呼吸声与里面落子的声音。交谈声沙哑老态，是两位不折不扣的老人家。其中一位正是已经被封为国公的宗亭祖父，时人尊称宗国公。

    李淳一只在很久前见过他，那时他是个不苟言笑的老头子。

    宗国公如今年逾八十，已不复当年严苛。比起衰老，岁月更多带来的是无可奈何，暮年丧子，嫡系只留下宗亭这个独孙，尽管宗亭年纪轻轻已位及中书长官，但他仍是宗国公的一桩心病。

    “那臭小子也快从关陇回来了罢？”、“快了快了。”、“去了关陇大约要更睡不好了，年纪轻轻便不得安睡，老了可要如何是好？”、“鬼知道。老家伙你不要乱动棋，这是耍赖。”、“别打岔，小孩子的事你不打算管管吗？”

    沉默持续了很长时间，最后是落子声与叹息声一道传来：“如何管？心里的病，都是枉治。”

    白日里也有秋虫鸣，一只苟延残喘至今的蚱蜢跳上庑廊地板，停下来与李淳一对峙了一会儿，又孤独地跳下去，最后消失在了酢浆草从里。秋风又活泛起来，李淳一觉得天有些凉了，她同时也想起了另一件事——宗亭父母的忌日，快要到了。

    他父母合葬在关陇，若他没有提前回京，到忌日时他一定还在那里。但他却选择了提前回来，几乎是以一种自我欺骗的、躲避的方式避开忌日逃了回来。

    李淳一神思略是芜乱，她在庑廊下站了一会儿，看到有吏卒朝这边走来，遂赶紧回过神，独自往西行去。

    ——*——*——*——*——

    人的记忆有时也热衷趋利避害，她这些年努力回避了一些不太好的事，但稍稍一点拨，便又全记了起来，这滋味实在糟糕透顶。

    好在事务繁忙，这糟糕也只持续了片刻。待到日暮时分，尚书省留直官纷纷往公厨去寻一口饭食，她也得挟着疲倦回府了。安上门的灯格外凄冷，车驾晃动时觉得灯也在晃，鼓声落尽了，坊门也闭着，只能靠金鱼符挨过一道道门往家里去。

    一路走走停停，停停又走走，李淳一胃痛难忍，皮囊里像塞满了尖锐冰碴，动一动就折腾得人直冒冷汗。好不容易长长久久地停下来，她不出声也不动作，车夫便也不敢动。掀开帘子便能见到家门口，但她在车厢里坐了好一会儿，直到宋珍在外提醒“殿下，已经到了”，她才回过神，若无其事地下了车。

    “殿下很累吗？”、“恩，睡了会儿。”、“晚饭已是备好，是在堂屋用还是送回房？”、“不用了，我不太饿。”、“喏。”

    宋珍的周到全打了水漂，只能目送亲王殿下径直往里走。和她初来的那个夜晚不同的是，尽管两次都显得很疲惫，但那晚尚能看出露在外的利爪，今日却多少有些委顿。

    李淳一行至卧房门口，只有一盏廊灯照路，而屋里并未像往常那样亮起灯迎接她回归。乌鸦栖在窗棱上，似乎不太想进去，见到李淳一也无动于衷，只低唤一声，便再无动静。李淳一双手轻按在门框上，迟疑了一会儿，最后小心翼翼推开门走了进去。

    灯冷屋寂，案前没有人，饭菜早就凉了，动也没动过。借着屋外廊灯的黯光，李淳一走到床榻前，终于看到了宗亭。他侧身朝里，被子只覆到胸前，手臂露在外，袍袖往上缩了一截，手腕和半截小臂就裸.露在空气里。

    李淳一下意识想将他缩上去的宽袖拉好，然而手刚伸过去，却瞥见了他用来蒙眼的黑缎带。玄色长条覆在白皙皮肤上，冷硬而无解，就像她不清楚他这些年是如何度过，她同样不知道他是何时养成了这样的习惯。

    他睡得很沉很痛苦，皮肤竟然是冷的，李淳一甚至明显感觉到他的肩头颤了一下，那露在外面的手也下意识地握了起来，像在拼命忍住哭一样。她骤想起白日在政事堂外所闻，胸中微滞，费劲叹一口气，鬼使神差地伸过手，去探他蒙眼的缎带。

    是出乎意料的潮湿，带了一点不起眼的温度，当真是在哭。

    她略惊，却又不觉得奇怪，只是心跳得有些厉害，十分飘忽，连日来的疲惫没了盛放的位置，弥漫开来要将人覆盖。

    就在这时，他忽伸手抓住了她覆在缎带上的手，同时十分痛苦地蜷起了身体。这一刻，李淳一甚至恍惚以为他是以前那个会哭会笑会发怒会失落的少年，对她毫无戒备，也没有任何目的与设计。

    “相公。”她垂眸低声唤他，想将他从噩梦中带回，但却反被他攥住了心，随他一道往下沉。她俯身靠近他，在他耳畔低声问：“相公，做噩梦了吗？”她语声是难得的温柔又发自肺腑，将噩梦中的宗亭一点点唤回，同时也察觉到自己的手被握得更紧。

    宗亭显然未彻底醒来，于是她挨着他续道：“上次给相公的符没有带着吗？”声音低软如呓语，像安慰人的贴心少女：“带着那个符，就不会再做噩梦了。”即便如此，宗亭紧绷的肩膀却还是无法放松下来，手将她握得更紧，好像她下一刻就会消失得一干二净。

    他内心是如此害怕失去，噩梦反反复复，无有止境。李淳一几乎是俯身拥着他，想借他一些力量与温度，但收效甚微，他的身体仍然僵硬，尽管已经醒了，却还在对抗虚无缥缈的梦。她也很疲乏，闭了眼靠在他颈侧，忽然叹息一般道：“相公，你听得到我说话吗？”呼吸萦绕在他颈间，盘桓不去，是固执的坚持，她用自己的切身经历安慰他：“噩梦没什么大不了，都是假的。”

    直到她说“我不会走的”，宗亭才骤然醒来，同时推开她，兀自下榻光着脚往外走。他几乎从不在她面前示弱，对自己哭醒的事实也十分厌恶和抗拒，秋夜里庑廊地板都好像下了霜，潮湿又冷，沿着脚底往上窜，他无知无觉走了一段路，忽停下来解开缎带，黯淡的廊灯照下来，却让他觉得刺眼。

    李淳一站在十步开外的地方，头顶一盏廊灯轻晃。她俯身拾起地上一块碎瓷片，视线延展出去，是一路斑驳血迹。她从不知道他是这样后知后觉的人，踩了锐物也不自知，于是她直起身，遥遥看着他的背影道：“你不要再往前走了。”

    晚雾悄然弥漫开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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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 【一五】拨迷雾

﻿黑夜中伸过来的一只手，虽无法将晚雾挥散殆尽，却能够拨开方寸间的混沌。

    宗亭转过身，看她穿过晚雾走来，看她垂眸又抬首，看她将手伸过来握住自己的手，听她问道：“不疼吗？”他迟钝低下头，只见一双冻得发白的脚裸.露在空气中，血迹从脚底延展出去。是什么时候伤到了呢？他都没有察觉到。

    其实很好找，沿原路走回去，到血迹结束的位置，就是受伤的地方。

    人生是否也一样呢？所有的伤痛皆有迹可循，所有的噩梦也有源头，倘能将那些起因都遗忘，又是否能不再痛、是否能不再做噩梦？

    不能，就如受伤的足底一样，哪怕不知是在哪里受的伤，也还是会疼，甚至还会留疤，再也无法消去。

    他回过神，李淳一却上前半步，抬起双手揽下他脖颈，同时踮起脚亲吻他额头。身高差了许多，她的亲吻显得格外费力，却也是郑重的安慰。她松开双手，脚后跟垂落着地，抬首看他，却没有出声，只再次牵过他的手，带他往回走。

    卧房门重新被推开，她点起灯，让他在软垫上坐下，抛开周身疲乏端了一盆水放在案旁，绞干手巾，忽握住他冰冷的脚踝，微微敛眸将他脚底清理干净。她像对待幻方一样仔细地处理他的伤口，专注又负责，似乎已将他放在了很重要的位置上。

    然她收手，松开他脚踝看向他，却道：“相公的身体是朝堂的财富，要格外保重才是。这样的事本王只会做一次，相公以后可不要再这样了。”她擦了手，瞥一眼案上早已冷掉的饭菜：“我忽觉得饿了，得去吃些东西果腹，相公先睡罢。”

    她起身就要走，宗亭却抓住了她的袍角。她回身，轻挑眉看他：“有事吗？”

    “为何退我的信？”她当年不告而别，他又远赴西疆，多次将书信交付驿站，却几乎每次都是绕一大圈退回。从西疆到江左，隔着千山万水，思念和心意屡经辗转，明明都已经到了对方手里，却又原封不动地再落寞归来。

    李淳一没有着急回答，她只转回身背对着他，压下喉间即将上涌的胃液，这才答道：“都已经退回了，就没必要再徒增烦恼，以前有些事，还是忘掉比较好。我以为，我们会是很好的盟友。”她讲完两边唇角骤然下压，胸口也明显多了一些滞闷，显然是不打算再纠缠以前。

    人都是得往前走，然理智重新占领上风的感觉却不如预想中那样好，尤其在这样的夜晚，显得孤绝又无情。她以为宗亭要放手了，可他却牢牢攥着她的袍子，像个患得患失的白衣少年郎。

    贺兰钦的出现加剧了他的得失心。他无法确定李淳一的真心，不知她是否会像当年那样一走了之，更不知她会不会转过身来给他一刀……这些疑虑担忧都让他丧尽优势。

    夜太长了，快点结束才好。李淳一心中作了决断，毅然掰开他的手，大步走出了门。

    她甚至让出自己的卧房，只随意寻了一间屋子休息，连乌鸦也不放进来。躺下去大半个时辰，又冷又难眠，疲乏更是无解。最终她披袍出门，坐到堂屋，宋珍赶忙跑来，妥帖地预备了满案的饭菜。

    热意腾腾，香气诱人，她低头大吃了一顿，宋珍在一旁看得瞠目结舌，因吴王吃饭从来都只用寥寥几口，如此恣意倒是头一回见。她看起来有些愉悦，像是这些食物当真安慰到了胃腹和心，令人畅快。

    胡椒发汗，散寒健胃，她手心也热起来，于是起身打算折回去睡觉。宋珍赶忙令人前来收拾，自己则跟在不远后送她回去。

    灯在晚雾里睡眼朦胧地亮着，两人一道经过她的卧房时，那里面灯却已经熄了，而门也没有关好。宋珍止步不动，大约是已经知道了什么，而李淳一皱眉踯躅了会儿，最终伸手轻推开门。

    与先前相比，这次她明显察觉到了不同。待宋珍进屋点起灯，她才发觉屋中已没有了宗亭的踪迹，就连行李也悉数被带走。

    “宗相公似乎已经走了。”宋珍在一旁小声提醒她。

    “我知道。”她语声里甚至透着轻松，令宋珍着实有些讶异。在宋珍眼里，这两人关系虽捉摸不透，但何时这样无情无义过？他方才看到宗亭走时，发觉宗亭面色极差，还以为是身体不适或是与李淳一起了争执，可没料到李淳一却自顾自大吃了一顿，眼下回到房中欣然接受了宗亭离开的事实。

    李淳一确实松了口气，近来头脑与内心的反复斗争扰得她不安。送走了宗亭，她也能静一静。宋珍见状赶紧告退，并主动替她关上了门，就在这一瞬间，李淳一倒在榻上，扯过仍带着隐约花香的被子，闭眼入眠。

    香气终会消散。秋阳明媚，被子曝晒一两回，风吹一吹，原先的香气便没了踪迹。亲王别业与先前似无不同，只是流言从“殿下养了一位新男宠”换成了“那家伙应是失宠被殿下逐出去了，专宠也不见得有好下场，要引以为戒”云云。

    白面郎君们仍大气不敢出地替李淳一抄书、印符箓，哀叹红颜易老没有富贵命。而他们暗中抱怨的亲王殿下，日子过得也丝毫不轻松。

    制科举的筹备已接近尾声，最后要定的是策问（考题），应举者名录、以及考策官。

    因这次三科同时开考，各科策问争执取舍了好几次才最终定下来；至于应举者名录，到今日未时应全部检勘结束，由吏部书吏誊录整理好就算妥当；考策官设三名，其中一名是李淳一无误，而余下两个，则必然是关陇和山东籍官员各占一席。

    朝堂虽是天家的朝堂，却处处透着地域之争，连帝王要招揽新鲜血液也无法例外。关陇和山东的矛盾是老早前结下的，明里暗里一贯对着干，但这两派在面对新晋士族尤其是江左势力时，立场却是出奇的一致。

    排斥打压新士族，是他们共同热衷的。

    李淳一面对这两位可能到来的“敌对势力”，却可能无法强势表达自己的立场——她内心是偏向新势力的，因李乘风仰靠的山东势力她无法去拉拢，宗家代表的关陇势力她也无法全信，她在江左多年，与名士多有交游。她唯有培养新士族的势力，才可能拥有属于自己的力量。

    未时将至，她在公房坐着，等待其他两位考策官的到来。承天门内的钟楼敲响了大钟，铛铛铛声将疲惫了近一天的皇城官员从昏昏欲睡的状态里拽回来，也提示着下直的官员该回家去了。

    公房门乍然敲响，李淳一抬头，却听外面庶仆报道：“殿下，吏部侍郎到了。”

    李淳一应声，吏部褚侍郎低头进屋，略一躬身，捧着誊好的名录禀道：“今秋制科三科共一千三百二十一名举子名录吏部勘核已妥，请殿下予以审覆。”

    一千三百二十一？

    “为何又多了一个？今早不是只有一千三百二十吗？何时加上的？”李淳一问。

    褚侍郎面上现出一丝难色：“一个时辰前，是淮南举子，勘验也是合格，并无不录的道理，遂加上了。”他言罢将名录双手递上，往后退一步道：“请殿下过目。”

    赶着最后的点报上来虽说未必违制，但几乎不会有人这样冒险，所以十分稀奇。李淳一打开长卷，目光移到最后，恰是“淮南贺兰钦”五个字，她讶异至极，那褚侍郎也是欲言又止，贺兰钦可是亲王之师！且他又是江左名士纷纷追捧景慕的对象，女皇更是想要请他出山，如此之人已非凡辈却前来应区区制举，实在是出其不意，瞬时令今秋这场制科变得莫测起来，也更是引人期待结果。

    李淳一按下卷轴，轻吐了一口气。老师这一招已完全超出了她的预料，但他却笃定她会让他考。

    就在室内一片沉寂之时，外头忽又响起敲门声。庶仆报道：“殿下，考策官到了。”

    褚侍郎避至一旁，门被推开，有二人撩袍进屋，顺带进了一阵秋风，将案上薄纸撩起。

    李淳一抬眸看去，视线却落在右边那人身上。那人也看过来，唇角轻挑，似乎笑了笑：“见过殿下。”他不躬身更不行礼，举手投足尽是权臣的倨傲，甚至暗藏了几分对立的挑衅。

    考策官由女皇钦定，在此之前李淳一也无法确定另外两位会是谁。现在这其中一位考策官对她笑道：“殿下很惊讶吗？”

    李淳一倏地敛眸：“相公此时难道不该在关陇吗？”

    “陛下开制科，此等要务，臣定是要为陛下分忧的，因此提前回来了。”他笑，分明胡说八道却是一脸真诚坦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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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 【一六】考策问

﻿李淳一简直无言以对，她敛眸移开目光，看向宗亭身边另一位考策官，其为詹事府的曾詹事。詹事府隶属东宫官署，是制拟外廷宰相府与尚书省而设，属太子重要僚佐组成，而曾詹事明摆着就是李乘风的人。

    这下齐了，关陇宗亭、山东曾詹事、江左李淳一，地域之争、旧门阀与新士族之争，悉数都摆到了案上，三人坐下来和和气气，但实际却针锋相对。吏部褚侍郎略有些忐忑地杵在一旁，看他几人共同审覆最后的举子名录。

    曾詹事看到最后，眯了眼问：“淮南贺兰钦？是江左那位赫赫有名的贺兰先生吗？”宗亭瞥了一眼，却不以为奇，似乎早早就得知了此事。

    曾詹事又道：“陛下当年曾请贺兰先生为太子师，却被他婉拒，不过转头却收了刚到江左的殿下为徒。不知殿下是如何认识贺兰先生、又如何打动他的呢？”他说着看向李淳一，明面上是求答案，心中则藏了几分龌蹉猜测，当年吴王少女初长成，美丽又聪慧，俘获一个老男人的心也不是难事。

    李淳一若无其事端起茶盏：“机缘巧合，不是什么值得探究的稀奇事。”

    曾詹事获一盆冷水，不再自讨没趣，只关注宗亭的反应。宗亭只问：“殿下的老师前来应举，殿下又是考策官，倘若登第，将来殿下与贺兰钦的师生身份可是要颠倒？昔日尊师无谓身份投于学生麾下，图什么呢？”

    “很重要吗？”

    “是啊，很重要。”宗亭续道，“我朝开制科是为招揽贤才，为造福社稷、造福天下苍生，倘若图谋纯为私利，这样的人是否能取，很值得商榷。”言下之意，贺兰钦素来清高、不屑仕途，但此次却因吴王主持此次制科而应举，定是有不可告人的图谋。

    李淳一忽然上身前倾，罔顾一旁的曾詹事，盯住宗亭笑道：“相公以己度人的本事是不是见长了呢？”

    宗亭也不避退，将她气色还不错的脸打量一番：“殿下不要这样咄咄，左右最后审覆做决断的也是殿下，殿下想让他考就让他考吧，只是作为考策官，判卷可不要偱私情。”

    他轻易让了步，曾詹事也想看难得好戏，遂跟着道：“殿下能辨得清公私即可，贺兰钦应举，倘陛下得知，大约也是十分欣悦的。”

    三人愉快达成了共识，旁边褚侍郎松一口气，等审覆盖完印，接过长卷就匆匆告退。

    曾詹事随后也借口离开，待他出门，宗亭亦站起来，然他霍地俯身撑住案头：“看殿下吃得好睡得好，臣真是放心极了。”他简直是讲反话高手，明明心里咬牙切齿恨不得撕了李淳一，却只是风平浪静抬手将一张字条塞进了李淳一袖子里，若有若无地蹭了一下她柔软微凉的皮肤：“恩师到京，怎么也该去拜访一下，殿下说是不是？”

    他倏地收手直起身，留下坐在案后的李淳一，兀自出了门。李淳一看着他背影消失在门口，手指探进袖中摸出字条，展开阅毕，上面所书正是贺兰钦在京中的居所。

    从他今日的反应看，想必是早就盯上了贺兰钦，不然也不会这么快得到其行踪。

    李淳一将字条扔进炭盆，这天气理所当然地冷下去，她也早早燃起了火盆。手移在上方停留片刻，是炽烈又干燥的热意，字条成灰，她将手一拢，起身出了门。

    ——*——*——*——*——

    各地举子奔赴京城，给即将步入寒冬的长安增了些鲜活气。平康坊像是彻底泡进了酒缸中，南北二曲处处弥漫着酒味，龟兹舞者似乎日夜旋转也不会倦；精明的粟特商人千方百计地掏挖举子的钱囊，打算借此机会大赚一笔；而尚书省上上下下，却忙得连休沐日也搭进去，只为制科这一天的到来。

    天气平平，阳光也并不热烈，风不大小，有一点点干燥，但也不至于令人难受。

    应举者一大早就到了，排成长龙立在尚书都省长长的庑廊之下，由令史逐一核对家状文书，并由金吾卫进行搜身，结束后等在一旁，直到所有人都检查完毕。礼部令史焦急地掐着时间催促：“快点快点，你们不能再加几个人手吗？这得等到什么时候？”他焦虑地走来走去，又命庶仆将看热闹的闲杂人等赶走。

    宗正卿这时却恰好跑来看热闹，他在冷风里缩着手对一旁的太常寺少卿说：“看到了没有？最后那个人就是贺兰钦。”太常寺少卿眼都直了：“真是比传闻还可怕呀，单单是站在那就能显出周围这些人的不堪来。真的是吴王老师吗？既然已是吴王老师了，怎么还跑来考制科，他是不是有点毛病的？”

    宗正卿嗤了一声，面上现出一副了然的神情来：“朴少卿，某问你，倘若你最景慕的对象来考制科、甚至入仕了，你会不会追随？”

    “这个嘛，倘若十分景慕，应是会的。”

    “某再问你，倘若十个这样的你都考进来了，但你们都以为自己很厉害，各自为战不愿合力，倘这时你们都景慕的对象出现了，你们可会共同追随他？”

    太常寺少卿终于回过味来。贺兰钦正是这样一个人物，值得追随信任，且很可能有本事将朝中如一盘散沙的新晋士族力量凝聚起来，也会引得更多新士子投赴朝堂之路。

    他曾是吴王师，如今吴王为主考，他却来应举，师生二人身份虽然倒错，但有一点却是可以肯定——这两人关系十分密切，将来贺兰钦麾下聚集的力量，也只会为吴王效力。

    真是好老师啊，竟能做到这地步。太常寺少卿沉思感叹之际，却有庶仆匆匆忙忙跑来，对他二人一躬身，下了逐客令：“多有得罪，但可否请二位暂离开此地呢？”

    宗正卿拢拢袖撇撇嘴，又嗤了一声，也不带太常寺少卿，扭头就往宗正寺去了。

    考前的勘验搜查也终于快到尾声，礼部令史紧盯着最后一名检查完，暗舒一口气，松了拳头与左金吾卫中郎将道：“妥了，有劳傅朗将。”

    中郎将遂令卫兵带着诸举人浩浩荡荡跨过承天门，两边钟鼓楼同时敲响，位于广场正北方向的太极殿打开大门迎接诸举子的到来。

    这是百官大朝所在，亦是天子为帝国挑选人才之地。女皇坐于大殿主位，偌大殿中已陈满小案，纸笔策问皆列于案上。千名举子入殿，齐齐跪拜天子，这才依次落座，等礼部官员宣读完冠冕之辞后，这才被允动笔。

    考策官的位置就在诸举子座次之前，但软垫放在了案后，显然是与举子们面对面坐着的。

    贺兰钦的位子被安排在了最前面一排，正好在西侧某考策官位置对面。他坦然翻开策问时，空气里忽有隐约桃花香浮动，一人从他身侧走过，走到考策官案后，从容坐下。

    他抬眸，对方却不看他，只随手翻了翻案上策问，举手投足俱是贵族的优雅。一身紫袍将其衬得如玉般纯净温润，似乎相当无害，漂亮的皮相无可挑剔，绝不会轻易输人。而此人正是考策官之一，宗亭。

    宗亭将策问看完才抬头看贺兰钦，姿态有几分慵散，但眸光里却暗藏挑衅。贺兰钦与之对视一瞬，眸中却平静无波，眸底漆黑，深不可测。两人初次见面，虽都没有进一步的动作，但这区区对视，就已经剑拔弩张。

    贺兰钦低下头，开始磨墨。诸举子面对策问还一筹莫展之际，他已是提笔开始作答，行云流水，思路似无任何停顿。隔着一张案，宗亭甚至看得到他的行文，亦能感受到他十足的笃定与自信。

    就是此人，在李淳一身边待了七年，此次瞒着李淳一回长安、甚至应举制科，而他的目的，仅仅是为了帮扶李淳一吗？

    宗亭从内侍手中接过茶盏，寡淡的脸上却慢慢有了不得的倨傲和压迫感。这座次安排只需他一句话就能办到，他若无其事坐到贺兰钦面前，名正言顺盯着他答题，实在是别有用心。对面案上正在书写的答卷看着十分令人窝火，因李淳一如今的字迹当真就是从这个模子上刻下来的，连细枝末节都仿得精妙，她真是不将本事用到正道上。

    尽管很不爽，但宗亭仍努力维持着基本的体面，在诸举子奋笔答题之际，他则提笔写信。贺兰钦只要抬头，便能看到他在写什么，然贺兰钦却只是埋头写策文，理也不理他。

    三科同考，一口气选了三科并全部考完的举子，几乎个个都挨到了傍晚。而宗亭也是写了厚厚一沓，全是书信。

    女皇早已离开，考策官也纷纷起身给余下的举子蜡烛，宗亭坐着不动，而他对面的贺兰钦答纸已是不够，贺兰钦抬眸看他，他却恍若未见，拿起茶盏饮茶，兀自将最后一封信写完。

    恰这时李淳一走过来，将答纸递给了贺兰钦。李淳一自江左一别后，到今日才见到贺兰钦，先前宗亭给了她地址，然她去拜望，却吃了闭门羹，小仆说是为了避嫌，所以未能见到。

    她俯身亲自给贺兰钦点了蜡烛，抬眸欲直起腰时恰好对上宗亭的目光。她几乎是没好脸色地看了他一眼，用唇语道“相公太孩子气了”，宗亭轻弯起唇，亦用唇语回道“他未问臣要，臣又不知他答纸不够”。

    李淳一听懂了这狡辩，瞪了他一眼转过身要走，却忽被他拽了一下袍子。她扭头，厚厚一叠信纸却递来，对方用唇语道：“不许退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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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 【一七】心意通

﻿李淳一毫不犹豫接了那沓信，转回身往自己的位置走去。殿内光线愈发黯，数支宫烛如萤火跳动，只剩寥寥举子还在作答，殿外鼓声沉甸甸响起来，长安也随之入暮。

    李淳一在案后坐下，一只手伸到旁边炭盆上方取暖，另一只手则打开面前信件，借着微弱烛火阅读。然她只大致浏览了开头，便忽然将整个一沓都放进了手边火盆里。

    整个过程悄无声息，只腾起一些纸张燃烧的气味，却惊到了坐在大殿东侧的曾詹事。曾詹事方才就瞧见宗亭给了她一叠信件，正揣摩那其中会有哪些猫腻，没想到李淳一却只瞥了眼便将其投进了炭盆中。

    再看她举止，也只是若无其事收回手，神情寡淡地饮了一口杏酪。

    偌大殿中的一点烟尘味并不明显，许多人对此都毫无反应。此时贺兰钦最后一科的策文也终于收了尾。他起身，将策文留于案上，走到李淳一面前，躬身行礼。此举引得殿中诸人侧目，但碍于环境所限，也无人敢交头议论，贺兰钦遂得以安安静静离开了大殿。

    从他起身、到他给李淳一行礼，自始至终，宗亭都未看他一眼。宗亭的目光仍停留在李淳一身边的炭盆上，他几乎目睹了那些纸张火速燃为灰烬的过程，它们消失得那样彻底、又无情无义。一瞬讶异之后是黯然，最后转为一腔怒火，仿佛自己的心也被这样粗暴无情地投进了火盆。

    半个时辰不到，最后几名举子起身离开，内侍与吏部书吏即刻上前封卷，在殿中侍御史的监督之下，将举子策文依次糊名装箱，最后交由金吾卫押送至尚书都省。

    而等这些都妥当，实在是要等很久。曾詹事坐了一整日，已十分疲倦，遂同李淳一建议：“殿下不若先去用过晚饭再来处理此事，这里有曹侍御等人盯着，也应是无碍。”

    李淳一却道：“曾詹事倘若饿了可先行去用晚饭，本王不饿。”

    她既然这样说了，曾詹事也不好真撇下她自己走，但就在他决定留下来之际，却见宗亭闷声出了殿门，竟是连声招呼也未打。

    “宗相公他——”曾詹事说着瞥向李淳一的脸，然她面上实在没什么波澜，对宗亭的擅自离去简直是无动于衷。

    “曹侍御，那边有一份落地上了，不要忘了。”她敏锐地捕捉殿内诸人的一举一动，丝毫不遗漏任何细节，却也顺利转移了话题。

    殿外这时天已黑透，长安城的鼓声也是尽歇。几名举子跟在金吾卫兵后面往承天门去，其中一名举子红着脸激动炫耀：“吴王殿下在某跟前坐了将近一天！还给某点了蜡烛！殿下太美了，哪怕不笑亦是很美！”

    “殿下看你了吗？”、“那是当然！某好几次思路打顿不知如何继续，抬头就见殿下正在看某！”、“殿下不过是恰好坐在裴兄对面罢了，你以为她在看你，或许不然。”、“不会不会，一定是在看某，某十分确定！”、“裴兄，这样的话可要小心讲，你没在长安久待过，毕竟不清楚早年间殿下的一些旧事，倘若知道，你便不会如此乱讲了。”、“旧事？何等旧事？”、“是这样——”

    那举子正欲开口同裴姓举子解释，却忽嗅到空中飘来的隐约桃花香，顿时吓得脸色一白，赶紧闭了嘴低头往前走。裴姓举子不明情委，追问道：“姚兄怎么了？如何突然闭口不谈了？”

    姚姓举子急得跳脚，瞪眼腹诽：姓裴的真是蠢到家了，怎么连眼色也不会看的？！

    那裴姓举子仍是无畏追问，却见路过的一紫袍高官朝他瞥了过来，那一眼短暂又透着强烈的压迫感，简直如利刀一般，好像直接就要送他去死的。

    裴姓举子稍惊了惊，抓着姚举子道：“方才走过去那位是中书侍郎罢？”

    姚举子瞥了许久，等那紫袍背影走远，这才喘口气道：“哪里还是甚么中书侍郎？马上就要升中书令了！将来更是了不得！某跟你讲，裴兄，倘你将来真是登第了，可万万不要得罪这位宗相公，不然会死得极惨。”

    姚举子言罢哀叹两声，哪怕裴举子再三追问，也闭口不再往下谈。

    承天门闭了又开、开了又闭，最终将应举者悉数送出了宫城。待过了酉时，承天门前广场已是空空荡荡，太极殿中一点微光也灭了，金吾卫抬着箱子出了殿门，李淳一与曾詹事及两位御史走在前面，在一路的昏昧宫灯中穿过冷寂的广场，往尚书都省去。

    尚书省留了一间公房专供考策官阅卷，出于保密及安全考量，同时安排了南衙卫兵守卫，甚至连窗角都站了人，当真是一只苍蝇都难入，更别说妄图潜进来的闲杂人等了。

    曾詹事看着金吾卫将箱子抬进去，杵在门口肚子直叫唤，他已饿得不行，可偏偏李淳一压根不提吃饭这件事。她只转过身来问道：“宗相公还未来吗？”

    守卫郎将回她：“相公不曾来过，可要去唤他来？”曾詹事插话道：“宗相公许是饿了，故而先去用晚饭，应当过会儿就来了罢？”

    他反复提吃饭，李淳一瞥他一眼：“曾詹事也去用饭罢，不用顾忌本王。”

    天大地大无事比吃饭大，曾詹事得了这话顿松一口气，撩袍跨门出去，直奔公厨。

    朗将紧接着也退出去，只留李淳一一人在房内。为阅卷方便，公房内原先几张案桌悉数拼成大长案，两边各放了软垫，为照顾怕冷的吴王殿下，更是一早燃起了炭盆。

    烛火摇曳，李淳一倦乏地坐下来，双手撑额，掌心覆住了眼。然眼皮刚刚合上，写满字的信纸便跃上脑海，仿佛就在眼前。

    她倏忽睁开眼，将双手搁放在冰冷案上，侧身要去找炭盆取暖之际，门却被推开，有人闯了进来。

    严格来讲不算闯，朗将甚至同他行了礼，因他是考策官，进阅卷公房实在是名正言顺。门被关上，宗亭走到李淳一面前，居高临下地看她。李淳一抬首，风平浪静地开口：“相公用过晚饭了吗？”

    “臣吃不下。”他道。

    李淳一低下头，边磨墨边说道：“不吃会饿的，相公快去用饭吧，公厨里已是备好了。”她语声和气，公私分明，无可挑剔。

    “臣怎么会饿呢？”他俯身撑案，“殿下将信都投进炭盆时，臣就饱了。”他语声里压抑的不满和怨气，李淳一听他竟连“气饱了”这种幼稚的意思都要传达给她，瞬时就不打算再理会他。

    她从容磨墨，打算开始接下来的工作。可没想到宗亭却径直越过案桌到她这一侧，还未待她反应，便不由分说将她压在了地板上。

    他眸中藏着这些年的怨愤与不平，好像一腔真心悉数喂了狗，现在必须要同狗讨个说法。

    “为何要烧掉？”他双手钳制她双肩，地板又挡了她的退路，李淳一便只能直面这咄咄逼问。她回看他藏满怨气的眼，哪怕心疼也不想表露，只一脸平静回道：“我记得上次同相公说过，以前的事最好是不要再纠缠，这样对你不公平，对我也没有好处。”她顿了顿：“何况相公当着那么多人给我书信，我能收下吗？朝中猜忌是最讲不清的，因此为避闲话，我只好烧掉。”

    “殿下知道那些是什么吗？”他胸膛起伏不定，甚至濒临失控，完全不像他一贯作风。

    “知道。”她直视他双眸，回得坚定而果断：“相公将本王以前退回的信，一字不落地复写了一遍。”

    “一字不落，殿下以前难道看过吗？！”

    李淳一倏忽闭了闭眼：“封信口热气熏一下就能不留痕迹地打开，我以为相公是知道的。”当年她受尽监视，贺兰钦让她将所有信件都退回，但她还是拆了好多，最后悄悄封好再退回：“相公写给本王的每一个字，本王……都记得很清楚。”

    她语声轻慢地陈述事实，却几乎击溃宗亭好不容易攒起来的、想要一股脑儿全抛给她的怒气。

    她又道：“相公是想告诉本王‘以前没有看过没关系，现在给你看’还是为了炫耀‘你没看的这些信，我都已经烂熟于心了，现在一字不落写给你看’呢？既然相公心中记得这样清楚，又何必拘泥形式，那烧掉的一沓纸，不过也就是一沓纸罢了，相公倘能这样想，会轻松得多。”

    她心如明镜，比他通透，比他更理智。

    但她却十分想要拥抱他，她并不想让他难过，可有些事无法做，有些话说出口就变了样：“我知道，那些是信，也是相公的心。相公觉得被辜负，我可以理解。所以我才让相公不要再执着，无意义的揣测会伤到自己。”她瞥一眼自己的肩头：“同时也会伤到别人，我觉得很痛，相公可以松手了吗？”

    她今日几乎击溃了宗亭，心意相通的分离更让人难喘息。她不能抱他，他就回抱她，将胸腔里翻涌上来的酸涩，悉数压下去。

    屋外骤响起问礼声，曾詹事酒足饭饱推开门，贸一看却连一个人也瞧不见，他扭头问门口守卫：“咦？殿下出去了吗？”

    “没有，相公方才还进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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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 【一八】食生鲙

﻿见多识广的曾詹事骤然回神，皱眉为难起来。是捅破呢，还是悄悄出去好呢？灯光黯淡看不清，他本可以装作一无所知扭头出门，坏就坏在多嘴问了一句。这下好了，他倘若装作什么都不知道出门去，显得此地无银三百两；但留在这儿，难道就只能捅破吴王与宗亭的不轨之事？

    中年男人脑海中早已经浮想联翩，喉结甚至都不住滚动，但他及时打住，转过身不解地说：“都不在啊，难道从窗子出去了吗？”他踱步出门，煞有介事责问卫兵：“屋中哪有宗相公的身影，连殿下的人影都看不到，你几人方才是不是玩忽职守？”

    “属下并没有！方才好像还有说话声呢！”卫兵为自己的清白辩驳，曾詹事猛地拍他后背：“还狡辩！”随后又往前走两步：“容老夫出去寻一寻。”

    曾詹事刚出门，屋内宗亭却忽起身，顺将李淳一也抱了起来，二话没说竟当真从北面的窗子出去了。而守在窗口的卫兵，宛若瞎了眼似的全当看不见。卫兵们平静的反应显出宗亭的肆无忌惮，他愈是如此明目张胆使用特权，李淳一对他如今的实力便愈多一分了解。

    行至公厨门口，他才将她放下：“既然要熬夜做事，殿下现在必须吃饭。”他全没了先前在公房的失控感，浑身上下书尽体面二字。李淳一抚平衣上褶皱，坦然回之：“相公所言很有道理。”随后踏进公厨，在一贯靠里的位置坐下来。

    矮案临北窗，晚风从窗缝中窜进来，因时辰太晚，周遭已没了旁人，只有庶仆闻声匆忙跑来，认出是宗亭与吴王，便十分机智地闭口不问，径直跑回后厨知会饔人准备。

    这两位都是对待食物十分长情的角色，吃惯了的决计不随便换花样。吴王一贯食素，钟情杏酪粥与时令菜，最简单的烹煮即可；而宗相公到尚书省公厨来，常食鲙饮酒，对其他倒没什么偏好。

    庶仆将食物摆放至案桌，老老实实躬身往后退一步，眸光却往上瞟，借黯光确认他二人面上无甚不满，这才松一口气，连忙再往后退几步，倏地溜了。

    李淳一面前摆了一碗热气腾腾的杏酪粥，蒸熟的藕片淋了糖整齐排放；宗亭面前则是一盘新鲜鱼鲙，又额外加了一壶酒。

    过了很多年，难得的是口味从未变。

    味蕾相对诚实，对喜爱的东西，总是忠心耿耿。

    心意则不同，心意像风一样善变，故而难以捉摸，更难确定。没有人能拍着胸脯保证心意永不变，时间更是加剧了这种不确定感。今晚他二人虽有心灵相触的一瞬，甚至差点为之颤栗落泪，但这之后，却是重新占据上风的理智。

    李淳一瞥向那盘新鲜鱼鲙，忽然开口：“相公知道我幼年时很喜欢吃肉吗？”

    宗亭抬眸看她。

    她看着那鱼鲙淡淡地说：“那时在掖庭吃得并不好，偶尔有肉吃就会很开心。最开始，姊姊会悄悄带我出掖庭，拿吃的给我。她很大方，也十分乐意与我玩，有时她捏捏我，我虽会觉得疼，但不要紧，她能因此开心就足够了。有一天，我坐在夹城一座殿里，吃姊姊拿来的一罐肉，我抱着陶罐子，姊姊就将肉一块一块地塞给我，问我好不好吃，我点点头，她便捏住我的脸，讲‘真是个乖巧的漂亮孩子，姊姊喂什么你都喜欢吃，真是同你阿爷一样听话’，那时候我很小，还不太懂，但她喊人拿了一只人头进来，又揭开遮蔽的布，那只人头就血淋淋地看着我。”

    李淳一说话间面色平静得可怕，仿佛在讲别人的事：“姊姊又往我嘴里塞一块肉，同我讲‘你看他长得这样丑陋狰狞，但他的胳膊肉却很好吃’，她又擦掉我嘴边的酱汁，笑盈盈地讲‘不要浪费掉’。我那时吐了，我甚至并不清楚为何会吐，但我很害怕。后来她仍带我玩，有时是填满水的浴池，有时是沙坑，再后来我知道，我只是姊姊的玩偶，按照她的意愿喘气就可以了。”

    她依然面无表情，却抬眸看向宗亭：“玩偶不会讲话，因此我也不爱开口，但她养出了我的犟脾气。我想玩偶大概不会这样犟，后来应也不会同相公为了一张案打架，更不会有现在这些事。”

    到这时，她才顿了一顿，眼眸中闪过一丝转瞬即逝的诚挚：“遇见相公，是我活了那么久遇到的最值得高兴的一件事。”她全不否认当年的真挚与满腔热血，她甚至感激宗亭掰开了那扇门，感激他将她带回正常的世界，尽管那所谓的“正常”，后来再回头看也不过是虚幻假象。

    “相公于我，就如这些鲙食。”她道，“当年爱吃，如今虽无法再吃，但我对其他食物，再无那样的感情。”

    她承认他的独一无二，承认他们之间的紧密联系。今夜将旧事都倾倒，这样说出来，似乎也没什么不对劲，夜晚的言语最荒诞往往又最真实，可以更好地睁眼说瞎话，也能像今晚这样毫无节制地袒露实情。

    她分明讲得风平浪静，却像在他胸腔里倒满碎冰，浸得他的心肺又冷又痛。

    “那为何不再试试食肉或是重新接纳我？”宗亭将鱼鲙推至她面前，语声里藏着节制的揣测：“因为害怕吗？”

    李淳一欲言又止。他压下所有情绪，冷静追问：“当年可还有事是我不知道的吗？有什么是我被瞒在鼓里、却令你害怕的事吗？”

    她掌心发烫，喉咙口不自在地紧了一下，看着那鱼鲙道：“我没有准备好。”

    “我知道了。”他表露极少有的温柔，将手伸过去给她，但她却没有握。于是他起身，隔着食案俯身轻捧着她的头，垂首亲吻她前额。那额头发凉，是极没有安全感的体温，于是他道：“倘若将过去扔掉，殿下能走得更好，臣不会再提旧事。”

    说话间唇缓慢下移，又轻抬起她下颌，鼻尖相触，呼吸亦交融，亲吻依然眷恋而热切，宛如飞蛾欲扑火，丧尽理智，下一瞬就会焚身而亡。他甚至越过长案，在冷寂空旷的尚书省公厨里，将她压在临窗墙面上，继续这个压抑了很久、又格外火热的亲吻。

    回应比预想中更热切，他腾出手推开窗，寒冷夜风涌进来，撩灭微弱烛火，刹那间一片漆黑。冷风令人清醒，热情却无法被浇灭，喘息声在黑暗中不断升温，像焦渴的鱼，想要潜入水底，重获生机。

    战栗的指尖几近烫人，紧紧交握的掌心溢满潮湿渴望，贴合的身体传递久违热力，在这寒冷深秋夜里，几乎要烧起来。

    吻落到细薄颈间，衣带都散开，黢黑夜里喘息声甚至盖过风声，像许多年前的某个夜晚，秋风冷却撩人，是交织着复杂情绪的亲密交流，云掩去满月，大雨倾盆。

    “吱——呀——”声迟钝响起，尚书省公厨上了年纪的木窗被风吹动，窗边有踏过秋叶的悉索脚步声。那脚步声轻缓又小心翼翼，仿佛怕惊动公厨内的人，李淳一敏锐察觉到了动静，几乎是下意识地松开手，倏忽断开这纠缠，跨出矮窗往外看，只见一个熟悉身影仓促地往阅卷公房走去。

    她站在窗外，借秋风平抑了自己的气息，转过身让黑暗中的宗亭将玉带递给她，并坦然吩咐道；“晚饭送到公房，我先行一步。”言罢系好玉带，在夜风里转过身，从从容容往阅卷公房去，姿态简直像夜潜闺房刚刚偷完情的风流贵公子。

    李淳一平心静气回到公房时，某詹事的心还扑通扑通跳个不停，眼神也变得可疑起来。他暗暗瞥向李淳一，却捕捉不到任何值得怀疑的地方，衣冠齐整，呼吸平稳，连面色都一贯的冷淡。

    曾詹事甚至怀疑起自己的耳朵来，方才在公厨窗外碰巧听到的喘息声，难道不是她与宗亭吗？！

    他困惑不已之际，忽闻得外面卫兵问道：“做什么的？”

    “公厨来送晚饭。”、“放下吧。”

    送饭庶仆放下食盒匆匆离去，卫兵将食盒送入内，打开来正是方才李淳一在公厨未动筷的晚饭。她若无其事地低头吃杏酪粥，将甜又脆的藕片一块块咀嚼最后吞入胃腹，看起来竟有几分凶残。

    曾詹事见识过李乘风的狠戾与无情，但此刻他隐约察觉到面前这位锋芒未露的幺女，沉默寡言的模样，其实才更像陛下本人——不露喜怒，压抑又清寡，炽烈的心几乎不示人。

    待她吃完，宗亭携秋风与酒气从矮窗入内，瞥了一眼李淳一道：“殿下，臣坐了一天委实很累，能先睡会儿再阅卷吗？”

    “没有睡觉的地方，相公请先将就一晚吧。”她公事公办地说，看曾詹事拆封举子的策文箱，又拿起剪刀挑了挑烛芯。

    宗亭行至内侧，径直在地板上躺下，李淳一理也没有理他，只接过曾詹事递来的答卷，展开来批阅。曾詹事亦坐下来，因瞧不见躺在案对面地板上的宗亭，遂问：“宗相公当真睡地上吗？”

    “对。”李淳一应声，却觉腿上一沉，这个家伙恬不知耻地将她的腿当成了枕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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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 【一九】俎上肉

﻿深夜公房外乌鸦呱呱啼叫，偏偏寒风肆虐门窗都紧闭，守卫更是不许黑禽随意乱窜，乌鸦便蹲在窗口与卫兵对峙，等主人出来。可惜它主人此时腿上枕了一只庞然大物，并无法起身去接它入内。

    夜随更漏一点一滴深，案上铺满制科策文，曾詹事硬撑着往下看，几次差点看得睡着，便不由撑额嘀咕：“写得倒是华美，却都谈不到点子上，如此之辈，还是不要的好。”言罢提笔判第，将策文丢进手边一只箱子里，又开始看下一卷。

    李淳一大约是受了寒，嗓子有些不适，偶尔节制地咳嗽一阵，阅卷时却是十分精神。公厨深更半夜送来杂馃子热茶水，曾詹事得了深夜补给，顿时回了气，抱着茶碗咕咚咕咚饮尽，拿了杂馃子边吃边继续往下看。

    李淳一饮了几口热茶，想揉揉发麻的腿，手刚垂下去，便有一只手伸过来将其握住。李淳一迅速瞥了眼对面的曾詹事，低下头去，看懂枕在她腿上的家伙要什么，便伸手拿了一只馃子悄无声息地递下去。她发完善心，又接着看面前策文，刚要提笔判第，却又被抓了一下袍子。于是她搁下笔，伸手端过茶盏递下去，就在她又要伸手拿杂馃子之际，曾詹事霍地也将手伸过到馃子盒里，抬首盯住她问道：“殿下是养了一只猫吗？”

    李淳一不置可否，只抓过盒中最后一只馃子，煞有介事地低头吃起来。

    曾詹事被抢了杂馃子略是不悦，又道：“宗相公已睡了许久，是打算到何时才醒来呢？”言语中多有不满，又暗藏一些暧昧揣测。他个子不高，上身脖子更是不够长，偏偏就是瞧不见长案对面的情形，倘若他够胆子，早就探头去一瞧究竟了。

    可有些事到底是能想不能做，曾詹事想通这点便索性放弃揣测，无可奈何地继续阅卷。但意志力到底熬不过年纪，在更鼓声响起时，终于笔一搁肘一塌，整个人趴了下来，不一会儿，便毫无风度地打起鼾来。

    李淳一忍住咳嗽，低下头去，用唇语对已经醒了的宗亭道：“相公既然醒了就不要再装睡了，起来做事。”

    然宗亭却恍若未见地再次合上眼。他许久不曾有过好眠，今日这地方算不上舒适，甚至冷硬得教人浑身酸痛，但他却睡得极好。哪怕先前住在吴王府，也不曾睡得这样安稳过。

    他贪心地想要再待一会儿，将这久违好眠留存记忆，李淳一却无情无义地挪开了他的头，咬牙切齿地压低声音道：“本王腿很麻。”宗亭这才坐起来，睁眼睨她，伸出手臂用唇语道：“殿下枕着臣胳膊睡觉时，臣从未抱怨过胳膊会麻。”

    偷换概念强词夺理，她饮了一口茶道：“并非一回事，相公的手臂是送上门的，而本王的腿是相公强行占用的。”言罢将装了策文的箱子推给他：“相公该做事了。”

    每份策文的留放定夺需有三位考策官的共同意见，宗亭擅自睡了近两个时辰，进度自然比另两位考策官要慢得多。但他却不着急，只一份份地打开浏览又再次扔回箱子，自然也就没有评等第，就在他即将翻遍手边箱子之际，李淳一在他身后问道：“相公在找什么？”

    他闻声直起腰，手里已是握了一份策文，随后装模作样站起来，径直往西侧角落那炭盆去，看架势分明是要将策文投进火盆里。李淳一不顾腿麻，霍地起身追过去，他停下来，将手中策文举过头顶，垂眸睨她：“殿下这样着急做什么？”

    李淳一比他矮一大截，自知踮脚也是够不到他举过头顶的策文，便不做这徒劳的看起来很蠢的事，但架势却摆足，十分冠冕地说道：“相公这样随意对待举子策文，是想被御史弹劾吗？”

    他仍居高临下，却道：“殿下当真是因为臣随意对待举子策文而着急吗？”他言罢低下头，盯着她问：“难道不是因为担心老师的策文被烧掉？为什么如此袒护他？又为何要学他字迹？他写得比我好看吗？”

    他咄咄逼人，像个小妒妇一样蛮不讲理。

    “相公简直无理取闹，老师于本王有大恩，相公何必处处针对？”

    她话音刚落，宗亭却接口：“没错，臣还想黜落他，让他没有机会入朝堂。”他显出十足的小心眼来，瞥一眼呼呼大睡的曾詹事道：“东宫想必也不希望贺兰钦入朝成为殿下的一柄利剑，故曾詹事定会选择黜落贺兰钦，而我，出于私心自然也不会容他登第，二比一，殿下想保恐也保不了。”

    他说完就将策文丢进炭盆，而李淳一几乎是在一瞬之间，罔顾被烫伤的危险将那卷策文从炭盆中救了出来。她捧着那卷略有些焦黄的策文，仿若捧着什么难得珍宝，然她小心翼翼打开它，辨清楚字迹，却霍地抬头看向宗亭，原本焦虑的脸上转而是怒火：“相公为何要开这样的玩笑？”

    “臣没有开玩笑。”宗亭眸中闪过一丝黯然，“臣从未讲过这是贺兰钦的策文，殿下这样着急救下来，却发现不是老师策文，失望至极以至于恼羞成怒吗？”他伸手夺过她手中策文，大致浏览了一遍：“殿下，江南儒生倘若都是这样天真，不取也罢。”

    策文文藻华美，观点也有，但实在对政局形势及国家运作认识不清，字里行间尽是读书人纸上谈兵的局限。这样的策文不止一份两份，应举者中几乎有一大半都是此类，而帝国并不缺这类人。

    李淳一的手被炭火灼得有些发红，宗亭低头瞥一眼，抓过她的手不由分说出了门。

    从顺义门大街往北走，沿着承天门街路过左监门卫及右武卫衙署，宗亭带她往中书外省去。夜色清美，皇城内各衙署像安静挨在一块的盒子，到这时辰，只有寥寥公房还亮着灯，多数一片漆黑，早已沉睡，连一向忙碌的中书外省也不例外。

    庑廊下的灯有几盏已经熄了，摸黑沿阶梯抵达公房，宗亭点了灯，从匣子里寻出伤药来，又抓过李淳一的手仔细涂抹。

    李淳一并不抗拒，只任由他抹药，又抬眸道：“相公在别业时曾向本王许诺，在此事上绝不下绊子，今日之举莫非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哦？臣说过吗？”他睁眼尽讲瞎话，又狡辩说：“哪怕当真说过，贺兰钦也应该在这之外。”他给她抹完药，双手撑在她身侧：“殿下为何如此执着让老师入朝呢？有臣难道还不够吗？臣可是将心都剖给殿下了。”

    “相公的心不过是饵，倘若我当真咬死，就要进鱼笼了。相公爱吃鱼鲙，但我不想成为俎上之肉。”

    她很直白地剖清楚他二人之间的纠葛与局势，索性将问题都摆上了台面：“何况我并不明白相公在怕什么，难道老师入朝会抢了相公的权势吗？关陇军只有相公能动得了，宗家也只有相公说话管用，至于朝堂中这些盘根错节的关系，难道相公担心老师入朝，就无法再掌控了吗？”

    宗亭收回手，拿过帕子擦了擦手，不慌不忙回道：“殿下所言很有道理，臣的确不怕，但贺兰钦实在影响臣的心情，倘将来天天.朝堂相见，更是令人心生厌烦。”

    醋劲翻天，无药可救。

    李淳一无动于衷，拿过案头一只柑橘，隔着帕子剥皮。甘甜果汁犒劳焦渴味蕾，平息心头一点躁动，她听得宗亭道：“江左这批儒生，可为文学侍从之臣，但面对朝廷之争、治国之策却天真又自以为是，殿下还是不要盲信的好。”

    他心底里存了偏见，并有意挑拨，却无法影响李淳一。她对贺兰钦的话尚是选择性地接受，又怎可能对江左儒生言听计从？

    当年女皇为夺政权，过分仰靠了山东关陇的军事力量；但政权稳固之后，女皇却反而被这两股军事力量所困。权臣凭赫赫战勋垄断大权，甚至妄图架空女皇，这斗争直至今日都未完全结束，愈发成为女皇心头顽疾。

    前车之鉴明摆在那，谁也不想重蹈覆辙。

    风袭进来，将公房内一扇小门吹得晃荡，发出吱呀声响，李淳一瞥过去，仿佛能看到一些旧事。她忽问：“听闻相公即将升任中书令，这间公房要腾出来了吗？”

    她的问题猝不及防，宗亭略怔，喉间不自觉地紧了一下，但仍从容回说：“殿下难道不知吗？这间公房原本就是给中书令预备的，臣又为何要搬？”

    李淳一察觉到了他眸光里一闪而过的不自然，只说：“相公有没有想过，离开此地，就不会再做噩梦了呢？”

    他瞳仁骤缩，李淳一平静抬眸看向他，似想要解开困束他的绳索。

    她知道，他父亲就死在这间公房的里屋中，那时候他父亲乃帝国中枢的要臣，担任的正是他即将升任的中书令一职。

    卒于任上，却死得甚不光彩。

    天将转明，睡在尚书省阅卷公房里的曾詹事，懵懵抬头环顾四周，却不见其余两人；而宗亭祖父宗国公，此时也已起身，即将奉女皇之召往宫城去。

    乌鸦栖在下满霜的枝头，佯作春鸟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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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 【二零】诊脉象

﻿近几年，女皇愈发觉得太极宫过于潮湿，可东北角龙首原上的新宫殿却迟迟未能落成，每年到了这时节，宫里便又冷又潮，好像简直无法居住。女皇年迈，皇夫身体亦每况愈下，这几年天一转冷，宫里及皇城部分衙署便要做好迁往骊山行宫的准备。

    而在这之前，女皇又往往会在宫城内设宴款待一些旧臣，以此机会维系君臣感情。

    这一日停朝，光禄寺虽不必为朝臣们准备廊餐，却也从半夜忙到了公鸡打鸣，只因要筹备宴会招待这些致仕旧臣。年纪越大往往口味越是刁钻，既是维系君臣感情的重要宴会，自然不得马虎，这些旧权臣哪个都不好伺候，光禄寺卿为记下这些老家伙们的喜好，也快要掉光了额顶的头发。

    长安的天终于亮了，李淳一像昼伏夜出的穴居动物一样，在天亮前返回了阅卷公房，灭了灯守着炭盆继续手头的工作；而宗亭则索性留在了中书外省，于是公房内就只有李淳一、曾詹事和一只冻了整晚的乌鸦。

    曾詹事不时瞥那只乌鸦，嘀咕道：“养什么不好偏偏养这般不吉利的，看着不是祥兆。”他后面的语气阴森森，李淳一不在意，只将装食的罐子拿给它吃。

    曾詹事瞧不起丑陋的家伙，索性就扭个头避开它继续阅卷。

    公房内再次安静下来，只闻得到纸卷翻动声和乌鸦尖喙啄到罐底的声音，天光愈发亮了，宗亭仍没有来。李淳一将手中一卷策文放进箱中，想起先前在中书外省公房时他的表现，面上不由滑过一丝忧虑。

    他面对可能到来的安慰几乎是抗拒的态度，理智上否认自己存有心结，于是她也就只能收住话头，拢袖独自离开。

    没有春和景明，林木秋色尽染，风一拂过叶子便簌簌下落。人工挖凿出来的宫中湖泊略显萧瑟，太常寺的歌舞却盈满生机，光禄寺官员守着宴会核准食单，旧权臣们依次落座，有些已年迈到需得宫人搀扶。

    人与景一样，守着这生机残存的暮秋，只能够回忆早年的意气风发和茂盛的天地。

    属于他们的时代即将过去，君臣的欢宴，也显出了几分惺惺相惜的意态。不过尽管快要将权力彻底拱让，但仍有些事需要操心。

    宗国公坐在女皇左手边的位置，挨得很近，在太常寺的乐声中，耳朵已不太好的他，隐约听见女皇的旁敲侧击：“宗家乃大周的心膂股肱，然宗本家素来子息单薄，嫡系至今更是无一后嗣，国公要多操心些才是。”

    言下之意，宗家势力庞大，本家却面临后继无人的局面。宗亭身为嫡孙，即将而立却连子嗣也无，女皇此意，是实实在在的催婚。

    事实上在宗亭守孝满三年后，女皇就曾有意将李家某宗室女子许配给他，然宗亭从关陇回来后仿若重获新生，蓄满羽翼的年轻男人不再是当年的白衣少年郎。他变得手段狠戾而阴鸷，几乎是怀揣着报复心归来，将旧账一一清算，最后对她施礼臣服，又一脸无害而忠诚。但女皇知道，他已有能力拒绝她的安排。

    宗亭的孤绝很可能与他父亲宗如舟一样，甚至更甚，女皇不太想惹炸他，倘若他要挑事，会是大.麻烦；她想用山东势力制衡，然如今山东势力也悉数落入了太女李乘风手里。

    女皇老了，对许多事已经丧失了掌控力，她无法再跨上战马，无法再与逐渐蓬勃.起来的关陇军较量，只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维持面上的和平，仰靠他们镇守西北。

    至于宗亭的婚事，她只能指望大家族的宗族势力对其进行干预，譬如德高望重的宗国公。

    宗国公听得模模糊糊，心中却如明镜。他长叹一声笑道：“臣已衰朽，实在力不从心。后嗣一事，想来臣命中便无子孙福，如舟壮年早亡，那时臣就已经看淡了。何况如今宗家事务，臣也无暇再顾，还是顺其自然吧。”

    女皇虽知道他已不太插手宗族事务，但消极至此倒令女皇意外。当年他对李淳一和宗亭之事，曾表达过强烈的反对，到如今竟是全然不管了。

    老家伙闲适地吃着面前的油浴饼，因牙齿不好吃得慢吞吞，眸光也投向波光粼粼的秋日湖面，可真是耀眼如碎金哪。

    女皇迂回之策行不通，却是敛起眸，饮下了面前的酒，旁边内侍贴心道：“纪御医劝陛下少饮酒的好。”

    女皇意兴阑珊搁下酒盏，忽对内侍道：“朕听说吴王连夜阅卷感了风寒，让纪奉御去瞧一瞧吧。”

    内侍低头应道：“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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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淳一的咳嗽并不严重，只因为疲倦又有些受寒，故嗓子略有不适而已。她打算去隔壁公房睡一会儿时，外面卫兵忽报：“太医署纪御医到了。”曾詹事闻声一抬眸，李淳一也是一愣，问道：“何事？”

    “陛下闻殿下染了风寒，特遣侍御医前来诊治。”跟在纪御医身边的内侍如是说道。

    李淳一面上是见怪不怪的平静，她不过是咳嗽了几声，女皇便得知她受了寒，且特意令御医前来给她诊治，可见她仍如以前一样，接受着严密的监控。

    然抛开这一点不说，女皇特意遣人来，是当真关心她的风寒吗？还是另有谋划？

    纪御医是女皇的诊治大夫，极受信任，堪称心腹。李淳一低头咳嗽了一声，道：“请他进来。”

    卫兵放行，纪御医便与内侍一道入了公房。两人同李淳一行完礼，内侍跪坐下来将药箱打开，取出脉枕来递放到案上。纪御医请她露出手腕，然李淳一却道：“只是略感不适，并不至于如此兴师动众，何况我自己也习医理，此等小疾，却劳到纪御医，实在是不必。”

    纪御医垂首道：“殿下身体金贵，还是谨慎些为好。何况陛下慎重交代，微臣不敢敷衍。”

    内侍在一旁补道：“纪御医擅察未病，殿下倘有什么不适，也好尽早防护调解。”

    他这话讲得造次，但他毕竟是女皇身边的人，而非蝼蚁一般的小内侍，李淳一便也不好斥责。话说到这个份上，她若拒绝诊治，便显得此地无银三百两，反更引得女皇疑心她有所隐瞒。

    这时纪御医了瞥一眼她的茶盅，道：“此茶太过寒凉，殿下还是少饮的好；不若等春日花开，收些桃花蓄着。桃花饮性平养人，对殿下是极有好处的。”他像是随口说，却刻意强调了桃花，令李淳一心尖一跳。

    她正有所怀疑之际，却见地上留了一朵不起眼的石桃花。她瞬时抬眸，对上纪御医平静目光，纪御医伸手示意她露出手腕，她这才将手腕搁上脉枕，纪御医道“微臣冒犯”，便搭上了她的脉。

    诊治的时间显得格外漫长，曾詹事在对面看着，大气也不出；李淳一心中则诸多思索，将许多断线一一接头，纪御医今日暴露出来的线索倘是真的，那他便是宗某人藏在女皇身边的棋子，那么女皇医案被殷舍人及李乘风窃取一事，到底是谁泄的密，就很值得思索。

    此人行医多年，对女皇素来忠心耿耿，且女皇待他极厚道，又怎会被宗亭收买呢？

    他终于收手，平静说道：“殿下身体康健，并无大碍，只是过劳需得休息。”他起身至另一边书写调理药方，室内气氛才稍稍有所流动。

    待他二人走后，李淳一也起身道：“我去休息一会儿，此处就有劳曾詹事了。倘有药到，请直接送到隔壁。”

    曾詹事起身相送，打开门的瞬间察觉日头都移到了正中，明明是秋阳，却惊人地刺目。

    宫中的宴会也走到了尾声，旧臣们各自散去，女皇也回到了冰冷的寝宫。疲倦了大半日，加上酒的作用，她倚在榻旁睡了一会儿，梦见有人对她笑，清澈的眼睛如泉水，一望到底，毫无防备。

    所以她要他死，他就当真死了，甚至没有追问理由。

    女皇忽然惊醒，试图抓住些什么，但手边什么都没有。她睁眸，忽听得外面内侍传道：“陛下，纪御医到了。”

    女皇撑臂坐起来，纪御医入内行礼，她问：“吴王身体可还好吗？”

    纪御医回道：“略受风寒，但总体是康健的，臣未察出有什么大问题。”

    女皇点点头，似乎松了一口气：“你下去吧，朕困了。”

    纪御医随即告退，他转身出门的同时，一只信鸽已悄然落在了中书外省的窗棱上，腿上字条也到了宗亭手中，上面却写着与他方才禀告的内容截然不同的结论——“殿下曾受创伤，很难有孕。”

    宗亭沉默又震惊，几乎将字条揉碎。

    而外面风平浪静，渐有暮色，宗国公回到宗本家的宅邸，庑廊下的铃声都不响一下。

    这大宅院似乎一直如此沉寂，就像几十年前关陇孤女前来避难时一样，那个暴雨初歇的黎明，潮湿的庭院里涌满风，从关陇远道而来的女童，揣着她所有的恐惧走进这安静大宅，却只有一个白衣少年走出来迎接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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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 【二一】桓绣绣

﻿桓绣绣到长安的那个夜晚一直在下雨，车驾冒着风雨驶进城门，艰难又落魄。她八岁，无亲眷陪同，几乎孤身一人。因政权初定，当初与先帝逐鹿天下的关陇桓家遭遇猜忌与监控，这个身份尊贵的小女孩，便被送到了长安。

    被权力风雨笼罩的孤弱女童，只有远亲宗家给她递了一把伞，容她喘一口气，暂不受这风雨侵扰。

    宗家人心不齐各自为政，本家尽管接纳了她，分家却颇有微词，生怕被牵涉到。那一日，桓绣绣到宗宅，出来迎接的只有本家嫡子宗如舟。

    天将明未明，白衣少年郎面上还有颓废倦意，只因奉了长辈之命才出来迎远客。桓绣绣淋了些雨，一身狼狈，写满稚气的脸抬起来看向他，身旁仆人小声道：“三娘，这是表舅。”

    她规规矩矩喊了声表舅，然这位远房表舅却是个没耐心的少年，潦草应了一声，将一块干手巾搭在她脑袋上，示意她好好擦擦湿嗒嗒的头发，二话没说丢下她便走了。

    桓绣绣聪慧早熟，虽力量单薄，人情世故却是一点就透。在宗本家待上几日，许多事便都明了，宗如舟生母早逝，他阿爷此后没有续弦，只收了两个侍妾，庶子又都早夭，他便没有亲兄弟可来往。

    这家伙孤孤单单长大，性情古怪又散漫，能看的唯有一张脸，偏偏阿爷又对他要求极严苛，于是关起门来兀自读书，连太学也不去，更不用说与宗族里的从兄弟们往来或是外出交游。

    他在家也不与桓绣绣讲话，只在吃饭时偶尔会碰个面，井水不犯河水。寄人篱下的孤女察觉到“长辈”的不高兴，不论做什么都缩手缩脚，连吃饭都小心翼翼，自然也不敢主动与“长辈”攀谈。

    日子过得像结了冰的河流，看不到一点涌动。

    那时桓绣绣唯一热衷的事便是深更半夜走出房门看月亮，她阿爷曾与她讲这天下的月亮仅这一个，隔着万千山水，不论在关陇还是在长安，只要抬头，便能共赏同一轮月。

    对故乡的思念日益深，然她什么消息都得不到，她像囚在长安的一只雀鸟，无法飞，也感知不到远方冷暖。这时有个少年从院墙翻了进来，醉醺醺湿嗒嗒，不知是在哪里灌了酒，也不知是从哪个沟里刚爬出来。

    而这少年，正是宗如舟。

    桓绣绣被他这模样吓到，本要去喊人帮忙，却又觉得舅舅这样反常大约就是不想让别人知道，否则也不会翻墙进宅。年幼早慧的孩子瞬时手忙脚乱，找来灯笼与帕子，给瘫倒在地板上的宗如舟擦脸。

    她擦得认真又仔细，宗如舟忽然抬眸展露笑颜，哪怕是这样的狼狈模样却依然笑得十分好看，模糊意识中又带了些孤单的、无处告解的难过。

    桓绣绣一愣，宗如舟却忽然抬手去揪她的睫毛。桓绣绣吓了一大跳，手里灯笼都落地，烛苗歪斜飞快地在一旁烧起来，她惊愕得要出声，宗如舟却恍若未见地说：“睫毛好长，送我一根吧。”

    然后他笑起来，手里当真捏了一根小孩子的细长睫毛，忽然很快乐地起身走了。小孩子后知后觉地按住眼皮，但她好像也未觉得疼，回过神，眼前一团火却烧得正旺，灯笼罩面都将燃烧殆尽。

    后来他送了一卷字帖给她，当是被照料的谢礼，再后来又像模像样督促起她的功课，树立起“长辈”的权威来。

    庭院里的春夏秋冬仍轮转，时光推着人往前走。当年幼童长成少女，而昔日白衣少年郎也肩负重担入朝为官。至此时，春日里仍可坐下来共饮一杯桃花茶，夏日里寻个休沐日摘梅子泡酒，秋日偶尔一道出门拜佛寺、站在山头看层林尽染，冬日里到曲江赏雪景，然二人之间却横亘着沟渠，难以逾越。

    宗如舟早到了婚龄，无数双眼睛盯着他，宗家甚至为他物色好了合适的妻子，然他却悉数拒之门外，转头风平浪静对阿爷说：“等绣绣再长大一些，我便娶她。”

    他有这个耐心，并十分笃定。因女皇为稳固政权需大量借助关陇力量，关陇势力一成长，桓家形势随即大变，从昔日如履薄冰，摇身一变就会又底气十足起来。

    因分家强势，宗本家的威望这些年逐渐式微，本家需要外力来维持自己的体面，而迅速成长起来的桓家对本家来说便是上选。世家之间的联姻并非一两个人的事，裙带交织起来的关系错综复杂，借着恰到好处的时局，宗如舟挑了个极好的日子填平了阻隔在两人间的沟渠。

    此后宗桓两家的势力都如乘了春日东风般蓬勃壮大，与此同时，宗桓夫妇也迎来了独子宗亭的降生。

    桓绣绣一向体弱，但常年悉心养着，倒也无大碍，至宗亭十七八岁时她还是老样子，不见好也不会变差，只是这时平静湖面却泛起波澜，起初是一圈，之后越漾越远，最后波及到了远在长安的桓绣绣。

    关陇的壮大远超出了女皇的预计，她过分放任了关陇，最后将桓家养成了一只大老虎，雄踞西北，嚣张至极。而就在这时，桓绣绣的身份也发生了变化，她当年不过是逃离风暴中心的关陇孤女，而随着桓家几位继承人的相继死去，桓绣绣很是自然地要接手一部分的兵权。

    这让女皇不安，也让宗分家不安。

    女皇想要收回军权，而宗分家不希望本家与关陇太密切，毕竟太引人猜忌也容易招祸，他们不乐意遭受本家的牵连，同时他们也见不得本家借关陇势力重掌绝对的控制权。

    而宗家与关陇桓家之间最天然的牵扯是裙带关系，倘要切断这一切，最妥当的办法自然是设法教桓绣绣与宗如舟和离。

    但就在诸人筹谋之际，桓绣绣启程去了关陇，去参加桓家某个继承人的丧礼。那一日天朗气清，宗如舟千叮咛万嘱咐，然就在次日天黑时，车驾折返，传来了桓绣绣暴毙的噩耗。

    那一年，宗亭十八岁。

    他母亲亡于途，长安蛮不讲理地下起大雾，天地都被遮蔽，看起来根本不想交代当中情委，更不想露出真面目。

    身为独子的宗亭几乎失控，而爱妻甚于己命的宗如舟却出乎寻常的平静。他简直像个死人一样寡淡，从小殓到大殓，到最后送灵柩回关陇故里，他甚至连一滴眼泪也没有流。

    宗亭无法接受父亲不近人情的冷静，守丧期甚至拒绝与他说话。宗如舟由着他悲痛，自己则回了皇城，回到中书外省，开始了作为帝国中枢要臣的忙碌。

    他大约有一个月的时间没有回家，食宿都在中书省，人迅速地消瘦了下去。

    旬假休沐前的这一日，他照例在中书外省楼下与几位轮值京官共同判完政事，打算上楼去，却见宗亭站在楼梯口等他。

    宗亭提了食盒，显然是被祖父逼着来送饭，因他脸上写满了不情愿，甚至蕴有愤怒。宗如舟难得地拍拍他的肩，忽然轻松地说：“你都快要比我高了。”随后绕过他上楼，径直去往公房。

    宗亭跟进去，将食盒放在公案上，往后退了几步，站在一旁等他用饭。

    宗如舟坐在案后，并不着急打开食盒，却只抬头看他。他眉目与桓绣绣极像，因此是个漂亮的孩子，且他天资不错，将来的路应当也不会太辛苦，只可惜他同自己一样，恐怕也很难独善其身。

    身份与责任与生俱来，注定无法只为自己活；且他也似乎是情痴，将来情路恐怕也不会太顺当，这样一想，他的人生似乎也不会容易到哪里去。

    宗如舟没有继续往下想，他低头打开食盒，又同宗亭道：“你出去站一会儿，想想到底为何难过又为何气愤，想明白了再进来。”

    宗亭转身出了门，宗如舟低下头，稀松平常地吃完了家中饭菜。

    随后他打开一只药瓶，将药末悉数倒进了茶水里，仰头饮尽。

    宗亭在外面站着，长安城已没有了雾，但他心中却藏着太多谜团未解，这些谜团堵得他寝食难安，让他难过，也让他怒。

    为何难过又为何气愤呢？他低下头展开掌心，再次握起时却骤然想通，他转过身抬手敲门，然门内却毫无回应。他骤然撞开门，冲进公房内，案后却已没有了宗如舟的身影。

    生长了多年却随季节进深而委顿的大树枝孤独地探进公房小窗内，屋内一炉香还未燃尽，食盒已空，而公文悉数整理妥当，案上没有一丝一毫的凌乱，唯有通往里间的一扇小门，随风轻晃，发出吱呀的陈旧声响。

    他选择自裁结束了人生，明明遭遇了丧妻痛还那样平静，过了极其漫长又难捱的这段岁月，到如今却猝不及防地告别了人世。

    也许他早就死了，在开始料理桓绣绣的丧事时，就已经是一个活死人。

    好在他在死前还能回忆起某个暴雨初歇的黎明，有些狼狈又格外小心翼翼的孤女，用谨慎眸光看向他时的那一瞬明亮。

    一只白鸽从窗户跳进又飞出，周遭无声，宗亭跪倒在门前以额贴地，窜进来的风从他耳畔轻拂过，仿佛蕴了人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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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时隔数年的中书外省中书令公房内，宗亭忽从榻上惊醒，他起身走到窗前，偏头仿佛看见了跪在地板上的少年时期的自己，那样孱弱不堪一击。

    为何难过又为何愤怒呢？因为没有力量，没有足够的力量。那时他对一切都没有掌控力，没有能力保护自己的家人，更无法保护心爱的少女。

    风将案上的一卷陈旧药案翻起，他抬手按住了心口，强抑下了那撕心的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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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 【二二】生分歧

﻿制科阅卷进行到尾声，李淳一将庶仆喊进来：“去中书外省请宗相公。”庶仆得令出门，脚步声消失在庑廊里。

    过了一会儿，对面曾詹事道：“中书外省事繁且剧，将近年尾更是无暇他顾，宗相公抽不出空前来，也是情理之中。”

    果不其然，他话音刚落，庶仆便气喘吁吁跑来，站定将回话传达给李淳一：“相公称中书事务繁忙，请殿下自行定夺。”

    “你转告他，诸事都有规矩，既然是应下的差事，便绝无半路退出的道理，让他哪怕不睡觉也要过来，本王在这里等他。”她神情言态都十分平静，心中却生了揣测——他先前一副必要将贺兰钦黜落的姿态，然到了最后即将呈递名单的关头，却突然不再插手，实在是有异。

    想起先前分别时他的反应，李淳一竟是有几分担忧。宗亭父母忌日在即，难道是这个缘由？

    她思忖着起身，并将一份策文放入了炭盆西侧一只箱子，又同庶仆道：“请曹侍御及吏部书令史到尚书省来。”庶仆闻声又跑出门，曾詹事一看这就是要提前处理先前批好的策文了，余下的只需待宗亭再阅毕，便可完事。

    曾詹事一看已没自己什么事，便拱拱手，先行告辞往东宫复命去了。吏部书令史将其中阅毕的卷子抬走，在御史台曹侍御等人的监督下，进行策文等第的誊录。

    李淳一则仍坐在尚书省阅卷公房内，等着宗亭到来。她侧身拿钳子拨炭盆时，屋外骤响起卫兵通报声和问礼声，她抬头即见宗亭走了进来。

    宗亭也不与她打招呼，径自坐下拿起余下的策文批等第，风平浪静的脸上藏着疲倦，亦有几分说不上来的情绪。他对李淳一无疑是冷淡的，这冷淡中甚至藏了几分莫名逃避，李淳一察觉到异常，遂移坐角落，避开他的视野。

    宗亭补批等第，李淳一取出幻方排演，乌鸦栖落在灯台边上，一点声息也没有。期间公厨陆续有人进来送食，两人也出去过几回，但都占据一角各自为政，缺乏基本的交流。

    至夜间，因熬了太久，李淳一困顿得不行，便伏下来小憩一会儿，可这一睡便睡到了次日清早。宗亭将最后一卷阅完的策文扔进箱子里，抬手拍了拍案桌，李淳一闻声惊醒，头痛欲裂地抬首看他：“相公批完了吗？”

    对面的宗亭一脸寡淡，公事公办地问道：“殿下欺负臣不识数吗？”他眸光一凛：“还有七十三卷去了哪里？”

    “那七十三卷已经批好，故送去了吏部，这会儿等第恐怕早誊录好了。”

    “批好了？”宗亭反问：“臣在来之前可是从未批过等第，那七十三卷上臣签字了吗？”

    李淳一坐正，冠冕地胡说八道：“相公太劳累所以忘了，那七十三卷是已经批好的，不信可让曹侍御调来查签字，那不是相公的字还会是谁的呢？”

    活见鬼，无中生有，竟是被她摆了一道。

    一定要他来将余下的批完，是为了让阅卷结果名正言顺。而提前送走的那七十三卷，却是她力保的策文，其中自然也包括了贺兰钦的策文，而签字则是她自行伪造。

    她忽然上身前倾，靠近宗亭压低声音道：“相公的字本王并没有忘，甚至习得比以前更精进，倘曹侍御肯将那七十三卷策文给相公过目，相公可比照一番字迹，看到底有几分像。”

    她深知宗亭很介意她改习贺兰钦的字，却在这节骨眼上告诉他“你的字我从未抛弃”；又提曹侍御肯不肯给，也是一探宗亭在御史台的势力。

    语毕她立刻起身，唤来金吾卫：“余下策文封箱送吏部。”宽袖下她握住宗亭的手，压低声音道：“相公累了，该去休息了。”几乎是命令式的口吻，却也有几分怜惜真心，在金吾卫将最后一只箱子抬出门之际，她骤然松手，只说一声：“我亦往吏部去了。”便留下宗亭兀自离开。

    她像一只游出竹笼的鱼，尚书省现在似乎都是她畅游的天地。

    这些年他们都蓄积了力量，尽管表达得不同，但初衷却如出一辙。宗亭走出房门，身旁金吾卫对他行礼，他精神显然有些不济，便不再往中书外省去，而是径直回了家。

    ——*——*——*——*——

    这一日恰是分家的人前来议事，宗家偌大堂屋里坐满了人，又是为区区田产奴婢斤斤计较，叽叽喳喳讲个不停，宗国公早不管事，只随他们去，连面也不露。

    宗亭刚进门，执事便迎上来道：“相公总算是回来了，再不回来堂屋怕都要掀了顶。”宗亭伸手，执事将簿子递给他：“是按照先前相公嘱咐写的。”

    他面带倦容，颇有几分颓废，走进堂屋时，堂内倏忽安静了下来。倘说宗国公面对分家还有几分客气的话，他面对亲族的态度则显得格外不近人情，甚至连场面上的和悦都做不到。

    当年分家等不及宗如舟与桓绣绣和离，便在桓绣绣途中饮食上做了手脚，致使原本就体弱的桓绣绣暴毙身亡。此事做得隐蔽，宗如舟追查下来得知牵扯太深，发觉这并不仅仅是分家的动作，因此他将这难题留给了宗亭，自己则追随桓绣绣而去。

    这两件事都十分突然，对关陇而言，桓绣绣的死让他们损失了极重要的继承人，关陇因此十分生气；而宗家，也平白牺牲了一名嫡子，对子息向来单薄的宗家而言也是沉重打击。尽管宗国公当时十分悲痛，但为局势、为平息一点就炸的关陇，甚至不惜将嫡子的遗体送去关陇与桓绣绣合葬，同时——也将桓绣绣唯一子嗣、亦是宗家嫡孙的宗亭送去了关陇，事情这才没有闹大。

    然强行平息的怒火总是藏得更深，宗亭从关陇回来后第一件事便是对分家进行了清算，他手段虽算不上有多娴熟冠冕，却令分家陡生惧意。有了强势关陇作为后盾的昔日少年，在历经数年磨砺之后，回来后简直是个小魔王。

    但这清算到分家就结束了，没有再往上，关陇素来以为当年桓绣绣一事是宗家内部的纷争，宗亭做到这份上，关陇多年来的一口怨气也得以平息，但宗亭清楚，此事并不止于分家，他没有继续追究，是为持握更有用的筹码。

    平息的堂屋里似能听得到呼吸声，宗亭眸中是冰冷的厌恶，他将手中簿子丢在主位上：“下次不要来这么多人，本家没有这么多饭吃。”言罢负手就走，执事赶紧上前，拿着那簿子对分家的人道：“诸事按簿子上来处理，勿要再吵了。”

    堂屋人多热闹，庭院却仍旧冷冷清清。宗亭习惯这样的清静，曾几何时他甚至想带着心爱少女隐居田园，回头一看简直是痴心妄想。

    自嘲与自我厌弃感纷涌而至，脚步也变得虚浮，庭院里一片惨白的光，庑廊里随即一声惊叫骤响：“相公晕了！快来人哪！”

    此时李淳一却从吏部侍郎手中接过誊好的名录，与曹侍御等人一道往宫城去。

    经由考策官审阅后初拟的名录，需要呈上御览，由女皇进行最终定夺。到了这一步，李淳一已不太担心最后的结果，因女皇特开制科，本就是为帝国补充新鲜士族的血液，她只要有本事替女皇将这些人写进候选名录，就已经合了女皇心意。

    炭盆静静烧着，守在一旁的内侍时不时翻动一番，小殿中除了女皇，其余人都如雁般列队而立，等待结果。女皇边看名录边阅策文，看到贺兰钦名字时眼角更是微微一挑。

    她本意的确想要贺兰钦登第，因这对于新士族的发展而言，将是一个重要开端。然她摩挲着策文末尾的批阅结果，不由轻蹙起了眉。宗亭竟会给贺兰钦批高第？这实在出乎她的意料。

    她抬头看了一眼李淳一，李淳一却一脸无害又坦荡。

    再低头看那名录，她发觉自己有些小瞧了幺女的本事，唇角竟是隐秘地轻勾了一下，只随口说了一句：“吴王辛苦了。”

    “为陛下效力，儿臣不敢言辛苦。”

    女皇抿唇未再讲话，提了朱笔进行最后定夺，又将卷轴交给身旁内侍。她抬首道：“诸卿都辛苦了，都回去歇着罢，吴王留下。”

    曹侍御等人纷纷行礼，之后鱼贯而出，只留下李淳一一人。

    白天殿中也点灯，那灯永不熄，灯座上的一条铜鱼也日夜睁着眼，仿佛洞悉一切。女皇看着她，和颜悦色地说：“天冷了，明日朕便要搬去行宫，宫里的事、皇城里的事，便都交给你姊姊处理。”她顿了顿，又问：“你风寒好些了吗？”

    李淳一回：“劳陛下挂念，都好了。”

    女皇颔首：“那你将手中事务暂放下，明日便随朕一道去行宫歇一歇，劳累了这么些时日，也该养一养身体。”

    “喏。”李淳一低头应道，“倘无他事，儿臣便先行告退。”

    “走吧。”

    李淳一刚转身出门，遥遥听得女皇向内侍询问宗亭的事，内侍了如指掌地回说：“宗相公病了，似乎病得很重，早上还在府里晕过去了。”

    李淳一跨过门槛，心却一沉，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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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 【二三】寻活气

﻿旧宫城地势低洼，哪怕不是阴雨天气也十分潮湿。遭遇暴雨，全长安的积水都好像要灌涌过来。因为潮冷难捱，女皇对旧宫城的厌恶这几年愈盛。

    这厌恶又是从何时开始的呢？

    大约是从某个夜晚开始的，频繁的同一主题的梦，像深宫中的恶魔，纠缠不休。宫人们总讲在这高墙之内很少有安眠之人，心中有贪欲有恶毒或有惧怕有懊恼，又怎可能睡得好？于是将罪过全推给了天冷地潮上天不悯，让将作大匠想方设法去高地建一座新宫城，好像从此便可高枕酣睡，不必再被愁扰。

    如此冠冕，说白了却只是想要逃避而已。

    李淳一在殿外站了一站，天地之间白光刺目，周围鼓满了风，她正要沿阶梯而下时，却有内侍报道：“元都督到！”循声瞥去只得一高大模糊的身影，虽看不清脸，但李淳一知道那便是太女李乘风的丈夫元信。

    元信回朝是例常汇报，同时也是与太女李乘风“培养感情”。李淳一几乎未见过他，印象中只记得他英气十足不苟言笑，是看起来很不好惹的角色。

    她没有停留，更不打算同他打招呼，只低头佯作未见地匆匆下了阶梯。

    耗时已久的制科举终于告一段落，她也回家好好洗漱睡了一番，次日醒来后看到前来送饭的宋珍，这才想起了生病的宗亭。

    以她的立场，并不适合登门慰问，于是沉默吃完饭，抬头一本正经与宋珍道：“给相公送张符箓去，就讲可以保他身体康健。”言罢将符箓往案上一拍，起身又吩咐道：“我今日要去骊山行宫，午后就走，行装尽快打点好。”

    “喏。”宋珍俯身忙拾起那黄澄澄的符箓，揣进袖中飞快地走出了门。

    ——*——*——*——*——

    一上午短暂得很，何况李淳一还得在吃饭前带着行李赶到宫城外等候，再随宫里的车驾一道去往昭应城。

    日头移至当空，紧挨着东宫的延喜门外停着李淳一的车驾。她撩开帘子闭目晒秋阳，快要睡着时，忽被辚辚车马声吵醒。她探出头一看，却见是南衙卫兵们都出来了，紧接着又看到与元信一道走出来的李乘风。

    李乘风显然是来恭送圣驾的，这意味着女皇应当快到了，李淳一遂赶紧下车。可她才刚下了车驾，便被李乘风倏地握住了手臂，李乘风偏头看她，笑着道：“陛下还未出来，何必这样着急。”她说着和颜悦色地拍了拍她肩头：“有褶子。”

    自殷舍人一事之后，李乘风收敛了许多，御史台对她的攻击也明显少了。这阵子李淳一在前面为制科奔走，她却窝在东宫颐养身体，摆了无争的姿态，过得十分闲适。

    元信站在不远处，只偶尔朝这边瞥上一眼。因常年分居，李乘风对这个丈夫的态度向来不冷不热，对她而言，这桩婚姻也仅仅是政治结盟罢了。哪怕元信再好再威风凛凛，她也不会放太多私心在他身上，盟友关系不该耽溺，感情更应当节制，这是她处世的逻辑。

    她与李淳一站得很近，手仍握住对方手臂，却平视前方若无其事地说道：“听闻陛下已做了定夺，向来从不授人的第一等给了贺兰钦，这是要将他抬到什么位置呢？”

    她有意泄露制科最后的结果给李淳一，李淳一却心平静和地听着，像个偶人一般不表露意外或欣喜之情。

    她见李淳一无甚反应，忽偏头看她，提议道：“将贺兰钦给你如何？”

    她话音刚落，宫门内便响起内侍传报声。车舆将至，女皇及皇夫就要到来，诸人齐齐下跪行礼，然李乘风却不着急跪，她握着李淳一手臂不慌不忙续道：“先前那几位你既然都没能看上眼，那曾经朝夕相处过的老师如何呢？制科敕头尚天家幺女，简直绝配，且亦能成为一桩美谈，你说是不是？”

    李淳一简促地回了一声“是”，李乘风却仍不松手，她语气不变，但话锋却分明是在警告李淳一：“还有，在前面行事手千万不要伸得太长，姊姊一向以剁旁人的手为乐，这个你是了解的。”

    李淳一眼前仿佛又跳出小时候那罐子胳膊肉来，胃里顿时一阵翻涌，而此时李乘风却倏地拽她跪下，迎接刚刚驶出城门的车舆。卫兵也好，即将要跟随女皇一道往行宫去的官员也罢，此时恭迎之辞异口同声地响起，唯有李淳一和李乘风是哑的，李淳一甚至连气也没有喘一口，她平抑下胃液，又在女皇示意众人起身时从容站了起来。

    她本是要立刻登车了，然却转过身当着众人的面伸臂拥抱了一下李乘风：“姊姊辛苦，我便先去昭应了。”

    寻常人家姊妹之间如此举动也不会太常见，又何况是在天家。这一对姊妹自出生便有了诸多不同，一个养在身边，另一个放在掖庭，长大后的境遇更是差了太多，怎会没有芥蒂呢？

    落在部分朝官眼里，此举值得揣测，这毕竟是吴王主动的示好，难道两座冰山也要化开、难道局势要变？而已经登上车驾的女皇，也是垂了眼眸，她何尝不希望诸人都和气相处，但身在核心权力巅峰的帝王之家，就算没有争权欲，也必须学会自保，对谁又能真正剖心？

    帘子缓缓放下，遮蔽了秋风里的凉，便再看不到女皇及皇夫的身影。而李淳一也登上车，撩起帘子往外看，车驾腾腾而行，宫城渐渐远去，那巍峨巅峰便只剩了秋天里的剪影，凌厉一笔亘在那里，纹丝不动。

    李乘风恭送车驾远去，转过身见元信已走到她背后。她淡笑，兀自回宫，而元信此时道：“吴王当真是长大了。”以前还是任人摆布的小孩子，从今日这拥抱来看，她已经是有自己的主意了。

    他不过随口一讲，李乘风敛了笑道：“还未成婚生子，算什么长大。”

    “陛下还未安排吗？”元信问道。

    “不合心意。”李乘风简略回道，又看了他一眼：“她生下来的孩子事关皇嗣延续，关陇与山东的人，陛下都不会考虑。”

    江左士族倒是合乎女皇心意，她今日向李淳一透露的正是女皇的意思，而李淳一竟当真回了个“是”。既然乐得与老师成婚，那与宗亭牵扯不清又是怎么回事？

    曾詹事不止一次同她讲“吴王与宗相公的关系很是不同寻常”，她还以为仅仅是当年胡闹的一点延续，难道到现在这两人之间还牵牵绊绊理不清楚吗？李乘风是果断利索又无法长情的人，对人与人之间不能自已无法割舍的感情，她无法感同身受。

    因此她虽然纵情，却又透着凉薄，元信紧随其后，仍旧跟不上她的步伐。

    排水沟里潺潺水流卷着落叶悄然往远方去，女皇车驾也终在日暮前抵达了骊山。李淳一睡了一场好觉，但还不够填补这些天的缺失，到行宫后，她陪女皇用过膳，又待了一会儿，便告退回寝屋去。

    她倒头睡了一会儿，忽然惊醒，背后出了一身汗，想起还未洗漱，便起身去泡汤。好在汤泉水引至内室，无需冒着凉风深夜出门，且也清净，只有侧门站了一名侍女。

    李淳一放松自己往下沉了沉，索性将眼闭上。汤泉泡久了难免气闷，她忽然露出肩，睁开眼偏头问侍女：“什么时辰了？”

    话音毕，黯光中却早没有了侍女的身影。她顿感恍惚，因不知发生了什么，立刻就出来穿衣。手刚扯过袍子披上，却有一人朝她大步走来，将她抵在了墙面上。

    对方衣料上带着寒凉夜气，让人忍不住一颤。李淳一仰头看他：“相公为何——”后半句话还未说出口，他却低头吻了下来。

    是急切的需索，一点也不温柔。病中的人带着苦涩药气，黯光中哪怕挨得再近也看不清他的脸，血腥气在口腔里弥散，根本容不得喘息。李淳一后脑抵着墙壁，潮热的身体只察觉到冷和疼，连回应也变得被动。

    吻急切地往下移，李淳一骤吸一口气：“你不该在这里，太危险了。”尽管发觉他的异常，她却仍存了理智，试图将他拉回来，但力量实在单薄。还未待反应，她双脚已然离地、转瞬被抱离了净房。

    后背陷入柔软厚褥，颀长身体却压下来，继续方才未完的亲吻。手指探进长发里纠缠，唇齿却不放过血肉，甚至压抑着几分绝望的暴虐，像要攫取生机，迫切证明自己还活着。李淳一几乎喘不过气，伸手紧紧抓住了他的袍子，身体应激般地弓起：“怎么了？”她心中腾起莫名惧意，喉间骤然收紧，几乎说不出话来。

    多年前也是这样，看他如此悲痛绝望、甚至连最后一丝生机也将被抽离，而她万分慌张，想要将他拖拽回来。

    纱帐摇曳，烛火急不可耐地要燃尽。

    单袍散开，皮肤暴露在寒凉空气中，让人忍不住颤栗。李淳一费力捕捉一缕头绪，想弄明白他到底为何突然又变成这样，然意识却愈发迷乱，就在意志快要坍塌之际，她骤想起之前在阅卷公房内前来为她诊病的纪御医。

    她手心骤凉，声音也变得冷静起来：“你去翻了以前的药案吗？”

    然对方却恍若未闻，手往下移，探进了她潮湿的身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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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 【二四】忆旧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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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 【二五】飞醋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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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 【二六】烫手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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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 【二七】士庶别

﻿    他一本正经讲自己被狗咬了，宴厅内诸人竟没一个信的，纷纷屏息不言，就连李淳一也只是收敛了眸光。到最后只有女皇乐意配合他：“宗相公遇上的狗亦仁慈，竟未将相公脖子咬断。”

    “仁慈又岂会咬人，那条狗分明凶恶至极。”宗亭面上寡淡得要命，尽管意有所指，却根本都不屑睨一眼李淳一，全当她不存在，刚才进来时甚至未与她行礼。

    李淳一听到这话便知他又在生气，他那架势像是恨不能与她打上一架。然李淳一对此毫无反应，只抿了一口茶，权当听笑话。

    她这事不关己的态度实在恼人，但要事在前，宗亭忍了一忍，将话题扯了回来：“眼下尚书省皆等着政事堂发敕，事关支度国用，时间着实紧迫，请陛下尽快做决断。”

    他竟是理直气壮催起皇帝来，且还摆了一副为国事操心的冠冕模样。

    女皇仍按着那奏抄不动，看都不想看一眼，化繁为简地说：“中书门下怎么吵，朕从不去管。这些事有章可偱，度支是怎么算的，比部拿出来的数又是如何，一目了然，按规矩办事很难吗？”她言语里有几分不耐烦：“何况朕已令太女监国，此事由门下省直接申与太女即可。你拿回去——”她言罢将奏抄扔到了案下：“只要有太女画喏，就发敕送尚书省去做。”

    她大方地将未来一年的支度国用决策权放给了李乘风，实际上却是将鱼食抛出去，还是让他们自己去争。君相分权，政事堂才是诸衙署的领袖，李乘风身为储君，有没有本事左右政事堂，很重要。

    奏抄原封不动落在脚边，宗亭低头捡起来。他明白女皇是想探一探李乘风的掌控力，不过用别的事试探也就算了，这件事绝对不行。于是他“忠言”提醒道：“陇西大旱才过，关陇兵乱刚刚平息，倘这时候再缺衣少粮，后果谁也无法预料。吐蕃狼子野心愈盛，西北边上从不太平，关陇倘若不稳，陛下恐也难安眠。”

    他上前一步，重新奉上奏抄：“度支侍郎拟的这奏抄，陛下还是有个数为好。”

    这言语里藏了威胁。鬼知道上次关陇兵乱是什么内.幕，现在居然又拿这点来吓唬人。女皇额角隐隐跳痛，头疾似乎又要发作。她顿时满心烦躁，低头翻开奏抄将供军部分浏览了一遍。度支的计划明显有所偏向，对大旱刚过的关陇而言的确是有不妥。

    她本心甚至想削关陇的兵，但西北军防一旦薄弱，吐蕃便会趁虚而入；但就这么养着这头猛虎，她既不甘心又不放心。

    额颞猛地跳痛几下，带着眼眶都抽疼，她抬手一按，压着声音道：“朕知道了。”又转而与起居舍人宗立道：“让度支侍郎到行宫来。”

    宗亭也不打算再拿回那即将变成废纸的奏抄，往后一步躬身行礼：“臣先告退。”

    他挺直脊背堂而皇之地走出宴厅，让贺兰钦师生见识了他的得势与嚣张。然这对师生看着他背影远去、最后消失在门口，也只是各自执起茶盏饮茶，仿佛刚刚什么都未发生。

    但筵席到底有了变化，女皇头风又有发作苗头，不可能继续待着。一旁的宗立便寻了个冠冕理由提醒她：“陛下，曹御史今晨就到了行宫，恐是有要紧事，可要召见？”

    “不用让他过来，让他等着。”女皇执盏饮完茶，霍地起了身，很是随和地与李淳一及贺兰钦道：“不用出来送了，继续吃吧。”

    师生二人随即起身，女皇飞快地穿过宴厅走了出去。

    宴厅内秋风涌入，铃铎声也被带进来，显出难得的清净。无丝竹扰耳，饭食丰盛，便是怡人的宴会。师生二人沉默不言地各自享用了一会儿美食，李淳一先是起身，贺兰钦则亦跟着站了起来。

    内侍恭送二人离开，李淳一走在前，贺兰钦行在后。待出了庑廊，李淳一却转头：“说实话老师前来参加制科，我感觉很突然。方才不便询问，现在老师可否告知学生为何来应举呢？”

    贺兰钦却道：“殿下应先从改口开始，我已不是你的老师了，哪怕私下里也不要再如此称呼。”他袖袍被风灌得鼓起来，神情是十足文雅。

    李淳一却说：“一日为师则终生为师，何况先生于我有再造之恩，学生私下还是不能造次。”

    贺兰钦继续前行，轻摇摇头淡笑道：“殿下要明白，这世上并无永恒不变的关系，一日为师终生为师此言，大多是一厢情愿的固执，其实是没道理的说法。”

    既然他都这样说，李淳一便不必再纠结称呼。

    避开了行宫守卫，两人往东去。

    林木秋色浓，涧溪流水急，二人继续前行，贺兰钦随口问道：“殿□□体还好吗？”李淳一似乎在想别的事，只顾着往前走，他便喊她一声“幼如”，她这才止步回头：“哦，好，很好。”

    “没人同你讲你有哪里不妥吗？”他淡淡地问。

    李淳一本要脱口而出讲“没有”，但她骤想起晨间从宗亭那里获知的“难孕”一事，便皱皱眉，回贺兰钦道：“有。”

    “那就是了。”贺兰钦道，“纪御医的诊断虽不易出错，但是——”他看向李淳一，缓慢提醒道：“医者也非神明，所言并不绝对，诸事都有意外，你还是小心些为好。”他分明已知李淳一难孕的事实，这话讲出来便有了另外的意思。

    难孕不等于不孕，倘若放纵情.事，万一现在有孕，对她来说是不利的，因此让她小心。

    李淳一心中咯噔一下，贺兰钦又说：“你与过去的人与事牵扯甚多，虽看起来扯不断，但其实都无甚要紧。”他负手看她，唇角是平和的微笑：“最要紧的是你心中有不平、有决断，明白自己想要什么、哪些又可以扔掉，这样取舍起来便没什么可为难了。”

    李淳一虽几乎未与他提过宗亭的事，但他仿佛了如指掌。甚至清楚她回来之后又与宗亭纠缠不清，还特意提醒她“要节制小心”。

    他如何知道？李淳一想捕捉一些蛛丝马迹，骤想起那次贺兰钦趁她不在时到别业拜访。虽然宋珍没主动同她讲，但她后来还是通过别的渠道得知了。那时宗亭恰避住在她府上，由此可见，贺兰钦先前就在府里见过宗亭，这才有了今日这样的提醒。

    贺兰钦似乎认为她与宗亭纠缠没什么大不了，简直像小孩子胡闹。他像长辈一样轻描淡写地尽到提醒风险的责任，自然不会逼她做出什么惊天动地的决裂之举来。

    李淳一本想将女皇意欲指婚一事讲给他听，但最终想想还是作罢。她侧过身，贺兰钦十分自然地伸手拿掉落在她肩头的落叶，她道：“走出来太远了，现在回去吗？”

    “我再走一会儿，殿下先回吧。”他负手立于林间，看她转身往回走，随后转过身，等那位紫袍郎君从树后绕出来。

    如此“巧遇”，真是令人发笑。

    他不点破跟了一路的宗亭，只对那大树说：“宗相公也觉得这林子很美吗？”

    上次躲在屏风后被他戳穿，这次躲在树后又被他发现，宗亭差点以为他有眼睛在空中飘。但宗亭不纠结此事，也不打算再避，于是从树后走出来，行至他面前。

    两人差不多个子，宗亭甚至略胜一筹。紫袍玉带对比起茶白道袍，是明显的士庶分别。

    如果说宗亭此时全身上下都透着咄咄逼人的架势，贺兰钦则不会给对方造成压力。他平和从容，也从不与人急眼，或许长到这样大都没跟人打过架拌过嘴。

    宗亭将他细细打量终于得出结论，分明才三十出头，却像一潭死水，实在无趣至极，怎会有人觉得他魅力无穷。他的确就是个不折不扣的老男人，连策文也写得十分老气，全身上下都透着过夜菜的陈味。

    老男人，宗亭又在心中重复了一遍。随后颇为自信地振了振紫绫袍袖，压下心头因为“贺兰钦很自然地拿掉李淳一肩头落叶”而腾起的不适感。

    林间的风再次涌动起来，吹得落叶簌簌，像是要拼了命将这季节中苟延残喘的叶子都摇到地上去。

    宗亭终于开口回他方才的话：“这林子确实很美，但落叶总是要化成泥，春季只归新叶所有，贺兰君说是不是？”

    他对贺兰钦有预设敌意，贺兰钦却根本懒得与小孩子计较。

    忽有悉悉索索声响起，宗亭低头一看，却有一条黑蛇自丛间蜿蜒而来，那黑蛇吐着信子，模样十足凶悍，似乎下一瞬就要腾起来咬人。

    镇定如宗亭，喉咙竟是忍不住紧了一紧，后脊背也窜过一缕寒凉。

    然那条蛇却贴近贺兰钦的足，随后盘蜒而上，贺兰钦对它伸出手，它便爬了上去，稳而自在地将头停留在他的手中，直直盯住宗亭，凶神恶煞地猛吐信子。

    贺兰钦轻轻拨转它的头，它便转向不再针对宗亭。

    他偏头看向宗亭脖颈间仍尴尬捂着的纱布，眼角酝起极淡笑意。他道：“相公吃相有欠文雅。”

    作者有话要说：某蛇：主人的意思就是说你吃相难看啦，宗桑。

    王夫南：蛇！是蛇！嘉嘉救我！！快救我！！（嚎啕大哭）。（《半子》梗，借过来逗逗老读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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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太感谢啦！顿首顿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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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 【二八】论吃相

﻿    贺兰钦一言双关，既是说宗亭在男女情爱一事上吃相难看，又是讲其今日在女皇面前要口粮的模样很着急。言罢他看一眼宗亭，对方显然听懂了这言语中的深意，但压住不发作的模样也是好笑。

    蛇头此时忽然转向，竟是猛地朝宗亭一窜，宗亭虽没被吓得往后退，但也被骇了一骇。对待禽类的进犯，他还能伸手反击；但面对蛇，宗某人明显连碰都不想碰一下，因为凉腻腻的实在恶心透顶。

    压下心头不适，他快速回道：“文雅又有何用呢？文雅到最后不过是饿死。”

    “文雅的确无法当成饭来吃，然吃得太着急太快，却更易成为同类的眼中钉。人、畜牲，皆是如此。”贺兰钦说完，黑蛇已是收回了咄咄之势，悄然钻进了他的袍袖里。他很善意地提醒宗亭不要太高调，同时又莫名地说：“宗相公在公私轻重上似很有分寸，这很好。”言罢一拱手，先行告辞。

    分明还是白身平民，却占据高地有理有据地对中书相公的为人进行起评判，甚至连反驳机会也未给，捶过一拳后就自觉退得远远，宗亭哪怕不赞同也无处反驳。

    仍在发热的宗亭，心里由此蓄了满腔怪火，直直窜到脑子，烧得他神智更是癫乱。

    这癫乱令他无法继续待在这人迹罕至的萧瑟林间，因此步子一挪，像被魇住一般，不自觉地就往吴王殿下的居处走去。

    守卫和内侍对宗亭皆是视若未见，他再次入内，李淳一却并不在。顾不了那么多，他径直走进去，随即往榻上一倒，连衣冠也未脱就昏昏睡了过去。

    李淳一被女皇叫去应付前来告状的曹侍御。曹侍御与李淳一因制科相识，也算有些交情，但这时候却翻脸不认人起来，当着李淳一的面就直言不讳地讲她治所的秋冬季勾账有问题。

    告状告到本人头上，真是有十足的勇气。

    此时女皇不在，许多事都甚至可以私下悄悄遮掩处理掉。但李淳一面对质疑，却回说：“淮南治所的账是经比部勾检的、且淮南监察御史也对过账实，本王倒是不知有哪里不对，那么就请曹侍御讲个明白吧。”

    曹侍御道：“殿下既然这样讲，臣便直接问了。”他递上一本小册子：“既然殿下认为淮南治所的账没有问题，那么建寺观这部分支出又是从何而来？难道是从天而降的吗？”

    李淳一迅速一翻，低头睨了一眼，将手收回，抬首看他道：“曹侍御。”她毫不心虚地回：“本王仅永业田便有一百顷，私产并不算少，难道本王动用私产建寺观，如今也受御史台管了吗？”

    曹侍御毫不避让：“殿下私产自然是支用自由，但当真只是建寺观吗？据臣所知，那几处寺观，养了不少‘闲人’。”

    他刻意强调“闲人”，言外之意是说李淳一可能在利用寺观名义在养幕僚爪牙、心有不轨。针锋相对，分明是要逼得李淳一心慌跳脚。

    “曹侍御是红尘中奔忙的人，因此认为修道之人即是闲人也情有可原。”她顿了顿：“御史台虽可以风闻评事，但有些话还是谨慎些再讲为好，毕竟误伤并没有意义。今日倘若是陛下在这里，大约也会同曹侍御这样讲——”她显然没有了继续聊下去的想法，只告诉他：“本王建寺观之事，陛下恐怕比曹侍御更清楚细节。”

    她将那册子递还他，直到他低头接过，这才径直走出门去，吩咐门口内侍：“请曹侍御回去吧。”

    她往前走到庑廊尽头，拐进西边走道，短促地呼一口气，一条黑蛇便向她游了过来。她低头一看，竟是蹲下来伸手迎它，随后抬头两边看看，却未见贺兰钦的身影。

    那黑蛇对她表现出十足的亲昵，就差要往她袖中钻。她料定贺兰钦就在这附近，遂抱着它起身，蛇尾瞬时就缠上了她的臂，蛇头却指引方向，似在带路。

    虽才到午饭时辰，但天色转阴，竟有几分迟暮的味道。空气又犯潮，风也愈发大，似乎又要下雨，李淳一踏着落叶一路寻，却并未见贺兰钦的踪迹。她已渐渐远离了行宫主殿群，竟是走到了西绣岭的一座道观前。

    这时有小道士匆匆迎上来，终于透露了贺兰钦的行迹。他讲贺兰钦自前几日便客居此地，方才恰好回来了，并吩咐说倘有人来找，便请她入内。

    李淳一抱着的黑蛇果然兴奋地朝门内吐起信子来。贺兰钦素来热衷故弄玄虚，李淳一早见怪不怪，她走得有些疲乏了，恰好进去歇一歇。

    道观中的无欲清净是尘世难及的，任由落叶占满庭院走道，自然和谐，并不会令人觉得邋遢难看。李淳一随小道士往后行至寮房，却正逢贺兰钦在庭院中与一道长切磋功夫。

    李淳一站在一旁静看，小道士也看得发愣。道家亦有门派之分，功夫自然也生了差别，道长出手刚强，贺兰钦却要柔得多。他虽慢，却行云流水，对方竟是难寻弱点下手攻击，待到最后收拳脚，他竟也保持着镇定的体面，连粗气都未喘上一口。

    那道长不禁叹妙，抚须笑起来，又令小道士前去煮茶，这才看向李淳一。李淳一着亲王衣冠，身份一眼明了，道长遂行一揖，便识趣离开。

    黑蛇从李淳一手上游了下去，自在惬意地奔向贺兰钦。贺兰钦道：“遇到什么事了吗？”

    “先生火眼。”她果真改了口，随旁人一样唤他先生。

    “我猜猜看。”他在架高的庑廊上坐下，从身旁漆盘上拿过手巾略擦了擦汗，续道：“陛下未见曹侍御，而是将你喊去了。曹侍御是告谁的状？”

    他猜得不错，李淳一遂道：“我。”

    贺兰钦放下手巾，沉吟道：“告你的状……那除了寺观便也没什么可讲了。诸人都知陛下对小动作很是忌讳，倘被抓实了‘心怀不轨另有图谋’，恐怕就要落得与你阿兄一样的下场了。”

    “幸亏当初建寺观，先生让我向陛下递了折子。”

    “你不要庆幸。”贺兰钦道，“眼下陛下对你有所求，你是有恃无恐，但寺观这件事始终是问题。你不能明目张胆养士，用这种办法避人耳目，但实质还在，有心之人仍可以翻出花样来整你。”

    李淳一微抿唇，又问：“依先生看，谁会是这有心人呢？”

    “最近有人进京了吧？”贺兰钦忽问她。

    “是。”李淳一眸光瞬敛，“先生的意思是，此事是元信授意？”

    “陛下和太女指望你诞下皇嗣，但他未必。你与宗相公走得近，他与宗相公又是敌对已久，倘你生下的皇嗣有宗相公的血脉，他会乐意吗？”贺兰钦端起漆盘上的茶盏饮了一口：“他未必要置你于死地，但现在不顺心，就要整整你。反正御史台风闻奏事又不用担责任，抓到一块软肋便咬上一口，总不会损失什么。”

    “这些构陷倾轧的事，你不要放太多心思在上面。”贺兰钦拿了素馃子给她：“以退为进，不要主动去害人，做不妥当会被反咬。”他又饮一口茶：“何况龌龊的事，还有宗相公去做，他已经深谙此道了。”

    李淳一挑眉看他。

    贺兰钦又道：“他对我虽有不小敌意，但他却并未将我当成对手。真正与他交锋的是元信背后的山东势力，这点他分得十分清楚。”他顿了顿：“何况他对江左新贵也并不排斥，不然也不会放任你在制科取落上做手脚。身为世家子弟，有这样的胸怀也是很难得，这是与山东那些固步自封的门阀所不同的地方。若要结盟，他的确是上选，殿下很有看人的眼光。”

    他夸完宗亭，最后甚至连带将李淳一也夸了，最后说：“吃完这些你就回去吧，给他一些好处，这个人很死心眼。”

    言罢，贺兰钦就起身进寮房了，只留下一盘素馃子、一盏冷茶与李淳一在外面。

    李淳一于是就着冷茶，将盘上馃子吃了个干净，这才折返回行宫。

    阴天里，夜幕也迫不及待地到来。她回到行宫时，灯悉数都点了起来，侍女看到她，忙迎上来，躬身行礼：“殿下总算是回来了，陛下方才送了些补品来，说是殿下操劳政务有所亏空，该好好养身。”

    李淳一自不会吃这些“养身”补品，遂大方决定都赏给宗亭。她遂同侍女说：“知道了，熬些温补的药膳送来吧。”

    侍女转身离去，她进得门内，再往里走，忽有一根毛飘在空中，瞬时又落下，再往前几步，竟是有一把漆黑的乌鸦羽毛！

    一盏灯幽幽晃，案上摆了一只空碗，边上则一堆碎骨头。

    李淳一顿时火大，掀开纱帐便怒气冲冲质问：“乌鸦呢？！”

    宗亭坐起来，抬眸盯着她：“殿下何必这样生气？左右贺兰钦那里还有一只，你将那只再要来养就是了。”

    “你能不能讲点道理？！”李淳一气得手都在抖，上前一把揪住了他前襟。

    “吵吵嚷嚷不让人眠所以拔毛以示惩戒，臣很讲道理。”他理直气壮的模样更是激怒了李淳一，只转眼间两人便厮打起来。少年时期的“战争”仿佛重现，但这次却又有不同，之前宗亭次次落于下风，这次却死死压制住她，腿也将其牢牢锁死，根本不让她动分毫。

    他紧紧盯着她，问说：“觉得老师送的乌鸦死了所以要与我打架？老师的乌鸦竟比我还重要吗？”

    李淳一痛失爱宠，气得咬牙切齿，简直说不出话来。

    他看她不言语便又烧昏了脑子，头低下去，隔着袍子，狠狠咬住了她肩头。

    作者有话要说：某乌鸦：呱！窝还活着，不过窝情况不太好，窝，窝现在变成了一个果体乌鸦，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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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zhun_ger扔了一个地雷投掷时间:2015-04-08 10:05:53

    浅笑流易扔了一个地雷投掷时间:2015-04-08 10:16:22

    感谢，顿首顿首！抱紧！

    本来早就可以更新惹，写这章我中途趴着睡过去两次（口水君在键盘上嚣张泛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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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 【二九】制科宴

﻿    肩头疼痛突袭而至，李淳一缩肩皱眉，然他紧紧咬住不放，鼻息也变得急促，像凶恶的狼，浑然一副要将人咬死的架势。

    李淳一忽然回抱了他，偃旗息鼓请求道：“松口好不好？我很疼。”

    话音刚落，肩头压力却又陡加一层，他好像将力气用完才甘心将牙关松开。李淳一倒吸一口气，手移上来按在他脑后，解开他发带，手指插.进那墨色长发中安抚似的摩挲，一句话也不说。当年她还只会梗着脖子恶狠狠僵持，但如今她却懂得如何示弱缓兵。

    人总是逐渐圆滑起来的，只有宗亭还停在多年前，毫无进步。

    那发带握在她手中，随她的手悄然下移。她握住他的手，在他全身松弛之际却忽然不动声色地反捆了他双手，随后在他惊异抬眸之际，扯过蹀躞带死死束住了他的脚。

    动作一气呵成，毫无停顿。

    空寂卧房中骤响起一声哀苦委屈的“呱——”音，李淳一甩袖下榻，循声走到屏风后，只见她的爱宠孤零零栖在桌案上，羽毛几乎被剪了个精光。

    乌鸦瞧见她，顿时更委屈地“呱呱”啼叫起来，李淳一暗吸一口气，心火陡盛，一把抱了那乌鸦放到榻旁，怒气冲冲质问榻上被捆束了四肢的人：“如此凶蛮残暴，相公还有没有良知？！”

    宗亭借黯光睨一眼那光秃秃的丑陋黑禽，面上无半点悔改之意，反而理直气壮道：“它扰了臣睡觉，不过是拔毛，难道委屈它了吗？”

    李淳一见状，收起最后一点善心，抓过手巾爬上榻，飞快地塞了宗亭的嘴。她丝毫不介意欺负病患，手移下去捋起他身上中单，按住他无法反抗的腿，指头死死掐住皮肤上的短细毛发，猛地往上一拔，毫无人情味地质问道：“痛不痛？”

    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她简直是此界典范。

    宗亭痛得皱眉却无法出声，只得忍着这毫不留情的复仇，受着咄咄质问：“换作如此对你，你觉得委屈吗？”

    光秃秃的乌鸦虚弱守在一旁，十分配合地“呱！”了一声。头脑烧得迷迷糊糊的宗亭则深吸一口气，不要命地摇摇头，死心眼地表示自己一点也不委屈。

    李淳一压着他又要下手拔毛之际，屋外却传来侍女脚步声。侍女抬手敲敲门：“殿下，该用膳了。”

    “放在外面吧。”李淳一暂压下这怒火，坐到榻旁看看那只可怜巴巴的乌鸦，忽又扭头咬牙切齿同宗亭道：“简直——简直无理取闹、不可理喻，下回再这样别怪本王不客气。”

    她言罢起身，走到门口将饭食拿进来，孤愤地坐在案前将素食吃了个精光，最后只留下一罐乌鸡汤。

    怒气随食欲平息下去，失落情绪却返潮般涌上来。

    她坐在案前背对着榻上的宗亭，心中充斥着难咀嚼的悲伤。他的患得患失影响到了她，让她动摇、甚至让她一瞬回到她不想再回首的过去。他对失去的恐惧与日俱增，如今甚至到了有些癫狂的地步，所以想牢牢地攥她在手中，证明她还活着、还有温热血液在皮肉下流淌，以此来安抚空洞冰冷如深谷一般的内心。

    李淳一伏在案上平复了一下情绪，手往前移，指腹贴上盛汤的罐子，确认还是热的，便又直起脊背，端了那汤罐起身，面无表情坐到榻旁，扯掉塞在他嘴里的手巾，也不给他松绑，只打开罐子，温热的一勺汤便递到了他嘴边。

    沉寂的空气里，只有食物热意浮动。

    食欲化解一切糟糕情绪，也能缓和一触即发的紧张关系。

    一罐汤喂下去，她又起身处理了乌鸦的伤，随后折回床榻解开他的束缚，躺进被窝里从背后抱住了他。

    宗亭头脑昏沉沉，但还是下意识握紧了她的手。屋外最后一场秋雨，就这样悄无声息浸湿了天地。

    ——*——*——*——*——

    制科放榜姗姗来迟，正式授官前却还有一套例常活动，以便新士族们更好地融入朝堂。制科活动不比进士科那般隆重，但赐宴与月下击鞠却是必不可少的。

    因时值初冬，女皇身在行宫，所以这制科欢宴的场地便从曲江池畔搬到了骊山。

    光禄寺少卿反复确定食单，忙得脚不点地；太府寺乐工也抓紧时间筹练新乐曲，免得届时出了差错；游手好闲的则是那些新科举子，以及不慌不忙前来赴宴的京司各衙署高官。

    这日逢旬休，该来的都来了，譬如宗亭、元信、以及长住行宫的女皇和李淳一。偌大宴厅几乎坐满人，炭盆静静烧，佳肴接连送，室内温暖如春，一派和悦气氛。

    然而“吃”永远不是真正主题，光禄寺的食单划到最后一道菜，诸人便纷纷按捺不住，甚至有人起身问道：“击鞠是要何时才开始呢？”

    场地已安排好，就等着女皇移驾，其余人也好跟着一同去凑热闹。

    恰是月明之夜，灯全部点亮，体态丰满的二十匹骏马依次排开，鼓声激越奏响，惊得林间野兔乱窜。月下击鞠充满刺激与危险，碎首折臂的事也有发生，然而大周尚武，尽管激烈又难保证安全，但文士们却也热衷此项运动，酒劲上窜，鼓声阵阵，诸人喝彩，更是催人振奋。

    有十几位举子已按捺不住，都跃跃欲试，想要在帝王跟前一展身手，而作为敕头的贺兰钦却像个嗜静的老人家一般，无动于衷。

    女皇眸光移向他，问道：“贺兰卿为何不愿一试？”他却回道：“臣近来抱恙在身，实在心有余而力不足，恐是无法上场了。”

    一南衙将军闻声看过来，竟是轻嗤道：“连击鞠都不行，又哪里来的气力为大周国事操劳？敕头可是害怕伤到才这样推辞？”

    贺兰钦却并不在意这激将法，只随他去讲，甚至懒得应答。

    然这时有人跑过来禀告道：“陛下，还差一人。”

    那南衙将军又道：“敕头既然不愿上场——”他看向李淳一：“吴王身为主考，可是要与举子们打上一局？”他话音刚落，举子中便有人应和起来，显是十分欢迎李淳一入场击鞠。

    又有声音道：“臣听闻吴王也是击鞠好手，素有巾帼不让须眉之勇，今晚臣等可是有幸一睹殿下英姿吗？”

    女皇闻声闭了闭目，却见李淳一当真起了身。李淳一太清楚这情势，哪怕她推辞，女皇也会将她推上场，且今晚这么多人应和绝非偶然，避无可避，大概就是如此。

    然她起身的同时，宗亭却跟着站了起来。

    那南衙将军轻挑眉：“相公乃我大周数一数二的骑手，莫不是要上场做主裁？”

    “殿□□为主考都上场击鞠，臣身为制科考策官，做个主裁难道奇怪吗？”他讲完便不再理会他，而是径直走去牵马。

    击鞠有三位裁判，两位在边上计数，另有主裁在场中央把控基本规则与秩序。

    诸人纷纷执鞠杖骑马入场，夜色瞬时紧张了起来，腾腾鼓声更将众人情绪架在了火把之上，随时都会沸腾。

    马蹄声哒哒响，杂沓而急促，骑手握紧鞠杖，驱马争逐场内唯一一只球，时刻准备将其击入对方球门。鞠杖挥舞起来便十分无情，骏马则随球转向，时而往西时而往东，争逐相撞，鞠杖互击，根本顾不得对方是谁，遂也不必留什么情面。

    因李淳一在场上，场下目光纷纷都投向了她，虽月光、灯光照耀有限，但诸人仍能从一堆举子中一眼辨出吴王英姿。

    她确如传闻中一般精于此道，且十分灵巧，就在众人屏息盯着那一群人追逐之际，她手中那鞠杖便毫不犹豫地将球勾过，精准击入了对方的球门当中。

    鼓声瞬起，高亢的报分声便传到了人群中。女皇敛眸静观，贺兰钦也是一样，面上全无众人的半点兴奋与高昂。

    哒哒哒的马蹄声再次响起，围看者也愈发紧张，只有寥寥人交头接耳窃窃私语，议论吴王这个模样竟有几分陛下当年的风采。

    温柔江南并没有将她养得柔弱，反而是添了几分韧性，也赋予了她人生更多的可能。

    双方的争夺无一丝一毫的退让，因此比分也始终无法拉开差距。在这初冬夜晚，骑手们拼尽技巧与气力，已是出了一身的汗。

    因为着急，局面甚至有些混乱。作为主裁的宗亭，策马执杖控制着局势，然就在他提示两名骑手争逐出界时，另一边却争夺到了你死我活的境地。

    李淳一与对方两名骑手各执鞠杖夺球，那球在鞠杖间来来回回数次，已陷三面围困之势，似不论如何都无法逃离这死局。

    忽然，李淳一俯身一勾，竟是将那球从地面带起，正要击其往东时，却有一支鞠杖朝她这边击过来。然那鞠杖，目标却不是球，挥下去时却是狠狠击中了李淳一的坐骑。

    痛苦的马嘶声骤响，却淹没于混乱局势之中，宗亭闻声扭过了头。

    李淳一侧身击球，本就未能坐稳，这时坐骑却前腿猛地屈膝着地，她身体前倾，便狠狠摔了出去。

    耳畔是杂沓纷乱的马蹄声，她的手臂几乎被马蹄踩断，然就在此时有人忽紧紧抱住了她，她忍痛睁眸去看，对上那双漆黑眼眸，可那眸光却倏变，她顿时感受到铺天盖地的重压，与此同时，马蹄从他背上踏了过去。

    作者有话要说：《Fifty Shades of ZongTing》（宗桑的五十度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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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若夜清霜扔了一个地雷投掷时间:2015-04-08 23:14:46

    浅笑流易扔了一个地雷投掷时间:2015-04-09 02:09:06

    十一石橋扔了一个地雷投掷时间:2015-04-09 07:45:37

    chris7blue扔了一个地雷投掷时间:2015-04-09 08:10:38

    谢谢！抱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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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 【三零】露软肋

﻿    呼吸滞住了，一口气闷在胸膛里怎么也上不来。纷乱铁蹄声陡然静息，高亢痛苦的马嘶声响彻天际，人群中的惊叫声后知后觉地接踵而至。

    李淳一什么也听不清，视线中只有宗亭闭上又睁开的眼。那眼眸光彩骤黯，神情中却不见痛苦，他甚至对她笑了笑，确认她还活着，黯淡眸光里不禁流露出安心来。她仿佛听到他叹了一口气，那叹息中盛放着的所有担心，此时终于可以放下。

    她想说话，但张了嘴却出不了声，因缺氧而昏沉的脑袋疼痛无比，被踩断的臂根本抬不起来。她顿感肩头一沉，紧紧抱着她的那双手臂也松弛下来，忽有杂沓脚步声逼近，终于有人将压在她身上的宗亭抬走，耳边便只剩下贺兰钦的声音：“没事的，你不要怕。”

    他俯身查看她的伤势，悉索又杂乱的议论声就回荡在上空。有人匆匆跑来，固定了她的手臂后，便将她抬上了板架。李淳一模模糊糊睁开眼，余光只瞥见有人亦将宗亭抬了起来，急急忙忙往另一边去了。

    场边火光仍跳跃，鼓声却止歇，夜风将计分旗吹得烈烈响，月亮悄无声息隐入云后，两人之间的距离却愈来愈远。熟悉的无力感牢牢制住了李淳一，她不知宗亭是否失去了意识，也不确定他的伤势，她甚至连想一问究竟的力气也没有。胸腔像被碾碎，连呼吸都痛得很，血腥气翻涌上来，将仅存一点意志也冲垮。

    一场制科球赛，激昂开头，却混乱收尾。多数人不知所措，只一小部分人忙着处理这突发事件，而女皇稳坐不动，面色则差到了极点。她看得格外清楚，李淳一落马之际，宗亭几乎是罔顾一切冲了过去，将她紧紧抱住，为她挡了那无情铁蹄。

    见得这一幕，女皇脸色几乎瞬变。男欢女爱是一回事，愿为对方去死是另一回事。意识里将对方的一切看得比自己的性命还重要，就已不是少年时期简简单单的懵懂情爱了。

    他们之间的关系，比她预料得更坚实、紧密，甚至透着近乎绝望的固执。

    他几乎是用本能去救李淳一的。

    女皇在原地枯坐，不远处跪了一排举子。他们刚从击鞠场上下来，额头甚至还冒汗，但此时却个个脊背生冷，生怕女皇大怒。

    女皇的确怒火丛生，这些人竟敢算计到这上面来，实在胆大包天！但怎么治？怎么查？难道将今晚的举子们都重新黜落吗？月下击鞠是科考传统，危险与刺激并存，诸人心知肚明，何况球场上无君臣，亲王上场更没什么好顾忌，出现这种事全可推给意外，想追究也无法深究。

    诸人屏息不言，火光将女皇的脸照得一片肃穆。她安静得可怕，眼眸中一点波澜也无，教人摸不清她真正的脾气。

    她身后坐着的元信此时也不开口，先前一直撺掇李淳一上场击鞠的那位南衙将军也不言声，都是静观其变的模样。

    忽有一举子上前，又噗通跪下，额头磕在冷硬地面上发出咚咚声响，连语声都打颤：“某该死，请陛下降罪。”

    这时候纪御医急急忙忙跑了来，悄悄与女皇禀道：“殿下手折了，肺大约是有些挫伤，亟需静养。宗相公更严重些，骨头断了，一时恐怕醒不来，全看造化。”

    “务必救回来。”女皇闭目又睁开，冷冰冰地下了命令。老实说，出于私心她很想看宗亭就这么死了，但她见识过当年桓绣绣去世后关陇那一场闹劲，可以想象万一宗亭死了，关陇会有什么样的反应。

    眼下要稳，实在不宜节外生枝。

    纪御医神情沉重，但还是接下了这死令，躬身应了声“喏”，随后便转身告退，仓促脚步渐渐消失在夜色中。

    他走后，女皇面前的问题依然在。那举子不断磕头，额头都磕出血来，然女皇却无动于衷，只与内侍道：“交给吏部，不要让他死了。”

    她言罢起身，内侍接了口谕，赶忙去寻吏部尚书。一众人见她要走，纷纷下跪恭送，偌大场地里扬起风，这初冬凉意吹得人骨头都疼。

    门窗挡了朔风，室内银炭燃着，药味弥散开来。女医从榻旁起身，放下纱帐同贺兰钦道：“伤药已是换好了。”她顿了顿，道：“殿下虽无性命之虞，却也不是几日就能痊愈，还请先生转告殿下要多注意休息才好。先生深谙医道，某就不多造次了。”言罢拎过药箱，与内侍一道离开。

    李淳一睡不太平，因为胸腔闷痛呼吸有些急促，时不时伴着咳嗽，因手臂捆着亦不能随意翻身。一晚上的汹涌噩梦，根本无法好眠。她半夜坐起来，只有侍女在内室守着，那侍女赶紧持灯迎上来：“殿下醒了，可是要奴去喊御医吗？”

    “不用。”她语声嘶哑，着急下榻。侍女被她这模样吓到，赶忙上前阻止：“御医嘱咐殿下一定要卧床休养才好，殿下有什么事令奴去做就好了，免得再伤到了——”

    “随她吧。”外室忽有人声传来，那侍女手应声缩回，只能无奈看李淳一拖着病体下了榻朝外室走去。

    贺兰钦并没有避嫌，因女皇也默许精通医道的他留在行宫看护李淳一。他从外室走出来，见到李淳一没多讲什么，手里却多拿了一件斗篷。

    他走上前，将斗篷给她披上：“能站起来就没什么大碍，想去看的话，现在可以去了。”

    于是转身推开门，同她道：“以谢搭救之恩的名义去见，可以光明正大，旁人没什么可说道的。”

    朔风不断往里涌，内外简直是两个季节。李淳一摸出帕子捂住嘴，低头吐掉一口血痰，抬脚迈出了大门。

    因夜晚不便挪动，宗亭便被安排在行宫内接受救治。纪御医为了将他救回来，几乎是耗了一整晚，此时天将明，纪御医与内侍交代了一些事，疲乏地从门内走出来，还未行两步，便撞上了前来探望的李淳一。

    廊灯下她的脸看起来惨白，为忍疼痛眉间也紧着，斗篷更是被风吹得鼓起来。纪御医看一眼贺兰钦，又躬身与她行个礼，这才道：“殿下脏腑也有些挫伤，此时实在不宜走动，免得落了病根。”他回头看一眼门内：“殿下还是看完就走吧。”

    言罢，纪御医退开几步，让她进去。

    李淳一却有几分惧，哑着声音问道：“这会儿怎样了？”

    纪御医实话实说：“算是救回了一条命，但——”他略顿了顿：“伤得太重，醒来之前都可能会有危险，得随时盯着才行。”

    她不讲话，鼻息呼出来都弥漫成了白雾，欲言不明。

    于是一旁的贺兰钦打破这沉寂，微微躬身与纪御医道：“纪御医忙了整晚，也该去休息会了，这里暂有某与殿下照看，请纪御医放心。”

    纪御医也是一躬身，十分识趣地告辞了。

    头顶一盏灯晃了晃，李淳一进得门内，药味扑鼻而来，空气里隐约浮动着新鲜的血腥气。宗亭套着白袍子，安安静静躺在榻上，薄被遮了身体，只露了干净的脸与脖颈，唇色苍白，面无血色，是病中昏睡的模样。

    她屡次见他病容，而这回无疑是最重的一次，他甚至对她的到来毫无回应。

    榻旁木盆里全是沾了血的手巾，内侍跑上前来着急忙慌地将木盆拿走。李淳一坐下来，将能活动的那只手伸进单薄被中，寻到了他的手。

    柔软被褥之中那只手温度很凉，指骨仍然分明，却多了一些茧子。她甚至摸到了一些凸起来的疤，这是她先前都未细察过的。

    早年他在国子监，不过是埋头读圣贤书的少年，手上也仅无名指内侧有一粒薄茧，满是书生气。然经历了关陇军队的漫长生活，他却仿佛脱胎换骨，破茧成蝶。成蝶的苦痛自是难避，而这一手伤疤与茧子，便是铁证。

    当年他们都被迫选择了充斥着艰难与未知的人生道路，但也都咬咬牙走到了今日，成就了现在这样一副模样。

    锦被下的手指交缠，李淳一想要用体温来唤醒他，但他却仍无动于衷。这一刻，她忽然感同身受起来。她能体会到他心中对失去的恐惧，是那样的强烈汹涌。

    她一样害怕失去他，希望他活着、蓬勃有力地活着，能喘息、能哭笑、能爱恨——

    李淳一忽然痛苦地弯下腰，似乎脊柱一时间难支撑那突如其来的疼痛。她低头喘了会儿气，手却从被下抽离，起身放下纱帐，转过身往外走去。

    黎明已至，灰蒙蒙的天边缓慢有了光亮，李淳一在庑廊下蹲下来猛咳，手心里全是淋漓的血。

    那痛来得剧烈，胸肺的伤像是崩裂开来，却让人神志更清明。

    初冬还未落的红叶在枝头苟延残喘，霜气浓重，天边晨风将乌云都悉数推开，太阳姗姗露脸。

    “想哭就哭吧。”贺兰钦将帕子递过去，“你是需要哭一场了。”

    离开长安后，她便认定哭除了逢场作戏什么用处也没有，自己也没什么值得哭泣，但现在她的的确确是想要痛哭一场。

    眼眶如雨季的天地一般潮湿，眼泪却节制地收着，一滴也不肯掉下来。

    她想到他最后看她的那一眼释然与放心，阖上眼皮，眼泪便决了堤。

    作者有话要说：宗桑V：拒绝成为植物人，快点给我大鸡腿盒饭@抠门的剧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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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白玉京扔了一个手榴弹投掷时间:2015-04-09 23:59:55

    zhun_ger扔了一个地雷投掷时间:2015-04-10 00:25:00

    抱紧！不要哭！大家不要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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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 【三一】苦肉计

﻿    骊山行宫伴着寺观钟鼓声醒来，汤泉池迷雾氤氲，红叶宛若雾中花，日光拨开夜间的涔涔冷意，却无法缓解身体的伤痛。

    李淳一走到池边洗了手，血在泉池水中蔓延开，很快不见痕迹。瘦削的手被温热的水浸得有些发红，许久未痛哭过的眼睛哪怕收敛了眼泪也还是有些红肿，胸膛闷痛，呼吸仍然不畅，以至于面色发白唇上一点血色也无。

    水面照影被风撩得扭曲变形，脸也跟着狰狞。她沉默起身，转身就要往女皇寝宫去，贺兰钦却上前拦住她：“现在不要去讨说法，陛下自然会来。”

    她抿起唇，显然接受了这建议，于是按捺下心中不平，兀自折回了居所。饮完药，她在案前坐下，手下静静按着一只幻方盒，凌乱的木块毫无章法地凑成一堆，她忽将它们全都倒出来，再一一排入盒中。

    心绪越乱，思路却越清楚。小木块依次入盒，无一点错漏，仿佛在心中已推演了千遍万遍。

    贺兰钦立在一旁，一言不发看她推演。

    他记得多年前她就是这样，遇上事就用幻方来理顺思路。面对女皇的重重监视也好，面对淮南水患带来的种种烦忧也好，无一例外，好像诸事都与幻方一样，最终总能各自归位求个结果。

    昨晚的事决计不是偶然，使劲撺掇她上场的南衙高将军是皇夫的旧部下，而场上挥杖“误击”到她坐骑的那举子亦出自关东士族一派，这样一想，主使似乎好猜得很。

    是元信吗？之前让曹侍御来试探她，击鞠场上又令人暗算她。如此明目张胆地害人，当真是只是为除掉她吗？山东有必要除掉她吗？

    李淳一移动木块的手忽迟疑了一下，收回那木块，又换了一个数字放进去。她越想越觉得自己并不是元信的真正目标，严格来说，她与元信之间并没有直接对立，元信的最终目标不该是她，而是一直气焰嚣张的关陇，是宗亭。

    然而今晚宗亭的表现，几乎等于向所有人表露软肋。他当众对她示好，当众表达他的在乎，甚至不惜性命救她，还有比这更明确的弱点吗？元信试探的同时，也将此事实暴露给了女皇——倘能拿捏住她，便等于握住宗亭的七寸，甚至还可以增加控制关陇的筹码。

    元信在告诉女皇，在“生皇嗣”之外，她还有更值得利用的地方。

    而元信本身是不惧追查的，曹侍御的弹劾毫无被追责的风险，击鞠场上的惨剧也可堂而皇之修饰成意外，最后除了那举子倒霉外，他们都可以全身而退。

    手握权力之人的可恶就在于此，李淳一这时甚至能体会到一些女皇心中咬牙切齿的憎恶与厌倦。

    她将最后一只木块放进盒子时，外面忽有内侍禀道：“陛下驾到——”

    这声音离得很近了。她忽用帕子捂了嘴，又吐掉一口血痰，迅速地躺回了榻上。炉上的药即将沸腾，药味酽酽，室内一片沉寂。然而就在女皇进门瞬间，内室骤响起了凄冽的咳嗽声，而那咳法仿佛要将脏腑都咳出来，听着令人心颤。

    女皇眉头一紧，此时贺兰钦已至外室来迎。女皇便问他：“吴王可还好吗？”

    贺兰钦道：“虽不如宗相公伤势严重，却到底伤及了脏腑，并不太妙。”他的确是据实讲的，李淳一眼下这境况，不好好养着怕是要落下大病根。

    女皇唇角下压，却不再问，径直往里走。她对小女儿的感情极复杂，既想见她又希望她离得远远，有时甚至希望她二人之间毫无牵扯，但莫名的心理作祟，导致她又无法放下。

    但她到底是不希望李淳一出事的，不论是从皇嗣的角度来看，还是从控制关陇的层面考虑，李淳一的存在都非常重要。

    她入内后瞥了一眼案头，案上幻方盒中，齐整却又繁杂地排布着数字方块。她知李淳一擅长推演，也清楚其天资实际上是三个孩子中最好的，但她从一开始就放弃了这个小女儿。世事就是这样棘手，比那盒子中变幻无穷的幻方，还要棘手。

    她在榻旁坐下，瞥向李淳一断掉的那只手，最后注意到那苍白的面色。她道：“伤势重成这样，又何必半夜去探望别人？”她语气很冷漠，连半点温情也没有。

    果真什么都瞒不住，而李淳一也没有想瞒。她偏过头又是一阵咳嗽，帕子拿下来全是血。那无神红肿的眼看向女皇，哑声回道：“儿并无大碍。”

    女皇破天荒伸手给她掖被：“不要逞强，病了就该歇着。谢意等人醒来再表也不迟，宗相公眼下还昏睡着，你去了他也不会知道。”言罢她又说：“此事朕已教大理寺去查了，是故意也好，无意也罢，总要有个交代。”

    李淳一没有表态，又猛咳了一阵。

    她几乎可以断定，女皇、李乘风都没能预料到此事会发生。元信筹谋这些事必然瞒了李乘风，由此可见，他与李乘风在某些事上，立场并不一致。

    山东不需要她生下的皇嗣来稳固势力，因此她的性命对山东来说不值一提。山东甚至认为让太女过继一两个宗子宗女也没什么所谓，他们只是不想眼看着关陇愈发壮大，也不想与关陇分羹，摆在山东面前的主要矛盾从来都不是皇嗣问题。

    女皇又坐了一会儿，随行内侍提醒她还有些政务要处理，她便从榻旁起了身。她走之前又看一眼那幻方盒，最后沉默着走了出去。

    ——*——*——*——*——

    李淳一卧榻了好几日，行宫内的时间过得仿佛要慢得多，手臂不见恢复，仍在咯血，呼吸一急促胸腔就疼得要命。

    因她病了，宋珍也从府里赶了过来，亲自照料起她的起居。这样一来，贺兰钦也顺理成章离开了外室，不整天在她眼前晃了。

    这一日她打算下榻走走，宋珍忽匆匆忙忙进来，与她禀道：“相公醒了！”

    她眼皮跳了一下，宋珍却又说：“然他死活不肯吃药，连碗都摔了两回，纪御医也是一筹莫展。”

    “为何不肯吃？”

    宋珍摇摇头。

    “胡闹。”她忍不住低斥，胸膛里又气又疼：“简直混账！”她披上外袍便往外走，走得急了，胸膛里便更疼。

    宋珍回过神连忙跟上，然到了门口时却又自觉止步，只容她一人进去了。纪御医见她来了，只躬身行了个礼，便带着内侍出门，室内此时就只剩了他二人。

    宗亭躺在榻上根本无法动弹，然他还是睁开眼去看李淳一，瞥见她捆着的手臂时眸光倏地一黯，但最终还是罔顾身体的痛苦，弯唇同她笑了。

    这一笑将李淳一心中怒气全化成了疼惜，她站在榻旁不知是该庆幸还是该难过，原本预备好的一套说辞此时全成了泡影，完全派不上用场。但她低头看一眼满地碎瓷片，心头的火却又腾起来：“你这又是做什么？！”

    他脸上有胜利的微笑，甚至还藏了几分狡黠。老实说他并不确定李淳一会心疼他，因此故意折腾了一番，瞧，她果然是怒气冲冲地来了。

    “太苦了，不想喝。”极低哑的声音，又有些任意妄为的蛮不讲理。

    “良药苦口，何况连蜜枣都备上了，你还想要什么？”李淳一瞥一眼新端上来的那碗药，边上罐子里塞满甜甜的蜜枣。

    “什么都不想要，就是不愿意喝。”他简直讨打！李淳一气得肺疼，却束手无策。

    然她倏忽坐下来，端过那碗饮了满满一口，俯身低头，贴上他的唇迫他开口，将汤药喂给他。她不厌其烦，他也乐得接受，那药碗即将见底时，他却抬起干燥的手揽过她后颈，不愿放她走。

    苦涩药味在舌尖弥散加深，唇齿间的亲昵仍然熟悉得要命，纠缠温柔又暗藏渴望，然就在此时，门外骤响起内侍尖利的通报声。

    女皇到了！

    那通报声已歇了下去，李淳一着急避开他的纠缠，然他却坏心眼地不放开她。室内安静得要命，只听得彼此剧烈的心跳声，而屋外脚步声也愈发迫近。

    推门声骤然响起，就在女皇步入内室的瞬间，宗亭倏地松了手，李淳一直起腰，迅速站了起来。女皇迎面而来，她正要行礼时女皇却道：“不用了。”女皇瞥向她的脸，眸中有探究意味，但很快又收敛，与榻上宗亭道：“相公醒了，朕很欣慰。”她瞥一眼满地碎瓷片及案上空掉的碗：“该吃的药必须得吃，相公的身体关乎我大周朝局，十分重要，不可敷衍。”

    “谢陛下惦念，臣知道了。”他无法起来，只哑声谢了圣恩。

    女皇应了一声，又看一眼李淳一，随后转过身没好气地往外走。身后的纪御医赶忙跟上，待出了门，女皇转过身问他：“宗相公的状况到底如何，今日你同朕说个实话。”

    纪御医面色略是难看，却是平静开口：“宗相公这条命虽说是保住了，但被踏的位置不太妙，依现在这状况来看——”他似乎琢磨了一下措辞，最后十分严肃地回禀女皇：“恐怕是废了。”

    女皇闻言，袖中的手忽然轻握了一下。

    作者有话要说：某中书侍郎V：窝不管，反正，反正我要找人负责，窝不能就这么倒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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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感谢！顿首！抱紧！收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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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 【三二】求说法

﻿    纵然纪御医已算是数一数二的大夫，然女皇却道：“不着急下结论，先让太医署会诊。此事暂不要与外面讲，尤其不能让吴王知道，宗家那边倘若问起来，也往好里说。”

    纪御医低头领命，回说：“臣知道了。”

    女皇一直板着脸，几番欲言又止，最后回头看了一眼，只交代道：“宗相公在病中不宜打扰，不要总让吴王过来探望，毕竟她也还病着。”

    “喏。”纪御医躬身送她离开后，随即回到房内，与坐在榻旁的李淳一道：“相公饮完药该睡了。”

    李淳一明白这是逐客令，且也猜到是女皇的意思。她正要站起来，宗亭却下意识握住了她的手。他状况明显又差了下去，额头滚烫仍在发高烧；因不想表露痛苦，这会儿连眼皮都又重新阖上。李淳一欲抽回手，指头却被他握得更紧，她罔顾一旁的纪御医，俯身低下头在他耳畔轻声道：“相公好好休息，我还指望你好起来呢。”

    她唇瓣似有似无吻了一下他耳垂，随后挣开他的手起了身。她走到纪御医身边正要询问，纪御医却抢先开口，压低了声音与她道：“伤后反复发热很是危险，相公需静养，殿下也需静养，这段时日还是互不打扰的好。”

    “知道了。”李淳一勉为其难地应下这请求，回头看看再次睡过去的宗亭，沉默走出了门。宋珍即刻迎了上来，只看她这模样，也知宗亭的状况十分糟糕，遂不问了。

    行宫的风愈发大起来，早上还在枝头苟延残喘的红叶，此时全部凋落了。

    到了晚上，太医署几位御医悉数赶到了行宫，纪御医甚至将蒲御医也一并请了来。蒲御医乃国医圣手，同时也是纪御医的老师，讲话一向很有分量，如今他虽已不再理太医署的事务，但凡有什么疑难杂症，诸人都还是会首先想到他。

    病室内多点了几盏灯，西面的小屋里也是灯火通明。几位御医会诊完沉默地在屋里坐着，其中纪御医开口道：“诸位可有什么见解？”其中一位胡御医道：“恰好伤了脊柱，往后的日子恐怕是不好过，说句不吉利的，眼下能不能挨过这关都危险。”

    烛火跳了跳，另一位御医道：“哪怕挨过这一关，将来在朝堂中行走也多有不便，真是可惜哪。此事可告知宗国公了？”

    “还不曾，国公只知孙子伤到了。”一年轻御医回。

    “国公倘知事情到这个地步，那还得了？宗家可就是……”

    蒲御医终于发话：“你们都没法子了？”

    一众后辈纷纷摇头，蒲御医说：“那便拟个结论报给陛下吧。”这时内侍上前，准备笔墨容主笔御医撰写医案。纪御医身为首席，自然责无旁贷，写完后递予蒲御医看，蒲御医阅毕饮了口茶，示意妥当，便交由其他御医签字。

    最后那医案交到内侍手中，顶着夜间寒风送到了女皇案前。会诊结论不理想，甚至连蒲御医都未给出什么解决的办法，女皇忧心忡忡却无计可施，只叮嘱太医署务必保住宗亭这条命，至于是否残废的消息则能拖就拖，眼下绝不要外泄。

    深夜的行宫潮平浪静，按部就班走向黎明，太阳却未露脸。

    宗亭高烧了彻夜，年迈的蒲御医守了整晚都没能让他退烧，夜幕撤去，屋外却阴云沉沉，初冬的雪眼看着要降下来。又过了半个时辰，熬好的汤药送进来，庶仆衣袍上已是携了数片雪花，推开窗，竟是好大一场瑞雪。

    冬降初雪，对百姓而言是好兆头，但朝廷里却似乎没什么值得高兴的事。太女和政事堂为支度国用计划差点打起来，度支侍郎夹在中间难做人，最后只得顶着风雪到行宫来告状，却恰好撞到女皇头风发作，碰了满鼻子灰。

    支度国用最终还是发敕到尚书省执行，李乘风基本占了上风，于是乎关陇也没能捞到半点好处，反而比今年更加吃紧。

    度支抄发敕后，金部仓部愈发忙碌起来，尚书省其他衙署也不闲着，吏部终于结束了制科的授官事宜，多数人都得到了安排，而那位击鞠场上犯了事的举子，则不再叙用，将来亦不得再参加考试，几乎算是沉默的处罚了。

    至于贺兰钦，初授官便进入核心权力中心的门下省，也算是开国以来第一例，难免遭遇议论。

    像雪花片一样纷纷而至的，除了对贺兰钦的议论，还有乍起的流言。宗亭还在行宫养伤，但朝中却疯传“宗相公从此就是个残疾了”，这话头也不知是从哪里开始的，最后愈演愈烈变成“宗本家大概要绝后了”。

    这传言从皇城各衙署一路往东，越过灞桥，跨过渭水，攀上骊山，最后传回了行宫。按说如果外面都是捕风捉影，行宫内的人应该最接近真相了。

    但他们也只是知道好几位御医坐镇病室，有数不清的药送了进去，宗相公却从未出来露过脸。所以，宗相公应还有口气在，下不来床也是真的。

    至于残废不残废，诸人心中多少有点数。毕竟早年间一位右威卫将军被踏断肋骨没过几天就死了，宗相公这样还没死就已经十分庆幸，如果残了则一点都不稀奇。

    风雪依旧肆虐，且嚣张的时间有点过了头。骊山白茫茫一片，却迎来了山下的客人。

    这一日宗国公拼着老命上了骊山，拄着拐杖满面焦急地来探望唯一的孙子，据说是老泪纵横差点没背过气，最后抓着蒲御医询问情况，蒲御医又什么都不肯说，最后两个老头子扭打着闹到了女皇面前。

    女皇也听了不少传闻与议论，明知道瞒不住却仍然装聋作哑。宗国公一把年纪，悲痛得连皱巴巴的手都在发抖：“老臣已这个年纪了，在乎的事也不多。今日老臣只求一句话，到底还能不能治好？”

    他说着看向蒲御医，蒲御医也是老狐狸，装傻充愣就是不言声，将问题全抛给了女皇。

    女皇抿唇闭目，说：“太医署已尽力医治，能不能好恐怕要再看造化。”

    她虽然没将话说死，但在宗国公眼里这基本等同于没得治了。

    宗国公悲痛更足，拐杖“咚咚咚”捶地，将边上几个内侍都吓了一跳。这罔顾场合的难过必然已到了难控地步，但想想也是，白发人曾送黑发人，眼下又亲眼看着唯一的孙子变成没用的残废，换谁都受不了。

    女皇忽让内侍都出去，蒲御医见状也一揖告退，殿内便只剩了女皇与宗国公两个老人家。屋外风雪恣意嘶吼，听得人都冷，宗国公老泪往下掉：“当年如舟与绣绣的事，老臣什么都未与陛下计较，但这次倘若就这样算了，老臣便真是不能瞑目了。”

    他猛将宗如舟与桓绣绣的事翻出来，是戳女皇的软肋，因分家当时敢下那样的手，离不开女皇的授意与支持，倘若这件事捅给关陇，关陇再炸一次也不是不可能。

    女皇被翻了旧账自然不悦：“眼下太医署已竭力救了，还要如何？”

    “为救吴王好好的人变成这幅模样，吴王又岂能没个说法？”宗国公手执拐杖猛地又捶地：“伤得委实太冤枉了！”

    “因救吴王变成这样，难不成国公要吴王给他赔命吗？”

    “赔命又有何用？吴王死了，臣的孙儿还是站不起来！”老家伙不要命地咄咄逼人，完全没了君臣之间该有的规矩。

    “那到底要如何？”、“让吴王给个交代！”

    这边剑拔弩张，病室中却只有轻柔水声。侍女绞干手巾，递给坐在榻旁的李淳一，李淳一俯身给宗亭擦脸，下手柔缓又仔细。

    他的烧终于退了，整个人瘦了一圈，因太久未打理，看着甚至有些潦倒。李淳一打算给他修面，于是令侍女打了水，先给他洗了脸。

    她没有做过这些事，为了不显得生疏，甚至还特意同嬷嬷学了，于是此时像模像样地给他修起面来。到收尾时重新给他擦干脸，却忽有一只手抬上来抓住了她的臂，但那眼睛却还是闭着。

    “醒了？何时醒的？”

    他露出狡黠又虚弱的笑，仿佛告诉她其实他早就醒了，只是在装睡。被她如此耐心细致地对待，虽然身体的伤痛仍侵袭意志，但心头却蓄起暖意来。

    “外面下雪了吗？”他的声音是她从未听过的沙哑与疲倦。

    对抗伤病需要体力与意志，反复的发热与疼痛几乎耗尽一切，把精神气也磨光了。窗户就在不远处，李淳一抬头看了一眼：“你要看看吗？”

    “是。”他声音低到几乎是用唇语答的。

    李淳一于是起身，稍稍将窗子推开一些：“太冷了冻着不好，只能开一会儿。”她走回来重新在榻旁坐下，又给他多加了一层毯子。

    “没什么新鲜事吗？”他盯着她问。

    “没有。”李淳一风平浪静地回，仿佛这阵子当真什么话也没听着。

    内侍们纷纷退去了，有细碎雪絮涌进来，将药味也冲淡。与那寒冷一道进来的还有从窗外路过的议论声，“宗国公眼下正与陛下争着呢，我们因此都出来了，也不知会是个什么结果，毕竟宗相公伤到这个地步甚至都——”

    李淳一忽然俯身捂住了宗亭的耳朵，然她能用的仅有一只手，遮不了双耳。

    作者有话要说：某中书侍郎V：窝不听窝不听窝不听窝不听窝不听窝不听窝不听窝不听窝不听窝不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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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抱紧！顿首！收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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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 【三三】大雪天

﻿    “都残疾了！”外面的议论声到此倏止，内侍们大约是察觉到了窗户开着，赶忙停下议论纷纷避走。传言远去，风雪却仍往里涌，火盆好不容易攒起来的一点点温度，全被扑了下去。

    有些话早晚都会听到，倘若局面当真落到这般田地，耳朵也是白捂。念至此李淳一松开手，又探进被窝里踏实地握住宗亭的手。她捕捉到了他瞬黯的眸光，无视那些言之凿凿的传言，坚定地直视他道：“太医署还未有结论，诸事应有转圜余地。哪怕没有——”她略顿：“我也会对相公负责。”

    她手心难得温暖，握着对方的手，力气也恰到好处。她一向不太擅长用言语安慰人，更无法与他倾诉多日以来的忧惧与痛苦，只能同他表明立场与心中决断。

    宗亭未料到她会如此果断又干脆，但他面色仍然难看，因这打击甚至透出几分厌世的颓靡。这时李淳一再次俯身，贴着他耳朵一字一顿道：“这次我不会再放弃相公了。”郑重其事，发自肺腑，手心里传来的力量也坚定得要命。

    哪怕他不残废，李淳一恐怕也会这么做。多日来他反复告危，病中的脆弱与痛苦模样让她意识到，哪怕平日里再厉害他也不过是**凡胎，其实和所有人命一样脆弱又容易消逝。

    眼下这些事虽全部跌出了她的计划，但她却不能懊恼丧气愁眉苦脸，她有必要守着他，且局势也会让她守着他。

    她呼吸间胸腔仍然疼，心中忧惧亦未能散，但却只轻叹一口气，和缓说道：“相公如果难过想哭，我陪着。”

    李淳一左手受伤，无法张开双臂拥抱他，便只能陪在他身旁，与他一起挨过这漫漫大雪天。

    而宗亭眼底几乎是沉寂的，因为疼痛连呼吸说话也很困难，他甚至没有多看李淳一一眼，只沉静偏头，隔着纱帐望向了窗外。

    ——*——*——*——*——

    屋外的风渐渐止了，雪花也精疲力尽，落得愈发缓慢，殿内则早已陷入了长久的僵持。女皇与宗国公彼此对峙，两人一个愤怒又无可奈何，另一个则放弃长者的威严与为人臣的本分恸哭。

    女皇听着那老态又不加节制的哭声，脊背失力般渐渐松弛，她望了望白茫茫的窗，留了几分客气开口道：“宗相公遭遇如此不幸，国公伤心是在情理之中，但诸事得讲道理，哭又有何用呢？”

    那长者听到这话果然止了哭，也不再拿了拐杖咚咚咚捶地，只长长地叹了一声，最终沉默地坐了下来。

    炭盆安静又努力地供暖，女皇言声缓缓：“场上情况危急，宗相公只身过去救人，谁也未能料到。何况吴王也伤得不轻，手臂折了动也不能动，眼下还在咳血，都已是这般境地，又如何能给交代？”

    宗国公却对李淳一的伤势闭口不谈，歪曲话题道：“他为何会去救人，陛下岂能不知？明知会被铁蹄踏，还要扑过去，是他心中仍装着吴王。那年匆匆一别，吴王倒是走得潇洒，这孩子心里却落了病，惦记着到现在，连安稳觉也未睡过。一看吴王有难，倒是不顾性命地扑上去挡了，可吴王哪有半点良心？陛下倒是评理看看。”

    他索性将宗亭的心思全剖开，甚至添油加醋端给女皇。

    女皇当然知道这些，当年李淳一走得突然，宗亭放不下，到了关陇仍写信给李淳一。她也知道李淳一将那些信全都退回了，原以为这段感情早就断了，但她如今清楚根本不是这么一回事。

    宗亭的缠劲与执着超出了她的预计，估计连李淳一也没料到事态会到这地步。

    两位老者谈论起多年前晚辈的感情秘辛来一点也不避讳，宗国公甚至表露悔意：“若知如今会酿成此祸，老臣当年也不会反对。但事态至此，老臣孙儿都已经残废，且这些年也就这一桩心愿，陛下不如帮他了却，将来他也能更死心塌地为陛下效劳。”

    话到这里，几乎已算是表态，宗国公是要女皇成全这段年少时未成的关系。

    他千方百计要将女皇绕进去，女皇却压着声音道：“国公一心只考虑孙儿的心愿，朕也一样，朕挂念幺女的将来，不想让她将余生随随便便搭进去。”

    宗国公方才分明点到让宗亭“效劳”，暗示倘若女皇成全这段关系，则关陇也将在握。女皇对此不可能不动心，但她有迟疑而拒绝也是情理之中。

    天下没有谈不妥的事，全看条件。

    女皇自然不可能因这随随便便一句承诺，就放任如此重要的一颗棋子嫁到宗家。她心中有她的筹码，赌局该怎样玩，这些年君臣之间早有默契。

    就在君臣二人打算谈条件时，内侍忽通报道：“吴王求见。”

    女皇瞬时收敛了眸光，瞥一眼哭红了老眼的宗国公道：“国公略是狼狈，不若先避一避。”宗国公到底不想在晚辈前失了威严，当真拄着拐杖起身，由内侍领着到了偏房，隔着一帘听主殿的动静。

    李淳一携风雪入内，一身寒气。

    她对女皇行完礼，女皇有些淡漠地问她：“不好好静养，突然过来可有事吗？”

    “儿臣想求娶宗相公。”

    她讲得认真又干脆，没有半点玩笑与戏谑的意思。女皇瞬敛眸，帘后的宗国公也是略感意外，只有李淳一面上一派风平浪静，仿佛这已是深思熟虑的结果，不需再细想了。

    她从未主动向女皇求过什么，人生第一次开口却是为求娶个男人。

    身为亲王，她早到了选婿的年纪，要说想娶个人其实一点也不稀奇。但——

    “你先前不是自诩是出家人、不愿理会这些红尘俗事吗？”女皇板着脸回驳她的请求。

    然她却道：“道家讲求自然，凡事迁流变化下一刻都是无常，人心自然也会变。遭遇此事，死里逃生，儿臣也须重新考量将来的路。既然宗相公是为救儿臣落到这般境况，儿臣自然不能罔顾此因缘，必定要给他一个交代。”

    “王相结好不是儿戏，交代也不必是娶了他。你知道这其中利害吗？”

    “太复杂的道理儿臣恐怕不懂。”她揣着明白装糊涂，“还请陛下明示。”

    女皇头一次觉得幺女的反应伶俐，但这会儿她顾忌帘后听墙角的宗国公，以至于许多话不能明讲。她同内侍使了个眼色，内侍匆匆忙忙正打算去将宗国公先带走时，偏房内却忽传来一声“哎唷——”，转而是拐杖砸到地的钝响。

    李淳一闻声看过去，那帘子动了动，内侍尴尬地跑过去，宗国公已是重新拄着那拐杖走了出来。他多少有些狼狈，但到底透着岁月历练出的从容：“既然吴王也来了，旧账新账今日不如一起算妥当，陛下觉得如何？”

    吴王亲自来求娶，老狐狸此时便多捏了一筹，暗地里已经心花怒放，也更理直气壮起来。

    女皇头隐隐作痛，但还是撑着。她直视宗国公道：“天家亲王没有下嫁的道理，与天家结亲只能入赘。倘若真按吴王所求，不论将来还有没有孩子，宗家也是绝后了。朕不想绝宗家的后，如果宗家无法另立嗣子，这桩婚便是不能成的。”

    她终于堂而皇之抛出了第一个条件，即宗家必须换掉继承人。而本家子息单薄，意味着这个继承人必须从分家过继，这对于本家以及宗国公而言，都未必是容易接受的事。然而此事一旦成了，宗亭便不再是宗族嗣子，且无权再干预宗家事务，如此一来，相当于将宗亭从世家权力中剥离出来，关陇与宗家的关系，就会干净得多。

    宗国公略一沉吟：“此事也并非不可行，倘若吴王肯收这个过继的孩子，老臣自然不会反对。”

    “国公错了，嗣子不能过继给宗相公与吴王，应过继给国公为子。”女皇不急不忙地补充道。

    因如果将孩子过继给宗亭，恐只会成为傀儡继续受控；而如果过继给宗国公，新嗣子便是宗亭叔父，有辈分撑着宗亭也不好造次。

    宗相公不着急表态，只沉默着等她提出更刻薄的条件。

    女皇将目光移向李淳一，言辞也逐渐不留情面起来：“虽然宗相公几无可能再有后，但我天家的血脉却不能因为此就断了，朕毕竟还指望你开枝散叶。朕虽不强求你三妻四妾都养全，但婚后总该有个孩子，且这个孩子只能姓李。”

    宗国公皱巴巴的脸上腾起一丝不悦来，李淳一却抿唇不言，过了好半晌，她才回道：“儿臣明白。”

    将所有的话都挑明，女皇合上了眼。就在宗国公也打算提条件时，女皇却又倏地睁开眼，看向李淳一：“你务必记住，你才是王，纳妾、休弃，都是你说了算。”

    就在她要应下时，女皇又说：“在那之外，朕也会替你做决定。”

    女皇至此将控制权悉数收回，这桩婚不论如何，只要她想喊停，就必须停。

    李淳一撩袍跪下去，深深顿首，压下肺部隐痛沉沉稳稳地应道：“儿臣谨记陛下教诲，儿臣谢陛下赐婚。”

    作者有话要说：某中书侍郎V：窝不听窝不听窝不听窝不听窝不嫁窝不嫁窝不嫁窝不嫁窝不嫁窝不嫁窝不嫁窝不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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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史记乳名扔了一个地雷投掷时间:2015-04-13 00:06:02

    仇小五扔了一个地雷投掷时间:2015-04-13 06:21:4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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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若夜清霜扔了一个地雷投掷时间:2015-04-13 13:59:30

    顿首顿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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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 【三四】宗如莱

﻿    骊山风雪渐渐歇止了，传闻亦似乎成真。彻底退烧后的宗亭没能走出来，只有一把木轮椅推进了病室。

    这连日赶制的椅子由太医署送来，便基本表露结论——相公站不起来了，但也没必要天天卧床养着，坐轮椅也可以。蒲御医等人陆续离开了行宫，连纪御医也不再常来探望，宗亭无所事事，每日沉默寡言坐在窗口看积雪融化。

    不经意从窗口路过的内侍总要被吓一跳，但也忍不住多瞥上两眼，见证一番曾经如日中天的长安权贵如何一落千丈成了一个只会发呆吹风的颓丧残废。

    山中日月更迭都似乎比山下要缓慢些，日子也显得格外长。

    日头稍稍倾斜，空中蕴着寒气，宗亭仍孤零零地看着窗外，却忽有一只手探进视线内。

    手指细长白皙，掌心上稳稳当当托着一只小花盆，栽种着青葱娇小的金钱蒲。容他看清楚这小小随手香（金钱蒲别名），那手的主人也出现在窗外。

    李淳一仍吊着一只胳膊，能活动的那只手则托着那盆小菖蒲。隔着窗子，她将菖蒲递进去，送到他面前：“你不在，我也将它养得很好。”这小菖蒲是早些时日从中书省公房内特意拿来的，正是他替她养了很多年的那一盆。

    这情形似曾相识。那年他父母猝然离世，他病怏怏坐在窗口，忽有一只手抓了一大把洁白蓬茸闯进他视野，像是给困在窗子内的人递去一点微弱慰藉。而这一点慰藉，却又往往能够救上一命。

    如多年前收下那蓬茸一般，他伸出手接过了这盆溢满生机的青葱菖蒲。

    金钱蒲的香气若隐若现，还伴着桃花香。他轻嗅，发觉那是她带来的香气，桃花香令人愉悦，而他因为病重已很久不熏香了。不过现在，李淳一却用上了他的香。

    待他接了那菖蒲，她忽然从矮窗口迈进室内，利索地将窗户关上：“太冷了。”她说着便单手抓住椅背，略是艰难地将那轮椅转了个向，不急不忙又道：“是时候回京了，中书省需决断的事务堆成山，家里有些事也该去看一看。”

    那天李淳一毫不犹豫应下了女皇提出的所有条件，宗国公亦是摆了一副无话可说的模样，算是基本认同了这桩赌局。关系生疏的两人出了殿，李淳一对宗国公一揖，宗国公却只拄着拐杖唉声叹气一阵，最后说：“老臣这就回家去筹备过继事宜。”

    他既这样讲，李淳一便认定他心中早有了新嗣子的人选。

    事实与她猜想得几乎无差，因宗亭在为人上颇有些离经叛道，对寻常人热衷的娶妻生子更是毫无兴趣，因此宗国公从一开始便未对他抱有“延续香火”的希望，至于本家的将来，宗国公早就有了过继新嗣子的打算。如今顺水推舟，也好名正言顺将选定的分家孩子推上新嗣子的位置。

    被选中的孩子叫宗如莱，与宗亭的父亲宗如舟同辈，是这辈中年纪最小的一个。宗如莱的父亲死在十几年前的西征战场上，可怜宗如莱那时还未出生，就这样成了遗腹子。其母体弱多病，在他还不谙世事的幼童时期也撒手人寰。

    莱是野菜，逢田陌荒地便可生，顽强又旺盛。孤子正如莱，从此就叫宗如莱。与名字一样，这个孩子出乎意料的聪慧敏捷、小小年纪便明事理识大体，性子是十足的坚韧，哪怕环境贫瘠，也长得十分旺盛。

    宗国公关注这个孩子好几年了，如今他虽只有十三岁，但与同龄人比起来，却已是非常有担当，将来也定能不负众望。

    宗如莱被接到本家这一天，宗亭也正好从骊山归。

    女皇送了许多东西到宗家以示慰问，宗如莱替宗亭接受了这些恩典，送宫里的内侍出门时，却迎来了宗亭的车驾。

    轮椅从车驾上搬下来，随后宗亭也下了车，坐上轮椅，也不用人推，兀自缓慢行至门口。

    宗如莱站在门口不动，旁边也无其他长辈作陪。十三四岁眉清目秀的俊朗少年，已在狠命地窜个子，甚至可以轻松地居高临下看轮椅上的“侄子”，但他还是微微低下头以示谦卑。

    按辈分，宗亭得唤他一声“三十四叔”，但宗亭只寡凉地看他一眼，轻勾起唇角，几不可闻地嗤了一声，便推着轮椅要前行。宗如莱自觉让开，宗亭便直入正厅，守住他自己的领地。

    宗如莱跟上去，将宫里送来的礼单奉上。宗亭淡瞥一眼，接也不接，只道：“我来告诉你这样的礼要如何收——”

    “不要教坏他。”宗国公拄着拐杖咚咚咚走进来，毫不客气地训他：“你学了一身坏毛病，就自己好好收着别拿出来祸害人！”

    宗亭左右也站不起来与祖父行礼，就坐着回道：“这世道坏人多得很，太善良会被吃得连骨头都不剩。”他说着看向宗如莱：“三十四叔，你要学的东西还有很多。”宗家嗣子的位置不是随随便便哪个黄毛小儿都能坐的。

    他话音刚落，外面忽响起传报声：“吴王到——”

    宗国公闻声，转过身就要往外去，却又扭头瞥一眼宗如莱。宗如莱遂上前推宗亭的轮椅，宗亭这下倒乐得接受，行至门外，只见李淳一大步朝他走来，而她身后跟着的正是现任门下省谏议大夫的贺兰钦。

    李淳一带贺兰钦前来，总透着一些不单纯的意味。

    但李淳一却只诚挚问他：“一路颠簸，相公可有哪里不适吗？”

    “托殿下的福，臣很好。”他甚至露出微笑，手抬起来暗中揪了一下她身上王袍。李淳一任他揪，接着俯身道：“贺兰君精于医道，不妨让他给相公看看如何？”

    讲得倒是冠冕十足，不过——

    “比太医署那群老家伙还厉害吗？”他抬眸看她，声音里透着一丝期待：“如果这样，臣试试也是无妨。”

    李淳一遂直起身，同身后贺兰钦道：“麻烦了。”

    贺兰钦却说：“诊治时不便有旁人在场，烦请安排一处静室。”

    管事赶紧前去安排，宗如莱随后将宗亭移至静室内，待贺兰钦进去后则自觉退了出来。

    香炉轻燃，冷清冬日里幽香浮动，温度渐渐升上来。贺兰钦显然不着急诊治，因他隔着长案在对面坐下，只问道：“相公眼下境遇令所有人意外，又有哪些人从中得利呢？”

    宗亭眸光平静地看向他：“殿下。”

    “殿下为何会从中得利呢？”

    “可以名正言顺娶我。”

    他的回答出乎意料，仔细一想却又十分合他的脾气。

    贺兰钦好整以暇地问他：“这牺牲值得吗？”

    “值得。”他回得干脆直接，“山东满意，太女舒心，陛下放心，且幼如也安全了。而我不过是站不起来，这损失不算什么。”既然球场上他向众人暴露了“吴王即是他的软肋”，还不如将计就计，让他们认为他已经毫无用处，便也不会再惦记着用软肋来威胁敲打他。

    以退为进，人生场上总要演几回。

    贺兰钦袖中的小黑蛇已蠢蠢欲动，随时准备扑上去吓人。而宗亭竟是一眼看透他，及时阻止道：“贺兰君倘想用这个来试我有没有残废就太欠诚意了，我都将心里话和盘托出了，又何必来试探我。”

    他满心了然地接着道：“我知殿下不死心，今日让贺兰君前来诊治一是想看看有无办法治愈，二来恐怕也是存了怀疑，想看看我到底是真残废还是装残废。那么请你一定要告诉她，太医署都拍案定下的结论，你也无力质疑。”

    “相公拒绝了某的诊治，某又为何要对吴王说这样的话呢？”贺兰钦不动声色，想看他到底是哪里来的笃定。

    宗亭甚至弯唇微笑，因伤病瘦削的脸上惨白得令人心疼，但眸中神采却似乎又回来了。他十分笃定地说道：“因为贺兰君与我，其实是一路人。”

    贺兰钦面上也酝酿起微笑，明知故问：“愿闻其详。”

    “有些话说穿了就不好玩了。”宗亭忽然上身前倾，灵敏的鼻子捕捉到一丝气味，然后倏地坐正看向贺兰钦：“贺兰君瞒着殿下的事，不可能比我少，这只是其一。将来的路，我二人会有携手之时，届时我自然会放下私人喜恶与偏见，望贺兰君也是一样。”

    他虽然已放低了身为门阀的姿态，但骨子的傲气却一分不减。

    贺兰钦了然起身，但还是留了一瓶药在案上，温和淡笑：“多少有些好处，相公珍重。”

    “贺兰君也要尽量长命才好。”宗亭一时间收敛起之前的咬牙切齿，理智地报以礼貌又疏离的微笑。

    他无法起身送客，贺兰钦便独自出了静室。天边斜阳终于跌出视野，藏进了低矮的围墙后，庑廊下的灯笼点起来，微弱的光投在洁净地板上，一片橙影。

    李淳一已在外面等候了好一阵子，此时目光全投给了朝她走来的贺兰钦。

    宗国公站在一旁，也在等待结果，风卷了他的白须，勾出狼藉，却也掩了面上一丝不安。

    贺兰钦站定，摇了摇头。

    李淳一随即侧过身，与宗国公道：“请国公尽快安排嗣子过继罢。”

    作者有话要说：某中书侍郎V：哼哼哼！再被窝发现谁盗窝的号窝打谁，打得泥萌都回不了家，统统留下来给窝推轮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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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注：在一些子侄较少的宗族里，有些子弟可以同时做为其父和另一位长辈的继承人，这叫作“兼祧”或“双祧”

    仇小五扔了一个地雷投掷时间:2015-04-13 22:57:4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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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兔纸的老板扔了一个深水鱼雷投掷时间:2015-04-14 21:53:29

    被深水鱼雷吓坏惹，抱紧，每个都抱紧，顿首

    最后放个群号，验证是“宗桑”。21604128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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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 【三五】早绸缪

﻿    经历了频繁风雪侵袭的长安城终于彻底放晴，积雪融化殆尽，吴王求娶中书令的消息也飞速在皇城各衙署内传遍。先是从太常寺开始，沿着天门街一路往北，只肖半日就传到了中书外省，自然也窜上公房二楼，最终传到宗亭的耳朵里。

    说是宗相公于击鞠场上为救吴王不幸残疾，逼着吴王以身相许，最后弄得吴王连道士也做不成，只好一纸求娶奏抄递到女皇面前，将残废的宗相公收进内室。

    至于宗相公如何逼婚成功，各衙署虽然各有见解，总体立场却一致，因宗亭阴戾狡诈的形象实在深入人心，所以结论必定是宗相公不择手段威逼利诱，相较之下吴王简直无辜可怜至极。

    “倘若他不去救，吴王说不定也只是胳膊断了，不会有别的什么事。可他飞扑上去，倒教后边的马慌乱了，所以这被踏不是自找的嘛，还非得可怜兮兮让吴王娶了他。”、“裴少卿所言总是这样有道理，某实在无话可说。”、“不过宗相公既然残废了，那吴王娶了他——岂不是守活寡？”、“裴少卿不见东宫夜夜笙歌？天家的女儿，哪有守活寡的道理，说不定宗家陪嫁还得带上几个妾室呢，吴王总不会寂寞的。”

    快到了下直时辰，宗正寺开了临街小窗，同串门的鸿胪寺官员们肆无忌惮瞎聊，正讲到兴头上，西边御史台竟是下直了，一大群御史如蛇般阴森森地从宗正寺外窜过，吓得屋里一众人赶紧揣好了手炉，一声也不敢吭。

    承天门上的闭坊鼓声缓慢响起来，官员们鱼贯出皇城，纷纷往家赶，宗亭却稳稳坐在中书省公房内，听楼底下庶仆走来走去点廊灯的声音。

    他闭着眼，仿佛已经睡着，旁边却有一少年手捧奏抄念给他听。

    “三十四叔，你是饿了所以没力气吗？”他闭目老气横秋地问道，旁边少年瞬时提了精神气，声音也更清朗起来。

    但一本接着一本，念得人口干舌燥，再怎么强打精神，少年的声音最终还是哑了下去。宗亭忽然睁开眼，手伸过去，宗如莱便将奏抄递给他。

    他敛眸重新看了一遍，度支抄明显偏向山东，给关陇的军费则克扣至极，如此一来，关陇想太平也不可能了。他挑眉将那奏抄投进了轮椅右边的匣子里，又让宗如莱抄书，自己则闭上眼继续假寐。

    暮色进深，宗如莱小心翼翼点起室内的灯，坐下来老老实实地抄书。他自从来到本家，宗亭口头上虽唤他一声“三十四叔”，实际却对他十分刻薄。宗亭行动不便，本要带上庶仆到衙门里来服侍，然这家伙却一个庶仆也不要，径直将宗如莱带进了中书要地。

    宗如莱被迫接触朝堂里这些繁琐事务，每日都要将堆积如山的奏抄念给宗亭听，还要推着他去政事堂议事，一连几天，连坐下来的机会也没有。

    辛苦的一天换来平静的、可以坐下来抄书的傍晚，对于宗如莱而言，已是特别的恩赐。尽管他饥肠辘辘，很想吃一顿饱饭。

    该下直的官员都陆续走了，只剩留直官的中书外省安静得可怕。外面骤响起轻慢脚步声，宗如莱正要偏头去看，宗亭却说：“三十四叔，你是在专心抄书吗？”

    宗如莱抬头，却见他已是睁开了眼。

    宗如莱赶紧低头继续抄书，可宗亭却又不慌不忙吩咐他：“吴王来了，记得同她问安。”

    宗如莱刚回说“是”，那脚步声已到了门口。敲门声紧随而至，宗亭动也不动，宗如莱赶紧起身上前开了门，极恭敬地俯身与李淳一行礼：“某见过吴王殿下。”

    李淳一拎着食盒进了公房。宗亭对她笑道：“殿下在尚书省忙得分不了身，竟有空过来探望臣吗？”

    “对，怕相公郁郁寡欢不思饮食，特意带了些开胃饭食过来。”她好不容易从乌烟瘴气的尚书省出来喘口气，又听说他将近一天没吃饭，便主动带了食盒前来见他。但听他这语气，分明是怨怪她这几天一次也没来看过他。

    但她今日脾气很好，便坦然收下这言辞里隐藏的不满，坐下来亲手整理案牍，将晚饭摆上条案，随后又偏过头与宗如莱道：“还未用晚饭吧？坐下一道吃。”

    宗如莱走上前，恭恭敬敬对吴王的赏赐道完谢，这才在侧旁跪坐了下来。

    李淳一分了一碗胡麻粥放到他面前，只说“不必拘束，自在些用吧”便不再管他。然就在宗如莱打算低头用粥时，一只手却忽然伸到他面前，端走了那碗胡麻粥。

    李淳一疑惑看向宗亭，宗亭却面无表情地将自己的杏酪粥放到了宗如莱面前，若无其事地低头吃起胡麻粥来。

    宗如莱眼眸中瞬时闪过格外复杂的情绪，他甚至抬头去看神情寡淡的宗亭，却只得了一句：“三十四叔趁热吃，吃完出去站一会儿，好消食。”

    于是乎，识趣的宗如莱飞快解决了面前的一碗粥，安安静静搁下碗筷，起身揖了一下便赶紧出去了。

    公房内终于只剩下李宗二人，李淳一看看宗亭面前那碗只动了几口的粥，径直询问：“为何要换呢？相公不是不爱吃胡麻粥吗？”

    “心血来潮。”他回得煞有介事。

    李淳一无言以对，摸出帕子来递给他擦嘴，同时又说：“尚书省还有些事，我先走了。碗筷自有公厨的人来收拾，你就不用管了。”她瞥一眼外边：“那孩子还是早些让他回去吧，这种天在外面待着，会受寒的。”

    言罢她就要起身，宗亭却像猫一样一言不发盯着她。李淳一愣了愣，看着他道：“相公还有事吗？”

    “抱臣起来。”他理直气壮地提出了要求，“臣很困，想去里间睡一会儿。”

    李淳一先是一怔，后是敛眸，骤想起初回长安时，也是在这间公房内，她因为排演幻方跪坐到腿麻，要求他抱她起来。风水轮流转，没料如今她竟也会被这样要求！但她忽然起身，将他的轮椅转向，单手撑住扶手低头看他：“相公这个要求超出了本王能力所及，今日恐怕是无法满足相公的愿望了。”

    她甩手就要走，却忽被他咬住了袍子。

    宗亭咬得死死，分明是在耍无赖，李淳一心瞬时软下去。她弯下腰，打算扶他：“倘我借力给相公，相公可是有办法挪到里间吗？”

    他将手伸给她，她单手从他腋下穿过，用单薄肩膀打算撑他起来。然她力量到底有限，哪怕咬紧牙关，想要往前一步时身体却还是被压塌，瘫倒在柔软厚实的地毯上。他全部的重量压下来，但带了几分节制，他甚至极有分寸地避开了她的伤臂，另一只手则及时护住了她的后脑。

    李淳一失力地低喘一口气，眸光移向他，刚想要询问状况，他却托起她后脑低头吻了下去。太久未亲密纠缠过的湿濡唇舌仍彼此熟悉，因为求索急切，怜惜外也多施加了力气，呼吸也急促。

    漫长的深吻令人耽溺沉醉，眸底欲.火与渴求几乎一触即发。

    李淳一的手指探进他长发中，甚至捋散了他发髻，凉滑散发便悉数垂下来，潮腻的吻从唇瓣移向耳根，热气喷薄在细薄的皮肤上，李淳一不禁低喘着昂起了头，同时亦去追逐他，指腹在他后颈摩挲，身上是他沉甸甸的重量。

    全身都热起来，仿佛置身炭盆，下一刻要燃成灰烬。这亲近与先前都不同，若说之前还藏着几分玩火的心惊胆战，此时她却能放下顾忌去爱他。长久以来难以把握的失控感似乎远去了，因为他表现出的弱势，她甚至尝到了一些安心的味道，因此也不再望而却步，反而能张开双臂拥抱他。

    在外面跑了一圈又折回来的宗如莱听到屋内的微弱动静，登时愣在门口。一向从容的少年竟也有几分微妙局促，转过身，脸登时红到了脖子根。

    他着急忙慌往前走，却踏了个空“噗通”滚下了楼梯。

    蜷缩在角落里的少年一点声息也未发出，忍住疼静静待了一会儿，却忽闻得开门声。李淳一手持烛台平静地走出来，站在楼梯口与他道：“如莱，来搭个手，宗相公摔倒了。”

    宗如莱连忙爬起来，整了整衣袍蹬蹬瞪爬了上去，随李淳一进屋将宗亭扶回轮椅上，又帮着李淳一将他挪到了里间床榻上。

    李淳一伸手探了一下他的脸，竟还忍不住调侃一句：“相公的脸为何这样烫呢？难道发热了吗？注意休息，本王还有事，就先走了。”

    她言罢就往外走，宗如莱送她出门。走到楼梯口，李淳一忽然转过身问他：“如莱，你吃不了胡麻吗？”

    宗如莱点点头：“某吃了胡麻会起疹子发热，小时候因此病过一回，之后便再未吃过。”

    “本王今日不该让你吃胡麻粥的。”李淳一略表歉意，却又问：“旁人都知道你不能吃胡麻吗？”

    宗如莱摇摇头：“此事太过微小，某以为除某自己，便没人在意了。”

    但宗亭却连这一点也注意到了。

    李淳一心头忽然一酸，宗如莱也是一样。

    被那细密贴心的周到所覆裹的内心，忽然翻露出所有的柔软来。

    她转过身，踏着浓重夜色里的阶梯往下行，等走到楼梯口，遇到光亮，溢满酸楚的内心却忽然升腾起一丝不安。

    宗亭素来只对在意的事投注关心，如果他连宗如莱身上这些微小的事情都一清二楚，那不太可能是这几日就达成的事，他仿佛早就开始为家族谋后路，未雨绸缪得甚至比宗国公、女皇还远。

    表面绷着的这一层平静水面，底下是否已经要沸腾了呢？

    作者有话要说：啊！我！来……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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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乱码扔了一个地雷投掷时间:2015-04-15 22:06:11

    啊，收了好多，抱紧顿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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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 【三六】察秋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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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 【三七】贺新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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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 【三八】领朝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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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 【三九】逢天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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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 【四零】女儿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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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1 【四一】下马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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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2 【四二】针锋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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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3 【四三】结同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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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 【四四】书信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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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5 【四五】邀同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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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6 【四六】釜底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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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7 【四七】断后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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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8 【四八】肃叛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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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9 【四九】查贪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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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0 【五零】逢甘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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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1 【五一】风向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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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2 【五二】断连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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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3 【五三】陈年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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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4 【五四】凶事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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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5 【五五】示遗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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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6 【五六】摊明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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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7 【五七】春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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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8 【五八】东风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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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9 【五九】障眼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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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0 【六零】内廷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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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1 【六一】换天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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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2 【六二】隐病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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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3 【六三】生变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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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4 【六.四】寻踪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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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5 【六五】筑前路

﻿    宗国公近来旧疾复发，一气急，便紧握住拐杖猛咳，日益老浊的眼也逼出通红血丝来。

    李淳一放下手中奏抄从容起身，道：“国公请坐。”

    内侍赶紧却搬条案挪垫子，宗国公却双手撑住拐杖不动，压下咳嗽追问道：“人找得如何了？”

    “在找。”李淳一答。

    “如何找？像这样满京城翻？元信会留在京城等着被抓？”宗国公说话时白须微颤，语气更急，分明是对李淳一表露出不满，而这面上的不满又似乎是有意的刁难。一大早就如此咄咄逼人地来讨要说法，他一方面是担心宗亭安危，另一方面也是不确信李淳一具备上位者的能力与手段——怕她慌乱无措，也怕她无计可施。

    李淳一见内侍已将条案软垫摆好，遂看向宗如莱，示意他扶宗国公坐下。

    宗如莱得了暗示，连忙上前扶住宗国公。宗国公不客气地睨他一眼，还是不肯坐，这时候却闻得李淳一道：“昨日出事是在未时后，一行人等若要在短短两个时辰内离开京畿之地，无太大可能，因此严查京畿关隘仍是必要。”她取出压在奏抄下的字条递给内侍：“这是元信所留，请国公过目。”

    内侍赶忙将字条送到宗国公面前，宗国公快速地眯眼一瞥，确实未能从其中再寻到更多讯息。如此看，李淳一此般寻法似乎也无可指摘。但他面色仍是难看，咳嗽亦愈加剧烈。李淳一待他咳过这一阵，接着道：“昨日已向关陇传了信，如此也好应对‘元信以相公性命来挑拨关陇’的可能。”

    李淳一这番话是将此事往里再推进了一层，可见她对元信的意图有更深入的考虑，也证明她清楚宗亭在关陇军中是何等的分量。

    宗国公听完她所言，稳了稳气息，反问道：“元信早不抓人晚不抓人，偏等到这时候，殿下可想过其中缘由？”

    李淳一自然想过！其一，当时在山东为控制元信，他们给他服了药，过了这么些时日，他的身体也正当是痊愈之际，这时行动更为方便；其二，近来正是西北局势最紧张之时，如她昨夜收到的军情奏抄上所言，关陇往西的安西军正疲于应对外敌，自顾不暇之际，自然不可能如以往般向关陇支援；其三，她尚未登基、在京中还没能站稳脚跟，朝中随时都可能生出新动荡来。

    所以此时为乱关陇，会让西北这团乱麻愈发扯不清，带来难估量的损失。

    宗国公见她面上并无惶惑之色，便明白她是清楚个中缘由的，遂也不再故意逼她，面色稍缓，竟是撇开宗如莱的手，主动在软垫上坐了下来，并同如莱道：“你去外边待着。”

    宗如莱松一口气，正要往外走，却发现几个内侍也退了出来，可见李淳一有事要同宗国公私下商量。一行人甫出了殿门，庑廊西侧就有人匆匆跑来，向李淳一的内侍递了奏抄，压着粗气禀道：“京兆府刚递的，说是晨间捕的活口，审出些眉目就立刻送来了。”

    内侍不动声色接下，又入殿将奏抄递进去。

    天地愈燥，宫城桃花早已凋尽，只剩纹丝不动的绿叶与即将成熟的寥寥果实。而通往凤翔的官道两旁，风却挟着女贞树上残存的花束恣意舞动。一行商队疾驰在宽阔驿道上，看起来与其余商队并无不同。忽然，领头那车停了下来，后边诸车也纷纷停下。

    有一人从领头那车里跳下来，径直朝后边一辆货车走去，指挥小厮掀开遮雨油布，从中抬下一只大箱reads;。他俯身撬开那木箱，拨开上面所铺稻草，才显露出一只硕大麻袋。

    那麻袋一动不动，旁边小厮只嘀咕了声“呀，不会给闷死了罢”，便立刻得了狠狠一瞪，周遭顿时没人再敢多嘴。

    “抬去前边！”那人一声令下，俩小厮立即合力抬起麻袋，吭哧吭哧将其运到领头那辆车上去。那人又重新登车，三五下除去袋口麻绳后，里边的人才终于露出了面目——

    正是宗亭。

    而解开这袋口的人，便是易了容的元信。

    宗亭动也不动，蜷了将近一夜的身体已经僵硬，他不想浪费力气。何况元信先前给他灌了药，说什么“李淳一在我身上做过的恶事也得让你尝尝滋味才解恨”之类，脚趾头想想也知道是要让他体验一番“难动弹”的痛苦。

    他不仅无怨言，还极度配合元信，反令元信无端窝火。

    这时他被困麻袋之中却一脸的甘之如饴，更是教元信反感。元信踹那麻袋一脚，宗亭这才抬起眼皮，悠悠忽忽看向对方。

    关陇山东针锋相对多年，这两人素来水火不容。宗亭现下端出这般态度，实在没有半点“袋中囚”的觉悟。

    “滋味怎样？”元信压下心头一撮火，以“占尽优势”的口吻问他。

    “往凤翔这段路修得不太好，颠。”宗亭嘴皮翻动，却已经判断出现在走的是哪一段路。末了，他扯了扯嘴角，甚至教起元信来：“既然你要押我去陇右，那我劝你走泾原、再取南北道（会州、兰州两驿道）往凉州去。为何呢？因这样走只有一千八百里。但你眼下却是打算从凤翔往陇州、出大震关、由秦州入凉州，这样得走两千里，且要多经几道关隘，若半途被查出来，岂不是乱了你大计？”

    他俨然一副陇西主人的姿态，语气欠揍，但显然狠狠踩了元信痛脚。毕竟他对陇西的熟悉程度远远甩了常人一大截，又何况元信这样初次入陇的人？

    元信突然一撩帘，一小厮立刻朝这边跑来。元信寡着脸吩咐：“让他闭嘴！”小厮立即扯了团布，按住宗亭脑袋往他嘴里一塞，倏地退了下去。

    往宗亭嘴里塞的这布团，仿佛也将元信心头的一撮火往下压了压，让他重新掌握了主导。

    他看向宗亭道：“李淳一辛苦了整晚，却一个活人也没抓着，也不知眼下有无进展。倘若抓到了活口，恐怕也该知道我押着你往西边去了。安西军正同吐蕃打着仗，伸不了援手，凉州、肃州现下只有一介莽夫与一个奶娃子，你说李淳一会怎么做？”

    说话间他取了手边匕首，耐心地擦着刃口：“她慌也好，不慌也罢，但她不会袖手旁观。只要她征调府兵往西北去，朝臣就会不安，你的关陇军也会全力对抗。哪怕她抢先通知了你那表弟，你表弟会信她吗？关陇旧部会信她吗？”

    宗亭说不了话，他也不想说话。

    这时宫城里的日头忽被滚滚浓云遮了，天边起了一丝风，户部、兵部尚书正应诏匆匆忙忙赶往延英殿。两人上了玉阶，户部尚书抬手迅速抹了抹鬓角的汗，压着声音问旁边的兵部尚书：“倘殿下要征发府兵，有多少可征？”

    “你当真是未雨绸缪哪，还不知要不要征，难道就已想着备军需的事了？”

    “依某看，这是无可避免了reads;。好在先帝圣明，备边库还算充足，不然这突然征兵，某也是要急白头哪！”

    两人说话间已是到了殿门口，等通报后，便一齐入内。甫入殿，见得宗国公在，且还另有两位南衙将军，想必李淳一已与他们谈过了。

    原来李淳一得了京兆尹送来的审讯奏抄，被捕那人交代说皇夫筹谋多年，在关陇养了不少耳目内应，元信此行正是冲着搅乱关陇去的。至此，先前种种猜测便得了证实。元信的确绑了宗亭往西北去，也的确是要趁安西困顿、李淳一在朝中还没立稳脚跟之际作乱。

    两位将军对发兵大约是没有异议的，尚书省两位相公一开始也无异议，直到李淳一说到要亲自出征，这才相继噗通跪下，反对道：“殿下还未登基，万万不可亲征哪！”

    “两位相公怕什么？”

    “主父及先帝相继走了，太女亦不在了，朝中正需要殿下稳定局面，禁不起动荡。为殿下安危及朝局稳定考量，殿下此时哪里都不宜去！”兵部尚书如是答道。

    李淳一却问：“登基大典距今还有多久？”

    户部尚书答：“就这个月。”

    “那再往后推一个月，望尚书省筹备得更细致些。”她好像没有要商量的意思，就已经做了决定。

    兵部尚书还要反驳，宗国公却突然一阵猛咳，将他的话打断了。兵部尚书抬头看过去，却见宗国公缓过气来道：“倘只是殿下不在京城，朝堂就乱了，那这朝堂里的人哪里还有忠心与能耐可言？岂不都是没用的草包了？”

    宗国公开这个口，一是提醒他们这里仍有老臣坐镇；二是叫他们恪尽职守稳住后方。

    这时李淳一又同内侍道：“贺兰先生在回来的路上了吗？”

    “回殿下，按原定的日子算，谏议大夫昨日应从山东出发，脚程快些，十日内也该抵京了。”

    贺兰钦要回来，意味着可以稳住朝堂里的那些江左士族。这样看来，的确也没什么乱子可出，两位尚书虽还是无法理解李淳一亲自出征的必要性，但心定了些，便也不再出声反对。

    这时外边的太阳彻底不见了踪迹，殿内外都阴沉了许多。夏季的雨来得蛮不讲理，说落就落，很快就浇湿了宫城，也淋到了城外驿道上。

    马车顶着暴雨前行，元信收起擦得光亮的匕首，好整以暇地看着无法动弹的宗亭：“原先关陇便不赞成你与她的婚事，担心你会将关陇的控制权拱手相让，加上现在她大张旗鼓地削减、改制山东军，关陇面对气势汹汹而来的朝廷西征军会作何想？关陇、山东军虽各踞一方，但性质却是一样，都能旅拒朝命、制衡中央。山东军没了，关陇就是下一个山东，这时候朝廷率军发往西北，他们岂能不多疑紧张？”

    元信很满意给李淳一设的套，且等着她往下跳。他甚至摆出一副好心态的模样来，说道：“哪怕我算计不到她，我还可以拖着你一起死。”

    宗亭大约是听他讲得烦了，可又无法开口，遂十分反常地翻了个有失风度的白眼。

    元信一怒之下起身重新捆住袋口，唤来小厮：“将他关到后边去！”

    小厮连忙照做，冒着大雨又是停车又是抬箱，末了瞧见一只腿上缠了白布的乌鸦栖在油布上，便与身旁人嘀咕道：“这鸟哪来的？”

    “昨晚就在后头跟着了，定是被人打伤了飞不远，当我们这是顺风车呢reads;！”、“抓来吃了。”、“乌鸦肉酸，难吃得很，你是不是傻？”

    行进途中不宜多言，这议论很快便打住了。

    凤翔就在前边，城门官冒着急雨张贴海补文书，商队的车也在城门口停下。守门小卒立刻迎上来检查人车，却并不十分仔细，只翻了几只箱子，见无异状就打算放行。

    车队将行，被雨淋透的乌鸦却立在油布上扑腾，俩小卒一见那乌鸦，忽然迅速交换了眼色，其中一人速奔去同城门官道：“先前叫某等留意受伤黑禽，竟然真有，看来那队人是十分可疑了！要不要拦？”

    原来昨晚李淳一寻遍各处都未见乌鸦，便疑心是被宗亭带走了，想着也是线索，遂在下发文书里多添了一条。

    然凤翔城门官听得禀报，神色复杂，似是权衡了一番，却答复道：“不要拦。”

    此时征兵的消息已下发至京畿各折冲府，尚书省忙作一团，至傍晚，皇城内四处灯火通明，值宿官员较往常也多了一倍。

    宗国公在门下政事堂待了一整日，已快要熬不动，李淳一起身送他。

    可刚出门，凤翔就传来急报。

    “有消息了？”

    “是，凤翔今日发现了元贼等人踪迹。”那卫兵说着将急报递上。

    李淳一还不及看，便问：“拦住了吗？”

    “没有！”

    “为什么不拦下来？！”

    卫兵一怔，道：“说是相公的意思。”

    这下轮到李淳一怔住。

    卫兵接着道：“今日元贼等人进城之前，就有相公的人携印信见了凤翔县令，讲了昨日相公被捕一事，且叫凤翔县令哪怕发现异常都得放行，随后发信给殿下。”

    李淳一先是难以置信地看向宗国公，却又立即冷静下来，问那卫兵道：“凤翔县安排人手跟着了吗？”

    卫兵给了肯定的答复。

    出了凤翔，行一百五十里便达陇州，就真正到了关陇的地界。是元信困他，还是他困元信？

    “你先下去吧。”李淳一握紧奏抄道。

    一旁的宗国公看着卫兵远去的背影，哑着嗓音叹道：“凤翔挨着陇西，县令宁可听他却不听殿下的，殿下该生气，将来也要整肃才是。”顿了顿，话锋一转道：“可眼下，他是在给殿下铺路啊。”

    关陇要借此肃清内奸隐患，安西需要援军，李淳一要借此树立威望、推行军队改制、强化集权，以此稳固这把天下最难坐的交椅。

    潮湿庑廊中，一个即将登基的新帝，一个三朝元老，此时达成了共识。 166阅读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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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6 【六六】起内乱

﻿    长安往肃州，每站皆换最快的驿马，五日可及。

    驿丁揣着京中加急传来的信件抵达肃州时，天还未亮，城内外都下起大雨，势将连日暑气都浇灭。城门紧闭，驿丁勒马抬头看，巍峨阙楼上瞧不清半个人影，反被雨水淋了一脸。

    他一抹面上雨水，看向身后随行的几位府兵：“这是要紧急件，烦请军爷去知会一声。”

    平日里只有过境文件才派兵护卫，此次为安全送达，却也一路破格动用军队力量。领头府兵跳下马来大步往城门口走去，一边嘀咕“怎这样怪，门外边竟连个人也没有”，一边拍门唤人来。

    风大雨急，敲门声也淹没其中，城门后仍毫无动静。那府兵有些不耐烦，扭头同后边人嚷道：“多来几个人一起哪！”其余几人闻声便纷纷跳下马，聚到门前抓着铺首吊环一通猛拍。

    那驿丁听这声音心中徒生焦躁，下意识又抬头看看阙楼，隐约瞧见有人探头观望，正要朝他喊，却见那人头迅速缩了回去reads;。驿丁心中觉着诡怪，但还未及细想，门后已有了动静。

    里边士兵小心翼翼开门，隔着门缝盘问来者身份，闻得是长安送急信来，便将半扇门彻底打开予以放行。

    府兵又倦又躁，极不耐烦地牵了马喊驿丁一道进城。一行人甫进门，几个守城士兵却迅疾将城门关上，驿丁闻声立刻扭头看，却见跟在自己身后的府兵猝然倒地！

    “小心！”驿丁惊叫出声，其余人还未及反应，便又有数十支利箭俯冲而下，矛头正是对准了随行府兵与怀揣着重要信件的驿丁。

    马在晦暗晨风里嘶鸣，但也很快被利刃毙命。尸体悄无声息被拖走，血液被骤雨迅速冲散，黎明将至的肃州城仍在沉睡，只半炷香的工夫，一切痕迹就被抹灭。城门铜铺首瞪着眼，它知晓一切，但什么也说不了。

    只有一封标记了“马上飞递”的宫中急信被辗转送到了某个参军手里，上面所书内容正是叫武园不要妄动，安静等待关中军的到来。

    当然这封急信还未送抵武园手中就已经化成了灰，倒是“关中大军逼近陇西”的消息在军中不胫而走，连伙房的兵丁都知道李淳一征发府兵出关往西北来了。

    肃州的雨不停，军中甚嚣尘上，一时间说什么的都有。

    “宗相公先前回长安，不就是求个都督的任命吗？怎到现在还不回来？”、“哪里还回得来！先帝一走，太女一死，可不就是老幺上位？依某看，她才是深藏不露的厉害角色，将相公骗得团团转，又不放他回来，不就是想要将陇西牢牢抓在手里！”、“不太可能吧……”、“不信你瞧瞧山东的下场！她不过就跑去赈个灾，将山东搅得什么样，杀得那叫一个狠！改日轮到我们，又有几个人逃得过？”

    这议论当然也传到了武园耳中，他原本就等宗亭等得不耐烦，这会儿火气更旺，在屋子里坐立难安，恨不得立刻奔去长安找李淳一讨说法。一旁伏案练字的阿璃见表兄这般焦躁，小声道：“不要急不要急……宗哥哥总说凡事要沉得住气，要等他回来。”

    武园扭头反驳小娃：“小孩子懂个球，那借势的恶女人一贯心狠手辣，你宗哥哥落到她手里，自身都难保！不行不行，我要入关瞧瞧去！”他说到做到，搬过盔甲就往头上戴。阿璃立刻冲上去阻拦，死死抱住他大腿：“哥哥不要去，不要去！”

    这时忽有一僚佐惊慌失措冲进来道：“不得了了！方才关中眼线传消息来，说相公被吴王给扣押了！吴王这是要拿相公当人质逼关陇就范哪！”

    “什么？！”武园瞪大眼，“啊那可恶的女人，心肠真是歹毒透了！我要去杀了她！”他说着就要挥开缠住自己的阿璃，阿璃这时却大声嚎哭起来。

    “哭什么哭！大不了鱼死网破！这里不安全，哥哥叫人将你先送到西州去避避！”

    “我不去西州！西州也在打仗！”小娃挂着鼻涕眼泪严厉拒绝，转向那报信的僚佐道：“我不信！是哪个说的，叫他、叫他亲口来讲！”小娃抽噎着迅速抹完脸，又立刻抱紧了武园大腿。

    武园毕竟疼表弟，遂叫那僚佐先出去，想着将小娃安顿好了再走。可那僚佐转身出去，小娃就手忙脚乱从怀里摸出个布袋来，仍是抽噎着：“宗哥哥、宗哥哥叫我藏着的，给、给——”

    居然还留了个锦囊给阿璃reads;！在宗亭眼里他竟然还不如一个小娃靠得住吗？！武园忿忿想着，将布袋撕开瞅了一眼，眉头登时紧锁，随后将布袋塞进怀里，只同阿璃说了句“你马上去密室里待着，我会叫姚司马给你送吃的，千万别出来”便出了门。

    外面雨停了，武园一路走一路想，脑子里全是宗亭留的锦囊。一方面他信任宗亭，另一方面他又忠于自己的喜恶，因此这决断也变得困难起来。直到他遇见方才报信那僚佐，对方问他是否要戒严时，他才回过神来道：“我已叫人送阿璃去西州了，你速去集结人马，我有要事宣布！”

    那僚佐见他这态度，便认定他是要同李淳一决一死战了，于是立刻前去集结军队。同时，一辆假装是载着阿璃的马车，也由几个亲兵护卫着往西州去了。

    肃州城内动作不断，可这会儿，元信车队才抵贺兰山。一边是滚滚黄河，一边是浩瀚沙漠，西北壮景一览无余，但此刻无人欣赏无人深探。

    宗亭安排的暗线始终尾随元信车队，一路上负责将行踪报给后面的关中军。李淳一亲率精锐骑兵自关中出发，到陇州时却兵分两路，一路往贺兰山，一路直奔肃州城。

    肃州城做好了迎战准备，军旗被风刮得烈烈响，仿佛就等着李淳一的关中军打上门。这一日半夜，姚司马匆忙赶到都督府找武园：“最新线报，关中军还有三十里到，我们的人都已在校场集合了。”

    “李淳一也来了吗？”武园毫不忌讳地直呼其名。姚司马回道：“没有。”

    “她人呢？”、“属下不知道。”

    武园心里登时冒了一撮火，又压下去问：“叫你办的事呢？”

    姚司马简略回道：“妥了。”

    鉴于宗亭在锦囊里怀疑关陇僚佐及兵丁中存有内奸，因此武园谁都不敢信，只好将事情全交给这个宗亭一手提拔上来的亲信姚司马。

    “阿璃在密室里没哭没闹吧？”、“小郎君一切都好。”

    武园这时没了后顾之忧，心头松一口气，跳起来大步往外去：“走，点兵去！”

    姚司马紧随其后，两人一路到了校场。火把将偌大场地映得通明，一眼看去乌压压一阵人头，铠甲粼光闪动，阵仗十分唬人。武园领着姚司马登台高声道：“吴王以相公性命要挟关陇，马上就要带着关中军杀来了！山东前车之鉴在那，我等不能坐以待毙，要怎样做？！”

    “逼她交出相公！”、“交出相公！”

    底下应和声此起彼伏，一把火仿佛熊熊燃了起来，只姚司马在一旁冷眼看。

    这时武园道：“好！既然尔等这样积极，可有自请命当先锋的？！”

    原本叫得最起劲的一拨人这时动静瞬时小了，武园“呸”了一声：“真要上就成缩头乌龟了？刚才叫个什么劲！”说着就扭头同姚司马道：“谁这几天上蹿下跳得最厉害就让谁上！一个个点！”

    一直寡着脸的姚司马突然拿出名簿念，底下渐渐有人察觉出不对劲来。

    先前报信说宗亭被李淳一扣押的那僚佐此时最是不安，因姚司马所点竟几乎都是“自己人”！他神色几变，但不敢妄动，只将视线瞟向队列中某个参军。那参军沉稳得多，一直听着却始终面不改色，只眸色愈深reads;。

    这时忽有一情报兵跑来：“报——关中军距此地还有不到十里！”

    骑兵飞速，十里也不过转眼就到！军列不免起了骚动，姚司马这时也恰好点完名簿，武园正要开口，边上却突然横过来一柄大刀。他还不及避让，忽被人压倒在地！武园下意识夺刀，同时也看清楚突袭之人正是身边那报信参军，大骂一声“你果真奸细”，双腿将对方一锁，蛮力扭过他手腕，反将其翻转在地。

    军列突生骚乱，一僚佐大喊着“与他们拼个鱼死网破”，边领着兵丁与身边人厮杀起来，更有甚者冲上高台，直奔姚司马武园等人而去。

    姚司马乃一介文官，杀不过就飞奔逃命；武园直性子，干掉那参军，举起大刀就蛮杀起来；一时间火把乱掷、鲜血飞溅，火舌舔上军旗甲衣，血腥气在也夜风里漫涌——黑夜巨大的腔腹中，满是不明所以的杀戮。

    身边辨不清敌友，不杀人，就要被杀。

    姚司马拼尽了力气逃进夹城，后肩已被流矢中伤，他顾不得太多，抓住迎面跑来的手下急促吩咐道：“有内乱，快、快开城门，迎关中军——”

    “开——城——门——”、“速——开——城——门——”指示口口传达，愈近城门愈高昂明亮，仿佛拨开混沌云雾迎人来。

    姚司马因虚脱猝然倒地，恍惚间却闻得排山倒海般迫近的铁蹄声。

    近了，近了……

    此时另一队由李淳一率领的关中骑兵已到了贺兰山，横亘在他们面前的是绵延山脉，绕过去就是无情大漠，再往北，是突厥地界。

    得不到命令，没有人继续前进。他们得到的有关元信车队的最后消息，到此地戛然而止，也就意味着，元信等人是在这里消失的。

    夜长得很，长安城也是难眠。无聊的夏虫总归是不会困的，舟车劳顿数日抵达京城的贺兰钦也不睡，连夜奔赴政事堂，与几位老臣一起坐镇。

    偌大一张地图铺在主案上，最新的情报摆在另一边，贺兰钦甫入座，宗国公就从案牍中抬起头来，咳嗽一阵道：“先看，看了再说。”

    贺兰钦丝毫不意外李淳一这次的动作，她很敢为，她在山东时的作为就已经让人领教了。看到兵分两路时的情报时，贺兰钦微敛了敛目，闻得斜对面的宗国公道：“怎么看？”

    贺兰钦手指迅速划过西北：“定关陇，援安西——”又忽然往东北，划过贺兰山：“镇北关，防突厥趁虚而入。”他说完抬起头：“殿下思虑还算周到，但能否将宗相公活着带回来，也要看运气。”

    宗国公对上他的视线，贺兰钦平静无波道：“元信是奔着鱼死网破去的，他也知道关中一定会发兵，这时候他那一小撮人马再赶去关陇意义不大。若我是他，这最后一搏便是——”

    他低头，指腹仍按在贺兰山脉上，却突然往北，深入沙漠腹地：“出其不意往这里去，若能穿过这大漠，能将宗相公交给突厥，那就不仅是送了人情给突厥，更是对殿下莫大威胁。”

    宗国公老浊眸光有些许涣散，声音倒还是稳的：“穿不过去呢？”

    “穿不过去，就看是相公命硬，还是元信命硬了。” 166阅读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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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7 【六七】启明星

﻿    李淳一率领的关中军才刚刚探触到大漠边缘，就发现了散落的货车与尸体。随行的南衙大将探看过后报给李淳一：“此地并没有相公与元贼的尸身，臣斗胆推测，应当是元贼一众人在此地与相公的人撞见，双方厮杀，元贼见无胜算，带着相公往更北边去了。”

    往更北边，只有去突厥才是出路。元信既然做了这个决定，意味着他仍将宗亭当筹码。而这筹码必须活着才有意义，不到万不得已他不会取宗亭性命。

    可茫茫大漠，谁也不知他们都会走到哪个角落，会遭遇怎样的变故。

    带着担忧，迎着危险，一行人还是朝北边出发了。

    烈日当空，尘沙翻滚。

    已走过的路没有留下任何痕迹，只有连绵不断的沙丘令人迷失。

    倦极了的马艰难往前挪了两步，忽然前腿一折，整个儿都倒地，马背上的人随之跌了下来。黄沙烫人，但宗亭动弹不得，他一直被捆在马背上，此时马倒了，他也无法起来。一同跌下来的还有元信，他下意识要开骂，嗓子却发声困难，于是他撑臂坐起，吐掉嘴里的沙子，拔出匕首割开马颈，猛地凑上去饮起了生血。

    元信这举动无疑于饮鸩止渴，然而如此一番蛮饮并不能解决眼前的燥渴。饮完了，身体反而渗出更多汗液，心跳愈快，连握着匕首的手竟也控制不住地颤抖。

    杀了马，只剩下满脸血与满目黄沙，对寻找前路毫无建树，反是雪上加霜。

    元信有些盲目地想起身往前走，却因站不稳一下跌在了宗亭身边。风贴着皮肤游走，天地间盈聚不散的热量将人的意志力逼入绝境，他费力睁开眼，面前只有宗亭毫无波澜的一张脸。

    宗亭连眼皮也懒得抬动，他需要尽可能地节省力气，因此只无声地呼吸着，丝毫不搭理对方。但元信却突然一把揪过他，声音嘶哑含糊得几乎听不清：“给老子起来，接着走！”

    宗亭听不太清楚他说什么，但嗅到了近在咫尺的血腥气，于是抬起眼皮看向他。元信脸上沾满黄沙与血液，一双眼睛也逼得通红，累日疲惫几乎将他心智悉数摧毁，现在连“求生”这个最后信念也快要崩塌。一旦他甘心死去，便不会再在意大计的落空与否，最后一定是要拉着宗亭一起死。

    宗亭捕捉到了其中的危险，却一脸无所惧，甚至弯起干裂的唇不急不忙道：“我说了……靠你走不出去，可是你不信我。”

    声音低哑无力，却透着挑衅。

    元信在大漠中显然是个生手，在黄沙的狡诈与无情面前无计可施。宗亭却不同，身在西北多年，少年时期他就曾随军数次深入沙漠腹地击退外敌，对大漠的脾性显然更为熟悉。

    元信面对他的嚣张怒气丛生，陡将他前襟攥得更紧，喉咙底更是发出一声愤怒低嚎。

    宗亭任他揪着，被捆在身后的手这时却触到地上的一滩黏腻，是已经开始凝结的血液。随之摸到的，是尖利的、被滚烫沙子捂热的匕尖。

    “求我带你出去。”宗亭闭上眼四平八稳地说道。他从容里透着万分的狡猾与优越，全然不在意再次激怒对方。

    元信瞪着眼用含混不清的声音道：“出不去老子就拿你陪葬！”说着就要将宗亭从地上拖起来，可宗亭仍与马捆在一起，他根本没那力气拽动，反又重重跌了下去。

    空气里的血腥味更重，马开始腐烂，数只黑禽在上空盘旋，伺机对猎物下手。元信躺在沙地里猛补几口气，突然一个翻身，沾满血的双手瞬间就掐上了宗亭的脖颈，俨然已是歇斯底里的架势：“老子要你一道死！”

    他整个人都压在宗亭身上，双手死死扼住宗亭的咽喉，怒瞪的眼珠仿佛要掉出来。

    这时宗亭倏地睁开眼，出声艰难却有力：“我不一定能活，可你却——一定会死。”他说话时额颞血管简直要爆开，两肋下腹亦深深凹陷，手从背后移出，目不转睛盯住失控的元信，将手中利刃稳稳扎进对方后背，直捅心脏。

    血溅了满手，身上压着的重量在瞬间变得更沉，喉间紧跟着一松，宗亭缓慢地补了口气。

    霎时间，盘旋在上空的数只乌鸦俯冲而下，争相啄食新鲜的尸体，唯有一只无心夺食，稳稳落在宗亭脸侧，将叼来的马莲子送给他。

    清苦味道入口，犹如雪中炭一样及时。

    一众禽鸟争啄*，血腥气盘旋不散，宗亭身上仿佛压着一个屠宰场。他费力推开身上负累，挣脱已被割断的绳索。鸟儿们受了惊吓乍然飞起，扑棱棱的一阵，一同往北边飞去了。

    宗亭抬头查看飞鸟的行迹，直到那一从黑影消失在视界中，才咬牙站了起来。

    累日疼痛让人麻木，关节也难以自如地配合，但此时为求生只能往前走。宗亭解下马背上的空水囊，割下马腿带上乌鸦，随鸟群也往北边去。

    方才吃到的马莲子非常新鲜，意味着在不远处就有马莲草，或许还有沙枣树，甚至水源。只有找到水源，他才有可能活下来等待营救。毕竟以他目前的体力，想要独自徒步回贺兰山，几无胜算。

    日头渐渐下移，天边红得像要烧起来，翻滚的尘沙到了一天中最疲竭的时候，干枯的胡杨怪柳倒卧在沙子里，野羊从沙丘后窜出又消失，宗亭身旁的乌鸦突然兴奋起来，在寥阔天地里“呱——呱——”叫唤，忽地展翅腾空，逐日而去，不见踪影。

    宗亭体力几乎罄尽，全凭意志支撑，他在原地停了一阵，打算继续前行时，乌鸦却突然折返，浑身潮湿地带了未成熟的沙枣回来。

    它湿漉漉地栖在宗亭肩上，羽翼亲昵蹭擦着他的脸，让他感受久违的水，迫切想让他知道求证的结果。

    宗亭笑了，这时天边终于敛起烧红的脸，挂上了沉沉夜幕。他吃下苦涩青果，抬起头就直面天河。夜风里繁星闪耀，置身其中，内心是前所未有的壮阔与孤独，也萌生出前所未有的期盼与挂念。

    可等待是漫长的，哪怕李淳一特意带上了熟悉大漠的兵马前来寻他，效率也十分低下。

    经历几日的徒劳找寻，人马皆倦极，带的食物也用了大半。这一日傍晚，大将斗胆进言：“倘明日还找不到，臣恳请殿下先行离开。”他的担心不无道理，这儿不光环境恶劣，且随时会招来北边的敌人，李淳一身为储君不能有任何闪失。

    他这一开口，其余人纷纷附议，其中一裨将甚至自请命要护送李淳一回去。

    李淳一沉默不言，却突然抬起头看呼啦啦的鸟群飞过，一阵又一阵。是斑鸠，它们通常会在日暮时分回到水源地，这意味着继续前行很可能会遇见大面积的湖泊。她突然偏头问身边一个熟悉沙漠的校尉：“如果在大漠中水尽粮绝，你会怎样做？”

    校尉一怔，回道：“自然是先找水。”

    “找到之后呢？”

    “饮够了水再启程。若是太累便多歇些时候，做足准备再重新上路；或等人来救，毕竟有水的地方，总会有人找来。”

    “凭相公的经验，能找到水吗？”她像是问别人，又像是自问。

    校尉还没来得及回答，李淳一已经挥鞭启程：“跟上！寻到水源，也好有补给。”

    茫茫暮色中，马蹄引得平息下去的沙尘又重新翻腾。

    这声势浩大的找寻，惊得飞鸟起、爬虫遁，也唤醒了湖边沉睡的宗亭。乌鸦在他耳侧呱个不停，他一把抓住乌鸦坐起来，塞了果子给它，弯起唇角看向远处，眼眸也亮起：“她来了。”

    那马蹄声愈发近，宗亭却抱着乌鸦一动也不动，甚至忘记了眼下自己披头散发，形象十分狼狈。

    繁星引路，马蹄声在距离湖泊不远处终于停下。有人下马，举着点亮的火把沿星河的方向朝他走来。

    火光将她的脸照亮，这一刻，宗亭数日以来的挂念与期许才真正有了安放之地。

    他想站起来，但之前透支得太过分，眼下每一块肌肉都疼，实在难起身，于是只能等她走向自己。

    可李淳一却在两步外停住了步子。

    她看清了他的模样——原本无暇的脸上多了伤口，衣服上更是血迹斑驳，因此无数要说的话就生生堵在了喉咙口，梗得她后牙槽发酸，逼得她眼眶涨疼。

    他到底知不知道这计划有多自负多危险，就算要为她铺路，要这样将命搭进去吗？

    她咬牙又仰头，多日来在旁人面前强装的镇定仿佛马上就要土崩瓦解。

    宗亭察觉到异常，朝她伸出手，说：“我知道你会来。”哪怕心中其实也有过“万一再也见不到”的担忧，此刻也还是要这样笃定地开口。

    可李淳一硬着心肠逼他以后不要再做这样的险事，遂道：“若有下次我绝不再来。”

    “说是这样说，可真有下次你还是会来。”

    她是他的软肋，他又何尝不是她的软肋？于是他转了话锋，反而安慰起她来：“不会有下次了。”语声低缓，这保证里甚至显出几分乖顺。

    乌鸦在他怀中无辜地呱了一声，李淳一突然往前迈步，握住他伸出的手：“起来，我带你回去。”

    “起不来了。”

    李淳一抿唇，又往前一步借他支撑，才将他扶起来。

    大将这时迎面跑来，本是好心要帮忙，却得宗亭不太友善的一瞥，于是立刻收了念头，识趣改口道：“殿下，是否立刻启程回去？”

    李淳一肩头负着宗某人这个重担，咬牙应道：“让马喝够了，再补些水就上路。”

    宗亭隐约察觉到她身上一触即发的怒气，于是话也不敢乱说，只任由她摆布。末了，校尉将白马牵来，帮忙将宗亭扶上马，李淳一随即寡着脸翻身上马，坐在他身后，越过他的腰握紧了缰绳，警告道：“别乱动。”

    说着就调转马头，率众往南行。

    白日难捱，夜晚却凉爽。一路夜风相随，星空为引，再不必走弯路。到贺兰山，考虑到宗亭的身体状况，换了马车继续西行。

    车驾颠簸，宗亭却睡得很沉。他熟睡的当口，李淳一正好处理公务。条案上压满了加急送来的奏抄，摊开的长卷垂了下去，上面密密麻麻，尽是筹谋。

    车队进城门，于是先停了一停。李淳一合上手中奏抄，下意识要给宗亭拉一拉掉下去的薄毯子，可却见他睁着眼，目光所及之处正是垂下去的半幅长卷。

    他突然开口道：“看来殿下也并不只是为了我才来。”说着敛回视线，看向李淳一。

    “我既然到了这里，自然不能白来。”李淳一索性将长卷抽出，递给他道：“既已经看了，就索性看完吧。”

    宗亭撑臂坐起，接过长卷从头读下去。字字触及军政格局，也事关人丁税赋。西北局势向来复杂，女皇在位的这些年也没能将这一团乱麻捋顺捋，只放任它壮大放任它起内斗，如此下去既威胁中央集权，也不利于地方的长治久安。

    先前他就已经向李淳一提议改制关陇军，眼下李淳一正是将此事一层层分解，制定出详细的操作方案来，更加周密且明确。

    以前女皇一定也有此思虑，但她没有等到的东风，被李淳一逮住了。关陇是个难题，由宗亭来接题解题，最合适不过。

    除此之外，还有重建东西商道、中兴西北枢纽等计划，这当然都是改制军政格局之后的事了。

    车队一路行至肃州，城内外一派风平浪静，一点也瞧不出数日前的内乱，只有到了演武场，才看到角楼上悬了若干个内奸人头，以儆效尤。

    士兵们仍如往常一样操练，武园听得宗亭回来了，连兵也不训，急忙忙地就去见，却忘了宗亭身边还有个难对付的李淳一。

    冤家路窄，武园瞧见李淳一，倏地顿住步子，进退维谷。

    这时姚司马也过来，见武园傻呆呆地杵着，忙从后边拽了他一下，即刻俯身对李淳一及宗亭行礼，武园这才跟着手忙脚乱地拜了个大礼。

    李淳一知道他之前对自己有意见，但该翻篇的没必要揪着不放，遂叫他二人起来。

    一贯话多毛躁的武园这回倒是没了声，全靠姚司马一人汇报情况，无非是伤亡计算与一些善后事宜。到最后了，武园才画蛇添足地补了句“好在关中军来得及时，伤亡不大”，算是讨好李淳一。

    眼下关中军已是支援安西去了，李淳一与长安朝臣们约定的登基吉日也剩不了多少天。她无法在关陇久留，因此将每一日都过得万分紧凑。以前只从账目与旁人叙述中获知关于这片土地的一切，真正走一遭才察觉到山河的广阔与计划推行的难处所在。

    先帝没能完成的事，她得继续做下去。

    这一日天色阴沉，芒草在风里齐齐弯腰，李淳一前去墓地祭拜。随行者除了卫兵，还有宗亭。墓地蔓草恣长，已是许久无人至，宗亭提着祭品与李淳一沿神道前行，碑上所载生平，正是宗亭父母的。

    此时距离桓绣绣与宗如舟去世，已经过去了八年。这些年来宗亭一直惧怕揭开当年往事，怕回顾当年那个无能为力的自己，因此几乎不来墓地，甚至常常在父母忌日到来之际故意逃出关陇。

    他痛恨自己曾经的无能，因此现在想方设法证明自己的力量。李淳一知他心中对此有很深的执念，怕他走得太远回不来，所以与他一起到此地，希望他明白，过去芒刺，再痛恨再懊恼，攥在手里只是伤自己。

    祭拜完，纸灰在风中翻跃挣扎，最终还是沉落。

    宗亭若有所思地起身，握过李淳一的手：“时辰不早，殿下该启程了。”

    肃州往东三十几驿，一程程过去，就能回到长安。

    回京队伍早已候城外，宗亭有诸事缠身，无法送得太远，只取了一支卷筒交给李淳一，故作潇洒地说：“送君千里，终须一别。”他说着看向李淳一，眼眸仍是那样的明亮，像大漠里的星河，但又带了些狡诈：“卷筒回京再拆。”

    李淳一握紧那带体温的卷筒，只节制说了一声“相公保重”，便牵过侍卫递来的缰绳，翻身骑上白马，飞驰往东去。

    与壮阔粗犷的西北市景比起来，长安的里坊日复一日的拘谨细腻。百姓们习惯了这样的生活，朝官们却不习惯宫中无人主政的日子。

    皇城里多的是望眼欲穿，到了登基前夜，这期盼就彻彻底底化成了焦虑。

    “明日一早就是登基大典，回不来怎么办？！这都什么时辰了！”宗正卿收不到驿站传来的信报，在衙署内急得直跳脚，偏偏这时候还有书吏凑上来问“何时才能下直”，宗正卿怒道：“下直下直下什么直！你看哪个衙门不是灯火通明，你还有心情下直？！”

    无辜书吏本来困得不行，被他这一骂，顿时睡意全无，只好战战兢兢回到案后待命。

    与宗正卿一样焦躁不安的还有尚书省一众长官，礼部尚书甚至丧气地询问司天监能不能改日子，司天监却抚须摇头，始终不慌不忙：“会回来的，会回来的。”

    报时的鼓声敲响，夜很快就要过去，整个皇城彻夜等待新君的归来。

    一个礼部书吏忽然指了黑漆漆的夜空道：“看哪，启明星！”

    他这里语声甫落，天门街上就有一匹白马穿过朱雀门，迎着启明星，一路踏进了太极门。

    早已等候多时的宫人悉数迎上去，在天亮前赶着做完大典前最后的准备。李淳一洗去一路尘埃，刚换上沉甸甸的衮服，外边就已经在催了。

    天色将明未明，她起身从旧衣裳里取出宗亭临别赠的卷筒，对着不灭鱼灯展开卷轴——

    上边唯书“谨言慎行”四字也。 166阅读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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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8 【六八】灯如昼

﻿    还没到年节，长安里坊中就有硫磺味迫不及待地溢出来。

    度支郎中府上的孩子们对爆竹惧怕又期待，于是站得远远，捂住耳朵眯了眼睛看家丁燃爆竹，噼里啪啦一阵响，小娃们便是又叫又嚷，待声音歇下去，才纷纷大笑起来，叫家丁接着放。

    家丁见小主人高兴自然十分卖力，可没料到火还没点，管事就从庑廊北边冒了出来，恐吓道：“不要再放了，郎君这会儿快从衙门回来了，万一给逮着又要挨训。”接着又同小娃子们道：“娘子叫小郎君们去温书。”

    小娃被扫了兴，不高兴地嘀咕：“明日都要过年了，不让放爆竹，还叫人读书！”另一娃也道：“就是就是，且阿爷也讲话不算数，都除夕了还在衙门里头待着，说好给我买的小马一点儿影也没有。”

    小胳膊拧不过大腿，职权惊人的管事上前就将两只娃子揪着往西屋去，嘴里还说着：“你们阿爷啊，那是朝廷股肱之臣，这会儿还留在衙门肯定是陛下的意思，这是受器重哪！小郎君得好好读书，将来也同郎君一样才好。”

    不过，被念叨的这个度支郎中，眼下并不在衙署内，而在新宫城的延英殿。

    殿内鱼灯悉数亮着，条案上堆满奏抄与簿子，因李淳一近年来十分惧寒，故炭火生得极旺，穿着厚厚棉服的度支裴郎中额头渗出细密汗珠来，手按在簿子上一页页翻过，纤芥无遗地同李淳一禀报来年的支度国用计划。

    按说这事半个月前就该完成，然今年实在忙得要命，加上户部一摞子的人事变动，死赶着到除夕也才算真正收了尾。

    各衙署夙兴夜寐，李淳一同样早起晏睡，浓茶已用了好几盏子。裴郎中说着话，内侍又送茶来，他顿了一顿，低头抬袖饮了一口润嗓，接着道：“陇右一道岁得二千一百六万，其中屯军二十一万人，支用五百二十万。”1

    殿内只听得到裴郎中不徐不疾的说话声，李淳一有一瞬的走神，好在外边报时的鼓声响了，她才敛回神插话问道：“今年陇右屯田余粟到哪里了？”

    裴郎中回道：“年前已转运至灵州，不日入太原仓，以备关中凶年。”2

    李淳一因为缺觉嗓子有些哑：“你接着说。”

    裴郎中于是接着说了下去，不过他能明显察觉到李淳一对陇右的额外关注。或许是因为陇右数十年来一直是帝王心病，也或许是因为这几年主持陇右局面的是帝王前夫、前中书相公宗亭。

    距关陇内乱已过去了六年，这六年来，一切都似乎按着预期中最好的方向发展。只凉州来说，其俨然成为连接东西的重要枢纽，因其交通便利贸易极为频繁发达，而大军屯驻带来巨大需求无疑也促进了生产的繁荣，光人口就有五十万之众，已是西北最为富庶的大镇。

    如果说以前的关陇是一团迷雾，现在的关陇则是一汪清水，只要想看，就能看得清清楚楚。

    裴郎中的支度国用计划汇报临近尾声，外面天色也转黑了。他收起度支抄，李淳一突然问：“裴郎中家有两个小儿罢？”裴郎中一愣，忙应道：“是。”

    李淳一转向内侍：“宫里过年的菓子叫裴郎中带回去给孩子们吃吧。”说着起身：“今日除夕还叫你过来，辛苦了。”

    裴郎中连忙起身，俯身低首回：“臣之本分，不敢称辛苦。”

    李淳一没有再说话，等内侍送裴郎中出门口，转向一侧的起居舍人：“如莱，去同先生说，阿瑛晚上的课不用上了，叫她过来。”

    宗如莱得了口谕，躬身正要退出延英殿，李淳一又同他道：“你也早些回去罢，别让国公等久了。”

    “是。”成年的宗如莱已显出合年纪的沉稳，再次行礼，这才离开去往东宫官署。

    天几乎全黑了，宫灯将路照亮，空气虽冷，但蕴着年味。宗如莱独自行走在宫道上，莫名想起某一年的深夜，他又急又慌，独自骑马穿过宫城替身陷危难的李淳一报信，现在回忆起来，突然发现时间过去了那么久。

    宫城从旧搬到新，这些年发生了许多事，但他愿意相信，现在是较过去更好的存在，将来较现在也会更好。

    穿过五拱丹凤门，又拐进延喜门，一直往西行，就是东宫官署。这会儿皇城内除了一些留直官，其余人几乎都已经回家守岁，因此连灯光也寂寥。可东宫官署却是个例外，仍然灯火通明，且还传出清朗读书声来。

    小公主独自坐在案后，默背的正是汉书中的某段。她机灵又卖力，很会讨好老师，知道将书背完，老师就会早早地放她回宫里去见家家（李淳一）。

    这位严厉的老师正是贺兰钦。他原打算李淳一继位后就回淮南去度余生，然总有人挽留他，送了雪莲还不说，之后更是名贵稀奇的药材不断，像是完全收起了“嫉妒”，铁了心要给他续命似的。

    因此在京城一留就又是六年。

    眼下他听小公主一字一句背完，却一句夸赞的话也没有。倒是来凑热闹的孤家寡人宗正卿抢着赞道：“公主好记性，真是不输陛下与宗都护哪！”

    小公主难得听一句夸奖，自然很高兴，但想起平日里先生教导的戒骄戒躁，便不敢太得意。她好奇问宗正卿道：“家家记性比常人厉害这个我知道，宗都护也很厉害吗？”

    “那是自然。”宗正卿夸张地说，“厉害得可怕哪！”

    他的夸张神色将小娃逗笑了。小公主问：“我听他们说，我与宗都护长得很像，是真的吗？”

    “可不是！公主的眉眼与宗都护简直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太像了，像得可怕。”

    小公主听完忽然敛起笑，故作老成地感慨道：“听乳母讲我小时候见过他的，可那时我还不记事，因此我如今无论如何也想不起他的模样了。”随后又惆怅地说：“我想阿爷了。”

    “有三年未见了罢？”宗正卿刚说完，忽觉气氛有些不对，连忙换了话题说：“今年自除夕到元宵都不禁夜，数十年头一遭，外边可热闹了，灯轮啊——”他不遗余力向小娃描述皇城外的世界，伸手比了一下：“比这屋子还大。”

    小娃顿时被吸引住了，要知道她平日里虽然能够出入宫城，可也只能到承天门为止，再远就不允许去了。天门街上什么光景，她还没瞧过呢。

    宗正卿接着“挑唆”：“殿下今晚求一求陛下，趁着不禁夜出去看看。小小年纪总在这皇城里待着，会闷坏的。

    小娃支了脑袋想想，又迅速瞥一眼贺兰钦，有些气馁地说：“家家不会允的。”

    宗正卿一脸幸灾乐祸，起身道：“哎呀，那可惜了，那么大的灯轮——”又啧啧两声：“殿下没有眼福了，某这就会儿啊就出去看看。”说着一拱手，言一声“下官告退”就要推门出去。

    没料他甫开门，就见宗如莱在外边，他道：“宗舍人哪！还不回去有什么事吗？”

    宗如莱拱手行礼：“某来传陛下口谕。”

    “喔喔，那进去说罢。”

    于是宗如莱推门而入，俯身行完礼，道：“陛下的意思，说今晚的课不必上了，请公主回去。”

    小娃一听，心想也好，虽不能出去玩，但至少不必念书了。可贺兰钦却说：“今日事今日毕，殿下功课没有结束，还是要做完了再走。”他转向宗如莱：“请转告陛下，到时辰会将公主送回去的。”

    宗如莱犹豫片刻，突然一拱手：“是。”竟十分干脆地出去了。

    小娃悄悄耷拉了脸，没想到贺兰钦却起身取了件小斗篷，递给她道：“请公主穿上。”小娃两眼顿时一亮，讶异问道：“先生要带学生去哪里？”

    “殿下方才不是想看灯轮吗？”贺兰钦理所应当地说，“那就去看罢。”

    “可是瞒着家家，不太好吧。”她手捧斗篷垂着脑袋犹豫道。

    “她会知道的。”贺兰钦说着兀自披上暖软斗篷，拢了暖抄手往外去。小娃听了这话，麻利将斗篷一系，三步并作两步跟出门：“老师等等学生。”

    果不其然，这边往外去，那边宗如莱就差人去回禀李淳一。李淳一本打算叫人将他们追回来，可转念一想，突然说了声“罢了，让她去看”，最后只差人暗中跟着，保证他们安全。

    由是今年除夕不禁夜，许多人也不满足于在家守岁，纷纷涌出来凑热闹。有人看戏法，有人赏胡旋舞，有人踏歌，有人聚在一块儿看新奇的焰火，爆竹声更是不绝于耳。小公主捂住耳朵，跟着贺兰钦飞快穿梭在人群里，在喧嚣中，她大声同老师说：“先生哪，外边真的好热闹好热闹啊。可是我——”她大喘一口气，声音却没力气再高上去：“走不动啦。”

    贺兰钦完全没有听清她后半句，回神转过头，却根本找不着她了。

    小娃被留在原地，正慌神，忽有人将她抱了起来。

    那人带着金箔面具，虽只看得到眼睛与嘴唇，在灯轮下却格外夺目。小公主看呆了，斗胆伸手摸了一下，却也不害怕，反而觉得亲切，于是鬼使神差摘下了他的假面，困惑地小声惊呼：“呀……你为何长得像我阿爷哪？”

    说着深深一嗅，心中有了答案，笃定道：“家家说阿爷身上香香的，像宫里的桃花。”

    她开心地说：“真的是桃花的味道。”

    【全文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