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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渔线人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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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引子

﻿重庆，解放碑。

    万烽火在这片重庆最繁华的地界走着，不紧不慢，气定神闲，踱过一幢幢现代感十足灯光透亮的店面，也擦肩无数肤白貌美的重庆妹子。

    他右手拎了个鸟笼子，原本是随意拎着的，意识到越来越多的人在看他之后，手指忽然就翘成了兰花指形状。

    这跟性向或者脑子正常与否无关，纯粹一时兴起，用他自己的话说，这叫幽默感。

    前后左右都有人驻足看他，还有人掏出了手机拍他，他听到斜后方的窃窃私语：“是Cosplay吗？这叔都这把年纪了，也是蛮拼的。”

    万烽火鼻子里哼了一声，真是眼皮儿浅，谁跟你玩儿cosplay来着？

    笼子里的金丝雀上蹿下跳，很有点愤愤不平跟他一个鼻孔出气的意味。

    下一秒，经过一个世界知名的高档男装店面，橱窗里高大邪魅的男模下巴抬起45度，右手掀开价值不菲的西装衣领，向人展示据说充满了性感和诱惑的塑料胸膛，而玻璃面上，滑稽似的映出万烽火的装束。

    他穿对襟的圆领马褂，大袖，两开叉的长袍，布面鞋，倘若加上个小瓜皮帽和小圆墨镜，那就是惟妙惟肖一肚子坏水的晚清账房先生，不过上述两项既然换成了鸟笼子，又很容易让人想起老舍笔下知道大清无力回天只能耽于养鹰斗鸟的垮掉的八旗子弟。

    当然，万烽火本人绝不会这么想。

    他觉得，这代表了一种态度，一种境界，透露出某种睥睨一切特立独行的王公气质，若非如此超凡脱俗的气质、态度、行为，又怎么配得起他与众不同的职业呢？

    ***

    三百六十行，各有由来，万烽火的行当其实也源远流长，他经常跟人说，咱这行当，也是有祖师爷的。

    祖师爷名叫百晓生，个人专著《兵器谱》，人脉极广，消息灵通，人送诨号“包打听”。

    包打听，多么古老的行当，因为人心隔着肚皮，笑里可以藏刀，真相总是千转百折，诸般种种，催生出了对这个行当古今一脉无穷无尽的需求。

    万烽火是天生做这一行的材料，他有旁人无法理解的职业热情，只要想到一条无形无味的消息，可以低价买进高价卖出甚至多人竞拍，可以搅乱一池春水搅得无数人命运陡转，他就激动的热血上涌坐立难安。

    以至于他把名字都改成了“烽火”——那是古代中国最早用于传递消息的几种形式之一。

    当然，这是巨型市场巨大蛋糕，任何人或者机构独揽分分钟都会撑死，所以万烽火清醒而慎重地选择自己的细分市场。

    政府的、军方的、外交的、资本的、金融的，与此相关，通通不沾。

    他只做一种消息。

    江湖消息。

    有时候，年轻人会跟他较真，在他们的观念里，江湖=古装=武打片，只存在于影视或者小说里，在这个信息爆炸的二十一世纪，江湖比他身上那件长袍马褂还要陈旧荒唐。

    但是万烽火觉得，有人就有江湖，从古至今一直都在，只不过换了一种自我展示的方式而已。

    比如古代是纵马天涯，现在是开车闯荡，破车就是劣马，豪车就是汗血宝马，再比如古代一语不合掀桌子吵架，现在话不投机网上开骂，本质都是一样的。

    可能是江湖这个名字听起来太古风盎然了，如果换个比较潮的名字，比如“river-lake”，年轻人理解起来，就方便多了。

    ***

    万烽火拎着鸟笼子，踏着脏兮兮的楼梯上了二楼的老九火锅店，门口的挂钟显示是早上十点半，完全不是饭点，但这并不影响店里头已然人声鼎沸热气腾腾。

    重庆人民对火锅的热爱，不分寒暑，无论早晚，一样深沉持久。

    万烽火在靠角落不起眼的位置坐下来，木头桌面上开了缝，里头填满了红油凝成的膏，想来这油膏的形成也不是一日之功，应该跟化石似的，一层层考究地出年代。

    他点了九宫格火锅，两份全油碟，九荤九素，满满当当摆了一桌子，服务员大妈运笔如飞，在菜单上点点勾勾画画，还不耽误跟客人沟通感情：“大哥这身打扮少见啊。”

    万烽火拈着筷子在渐开的锅里过油：“我这人复古，喜欢过去的东西，现代这些玩意儿，太闹腾了，急嘈嘈的。”

    大妈很有职业精神：“那大哥用钱也不喜欢刷卡？一般都现金？”

    顺口这么一问，也不当真指望他答，万烽火还没开口，她已经急吼吼拎着醋瓶给另一桌送过去了。

    ***

    火锅终于腾起来了，香气四溢，金丝雀也不知道是不是想吃，在笼子里跳的无比焦虑，万烽火目不斜视的，很是斯文地夹筷子下料。

    九宫格就是好，一样管一样，先放后放的都分开，不至于一筷子捞起来生熟同嚼，油豆皮儿纸一样薄，搁红汤里滚一遭就熟了，筷子捞起来，油碟里一搅，又裹一层麻油，亮晶晶地往嘴里送。

    正吃的兴起，有人在对面坐下来了。

    尽管隔着腾腾的烟气，万烽火还是看的明白，那是个形销骨立的中年女人，黑衣服，长直发，长脸，眉毛稀疏的像是被砍伐过半的林子，打眼就能看见裸地。

    万烽火身子下意识坐正了一点。

    据说古代打仗的时候，如果是女人或者小孩挂帅，那都是不可小觑的，同理，如果来家是女人或者小孩，万烽火都会高看一眼。

    “岑春娇女士？买方还是卖方啊？”

    “你是管事的，还是跑腿的？”

    两人几乎是不分先后，同时发问，问完了有一两秒的冷场，只有火锅突突滚的雀跃。

    万烽火呵呵一笑：“现代社会了，人人平等，管事的跑腿的都一样，靠谱就行。”

    岑春娇盯了他一会：“卖方。”

    又压低声音：“一桩二十多年前的无头案子。”

    万烽火例行公事般给她讲操作规则：“二十多年前的侦查水平，受客观技术限制，估计不少无头悬案。你这种情况呢，得看提供的线索有没有价值。你可能也知道，我们不给订金，会先让当地的同事看一下有没有感兴趣的下家，如果有，要看对方愿意出什么价钱。消息嘛，你懂的，甲之熊掌乙之□□，找到对的人，才有对的价钱。”

    说完了有些口干，招手让服务员过来，加点了瓶红罐凉茶。

    刚那女人问他是跑腿的还是管事的，都小瞧了他，要是放在武侠小说的环境里，不敢说是掌门人，也至少是个舵主堂主的级别。

    按说这种接头见面的事儿不当他做，但这年月，不就流行个贴近群众嘛，习*主*席还去店里吃包子呢，万烽火琢磨着，自己偶尔过来见见消费者，就跟首富马云一时兴起踏上自行车送个快递，一样的道理。

    岑春娇夹了香菜末和香葱，在油碟里搅啊搅的，顺时针三圈，逆时针又三圈，只是在搅，没向锅里下过一次筷子。

    万烽火招呼她：“别客气，吃啊。”

    “我们那块儿，都是吃的酱碟，吃不惯油碟。”

    阖着就是搅来玩的，不过做这行，什么神经病都见过，万烽火也不在意，顺口问了句：“北方人啊？”

    岑春娇答非所问：“北方有个落马湖，你听过没？”

    中国这么大，小地方的湖沼小河，他上哪里知道去？万烽火正想摇头，岑春娇又说下去了。

    “二十多年前，湖边上，一家三口，一对教授夫妻和他们二十出头的姑娘，都叫人给杀了，那叫一个惨，血流了一屋子，警察赶到的时候，都迈不进去脚。”

    万烽火嗯了一声，凶案现场嘛，大多都这样，他把锅里煮老的茼蒿菜捞起来，同时纳闷着“落马湖”这个名字，好像真的在哪听过。

    “这都还不算稀奇，稀奇的是，家里的三个人，四肢、躯干、还有头，都叫人穿了线，不是普通的线，是渔线。落马湖嘛，边上不少人打渔为生。”

    万烽火一筷子牛皮肚正要送进嘴里，又慢慢放下去了。

    岑春娇像是没看见，出神地盯着煮的滚开的火锅看，就好像那里头给她现出了画面似的。

    “四边的墙上都砸了钉子，那些线一头连着人身子，另一头就绕在墙钉子上，把三个死人摆成了一幅场景，逼真的很。场景是一个人手捂着脸，好像是在躲，另一个人手里拿着刀，狞笑着要砍下去的架势，第三个人两手旁推，像是在劝架。”

    万烽火忽然觉得嘴唇干的很，连咽了好几口唾沫。

    岑春娇眼睛眯起，像是已经完全沉浸在自己的陈述之中：“据说现场那些横扯竖拉的线，足有上百根，乍一看像是蜘蛛网。每个人的表情都到位，比如发怒的人要怒目圆睁，有两根线专门拉起他的眼皮，再比如狞笑，要眼睛和嘴角的动作一起配合。警察把捂着脸的那个人的手拿开，看到捂住的位置被刀划了个大口子……”

    她就在这里停住不说了。

    万烽火从怔愣中回过神来，像是意识到了什么，伸手就往马褂的里衣兜里掏。

    “订金先两万，后面的价钱我们好商量……岑女士住哪儿啊，不如住我们协议的酒店，这样联系起来方便……”

    说话间，他掏出一个iphone6：“咱们扫一扫？直接……支付宝转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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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第①章

﻿云南，丽江古城，聚散随缘酒吧，后门。

    前头的音乐声若有若无，一万三一边紧张地看有没有人过来，一边一叠声地催面前的两人：“快点，丫倒是快点！”

    这两人一般的贼头鼠脑，一个在地上拆箱子，耳朵上挂的环有手镯大小，另一个头上染了撮白毛，撅着屁股在箱子里拨弄，然后一挺身子，一手一瓶洋酒，瓶身上的洋文都不稀罕用英文，一看就逼格高高：“两瓶一百二！”

    “我擦！”一万三不干了，“怎么还涨价了？以前不是一百的吗？”

    白毛鄙夷的看着他：“一百二怎么了，一进酒吧标价上千，那些来泡妞的鸟人，能喝出个球？这些瓶子看起来这么有档次，那都是要成本的懂吗？而且你要的是零担，又不是批发！”

    酒瓶子看起来的确有档次，包装升级过，一万三向他求证：“原料没改吧，可别是喝死人那种工业酒精兑的。”

    白毛觉得很受屈辱：“咱能干那缺德事吗？咱造假也是良心假！”

    现在是晚上九点来钟，正是酒吧开始热闹的时候，一万三哄了张叔在吧台里帮他暂顶，不能再耽搁时间，付了钱之后两瓶酒塞外套里，一个腋窝下头夹了一瓶，然后赶人：“走走走，快走。”

    大耳环悻悻，抱起了箱子往外走：“过河拆桥呢。”

    白毛也接茬：“可不，穿上了裤子就不认人。”

    搁着平时，一万三是要一人屁股上踹一脚的，但是这个时候来不及了，他小跑着穿过后头幽暗的过道，声音务必让张叔听到：“来了来了。”

    再走两步，眼前豁然一亮，顶上流光摇转不定，吧台顶上倒陈着大大小小的高脚杯，顶光一折射，一片流光溢彩。

    聚散随缘，晚十一点前是酒吧，十一点后是清吧，规模不算大，但在这儿，卖的可不就是个情调么。

    张叔木讷讷站在吧台里头，像是京剧老生进了芭蕾舞剧小天鹅的场子，端的格格不入，一见着一万三就骂：“兔崽子，一泡尿是撒去玉龙雪山了？”

    一万三陪着笑：“肚子疼，叔你要理解……再说了，我这不回来了吗？”

    他矮下身子从吧台搁板处钻了进去，张叔又愤愤骂了他两句，这才离开。

    一万三嘘了口气，转身装作是在整理酒台，神不知鬼不觉地用腋下的两瓶李鬼换下了上头的正品。

    ***

    一切都很顺，十点来多的时候，一万三勾搭上一个来旅游的学生妹子，他巧舌如簧的，逗引的妹子笑地咯咯咯跟母鸡要抱窝似的，然后又放了个大招，从酒架上取下那瓶单价六十的洋酒，颇为土豪地给妹子倒了半杯。

    单纯的妹子惊讶极了：“这个好贵的！”

    一万三勾唇一笑，要知道，灯下看美人效果最好，他原本就长的不赖，再加上灯光效果，那还了得？

    更何况，手里头还晃着一个漾着昂贵酒水的高脚杯呢。

    一万三把酒杯递给妹子：“美酒就是要赠美人的。”

    十一点过，客人少了，转成了清吧的调调，含情脉脉的妹子被假酒灌的微醺，半推半就跟着一万三到了后头的楼梯上，迷迷糊糊的就被他带到怀里，再一愣神，他已经吻下来了，一只手还不规矩地伸到了她衣服里头。

    楼梯下传来轻轻的脚步声，不知道是哪个客人到后头来用洗手间，妹子先还有点害羞，转念一想，现代社会，拥吻这事最正常不过了，路人都该有点回避的常识。

    来人偏偏就没有。

    “老公！”

    声音不大，一万三先打了个颤，妹子是后反应过来的，她难以置信地看一万三，又看向楼梯下的来人。

    是个二十三四岁的女孩儿，身形苗条，相当的漂亮，长头发，一件颇宽松的银灰色半身衬衫罩着白色吊带，腰线处露出吊带贴身的下半截，胸口挂着羽毛混搭皮圈银环的坠子，下头是紧身的黑色牛仔，棕色牛皮的半靴，整个人倚在最下头的扶手上，似笑非笑的。

    妹子盯着一万三看，声音都抖了：“老公？”

    那女孩儿笑了笑：“这是怎么个情况啊，上次搓衣板还没跪够是吗？不过有进步，上次花钱去嫖，这次……至少是免费的。”

    那妹子脸上红一阵白一阵的，说起来，她还真不是风月老手，顶多就是头脑简单，憧憬着艳遇等于真爱，没想到起步就摔进粪坑，那叫一个无敌自容，劈手甩了一万三一个嘴巴，蹬蹬蹬跑下楼时，哭音都出来了。

    女孩儿也不去管她，一步步往楼梯上走，一万三紧张的脸色都白了，下意识就往台阶上退，还要陪着笑：“小老板娘，有话……好好说，你这么叫，我不敢当……不敢当。”

    ***

    酒吧的主人是个四十来岁的女人，叫霍子红，她收养了个女孩，就是眼前的木代，不过两人差的岁数不算大，不好母女相称，所以木代一直叫霍子红为红姨。

    一万三和张叔都是酒吧的帮工，区别在于时间长短，平日里，他们管霍子红叫老板娘，至于木代，有时喊她名字，有时喊她小老板娘。

    一万三是真心怵头木代。

    第一次见她，是在来酒吧打工的第三天，木代从外头旅游回来，霍子红介绍的时候，一万三喜的心花怒放的，当即就做起了搞定美女接手酒吧人财两丰收的千秋大梦。

    于是迅速采取实际行动，没事就往木代跟前凑，嘘寒问暖甜言蜜语，木代也客气，时不时冲他莞尔一笑，一万三觉得有戏，在一个暖风熏得游人醉的下午，展开了进一步行动。

    他很有些画画的技巧，刷刷几笔，形似也神似，考虑到女孩子多半喜欢会画会唱的文艺小伙，一万三决定以自己的特长为突破口。

    木代看了果然有兴趣，一万三就势在她身边坐下，给她讲画画时透视的虚实远近，讲着讲着越坐越近，看木代没反感，于是更进一步，伸手去覆她的手面。

    这一招来自前辈经验，屡试不爽，如果她反感，他就按兵不动，如果她也有意，他就趁势牵个手……

    哪知道世事往往出人意料，下一刻，他杀猪一样嚎啕。

    木代攥住他的中指，向着反方向掰，人这种生物有时也确实脆弱，一百四五十斤的块头，居然被个指关节控的嗷嗷叫痛，他到这个时候才顿悟这个小老板娘不简单，木代并不撒手，力道反而越来越大，脸上是那种从此之后他一看到就头皮发麻的似笑非笑。

    那时候一万三也没多想，只是叫她放手，一来二去就痛急了，小娘皮臭三八什么的都骂出来了，另一只手伸出去想抽她，被她抓住手腕拧了个弯，痛地眼泪都出来，又抬腿去踹她，被她干脆利落地两脚分别踢中左右膝盖下头，扑通就跪下了。

    后来还是霍子红听到动静过来，木代才放了手，可怜的一万三到第二天走路还发颤，两只手哆哆嗦嗦地端不了碗。

    张叔非但不同情他，还挺幸灾乐祸：“你活该！我们小老板娘可不是一般人。”

    怎么个不一般法？一万三暗搓搓留了心，先从名字入手，她姓木，莫非跟丽江历史上的木府有关联？要知道，中国所有的古城，唯有丽江古城没城墙，那是因为木字有墙为“困”，要避木府的讳。

    他把这想法跟张叔说了，张叔唾沫星子喷了他一脸：“拉倒吧你，小老板娘起先不叫这名字，四岁还是五岁的时候，抱去给个看风水的先生算命，先生说小老板娘五行缺木，老板娘懒得想名字，索性就让她姓木了。”

    那她怎么会功夫呢？

    张叔没回答，一只手伸出来，屈起三指，单留拇指和食指，比划了个“八”的手势。

    一万三绞尽脑汁去想历史上有什么跟八有关的武林高手：“她是八大罗汉的传人？”

    “狗屁！我们小老板娘练武有八年了。”

    ***

    现代社会，又不是要拿奥运武学冠军，一个靠脸就能吃饭的女子，不去学钢琴油画烹饪插花，不声不响学武八年，为了什么？难道是专门对付自己这样的无耻之徒？

    一万三战战兢兢跟她打哈哈：“小老板娘，你别误会，我跟她真的是两情相悦，茫茫人海中相遇，情难自已，就放纵了一下，青年男女，异性相吸，我也没做坏事……”

    木代笑了笑，目光顺着他的胸前往下，停在脐下三寸往下那么一点点，然后脸色一沉，向着他裆部飞起一脚。

    这个毒妇！居然要踢他这么重要的部位！一万三嗷的一声双手下捂，忙不迭后退时被高出的台阶绊倒，一个仰叉摔在楼梯上。

    木代没踢，她的腿只是那么提了一下，像是做关节活动，还装着挺惊讶地问他：“你慌什么啊，怎么摔着了啊？”

    楼梯顶上传来脚步声，间杂着轻声的咳嗽，一万三热泪盈眶：救星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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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 第②章

﻿来的是霍子红，脸上挂着常年的倦容，鼻子下沿两道深深的法令，虽然显老，但从眉眼来看，年轻时长的委实是不差的。

    她身体不好，隔三岔五的生病，这两天感冒，咳嗽总止不住，她从楼梯顶上探出头来，哪怕有些不悦，声音也是温温柔柔：“木代，到我房间里来一下。还有啊，不要老欺负……一万三。”

    她其实是想叫他名字，但是一时间竟然想不起来：“都是你，给他取这么个外号，搞得我也想不起他叫什么了。”

    木代绕过一万三往楼上走，木质的楼梯板吱吱呀呀的，一万三听到她远远传来的声音：“那也没错啊，他是欠了你一万三千块钱，卖身一年打工抵债，别说我没欺负他，就算真的欺负一个奴隶，也不犯法啊。”

    一万三悻悻从楼梯上爬起来，心里骂着：你才奴隶，你全家都奴隶。

    回到吧台，客人已经走的差不多了，张叔佝偻着身子挨桌扫地，一万三在电脑上登记完最近的酒水进出库存，四下瞅瞅没别人，赶紧点开了天涯网页。

    他几周前发了个帖子，名字叫《八一八我那极品的老板娘》，在这个贴子里，他的老板娘代号森林，身高一米五出头，体重约一百五十斤，种种苛刻员工的行为，周扒皮再世都要自叹不如。

    虽然不算热帖，点击和回复也相当可观了。

    一万三更新了一下，“如实”记录了今天发生的事，大意是他在酒吧洗杯子的时候，失手砸了一个，森林老板娘上来就给了他一脚，他义愤填膺，吼了句：“难道打工的人就没有尊严吗？”

    但是森林冷笑了一下，脸上横肉迭起：“吃我的住我的，你就是我们家的奴隶！”

    很快就有人回复了。

    ——楼主的老板娘是有病吧？

    ——楼主吼的好，就应该再扇上一耳光。

    ——楼主闪人吧，从之前的描述来看，楼主能力很强的，到哪都能找到工作。

    ……

    读着这么多热心人的回复和建议，一万三的心情渐渐复苏，他哼着小曲儿整理吧台，顿了顿又去刷新回复，看到其中一条的时候，心里忽然咯噔了一声。

    ——楼主的想象力很丰富，不去写小说真是可惜了。睡醒了吗？杯子还没洗完吧。

    ID名称是“欠债还钱，天经地义”，点进去一看，注册时间距离他发帖时间没多久。

    一万三后背凉意冒起，半晌抬起头看天花板，酒吧的二层是住人的，正顶上是霍子红的房间，木代现在应该就在房里。

    回帖的不会是……她吧？

    ***

    房间里，霍子红正咳嗽的厉害，木代帮她倒了半杯止咳糖浆：“身体不好就别乱走呗，不好好休息，倒有精神去维护小人。”

    霍子红喝了一口，抚着胸口顺了顺气：“木代，不要老针对一万三。”

    木代拖了把椅子，倒转着骑坐了，纠正霍子红：“我没针对他，他本来就是个骗子，当初你就该让那个浙江老板把他送到派出所的。”

    当初？

    当初那件事，还得从那个浙江老板说起。

    大概两年多以前，那个浙江老板和几个朋友自驾川藏线，在康定附近的折多山停车休息，他年过五十，体重也横向发展，高海拔地区走几步就喘不上气，坐在地上休息的时候，无意间往来路一瞅，视线里出现了一万三那“惊艳”的身影。

    据说当时，一万三头戴骑行的头盔，一身紧身劲装，蹬一辆单车，车后头是几十斤重的驮包，神情凝重，眼神坚毅。

    老板惊讶极了，在他走两步都气喘的地方，一万三负重蹬车骑上坡道，这是怎样的一种精神啊。

    他赶紧招呼一万三：“小伙子，下来休息一下呗。”

    再一聊，老板深深地震撼了！

    一万三说，他的梦想就是单车环游世界，目前，他已经骑完中国二十多个省份了，他还抖出一面旗子给老板看，上面密密麻麻的签名，很多是来中国旅游的国际友人签的，都是洋文，一万三还自豪地指着一个鬼画符一样的签名告诉他，那是比利时驻华大使签的。

    接着又阐述了自己接下来的打算，骑进西藏，顶礼珠穆朗玛，然后从西藏出境，骑到尼泊尔、巴基斯坦、印度，如果可能的话，还要骑到欧洲大陆。

    一边说着，一边拿出一个硬邦邦的馒头，掰了一小半，夹了两根咸菜，嚼巴嚼巴吃了，又珍而重之的把馒头用塑料袋裹了放回包里。

    老板劝他多吃点，一问之下才知道，剩下的那点馒头还要分两顿吃。

    浙江老板的青年岁月在精神文化贫瘠的年代度过，待到有钱去实现一些任性的理想的时候，已然心有余而力不足，很容易盲目地在后辈身上看到自己的影子，所以当即起了资助一万三的念头，身上现金不是很多，又朝同车的朋友融了点资，总计一万三千块。

    一万三很感动，请他在旗子上签名，还跟他说：“我会带着有你签名的旗子在世界各地留影的！”

    要不是折多山上没提款机，老板估计还会冲动地再提一两万给他。

    事情本来就该这么结束了，谁知道一年多之后，在聚散随缘酒吧，两个人又宿命般的相遇了。

    当时一万三改了装束，扎着花头巾，白衬衫，穿破洞的牛仔裤，跟当年风尘仆仆晒的跟个茄子的形象不可同日而语，老板本来也没认出他来的，是一万三自己泄了底。

    他跟几个路上初相见的狐朋狗友高谈阔论：“现在很多大老板喜欢自驾川藏、登山，显得逼格很高。我总结，这帮人，七个字，钱多人傻年纪大。人不缺钱，缅怀青春，这个时候你就得找准卖点，卖理想卖情怀激起共鸣。我告诉你们，我有段时间蹲守川藏线，看见这种内地牌照的自驾车就过去，那些人客气啊，给我大把吃的喝的，什么脉动红牛，我后来光卖饮料赚了小八百。也有傻的，印象最深的一个，我靠，给了我足足一万三千块钱！”

    那个浙江老板坐后头那桌，开始当八卦听的，越听越不对劲，听到最后一句，气的嗷一声直接撑住桌子就扑过来了，五十多的人了，愣是展现出了青年人的敏捷身手。

    ……

    木代盯着霍子红看：“红姨，好心也得因人而异，一万三就该被送去坐牢的，你居然还为他花钱。”

    霍子红笑笑：“也不是白花，一万三千块，他要在酒吧打工一年，折下来也挺合算。”

    木代下巴抵在椅子靠背顶上：“爱心泛滥不说，还引狼入室。”

    “不要先入为主，这些日子，一万三干的挺好的。”

    木代嗤之以鼻：“我敢用我的头担保，他一定动手脚，不是在账上，就是在货上。”

    “人都会改过的，不能一棍子打死。木代，你性格就是这点不好，太拧。”

    木代不说话了，过了会，她情绪忽然收了起来：“随便吧，你喜欢就行。我其实就是个被收养的，跟你说话不该这么冲，我下次改。”

    霍子红愣了一下，心里长长叹了口气，她递了张纸条给木代：“木代，帮我去一趟这个地方，方便的话，明天就出发。”

    “嗯。”

    短暂的静默之后，木代说了句：“那我先回房了，还得收拾行李。”

    木代就是这个脾气，平时，她一定会问，为什么去，找这个人干什么，有什么吩咐没有，但是情绪低落的时候，她只会回一个字：“嗯。”

    霍子红走到门边，出神地看木代的身影消失在楼梯下头，张叔拎着扫帚和簸箕上来例行打扫，扫到霍子红门口时，霍子红说了句：“有时候，我挺担心木代这孩子的，她跟谁都不亲近。”

    张叔扫的吭哧吭哧的，也没抬头：“正常，木代被领养的时候，都三四岁了，在那种地方，是吃过苦的。我印象最深的，是她吃桃子过敏，刚到你身边，你递个桃给她，她赶紧接了，大口地咬。”

    霍子红轻声接了句：“可不么，头半年，每次吃饭，她都不敢夹肉。我说哪个菜好吃，她就不吃哪个，小毛头孩子，就压了那么多心思了。”

    说到末了，忽然有点伤感：“如果没有八年前那件事，木代现在也许会好很多。”

    张叔直起身子，右手握拳捶了捶腰心：“其实我们小老板娘，现在已经很好了。真的，你去看看那些新闻上报道的，小老板娘这样的，算恢复的很好了。”

    ***

    楼梯上传来熟悉的脚步声，一万三头皮一颤，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关了网页。

    木代沉着脸过来，本来想直接忽略他的，想了想还是在吧台边停下，说了句：“我明天要去趟重庆。”

    “真的？”

    一万三喜形于色的同时意识到自己的欢快太明显了，他的声音立刻低沉下来，神情也随之换成了失望：“不是吧，又要有好几天见不到你了。”

    其实他想说的是：去吧去吧别回来了。

    木代笑了笑，笑的一万三浑身不自在，他读懂那里头的含义，让他老实点。

    一万三很是心虚地瞥了瞥酒架上那两瓶酒。

    回房的时候，一万三从木代的卧室门口经过，透过半开的门，看到地上一个摊开的行李箱，一半五颜六色，猫猫头的洗漱包，大象头的打底T恤，带流苏的短靴，铃铛贝壳的手链，而另一半，所有衣物装饰，全是黑的。

    一万三在心里说：这个毒妇，就是个精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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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 第③章

﻿重庆有两个别称，雾都、山城，都是掏心掏肺的实诚，不掺一点儿水分。

    木代很少见雾，陡打看见，还以为自己是坐飞机坐近视了。

    下了飞机，霍子红给木代打了个电话，算是委婉讲和，木代这才问她：“这个地址为什么是老九火锅店？请我吃火锅吗？”

    霍子红温温柔柔：“你按时去，门口*交条，会有人招呼你的。重庆小吃多，你吃腻了再回来也行。”

    听这意思，像是专门送她玩儿来着，老九火锅店的事，只是顺带。

    木代心里轻松，找了解放碑附近的快捷酒店住下，第二天起来，看到时间还早，出去坐了个长江索道。

    这索道有些年头，八十年代修的，后头也没翻新，吊缆吱吱呀呀的，听得人心里悬的很，缆车来了之后，木代想打退堂鼓，但她站的位置太靠前，被后头的人直接推了进来。

    既来之，则安之吧。

    缆车晃晃悠悠的往下走，很快就到了江心，其实长江水道之上，也没什么胜景，一道跨桥，几条走船，漫江薄雾罢了。

    缆车上多是游客，这个时候也嘀嘀咕咕：“当地人肯定不来坐，没什么看头嘛。”

    说话间，对面的缆车也过来了，最近的时候，都能看到里头人的衣着长相，游客是最容易嗨的，马上就摇着手冲着对面“嗨”、“hello”起来。

    对面几乎是同时鼓噪起来，但有个靠窗穿黑色夹克的男人没动，同样地，这头的木代也没动，自然而然的，两个人对视了一眼。

    然后，那男人伸出手，朝这边指了一下。

    缆车相交，转瞬即过，很难说伸手是指谁，但奇怪的，木代下意识觉得是在提醒自己，想都不想，伸手就往斜后方抓。

    伴随着哎呦一声，触手是肥嘟嘟的一截胳膊。

    一转脸，是个三十多岁的男人，肥头大耳的，满脸横肉把眼睛压迫成了两条线，个子不高，比木代还矮些。

    木代笑嘻嘻地，抓着他的胳膊往前：“哥，往前点站。”

    边上的人被挤搡，有些不高兴，但见两人是一道的，还是给腾出了地方。

    那个男人一双小眼贼溜溜地转，脸色阴晴不定，木代另一只手伸出来，掌心朝上，送到他面前，那男人犹豫了一下，从裤兜里掏出木代的手机。

    木代也不说话，接过手机就低头装作是刷网页，那个男人不动声色的朝外挤，这一页，也就这样在意会之中翻过去了。

    到站之后，木代原站返回，想着说不定还能见到那个穿黑夹克的男人，当面道个谢，但是出来之后，看着满街人流，忽然觉得，当时一切都模糊，也未必能认出他来。

    ***

    去老九火锅店的路上，木代给霍子红打了个电话，顺便把遇到贼的事告诉她，霍子红问她：“你喊了吗？你得让大家帮忙把他抓住，这样他以后就不能再坑别人了。”

    木代耐心给她解释：“红姨，强龙不压地头蛇，而且就算喊了也未必有人帮我，万一他恼羞成怒，跟我在缆车上打起来，江上晃悠悠的多危险。反正呢，我给足他面子，不吵不闹的，他也知趣，想了想就把手机还我了。”

    霍子红叹了口气：“我还是觉得，遇到这种事不能怕，得站出来，见义勇为才对。”

    见义勇为当然是对，但是……

    木代觉得跟红姨说不通，也懒得去说，一万三这事不就是最好的例子吗。

    火锅店门口坐了个服务员，木代记着霍子红让她“交条”的话，先把字条给服务员，果然，服务员伸手里指：“到底，右转，包厢。”

    木代依言找过去，到门口时迟疑了一下，不过应该没错，那个穿得好像在演清宫戏的大叔很热情地站起来：“霍子红小姐？”

    ***

    其它人都还没到，万烽火闲着也是闲着，给木代讲了落马湖的案子，顺便也介绍自己的行当。

    他拿了根簪子出来作比，簪子是老银的，簪头是景泰蓝烧的翔凤，凤凰眼珠子嵌着红宝石，嘴里衔一串白玉的垂珠。

    “比如说，”万烽火先用手把簪子盖住，“三个人找我，一个人要找带凤凰的老银簪子，一个人要找用红宝石做眼珠子的凤凰，还有一个人要找嘴里衔白玉的凤凰，这就是三条诉求，但当时我手里没东西，这三条我就先存档，留心着。”

    “然后有一天，”他一缩手，把那个簪子露出来，“有了人拿了根簪子来卖，买方、卖方，这就对上了。”

    木代脑子聪明，一点就透：“所以这簪子就像你倒的消息，待会要来的人，也包括我，都是从前打听过落马湖那件案子的人？”

    她觉得有些小题大做：“这能赚多少钱啊？而且，打个电话通知一下不就行了，犯得着专门让人过来吗？”

    万烽火看了她一眼：“觉得重要的人就会过来。”

    简简单单一句话，琢磨起来倒挺有深意，木代心里打了个咯噔：红姨觉得这事重要？难道她认识案子里的某个人？

    不过，木代的好奇心没那么强，反正，自己就是个过来领受消息的传声筒罢了。

    前后脚的功夫，另外三个人也到了，一个是近四十岁的瘦弱女人，眉毛寡淡地像是忘了长出来，叫岑春娇，挨着万烽火坐了。

    另外两个都是男人，一个叫马涂文，二十七八岁，浑身酒气，睡眼惺忪，赤膊穿件马甲，胳膊上纹着大花臂；另一个叫李坦，五十来岁，瘦高个，佝偻着背，皱纹很深，一脸的潦倒。

    万烽火关了包厢的门，拧着了火锅下头的打火开关：“咱们边吃边聊。钱你们都交过，一直存在我们这头，听完了岑春娇讲的，再决定付不付账——不过话说回来，账肯定是要付的，除非……是假消息。”

    木代有些诧异，原来红姨他们早就把款子放在万烽火这了，这场火锅宴是听消息吃饭付账来的，她觉得挺新奇。

    要是搞成赌场那样，每个人前头都有代表金额的筹子，听一会推两枚出去，那就更有意思了。

    火锅的汤面微泛，香味丝丝缕缕混着泡儿外溢，木代馋虫大动，自己调了酱碟，又伸筷子去下菜，筷子伸出去的时候，忽然意识到满桌子就自己在动，迟疑了一下，还是继续。

    边上的马涂文奇怪地看了她一眼，倒不是觉得她举动突兀：这姑娘年纪轻，打扮的无忧无虑热热闹闹，怎么看怎么觉得跟一屋子的人都格格不入。

    岑春娇的目光逐一从每个人身上扫过，开口说了第一句话。

    “杀人的人，其实已经死了，五年前就死了。”

    木代觉得正常，二十年多了，凶手正常死亡或者意外死亡都有可能，她注意看另外两个人的神色：马涂文除了犯困也没什么异样，倒是李坦突然抬头，脸上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怒意。

    ***

    五年前，我在济南西郊客运站附近的一个小旅馆做服务员，低档小旅馆，被褥常年不拆洗的那种，住的人虽然三教九流，但大多是没钱的、打工的。

    那天是我夜班，半夜的时候趴在前台打盹，忽然电话响，103房间，里头的住客请我送壶热水去。

    那个住客我见过，已经在旅馆住了十来天，除了第一天入住的时候打过照面，后头基本没见他出来，而且他入住的时候就已经病的很厉害了，当时我们服务员私底下还开玩笑，说可不能让他长住，死在这就不吉利了。

    接到电话，我心里有点发毛，那个人的声音断断续续有气无力，让人觉着，马上就要不行了。

    我提着水壶过去，顺便把钥匙拿上，敲门的时候没人应，我拿钥匙开了门，一进去就知道不好了，那个人脸色发黑，眼皮翻白，躺在床上圆瞪着眼睛抽气，分分钟都要断气的感觉。

    我心里害怕的很，马上给老板打电话，老板不在旅馆住，估计是因为太晚了，被我吵醒了很生气，刚一接通他就吼我，然后挂掉，再拨，已经关机了。

    我急得没办法，决定下楼去找看门的老头，才走到门边，那个躺在床上的男人忽然说话了。

    ***

    木代正拈了筷子捞菜，听到这的时候，觉得胳膊上的细小汗毛都竖了起来。

    倒不是害怕，就觉得瘆得慌。

    李坦的嗓子沙沙的，声音让人听了周身都不舒服：“他说了什么？”

    岑春娇的脸上掠过一丝茫然似的心悸，似乎至今还有些后怕：“具体来说，他也不是在说话。”

    “他眼睛瞪的很大，死死盯着天花板，语速很快，像是打字机哒哒哒地打字，声音没有起伏，一个磕绊都不打，很像背书。”

    万烽火追问：“那……背的是什么内容？”

    “先是年月日，某年某月某日，然后是地址，XX县XX街XX道，杀了几个人，然后是性别、姓名，用什么工具杀的，怎么杀，杀完了之后怎么逃的，那种做报告一样的语气，眼睛一直瞪着天花板。”

    木代头皮有些发麻，下意识抬头看了看天花板，岑春娇强调了两次“一直瞪着天花板”，让她莫名觉得天花板上有什么东西。

    屋子里很安静，连那只时时上蹿下跳的金丝雀都垂着翅膀耸立了不动，如果仔细看，有一两根羽毛，似乎都竖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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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 第④章

﻿万烽火咳嗽了两声：“那然后呢？”

    李坦紧跟着追问：“落马湖那件案子，就是他临死的时候说出来的？他只说了这一件吗？”

    岑春娇看了李坦一眼，回了句：“不止这一件，但是一件归一件的价钱，你懂的。”

    李坦的脸色很难看，木代却有点想笑，觉得这个岑春娇，倒是挺懂得拆分售卖的。

    岑春娇接着说下去。

    ***

    我那个时候，也听傻了，也不觉得他说的是真的：有哪个犯罪的人，无缘无故的，会跟陌生人讲这些呢？

    愣了一会之后，我觉得还是得去找看门的老头过来给我壮胆，主意打定，刚迈开步子，那个人一声长长的倒气，没动静了。

    我回头去看，他眼睛圆睁着，嘴巴还半张，但真的再也没动静了，我不敢过去看，我怕我挨过去了，像电影里那样，他突然蹦起来或者咬我一口，那我会吓死的。

    我跑着去找看门老头，一边跑一边喊，还没跑到走廊尽头，看门老头自己过来了，有个房间里还有人打门，吼我半夜小声点。

    ***

    说到这，岑春娇长长叹了一口气，环视了一下在场的所有人。

    “你们知道那种老式的小旅馆吗，”她伸手比划给大家看，“走廊两边都是房间，走廊一边的尽头是封死的，另一边就是通往前台。我说我没跑到走廊尽头，意思就是，我一直在走廊里，期间也没有任何别的住客出来过。”

    “看门的老头过来之后，我赶紧拽着他一起去那间房，看见……”

    岑春娇停顿了一下：“我知道说出来，你们可能不信，但我说的的确是真的。”

    她这么郑重其事，想必是房间里有异样，马涂文听的认真，这个时候脑洞也开的最大：“那个人的尸体没了？或者，又活过来了？”

    “不是，尸体还在，也确实是死了，但是，左脚没了。”

    有那么一两秒，没人说话。

    左脚没了？

    木代拈着筷子，早就忘了去夹菜，下意识问了句：“怎么个没法？”

    “砍的，但是创口并不特别平整，切口粗糙，血肉牵扯。当然，这些不是我判断的，是后来我托朋友辗转从法医那里打听到的。”

    木代终于明白为什么刚刚岑春娇要那么详细地给他们描述旅馆走廊的情况了：旅馆的走廊不会很长，岑春娇离开的时间很短，在这么短的情况下，一个人窜进死者的房间，砍下了他的左脚，然后悄无声息离开，怎么听都像是方外奇谈。

    马涂文头一个憋不住了：“大姐，你编的吧？”

    李坦冷笑了两声，齿缝里迸出两个字：“假的。”

    岑春娇好像早已料到会是这反应，答的不紧不慢：“报警之后，旅馆里每一个住客都被单独排查，我们旅馆有半个月没有开张。这事在当地不是什么秘密，万先生的同事们都是有本事的人，尽可以去打听。我也录了笔录，不过中间那段，太过诡异，我当时半是害怕，半是怕惹麻烦，对谁都没有提起过。”

    马涂文不说话了，想想也是，那人死了之后是留下了尸体的，少没少左脚这事，打听打听就知道，胡编乱造也没意义。

    李坦的脸上还是那副讥诮的神情：“我不是说这件事是假的，也许当时，你的小旅馆里确实死了一个人，那个人也确实莫名其妙被砍了左脚，但是这整件事情，还有死了的那个人，跟落马湖那件案子没有关系。”

    他满脸倨傲地看万烽火：“万先生，我付钱，是为了落马湖的案子，其它再诡异十倍的案子，我都没有兴趣。”

    岑春娇有点沉不住气：“你什么意思？”

    李坦却似乎不屑于再理她，转头看木代和马涂文两位：“咱们都是买家，假消息我是不可能给钱的，你们两位的意思呢？”

    真是峰回路转，原本以为只是来听故事，没承想半路杀出这么一出，木代觉得自己做不了这个决定，她看万烽火：“要么中场休息一下？让我们想一下？”

    中场休息的时间，木代躲到火锅店后门，给霍子红打了个电话，说了一下这头的情形，霍子红听完，嗯了一声，过了一会说：“确实是假的。”

    木代没吭声，她觉得自己如果是万烽火的话，会被红姨和李坦这两个人气死的：表面上一副打探消息有求于人的样子，实际上……

    霍子红好像察觉出了木代的心思：“当年死的那对教授，夫妻俩都姓李，那个男的李老师是教过我的，这事我留心了很久，不止托万烽火那边打听消息……那个岑春娇说的，实在也是太假了。”

    “那这个钱，到底付是不付？”

    霍子红的回答出乎她的意料：“付吧，我托万先生那边查消息，不想让他觉得我隐瞒实情。还有啊木代，你帮我留意一下那个李坦。”

    木代想问什么，末了还是都咽回去了，挂上电话时，她惆怅地想，事情真是有些怪怪的，具体说不出来，但就是哪都不对劲。

    回去的路上，木代看到马涂文也避在一角打电话，经过的时候，她故意凑近了些，听到没头没尾的一句：“那我付不付？”

    木代登时就乐了，忽然觉得今天这个场子，真是怪好玩的。

    ***

    中场休息结束，万烽火出来主持局面，询问各位买家的意见，李坦坚持已见，马涂文咳嗽了两声，装模作样：“我经过前后认真的分析，觉得岑大姐……女士提供的信息还是很有价值的，我这里是愿意支付的。”

    前后认真的分析？是你分析的吗？木代忍住笑，朝着万烽火点点头：“付。”

    岑春娇脸露喜色，万烽火也轻轻舒了一口气，对李坦说：“2比1，少数服从多数，规矩你懂的。”

    李坦的脸色红一阵白一阵的，木代还以为他要发火，谁知道片刻之后，他忽然笑起来，身子往椅背上一靠：“不就是钱吗，行啊，付。”

    也算生意达成，皆大欢喜，岑春娇心情舒畅，忽然又想起什么：“哦，对了，当时那个人入住旅馆，我看过他的登记信息，叫刘树海，济南人，72年的。”

    李坦根本也不关心他是几几年的，只是看着木代和马涂文冷笑，像是看两个傻子。

    散场的时候，万烽火请几个人到他的协议酒店暂住，说是根据岑春娇提供的信息，会安排当地同事跟进，可能会有新的发现，大家住的近方便随时碰头。

    免费住宿，何乐而不为的事儿，只有马涂文摇头说自己在重庆有住处，而且素来认床，不习惯睡酒店。

    木代想起自己刚进包间的时候，万烽火问她是不是“霍子红小姐”，那这个马涂文身后的人会是谁呢？

    答案出乎她的意料，万烽火很肯定的说：“就是马涂文马先生，一直都是他。”

    ***

    万烽火的协议酒店，店如其人，荒诞的复古，白墙灰瓦，垂花门，一进门还有拜财神的龛位……

    慢着慢着，不是财神，木代凑上去细看，才发现龛位里供着个书生，右手背在身后，手里握了卷书。

    万烽火兴致勃勃给她介绍：“这是我们行当的祖师爷，百晓生……”

    他还想说什么，手机里来信息了，万烽火很是熟练地打字回信息，袍子的大袖在手机边上荡啊荡的。

    木代忍不住想笑：“都复古成这样了，索性彻底点呗，用什么手机啊。”

    万烽火不同意：“姑娘，这可别，什么都能复古，唯独两样，务必与时俱进。”

    “哪两样？”

    万烽火伸出两个手指头，先掰下一个：“一个是钱，老实说，我更喜欢真金白银，钞票这玩意儿，就是印的纸，拿着其实心里忒不踏实，这两年更虚，电子货币，什么摇一摇扫一扫刷一刷，连纸都不让你摸了，但是没办法啊，全世界都这么搞。”

    “还有一样呢？”

    万烽火不掰手指了，直接拿手机在她眼前晃了两下：“信息，沟通。自己摸着自己心口说，离得开它不？”

    木代想了又想，然后摇头。

    万烽火得意：“我就知道，你们这些年轻人，现在都拿手机当命，我有个朋友，他这里……”

    万烽火指指脑子：“这里跟人不太一样，喜欢钻研一些怪力乱神的玩意儿，不是封建迷信，是真钻研，动不动实地考察，专去那些鸟不拉屎的瘆人地方，电脑U盘都普及了，他记东西还是用笔，二十多年实地考察下来，笔记多的要用麻袋装。也不用手机，说没必要，那阵子找他可费劲了，我骂过他几次，他就是坚持不用，说没必要，可是后来，还不是用上了。”

    木代好奇：“你劝的他转过弯儿来了？”

    “这倒不是……”万烽火清了清嗓子，“他后来给自己的好朋友当证婚人，新郎送他的……但是这不是重点，重点是，谁都得对外沟通信息，与时俱进免不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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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 第⑤章

﻿马涂文晃荡晃荡地进了住家小区，这地儿是他租的，说是小区都抬举了，这里头汇聚了三教九流外地来渝的不安定人士，是附近派出所的重点监控区域，过去几年，公安也确实在这里取得了累累硕果，共计抓获外逃犯四名，调解桃色纠纷十余次，其它偷鸡摸狗林林总总，简直家常便饭。

    门口有两个混混儿正打扑克，脸上贴满了条，其中一个仰脸问他：“小马哥儿，今晚有你演唱会不？”

    马涂文回答：“有，今晚我唱金曲怀旧，《上海滩》！”

    那人悻悻甩了张牌：“这臭手，皮圈！”

    明显不是在跟他认真讲话，马涂文也不生气，真的哼起了“浪奔，浪流”的调调儿一路往里。

    马涂文是酒吧唱歌的，三餐不继，以梦为马，连固定的场子都没有，有个推销啤酒的女朋友叫八美，两人挣的半斤八两，但八美总觉得高他一头，见面就唠叨他不思进取不求上进不像个男人。

    MD梦想懂不懂，梦想！马涂文寻思的，早晚他得把八美给甩了。

    走到门口，就近的空地上停着一辆黑色悍马H2，这车本身已经很惹眼，车顶还横加一排狩猎灯，像一只蹲伏着的充满危险的巨兽。

    马涂文心里酸溜溜的，哼了句：“了不起吗？”

    好像的确了不起，因为下一刻，他忽然改了主意，掏出手机，对着悍马咔嚓咔嚓自拍，一会仰头，一会低首，还有几次学着世界超模的架势，伸手把马甲掀开一些，就跟露出里头脏的发黑的白汗衫是多么性感了不起似的。

    然后发微信朋友圈，内容是“悍马开起来也就这么回事，没什么特别的”。

    特意@了女朋友八美。

    正洋洋得意，面前忽然哗啦一声，一串金刚降魔杵做坠子的车钥匙就在他正脸前垂下，他听到罗韧的声音。

    “开起来是怎么回事，得拿了钥匙进去坐着才知道。”

    马涂文觉得自己挺倒霉的，难得骚包一回，怎么就让他撞了个正着呢？

    他斜眼看罗韧。

    罗韧二十七八岁年纪，帅气高大，穿黑色夹克，军靴，看似慵懒闲散地似笑非笑，但衣袖半挽露出的精壮小臂和眼眸中时不时掠过的锐利精光，又让人觉得他跟他的车一样，都像一头随时蓄势待发的猎豹。

    马涂文酸溜溜的：“能别损我吗，咱从小光屁股认识，站在同一起跑线上，你看看现在这差距，天理不容。”

    罗韧笑笑：“等你去鸟巢开演唱会，我也只能买票进去看，那才叫差距。”

    马涂文登时舒坦了。

    ***

    马涂文的屋子乱的很，唱片左一张右一张，地下一溜的啤酒罐子，脚下一个没注意，铝罐就骨碌碌乱滚。

    罗韧在沙发上坐下来，自己给自己开了瓶啤酒，也不多废话：“今天见面怎么样？”

    马涂文搬了凳子在罗韧面前坐下，一肚子的话要吐槽：“还见面呢，我跟你讲啊，一屋子的神经病啊。”

    “一个清朝老头叫万烽火，一个老耷拉脸的中年女人，就是那个叫岑春娇的，还有个阴阳怪气的男的叫李坦……”

    马涂文捏着嗓子学李坦说话：“假的，假的。”

    “还有个女的叫木代，你知道她手上套什么吗，那种布艺的小猫头的腕绳，这得多幼稚啊，心理年龄最多十八。”

    罗韧不动声色：“他们住哪了？”

    “都跟着万烽火去了巴蜀别苑，万烽火他们的协议酒店。”马涂文忽然想起了什么，“不过那个故事挺瘆人的，哎，罗韧，那故事是假的吧。”

    罗韧答非所问：“你把见面的过程给我讲一讲，从进门开始，每个人都说了什么，什么表现，尽量详细。”

    幸好就是刚刚发生的事，印象还算深刻，马涂文从头到尾讲完，又把前头的问题问了一遍：“哎，罗韧，那故事假的吧。”

    “如果是假的，我为什么要付钱呢？”

    “那就是真……真的？”马涂文越想越不可能，“人的脚怎么会忽然没了啊，还有那个用渔线穿人的，这得多变态啊……”

    罗韧把车钥匙递到他面前：“真不开？”

    马涂文的思路陡然被打断，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他说的是什么：“不开，哎，你有没有听我说啊，那个故事……”

    “那我走了。”

    ***

    李坦和木代住了隔壁，因为上午的小分歧，他对木代似乎很不满，脸色一直不大好看，木代也懒得理他，觉得一个五十多的大老爷们，真是没什么肚量。

    快傍晚时，木代听到隔壁门响，从猫眼里看到李坦出去，等了几秒之后也跟了出去，在别苑门口遇到万烽火，冲他略点了下头。

    万烽火却半天没敢认，过了会去前台问服务员：“那女孩是我今天带进来那个？”

    服务员没看见：“是一楼右边出来的吗？那就是了，那里只住了你带来的客人。”

    万烽火倒吸一口凉气，回想刚刚看到木代，她黑色的宽松罩衫罩黑色紧身吊带，下头是黑色紧身牛仔，黑色的半靴，全身唯一的亮色是颈子里一根细细的银链子，坠子好像还是个骷髅头。

    回想起上午她一身青春热闹，万烽火匪夷所思：怎么有人穿衣风格如此……两极化？

    ***

    李坦没有走远，就在附近露天的大排档，要了两个菜，一瓶酒，自斟自酌，杵在附近盯梢也怪傻的，木代装着也去吃饭，然后意外巧遇：“李先生，你也吃饭啊。”

    不顾李坦的眼皮都翻上了天，她厚着脸皮在李坦面前坐下来，笑嘻嘻找话说：“李先生怎么会对落马湖的案子感兴趣啊？”

    李坦反问她：“你年纪轻轻的，你怎么会感兴趣？”

    “我不感兴趣啊，我阿姨让我来的。她说那对教授姓李，那个男的李教授做过她老师。”

    身后有人吃完了出去，路过李坦身边时趔趄了一下，李坦顺手扶了一把，正想回木代的话，木代突然啪一下把筷子拍在桌上，厉声喝了一句：“拿出来！”

    李坦吓了一跳，那个刚被李坦扶过的人身子哆嗦了一下，转头看木代。

    李坦忽然明白过来，急忙伸手入怀，一手摸了个空。

    钱包没了。

    木代一字一顿：“说你呢，拿出来。”

    大排档里的喧哗声忽然就小了，掌勺的老板有些怕事，双唇不安的蠕动着，那个人恼羞成怒，很有点赖到底的意思：“你说什么呢？有病啊。”

    木代霍地一下就站起来，也不知道为什么，那人有些胆怯，又不好示弱，正僵持着，大排档外头传来凉凉的声音：“算了算了，给她给她。”

    是那个缆车上见过的胖子。

    如果他们这一行也有组织，胖子应该算个管事的，那人犹豫了一下，伸手掏出个黑钱包，愤愤地掷向木代，手里带了三分劲，存心要她接不到或者弯腰去捡。

    谁知道木代随手一捞，稳稳就拿住了，问他：“没抽张儿吧？”

    一边说，一边打开了钱包翻看。

    行家一伸手，就知有没有，那人看木代接钱包的手势，已经有三分变色，待听她说出“抽张儿”这样的行话，顿时就了然胖子为什么要说“给她给她”了，尴尬地站了会之后，冷哼了一声掉头就走。

    抽张儿，是指有的贼偷了钱包还回来时，顺手黑走了几张，譬如钱包在他手上是八百，回到你手上是五百，但是一偷一还的时间间隔短，有些失主未必在意。

    其实李坦的包里有多少钱，木代不可能知道，这么一说一翻检，也多少有点装腔作势的意思。

    经过这个插曲，李坦对木代忽然刮目相看，脸上也带了笑了：“钱包里没多少钱，就算那个什么真的抽……张，也损失不了多少。”

    木代没说话，她把钱包合上了给李坦推过来，问他：“里头那张照片，是你……朋友？”

    李坦知道她说的是钱包里的那张有些泛黄的黑白照片，虽然照片上是个年轻女人，但是从时间推算，现在怎么着都是年近不惑了，李坦点点头，算是默认。

    “这个女人，叫李亚青，是落马湖那件案子里李教授夫妇的女儿，也算是我的……未婚妻吧。”

    木代的神色有些难以置信，李坦心里有些苦涩：“都二十多年了，还是追着这个案子不放，多少是因为有些个人执念在里头。就像你阿姨，也是因为跟李教授沾了师生之谊啊。”

    木代想笑，却怎么也笑不出来。

    沾了师生之谊？在看到那张照片之前，她也是这么认为的，但是现在，她不这么想了。

    那个照片上的李亚青，活脱脱就是年轻时的……红姨啊。

    李坦又说了句什么，木代从怔愣中回过神来：“什么？”

    “我是说，你和你阿姨，都被那个岑春娇给骗了，我有确凿的证据证明，那个女人……撒了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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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 第⑥章

﻿    李坦抛出这句，故意停顿，耐心等木代反应，然而……不是不失望的。

    她好像并不关心，问的第一句话居然是：“你的那个朋友，就是李亚青，真的死了？”

    这叫什么话？要不是看她有几分本事，李坦真想拂袖而去。

    他忍住气：“当年，我也在县公安局工作，虽然同事拦着，我还是坚持去了现场，确认现场死者是三个。”

    “我不是这个意思，”明知道会让李坦不悦，木代还是把自己想的问了出来，“我是说，死的那个，你看清楚了，真的是李亚青？”

    李坦气极反笑：“姑娘，你是电视看多了吧，你的意思是死的那个李亚青是别人假扮的？你当我是瞎的，认不出自己未婚妻？你当我们现场办案的刑警都是吃干饭的？”

    木代也知道自己问荒唐，但是不问出来心有不甘，只好尴尬地笑：“随便问问嘛。”

    她终于想起正事：“你有什么确凿的证据？”

    “这些年，我一直没有放弃追查此事，即便因为擅自告假丢了工作……两年多以前，我跟凶犯打过照面。”

    木代惊讶地瞪大眼睛，李坦好像料到了她想问什么，很笃定地给她确认：“是真的。”

    岑春娇口中的凶犯叫刘树海，72年生人，五年多以前死在济南西郊客运站的一个小旅馆里，而两年多以前，李坦跟凶犯打过照面。

    用脚趾头想都知道，岑春娇和李坦两个人中，有一个在撒谎，而80%的可能性，是岑春娇撒谎，毕竟红姨也曾说过，岑春娇讲的那个故事“确实是假的”。

    红口白牙，真真假假，这些人一个个的各怀鬼胎，都好复杂啊，连朝夕相处的红姨，都忽然间变的云遮雾罩了。

    木代兴味索然的看着李坦：“所以呢，你告诉我干什么？”

    李坦比她还惊讶：“你不感兴趣？”

    这下，轮到木代纳闷了：她应该感兴趣吗？

    李坦泄气了，原本看木代有几分本事，是想拉拢结交的，但是现在看来，也就是个会三招两式的小姑娘罢了。

    他意兴阑珊地起身：“我累了，先回酒店睡觉了，你……”

    本来想提醒她一个姑娘家，入夜了别在外头乱走，想想还是算了，她那么本事，不入流的虎豹豺狼也不能把她怎么样的。

    木代没留他，满脑子的红姨李亚青。

    古装武侠片里，经常出现类似的梗，比如男主失去了真心爱人，没两天路遇佳人，居然与挚爱长的一模一样。

    这个时候，男主的朋友们就会摇头晃脑着惊呼：“这世间竟有长的如此相像的两个人？”

    有啊，同卵双胞胎啊。

    木代正心念一动，有人在对面坐下了。

    凳子吱呀了一声，那吨位，不抬头都知道是谁，木代先环视左右：“怎么着，蓄意报复来着？”

    对面是缆车上见过的胖子，捻起筷子夹了颗盐炒花生米咯噔咯噔嚼了：“长挺漂亮的，怎么这么不会说话呢。欺负你一个女的，我们犯得着吗。”

    又说：“一回生二回熟的，认识一下，鄙人曹严华。”

    木代看了他一眼：“百家姓里顺着来的？”

    曹严华大吃一惊：“美女妹妹，看不出来啊，文化人啊！”

    一边说一边伸手过来，要跟她握手。

    木代一头黑线，《百家姓》她小时候是背过的，那时候是当补充教材，当初从头至尾背得顺溜，现在只能记住前三十二个姓，但是可巧，倒数八个姓正是“孔曹严华，金魏陶姜”。

    只是这突如其来的““认识一下”是几个意思？

    见木代不回应，曹严华不高兴了：“怎么着？瞧不起我？”

    脾气还挺大，木代虽然没握手，但还是自报了家门：“木代。”

    “手上有两下子，专门练的？”

    “嗯。”

    “早上不是处理的挺低调吗？晚上怎么这么大脾气？”

    “看心情。”

    曹严华肃然起敬：“有个性。”

    他手臂往外抡了一圈示意：“解放碑一带，这个月是我罩，你丢了什么，找我。”

    这睥睨一切的架势，木代拿话戳他：“你还挺能耐。”

    “那是。”曹严华照单全收，“老实说，比你想得能耐。我知道你住巴蜀别苑，那个万烽火，我跟他也有交情，帮他找回过东西，也帮他打听过消息。你今儿个，去老九火锅店了吧？”

    “你跟踪我？”

    曹严华嗤之以鼻：“我整天在这块转悠，低头不见抬头见的，闲着也是闲着，再说了，你给了我那么一下马威，我不得瞅瞅你是干嘛的？做贼嘛，别的本事没有，三条，切包、盯人、耳目多。”

    说完了招呼老板点菜：“老板，加个酸菜鱼，辣子鸡，再来个毛血旺，肥肠。”

    又示意木代：“妹妹，把账结了。”

    木代不干：“凭什么啊。”

    曹严华眉花眼笑的：“把账结了，哥哥告诉你是哪个色*狼一路盯你的梢。”

    木代僵了足有五秒钟，然后掏出钱包，啪地拍了三张一百块在桌上。

    曹严华没抬头，嘿嘿干笑两声，又伸手拈了一颗花生米：“我斜后面，街角那个水果摊，有个穿黑色夹克的男人，看到没。”

    木代脸色阴下来，霍的站起朝外走，曹严华一副看戏不怕台高的架势：“妹妹，我替你把了关，人其实长的还挺帅，你自己掂量掂量，好好把握……”

    ***

    看到木代起身，罗韧迅速转身，低头装作是挑拣水果，但是挑着挑着，突然觉得不妙。

    真是蛮凛冽的杀气。

    现在掉头走还来得及，不过落荒而逃怎么也不是他罗韧的风格，他朝摊主笑笑，指着苹果的堆头：“再来两斤苹果，有香蕉吗，也来一斤。”

    说话间，不远处忽然咣当一声，那头是个吃豌豆面的店，木代拖了张外头摆放的折叠凳往地上重重一顿，面朝这边坐下了。

    豌豆店的老板张望了一下，估计是被木代那阵势吓到了，没吭声，水果摊的摊主看了看木代，又看看罗韧：“那个……”

    那个什么？罗韧当然知道这半条巷子的人都在看他和木代，木代那架势太明显了，简直像九十年代的香港黑帮片，扛把子拖张凳子那么大喇喇一坐，底下的小弟们就要抡着刀子上来砍了。

    罗韧略转了头，目光和木代的碰触了一下，她似笑非笑的，满脸的倨傲，不回避，满满的敌意和挑衅。

    罗韧微笑了一下。

    这二十七年，头一次遇到嚣张成这样的，也不是没人比她更横，就是……

    马涂文这个孙子，他到底是从哪看出来她幼稚的？说好的小猫头的手链呢？说好的心理年龄十八呢？

    罗韧淡定地对水果摊主笑了笑：“再给我称两斤草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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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 第⑦章

﻿木代有点沉不住气，但更加笃定了罗韧这个人肯定有问题：半条街的目光都聚焦在他的身上，他居然还能这么镇定地一门心思只挑选草莓？

    她回头看了一下曹严华，他在那跟个兴奋的大马猴似的比比划划，意思是：是他！是他！绝对是他！

    似乎还嫌远观不过瘾，撇下了一桌子的菜，兴致勃勃过来溜达。

    罗韧付了钱，拎了满手的袋子往外走，巷子一边是死胡同，只能走另一边，也只能经过木代。

    “喂！”

    “喂！”

    目不斜视的罗韧终于停下来，他疑惑地先看四周，不远处，第三人民医院的霓虹招牌正在高处闪烁。

    最后才看到木代，很是困惑地问她：“你叫我？”

    木代站起来，直直盯着他，也不废话，单刀直入：“你为什么跟踪我？”

    罗韧像是听到了这个世界上最好笑的笑话：“我？”

    他苦笑摇头，看看周围的人又看看木代，示意了一下那块医院的招牌，似乎非常无奈：“小姐，我朋友住院，我过来看他，临时没什么准备，所以过来买水果，可能是不巧跟你走的路重了……”

    围观的诸人中除了胖子曹严华，人人都露出了同情理解的神色。

    这个世界容易原谅长相好看的人，更容易原谅长的好看且谦和有礼的男人。

    木代敏锐地感觉到了周围不是很善意的目光。

    罗韧抱歉地跟木代笑了笑，和她擦肩而过，木代正犹豫着要不要再出击，他又退回来了。

    先向那水果摊老板说话：“不好意思，能借个纸笔吗？”

    他又回到木代面前，水果先搁脚边，低头在纸上写着什么：“不过小姐，如果你是想找机会认识我，我叫罗韧，你可以随时打我这个号码……”

    话没说完，木代狠狠撞了他个趔趄，罗韧摸了摸被撞疼的肩膀，回头看她远去的背影，唇角露出一丝狡黠的笑。

    ***

    巷子里，木代脸色阴沉，走的很快，曹严华要小跑着才能跟上，气喘吁吁，痛心疾首地上气不接下气。

    “妹妹啊妹妹，就是他，我敢用我的职业生涯发誓啊……”

    “妹妹啊，你还是太嫩了啊，你谈过恋爱没有啊，那小子故意的啊，我跟你说哦，我看的门儿清，你要是放浪他肯定装君子，你一旦正经他就是流氓啊，是看准你脸皮薄让你知难而退啊……”

    木代忽然停住了，曹严华一个没收住脚，往前冲了好几步才退回来。

    木代看着他半晌，忽然嫣然一笑。

    这啥意思，曹严华警惕，现在来劲了？那也别对我笑啊，对他啊。

    “耳目多？”

    曹严华这才反应过来她说的是自己刚刚自夸过的三条。

    “那必须的，”曹严华侃侃而谈，“妹妹我跟你说，从古至今，国内国外，那些盯梢跟人的，为什么屡屡失利？”

    “为什么？”

    “因为脱离群众。一个人死乞白赖的跟跟跟，跟了一条街又跟一条巷，被跟的又不是猪，迟早发觉的。但是我们就不同了。”

    他双手一展，骄傲无限：“解放碑一带，我们的同事二十四小时值班，我们还有微信群，换句话说，我的消息一下达，得有多少人持续盯着啊，男女老少，各色职业，各种伪装，势必让他泥足深陷于人民群众斗争的汪洋大海之中啊……”

    “那帮我盯着他。”

    曹严华不说话了，过了会，他突然发觉自己挺亏的：“凭什么啊？”

    他语气太激越，第一个字发力过猛，唾沫星子不敢说喷了木代一脸，至少部分登陆了。

    木代让他喷的眼睛下意识一闭，又缓缓睁开。

    曹严华有点内疚。

    木代掏出纸巾，慢慢擦肩，面带微笑地咬牙切齿：“咱们不是朋友吗？你以后去云南玩儿，我招待你啊，再说了，你别当是帮我啊，你就当你是……team building啊。”

    曹严华犹豫了一下。

    “妹妹这样，我知道你有点本事，你再给我露个绝的让我掂量掂量。人交朋友呢，无非是交用得上的，有钱的、有权的、有本事的，我都要上巴着的。你别怪我交朋友势利，谁都想这样，谁不想背靠大树……”

    话没说完，眼角余光忽然瞥到身边一空，又听到扑扑两声轻响，再抬头时，觉得天灵盖儿冒气，一句话卡在喉咙眼里出不来。

    我滴个乖乖！

    小巷两边，一边是矮房背面，一边是楼房背面，木代在楼房墙面上约莫四五米高，两手攀在楼外架的空调边板，身子掉转，头下脚上，两只眼睛亮的慑人。

    这叫壁虎游墙，又名仙人挂画，据说源出少林，但后来是被绿林发扬光大，需要很长时间的练习。歌诀说“功成轻身如蝼蚁”，说的就是木代这种的吧，简直真的像壁虎，倏忽一下，就上去了。

    曹严华半晌才回神，他激动的说话都打颤了：“大家是朋友了木代妹妹，我一有消息就去别苑找你。”

    ***

    第二天一早，服务员敲门更换毛巾，还顺便带了个档案袋，档案袋上黑色记号笔写了两行字。

    第一行是：霍子红小姐。

    第二行是：如有问题，拨打内线108。

    虽然是给红姨的，但自己是全权代表，应该是能看的吧？

    木代把档案袋打开了看，万烽火他们的效率着实不低，虽然有的时候未必能打听出最隐秘的消息，但是一旦有突破口，外围的附加参考信息是一点都不少的。

    里头是刘树海的详细资料，证实了岑春娇说的不虚，尸检的确是正常生病死亡，也的确被砍了左脚，但是砍伤跟致死没有关系。

    另外，尸检发现了更多的内容，刘树海的后背正中，有一部分皮肤缺失，准确的说，像是被剜去了一片长23.5cm，宽5cm的皮肤。

    这是什么鬼？木代按照长度比划了一下，觉得像一根宽的直尺，又像拉长了的书签。

    资料里提到，这部分缺口上下非常齐整，绝非随意剜去，即便是人为，也需要精细的功夫，而且，是脱去衣服尸检的时候才发现的，创口新鲜，跟脚上的砍伤时间应该差不了很久。

    真是奇怪，从岑春娇夺门而出到喊来看门老头，至多一分多钟，砍去左脚已经匪夷所思，谁又能精量细取地来剥皮呢？

    档案袋里附有一张刘树海的生平小记，72年生，长沙人，自营一家汽修店，邻里客户评价忠厚老实，这辈子就没见他和谁红过脸，日复一日的普通人生，命里唯一一次大的波折是2007年带家人去山西大同看石窟，结果旅游车撞破护栏栽进河里，没有大的伤亡，但刘树海是最后被救上来的，医院里昏迷了足有48小时才醒。

    2008年离开家，说是到外头找生意机会，之后很少跟家里联系，2010年在济南西郊客运站的一个小旅馆里因病死亡。

    还有很重要的一点，家人回忆，刘树海没去过落马湖。

    岑春娇看来是要跳脚了。

    翻到下一份，木代忽然愣了一下。

    上面写的是：另，张光华项目无进展，据悉最后被目睹，是在太原汽车站。

    通篇都是刘树海，怎么又冒出来个张光华？

    木代怀疑是万烽火搞错了，顺手拨了内线108，那头的万烽火听到是她，长舒一口气：“还以为又是岑春娇，她刚跟我嚷嚷半天，说是这些犯罪的人行踪都隐秘，去了落马湖也未必告诉家人。我再三保证不会耽误付钱，她才罢休。”

    木代扬了扬手里的资料，就跟他能看见似的：“你们内部做事也够大意的，张光华的资料都到我这来了，保密性太差了吧。”

    万烽火奇怪：“张光华？”

    下一秒他反应过来：“哦哦，那件事。你红姨没跟你说吗？也是她打听的啊。”

    这回轮到木代发愣了：也是红姨要打听的？她到底要打听多少人啊？

    万烽火耐心给她解释：“你红姨在我这备两个案，一是落马湖，一是张光华，你这趟代表她过来，我就让人把最新的资料整理了，张光华的项目虽然没进展，还是顺便提一下。”

    挂了电话，木代顺手翻了翻张光华的资料，这是个土生土长的落马湖人，跟受害的李亚青一家住同幢楼，是个机关职工，资料里附了一张黑白照片，浓眉大眼，英俊正气，很像那个时代的电影明星。

    红姨为什么要打听这么个帅哥？木代八卦之心顿起，不过翻到后面，看到上头写着“当时已婚，儿子三岁”，顿时兴味索然。

    刚把资料都塞回档案袋，电话又响了，前台通知说有客人找。

    ***

    曹严华耷拉着脑袋站在别苑大堂，木代还没走近就知道进展不顺。

    刚走到面前，曹严华重重叹口气，估计不好意思开口，故意要用肢体语言让木代“意会”。

    木代打人专打脸：“不是说要他陷入人民群众斗争的汪洋大海之中吗？”

    曹严华哀怨：“姐，这不怪我们，本来一切都没问题，谁知道后来，他唰的开一辆车出来，你知道那什么车吗？咱哪跟得上啊，咱也不具备开车作业的能力，要都能开上车，谁还做这行啊，再说了……”

    他嘀咕：“那车飚起来，咱打三出租也跟不上啊。哎，老爷子……”

    忽然间眉花眼笑打招呼，木代回头看，原来是万烽火出来了。

    万烽火瞪眼睛：“你怎么在这呢？”

    曹严华赶紧解释：“老爷子别误会，我切谁也不会切您的客人啊。”

    又指木代：“好朋友，我们好朋友。”

    好朋友？万烽火心里犯嘀咕，正要细问，看到之前那个出去送件的服务员回来了，赶紧问他：“送到了吗？”

    “送到了。”

    “照片拍了吗？我看看。”

    木代好奇：“送什么还要拍照片啊？”

    万烽火接过那服务员手里的手机看照片：“不就是那个马涂文吗，他不住这，资料要送过去，得保证交到本人手里，所以我让服务员务必拍照片，呦，这家里够乱的……”

    木代伸头过来看，照片上，马涂文举着那个档案袋，眉花眼笑的正面咔嚓，就跟拿奖似的。

    万烽火正要把手机还回去，木代抢先一步接了：“我看看。”

    她把照片放大。

    小姑娘家家，真是心思莫测，万烽火斜眼看她：这个马涂文很帅吗，还要放大了看。

    木代没吭声。

    马涂文家里，确实够乱的，啤酒罐儿滚了一地，沙发上还搭着女式的吊带。

    不过，这都不是重点。

    重点是，他面前那张凌乱的桌子上，放了几袋水果，虽然像素不高，但是粗粗一认，还是认得出的。

    有苹果、香蕉，还有……草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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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 第⑧章

﻿前台转了个外线电话给岑春娇，她开始听的漫不经心，后来脸色渐渐郑重，眼角带出了几分喜色，接连追问了几句：“真的？”

    放下电话，喜不自禁。

    消息这种事还能卖钱，从前她是不晓得的，旅馆出了死人那档子事后生意渐渐不好，她转去了中心客运站附近的餐馆当服务员，这里南来北往的客流更多，人来人往，嘴边嚼着的都是奇闻异事，消息买卖这事，她就是在这里听到且上了心的。

    来之前，她做过功课，落马湖和另一件案子，的确是悬案。

    岑春娇开门出来，斜对面的门几乎也是同时打开，李坦。

    岑春娇对他没什么好脸色，拖着行李箱径直往前台，到了大厅有些意外，原来万烽火和木代他们都在。

    万烽火挺奇怪的，昨儿岑春娇还跟他说，除了落马湖，还有另一桩案子要跟他说道，怎么转脸就收拾了行李要走呢？阖着是被李坦他们那一叠声的“假的”给气着了？

    不像，岑春娇是个贪钱的人，早上还因为钱的事跟他嚷嚷半天呢。

    万烽火虽然纳闷，但按下去不提，一团和气的跟她打招呼：“要走啊？”

    “家里有点急事，着急回去。”

    李坦不屑地冷笑出声，在他心里，岑春娇无疑已经和骗子划上了等号了，岑春娇反常地沉得住气，神色如常地跟众人道别。

    岑春娇走了之后，万烽火跟木代和李坦解释说消息的打听就是这样，有时候得有一个契机，契机不来，等个三五年是常事。

    言下之意就是，这事现在又进僵局了，有新消息我再通知你们吧。

    李坦未置可否，不说走也不说不走，木代给霍子红打了个电话，红姨柔声细气的，说：“既然没什么事，你想回来就回来，要是觉得重庆待着好玩呢，就多玩两天，店里这两天不忙，一万三做的挺好的。”

    一万三一万三，真是听到这个名字就来气，木代不高兴：“红姨，你别被他给引诱了。”

    红姨失笑：“你越想越没谱了，他才多大点。”

    红姨也真是单纯，怎么能用常人去揣测一万三呢，木代觉得，只要有利可图，让一万三去引诱八十岁的女人他也是愿意的，更何况红姨还是风韵犹存。

    真是把羊放在狼嘴边上，大大不妙，木代当机立断：“红姨我这两天就回去，让一万三老实点。”

    ***

    通完电话，木代去108房朝万烽火要马涂文的地址，万烽火上上下下打量了她好几回：“你不是看上他了吧？”

    木代笑嘻嘻地：“可不呢。”

    万烽火大跌眼镜：“你这年纪的姑娘，眼睛都是瞎的。”

    要着了地址，木代还赖着不走：“万叔，那岑春娇这趟，能赚多少钱啊？”

    她装着一副也想入行的架势：“我性子野，毕业了之后坐过办公室，熬不住。红姨让我在酒吧帮忙，我又没兴趣。如果这行好赚，你帮我搭个线呗，我到处玩儿着打听消息，还能把钱给赚了。”

    万烽火还蛮喜欢木代，也乐意跟她说话：“几万块钱吧。”

    木代倒吸一口凉气：几万块！万烽火作为中介，中间还要抽成，那红姨他们得出多少？

    万烽火看出了她的心思：“姑娘，消息这玩意儿，找对人，才有价。你也别为你红姨心疼钱，她出的，还不是大头呢。”

    木代还想问，万烽火直接掌心向上，那意思是：你再问我就得收钱了。

    红姨出的还不是大头？看李坦那副惫懒的模样，也不是有钱的主，莫非大头是马涂文？

    不不不，应该是他背后的人。

    ***

    到了马涂文家，已经时近中午，整个小区破败不堪吵吵嚷嚷，马涂文抱了个吉他在一楼门口练歌，昂着脖子唱：“我要飞得更高……飞得更高哦哦……”

    哦哦两个高音上不去，听起来好像有人伸手拽住他的脖子，还连打了两个花结那么残忍。

    旁边两个混混儿拍手：“好！好！我小马哥唱得太好了！”

    木代不动声色环视左近，没什么异常，也没有曹严华口中那辆车，看来罗韧还没到，她乐得在附近转悠，下傍晚时，小区里居然出摊了，有卖油炸豆腐的，也有家门口支愣了几张桌子就卖小馄饨的，木代要了碗小馄饨，低头正舀汤，听到身后响起拖拽箱子的轱辘声。

    有个女人打听：“那里是三号楼不？”

    岑春娇！

    木代低头看着汤碗里的紫菜虾皮，脑子里忽然雪亮：难怪岑春娇忽然收拾东西要走，她不是要回老家，而是中途被人截胡了！

    以她贪钱的性子，如果能绕过中间人直接交易，何乐而不为呢？

    木代装着是在吃饭，眼角余光悄悄瞥向岑春娇，果然，她一路打量着往对面那幢楼去了，不一会就拎着箱子消失在逼仄的楼梯上。

    马涂文住三楼。

    万事俱备，只等那个罗韧了。

    ***

    晚上九点多，木代看到了那辆驶进来的黑色悍马，其实她不懂车，但就是下意识觉得这车子极其霸道桀骜，跟小区的风格完全不搭，果然，车上下来的，就是那个罗韧。

    木代脑子里冒出的第一个念头是：车技不错，小区的路堆的七零八落的，他居然开进来了。

    罗韧停好车，直奔马涂文的那幢楼，但是进楼之前，似乎忽然有所警惕，狐疑地看了看木代所在的方向。

    木代心念微动，她其实没有直接盯梢罗韧，她选了个挺刁的角度，正对一辆车的后视镜，而后视镜的范围，正好是进出马涂文家的那段路。换句话说，她其实是背对罗韧的。

    换句话说，罗韧看不出什么，但他就是在那一瞬间……起疑了。

    师父说过，两种人对身边的异常最为警醒，一种是经历过许多危险，积累起了对危险的第六感，另一种是习武多年，眼观六路耳听八方。

    这个罗韧，似乎……兼而有之。

    ***

    罗韧进楼后不久，木代绕到楼后，这幢楼位置偏，楼后没有对楼，少了很多麻烦，木代套好手套，觑准了马涂文家的那扇窗户，深吸一口气，后背贴墙，蹬地先起，到两米来高时一个半身翻转，力道集中在两只手，其它双足和腹部分力，很快就到了窗边。

    窗子关的不紧，里头的声音断断续续，是岑春娇在说话。

    “落马湖的案子只是第一件，那个刘树海讲，他犯了两桩案子。但是我也说不清楚，为什么两件之间隔了那么多年。”

    罗韧问她：“第二个案子在哪犯下的？”

    “内蒙，靠近内外蒙交界，二连浩特附近，但具体没说清楚，就说是野草原。”

    “死的是牧民？”

    “是，游牧的。”

    “死状也一样吗？”

    “都一样，也是叫人穿了线。但是他说，帐篷里是四口人，所以，情形是一个人捂着脸，好像在躲，另一个人手里拿着马刀，要砍下去的架势，第三个人两手旁推，好像在劝架。第四个人离开这三个人一段距离，两手拢在嘴边，好像在喊。”

    罗韧嗯了一声：“是用什么线穿的？”

    “说是套马索捻开了的，帐篷也不需要砸钉子，刀子在帐篷开了口，用线捆住的，另一头连了人。”

    罗韧不说话了。

    窗户上的阴影重了些，好像人是朝这边走，木代心里一颤，往边上让了让。

    罗韧推开了窗户，似是有些烦躁，向马涂文说了句：“给我支烟。”

    烟气袅袅娜娜地飘了出来。

    ***

    屋子里似乎陷入了短时间的沉默，

    木代也有些混乱，岑春娇的叙述井井有条的，不像是胡编乱造，而且她很注意细节，比如落马湖的案子用的是渔线，因为落马湖边多渔民，渔线四处可见。而到了内蒙草原就地取材，就成了捻开的套马索。

    听起来，凶犯是要展现一个大的场景，并非只局限于三个人，可是这个场景，是什么意义呢？

    屋里安静的很，只有烟气不绝，木代皱眉头：这个罗韧是个烟枪吗？到底是要抽多少烟？

    又过了一会，木代忽然觉得不对，她屏息细听，蓦地反应过来，探身看向窗内。

    屋里没人，一支点着的烟架起了搁在窗台上，边上还有一根已经烧到头的烟屁股。

    木代脸色阴一阵晴一阵的，咬着牙窜进屋子，落地时踩到一个空啤酒罐，险些滑了一跤，亏得下盘稳站住了。

    房间面积不大，一目了然，大门半开，人早走的没影了。

    罗韧！

    木代似乎可以看到他一边眼色示意马涂文他们悄悄离开，一边不慌不忙地点烟。

    亏她还那么小心翼翼，在嗖嗖冷风中挂在墙上，被烟熏了那么久！

    如果墙是软的，木代真想抱着头撞上一撞。

    电话响了。

    木代看了半天才看到茶几上埋在一堆杂物中的电话机，自从手机普及之后，很少有住户专门装电话了，本来想置之不理的，鬼使神差的，还是接起来了。

    那头传来罗韧轻笑的声音，还有路上的过车声，看来是上了车道了，不用追了，追也追不上。

    这声音，简直是要杀了她的神经了。

    “姑娘，不容易啊，在墙上挂的挺累的吧？桌上有草莓，别客气，洗洗吃了吧。”

    木代还没来得及开口，那头挂电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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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 第⑨章

﻿垂头丧气回到别苑，已经快半夜了，木代懒得回房，走到大堂的沙发前挺尸样躺下去，盯着天花板上的吊灯发呆。

    别苑的风格复古真不是盖的，吊灯是悬臂铜猿，惟妙惟肖的铜猴倒悬下来，尾巴弯钩，钩梢上点灯。

    可惜装的是现代的照灯，要真是古代那样，尾巴上立个烛，晚上焰头微晃，那就更有感觉了。

    也不知过了多久，有人过来在对面的沙发上坐下，笑她：“丫头，怎么这么没精神？”

    是万烽火，木代蔫蔫地躺着不动，说：“叫人气的。”

    万烽火哈哈大笑：“跟气爆了的球似的。”

    这话说的真贴切，万事都不能太过，她就是气的太狠了，反而气脱力了。

    她提起精神跟万烽火说话：“怎么还没休息啊？”

    “刚把李坦送走。”

    木代意外：“他走了？”

    “走了。”

    也是，又不是真的来旅游的，既然没进展，可不就各自散去了？虽然对罗韧心有不甘，但谁又有那个精神，为了个连底细都不知道的人，在陌生的地方熬着耗着呢？

    木代怅然地坐起身子：“我明儿也回去了。”

    ***

    第二天一早，木代收拾了行李，叫了出租车往机场去，刚开出不久就在人民路上堵了车，木代摇下车窗就当闲看风景，对面忽然有人对她大挥手：“哎，木代妹妹！”

    是那个曹严华，这一块是他地头，估计见天转悠，木代冲他挥挥手，本意是让他原地待着得了，谁知道他横插路小跑，一路躲着车挨着骂过来了，待到跟前，眉花眼笑的把胳膊肘压车窗上：“哎，木代妹妹，去哪玩啊，三峡啊还是磁器口啊？”

    “回去了。”

    曹严华用了足有五秒钟才反应过来什么叫“回去了”，登时大惊失色：“怎么就走了呢妹妹，你才来几天啊，看不起我大重庆啊，哎你走了都不打声招呼，太伤感情了，我怎么着都得请你吃顿饭啊……”

    前头换灯了，司机不耐烦的撵曹严华：“让开让开，车开了。”

    木代抱歉地冲曹严华笑笑，谁知道还是低估了曹严华的热情，他不甘心地随车小跑两步之后，忽然拉开车门嗖的就窜进来了。

    这么危险违规，司机的脸色难看之至，曹严华权当没看见：“正好，我不忙，送送你。”

    木代觉得正事应该还在后头，果然，曹严华加了她微信又再三表示要去云南拜会之后，忽然神秘兮兮压低了声音：“木代妹妹，你功夫跟谁学的啊？”

    木代斜他：“怎么着？”

    “我也很想学啊，你这技术对我们这行太重要了啊，我上网查过，现在开班授课的都是什么太极拳，老头老太强身健体用的，不实用啊。木代妹妹，你有专门的师父吧？”

    “嗯。”

    曹严华心里一喜：“木代妹妹，不，姐，你看，你想不想收个师弟什么的？”

    这要求提的可真委婉，木代一句话绝了他的心思：“没可能的，别想了。”

    曹严华不死心：“难道你师父只收你一个徒弟？”

    “不，前头还有一个。”

    木代笑嘻嘻看他：“前头那个徒弟心术不正，学了功夫之后不走正道，偷了人家东西，我师父知道之后，打断了他一条腿……”

    她说话的时候，手慢慢搁到曹严华膝盖上，曹严华听的紧张，也没在意，谁知她说到最后一句时，忽然用力拧住他膝盖往边上一掰，曹严华怕不是以为腿要被她给捏断了，没命样尖叫起来，司机让他叫的一激灵，车身硬生生在路上打了个飘。

    木代好整以暇地缩手，语重心长的：“胖哥哥，不是我瞧不起你的职业生涯，但是我师父最恨的就是贼，他要是知道你趟过这摊水，哼哼……”

    曹严华让她两声冷哼哼的毛骨悚然，终于彻底绝了学技术的念头，不过他为人倒还实诚，也没有因为这事就转冷了脸，到了机场之后，一路把木代送到安检口。

    ***

    距离起飞还有段时间，木代在机场店里闲逛，正寻思着要不要给红姨带点重庆特产，身后有人叫她。

    回头一看，居然是李坦。

    这也算是此趟结识的熟人了，木代挺高兴的：“你不是昨晚就走了吗？”

    李坦笑笑：“昨天不知道是航空演习还是交通管制，改今天了。”

    李坦的飞机也还早，两人找了位置坐着聊天，话题绕来绕去也绕不开落马湖，李坦的兴致不高，想来是这趟重庆之行让他诸多失望。

    木代并不觉得岑春娇的信息是假的，但是李坦这头也说得有鼻子有眼，双方各执一词，旁人也很难判断，她建议李坦：“你如果真的跟凶犯打过照面，应该告诉万叔，他那里人多渠道也多，可以帮你一起找。”

    “我这次跟他私下也谈过了，但是……”

    李坦眉头皱起：“怎么说呢，情形比你想的复杂，姓万的建议我去找个催眠师。”

    怎么还跟催眠师扯上关系了，木代有些懵。

    李坦给她解释，但又说的语焉不详：“当时……说实在的，我正好撞上，那个人想逃，我和他厮打在一起，他带着口罩，然后忽然有人在我脑后来了一下子……”

    木代惊讶：“他们是两个人？”

    李坦叹气：“我原先也以为是一个人。”

    他从怀里掏出烟盒，抽了一根在手上，估计顾忌是在机场，犹豫了一下没点：“因为是两年前，跟岑春娇说的五年前完全对不上，所以可以肯定那个女人的话不可信。但是那两个人的脸，我真的没特别确切的印象，虽然倒地的时候我看到了，但是当时被打懵了，更何况，另一个人还带着口罩。”

    木代明白过来催眠师的作用了：“应该有用的，我听说催眠师挺神的，可以让你潜意识回到当时的现场，等同于场景重现，甚至可以引导着你把眼前的脸画出来。你画画好吗？”

    李坦笑起来：“凑和吧，年轻的时候，我挺喜欢写写画画的，钢笔画画的不错，还给亚青画过……”

    说到这，他忽然沉默了，半晌低了头，拇指食指捻着手里的烟，烟头都给捻扁了。

    木代心里有点堵，李坦年纪不小了，头发里夹了不少银丝，不敢说他当年前途无量，至少也是职业稳定，幸福家庭可期可许，谁知道李亚青出了事……

    一个念头忽然在脑子里闪过，木代脱口问了句：“李教授他们，只有李亚青一个女儿？”

    李坦说：“也不能算是，我听说，生亚青的时候，其实是双胞胎的。”

    他答的轻松，那边的木代瞠目结舌，半晌说不出话来。

    双胞胎这事，只是她的设想，自己意会的确凿，跟别人红口白牙的肯定，到底是有差别的。

    “那……那另一个……”

    “那个年代你也知道的，李教授他们是回城知青，当初生了两个女儿，送了一个出去，后来回来日子好过了，一直设法在找，但没找着……哎，姑娘，你是不是要登机了？”

    木代回过神来，李坦正指着前头不远处的航班信息提示牌，木代对了对登机牌：“是，是我。”

    她脑子有些乱，起身走了两步，又折回来：“那，那个，我们留个联系方式。”

    李坦点头：“我懂，有什么新的进展，我会跟你讲的，两个人找，总好过一个人。”

    ***

    这两天，一万三格外勤快也格外卖力，张叔看不过去，挤兑他：“小老板娘一回来，你就跟变了一个人似的。”

    一万三说：“能不变吗？谁不怕打啊。”

    更何况，霍子红前两天跟他提过，等木代回来，就会让她一件件上手酒吧的日常运营。

    木代要是接手了，第一件事肯定不是盘货就是查账，到时候，还能有他的活路吗？

    这天下傍晚，木代在临窗的位置坐着看书，一万三殷勤地送了杯咖啡过去，面上用奶泡和巧克力酱点了朵少女的头像拉花，三笔两画，意蕴悠长，醇香袅袅，一万三送过去，语气里不无炫耀，只盼木代能察觉到他这些日子的“刻苦”。

    “小老板娘，你看我这段日子学的拉花……”

    木代头也不抬，端起来就是一口，少女的脑袋已经少了半拉，又像是嫌烫，咖啡勺在杯子里搅了又搅。

    一万三的心嘎嘣一声就碎了，什么叫牛嚼牡丹暴殄天物，这毒妇！

    今晚他要在□□子里更新一万字！

    木代低声叫他：“一万三。”

    “嗯？”

    “有人盯我。”

    废话，当然有人盯你，我正盯着你呢，一万三恨不得在她头顶上盯两个窟窿，但是还得摁下气去恭维她：“小老板娘，你长的好看，有人盯你也是正常的。”

    虽然虚伪，倒也不算假话，何况这里是游客如织的，对面不是酒吧就是店面，还有很多摄影爱好者没事就咔嚓，有首诗说的好啊，什么你站在桥上看风景啊你也是别人的风景，记不真切了，反正就是这么个意思。

    “不是，一万三，你也别露马脚，装着不经意的样子四处看看，到底是谁。”

    让木代两句话说的，一万三忽然紧张起来，一颗心咚咚跳个不停。

    他装着收拾桌子，眼神飘飘的左一下右一下，应该不是店里的客人，店里除了木代就一对情侣，两人那黏糊劲儿，目光恨不得在对方身上生根发芽。

    那就是对面了？

    对面也是一个咖啡馆，隔着窗户看不真切，角落里好像坐了一个黑色衣服的男人，但是一转眼又不见了。

    木代的手机在桌面上震动了一下。

    李坦发的，内容是“试了好几次，今天终于有进展，画像出来了，我拍照发给你。”

    他用彩信发图，图片一帧帧出来的好慢，钢笔画的线条道道如刀戟压纸，人像出来的一瞬间，木代的眸光忽然收紧。

    这是罗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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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 第⑩章

﻿这一晚，木代失眠了。

    半夜一点多的时候，她从床上爬起来，披着衣服下楼，把所有的门窗都检查了一遍，有几次，还伸手出去撼了撼。

    还好，都很牢靠。

    木代从吧台拿了洋酒和高脚杯，走到酒吧靠窗的角落坐下，虽然没有灯，但是并不黑，临街隔几步就有不夜的招牌，水道里的水泛着幽幽的光亮，底下的荇草成了一团又一团漆黑的阴影。

    木代慢慢帮自己斟上酒，她喝酒没什么讲究，不像一万三，酒都是拿来调的，加几块冰，加冰多久最利口，道道一套套的。

    接到李坦的信息之后，她第一时间给他打了过去，李坦说，事情发生在银川附近的小商河。

    ***

    不过，要是追本溯源，还得从两年多以前的落马湖说起。

    李坦记得很清楚，那天是落马湖案整二十周年，是个阴天，灰色的云团簇集在天边，上了年纪的人都说，怕是要下雪了。

    被单位辞退之后，李坦开了个小超市，但是他的心思从来也不在生意上，勉强糊口罢了。

    那天，他早早关了门，去了李亚青曾经住过的旧楼，走到半路，天上就飘雪了。

    一晃二十年，旧楼已经没人住了，灰扑扑的水泥墙面，衬着飘着雪粒子的灰色天空，打眼看过去凄凉无限。

    李坦去李亚青家走了走，其它住户的家里都空荡荡的，只有她家，家具什么的还都在，大抵是因为全家都忽然间去了，没人再理会这些身外之物。

    地上的血迹早就看不出了，墙上那些被钉子凿的洞森森然，像一只只壁窥的眼睛。

    李坦在屋里待着觉得胸闷，去到楼道里想抽根烟，刚叼住烟屁股想打火，楼梯上忽然传来空洞的脚步声。

    鬼使神差的，李坦避到了隔壁的屋里，把门掀开了道缝往外看。

    来人身材中等，穿呢大衣、大头鞋，带有檐的帽子，羊毛围巾，口罩，外头的雪应该大起来了，因为他走过的时候，身上还簌簌地掉雪片子。

    那个人在李亚青家门口停了片刻，缓步走了进去。

    李坦的心跳的厉害，这些年，虽然不算专业，他也翻了几本犯罪相关的书，印象挺深的是，有一些心理变态的凶犯，会在纪念日重返凶杀现场，回味当时的场景和感觉。

    虽然不能一棍子打死，但至少在今天这个日子、在这里出现，挺意味深长的。

    李坦屏住气，蹑手蹑脚跟着那个人下楼，清楚看到那个人帽子下头露出的花白头发。

    年龄好像也跟预想的差不多。

    但是那个人比他想的警觉，走了没几条巷子李坦就失了踪迹，他向巷子里的住户打听，有个箍桶的大伯有印象，说那个人一路都在打听李亚青一家的案子，听口音不是本地人。

    这一点给李坦提了醒，外来的人总要走的，落马湖不大，只有一个客运站，既然跟丢了，就去客运站守株待兔呗。

    李坦专门取了钱，带了简单的行李，在客运站转悠了三天，终于又让他等到了。

    他跟着那个人上了车，几次想从旁看到那个人的脸，但那人帽檐压的低低，由始至终也没有摘下口罩。

    中途几次换站转车，万幸运气不赖，每次还都是卯得住，最终真的完全跟丢，是在银川小商河。

    说到小商河，就不能不提中国的第四大沙漠，腾格里沙漠。

    腾格里沙漠介于贺兰山和雅布赖山之间，海拔约1200-1400米左右，和一般想象中的干旱大沙漠不同的是，腾格里沙漠中分布着数百个残留了千万年的原生态湖泊，大漠浩瀚苍凉，湖泊婉转柔媚，互依互存，形成了罕见的景观，住户也自然而然打马塞上，依湖而居。

    小商河就是这样一个地方，规模不大，生活方式相对简单，但不失热闹。

    李坦直觉那个人就在小商河，他在镇上的旅馆住下来，每天都绕着小商河转悠，这里经常起风沙，头巾口罩是必备装束，中等身材的男人又是大把，那个人到了这里，还真像是一粒沙子混进了沙堆，叫人一筹莫展。

    几天下来，人是没找着，对小商河的住舍分布，倒是摸了个门清。

    这边的房子大都是夯土版筑平顶房，夯土一是因为当地少石材，只能就地取土，二是因为风沙大，厚重的土墙便于抗风抗沙，至于平顶，常年不下雨，自然也用不着斜坡式的房顶。

    唯一不同的一家是低堡寨合院式的，这在之前是豪绅富户的房子，现在住得起的也必然不是普通人——李坦好奇心起，偷偷看过，院子里停的是一辆黑色悍马H2。

    这车子，后来李坦在街上看到过一次，当时没看到开车的人，后座的窗户半开，露出一个年轻女子的脸，她略偏了头，眼睛泛红，似乎有什么愁郁伤心的事。

    可是每个人，不都有伤心的事吗？就像自己，白发已生，事业不继，至今孑然一身，现在又千里奔波，为的什么？

    当晚，李坦在临街的小饭馆喝的酩酊大醉，嚷嚷着要钢笔画画，忽然又呜呜呜抱着脸哭，快半夜时店主要关门，半推半搡着把他赶了出去。

    李坦头重脚轻，走了几步就挨着街边的垃圾桶滑坐倒地。

    有脚步声从身边经过，李坦嘴里嘟嚷着，勉强睁了睁眼睛。

    从这个角度，他看到了一双大头皮鞋，带着黑色皮手套的手，还有手里握着的一捆……渔线。

    酒气上涌，李坦疲惫地闭上了眼睛，半晌，蓦地陡然睁开，喝下的那几瓶冷酒，都化作了冷汗涔涔而出。

    渔线！

    他踉跄着站起，向着那人离开的方向追奔，这里不比城市，一入夜就黑洞洞的，李坦在街道上茫然的左顾右盼，然后慢慢摸进了一道低矮的巷子。

    只有一户人家亮着灯，门缝里冒出老羊汤即便是膻味也压不住的腾腾香气，路过时，李坦抽着鼻子嗅了一口，又嗅了一口。

    不对，好像还有……血腥气。

    他揣着一颗咚咚乱跳的心，垫着脚尖从高处的小窗上朝里看，那里确实是在熬汤，用的还是以前的烧土灶，汤已经沸了，蒸汽推的木头锅盖此起彼伏，灶膛里的火正旺，墙上映出诡异的影子。

    一个人僵立着不动，胳膊高高举起，像是要劈什么，但摇摇晃晃，有一根连着胳膊的线，正被另一个人拖曳着定位，线的影子映在墙上，颤颤悠悠，像割指的弦。

    李坦大喝一声，踹开门就冲了进去。

    事后他也后悔，觉得自己应该做得更稳妥些，比如先报警，但当时，二十多年的心心念念豁然迫在眼前，热血涌上脑子，什么都顾不得了。

    他跟那个穿线的男人厮打翻滚在一起，撞倒了尸体，滚在血泊里，倒了汤锅，砸了碗碟，火从灶膛里蔓延开来，他终于把那个混蛋摁在了地上，一手掐着他的脖子，另一只手去拽他的口罩。

    就在这个时候，后脑上轰的挨了一下子。

    李坦喘着粗气翻倒在地，眼前是一个男人愈来愈模糊的脸。

    ***

    醒来的时候，是在小商河郊外的沙坡里，夜还黑着，远处的小商河一隅，火光冲天。

    后来他听说，那户人家是卖椒香羊肉的，半夜烹煮羊汤不小心，火从灶膛里窜了出来。

    天干物燥，火借风势，险些烧了半条巷子，火被扑灭的时候，一家人都烧的像干截的木头一样了。

    所以，烧死的。

    这世上，只有他和凶犯知道，火起之前，屋子里曾经用渔线连起了人偶吧。

    他在小商河只有半个小卖店门面大小的派出所门口犹豫了很久，还是悄悄离开了。

    大火毁了一切，他没有证据，而且还很有可能被当成是唯一的凶嫌。

    当然，他也有私心：倘若报警，倘若抓到了那个人，只受到法律的制裁，岂不是太便宜那个人了？

    无数次，他狠命捶打自己的脑袋，想着，要是能记起那个帮凶的脸就好了。

    万烽火给他支招说，你可以试试催眠。

    催眠？听起来像是国外或者影视剧里爱玩的噱头，日常生活可不兴这一套啊，整个落马湖，怕是连心理医生都找不到一个，还催眠师呢。

    但是，怀着万分之一的侥幸心理，他还是去了北京，忐忑地迈进了一间暗色调装修，低调豪华，书柜里全是洋文精装本的办公室。

    那个端坐在书桌背后，据说有着GPST-IH国际催眠师认证的人，礼貌地向他示意了一下：“请坐。”

    ***

    接到木代电话的时候，李坦正坐在喷泉广场的台阶上，看那张钢笔画的肖像，周围是各色路人，每个人都有一张脸，每张脸上，都有一双眼睛。

    哪一双眼睛，是正居心叵测盯着他的？

    李坦说：“我是在小商河郊外的沙坡醒过来的，应该是那个人把我扔在那的，我身上有钱包，钱包里有身份证，他一定早就对我的底细了如指掌了。”

    “如果他真的是嫌犯，一定很忌惮那些至今还在追查这件事的人。岑春娇讲的是假话，但是其中有一部分，却又很真实。岑春娇会不会是一个饵，为了钓我们这些鱼呢？”

    “木代，你要小心点啊。”

    ***

    安静到让人恍惚的夜色里，木代举起了酒杯，一饮而尽。

    原先她想的是：你要来，就尽管来，亮刀子，放招子，看谁狠得过谁。

    但是一杯酒下肚……

    特么的一万三当她是傻子吗？这酒能是真的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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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 第①①章

﻿酒吧清早一般都是没有人的，所以霍子红她们的早餐通常都很是显眼的开在酒吧最中央的桌子上，那是一张故意做旧的咖啡色调长方木桌，边上一个细吞口的天青色仿钧窑瓷瓶插一两支干花，正中是精致小巧的欧式细脚钢琴模型，琴键上立一个身姿曼妙的芭蕾舞女，足尖轻压，好像下一秒流畅的乐声就要迤逦而出似的。

    这样精致的场景，每天早上被热气腾腾的米粥包子作陪，曼妙舞女只能眼瞪眼地看咸菜煎饼，还真是怪委屈的。

    霍子红昨晚上落枕，起的晚了些，揉着脖子下楼的时候，张叔已经在舀红枣粥了，木代坐在桌子边上，撒娇的小样：“叔，给我多点红枣呗。”

    霍子红微笑，随口问了句：“一万三呢？”

    木代好像没听见，全副精力都集中在几颗枣子上，张叔回过头，一脸古怪地对着她挤挤眼，又用嘴努了努外头。

    霍子红心里有了数，先出门去看。

    一万三半蹲在门口做马步，两手平摊向上，脑袋上顶半瓶洋酒，额头正中拿黑色的记号笔写了个“我”字，近前一看，掌心也有字，左手是“活”，右手是“该”。

    连起来是：我活该。

    这上下有字左右甩开的架势，活像过节贴了门楣春联。

    这种损招，除了木代不作第二人想，霍子红叹了口气，把酒从他脑袋上拿下来：“进来吃饭。”

    进了屋，一万三挨着桌子扭扭捏捏就是不坐，霍子红拿调羹搅了搅粥，说：“这里是谁当家呢，我说话都不管用了。”

    木代朝一万三眼一翻：“我红姨让你坐你就坐！”

    一万三一个激灵，腾地就坐下了。

    霍子红不动声色：“又怎么了？”

    木代拿着煎饼裹咸菜，讲究地跟在裹金丝银丝似的：“姨，一万三做了坏事，我包庇了他，就不跟你告状了，但小惩大诫是不能免的。”

    霍子红看一万三：“做了坏事？”

    一万三供认不讳：“是，老板娘，我一时糊涂。”

    木代在边上讲风凉话：“说的好像跟你清醒过似的。”

    霍子红忍住笑，存心拿话戳她：“木代，自打一万三来了店里，你跟他总是不对头，还真应了老话，不是冤家不聚头啊，哪天你俩手牵手到了我跟前，我也不会觉得奇怪。”

    木代说：“我也期待着那一天呢。”

    这是什么意思？一万三顿生警惕。

    木代咸菜裹好了，一口嚼下去，顺便抛了个眼波给他：“信不信我过门第二天，就敢给你披麻戴孝？”

    一万三哭丧了脸看霍子红：“老板娘，我早就心有所属，小老板娘这样……优秀的人品，值得更好的人……来配。”

    ……

    吃完饭，照例是张叔拾掇杂事，一万三进吧台准备，霍子红要去蜡染布纺街走走，这里的旅游热度居高不下，她有心再盘个店面，专卖云南的特色小工艺品，蜡染扎染布艺是个不错的选择。

    正准备出门，木代几步跟上来：“红姨，我跟你一起。”

    霍子红有些奇怪，木代向来对这些最不感兴趣的，不过，一起就一起吧，她也正想交代木代一些生意上的事。

    一路上穿街过巷，行人渐多，各色小吃水果的摊头也沿着河道一顺摆开，霍子红是随走随看，木代则绝不超出她身周三步，时不时还很是谨慎的四下去看。

    她想好了，如果罗韧真的已经到了这里，那目标一定是红姨，她寸步不离红姨左右就好，如果罗韧转而对付店里的人……

    这两天也要提醒一下张叔，至于一万三那种，牺牲了就牺牲了吧，就当为民除害了。

    ……

    酒吧里，一万三运指如飞，键盘打的拍拍响，最新更贴里，他的森林老板娘已经对他含蓄了流露出了“爱意”。

    而追贴的网民显然也沸腾了。

    ——靠！我早就猜出这个女人居心不轨，果然！

    ——楼主挺住！绝对不能屈服！

    ——我倒不这么想，我建议楼主假意答应，把酒吧都攥到自己手里之后再把她一脚踢开！

    ——楼上都是直男癌吧，人家自己的酒吧，喜欢上了自己的伙计，有什么过分的？

    ……

    一万三忽然背上一凉。

    那个名为“欠债还钱，天经地义”的ID又出现了。

    ——我就纳闷了，楼主每天不好好工作，更贴倒是很欢。酒吧的工作很清闲吗？

    ***

    罗韧没有住客栈。

    他包下了一幢纯老式的纳西族风格民房，三坊一照壁，四周客栈林立，反而更显隐蔽，但位置却绝佳，推开二楼的木格花窗，就能看到最热闹的街巷。

    甚至不用推开，这是老式的木头花窗，镂空的梅花雕花下是八十一个小窗格，依着九九消寒图而做，花格过去糊纸糊纱，现在都是透明玻璃，再加上花墙上拂来垂去的花枝条叶，窥视却不暴露自身的绝佳位置。

    罗韧站在窗前，居高临下，饶有兴致地看木代。

    其实最先，是看霍子红的，但是看着看着，目光就忍不住转到木代身上了。

    怎么说呢，她跟着霍子红亦步亦趋，却时不时左顾右看满眼挑衅，那意思很明显：她知道有人从旁窥伺，也要传递出一个“惹我你就来试试”的信息。

    像只呲牙咧嘴嗷嗷叫得凶的小狼狗，可是从来也不真的下口去咬，充其量……

    罗韧忍不住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肩膀。

    充其量，也就撞他那么一下吧，现在，她老母鸡一样张开翅膀护住霍子红，以为他就不敢有所动作了吗？

    ***

    木代尽忠职守，陪着霍子红去，又陪着她回。

    霍子红觉得她奇怪：“木代，你今天整个儿都怪怪的，说是陪了我一路，又一直神游万里，我今天跟你讲的东西，你都记住了吗？”

    红姨给她讲东西了？

    看到木代那副样子，霍子红也知道她心不在焉，摇着头进了酒吧，木代刚跟进去，张叔就招呼她：“小老板娘，有人给你送东西呢？”

    木代惊讶：“我？”

    “嗯哪。”张叔朝她示意了一下旁边桌上的一个小箱子，“快递。”

    收快递的心情总是愉悦，不过知道她地址的人其实寥寥，谁呢？师父？万烽火？难不成是那个……曹严华？

    木代半惊半喜，用钥匙齿划开封口的塑胶带，刚打开脸色就不对了，过了会她拿起了箱子看，有些恼火：“张叔，这能是快递吗？”

    张叔奇怪：“怎么了，送的炸弹啊？”

    过来一看，他就明白为什么了，那个箱子上没有贴快递单，换言之不是走的正常揽收递送程序，但这也不怪他啊，有时候店里忙，快递来了他都懒得抬头，一般情况下都是努努嘴：“诺，扔桌上吧。”

    快递员也不含糊：“那，叔，我帮你签收了啊。”

    干脆利落，两相方便，谁还有那功夫帮她检查啊，难不成真的送的炸弹？

    他探头往箱子里看，过了会伸手，拎出一袋草莓来。

    颗颗粒大红润，颜色饱满，说实在的，这快递可真“速递”，草莓上的水珠都还在呢。

    张叔说：“这不挺好的吗，美容养颜，女孩儿不都爱吃草莓吗？”

    一万三也伸着头往这里看：“匿名送草莓吗，小老板娘，是有人追你吗？”

    他点评：“不过这人也太实惠了，至少也送个花啊，这种不好，小老板娘，这种开始送水果草莓的，真谈了恋爱，你就只能收到大蒜大葱了……”

    木代忽然火了，一把抓过那个袋子，腾的就扔到了桌底下的垃圾桶里，然后转身就走。

    张叔和一万三都没有动。

    良久，一万三的目光都无法从草莓上移开，他清了清嗓子：“叔，你看我们小老板娘，这也太……浪费了。”

    “是啊。”张叔的声音也很凝重，“这种……是不是叫奶油草莓啊，得二十多一斤吧？”

    两人的目光交汇，难得碰撞出了主意一致的火光。

    MD，不吃白不吃。

    ***

    晚上，木代觑了个空，跟霍子红提了一下自己担心的事，霍子红又好气又好笑：“你这么一整天神神叨叨的，就是为了这个？”

    木代急了：“要不是没有确凿的证据，我都想报警了。红姨，那个人要真是凶手的帮凶，那多危险啊。”

    霍子红笑起来：“那跟我有什么关系呢？”

    “我只是打听一下当年的事情，李教授是我的老师，学生打听老师有问题吗？”

    木代忽然想起李坦钱包里的照片，一句“你真的只是他的学生吗”冲到嘴边又摁了下去。

    霍子红摇头叹气：“我也不知道你们在搞什么，什么催眠画像我也听不懂。真是坏人我也不怕，世上难道没有王法吗？”

    这跟王法又有什么关系，这个红姨，真要被她气死了。

    ***

    木代决定还是按照自己的路子走，谁想动红姨，动她这个家，都是绝对不允许的。

    白天不管霍子红怎么头疼，她依然执拗地跟着，晚上要么不睡，要么睡的极其警醒，练武之人，如果脑子里一直有根神经提醒着，那么哪怕是最轻的声响，都能让人迅速醒过来。

    不过到底不是铁打的架子，几天下来，脸上就显端倪了，眼睛下头老大的黑眼圈，一万三纳闷地问她：“小老板娘，你晚上是做贼去了吗？”

    贼？

    说到贼，木代忽然想起曹严华来了，往常，他发微信是最勤的，配图要么是解放碑，要么是索道口，还要加一句：“今天心情不赖。”

    想必是得手了，犯罪地点都在照片上。

    不过这两天安静地有些异样，木代发了微信问他最近如何，也如同石沉大海。

    这一晚十二点多，木代照例披了衣服下楼，挨个检查门窗，伸手撼了又撼，困意忽然上涌，掩嘴打了个呵欠，看窗玻璃上自己映出的脸，眼睛血丝密布地像个兔子。

    突然好生恼火，你要来，你就来，动手打架也不怕你，最怕这么拖着，拖的人精神全无。

    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原来是这个道理。

    兜里的手机忽然响了，拿出来一看，是个不认识的号码，木代随手接起来：“喂？”

    那头没出声，木代等了两秒，心里忽然咯噔一声：“喂？”

    果然，略顿一顿之后，听筒里传来罗韧的轻笑声，木代头皮都轻微的发炸，下意识冲到落地玻璃窗前。

    路道，河街，荇草，不夜的招牌，憧憧阴影里像是完全没有人，又像是都有人。

    他说：“我今晚不会来的，早点睡吧。养足了精神，咱们……明天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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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 第①②章

﻿又是早饭的点，餐桌旁反常的不见了木代，霍子红是老板娘，张叔又到了腿脚要补钙的年纪，跑上跑下传达这种事，理应是自己做——一万三很积极：“我去叫小老板娘。”

    他蹬蹬蹬几步跑上楼，木代的门半掩着，一万三没那个胆子直接进去，在门口咳嗽了又咳嗽：“小老板娘，吃饭了。”

    木代说：“进来。”

    门一推开，一万三脑子里懵了句：我滴娘啊。

    木代在练功。

    木代的房间跟别人不一样，墙面上总是多出几个凸凸凹凹的方便练功，比如两米高处有个凹窝，一万三以为是装修工人不小心砸的，直到有一次亲眼看到木代一只脚踩在凹窝里，一只手撑着天花板，整个人跟交叉的墙面形成了一个直角三角形——在换灯管。

    因此一般是见不到木代清早起床在院子里哼哼哈嘿冬练三九夏练三伏的情景的，她经常把自己扭的跟八爪鱼一样或者倒立着看书看片，用她的话说，那叫功夫在平时。

    所以，一万三可以肯定，木代现在也在练功。

    不过练的有点瘆人，她等于四肢张开悬在半空，四根登山用的绳索分别绕著她脚踝手臂，连着屋子天花板的四个边角。

    一万三进门的时候，她的手脚同时外绕，相当于又缩短了一圈绳索的长度，整个人受的撑力更强。

    一万三小心翼翼：“小老板娘，你这是……”

    “拉筋。”

    哦，好像是听木代从前说起过，动手之前如果能适当撑拉，筋骨受伤的风险会小些，原来是这么拉的，脖子里要是也加一根，跟五马分尸也没两样。

    一万三说：“哦，那我去跟老板娘说，给你留点饭。”

    他生怕木代异想天开拿他打桩什么的，三步并作两步往外走。

    “慢着！过来帮我看看，我脸色好吗？”

    根据多次对敌经验，这种时候，一定要诚实，溜须拍马的话会死的很惨，一万三过去看了看，诚实摇头：“不大好。”

    木代嘴巴往边上努了努：“帮我贴个面膜。”

    一万三殷勤之至，做的真是到位，帮她贴之前还拿热毛巾先敷了脸，举着面膜纸比对着鼻子眼睛贴下去的时候，一万三问了句：“小老板娘，今天是不是要见……什么人啊？”

    木代不置可否。

    一万三人品欠奉，脑瓜子实在是灵的，木代的身手他见识过，一般的打架根本用不着撑拉什么筋骨，这次事先居然有所准备，像极了武侠小说里的约定比武，酒吧的日子按部就班无聊透顶，一万三居然有隐隐的兴奋感：“那小老板娘，为什么要做面膜呢？”

    木代说：“全方位的碾压，身手上，精神面貌上，碾压！”

    “碾压”两个字，发音很重。

    懂了！一万三兴奋极了：他就爱看这种掀锅砸碗捅篓子的事情，闹的越大越好，最好把木代抓进去，蹲个三五年才好！

    ***

    整个一天，一万三都超级期待，脑子里勾画了无数种对方打上门的情景，因此，当傍晚时分，来者施施然迈进酒吧，指名道姓要找木代的时候，一万三大失所望。

    就这种货色，至于做个面膜去碾压？

    他连步子都懒得挪，懒洋洋给楼上的木代打电话：“小老板娘，你的碾压来了。”

    碾压？曹严华很奇怪，给一万三强调：“我姓曹，曹严华。”

    一万三的眼珠子都快翻没了：“知道了。”

    ***

    乍见曹严华，木代也愣了半天：“你……过来玩吗？怎么也没提前说一声？”

    曹严华悲从中来：“木代妹妹，窝被端了，人心散了，队伍不好带了啊。”

    难怪这一阵子销声匿迹，无他，偷窃被抓去蹲了班房，拘留十天。

    不幸中的大幸是，失手是因为一般的偷盗，警察不知道他还算个小头目，教育了几天就放出来了。

    幸运中的大不幸是，被抓不是偶然的，为了净化城市环境，提升城市形象，解放碑一带加大反扒管理力度，队伍成员纷纷落马，眼看就要追查到他……

    这叫风紧，扯乎，曹严华带了□□，卷了两件衣服，开溜。

    火车站里，票网四通八达，曹严华苦苦思索，去哪儿呢。

    就在这个时候，手机叮咚一声响，送来了朋友的问候。

    木代发的，问他：“最近怎么样，还好吧？”

    曹严华握住木代的手，无限感慨：“难怪说患难见真情啊木代妹妹，我的朋友圈都是同事，自打我有难，点赞都不点了啊，只有木代妹妹你给我发微信，我这心里啊，哇凉又透亮啊。”

    怪不得今儿个他站在这里，世上事，有因就有果，都是自己手欠招来的。

    “不过木代妹妹，你放心，我不是来吃白食的，一来看看你，二来云南这边物产多，我想看看有没有什么别的机会转个行……”

    说到这，他开始张望着看酒吧的内部装饰：“好像开个酒吧也不错嘛！”

    ***

    九点过后，酒吧客人渐多，一天当中的其它时候有一万三和张叔足以应付，但晚九点到十点的繁忙时段，木代和霍子红都要偶尔下来帮忙点个单送个酒什么的。

    尤其今晚，木代真是被拿来当小工使了，原因是曹严华趴着吧台和一万三谈的热火朝天，霍子红还温温柔柔地说：“曹先生远来是客，我们忙就忙点，反正应付得来。”

    不过也好，店里这么热闹，红姨她们都在她眼皮底下，不怕罗韧搞出什么阵仗来。

    又一次撤了杯子到吧台，木代一边往洗水池里放，一边冷眼听一万三和曹严华对答。

    一万三：“开酒吧赚钱，当然赚！先期投资吧，我觉得至少三五十万，装修很重要。”

    曹严华：“是，我也这么想。钱不是问题，关键要做的有创意，要有吸引力，有话题。”

    一万三：“我帮你想过了，曹兄，如果你开酒吧，门口地上一定要用黄金镶出一个‘斗’字来，你知道这代表什么吗？日进斗金！”

    曹严华：“擦！这特么太有创意了，兄弟，你这智商，怎么着也得是广告公司创意总监啊……”

    ……

    木代听的脸上的肌肉直抽抽，眼前这俩货，一个卖身为奴坑蒙拐骗，一个偷鸡摸狗流窜在外，两人兜里翻遍了估计都凑不足两千块，还日进斗金，还三五十万！

    正忍无可忍，霍子红在后头推了她一把：“木代，靠窗那桌客人，都坐了有一会了，快过去给人点单。”

    木代恨恨，回头再跟你俩算账。

    她顺手从吧台拿了酒水单，小跑着过去：“你好，请问要点……”

    她突然不说话了。

    罗韧从她手里把酒水单接过去，低头翻了一页，又翻一页：“有什么推荐吗？”

    ***

    问了两声都没回应，罗韧抬头看她。

    她脸色青一阵白一阵的，手里握了支点单的摁式圆珠笔，微卷的长发有一侧拂在耳后，露出细致但因情绪激动微微泛红的脖颈来。

    “你们服务员，不应该把头发扎起来吗，要是挂到酒水了，不太卫生吧。”

    “你来干什么？”

    “这不是酒吧吗，喝酒啊。”

    他一边说，一边看似随意地四下去看，末了，目光落在正和客人说话的霍子红身上。

    木代也注意到了，她腾的移了下身子，挡住了罗韧的目光。

    “有我在，你休想靠近我红姨。”

    罗韧笑起来：“真的？”

    木代正想说话，罗韧忽然伸手握住她胳膊，直接把她推开一些：“老板娘？”

    霍子红闻声回头：“你是？”

    她一边说一边过来：“有什么问题吗？”

    罗韧站起身：“想认个老乡，挺巧的，我也是落马湖人。”

    霍子红怔了一下：“这么巧，我离开落马湖很久了，是老乡的话，喝点什么吧，算我的。”

    罗韧看着她，笑意更深：“离开再久都该记得的，当时，我们两家是邻居，如果我没记错，你住陈前巷12号。”

    简直是胡扯，罗韧怎么又成了落马湖人了？天大地大，四处皆你家吗？

    木代还没来及说话，罗韧向霍子红做了个请的手势：“换个地方聊聊？”

    还换个地方？木代急了：“红姨！”

    这一声似乎终于让罗韧记起她这个人来，他转头看木代：“还有，外人不方便在场吧。”

    霍子红笑着拍拍木代的手臂：“木代，你在这待着好了。”

    在这待着，是要她急死吗？木代心一横，也管不了罗韧正在看着，附到霍子红耳边：“红姨，他就是我跟你说的那个人啊。”

    怕红姨不明白，她还试图用手指在霍子红背上写个“罗”字。

    霍子红抱歉似的朝罗韧笑笑，又向木代说：“我们就去吧台后头，你在这里能看见的，再说了，一万三和曹先生也在那啊。”

    ***

    这么多人，罗韧不会乱来的吧？

    木代频频看向吧台后头，罗韧侧背对着，霍子红倒是面向她的，时不时温柔地朝她笑笑让她安心，而隔了几米的地方，一万三和曹严华俨然相见恨晚恨不得撮土为香结为兄弟了。

    担心归担心，心里同时也好多疑问，这个罗韧，真是落马湖人？还是红姨过去的邻居？怎么什么事情都绕不开这个落马湖呢？

    变故就是在这个时候发生的。

    听到霍子红的尖叫声，木代浑身一颤，想也不想，手头两把吃甜点的钢叉向着罗韧脑后甩了过去，与此同时两步上桌，半空一个翻转，到吧台时一手摁住曹严华的脑袋，一个借力旋身向着罗韧直撞过去，罗韧一把搡开霍子红，避身躲开钢叉，却没能避开木代，被她撞的一个踉跄，好在下盘稳，借势急冲两步拉开后门，门开时忽然回头，向着怒火中烧的木代挑衅似的笑了一下。

    霍子红被搡在地上，惊魂未定，但应该没有受伤，木代咬了咬牙，叫了声：“一万三，看好我红姨！”

    一万三还没来得及应声，木代已经没影了。

    ***

    酒吧里有刹那间的寂静，事情发生的太快，以至于终于有人反应过来掏出手机想拍个“第一目击”时，一切都已经结束了。

    霍子红捂着脖颈低声咳嗽着，一万三从柜门钻出去，慌慌张张扶她：“老板娘，老板娘你没事吧？”

    越来越多的人朝这里拥过来，只有曹严华还愣愣站在当地。

    过了会，他伸手出去摸了摸自己的刚刚被狠狠摁过的脑袋，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我擦，我要拜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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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 第①③章

﻿罗韧明显事先看过地形，穿街过巷速度很快，古城依山而建，游客们大多惫懒，不愿爬高爬低，所以越往山上人流越少，到了晚上尤其明显，有些巷道老早关门闭户，只余一两盏灯笼为古城增光添彩。

    不过这倒方便了木代了，人多的话施展功夫多少有些忌惮，没人就无所顾忌了，她一般都两步上房，踏着屋檐翻转过巷，居高临下，罗韧怎么都甩她不掉，有一两次，她突然从屋顶上翻下来，凌空就是一记手刀，逼的罗韧左支右绌。

    不过，罗韧也看出木代的路数了，一般来说，男女习武各擅所长，很少有女人会去横练外家，举个简单的例子，胸口碎大石的都是五大三粗的男人，见过哪个女人跟自己的胸过不去了？

    木代应该习的是轻身功夫，一来女孩儿体重轻，本身就有优势，二来在重庆时，她一招壁虎游墙已经显了端倪。

    但是世上事从来不能完满，精力如果都用在轻身功夫上，拳脚对阵一定是她软肋。

    罗韧打定主意，下一个巷口忽然转向发力，窜进了一片不算密的林子，紧跟过来的木代迟疑了一下，还是追了进来。

    林子不比巷道，一是黑，视物不便，而是枝桠太多，上去了缠臂挂腿的很难施展，三是……

    木代有些慌，罗韧进了林子就没影了，若非钻进了地下，就一定藏在哪棵树的后头。

    她其实不擅长这种勾斗，她喜欢那种灯光雪亮划下场子来，不避人，不惧光。

    身后好像有动静，木代浑身一颤迅速转身，那一头，树影异样的摇晃。

    木代屏住呼吸往那边走，刚走了两步，有一只手忽然自后搭住了她的肩膀。

    就是这时候了！

    木代咬紧牙关，肩膀侧顶，抓住罗韧的手腕前拽，如果是普通人，会被她一个过顶摔掀翻，可惜罗韧下盘太稳，力气也大过她，木代拽到中途就知道不妙，念随心转，一脚蹬住边上的树干，借着罗韧的力身子倒转上扬，头下脚上，几乎扬起近两米高。

    依着这个势头，再让她来个半空翻转，就直接上了树了，到时候哪里抓她去？罗韧出手如电，喝了句“下来”，两手抓住她两侧肩膀，往下狠狠一拖。

    木代几乎是被掼到地上的，她轻身功夫也真是好，触地就起，刚站起身，罗韧的手再次搭到她肩上，木代心一横，右肘微曲，身体后撞，肘根狠狠撞在罗韧肋下。

    这一下其实兵行险招，是她先撞进对方怀里，但是只要撞的狠，对方吃痛之下无力还手，马上就能扭转战局。

    听到罗韧痛哼的声音，木代心下大喜，谁知下一刻，他突然伸手前搂，把她连胳膊带身体一起钳住，另一只手抬起，冰凉的刀刃已经压到她脖颈。

    木代的脑子里一片空白，忽然想到师父常说的一句话。

    高手过招，生死一瞬。

    师父说，高手对阵，打什么三天三夜拆个千八百招的都是狗屁，一个破绽，胜负就分了，严重的就要定生死。

    时间其实很短，十秒？十五秒？回合只有两三个，已经一败涂地了。

    刚刚打的激烈，现在却安静的可怕，鼻端传来树木特有的味道，但所有的感官神经都只关注颈间那一线凉。

    罗韧问她：“知道你犯了什么错吗？”

    不知道，不该追出来吧，事情发生的太快了，难道她就要死了吗？

    木代心底忽然升起莫大惶恐。

    刀子好像又压的紧了些，罗韧凑近她耳边，问：“有什么遗言没有？”

    有什么遗言？木代的身子有轻微的颤抖，英雄好汉这个时候一般都是头一昂，说什么“要杀要剐悉听尊便”，或者咬牙切齿“我做鬼也不放过你”。

    她好像都做不到。

    早上她还做了面膜来着，片刻之前她还鄙视一万三和曹严华沆瀣一气，怎么现在就要死了呢。

    她鼻子一酸，自己都没发觉，眼泪已经顺着脸庞流下来，滴到罗韧持刀的手上。

    有好一会儿，罗韧没再出声，过了会，他很是无奈地说了句：“你怎么这么不经吓？”

    木代真哭了。

    反正也要死了，反正已经丢人了，还不让人哭吗？木代伸手去擦眼泪，自己都没注意到罗韧的钳制已经松很多了。

    “木代，我现在让你走，但是你要听我三句话，回去好好想这三句。”

    木代就听到“让你走”这三个字，僵了一瞬，然后使劲点头。

    “第一，你亲眼看到我动霍子红了吗？

    “第二，落马湖真的有霍子红这个人，住陈前巷12号，父母是卖菜的小贩，她家境不好，小学读到二年级就辍学跟父母出摊。回去观察你红姨，像吗？”

    “第三……”

    说到“第三”，他顿了一下：“我现在放你走，你不准回头，回头的话，别怪我改主意。”

    说完，他在木代背上轻轻推了一下。

    木代机械地往前走，深一脚浅一脚，脑子里嗡嗡的不置信，但真的没有再回头。

    看着木代走远，罗韧捂住肋下蹲了下去。

    ***

    木代精神恍惚地回到酒吧，里头已经清了场了，一万三他们正围着霍子红问长问短，木代径直走过去，叫了声：“红姨。”

    霍子红脖颈上一圈浅浅的红印，应该是被罗韧给扼的，她抬头看到木代眼皮微肿，心里一惊，正要说什么，木代先开口：“我没抓到他。”

    又说：“我先回房了。”

    霍子红已经看到她一身的土，知道即便没抓到，也是着实打过一场的，自己不好跟过去，拿眼色直示意一万三，一万三赶紧小跑着赶上，曹严华待不住，也亦步亦趋地过去。

    木代步子沉重的上楼，推开房门时，忽然悲从中来，腿上一软跪了下去，然后直接趴倒在地。

    搁着平时，一万三怕不是以为她又在练什么“壁虎游地”的功夫，今次知道不同，赶紧过去：“小老板娘，小老板娘，地上脏。”

    一边说一边束手无策，想扶又不敢，还是曹严华贴心，赶紧把她床上枕头拿过来：“来来，木代妹妹，咱垫着。”

    木代抬了头，把枕头扒拉到脸底下垫着，哽咽着说了句：“我好差劲啊。”

    一万三安慰她：“不就是被抓到嘛小老板娘，没抓到也不差劲啊。”

    木代□□似的呜咽一声，脸埋在枕头里，声音含含糊糊的：“人家说要杀我，我吓哭了。”

    曹严华很激动：“吓哭了很正常啊木代妹妹，谁不怕死啊，吓哭了说明热爱生活珍惜生命，那些不怕死的人才是对家庭对社会极其不负责任……”

    他叨叨说了好久，木代有气无力：“你们走吧，我想静一静。”

    曹严华没辙，叹着气出来，到门口时忍不住回头看她，又问一万三：“她这是……怎么了啊？”

    一万三说：“看起来，我们小老板娘，是遭到了全方位的……碾压。”

    说到“碾压”两个字的时候，他一手往下，做出拼命摁压的模样，心里默念着一个字。

    爽！

    ***

    关灯之后，霍子红和张叔不放心，过来看木代，床上没有人，被子枕头都不见了，霍子红走到壁橱边上，把推拉门推开了一条小缝。

    木代拥着被子，脸埋在枕头里，已经睡着了。

    霍子红叹了口气，把壁橱门又拉上了，向外走的时候，低声跟张叔说话。

    “我就是担心她这一点，木代性格太刚，一点软韧都没有，要么趾高气昂，要么垂头丧气，从来没有中间的时候。”

    “老板娘，今天这事，要报警吗？”

    “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算了，在外头开店，免不了有人闹事的。”

    ……

    壁橱里，木代缓缓睁开了眼睛。

    ——她家境不好，小学读到二年级就辍学跟父母出摊。回去观察你红姨，像吗？

    ***

    罗韧嘘着气脱掉了上衣。

    镜子里的人身材挺拔结实，古铜色的肌肉泛着微微色泽，肋下淤青了一大片。

    罗韧用毛巾拧了冷水，叠好了敷在伤处，刚一敷上就激的倒吸一口冷气。

    他恨的牙痒痒：“真该给她一刀。”

    旁边开了扩音的手机里，传来郑伯关心的询问：“伤的厉害吗？实在不行去趟医院？”

    “没事，还没那么脆弱。”罗韧摁住毛巾，关了扩音拿起手机凑到耳边：“聘婷好吗？”

    郑伯在那头叹了口气：“还是老样子。”

    又说：“罗韧啊，你也该回来看看她了。”

    罗韧身形一顿，沉默了片刻之后，刻意岔开话题：“我见到霍子红了，我总感觉，她知道一些事情，现在这三起相似的案子，中间一定有着一些联系。”

    郑伯苦笑：“你就是太较真了，都查了这么久了，有结果吗？世上被砍掉左脚的人那么多，互相都有联系吗？我网上搜过，砍脚这事可不稀奇，上古的时候叫刖足，是五大刑之一呢。”

    罗韧唇角微弯：“如果霍子红这边能进展顺利，很快就有结果了。”

    郑伯有些担心：“没那么简单吧，你不是差点被她那个……养女打伤吗？”

    “她？”罗韧失笑，“好像只炸毛的猫一样，一戳弄就张牙舞爪蹦的老高，不过今晚上，我也是拔了她的爪子了。”

    郑伯埋怨他：“冤家宜解不宜结，你也别做的太过。”

    罗韧懒洋洋回了句：“立场不同，各凭本事，有什么过不过的……”

    目光忽然落到桌上扔着的那把直刃冷钢战斗刀上。

    打完电话，他把毛巾扔到一边，仰面躺倒在床上。

    天花板也做旧，顶上是欧式的四叶风扇，纯装饰，古铜镂空的花样。

    罗韧盯着看了一会，忽然叹了口气，轻声说了句：“你倒是哭什么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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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 第①④章

﻿一万三一夜甜梦，起床的时候嘴角都是翘的，张罗早饭时不见木代，更是神清气爽，积极递碗送粥，还貌似关心地问霍子红：“小老板娘她……没事吧。”

    霍子红嗯了一声：“得蔫几天吧。”

    才蔫几天？一万三心生不妙，怎么不是一蹶不振呢？

    张叔在边上哼了一声：“刀子划拉个口子，开始哗哗流血，过几天不也要结痂？她没事的。”

    一万三垂死挣扎：“那得慢慢的，一点点恢复吧？”

    霍子红一句话打消了他的所有希望：“木代不是这样的。”

    她一根手指摁住桌边，下一秒腾地举到高处：“她是这样的，跟弹簧一样，噌的就起来了，你等着瞧吧。”

    ***

    早饭过后，住在附近的曹严华第一时间过来报道，美其名曰学习酒吧的经营日常，实则眼珠子直往楼上溜：“我木代妹妹呢？”

    话音刚落，木代精神萎靡地从楼上下来了，一万三装着低头擦杯子，心里默念：“摔一跤，摔一跤。”

    见她到平安走到底下，只好换个祷告：“别反弹，别反弹。”

    上苍应该还是眷顾他的，总之木代今天是没什么反弹的迹象，她径直走到桌边坐下，掀开盖碗，一声不吭地吃早餐。

    霍子红笑着过来，捻了张薄面皮饼，帮着她卷了煎蛋和辣炒土豆丝，又递回给她：“打不过人家，抓不到人家，都是小事情，参赛的人那么多，冠军只有一个，第二名开外的人，都只能去跳楼吗？”

    木代看着卷饼，没有立刻接：“红姨，你是李教授的女儿吗？”

    “昨天，罗韧为什么跟你动手啊？他动手就是他不对，为什么不报警啊？”

    霍子红嘴唇微微抿了抿，又笑：“咱们木代，快成十万个为什么了。”

    她把卷饼放到木代碗边的平碟里：“这事掀过去了，以后也别再问了。很久之前的事了，我不想再提。”

    木代没看她，低头搅着碗里的粥：“有些事情，你是不想提，但是有人不干，罗韧不可能罢休的。”

    霍子红半晌没动，过了会，伸手出去，拍了拍木代的手背：“你忘了这事吧，别管了。”

    木代的目光落在霍子红的手上。

    红姨的手，不敢说是肤如凝脂指如削葱根，至少也是纤长细致保养得宜，用老一辈的话说，是没干过粗活没受过累，太太小姐的手。

    小学二年级就辍学跟着父母出摊？木代不是没看过菜贩子的手，在间杂着新泥的蔬菜间拨来弄去，泥色嵌进皮肤的缝里，拿肥皂怎么搓怎么洗都擦不干净。

    ***

    饭后，趁着霍子红在楼下跟张叔对账，木代进了趟红姨的房间，这屋子，她平时进进出出的，从来也不加注意，今次进来，提着十二万分小心，胸口像是压了什么，闷的厉害。

    红姨床头是夜前看的书，《详解世说新语》，桌上摊着一本各族服饰纹样参考，她之前提过，想再盘一个店面，布艺服饰是个考虑，扎染蜡染的花样得自己想着来，不能都是烂大街的式样。

    墙边的多宝格架上是红姨收藏的小玩意儿，有因土为偶名曰黄胖的泥塑，有专门央手艺人做的小一号的脱胎灯笼，还有一个烫花的葫芦。

    小时候看《八仙过海》，她偷拿了那个葫芦，摘了盖子灌了汽水，爬到桌子上学着电视里的铁拐李，一边哈哈哈一边叉着腰仰头往嘴里灌汽水，灌了一半葫芦就被红姨拿走了，她以为要挨揍，垂头丧气跟着红姨进屋，谁知红姨说：“木代，这是个蝈蝈葫芦啊。”

    她眼睛瞪的跟铜铃似的：“蝈蝈葫芦，装蝈蝈的？”

    红姨说：“是啊。”

    又给她讲古人蓄养鸣虫，而虫具以葫芦为佳，这葫芦挑选起来有讲究的，叫“紫、润、坚、厚”，为了保护葫芦，有些人还专门用绒布缝个葫芦套呢。

    她半点没听见去，脑子里想着：完了，蝈蝈在里头说不定拉屎拉尿的，全被我喝了……

    现在想起来，红姨可真有学问，像是书香世家里成长起来的。

    木代心里突然咯噔一声。

    红姨跟那个李亚青长的一模一样，李坦亲口承认李教授有一对双胞胎女儿，罗韧直指红姨根本不像那个住落马湖陈前巷12号的霍子红……

    难道当初死在落马湖，被渔线牵成了人偶的才是真正的霍子红，而现在这个，是一直顶着霍子红名姓的……李亚青？

    ***

    再一次看到霍子红，木代无论如何都不是从前的心情了，也无论如何不能把她跟那个天真到让人生气的红姨联系起来了。

    她在靠窗的桌子旁坐下，拿了纸笔紧张地列出自己想的。

    如果红姨真是李亚青，那她隐瞒这一事实好多年，并不像表面那样浑无心计，也就是说，红姨的话不一定都是真的。

    ——你亲眼看到我动霍子红了吗？

    并没有亲眼看到，只是先听到惊骇的声音，然后看到罗韧扼住红姨的脖子，把她重重推开。

    如果是红姨先动的罗韧呢？她事先设计的，她知道攻击罗韧罗韧一定会自卫，而罗韧动她的时候，她就故意尖叫……

    木代被自己的想法吓住了，她慌张地把面前的纸扯碎了扔掉，双手插着头发趴倒在桌面上。

    不不不，这样想是错误的，罗韧真是个魔鬼，三两句话就诱导地她去怀疑红姨。

    曹严华蹬蹬蹬的跑过来了，他看到木代气急拿纸出气，觉得正是时机。

    “木代妹妹，别为这种事生气了，不值得。”

    “说实在的，轮实力，你甩开闹事的地痞流氓几条街，吃亏就吃亏在经验不足，如果不是对方诡计多端，怎么可能算计到你嘛。”

    他纯属臆测，但说的振振有词，就跟昨儿晚上亲见一样，不过溜须拍马的恰到好处，叫人心里熨帖。

    木代终于抬起头看他了。

    曹严华说的愈发恳切：“这样的事，其实完全可以避免的，你知道关键在哪吗？”

    避免？虽然知道曹严华这人不咋牢靠，木代还是被激起了好奇心：“关键在哪？”

    “关键在于，你缺少一个经验丰富、武功高强、贴心贴肺的徒弟！”

    “哎，哎，木代妹妹，你别走啊……”

    曹严华冲着木代的背影，心有不甘地继续嚷嚷：“木代妹妹，你想想，再发生这样的事，有事弟子服其劳，就是我冲出去，就算被抓被打被吓哭，那也是我，你没关系啊，哎木代妹妹，你考虑考虑啊……”

    ***

    晚上，木代做了个梦。

    梦见霍子红来到她床头，温柔推她：“木代，木代，醒醒啊。”

    她明明醒着，却动不了，也发不了声，红姨在她床边坐下来，开始穿针引线。

    针身像笔一样粗，穿线的针眼大的像黄豆，那线也很奇怪，像是好几股捻在一起，她的目光顺着线身往下，看到从红姨的膝上开始，摊开了一张好大的渔网。

    地板也不见了，变成了泛着粼粼水光的湖面，渔网有一半没入湖面，隐隐见到在网下挣扎的鱼。

    突然之间，雾气弥漫的偌大湖面上，只飘了这一张床。

    木代害怕起来，想问她，红姨你干嘛啊？

    嗓子里像是塞满棉花，怎么也发不了声，红姨的脸上露出讳莫如深的笑，缓缓伸出手，死死摁住了她的头，而另一只手握着那根针，直直向她的脸颊穿了过来……

    一身冷汗，小腿抽搐似的一蹬，发现是被子，心瞬间落到实地，如释重负。

    只是，再也睡不着了。

    木代抱了枕头毯子下楼，去到自己最常坐的靠窗的位置，把枕头竖垫在窗上，倚靠着在长椅上半躺下来。

    ***

    上古五大刑。

    刖足。

    罗韧眉头紧蹙，指腹轻点在触摸屏上，随时在网页间更换。

    而点出的几个网页内容也都大同小异：刑罚、中国古代刑罚、刑罚的衍变和发展、人类社会的进步和刑罚的逐步变更。

    内容里提到，现代刑罚，无非死刑或者□□徒刑，死刑的种类不多，甚至有些国家或地区提倡尊重人*权，废除死刑，也就是说，刑罚对人的尊重性是随着社会文明程度的发展而提高的。

    而时间往前追溯，上古乃至奴隶时代，刑罚野蛮残忍，最典型的就是五大刑。

    最早有史记载是在夏启时，墨（黥面）、劓（割鼻）、刖（斩脚）、宫（剥夺生殖能力）、大辟（死刑）。

    算是夏启总结前人经验，归纳出的五大刑。

    罗韧隐隐觉得，这条路子是对的，刘树海亲口承认杀人，死后背上少了一块皮尚不知何解，但是被砍了脚，很像是刑罚的处置。

    而且，被砍了脚的，不止他一个。

    罗韧忽然觉得胸闷，他起身走到窗边，推开了窗户透气，顺势狠狠扯开了领口。

    夜深人静，空气湿润，灯光在夜色里迤逦伸展，青石条板上泛着夜间才有的光亮色泽，这边看过去，远远的斜对面就是聚散随缘酒吧。

    罗韧看了一会，忽然心中一动，拿出行李包里的德式夜视便携鹰眼，向着那里看过去。

    夜视鹰眼的成像比起望远镜在白天的效果要打折扣，不过，他还是认得出那个人是谁的。

    罗韧的唇角露出微笑，喃喃说了句：“还在站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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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 第①⑤章

﻿木代睡的迷迷糊糊的，听到自己脑后笃笃笃三声轻响。

    像极了赖床时红姨喊她起床，就是这样不温不火轻轻悄悄，在床头得得得敲三下。

    木代往被窝里缩，一只手不耐烦的把被子拽蒙过头，另一只手伸出去摸。

    往常，她会讨好似的抓住红姨的手腕，在被窝里哀告：“五分钟，红姨，就五分钟。”

    所以……

    隔了落地窗玻璃，罗韧面无表情地看她的手在玻璃上摸来摸去，几个意思？这是几个意思？

    摸起来怎么……凉凉的……

    木代心头一紧，整个人瞬间清醒过来：她没在自己房里，她现在睡在酒吧里！

    她腾的一下就坐起来了。

    酒吧里很暗，离着黎明还有一段时间，桌面上映出一个人的影子，居高临下。

    笃笃笃，那声音又来了，木代隐约猜到是谁，犹豫了一下之后，还是回过头来。

    罗韧一手撑着外玻璃，额头抵在手臂上，另一手拿着手机，手机屏幕冲里，屏幕上打了两个字。

    聊聊？

    谁要跟你聊聊，笑的跟个没事人似的，笑的就跟昨儿晚上拿刀抵住她的不是他似的。

    木代的所有反应都在罗韧意料之中，他并不着急，就那样举着手机，直到屏幕的光隐了下去。

    她应该会开门的，如果她对他说的话有所关注，如果她对霍子红也有疑惑，如果她能从那天晚上自己放了她那件事看出自己并没有恶意。

    她应该会开门的。

    也不知过了多久，他看到木代往门边走了。

    ***

    门从里面开了巴掌大的缝，木代只露小半张脸。

    罗韧没有往前走，欲速则不达的道理他是懂的，经过前一晚的剑拔弩张，现在修好是一件很微妙的事情，彼此都在试探，要适可而止。

    木代手里攥了根钢叉，经过餐桌时攥在手里的，门开的角度很刁，她设想过，如果罗韧硬要闯进来，她第一时间可以扬身上墙，在罗韧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一个沉气下坠，借势把钢叉插到他颈后风池穴。

    不行，这样太狠毒了，风池穴是人体三十六大要穴之一，万一把他打死打残了……

    还是点打吧，打晕了之后再捆起来。

    但是，他没有往里冲啊，严格说起来，他昨天晚上还饶了自己一命呢。

    木代脑子里转了许多许多念头，终于迟疑着开口：“那……时间地点我定。”

    ***

    时间定在了第二天中午，地点只提前了半个小时发短信通知他。

    而且这地点选的，跟他想的一样没创意。

    景区派出所斜对面的……面馆，两边都有街道摄像头，而且正是饭点，店里头人来人往，不乏警务人员。

    罗韧到的时候，木代已经在里头了，占据了黄金位置的一张桌子，店里空间小，一张桌子挨着一张桌子的，罗韧费了好大劲才挤进去。

    先点单，两份牛肉面，面上来了倒醋、淋辣椒酱，撕开一次性的筷子搓毛刺，各忙各的，外人眼里，还以为早就认识。

    木代先撩了一筷子面：“聊什么啊？”

    罗韧说：“我对你印象挺好的。”

    木代一口面到嘴边又顿住了，罗韧却不往下说了：“先吃饭。”

    不是，这还叫她怎么吃饭？这没头没脑的一句，什么意思？你凭什么对我印象好啊？

    罗韧却真的一门心思只吃面了，吃的也快，三下五除二，吃完了拿纸巾擦嘴：“这没什么喝的啊，你喝什么？绿茶？橙汁？你等我一下。”

    他起身出去买水。

    木代食不下咽，筷子在面里搅啊搅的，很有把拉面搅成疙瘩的态势。

    过了会，罗韧又回来了，递给她一瓶橙汁：“你别想歪了，我的意思是，你这个人，基本人品，还过得去的。”

    这是他真心话。

    算起来，他跟木代也是实打实打了几次交道，木代没什么经验，有时操之过急，在罗韧看来，都无伤大雅，毕竟起初时，谁都是白纸一张，没有人生来五彩斑斓。

    他其实更看重两点。

    一是，木代功夫真的好，而且，跟她过招时他留意过，她基本没有狠招和损招，这点对习武之人分外重要——习武之人手重，对阵时懂得怀慈悲心留三分余地，都值得敬佩。

    二是，她性格其实挺单纯，恃强时得意，受挫时沮丧，喜欢不喜欢都写在脸上，害怕时也会哭，跟她打交道不累，最怕那种永远皮笑肉不笑讳莫如深的，皮囊下头不知道转多少腌臜计谋。

    而且她还算讲理，至少会动脑子想事情，昨儿晚上是一个试探，如果她怒不可遏跳出来要跟他拼个你死我活，也就没有““聊聊”的必要了。

    木代有些警惕，一会儿拿刀子要她说遗言，一会又夸她人品，算什么？打个巴掌又给个甜枣？

    她沉不住气：“你到底要聊什么？”

    “聊霍子红。”

    木代把橙汁推回给他，一副绝不受人一针一线的模样：“不管怎么样，我不会背叛红姨的。”

    “如果你红姨真的没问题却被人怀疑，你应该想尽一切方法查出真相。如果她确实有问题，只因为养育之恩，就要助纣为孽吗？”

    木代怔了一会，底气不足地回了句：“我红姨没问题。”

    就算红姨真的有问题，也不至于助纣为孽那么严重吧。

    已经不是饭点了，用完餐的人陆续离开，反而给他们空出了一片方便说话的清净地。

    木代忽然冒出一句：“我知道你怀疑红姨是李亚青，但是不管怎么样，红姨关心落马湖的案子合情合理，你呢？你为什么掺和进来？你在小商河，是不是见过李坦？”

    罗韧没想到她会忽然提到小商河和李坦，脸色在瞬间变了几变。

    木代把一切尽收眼底：“你知道我是谁，知道我是红姨收养的，知道红姨跟落马湖有莫大的关系，但是你呢？我连你为什么这么关心落马湖这件案子都不知道，你要跟我聊也行，但是让别人全盘托出，自己藏着掖着，有这样的好事吗？”

    似乎是将到他的军了，木代觉得自己反击的真是有理有据：“如果你不肯说的话……”

    话还没说完，眼前金光一闪，罗韧伸手拽下领间的细金链子扔过来，木代下意识抄手接住，这才注意到链子有坠感——链子的一头，悬着个金质的相框坠，相框里有张缩小了的照片。

    木代拿起来看，那是个长头发的年轻女子，微侧了脸，打的亚光，轮廓细致美好，背面不知道用什么手法，凹刻了两个字：聘婷。

    “女朋友？”

    “我叔叔的女儿，聘婷，罗聘婷。”

    ***

    我叔叔叫罗文淼，算是个历史学家，主攻辽、西夏、宋史，几年前，他举家搬往宁夏小商河，一来清净，方便他做学术，二来宁夏一带，是当时西夏国盘踞地，直到现在，银川附近还有西夏王陵，随时都能实地考察。

    叔母去世很早，叔叔带着聘婷，身边只有一个郑伯帮忙料理杂事。我跟叔叔的关系很好，也很记挂聘婷，每隔一段时间，都会过去看他们。

    大概两年多以前的一个晚上，忽然收到聘婷的电话，她心神不宁，声音哽咽地跟我说，叔叔很不对劲。

    电话里说不清楚，但是我感觉到事情有些严重，所以尽快赶到了小商河，但还是迟了，聘婷跟我说，叔叔已经失踪两天了。

    我安慰聘婷不要着急，预备报警寻人，也寻思着委托一些朋友帮忙，谁知就在这个时候，叔叔又回来了。

    问他去哪了，他回答是：落马湖。

    那是我第一次听到落马湖这个名字，翻了地图来看，是在河北一带，并不特别有名。但是叔叔经常会去不同的地方做学术拜访，所以我也没怎么放在心上。

    当天晚上，我在叔叔家里留宿，半夜起夜，看到书房的灯还亮着，就进去劝叔叔早点休息。

    叔叔好像不大想理我，举着放大镜一直看一个西夏文的拓印本，我再劝他的时候，他突然腾地一下抬起了头。

    ***

    木代渐渐入神，忽然听到这一节，心里一激，不自觉地往后一退，带的身下的凳子吱呀一声响。

    罗韧看着她：“你能想象到当时的场景吗，原本近乎痴迷地伏案工作，然后毫无征兆地突然抬头，表情怪异，好像刹那间换了一个人。”

    木代不知道该说什么：“然，然后呢？”

    “然后，他跟我说了一句话。”

    木代听的后背发凉：“他……他说了什么？”

    “他说，罗韧，不要让我杀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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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 第①⑥章

﻿木代觉得心头毛毛的，下意识就拿过橙汁，拧开了喝了一大口，顿了顿觉得不够，又喝了一口。

    “我一时间没有反应过来，追问他什么意思。叔叔又恢复了那种精研学术讨厌外人打扰的神气，挥挥手让我早点休息。”

    罗韧沉默了一会。

    木代斟酌着开口：“所以……你没有重视你叔叔的那句话是吗？”

    罗韧苦笑：“重视了，但是……没那么重视。”

    ***

    搞学术成痴的人，原本就有那么点稀奇古怪，罗韧虽然对那句“不要让我杀人”的话心生疑窦，但也只是多加留意，没有到24小时盯着守着那么草木皆兵。

    更何况，罗文淼是个知识分子，平时见血都心惊，杀人？说梦话吧。

    如此又过了几天，罗文淼一切如常，罗韧吊着的心也就慢慢搁下来了。

    这一天，他陪着罗文淼出去散步，路过一家渔具杂货店，罗文淼一反常态的要进去看看。

    罗韧想着，叔叔可能是最近迷上钓鱼了。

    但是奇怪的，他不买钓竿，也不看鱼饵，只是看各种不同的渔线，尼龙的、PE的、碳素的、钢丝的，每个都抽出一截，捻在手里看了又看，激动到双手颤栗，眼睛里泛着奇异的光。

    末了选了一款，攥在手里回家，握的死紧，像是生怕谁抢了去。

    回到家，饭也顾不上吃，抽出了渔线细捻，又对着灯光照亮，跟他说话，他也爱理不理。

    罗韧觉得瘆的慌，那是尼龙线，微透明，极细，看久了总觉得脖子不舒服，像是要被套上勒住。

    他吩咐聘婷和郑伯：“晚上睡觉，把门反锁了。”

    大门都反锁，钥匙攥在自己手里，自己房间的门反而虚掩，有什么情况方便策应。

    临睡前经过书房，看到罗文淼正在伏案工作，举着放大镜写写画画，没有什么异样。

    到底心中有事，睡的很不踏实，半夜时像是听到什么动静，陡打醒转，屋里好生安静，书房的光透过半开的门扇，射进一道拉长的扇弧。

    还没睡吗？罗韧犹豫了一下，还是决定起身过去看看。

    灯亮着，书房却没人，那束一直摊放在案头的渔线也不见了。

    罗韧心头一凛，睡意全无，先冲到罗文淼的卧室，床上毯被叠的整整齐齐，没有动过的迹象。

    聘婷和郑伯也被叫起来了，四下找了，杳无人踪，罗韧去大门处检查了一下，确信门没有被开过。

    就在这个时候，打着手电沿着院墙走的聘婷忽然愣住了，顿了顿手电的光柱扫向高处，声音颤抖地叫罗韧：“罗小刀，你看这里……”

    院墙高处，有几个错落的脚印。

    ***

    迎着木代质询也似的目光，罗韧给了她肯定的答复：“我叔叔真的不会武功，他是典型的知识分子，养尊处优，中年发福，走起路来不紧不慢沉稳持重，连小跑或者跳步我都没见他做过，爬墙？想都不敢想。”

    木代嗯了一声：“后来呢？”

    后来，罗韧留聘婷和郑伯在家里，自己开车出去找。

    小商河不大，但有很多车子进不去的岔道街巷，也不知道是第几次停车进到里巷查看时，罗韧听到了动静。

    这一段，李坦也给木代讲过，视觉不同罢了。

    “你把李坦打晕了？”

    罗韧点头：“当时，屋里的情形很惨，我突然就明白叔叔的那句‘别让我杀人’是什么意思了。我脑子很乱，眼见李坦和我叔叔揪斗在一起，顾不上多想，就把他打晕了。”

    ***

    当时大火已经烧起来了，把李坦留在当地，免不了被烧死，罗韧带着他一起离开，先开车去了郊外，查看了李坦的钱包证件之后，把他扔在沙窝里。

    又给聘婷打了电话，让她把郑伯支去休息——到底是外人，不敢轻信。

    回到家已近凌晨，罗文淼瘫在后车座上，双眼发直，嘴角一圈白沫，问什么都不吭声，罗韧把他抱进房间，这才发现两人身上都沾了不少血迹，聘婷拿了毛巾给他擦拭，眼泪都出来了：“罗小刀，我爸爸怎么了啊？”

    她看出来了，那血，不是罗文淼的，也不是罗韧的。

    罗韧心乱如麻，扶罗文淼上床休息之后，拽着聘婷出了房间，反锁了门之后把钥匙交给她：“别让他出来，总之，别让他出来。”

    对着聘婷，他解释不清楚，脑子里天人交战，叔叔的确是杀了人了，屋子里关着的，是个罪犯，他应该报警，即便一时间下不了这个决心，也要把人关起来，不能让他再害人。

    但是，叔叔怎么会做这样的事呢？内里，到底有什么原因呢？

    还有！他蓦地心惊，那个李坦，还有现场，仓促之下，他处理的好多破绽，不行，他得出去探探风声。

    聘婷哭肿了眼，透过楼梯高处开着的小窗看进罗文淼的卧房，他盖着毯子，疲惫之至，似乎睡着了。

    罗韧交代她：“别让他出来，你也别进去。事情暂时别跟郑伯讲，等我回来。”

    聘婷问他：“我爸爸是不是杀人了？”

    见他不答，声音一下子就哽咽了：“你是不是要去报警？罗小刀，你要让我爸爸被抓起来吗？”

    罗韧说：“别怕，有我呢。”

    聘婷看了他很久，抽噎着在楼梯上坐下来，目送他离开。

    很久以后，很久很久以后，这都是聘婷留给他的……最后印象。

    ***

    木代听的发怔，之前是后背发凉，现在不知道为什么，总有不详的预感：“然后呢？”

    厨房里又忙活起来，应该是提前为晚上的售卖做准备了，笃笃笃的有节律的切菜声，听久了让人恍惚。

    罗韧说：“其实我没出去多久。”

    的确没有出去太久，命案现场烧成了灰烬，围观的人群也已经散去了，他在派出所附近徘徊了片刻，意外地看到了李坦。

    奇怪的，李坦心事重重地停留了片刻，忽然头也不回的走了。

    派出所的门楣虽小，上面还是有公安的徽标，有几个人应该是死者的亲属，拈着纸巾一直擦眼泪。

    杀人偿命，天经地义。

    罗韧一路走了回去，想着，还是先说服聘婷，让她心理上有个接受度，再给警察打电话吧。

    不知道走了多久，路上起了阵风，细小的沙粒子迎面扑在脸上，风里好像都有血腥和烧燎的味道，小商河毕竟还是太小了。

    那座鹤立鸡群的，堡寨式的房子遥遥在望了。

    不对，门口为什么围了那么多人？还有郑伯，面色苍白的郑伯，被人簇拥着抖抖索索。

    ***

    说到这，罗韧停了下来，长长吁一口气，拧开手头瓶装水的盖子，仰头连喝了好几口。

    木代觉得不好再像听故事一样去追问，没再吭声，只是小心翼翼地看着他。

    “我叔叔死了，自杀的，割喉。然后聘婷……”

    说到聘婷，似乎花费他很大的力气，他用了很久，才低声说出后来的话：“聘婷疯了。”

    尽管猜到了结局不好，真正从他嘴里得到佐证，木代还是浑身都激了一下，她下意识低头去看手边的相框项链，那么美的姑娘，目光里一片清明澄澈，疯了吗？

    让人不寒而栗。

    “是郑伯发现的，他说，路过叔叔的卧室，看到房门开着，原本也没在意，但是看到聘婷坐在地上，伸着手，一直点着地毯，走近了发现地上是一滩血，再抬头，看到叔叔趴在一边的桌上，血就是滴答滴答从桌面上一直流下来的。”

    他抬头看木代：“你还记得岑春娇说的济南那件案子吗？有一分多钟的时间，她出了房间去找看门的老头帮忙，就在这么短的时间里，刘树海被砍了左脚，背上还被剜去了一块皮。”

    “我怀疑，聘婷实实在在经历了那一分钟。”

    有什么情形会把人吓疯了呢？木代想不出来，她至多也只是被吓哭过。

    “而且更可怕是……”说到这里，罗韧的右手死死攥了起来，“你还记不记得，岑春娇说刘树海死前，像背书一样把自己犯过的案子都列了一遍？”

    记得，岑春娇形容，当时刘树海眼睛瞪的很大，一直看天花板，语速很快，像是打字机哒哒哒地打字，声音没有起伏，也没有磕绊。

    “聘婷很乖，我说的她一定会照做，除非是出了意外，而割喉，一刀致命，很快。”

    木代疑惑地看罗韧，觉得他是忽然岔了话题毫无关联，但是略一思忖，突然反应过来，脸色一下子白了。

    罗韧提过，楼梯上那个窗口，可以看到卧室的情形，他离开的时候，聘婷是坐在楼梯上的。

    聘婷很乖，罗韧吩咐了，她一定不会开门，除非是出了意外，比如看到父亲拿着刀子要割喉。

    割喉很快，从楼梯上跑下来，再到开门，一切都晚了。

    木代似乎看到，聘婷踉踉跄跄地开门进去，然后双膝一软跪倒在地，就在她惊愕的无法自持的时候，趴倒在桌上的罗文淼忽然又抬起头来了，颈间偌大的血口，然后用毫无起伏的、打字机一样的声音，叙述着某年某月某日，在哪里，杀了几个人……

    聘婷疯了。

    罗韧伸出手，把木代手边的那条项链又拿了回来，他似乎很避免再看到聘婷的脸，没有过多的凝视，有照片的一面翻转向里，又戴回到脖子上。

    “你问我为什么这么关心落马湖的案子，我这辈子，如果只能做一件事，那一定就是这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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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 第①⑦章

﻿    有些事情，做比说难。

    查访尤其如此，就像万烽火说的，消息的打听有时候得有一个契机，契机不来，等个三五年是常事。

    第一个契机是李坦，从他身上顺藤摸瓜，牵出了当年的落马湖命案。

    第二个契机是岑春娇，通过她，知道了济南小旅馆里发生的事，还有内蒙二连浩特命案。

    第三个契机其实是木代，马涂文跟他说，跟那个“心理年龄只有十八”的姑娘聊过，她其实也不懂什么，是她姨让她来的，那个女人叫霍子红。

    霍子红，落马湖？

    罗韧以此为标的再查，耐人寻味的事情发生了：霍子红出生在乡下，家境贫寒，父母是菜农，她很早就辍学，帮工出摊，在她二十岁那年，接连发生了几件事。

    一是，她的父母卖菜归来，途中遭遇车祸，抢救无效，双双身亡。

    二是，父母死去后不久，霍子红变卖了老家的物事，搬到了落马湖，租住在陈前巷12号。

    三是，霍子红搬到落马湖后不久，命案发生，一个星期后，霍子红退掉了租住的房子，离开了落马湖，再也没有回去。

    之后霍子红的经历就很难追溯得到了，似乎行踪颇为不定，又似乎有刻意抹去的空白，最后的安定是八年前，定居丽江，开了一家酒吧，一直至今。

    罗韧一度怀疑过霍子红是凶手，直到他发现最有嫌疑的人都已经死亡，并且死状出奇一致，像刘树海，还有他的叔叔罗文淼，都是被砍去左脚，剜去了背部一块皮。

    霍子红一定知道一些事情，而这些事情就是所有案件的关键。

    可惜对霍子红的拜访并不顺利，他问出“你其实就是李亚青吧”的时候其实心中只有80%笃定，毕竟人是会变的，不是说士别三日当刮目相看吗，世上不乏奇迹，小学文化菜农出身，经过这么多年也有可能琴棋书画样样精通。

    霍子红过度激烈的反应反而让他笃定了自己的推测。

    如果是两年前，叔叔和聘婷刚出事的时候，他一定热血上头不管不顾，哪怕用极端的手段呢，也要逼问出一些线索，但是两年过去，七百多个日夜的煎熬让他更能沉得住气，霍子红这边他宁愿先缓一缓，转而把目光移向另一个人。

    木代。

    一个跟霍子红朝夕相处的人，可能只是提供某个不经意的细节，就足以帮他打开一扇门了。

    但木代是个聪明的姑娘，想要有信任的合作，就得有足够的坦白来铺路。

    ***

    从某种程度上讲，这一步他是走对了，他一直有注意观察木代的表情，她从开始的心不在焉到渐渐入神到感同身受，到最后，情感立场上，已经很倾向他了。

    她盯着他重新戴好的项链看，忽然问他：“你其实是喜欢聘婷吧？可是，她不是你的妹妹吗？还是说……”

    罗韧的眸光收了一下，没有立刻回答，他在想着该怎么回答，这个业已发生的悲剧里，如果再加入绝望和负疚的爱情，是不是会更让她同情？

    但是木代立刻摆手了：“算了算了，你当我没问过。”

    罗韧刚刚给她讲了一幕家门惨剧，她却猎奇地问些无关紧要的，太不上道了。

    木代有些不好意思：“可是，我怎么帮你呢？”

    罗韧看了她一会，从口袋里拿出了笔和便利贴，木代多少猜到他的意思，自觉地帮忙把桌上的辣椒醋瓶移到了边上。

    ***

    他先写了三张，然后一字并排贴到桌面上，分别是，1落马湖，2二连浩特草原，3小商河。

    贴完了另起一行，写了一张“现场”，和之前的三张错开一个档位，像是要排出一张表格，然后依次排满三张，写的都是：线、人偶。

    他给木代解释：“现场几乎一样，都是用线把人固定成一副场景。我觉得用什么线是就地取材的，落马湖和小商河都邻水，渔线司空见惯，而且我叔叔曾经造访落马湖，很可能刻意模仿。但二连浩特草原那件案子，用的就是捻开的索线。”

    木代点头：“但是二连浩特那件案子，好像一点风声都没听过呢。”

    “三件案子，只有落马湖案惊动了警方，有案可查。小商河是因为现场大火，烧的好像只是普通的杀人放火，至于二连浩特草原，我不敢妄下断言，但是我有个推测。”

    推测？能作数吗？

    罗韧似乎知道她在想什么：“没办法，毕竟没人去过现场。二连浩特草原很偏，据说经常有草原狼出没。而根据岑春娇所说，刘树海犯案的时候临近冬天，而那一年，内蒙古草原遭遇了大范围的雪灾。”

    “一般情况下，雪灾来临，牧民会尽快赶着牛羊迁移，但是如果那一家人已经被杀死，他们和他们的牛羊群，就只能待在原地，免不了冻死的命运。雪灾的时候，草原狼更加穷凶极恶，寻找一切可以吃的食物。”

    他略顿了顿，手指在桌面上轻划了一个圈：“让它们闻到一点血腥味，就是个屠宰场。”

    明白了，到了来年开春，案发地只会剩下累累白骨，旁人只会以为是天灾，即便细查，也只是凶犯，不会想到当时是怎样一副场景。

    和小商河案一样，都是被不可预料的外来因素破坏湮没了。

    木代的心砰砰跳，这是三起业已知道的犯罪手法完全一样的案子了。

    罗韧又写了一张，是“犯案时间”。

    木代指了指落马湖那一栏的下面：“这个我知道，是二十年前。”

    罗韧贴上去一张，写着“>20年前”，紧接着贴了小商河的，“2年前”，二连浩特草原的最后贴，下笔之前看了一眼木代。

    真像是被老师提问，木代有些紧张：“刘树海是2010年过世的，如果草原的案子是他做的，那么至少是5年多以前……”

    她想起在巴蜀别苑读到的关于刘树海的生平资料，赶紧又添一句：“他2008年离开家的，2010年过世，犯案时间可能在这之间，你写6到7年前吧。”

    这认真的小样，上学的时候一定是个好学生，罗韧照着她说的写了贴上。

    现在，桌面上有三行内容，罗韧问她：“看出什么来了？”

    木代托着腮看：“落马湖案到二连浩特草原案之间，隔了好多年啊。”

    不错，二连浩特和小商河之间，隔了最多2-3年，但是落马湖和二连浩特之间，隔了接近15年。

    这期间，可能发生过目前他们还没听说过的案子，也有可能，确实没有发生命案。但是，没有发生的原因是什么？

    罗韧贴出了第四行，“犯罪嫌疑人”。

    刘树海，罗文淼，落马湖案下头贴的，是一个大的问号。

    第五行，嫌疑人死亡地点，依次是：问号、济南、小商河。

    第六行，嫌疑人死状，刖足，剜皮，缺失皮肤长方状，23.5cm*5cm，落马湖一案下头，照例打了个问号。

    第七行，其它。

    罗韧只在刘树海一栏的下面贴了一张，写着2007年山西大同车祸。

    木代心里一动，她记得当时资料里写，刘树海这个人忠厚老实，一辈子没跟人红过脸。命里唯一一次大的波折就是这次车祸落水，昏迷48小时，08年突然离家，2010年过世。

    会不会是那次车祸，改变了一些什么？

    罗韧又写了一张，但是这一次，只是攥在手里，迟迟没有贴出去。

    木代好奇极了，如果不是跟罗韧还不太熟，真想掰开他的手拿来看。

    那副眼巴巴又要装着若无其事的样子，罗韧真是不好意思再吊她胃口了。

    那张便利贴上写了两个字。

    济南。

    “那一次，聘婷找我，我赶到小商河，那时候叔叔失踪还没有消息，我问聘婷，她觉得叔叔很不对劲，到底是个什么情况。”

    聘婷也说不大清楚，有些时候，只有最亲的人才能察觉到那种不外露的异样吧，她说，就是好像变了一个人，有时喃喃自语，有时怪异地笑，有的时候，又忽然暴躁地在书房里发脾气，盛怒时撕烂了好多书。

    罗文淼平时决不是这样的，儒雅的中年知识分子形象，举止进退都有风度。

    罗韧追问，那这种变化是在什么时候开始的呢？

    聘婷想了很久，期期艾艾，最后说，好像是有一次，被同专业的教授邀请，去济南做一个关于西夏和宋对抗历史的演讲。

    那一次出了点状况，因为是从就近的城市过去，客运比火车飞机都方便，约好了在客运总站派车接，但是罗文淼买错了票，车子又中途坏了一次，接近半夜时，才在西郊客运站下了车。

    半夜？西郊客运站？那时候的岑春娇不正好在西郊客运站的小旅馆当服务员吗？而刘树海不正是死在半夜的小旅馆吗？

    不知道是不是惊怔过度，木代指着刘树海的名字，半天说不出话来。

    罗韧用笔把罗文淼这里的“济南”和“嫌犯死亡地点”中的“济南”连了起来，然后给了木代肯定的答复。

    “是同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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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 第①⑧章

﻿    是同一天。

    刘树海和罗文淼，这样八竿子都打不着的两个人，曾经微妙地出现在同一时间、地点，有着意想不到的寡薄联系。

    罗韧说：“一般在查手法相同的犯罪案件的时候，我们总有一种先入为主的想法，觉得要么是同一个人事隔多年犯案，要么是有前后相继关系，比如父亲死了，儿子接着犯案，总之，案犯之间是有亲密关系的。”

    不错，这就是为什么李坦斥责岑春娇给假消息的原因，他认定了是凶手是罗文淼，觉得这个横空出世的刘树海简直子虚乌有。那红姨呢，当时红姨接到电话，也脱口说是假的，红姨心里，是不是也认定了一个凶犯？是谁？

    “但是，如果就是出现这种犯罪人之间没有直接联系的案子了呢？原因是什么？”

    木代脱口而出：“附身？”

    说完了胳膊上一阵凉意，赶紧伸手搓了搓，同时心有余悸地看了看四周。

    罗韧哭笑不得：“我不信这玩意儿的。”

    “嘘！”

    木代赶紧打断他：“哪怕不信，要有敬畏之心，尤其不要用‘玩意儿’说人家，人家会不高兴的。”

    她坐在凳子上双手合十，身子不动，双手从左到右转了一圈，嘴里念叨，sorry，sorry。

    罗韧盯着她看。

    木代讪笑：“我红姨教我的，她说尤其是去那种偏远的地方，如果内急找不着厕所，随便找地方方便的话，要先这样，说几句打扰了。”

    “你信这个？”

    “其实我也不……”

    她说到一半蓦地住口，眼睛又溜了一遍左右，说罗韧：“你就假装一下，这就像过年要说恭喜发财，送机不要说一路顺风要说一路平安，都是习惯嘛。”

    罗韧说：“我不信这些……”

    他看了木代一眼：“我不信这些……太太老爷，我倒是觉得，这像一种病毒，导致人心智失常举动残忍，刘树海是携带者，我叔叔是被传染者。”

    他的目光落到落马湖案下头那一溜的问号上：“就是不知道……传染源是哪一个。”

    木代犹豫了一下，有些吞吞吐吐：“上次，在重庆的时候，万烽火让人到我房间里送过档案，除了落马湖的案子，我红姨还在打听另一个人。”

    罗韧心中咯噔一声，身子下意识前倾：“谁？”

    也不知道这算不算背叛红姨，不算吧，应该不算吧。

    木代咬了咬嘴唇：“有一个叫张光华的男人，也是落马湖人，跟李亚青一家住同一幢楼，当年大概三十来岁，已婚，有个三岁的儿子。”

    “万烽火资料的备注上写，张光华最后一次被目睹，是在太原汽车站。”

    她示意了一下刘树海的一项：“2007年，刘树海在山西大同车祸，太原也是山西的吧？有没有可能那个张光华又从太原去了大同……”

    在同一个省份出现，只是巧合吗？或许是她多想了，毕竟第一第二起案子之间，隔了近十五年呢。

    但是对罗韧来说，这不啻于又一个突破和方向。

    张光华？

    ***

    回到酒吧，木代别别扭扭的总觉得对不住红姨，走路都侧着，想把自己隐成个纸片人，神不知鬼不觉地回房。

    谁知霍子红偏偏一眼就看到她了，笑着问她：“木代一下午都去哪儿了？”

    木代支支吾吾的，曹严华忽然从后头凑过来，一本正经：“木代妹妹下午在河那头的咖啡馆抱了本书看，我看到她了，在她面前走了两次，她都没注意呢。”

    霍子红笑着揶揄木代：“木代有时候看书，真跟个小呆子一样，雷打都不动的。”

    曹严华向着木代挤眼睛，霍子红走了之后，他向木代邀功：“看，有个徒弟好吧，那是不分原则不问良心地维护自己的师父啊。”

    木代白了他一眼，正想上楼，曹严华神秘兮兮过来：“木代妹妹，其实我真看见你了。”

    他还觉得挺有理的：“像我这样的人，关注派出所的地点是职业本能，我也就是随便过去走走，谁知道就看到……”

    估计没什么好话，木代斜了他一眼走自己的，曹严华紧追不舍：“谁知道就看到你和一个黑衣帅哥坐在一个非常有情调的小面馆里……”

    很有情调吗？就是普通的面馆吧，最贵的一碗面十八块钱，葱蒜辣椒酱随便加。

    “你们聊的非常开心，好像在做游戏，拿着贴纸往桌面上贴啊贴啊……”

    呵呵，做游戏，真想一口橙汁把曹严华喷回解放碑去。

    “然后木代妹妹你还卖萌来着……”

    卖萌？

    见木代不理解，曹严华赶紧双手合十，扭着腰从左边转到右边，也真是难为他那么粗的腰了。

    “木代妹妹，我绝对不会说出去的，虽然我只看到那个男人的背影，但是我相信一定是要人品有人品要容貌有容貌……”

    “一万三！”

    曹严华的话还没说完，被木代的一声断喝吓的激灵一下。

    在吧台上趴着的一万三也哆嗦了一下，倏地抬起头来。

    “你软骨症吗？谁让你趴着的？打工八小时，付钱是让你趴的吗？”

    一万三赶紧站直了，垂着的手几乎把擦玻璃杯的小白布给攥碎了。

    反弹了，她反弹了。

    曹严华还是头一次看到木代训斥一万三，顿时噤若寒蝉，木代上楼之后，他安慰一万三：“别往心里去，女人嘛，性情就是多变的。”

    一万三继续攥小白布：看来，今晚要登录天涯了。

    ***

    到下半夜时，落马湖那边的消息陆续过来，万烽火在当地的同事非但不吃素，还兼有狗仔的特质，很多在当时堪称八卦的新闻。

    张光华的老婆在他失踪第二年就带着儿子改嫁了，如今年过半百，跟街坊邻居叨叨，最常说的一句话就是：“过日子，不能找长的好看的男人，长的跟明星似的，有屁用，挣不来明星的钱，心还一样花。”

    据说张光华花心，婚后也没见收敛，跟好几个姑娘有暧昧，他老婆为了这个，没少摔锅摔碗，但有一次，事情挺严重，听说是人姑娘怀孕了，对方父母可能有点关系，对他单位领导试压，单位领导也挺恼火的，又不好张扬，一个批条下来，调他去河南省灵宝市半年，名为交流学习，实际上是让他老实老实、冷静冷静、反省反省。

    河南省灵宝市，现在听起来可能耳生，但是在以前颇有声名，无它，皆因地近函谷关。

    函谷关有不少有名的传说，声名最为远播的就是春秋时老子骑青牛过关，据说当时的令官尹喜善观天象，隐隐见到一团紫气从东边飘来，推测必有圣人过关，赶紧到关口迎接，果然见到老子骑一匹青牛冉冉而来。

    如此高人居然就此退隐，简直是王室和百姓的一大损失，尹喜苦求多日，老子终于留下了一部《道德经》。

    张光华被“流放”的，就是这样一个历史文化底蕴深厚的地方。

    罗韧敏感地注意到了时间：张光华回到落马湖不久，李亚青家的命案就发生了。

    有人形容张光华这个人，游手好闲，不求上进，凭一张脸和油嘴滑舌，忽悠地多少姑娘以为他是独特个性。

    罗韧试探着问：“那他敢杀人吗？”

    对方哈哈大笑：“杀人不敢，狗倒是杀过。”

    杀过狗？

    罗韧对张光华添一层厌恶，都是生灵，凭什么妄杀？

    他随口问了句：“跟张光华有关系的那几个女人，知道是谁吗？”

    有些人天生轻贱，有事不同枕边人讲，专向露水情缘喋喋不休，虽然现在找过去难免尴尬，但为了多套些消息，哪怕多花点钱呢。

    消息就是这点邪性，不分大小，你不知道哪个犄角旮旯里跳出来的就能帮到你。

    那人迟疑了一下：“也能，不过现在都是半百大妈了，套这种早年的桃色新闻有点不地道啊。还有……那个据说怀了孕的女人，始终没人知道是谁。”

    罗韧心中一动：“这么八卦的事，没人知道内情？”

    “压下来了呗，那年头，面子和脸还是比较重要的，保不准还给了封口费了，我们总不能满大街拉着人问。”

    “那当时那个领导呢？”

    “你运气不好，当时的那个领导，早两年癌症，驾鹤走了，没掉头。”

    这人说话还挺贫，罗韧苦笑着想挂电话，他又来一句：“不过……”

    罗韧耐着性子等着他下一句，他却改了主意：“算了算了，说死人的是非，不地道。”

    罗韧眸光一凛：“死人？哪个死人？”

    那人支支吾吾，罗韧直截了当：“账号给我，直接给你打钱，私赚的，不会通过你的‘公司’，你知我知。拿了这钱，抽出一部分给死人烧个香，送点吉祥纸，死人也不会拿你怎么样的。”

    “是听说，只是听说的，不一定是真的。”

    “听说的也买。”

    “私底下有人猜，说那个怀孕的女人是李亚青，因为他们两家住一幢楼，从前关系不错，老见着互相打招呼什么的，李亚青有时还会跟张光华聊几句，但是啊，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从来就不打照面了，据说张光华路上见着了李家人，都会刻意回避的。”

    “还有就是，李亚青的父母都是教授，那时候的教授，社会地位还是不低的，局里、机关单位都通得上关系……当然了，只是听说，不一定是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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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 第①⑨章

﻿    这一头，木代也睡不着，一下午听到了太多故事，太多模糊的面目在脑袋里翻，每一个人身上都好多秘密。

    看看时间还不算太晚，她从被窝里钻出来，拨了万烽火的电话。

    万烽火那边“喂”了一声，木代分外礼貌：“万叔叔。”

    呵呵干笑两声之后，万烽火说：“木代，管你喊我几声叔叔，管你多么礼貌，找我打听消息都是要钱的。”

    一句话就被拆穿了，太没面子了，木代一掀被子坐起来，双腿一盘：“万烽火。”

    万烽火啧啧：“一下子就从万叔叔变成万烽火了，现在的小姑娘，太现实了。”

    木代说：“你给我报个价呗。”

    “你出得起吗？”

    “出不起我还听不起啊。”

    万烽火干笑：“大晚上的，我吃饱了撑的挨个给你报价，我又不是广播电台。”

    木代右手摁住半墙上的凹窝，力道全在手上，一个旋身就翻身贴上了墙，真正的一心二用：“万叔，你别总盯着钱啊，没准哪天你用得上我呢，你想啊，你帮了我，我再帮你，互惠互利，还交了朋友，多好。”

    万烽火哼了一声。

    似乎有门，木代赶紧发问：“万叔，你说这世上有没有鬼啊？”

    万烽火答：“你该打电话去‘我爱鬼故事’或者深夜热线，要不然就打电话谈恋爱，不要跟我糟老头子浪费时间。”

    “就是那种，本身是好人，结果被鬼附身，干了坏事，然后呢，那个鬼又转移到另一个人身上，另一个人又去干坏事，那种。”

    万烽火叹气：“木代，我们生意做的不小，但是从来也没什么麻烦，为什么？”

    木代以右手为原点，整个身体往斜上挪了三十度，就跟钟表走位似的：“为什么？”

    “因为我们合法做生意，规规矩矩帮人探听消息找人，请注意，找人，不是找鬼！旧社*会把人变成鬼，新社*会把鬼便成人，新社*会没有鬼，只有人！”

    没有就没有呗，至于这么慷慨激昂铿锵有力吗？

    木代没好气：“哦，那我没事了。”

    万烽火语气一转：“不过……”

    他压低声音：“不过，你如果真的感兴趣，可以跟我一个朋友聊一聊。”

    木代贴在墙上翻白眼：“你不是不信这个吗。”

    “哎呀，这就跟过年要说恭喜发财，送机不要说一路顺风要说一路平安一样，都是习惯嘛，你到底要不要跟我那个朋友聊聊？”

    “免费的？”

    “免费。”

    木代的唇角露出笑容来，她半空中腿一盘跳到床上，还在床垫子上颠了两颠：“你说吧。”

    ***

    万烽火的朋友叫神棍。

    其实之前他也跟木代提起过，就是喜欢研究怪力乱神，坚决不用手机，后来还是期期艾艾勉勉强强用了的那个。

    木代觉得叫人家神棍不太好，像是暗讽别人招摇撞骗，但是怎么追问都问不到他的名字，万烽火被她追的急了，说：他就是这样的，他也记不住我的名字。

    木代不信：“那他叫你什么？”

    万烽火沉默了一下，这一沉默真是有天长地久那么久：“小万万。”

    木代发出了很是鄙夷的声音：噫……

    两个半大老头子了，还打情骂俏一样称呼“小万万”，真是为老不尊，她鸡皮疙瘩起了一胳膊。

    万烽火说：“我知道你想什么，他就是这样的，到时候他也会这样叫你的。”

    木代嗤之以鼻：“我才不干呢，我就叫木代。”

    万烽火以更加不屑的口气回复她：“等你跟他打过交道之后，再来跟我说吧。”

    挂了电话之后，万烽火小小的追忆了一下往事。

    其实神棍一开始不叫他小万万的，他叫他小烽烽。

    但是后来有一天，神棍忽然郑重其事通知他：他不能叫小烽烽了，因为自己交了一个好朋友，那个人比万烽火可重要多了，小峰峰的名字要让给他。

    当时，万烽火耸了耸肩，意思是随便，无所谓，反正哪一个都不是自己喜欢的，无非从一个难听的称呼换成另一个难听的称呼而已。

    但是事后一想，真是酸溜溜的：凭什么啊，凭什么我就不能叫小烽烽啊。

    ***

    木代和神棍的第一次沟通，以鸡同鸭讲结束，神棍说：“小口袋我跟你讲哦，你如果要问我什么问题，要拿出切实的事情来，时间、地点、人物、不寻常的地方，这是做研究的科学态度，像你这样张口就问什么原本是好人，被附身干了坏事，这叫什么问题嘛！”

    木代强调：“我叫木代！”

    “我不管你是哪种口袋，总之问题不是瞎问的，要基于事实，问出要点，你准备好了再来问我。我现在很忙，要写书，你以后再打给我。”

    还要写书？木代顿生敬畏之心：果然有学问的人都是任性狷介而又不羁的。

    木代把面对万烽火时的豪情壮志抛到了九霄云外，很是狗腿地想：小口袋这个名字，好像也蛮好听的嘛。

    ***

    第二天吃早饭的时候，一万三朝霍子红告半天假，说：“我曹兄在斜对面的饭馆找了份工作，头天上马，我得去架架势。”

    果然游手好闲不是长久之计，出来的日子久了，还是得考虑生计的，丽江的饭馆酒吧多，随时招工，随时走人，铁打的营盘流水的兵。

    霍子红说：“那是得去看看的，看看有什么帮得上的。”

    一万三点头如捣蒜，三两下喝完碗里的粥：“那我先过去了，他第一天上班，可能事情还挺多。”

    他一阵风样旋远。

    木代愤愤不平：“饭馆打工，又不是皇帝登基，能有多少事？一万三摆明了逃避工作。”

    霍子红笑笑：“那个曹严华是你朋友，木代，你中午过去吃个饭，也给人捧捧场。”

    这就是她的红姨，温婉和气地挑不出错，贴钱给骗子一万三，对远道而来满嘴跑火车的曹严华也是周周到到。

    红姨怎么会是坏人呢？

    木代咬着筷子头：“红姨，那个李坦啊，就是我跟你提的那个李坦啊……”

    霍子红从碟子里拿了个煮鸡蛋，在桌角轻轻磕破，然后在桌面上碾啊碾的把蛋壳揉碎：“嗯？”

    “痴情！”木代盯着霍子红的脸，“他一直把李亚青的照片放钱包里，红姨你知道吗，李坦一直没结婚，他为了查李亚青的事经常告假，被单位给开除了，只好开了家小商店，生意也不好，那么早就长白头发了，背都佝偻了……”

    霍子红手上轻颤了一下，然后说：“哦。”

    木代没有漏过这个细节，心一横，决定再加点料：“我看着心里可难受了，你想啊，一个大男人，已经老了，一事无成，心心念念一桩二十年前的案子，这得多长情的一个人啊。他还跟我说……”

    她声情并茂的：“他还说，一定要查出凶手，不然死了之后，都没脸去地下见李亚青，还说，我这辈子，如果只能做一件事，那一定就是这件……”

    霍子红把筷子轻轻搁到桌面上，说：“头有点疼，我回房躺会，张叔，你收拾一下。”

    木代继续咬筷子头，眼睛滴溜溜的，霍子红走了之后，张叔说她：“小老板娘，你今天怪里怪气的。”

    ***

    近午饭的时候，木代去了曹严华打工的聚贤楼。

    这楼盘的是当地老房子，装修的古色古香，服务员也是一副短打，头戴毡帽，胳膊上还搭条白毛巾，见人先鞠躬：“客官，里面请。”

    曹严华头天上班，打工的热情显然旺盛，声音都比别人高八度，端着菜迈着翩翩步，一声“来咯”余音绕梁久久不绝。

    他一腔热情地引着木代上二楼：“木代妹妹，我跟你讲，临窗绝佳位置，俯瞰整个丽江，一般人都不让坐的，我跟其它服务员说了，给我师父留的……”

    说到这压低声音：“木代妹妹，你考虑考虑，收我为徒，这顿我请。”

    木代的回答是两个字：呵呵。

    曹严华显然深谙这两个字的弦外之意，但是毫不气馁，木代其实有点好奇：“你老想学武干嘛啊？”

    “梦想。”

    “方便你偷东西？”

    “那哪能呢，”曹严华很是严肃，“上次被抓进去蹲了十天，出来之后我已经彻头彻尾是个新人了，我现在劳动创造财富……”

    他再次压低声音：“木代妹妹，你如果不收我，我可能又会走上老路，你考虑考虑，就当为民除害。”

    真是挺有自知之明的，还知道自己是个“害”，木代在窗边坐下，随便点了几个菜：“一万三呢？”

    “没见着啊。”

    果然不出所料，木代咬牙切齿，托着腮看向窗外。

    的确居高临下风景绝佳，古城如画，换个角度别样韵味，民房群落瓦屋栉比，很多屋顶飞檐上都请了瓦猫，寓意食鬼的老虎，镇邪求吉。

    再往下看，是向外的通衢大道，并排走车不成问题……

    慢着，那是……

    黑色悍马并不稀奇，但是车顶横装狩猎灯，那是罗韧的车吧？

    开的很急，直驱而下。

    这是干嘛去呢？木代有些发愣。

    ***

    路上人多车多，没法开的快，罗韧一手紧攥方向盘，另一只手有轻微的颤栗。

    “郑伯，你别慌，”他声音尽量冷静，“慢慢说，聘婷她怎么不对劲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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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 第②&#9450;章

﻿    出事之后，聘婷一直留在小商河的家里，由郑伯照顾，每隔两天，会有专门聘请的医院护士过来，带她洗澡擦拭身体，每个季度检查一次身体健康。

    对郑伯和护士来说，都是轻省的差事，因为聘婷的疯不是那种张牙舞爪声嘶力竭型的，她安静到近乎呆滞，常常从早到晚都坐在地上，偶尔会伸出手，惧怕似的指着明明毫无任何污渍的地毯。

    郑伯说的“不对劲”，要追溯到好几天前的晚上。

    小商河由于地理位置因素，到了晚上特别安静，经常只能听到呼啸的风声，郑伯上了年纪，对风声早已习以为常，但对其它的异动极为警醒。

    那天睡到半夜，他一个激灵就醒了。

    有幽幽的歌声，细丝样在空寂的屋子里飘渺盘旋。

    聘婷在唱歌。

    聘婷从来都是个能歌善舞的姑娘，小时候跳过芭蕾舞，唱的也婉转好听，虽然半夜里来这么一出显得突兀，但可能是换了一种疯法吧。

    郑伯犹豫再三，还是决定过去看看。

    有了罗文淼的前车之鉴，谁也不知道聘婷会不会哪一天也不声不响地跑掉，所以她的房间一直是反锁的，但为了方便照看和递送东西，门的上半部分改成了类似栅栏模样。

    这也是为什么歌声听来那么清晰的原因，这房间不隔音。

    三更半夜，循着歌声而走，难免后背发凉，郑伯硬着头皮蹭到了门边，这才发现，聘婷不止是在唱歌。

    她还在跳舞。

    完全不同于她之前细柔曼妙的舞步，动作大开大合，姿势古朴怪异，像是围着什么东西，且歌且舞。

    罗韧问：“她唱的什么？”

    “来来回回，两字一顿，就八个字。”郑伯努力回忆，“她唱，端住、虚竹、飞兔还是匪徒来着、猪肉。”

    ……

    ***

    一连几天风平浪静，罗韧没有任何消息，如果这么一直沉寂下去，木代相信，没过多久她就会把诸如落马湖啊罗韧啊等等给抛到脑后去了。

    但是一天晚上，李坦打来了电话，声音微颤，很是激动。

    “我也没想到事情进展的这么快，画像画好之后，我想着，我是在小商河见到那个人的，应该从小商河找起，我就又去了一次，没敢大张旗鼓地问，自己在街上一张张地看脸，前两天，有一辆车进小商河，我看到开车的人，我看到开车的人……”

    他激动地说不出话。

    “我跟过去了，不难找，那辆车我也见过。户主是叫罗文淼，你说巧不巧，小商河案第二天，这人就死了。还有，画像上那个人，是叫罗韧……”

    木代觉得头疼，该怎么跟李坦说呢，事情并不是他想的那样，怎么就这么认死理呢？

    “总之，”他像是下定什么决心，“如果我出了什么事，你……明白的。”

    明白什么？木代还没来得及说话，他已经把电话挂掉了。

    李坦的话里，像是有着风萧萧兮易水寒的悲壮。

    木代心说不好，赶紧回拨，那头没接，她只好先编辑短信过去，请他务必冷静，事情很复杂，不是他想的那样，罗韧也不是帮凶。

    发出去了，直如石沉大海。

    只好给罗韧打电话，心中万千的心有不甘：这样一个走了都不说一声的人，凭什么我先给他打电话？

    罗韧很快接电话了，木代把事情简单说了一下，然后提醒他：“李坦找你去了。”

    “谢谢。”

    木代忽然不高兴：“你有功夫，我知道他打不过你，你不要一时手重把他打伤了，他挺可怜的。”

    说完了，鼻子一酸，也不等罗韧回答，就把电话给挂了。

    她是觉得李坦挺可怜的，先前跟霍子红那么说，只是为了烘托效果绘声绘色，但是现在，越想越是恻然，枕在自己手臂上入睡，觉得这个晚上分外凄清。

    刚画出催眠画像就去了小商河，他是真的不准备好好过日子了，一辈子能有多长呢，如果红姨的的确确就是李亚青，李坦可是把大半辈子都耗在了一件堪称荒唐的事情上。

    辗转反侧，终于有了睡意，做了个奇怪的梦，梦见自己在接手机，罗韧说：“李坦在这儿。”

    她含糊地回答：“哦。”

    “木代，你睡醒了没有？李坦在这。”

    意识慢慢清醒，手机赫然就在手里，屏幕亮着，计时的通话时间一秒秒递增。

    所以，不是做梦，真的在接电话？

    木代赶紧从床上坐起来，有些前言不搭后语：“在这……李坦？你那？”

    “嗯，翻墙进来的，亏的得有你提醒……绑起来了，瞪着我呢……郑伯，别让他靠墙！”

    后一句话好像是向着郑伯说的，木代想象不出那边的样子，一颗心砰砰乱跳。

    过了会罗韧跟她说话：“被捆了之后，一直在骂，拿胶带封了他嘴，又拿脑袋撞墙……最烦这种，都懒得跟他解释……解释了也听不进去。”

    可怜之人，让人恨起来也牙痒痒的，木代忽然热血上涌，不管不顾的下床：“等我一下，电话别挂。”

    她一口气冲到霍子红门口，临敲门又怯了，自己劝自己：算了，这么晚了，别惹红姨不高兴呢……

    转身想走，忽然看到门缝下透出一线光来。

    应该还没睡吧，木代犹豫了一下，还是敲了敲门。

    霍子红披着衣服给她开门：“木代啊，这么晚还没睡，正好，过来帮我看看花样。”

    她屋里只桌上的台灯开着，上头摊开了好多本各色花样的书、影绘本，还有十好几张或临摹或模仿的花样，霍子红拿了一张，映着灯光比给她看，这张是比着建筑装饰的纹样来的，一个是菱花漏窗纹，一个是荷花水禽纹。

    “现在大多数布的花样，还是那些花花草草，没什么新意。我想着它山之石可以攻玉，建筑上的一些纹样，要是能印出来，还挺独特的……”

    又说了很多，木代都没听进去，她盯着桌上的汤碗看，红姨熬夜或者睡的晚的时候，为了润肺抗燥，手边常备一碗川贝枸杞雪梨甜汤。

    沐着煦暖灯光去一张张临摹花样，倦了喝一口甜汤，而那一头，被捆了之后，一直在骂，被胶带封了嘴，又拿脑袋撞墙……

    “红姨，你是李亚青吗？”

    屋子里一下子安静下来。

    过了一会，霍子红轻轻把手里的临摹样纸放到了桌面上，样纸摩擦着发出细微的窸窣声。

    那一头的罗韧愣了一下，看了一眼面前面目狰狞的李坦，起身走到了外头寂静的走廊里，呼吸忽然之间有些滞重。

    木代有一瞬间的后悔，又想着，既然问出来了，索性就都问了吧。

    “红姨，我跟罗韧见过面，他家里发生了跟落马湖一样的案子，叔叔死了，妹妹疯了，所以他在追查一切有可能知道真相的人。李坦就更不用说了，在这件事情上耗了大半辈子……”

    “红姨，你或许有苦衷，要隐瞒一些秘密，我不会追问的。但是，在不伤害到你自己的情况下，你可不可以，把能讲的部分讲出来？给别人一些提示，至少，别让李坦那么绕来绕去了？”

    “如果我都猜错了，那红姨你骂我好了。”

    她把手机屏幕激活，让霍子红看到了对方通话人，然后把手机递到霍子红手里，霍子红的手虚虚一松，手机就骨碌碌掉到了地上。

    木代没捡，没说话，也没再看霍子红，转身就离开了，她一路回到自己房里，上床，盖上被子。

    真好，上下眼皮一阖，一片黑咕隆隆，什么都看不见了。

    她能做的，也只有这么多了。

    ***

    罗韧一直静静听着，没有出声，其实他对霍子红已经不抱什么希望了，倒是木代，挺让他意外的。

    搁在古代得是个侠女呢，挺古道热肠的。

    不知道出于什么心理，他没有立刻挂电话，或许是心里还有一线希冀吧，过了一会，又嘲笑自己想的太多了。

    正想挂电话，那头传来霍子红沙哑的声音：“喂？”

    ***

    第二天，木代很早就醒了，但是为了避免尴尬，她特意在床上磨啊磨的，错过了早饭时间。

    红姨一定是生气了，没来叫她，也没让一万三过来问她要不要留饭。

    十点多时，她觉得有些不对劲，往常这个点，楼下哪怕不是人声鼎沸，也老早闹的人不得安寝了。

    她穿好衣服下来，经过霍子红门口时屏着气，生怕被叫住什么的，脑子里盘算着待会见到红姨时，该怎么样最大程度地表示自己的懊悔和谦逊。

    是的，经过一晚上和被窝的甜蜜厮磨，醒来时，那腔行侠仗义愤愤不平的热度已经降了下去，总觉得自己做的不好，但是不好在哪里，又说不大清。

    下楼梯的时候，忽然觉得不对。

    楼下很暗，往常开门做生意，都是阳光满堂，这明显非但没开门，还把一直卷起的挡窗帘给放下来了。

    木代三步并作两步，蹬蹬蹬跑下楼。

    红姨不在，一万三和张叔坐在桌边，早饭似乎还没结束，桌上的碗碟都没收，但两人似乎心思也不在吃饭上，对着冷掉的粥碗相对无言，听到脚步声，两人齐齐看向木代。

    木代心虚：“看我干嘛啊？”

    她若无其事一般走过来：“红姨呢？”

    张叔回答：“出远门了。”

    一边说一边推了个手机过来，她的手机，昨晚塞给红姨，掉到地上，但是没捡的那个手机。

    “凌晨四点多敲我的门，跟我说要出去散散心，没说什么时候回来，让我看好店面，好好帮你。”

    他一字不漏地学着霍子红的话：“木代要是对生意有兴趣呢就让她管，她要是没兴趣呢你也随她，年纪轻轻的，玩心还重。”

    “跟一万三也清了，不要他还钱，多结了两个月工资。想留继续留，不想留呢，随便去哪。”

    为什么有种交代后事的感觉？木代一颗心直坠下去，茫然说了句：“为什么啊？”

    她下意识打开手机，翻到通话记录表，最后通话是和罗韧，时长：2小时27分钟。

    她脑子一蒙，直接回拨过去，听到罗韧的声音，差点哭了：“罗韧，我红姨……你昨晚……”

    罗韧打断她的话：“木代，你别担心，你红姨是走了吧？她跟我提过，不是因为你，别的原因。”

    是吗？木代心里好受点了。

    “木代？”

    “嗯？”

    “你红姨确实就是李亚青。还有……”

    他欲言又止，木代刚刚放下的心又提起来了：“还有什么？”

    “张光华是她杀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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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 第②①章

﻿    少女蒙昧，因见识少而无知。

    随着年纪的增长，李亚青愈发觉得这句话是有道理的。

    换作今时今日，艰难地走过许多路，冷眼旁观了许多事，山川不过手边石，江河无非脚下水，也能微笑温和地指引后来人如何如何的李亚青，是不会为了张光华这种人渣晕头转向的。

    但是当初不是，当初在她眼里，张光华一表人才，谈吐幽默，烂大街的灯芯绒裤子夹克衫，到了他身上就妥帖有型，人如其名，自带光华，秒杀的身周人都成了一抹黯淡。

    二十不到，她就怀了孕。

    张光华哄她打掉，带她去了小巷里的黑诊所，一进去，手术台上的白布血迹斑斑，那老太婆连手术胶皮手套都没带，伸手从抽屉里抓出扩张器碎胎剪，热水里搅搅权当消毒，又示意她：“躺上去。”

    她自小受良好教育，母亲嘱她勤洗手，说“日常生活中不知多少看不见病毒细菌”，那些打胎的器具，干净吗？不知被多少人使过。

    李亚青脸色惨白，夺门而出，几经思量，还是哭着向母亲求助。

    犹记得母亲听完，跌坐沙发上，手捂着胸，说：“我透不过气来了。”

    母亲是有修养的知识分子，发怒都有姿有态彬彬有礼。

    父母商量了一夜，到周末，一家三口如同做贼，围巾包头口罩遮脸，坐车去了邻县，找了母亲多年未见的在产科工作的朋友，母亲对人家说：“是亲戚家的孩子，小姑娘早早不读书，被社会上的人骗。”

    手术归来，父母对她的态度一落千丈，但是也分场合，人前还是父慈女孝，一进家门，冷如冰窖，好几天都难得说一句话。

    后来她知道，那也是暴力的一种，家庭冷暴力。

    有一次父母卧室的房门没有关严，她听到两人谈话，言语中对她失望透顶，用词也激烈，“怎么能做出这种事”、“德行败坏”、“没脸见人”、“这辈子也是命苦，一个女儿找不回，另一个叫父母抬不起头”、“早知道当初把那个留下，这个送走”。

    这段早年往事她是知道的，那时受大时代所苦，一对双胞胎女儿养不起，送了一个给了乡下的好心人，后来拨乱反正，知识分子地位大大提高，再想找回，那户人家早不知搬到哪里去了。

    她暗中留心，想着，如果能把那个双胞姐妹找回，跟父母的关系多少会修复些吧？

    日子平淡的一天天过去，但也夹杂了一些微妙的不平淡。

    一是，张光华当年非但没能提干，还被调到河南灵宝市“交流学习”半年。

    二是，母亲托人，给她介绍了一个大几岁的男朋友，在派出所做文档管理工作，叫李坦。

    李坦对她一见钟情，和一切刚坠入爱河但初次恋爱的男青年一样，借给她书看，约着她逛公园，有时会画一两幅钢笔的风景画，吞吞吐吐地请她点评。

    她不喜欢李坦，有张光华在前，愈发衬得李坦一无是处，但是为了让父母满意，她礼貌的应承，李坦也就自然而然的对她好，出差去外地一定帮她带礼物，丝绸的围巾、中跟的皮鞋、机打的毛衣，也帮父母带礼物，水产、腊肉、无根厚肉大木耳。

    那时候她不觉得这是心意，只觉得他整个人庸俗的都是烟火气。

    或许还因为，那时候，她还暗中跟张光华有书信往来。

    张光华一手漂亮的钢笔字，洋洋洒洒，给她讲函谷关的来历，“关在谷中，深险如函”，他经常携友小游，追忆那战马嘶鸣的古战场，信里封一颗红豆，搅得她心慌意乱。

    此物最相思。

    她翻着日历数日子，盼着张光华回来，眼看着到了日子，母亲发话说：“看你跟李坦处的也挺稳定的，哪天吃个饭，定一下日子吧，至少，把婚先订了。”

    母亲也知道张光华回来了，防她贼心不死，先切她后路。

    吃饭那天，李坦穿擦的锃亮的皮鞋，头发抹定型发胶，一根根服帖地往一边倒，吃饭时一叠声的“是的是的好的好的”，笑的脸上都出了褶子。

    真的要嫁给这样的人？

    饭后，她借口头疼，请了半天假，坐在沙发上，指甲泄愤似的抠着李坦画的风景画，一下，又一下。

    就在这个时候，电话突兀地响了起来。

    她满肚子气，凶巴巴接起来：“喂？！”

    对方像是被吓到，怯生生问：“请问，是李教授家吗？”

    这个电话，真是她一生的转折点。

    打电话来的，是霍子红。

    情节像老套的电视剧，霍子红的父母带着她搬离乡下之后，其实辗转得知过李教授那边寻找女儿的消息，但是小人心理作祟，觉得养了这么多年，白白送回去心有不甘，而且霍子红是家里的重劳力呢，洗衣做饭，出摊卖菜，别提有多利落，所以刻意回避，从不回应。

    直到那一天飞来横祸，夫妻俩遭了车祸，霍子红在手术室外哭的肝肠寸断的，做爹的忽然幡然悔悟，奄奄一息之际，拼了最后一口气，跟霍子红讲了她生身父亲的籍贯和姓甚名谁。

    但到底事起仓促，没什么过硬的证明，丧事过后，霍子红犹豫再三，还是辗转打听到了李家的电话，怯怯地打过来问问。

    真是天大的好事，李亚青喜的都忘记了自己的苦恼，她吩咐霍子红先别声张，自己第二天就告了假，坐上下乡的汽车。

    霍子红来车站接的她，一照面，两人都愣了，不需要什么过硬的证明，脸足以说明一切了。

    李亚青高兴地牵着霍子红的手晃了又晃：“咱俩像一个模子里印出来的呢。”

    霍子红有点自卑，一个模样吗，她可不这么想，李亚青城里人的装扮，穿皮鞋，呢大衣，提的包都是皮的，哪像她，头上还包着围巾，裤腿上不知道什么时候粘的菜皮，活脱脱土里刨食的模样。

    她吞吞吐吐地问李亚青：“咱……家里，是不是条件很好啊？”

    向往财富，人之常情，霍子红也想过好日子，有能当大树依靠的父母。

    李亚青脑海中忽然闪过一个念头：她要能代替自己嫁给李坦就好了。

    她拼命摇了摇脑袋，笑自己的念头荒诞。

    李亚青在霍子红家里待了一下午，到底是姐妹，有天生的熟络，两个人叽叽咕咕，几次笑的前仰后合，她说：“爸妈找你好久了，这消息咱都不忙对外讲，好好合计合计，到时候我把你隆重推出，给他们一个惊喜！”

    家里好一阵子愁云惨淡，是时候该有个惊喜振奋人心了。

    霍子红处理了老家的房子，对外只说要去城里打工，到了落马湖之后，她特意选了个离李亚青家很远的地方租房子，以免在“惊喜”到来之前就遇到李家人，在左邻右舍面前，只说自己是卖菜的，偶尔有人问她蔬菜品种，她说的头头是道的。

    李亚青隔两天就来看她，每次来都口罩遮脸帽檐压的低低，进了屋，怀揣同样秘密的两姐妹笑作一团，李亚青给她带来自己的衣服、洗发香膏、雪花膏，教她用乳液一遍遍的抹手，这样显得皮肤嫩些，帮她梳一样的发型，教她用跟自己一样的语气说话，连一些娇嗔的小表情，都学的一模一样。

    过几天是父亲的生日，她跟霍子红合计好，届时两人穿一样的衣服，留霍子红在外应承，她先躲到衣柜里，等霍子红撑不下去了或者完全把爸妈蒙骗下去的时候，她再突然出现。

    Big Surprise，完美！

    霍子红还有些担心：“真不跟爸妈提前讲一声吗？我怕太突然了，他们不认我。”

    李亚青给她吃定心丸：“爸妈一直在找你呢，没问题的，有我呢，我拼死给你证明！”

    想想都心情愉悦。

    只有一件叫她惆怅的事情：张光华没再找她了，有时偶尔遇见，他也很快避开，连个眉目间的暗示都没有。

    ***

    那一天如期而至，觑着爸妈不注意，她偷偷把霍子红放进来，自己贼兮兮笑着钻进了衣柜，关上柜门之前，挤眉弄眼地给霍子红使眼色，那意思是：没事的。

    李坦单位有事，打电话来让大家伙先开始，不用等他。

    衣柜里有点闷，李亚青百无聊赖，她其实还挺期待李坦初见霍子红的：说不定顶着同样的脸，他其实更喜欢霍子红这一类型的呢。

    屋里似乎很热闹，应该是菜上桌了，拖凳子的声音，碟碗的磕碰声，还有……忽然响起的敲门声。

    李坦居然提前赶过来了吗？

    她听到父亲极其不悦地说了一句：“你怎么来了……”

    话还没说完，忽然一声闷响，紧接着有片刻混乱，翻腕倒锅，李亚青确信自己听到了母亲短促的一声尖叫还有霍子红挣扎似的踢拽，但是不知道从哪一秒开始，一切归于寂静。

    李亚青的脑子里一片空白。

    出事了，她拼命捂住自己的嘴，在衣柜里控制不住地哆嗦着，脑子里闪过一幕又一幕血腥的画面。

    外头杂声不断，拖凳子，踩高，拖拽，那个杀人犯还没有走吗？

    她怀着十二万分的小心，轻轻的，屏住呼吸的，把柜门推开一条几不可察的缝隙。

    霍子红侧躺在地上，身下是一滩血，嘴巴微张，眼睛瞪得好大，瞳孔却再也没有了神采。

    ——咱……家里，是不是条件很好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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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 第②②章

﻿    霍子红的尸体被拖动了，身体和地面摩擦，发出沉闷的声音，地上留下宽宽的血道子，李亚青看到那个男人，穿褶皱的灯芯绒的裤子，磨脱了后跟的皮鞋，右脚鞋掌的凹纹里，粘了块干结的口香糖。

    身形似曾相识。

    有往墙上砸钉子的声音，手很稳，力道很大，当的一下，隔了一会，又一下。

    钉的很有心计，不是那种容易扰民和引起反感的叮叮当当，但每一下，都像钝钝凿在她的脑骨上。

    她不敢打开柜门，也不敢有大的挪动，只能从一个角度透过那条细细的窄缝去看，那人有两次从那个方向经过，但两次都是背影，只是，他手里的东西，李亚青看的分外真切。

    渔线，凿锥，还有线头上晃悠悠吊着的一根钩针。

    李坦怎么还不来呢？

    她度秒如年，又惊恐交加，自己逃过这一劫了吗？未必，入室杀人往往和洗劫挂钩，下一步就是翻箱倒柜搜寻财物了吧？

    李亚青脑子里转过无数的念头：如果那人来开柜门，她应该先发制人，一脚踹开柜门把那人撞个踉跄之后趁势夺门而出好呢，还是从里头死死抓住然后尖声呼救的好？

    也不知过了多久，她忽然听到脚步声渐渐向外，然后是吱呀一声门响，徐徐打开。

    家里的门，她再熟悉不过了，如果出去没有关好，门轴惯性使然，就会这样吱呀着慢慢摇开。

    那人走了？

    李亚青意识到一件事情：如果这个人就此走脱，继而逃窜，可能就再也抓不到他了。

    她脑子里热血上涌，但还是怀着谨慎，慢慢推开柜门，触目所及，险些昏厥过去。

    数百道密密拉起的渔线，拉线上血色渍然，她的父亲、母亲，还有霍子红，就那样僵直而扭曲地缠身在线网之中，而地上，鲜血的细流正开始慢慢汇集。

    李亚青忍住眼泪，强行抑制住胸腔里翻滚着的恶心，颤栗着命令自己：“别看，别看。”

    她小心地避开地上的血流，咬牙冲了出去。

    走廊上有带着血的脚印，几步之后就淡了，巨大的惊恐和悲痛刺激下，李亚青居然异常机警，她把头发上盘，那是她很少尝试的发型；外套脱下，折向反面抱在怀里，否则就和霍子红衣着相同了；最后，高领毛衣的套领往上拉，一直拉到鼻子上头。

    反正是冬天，外面冷。

    真的冷，天又阴，风呼呼的，刮的人脑仁生疼，即便是中午，大街上也很少人，有一两个骑自行车的，包的跟熊似的，嗖的一下就从身边过去了。

    那个人就在前面，走的不紧不慢，佝偻着腰，完全不像犯案后惊惶逃窜的架势，鞋底偶尔翻起，那块口香糖的结渍像是在提醒她：对，就是我。

    路过一家饺子馆时，他停下来，仰起脸，问：“饺子皮卖吗？”

    这声音，还有这张脸……

    她嘴唇嗫嚅浑身巨震，目不斜视从他身边走过，最近时，肩膀几乎互相擦到，而肩膀向着他的一面，浑无知觉。

    就这样一直向前走，没有停过。

    张光华，张光华，张光华！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有人拉住她，咦了一声：“小红，衣服抱手里怎么不穿呢？冷不冷啊？”

    她茫然止步，这才发现已经走到陈前巷口了。

    ***

    李亚青借口丢了钥匙，从房东那拿了备用的，开门进去，一头栽倒在床上，半晌惊怔一样起来，拼尽浑身的力气，拖了桌子柜子抵住门，窗户闩上了还觉得不够，又用胶水一层层糊了纸。

    为什么是张光华呢？

    是恨父母在两个人的关系上从中作梗，又害他工作不顺吗？不不不，他杀“李亚青”的时候，可同样没有手软。

    李亚青的眸子渐渐收紧，眼睛里迸射出凛冽的恨意。

    他连对“她”的时候，都没有手软！

    李亚青一夜无眠，第二天拖着疲惫的身躯挪开桌柜打开门的时候，迎面扑来的像是另一个世界。

    街头巷尾都在议论这件事，九二年前后，虽然没有网络没有即时通讯工具，但八卦和猎奇的热情已然足以煮沸一个沉寂的小城，BB机响的频次都比平时要多，连买菜的时候，买卖双方都要交换一个会意的眼神：“你听说了吗？”

    李亚青穿霍子红的衣服，棉袄、纳布底的大黑棉鞋，带穗子的红格子头巾，她面无表情地往派出所走，在门口时停了下来，假装看墙上的宣传栏。

    几个民警站在门口，一边抽烟一边交换意见：“小李家属出了这事，你看我们是不是该捐个款？”

    那时流行捐款，结婚、遭贼、白事、生病，都兴捐个款，好像不捐款就做不成朋友同事了。

    家属？谁是他的家属？

    李亚青攥着围巾下摆转身离开，忽然意识到，从某种程度上讲，她和霍子红的人生，已经悄然实现了互换——如果她保持缄默并且愿意的话。

    她走进县新华书店，买了信纸，准备给派出所写一封匿名举报信，书店里没有桌子，她趴跪在书架底下的储书台上，一个字一个字的写。

    “那个叫张光华的，跟受害者住同一幢楼，他有很大嫌疑，请公安干警务必关注……”

    写到一半，跪的眼花，揉着眼睛抬头，发现这是“法律&刑罚”的专柜书架。

    她随手抽了一本量刑法则来看，看了几页塞回原处，那张写了一半的信纸撕碎了，团了又团，蹒跚着走出书店时，扔到了门口的垃圾桶里。

    现代社会，随着文明程度的提高，法律量刑很少“以牙还牙以眼还眼”这回事了，无论犯下怎样滔天的大罪，无论给当事人带来多少痛苦，最多不过——“一颗正义的子弹，结束了他的生命”。

    太便宜他了，那颗正义的子弹，甚至不是她打出去的。

    ***

    张光华没有在家里待多久，李亚青打听到，他马上又要去太原出差。

    而警方的调查当时也没有指向张光华，巷子口烤烧饼的老王有个妻弟在派出所做保洁，他绘声绘色地给街坊讲自己听到的消息：“听说是个惯犯，手法利落，心理素质好，不然你想啊，那家的女婿还在派出所工作呢，普通人谁还不紧不慢地在那儿一针一线……”

    如果那个时候有犯罪侧写，张光华绝大部分都不符合，如果不是她亲眼见到，抵死都不会相信的。

    听众面面相觑后背生凉，晚上关门睡觉都不忘在枕头边放个擀面杖。

    李亚青退掉了落马湖租的房子，跟着张光华上了去山西的长途车。

    她打扮的土气，蜷缩在大巴车的最后排，装着在打瞌睡，实则目光始终没离开过前两排的张光华。

    他不知有人盯梢，也不知危险将近，和同坐的乘客聊得热火朝天，问，山西有什么好玩的？外派其实都是闲差，闲着也是闲着。

    那人建议：看大佛啊，那家伙，佛跟山一样大。

    张光华采纳了那人的意见，住下之后第二天就去车站买了大同的车票，但没敢对外说，因公济私，不好太过张扬。

    李亚青如影随形，但跟着他跨省过市这么久，到底怎么报复，依然没有头绪。

    杀人不是那么简单的，她没杀过人，想不出渔线人偶那样变态的方法，而且一路上，到处都有人。

    张光华在大同市郊住下，方便第二天就近拦车去看石窟，晚上出来吃饭，走了好久才找到一家面馆，里头只寥寥两三个食客。

    要了碗打卤面，埋头正吃的香，有人从身边急掠而过，然后就是蹬蹬蹬跑远的步声。

    张光华惊怔抬头，一时间居然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事，店里的伙计提醒他：“钱包！钱包！”

    放在手边的钱包被人顺了！张光华碗一推，拔腿就追。

    伙计跟剩下的食客看热闹一样哈哈笑，连面钱都不跟他计较了：“外地人呢……那贼是个小媳妇吧，低着头不声不响，脸都没瞅着……跑起来真快……”

    ***

    确实，跑起来可真快，张光华气喘吁吁追了好久，眼看就要接近了，那人似乎想脱身，忽然把手里的钱包远远扔了开去，向着另一个方向逃窜，一会就没了影。

    张光华顾不上追了，小跑着向钱包落地的地方过去，这里是省道，一侧是山，一侧是大河，水流很急，哗哗的声音听的人顿生凉意。

    他捡起钱包，借着微弱的月光小心地看了一下里头的东西：可别是掏光了钱给他扔回个空的。

    正翻看着，后脑重重挨了一下子，眼前一黑倒地。

    身后，李亚青抱着石头气喘吁吁，这一砸，几乎用了她全身的力气。

    ***

    她想过用刀子，但是会有好多好多血，麻烦，原先是想勒死他的，还为此准备了绳子……

    水声似乎忽然大起来，凭栏下看，冰凉的月光下，大河水泛着黑色的亮。

    李亚青在这一瞬间改变了主意，她把张光华的手脚捆住，又在他身上绑上大块的石头，最后用尽浑身的力气，把他拽坐在护栏上。

    他太沉了，绑上了石块之后更沉，幸亏这里有条河，否则真不知道要怎么处理掉。

    老天都帮她，那段时间没有过车，那间小面馆正拾掇着关门，伙计当笑话一样提起刚才的事：“不晓得追到没有，追到了也不会回来结账咯，外地人死精的……”

    她耐心地等。

    张光华慢慢呻*吟着有了声息，李亚青一个巴掌狠狠掴在他脸上：“你为什么杀我家里人？”

    张光华看着她，目光有片刻的迷茫，意识到自己身处的境地之后，脸色突然变的狰狞，嘶叫着让她马上放了自己，“不然连你一起杀了”。

    真是荒唐，知道谁为刀俎谁为鱼肉吗，远处隐隐有车声，李亚青哈哈大笑，伸手在他脑袋上重重一推：“下去吧。”

    重物扑通落水的声音，她低头看，水流何其之快，那个身体砸下的水花漩涡，只是片刻之间，就被新的流水盖过了。

    ***

    好长的故事，以至于中间手机电池耗尽，木代不得已插着充电线跟罗韧通话。

    听完了，长久的沉默，她都不知道该说什么，问出的第一句话是：“我红姨会因为杀人被抓起来吗？”

    罗韧也不太清楚：“过了追溯期吧？再说了，谁去告她？她不说，谁又能查的到她。”

    木代怔怔的：“我红姨一直在查张光华的消息呢。”

    “杀人的人，到底心虚。她90%笃定张光华死了，却又疑神疑鬼，怕他挣脱了绳索，被河水冲到别的地方得救了，所以一直打听着，没有消息就是最好的消息，即便有了，她也会第一时间知道。”

    难怪凌晨时就交代了一切离开了，她把秘密说出来，有太多不想也没有勇气去面对的东西，索性一走了之。

    “我红姨，跟我想的，好多不一样的。”

    罗韧笑笑：“我也庆幸我没有太得罪她。”

    木代多少有点歉疚，觉得是自己昨晚的逼问让霍子红迫不得已说出了这个藏了许久的秘密：“红姨她，是因为我吗？”

    罗韧推开窗，小商河今天的天气很好，晴空万里，屋子泥黄色的院墙在阳光下泛着金光，李坦坐在前屋的房顶上，手搭在眼睛前头看天，像是从来都没看过一样。

    风吹乱他的头发，花白的头发。

    “别太看得起自己了，不是因为你。”

    那就没自己什么事了，木代觉得心里空空的，原来真相是这样的，知道了真相，一点也不开心，她说：“那我挂了。”

    “木代？”

    “嗯？”

    “你要来一趟小商河吗？”

    小商河？为什么？

    “你和我都知道，这件事，远没有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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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 第②③章

﻿    要不要去小商河呢？

    木代有些犹豫，小商河毕竟不在隔壁，出门左转几步就能到，劳心劳力千里迢迢，多少有点犯懒。

    但是，并不只为了自己好奇，也为了帮红姨找出真相：她亲眼所见的，推落河底自以为就此结束的，其实仅仅只是事情的开始。

    罗韧给她讲了聘婷的异常，也肯定了一件事：张光华落水的位置距离刘树海翻车出事的地点，很近。

    也许，解开盘结的线头，现在就系在聘婷身上了。

    但是，“端住、虚竹、匪徒、猪肉”又是什么意思呢？

    她皱着眉头的反复念叨引起了一万三的注意：“小老板娘，你念什么呢？”

    木代说：“歌词呗。”

    歌词？一万三确信他听到了“猪肉”两个字，现在的词作者未免也太任性了。

    他厚着脸皮把八个字问了个全：“小老板娘，是你听岔了吧，你知道澳门回归的时候唱的那个《七子之歌》吗？”

    他清清嗓子，唱：“你可知Macau，不是我真姓。”

    木代盯着他看，原来一万三唱歌这么难听。

    一万三可不知道木代在心里暗暗埋汰他，继续给她解释：“我小时候怎么听也听不懂，一直以为唱的是‘一棵芝麻高，不识我真心’。”

    确实有可能是郑伯听岔了，原话应该不是这八个字，但是木代不是音乐发烧友，知道的歌实在有限，一万三热情表示，都包在自己身上。

    虽然霍子红给了他“自由身”，但是事发突然，他一时之间还真没别的打算，如果还想继续留着坑蒙拐骗的话……

    毕竟老板娘不知道哪辈子才回来，对于酒吧刚继任的二世，他应该提起十二万分的热情才是。

    一万三头一次不是为了更贴登陆天涯，怀着虚心求教的态度发了个求助贴。

    果真大隐隐于市，高人在天涯，二十分钟之后，他洋洋得意过来邀功。

    “小老板娘，那首歌叫《弹歌》，是很早已经的民谣，有说原始社会的，有说奴隶社会的，总之是口头传唱，年代还要在《诗经》之前呢。”

    《弹歌》共八个字，“断竹、续竹、飞土、逐宍（rou，音同肉）”。

    意思是：去砍伐野竹，连接起来制成弓，打出泥丸，追捕食物。

    明白了，同时也更糊涂了。

    赶紧给罗韧打电话，罗韧没想象中的惊讶，应该是也通过各种方法查到了出处，些须聊了几句之后问她：“决定了吗，过来吗？”

    怎么说呢，去也有足够的理由，不去也说得通，她不像罗韧红姨是直接当事人，到底隔了一层。

    罗韧笑：“过来的话包吃包住，路费也能报销。你来过沙漠吗木代，有空的时候，可以骑骆驼。”

    木代正色纠正他：“即便去也是为了正事，又不是为了玩。我考虑考虑。”

    放下电话，克制了又克制，还是去百度了“沙漠、骑骆驼”，看着夕阳下的驼队，想象着驼铃悠悠，眼睛简直是要放光了。

    她是真没见过沙漠。

    过了一会，她蹭到张叔身边：“叔，我要出趟远门，去一趟小商河，银川小商河。”

    顿了顿又强调：“正事。”

    ***

    酒吧里新一批酒水食材送到，张叔招呼着一万三一起帮忙搬，一边搬一边叹气：“就知道小老板娘的心不在生意上……不过小商河……”

    霍子红之前一直想让木代多出去走走长长见识，不过木代去的，多是大城市，像是重庆什么的，安排好了行程，不怕出什么纰漏。

    但是小商河，宁夏回族自治区呢。

    他问一万三：“你以前不是在西部骑行过吗，那里……安全吗？”

    什么意思？张叔这把年纪了，还想骑行？

    “小老板娘要去银川附近哪儿，我不放心，想着要不要让你跟着……但是……”

    他自己宽慰自己：“不过咱们木代练了八年武呢。”

    一万三脑子里迅速列出了利弊，不，利远远大于毙。

    可以脱离劳动，就当是公费旅游，运气好的话还能向张叔申请出差补贴，旅途中搞不好还能邂逅美女，共谱佳音……

    “张叔你去过银川么？”

    “没呢。”

    没去过就好办了，等的就是这句话，一万三清清嗓子：“那是相当乱啊。”

    在他接下来的描述里，每年都有若干女子消失在那里，而等到警方费劲艰辛找到的时候，她们往往已经在哪个大山里给人做媳妇好多年了，会功夫不占优势，骗子们最擅长的是花言巧语设局设套，真是让人防不胜防。而所有这些，都逃脱不了他的火眼金睛……

    于是事情就这么成了。

    ***

    木代在河东机场下机，之前查过攻略，小商河的位置略偏，要先转车到中卫，再从中卫转去小商河。

    从银川转车去中卫时，还算是车来车往人声鼎沸，中卫的南郊汽车站就冷清许多了，候车室边上只有一家小超市，木代在货架间看来看去，忽然心念一动，刷的伸手，拿下面前的两盒饼干。

    对面的人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把头低了下去。

    木代对着那个小空隙勾勾手指头：“抬头。”

    半晌，一万三满脸堆笑着……抬起头来。

    老板和员工的待遇向来有差，木代是一路打飞的，一万三是事前掐好了时间坐火车到的银川。

    他不想真的亦步亦趋跟在木代后头，那样“出差”还有什么意思？时间得由自己自由掌控才行，所以他跟张叔说，小老板娘一向对他有成见的，明跟着行不通，不如暗中加以“保护”。

    银川过来一路还好，坐了差不多同一时间点的不同班车，但是从中卫走就困难了，每天就那么几班车，被识破是早晚的事。

    一万三打着哈哈跟木代说话：“主要是张叔……他不放心你……”

    亏得手机里还存了一路上张叔发的短信，张叔像个放心不下的长辈，每一条短信都絮絮叨叨不超字誓不罢休，但是很让人感动。

    ——一万三，你路上别瞌睡，好好看着木代，再怎么能耐也是个小姑娘呢，要密切注意那些忽然过来搭讪的，流里流气的那些要尤其注意，不流气的也要注意，骗子会装……

    ——遇事赶紧报警，不要让木代跟人打架，万一真打起来了你要冲在前面……

    木代看的心里暖融融的，张叔跟着红姨打工好多年了，名义上像伙计，实则跟亲人也差不多了，不过，张叔明显对一万三太乐观了，他会冲在前面？不掉头就跑已经谢天谢地了。

    木代把手机扔回给他，绷着脸问：“买票了吗？”

    这应该就是松动了，一万三赶紧点头：“买了买了。”

    上车的时候，一万三积极表现，拎着木代的包左突右挤的，头一个抢到座位上，还把木代的位子掸了又掸，木代瞥了他一眼，虽然嘴上没说什么，但心里必然是满意的。

    一万三心说：以前就是爷不爱表现，要是真的表现起来，哼哼，那真是……通杀。

    车子缓缓开动，出车站大门时，趁着木代没注意，一万三面朝车外，冲着墙角处的某个人使了个眼色。

    曹严华心领神会地给他回了个okay的手势。

    ***

    去小商河的路不大好，好长一段的颠簸，木代有些晕车，下车的时候接近傍晚，她给罗韧打了电话，电话里，罗韧教她怎么走方便。

    木代一肚子气：远道而来，都不说开车过来接一下，悍马买来干嘛，养在家里喂胡萝卜吗？

    伐开心，不受重视的感觉，这像是被“请”来的吗？

    一万三却积极地拎着行李朝人问路，问完了颠颠跑过来：“小老板娘，这边走呢。”

    木代走的没精打采的，幸好路途不长，罗韧给开的门，笑着问她：“路上还好吗？”

    木代沉着脸嗯了一声，一万三觉得罗韧看着眼熟：“你，你不就是那个……”

    那天晚上印象可深了，霍子红尖叫着被人推倒，酒吧里议论纷纷，小老板娘还追了出去呢……

    罗韧像是知道他在想什么：“对，就是我。”

    木代的房间早就准备好了，虽然没预料到一万三的出现，但好在空房多，安顿好木代后，罗韧领着一万三去走廊尽头的房间，路过一间房时，一万三好奇地频频回头。

    房门可真奇怪，防盗门的上面怎么挖空了一块，装了好像栅栏一样的东西……

    第二次回头时，栅栏后头忽然出现了一个女子的脸，她穿白色的高领毛衣，衣领的边缘衬着精致而苍白的脸，长长的直发，细眉如烟，眼波又像是深不见底的水……

    她是谁？罗韧女朋友吗？擦，运气怎么这么好有这么漂亮的女朋友？罗韧一定对她不好，不然她眼神为什么那么幽怨？对，一定对她不好，否则他们远来是客，罗韧怎么都要给双方做一下介绍吧……

    从走廊到房间，短短十来秒，一万三的心潮起伏怕是超过了过去一个月的。

    罗韧推开门，对一万三说：“到了。”

    ***

    木代在床上趴了一会，这里的温度比云南低很多，干冷，嘴唇一直发干，床面凉凉的，寒意一下子就渗进衣服里。

    罗韧进来帮她打开了空调，问她：“不舒服吗？”

    她继续趴着：“嗯。”

    罗韧拖了椅子在床边坐下来，顿了一会说：“本来是想去接你们的，但是郑伯带李坦去医院了，他这两天状态不太好。聘婷这里离不开人，所以走不开，你别介意。”

    这样啊，木代立刻觉得自己挺小气的，毕竟罗韧这里的事更重要嘛，不对，他为什么说“你别介意”？他看出来了？

    木代还没来得及说话，罗韧又问她：“晚上吃什么？烤羊腿吗？”

    “今天人多，可以让郑伯在院子里起个火堆，烤羊腿。宁夏的羊跟别处的不一样，放养在盐池戈壁，那里生长二十多种野生草药，天然药补，所以这边的羊肉没腥膻味，小商河有一家不错的店，腌制好的生羊腿可以现买，到时候让郑伯刷蜂蜜水，上火现烤……”

    木代偏过了头看罗韧说话，直到现在才认真打量他，比起上次见面，他其实疲惫很多，很重的黑眼圈，好像连日都没有好好休息过了。

    木代有些内疚，觉得自己之前的无名之火挺没意义的，她从床上爬起来，嗫嚅着说了句：“随便吃点就行了，怪麻烦的。”

    “不麻烦，远来是客。”

    顿了顿又说：“让大家都跟着你都吃顿好的，这几天，谁都没心思好好吃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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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 第②④章

﻿    羊腿料理地很地道，两面都有花刀，据说撇脏后加数十种料炖两个多小时，然后放到浓汤里腌一天，取出了均匀抹上盐、孜然粉粒、迷迭香，套上了保鲜袋密封后才对外售卖。

    郑伯是烤羊腿的高手，都不借助什么现代工具，木头架子扎了火堆，羊腿刷上了蜂蜜水，上火现烤，没多久兹兹冒油，肉香四溢。

    木代看的眼睛眨都不眨的：“别焦了啊郑伯，翻不翻啊？”

    郑伯笑的呵呵的，旁边摆了张条桌，笃笃笃在砧板上切葱白黄瓜丝儿，顿了顿吩咐木代：“翻。”

    木代欢喜的跟什么似的，握着铁钎手柄把烤羊腿翻了个面：“郑伯，这要是古代多好，我们就靠烤羊腿行走江湖，你来烤，我负责翻，没事还能行侠仗义什么的。”

    小姑娘，想的天马行空的，不过郑伯挺喜欢她，罗韧说头次跟她见面时，木代可不是一般的凶——哪凶了，他可是一点都没看出来。

    第一根烤成，木代眼睛亮晶晶的：“抱着啃吗？”

    忍不住咽口水，哪怕吃的手上嘴上都是油也认了。

    却原来不是，郑伯拿刀子把腿肉都片成了细丝小条，每一小碟里放一份，均匀撒辣椒粉、孜然、盐粒儿，又盖一层葱白黄瓜丝，搭了把小银叉，头碟给木代：“尝尝。”

    真是绝了，木代两只手捧了接过来：“这吃的也太文雅了。”

    郑伯笑：“可不，聘婷爱吃，又嫌啃来吃麻烦，后来罗韧让我这么弄的。”

    是吗，木代没吭声，只是下意识四下看了看，罗韧不在，应该是进屋陪聘婷了。

    “聘婷……应该治得好的吧？可以让罗韧带她去北京上海的医院试试看啊。”

    郑伯叹气：“罗韧也不是没试过，但不是身体的问题……”

    说到末了，叹息着摇头，又继续分碟。

    木代知趣地不再说话，多拿了一碟，给坐在一边台阶上的李坦，李坦是看见她了，但没跟她说话，木代觉得挺内疚的，把碟子朝他身边推了又推：“你尝尝啊，挺好吃的。”

    李坦还是没搭理她，好吧，人家是该嫌弃她的，毕竟那是她的“‘红姨”啊。

    木代端着自己的碟子，准备换个地方，才刚起身，李坦忽然问了句：“你红姨她……有提起过我吗？”

    这要怎么答？善意的谎言？还是长痛不如短痛的实话实说？

    见木代不说话，李坦笑了笑：“知道了。”

    其实不问也知道答案，问了能死心的更彻底一点吧。

    木代觉得挺心酸的，想岔开话题：“罗韧说郑伯陪你去医院呢，没什么事吧？”

    “人老了，身子就跟辆老爷车似的，到处都是毛病。”李坦无限唏嘘，自嘲地拍了拍膝盖，“以前也没注意过，早晚颠倒着过，饥一顿饱一顿的，老家伙抗议了。”

    是的，真是奇怪，之前明明年纪到了，但从来也不觉得老，风风火火的，为了查出真相始终冒着一股子劲，但是那天晚上，罗韧拿着电话进来，同他说，有人要跟他讲话。

    听到李亚青声音的那一刻，身体里的那股子劲，忽然就慢慢泄了。

    李亚青跟他说“对不起”，他苦涩地笑，说：“没什么。”

    没有人拿刀逼他，他自己愿意的。

    现在想想，真好像应了那句老话，“好一似食尽鸟投林，落了片茫茫大地真干净”，痛过、闹过、争过、抢过，现在一片空落，怪没劲的。

    李坦对木代笑笑：“我明儿就回去了，罗韧说，事情还有些蹊跷，我没力气查了，辛苦你们，哪天有了消息，打电话跟我说道说道。”

    他费力地站起身，捶了捶酸痛的腰，由始至终也没动那盘木代端过来的羊肉。

    也许，即便言语上释然，内心里，依然不愿意接纳任何跟霍子红有关的善意吧。

    木代原地站了一会，叉了块烤羊肉递到嘴里，情绪低落，吃起来也味同嚼蜡。

    无意中一转头……

    估计所有人中，也只有一万三能吃的这般志满意得狼吞虎咽了。

    ***

    睡前一切如常，半夜时，木代醒过来。

    干，这里是真的干燥，感觉空气中连一点水星子都没有，喉咙里干的厉害，嘴唇上都虚虚起了皮。

    屋里没烧水壶，木代去客厅里找，也真是背运，饮水机里只接出半杯，一口就没了。

    也真是邪门了，烧水壶都没有？木代急急冲到罗韧门口，想敲门又忍住了。

    大半夜的，都在睡觉呢。

    但是不敲门，就这么忍着吗？

    正进退两难，门忽然开了。

    ***

    烧水壶接上电，发出熟悉的焖水声，木代终于安心，裹着外衣坐在沙发上等水开，顺便打量着罗韧的房间，目光很快被一面墙吸引过去。

    像是电影里见过的张贴案例的墙面，也有上次在古城小面馆，罗韧用便利贴给她贴出的那张表，不过原先打问号的地方已经换成了““张光华”，有一条折线从张光华的名字处前引，尽头处写了三个字。

    函谷关。

    函谷关三个字用红笔圈了又圈，打了个问号，显然还是猜测。而另一头，罗文淼的名字那里也向后引了条折线，尽头处写着“聘婷”。

    同样打问号，但不知为什么，看的木代有点心酸。

    罗韧拿了杯子过来，里头放了些莲子心：“这里的确比南方干很多，很多第一次来的人都不适应。”

    “你怎么知道我在门外？”

    “郑伯说了聘婷的事之后，我特别留心，有时候整晚不睡，但是……”

    他眉头皱起：“到目前为止，我还没有碰上……”

    说话间，目光落到那面墙上。

    如果真如之前设想的，是一种“病毒”，聘婷真的会是又一个携带者吗？她的所谓异样是发作初期的表现吗？这种病毒又是如何在个体间实现传播的？

    转头时，看到木代正不安地舔着嘴唇。

    罗韧伸手在她面前打了个响指，打的她一愣神：“别舔了，越舔越干。”

    水烧好了，腾腾的热气，想喝又不敢，这一口下去，得烫掉一层皮吧，木代索性把脸俯到杯口上面，蒸汽一蒸，倒也舒服多了。

    罗韧看着木代，又好气又好笑：“你没带唇膏吗？”

    唇膏？平时倒也用的，但没那么必须，出门时也没在意。

    罗韧从行李包里翻出自己用的递给她：“南方山温水软的，你也太掉以轻心了，这里不管男女，人手一支的。”

    木代伸手去接，刚触到管身，罗韧又缩回去了。

    他把唇膏旋出一段，拿过桌上搁着的直刃刀，把自己用过的那一头削掉，才又重新递给她。

    真是够细心的，木代怔了一下：“没关系的，我不介意的。”

    罗韧看她：“真不介意？”

    木代心虚地耳根都红了。

    真不介意？想想还是挺介意的。

    木代低着头，旋出了唇膏往嘴唇上抹，抹着抹着，忽然浑身一震，抬头看罗韧。

    罗韧脸色凝重，伸出手指在嘴唇边，做了个“嘘”的手势。

    看来，他也听到了。

    ***

    不止是罗韧，郑伯、一万三、还有李坦，都出来了。

    这可不是郑伯形容的那种“幽幽的、细丝样”的歌声，这就是在唱歌，声音清亮，夜晚听来分外明晰。

    几个人走廊里遇见，罗韧对着郑伯使了个眼色，郑伯心领神会：无关人等，就不要搀和了吧。

    他转身给李坦和一万三解释：“聘婷她……这里，不太正常，不好意思，吵着你们睡觉了，包涵、包涵。”

    语意里软中带硬，有常识的人都听得明白：哪个主人家，会随便让外人看到自己家人发病的样子？

    李坦原本就不大关心，释然之后转身回房，一万三也只好退了回去，心里惋惜极了：怪不得门做的像栏杆一样，那么一个美女，居然是疯子吗？这世上还有没有天理了？

    罗韧引着木代靠近。

    聘婷真的在跳舞，边唱边舞，动作的确大开大合，没有哪个文静灵秀的女子会这么跳舞吧？

    有了《弹歌》做事件背景，木代看得相当明白：对，这就是上古时候的那种舞，不讲究姿势曼妙，随兴随地而舞。

    聘婷的歌舞持续了约莫两三分钟，再然后，忽然停下，又恢复了那种沉默的眼帘低垂的模样，安安静静的上床，盖上被子，顺手拧灭了床头的台灯。

    满室寂然，床上的被窝隆起一块，好久都没有动静。

    木代看的时候没觉得，直到此刻，才感觉，像是有恐怖的余味，自这间屋里，四下蔓延着散开，不觉打了个寒噤，两条胳膊上都泛起细小的颤栗。

    郑伯叹息着对她摇了摇头，好像在说：看到了吧，就是这样。

    他迈着沉重的脚步回房。

    罗韧站在栅栏前，一动不动，眼睛死死盯着床上的聘婷，垂下的手慢慢攥起。

    如果这真的是“病毒”，聘婷的症状，是不是逐步在加重？当初叔叔罗文淼并没有这种反应，难道说，各人反应不同，因人而异？

    木代也不知道这个时候说什么话才最具安慰效果：“你放心吧，我会帮你的。”

    罗韧心中一动。

    几次三番打电话，把木代请来，真的没有私心吗？有，她习武，又知道内情，是最好的帮手，万一到时候聘婷出事，自己控不住场子，木代在这里，抵得上三个四个五个六个郑伯。

    可是，如果事情的严重性超出了自己的想象呢，木代不会有危险吗？

    “我师父说，习武的人，算是半个江湖儿女，嫉恶如仇解危济困，我勉强能做到啊。而且我红姨跟这事也有关，所以我一定努力帮你的。”

    罗韧心中失笑，木代比他想的单纯多了，那天晚上被吓哭，他就看出来了，她这样的，是只要别人对她好一点点，就会加倍去回报的，自己有没有有意无意地利用她这一点，去博取她的同情？

    有吧，真的有吧，还算个爷们呢，想想有点汗颜。

    罗韧看她：“木代。”

    “昂？”

    “你明天搬出去，带上你那个朋友一起。”

    “啊？”

    木代觉得委屈，她说什么了？一转脸就不让住了？她说的都是好话啊。

    明明挺聪明的小姑娘，有时候傻起来，真是脑门心都在冒傻气了，罗韧提醒她：“如果聘婷真的是感染了病毒，我不确定会不会再传染另一个人，你们待在这里的话，很难说，真的很难说。”

    木代的心险些跳漏了一拍。

    她真的没想到这个，以前师父老说，有一句老话叫“武夫鲁莽”，说得跟身子骨练强健了，脑子就练没了似的，她洋洋得意的说：“师父，我聪明的很呢。”

    聪明什么啊，也就对付对付一万三曹严华这样的小角色气势十足，真正遇事才发现，丢三落四，想事情也没那么周全，还是缺了经验。

    她赶紧点头：“哦，哦，好啊。”

    神色紧张，好像待多一秒就会感染，恨不得立马回房收拾行李的模样：“那，那我回去了啊。”

    她转身就走，罗韧心念一动，迅速伸手抓住了她胳膊：“我就试探你一下，说好的嫉恶如仇解危济困呢？说好的一定帮忙呢？”

    真是啪啪啪打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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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 第②⑤章

﻿    木代讪讪的结结巴巴：“我我……我怕感染，我挑个近的地方住罗韧，你一打电话我就赶过来。”

    她急的要跳脚了。

    罗韧大笑着松了手：“别太相信别人了木代，任何时候，保证自己的人身安全最重要。”

    回到房间，木代还在想罗韧的话。

    什么意思？弦外之音是说她单纯，容易被人骗吗？真是笑话，她有自己的分辨力，相信谁也是细细观察甄选过的好吗？不然怎么不见她相信一万三呢？

    ***

    李坦一大早就走了，罗韧要看护聘婷走不开，郑伯送木代和一万三到最近的旅馆。

    前台开房，一万三嘟嘟嚷嚷：“怎么就不让住了呢，他们家那么宽敞。”

    木代瞪他：“还不是你昨天吃羊肉吃太多了，遭人嫌弃！”

    真是什么都能赖到他头上！一万三拎着行李跟着木代往房间走，一路愤愤：人贩子都跑到哪里去了！

    先到木代的房间，才掏出房卡，对面门打开，有个人哼着小调儿出门，才刚出来，一声惊叫又缩回去了。

    来不及了，木代已经看见了，她看看一万三又看看那扇半关的门：“出来！”

    曹严华内心挣扎了一下，还是耷拉着脑袋又出来了。

    木代还没来及说话，一万三先发制人，作惊喜状一个箭步跨过来：“曹兄！你怎么来了？”

    曹严华入戏也很快：“真是人生何处不相逢啊，我去完云南之后，想换一个比较粗犷的环境放松一下心情，想不到你们也在啊！”

    对此，木代只想说两个字。

    呵呵。

    她鼓励他们：“演，继续演。”

    说完了，自顾自刷卡进房，脚一蹬把门撞上了。

    观众撤场，一万三和曹严华面面相觑，开始互相埋怨。

    ——“你妹的，你住这怎么也不跟我说一声。”

    ——“靠！你就让我到了跟你说一声，又没让我报住哪，再说了，你们不是住人家里吗，谁知道又跑来住旅馆……我这拜师，是不是更没指望了？”

    ……

    为了弥补，曹严华好说歹说，中午把木代和一万三请去了馆子吃饭。

    一桌子菜，木代就是不动筷子：“一万三跟着我，至少有个理由。你也跟来为什么，你不是刚找到工作吗？”

    “也就是个……端盘子的工作，中断一两个月，不影响职业生涯。”

    木代又好气又好笑，真是什么工种到了曹严华这都能种成“生涯”。

    一万三帮腔：“小老板娘，我曹兄宅心仁厚，秉性纯良，你师父不收，你可以收啊，随便教他点三瓜两枣的功夫，蝴蝶效应，他将来要是救了谁，也是你功德无量呢。”

    木代瞥了他一眼：“你也说蝴蝶效应，那他万一害了人，学了功夫又去偷，蝴蝶效应，我头上还算一份罪孽呢。”

    曹严华一张胖脸涨的通红：“木代妹妹，我上次被抓进去教育过了，我真不偷了。你做了我师父之后，我要是再偷，你可以把我挑断手筋脚筋废了的。”

    真是武侠看的太多了，木代百思不得其解：“你想学功夫干什么啊？”

    曹严华的脸更红了，过了会，他犹犹豫豫地从怀里掏出了个钱包来。

    什么意思？木代疑惑地拿过来，李坦的钱包里，放的是她红姨李亚青的照片，感情曹严华也有个青梅竹马念念不忘？

    钱包打开，才知道自己是想岔了，里头真有一张照片，那标志性的鼻子，怕是全世界的华人都认识。

    成龙。

    曹严华吭哧吭哧的，吞吞吐吐：“我一直有个梦想……”

    真是不妙，木代迅速打断他：“好了，吃饭吧。”

    曹严华不懂为什么才开头就被截了，还愣愣地站着，一万三给他使了个眼色，那意思是：哥啊，你就吃饭吧。

    吃饭的当儿，一万三向木代打听聘婷：“小老板娘，那个聘婷，是罗韧的妹妹吧？”

    木代说：“我觉得应该是女朋友。”

    一万三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不是妹妹吗？都姓罗啊。”

    “我觉得不是，我感觉很准的。”

    原来只是感觉啊，一万三略略放心，不过言语上还是要顺着木代的：“如果是女朋友，好端端怎么疯了呢，肯定是那个罗韧不好，害得聘婷伤心，所以疯了……”

    木代啪一下就把筷子拍到了桌面上。

    “你要叫‘罗小姐’，或者‘罗聘婷’，不要聘婷聘婷的叫，你跟她没那么熟，跟别人的女朋友保持距离，不要有任何非分或者逾矩的想法！”

    一万三觉得自己很冤枉：“我怎么了啊，我就是问问。”

    木代冲着一万三笑，笑得他背后凉风阵阵：“我告诉你，我感觉很准的。”

    ***

    这一天没别的事，木代自己在小商河转了转，中途把一万三和曹严华都打发走了，一万三是乐得不陪她，曹严华反而忧心忡忡的：“木代妹妹，人生地不熟的，你小心点啊。”

    其实有这样一个徒弟也不错嘛。

    木代一直转到了小商河镇子郊外，远处连绵的沙丘围拥着一条进出的公路，木代向人打听：“怎么没看见骆驼呢？”

    那人笑的差点抽抽：“姑娘，什么年代了，谁还养着骆驼玩儿啊。骆驼都在旅游景区，中卫沙坡头那，或者沙湖。”

    阖着有骆驼的地方距离小商河还好远，罗韧那语气，还“有空骑骆驼”，说的跟骆驼就是他家养的一样。

    不过，木代的这股子气，刚回到旅馆就散了。

    罗韧让人给她房间里送了个加湿器。

    崭新崭新，应该是现买的，木代依着说明书装了水插了电，加热没多久，柔润的蒸汽就在屋子里弥漫开来。

    木代盯着蒸汽看了好久，一股子士为知己的责任感油然而生。

    一定要帮罗韧做些什么才好。

    ***

    旅馆离着罗韧家的确很近，窗帘一撩，隔着不远，就能看到那幢在小商河鹤立鸡群的宅子。

    这一晚上，木代把帘子撩了八遍不止：罗韧家来个贼也好啊。

    撩到最后一次时，有辆车在门口停下，下来一个四十来岁的女人。

    看着面生，这是谁呢？

    木代心里一动，想起了罗韧的那句“别太相信别人了”，这个“别人”，也包括他自己吗？

    论理呢，如果是朋友，是不应该偷偷摸摸去刺探别人的秘密的，但是……

    她跟罗韧，也没那么熟啊。

    ***

    木代围着屋子转了好几圈，大门紧闭，敲门也没个合适的理由，还是老法子吧。

    这边的屋都是泥夯的墙，上墙简直轻而易举，而且晚上风大，掀盖撼窗的咣咣当当，尤其容易掩盖异声。

    木代很快就到了高处。

    几扇窗户都看了，难免失望，客厅的窗子应该对着院子，而这面是后墙，都是卧房和洗手间，而且，为了避风，这里的窗户是常年关着的，隔音效果也好，即便能看到人，声音也听不到的。

    悻悻的正准备下去，忽然有人开门进来。

    是那个女人和聘婷，罗韧也在，那个女人换了身白大褂，脖子上还挂着听诊器，笑着吩咐了几句，就和罗韧带上门离开了。

    木代想起来了，应该是罗韧提过的那个定期帮聘婷检查的护士。

    其实如果是在之前，聘婷洗澡的时候，那个护士是全程跟着的，但自从聘婷有了异样，罗韧就极力避免任何无关的人跟她独处。

    洗手间里，只剩了聘婷一个人，她还是那副沉默而木然的样子，先打开了立式淋浴房里的莲蓬头，然后一件件地脱衣服。

    好像有点……非礼勿视了啊，木代把目光移开，一颗心跳的砰砰的。

    聘婷的身材可真好啊。

    还是不看了吧，木代吁了口气，身子在墙面上转了半幅，换了个方便下去的姿势，换手的时候，无意中又看向窗内。

    聘婷似乎是忘了什么东西，打开淋浴房的玻璃门出来取，身子微侧，曲线极美的，白皙光洁的背上滚落一粒粒晶莹的水珠。

    木代的眸光忽然收紧，聘婷的后背上，那是……

    ***

    罗韧沉默着听木代讲话。

    木代有些激动，身上沾了不少土灰，但是声音却相对低，像是怕被谁听见：“只有一两秒，很快，在背部的皮肤下面，忽然间凸起，那个形状……”

    她犹豫地伸出手，指了指墙。

    循向看过去，是自己列的那张表，“嫌疑人死状”一栏，23.5cm*5cm。

    “就是那个形状。还有……”

    就在那一两秒内，凸起的皮肤之上，并不是平展的，血管里的血，忽然间红的夺目，透过皮肤，形成了一个笔画极细的形状。

    木代找来纸，画给罗韧看，是一个被拉长了的S形状，左边加了一小撇。

    这像是一个字。

    罗韧打开电脑，搜索了几下，页面在屏幕上顿住，他招呼木代过来看：“是不是这个字？”

    木代连连点头。

    页面是“刀的字形演变”，从甲骨文，历金文、篆文、隶书、楷书，直到现在的标准宋体。

    木代画出的形状正是第一个，甲骨文的“刀”字。

    上古时候的《弹歌》，甲骨文的“刀”字……

    罗韧忽然问她：“还记不记得，杀人现场，被线牵出的人偶，总有一个人是拿刀的？”

    记得，场景是一个人手捂着脸，像是在躲，另一个人手里拿着刀，狞笑着要砍下去，第三个人两手旁推，像是在劝架。

    拿刀的那个人，并不只是虚虚做个手势，手里是真有刀，大多是受害者家里厨房的刀，拿来了塞在受害者手里，还要用线一圈又一圈地稳住。

    刀，到底代表什么呢？

    罗韧的眉头皱起，食指中指自然而然弯起，轻轻点着手边的沙发把手。

    “罗韧？”

    “嗯。”

    木代吞吞吐吐的：“其实，你上次跟我说过以后，我找过那个万烽火，我问他，这世上到底有没有鬼。”

    罗韧抬头看木代。

    木代居然说的很认真：“我知道你不信啊，可是，有很多事情，可能是名义上托是‘鬼’，其实有科学的解释呢。万烽火让我找的那个人，好像真的很厉害的样子，他还写书，还跟我说，要有科学的态度。”

    “所以呢？”

    木代是真的觉得这是个可行的方向：“那个人研究各种灵异现象二十多年了，听说一直在路上，见过许多许多稀奇的事。我想着，你要是同意，我们可以把事情的前因后果告诉他，说不定，他有类似的案例，也说不定，能给我们提供一些线索呢。”

    罗韧想起万烽火常说的那句话。

    ——消息的打听就是这样，有时候得有一个契机，契机不来，等个三五年是常事。

    是啊，如果一直没有新的契机，就要一直这样干等下去吗？既然万烽火和木代都相信那个人，说不定他就是下一个契机呢？

    死马当成活马医吧。

    罗韧长吁一口气：“他叫什么？”

    一边说一边把电脑转到搜索页，想顺便搜搜这位学者的书，看看他的研究方向。

    木代慢吞吞地回了两个字。

    “神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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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 第②⑥章

﻿    正式通话之前，木代给神棍拨了个电话打预防针，大意就是如果罗韧的态度不好的话，请他多多包涵。

    神棍说：“咦？罗韧是哪棵葱？他又不是我好朋友，我为什么要包涵他？不打了，电话打来我也不接。”

    果然写过书的人就是大咖，性格如此的狂傲，高人一般都是这样的，木代赶紧表明立场：“所以说啊，我也看不惯他这样自以为是的态度，就需要你这样又有文化又有口才的灭一下他的气焰，碾压，全方位的碾压。”

    神棍让她说的舒心舒肺，登时就喜笑颜开：“好吧小口袋，看在你的面子上，我就碾压一下小萝卜吧。”

    小萝卜？木代的手机险些摔地上去。

    转过头来，还要跟罗韧打预防针。

    “这个人呢……”她绞尽脑汁形容，“比较有个性，你想啊，老跟这种灵异玄幻的事情打交道，思考问题的方式自然跟一般人不一样。你从他给自己起的名字上就看出来了，神棍，为什么非得用这么招摇撞骗的字眼呢？说明他有自信啊。”

    木代也是挺拼的，罗韧又好气又好笑，说这么多，无非就想让他对那个什么神棍客气一点呗，行啊，反正客气又不花钱。

    他点头：“还有呢？”

    居然真的还有“还有”，木代期期艾艾的：“他不喜欢叫人家的名字，会随口那么一叫……”

    说到这，赶紧强调：“但是真的是随口，绝对没有贬义。举个例子，那个万烽火，他叫他小万万，就说我吧，他喊我小口袋……”

    罗韧动容，木代连自己都拿来举例做铺垫，那个神棍给他起的名字该有多难听啊。

    他镇定地拿过边上的杯子喝水：“说吧，给我起了个什么诨号。”

    “小……萝卜。”

    罗韧的头皮有轻微的发炸，不过还好，不算太过分。

    坏就坏在木代这个操碎了心的又过来画蛇添足了：“其实萝卜……营养丰富，是个好东西，民间有俗语‘冬吃萝卜夏吃姜，不要医生开药方’，有些地方把萝卜叫土人参，所以其实他是变着法儿夸你是人参呢罗韧……”

    罗韧一个忍不住，一口茶全喷了。

    木代正对着罗韧说的声情并茂的，哪料到他会突然发难？饶是身形敏捷迅速避开，有半边脸还是溅到了点。

    木代素来是爱干净的，急的啊呀跳起来，满屋子找抽纸，罗韧从兜里拿出纸巾，正准备递过去，木代气咻咻地嗖一下抢过来，一边擦脸一边瞪他。

    罗韧真诚给她道歉：“对不起啊木代，把人参水喷你脸上了。”

    ***

    通话终于正式开始。

    罗韧主讲，他条理清晰，叙事分明，神棍一开始以为是司空见惯的寻常事，听的有些心不在焉，到后来渐渐被吸引住，间或会问罗韧一些问题，而他的问题也很是打在点上，比如：究竟是什么原因，第一和第二桩凶案之间，相隔了那么久呢？

    而对于木代来说，无异于是把整个凶案又理了一遍，落马湖、二连浩特、小商河、张光华、刘树海、罗文淼，还有……聘婷。

    末了，罗韧说：“找出事情的真相固然重要，但是对我来说，现在最紧要的，是救聘婷。”

    短暂的沉默之后，神棍说了句：“就我目前见过的案子中，没有类似的，但是我直觉应该有，只是还差点什么，如果再多点线索就好了。”

    呵呵，如果不是一筹莫展，也不会走投无路向你求助，还差点什么？差真相吗？如果真相都找出来了，找你干什么？

    罗韧笑了一下，碍于木代的面子，没把这些话说出来。

    但是神棍显然不是只是说说而已：“我晚点时候再给你们打电话，我要理一下。”

    ***

    等的时间并不长，但是感觉上很漫长，罗韧带着木代去看了一趟聘婷。

    隔着栅栏，看到聘婷抱着膝盖坐在地上，出神地盯着地毯看，脚下意识地向后缩，像是忌惮着想象中的血弄脏了她的脚。

    “罗韧，你跟聘婷之间，其实是没有血缘关系的吧？”

    罗韧转头看她：“为什么？”

    “就是感觉。”木代示意了一下他脖子里的那条挂链，“像是挂情人的照片，我感觉很准的。”

    罗韧笑起来：“不止聘婷，我跟罗文淼也没有血缘关系，只是恰好都姓罗。小时候，因为家里的关系，我跟着罗文淼生活过很长一段时间，在我心里，他们是比亲人还要亲的。”

    “可是郑伯说，聘婷出事之后，你从来不回来看她。”

    罗韧的眼神黯了一下，但是很快，他又笑起来。

    “不回来，因为没脸回来呗。”

    “叔叔跟我说，不要让他杀人，我没办到。离开聘婷的时候，我跟她说，别怕，有我呢。结果呢，她疯了。我说的话就像放屁，没一件做到的，这辈子，我都不会再给别人承诺了。”

    木代怔怔地看着罗韧，想说什么，又不知道说什么好。

    远远的铃声传来，神棍来电话了。

    ***

    神棍说：“我把整件事情从头到尾理了一下，接下来我说的，都只是推测。但是推测不一定是错的，任何科学的理论未经实验或者事实证明之前，都是以推测或者假说的形式存在的。”

    罗韧觉得喉咙发干：“所以呢，你的推测是什么？”

    “聘婷的身体里，有个什么东西。目前还不清楚是哪里来的，但是这个东西，跟张光华、刘树海，还有罗文淼身体里的，是同一个。”

    “这个东西，不像病毒，像是活的。它的传播也不像传染，而像是就近的自由选择。我姑且假设它的形状就是长方形，23.5cm*5cm，如果你们能看到，可能就是人皮的样子，长方形的人皮。”

    好像也有道理，毕竟死去的刘树海和罗文淼背部，都缺失了这样一块皮。

    木代插嘴：“那脚呢？每个人都被砍了左脚呢。”

    “小口袋，你沉得住气嘛，我待会会讲到的。”

    好吧，木代知趣的闭嘴了。

    “刘树海和罗文淼都是尸检的时候才发现少了一块皮，而同时衣服上没有对应的破口，这是我觉得这块皮是活的的主要原因。我猜测，当事人死亡的时候，现场乱作一团，这块皮悄悄的，从死者的领口处爬出来，自己藏起来了。”

    真是让人毛骨悚然的想象力，但是前思后想，竟然无法提出什么异议。

    “我们现在，只有刘树海和罗文淼两个案例做参考，岑春娇在刘树海死亡当时跑出去了，等她再回来的时候，带了个看门的老头一起，也可能惊动了其它的看热闹的人。而聘婷，据你说，罗文淼死亡之后，现场只有聘婷一个人，郑伯是隔了一段时间才发现的。”

    罗韧心头一震：“你的意思是，这块人皮的附身，有意识地避开了众多的耳目，趋于选择落单的人？”

    神棍说：“是啊，这就好像犯罪，很少大庭广众下进行，大都是选择没人的巷子、单身的路人。”

    “你提到过，济南的那家小旅馆靠近客运站，你叔叔的车又因为路上出故障，半夜才到达。当时凶案发生不久，如果你叔叔恰好是一个人从小旅馆后面经过，而那块人皮从刘树海房间的窗户来到了外面……这就是我刚刚说的，就近选择，但是有一定的自由性。”

    木代后背直冒凉气，她盯着墙上的案例看，不错，是就近选择，张光华淹死在大同附近的河里，刘树海大同车祸落水后出现异样；刘树海死在济南客运站附近的小旅馆，而罗文淼半夜时恰好在附近经过；罗文淼自杀死在自己的房间，而当时，冲进房间里的只有聘婷。

    罗韧问了句：“那块人皮，是不是有蛊惑人心的力量，可以逼迫的人心性大变，做出自己都不敢相信的事情来？”

    神棍迟疑了一下：“我觉得应该是这样，但是因人的阅历、学识、自控力等等而异。比如你的叔叔，我觉得他属于自控力较强，可能也进行了某些反抗，因为你曾经问过聘婷他到底哪里不对劲，聘婷说不出来，说明罗文淼控制的很好，只有亲人才有第六感的察觉，而且他还曾经对你说出‘别让我杀人’这样的话。”

    “与之恰相反的是聘婷，因为她已经疯了，意识很容易被控制，所以她的异状表现的极其明显。”

    好像的确是这样，叔叔当年，也许也有想唱歌起舞的冲动，但只是意识里的恍惚一瞬，很快就控制住了。但是聘婷不同，她百无禁忌，想哼唱就哼唱，想起舞就起舞，不在乎合不合适，也不在乎有没有人旁观。

    屋子里安静的有些可怕，神棍清了清嗓子：“现在我们把这个问题放一放，说另一个。”

    “《弹歌》是上古时候的民谣，刖足是差不多同时代的一种刑罚，之前你们受制于一种想法，那就是‘刖足’和‘剜皮’都是可怕的死状。可是，是否可以把它们分开看待呢？”

    木代又忍不住了：“怎么分开呢？”

    “剜皮是这块人皮的自行离开，因为它需要寻找下一个附身的对象。但是刖足是另一种力量对凶犯的惩处，也许他所犯的罪责，在当时对应的就是刖足的责罚。”

    说完这话，神棍停顿了好一会：“听懂了吗？”

    木代点头：“听懂了。”

    “小萝卜呢，听懂了吗？”

    明明是这么紧张瘆人的场景，但是听到神棍叫“小萝卜”，木代还是想笑。

    罗韧有些无奈地看了木代一眼：“听懂了。”

    “听懂了就好办了，下面，我就要说出我最为重要的推论了，即，如何救聘婷。”

    罗韧的眸光蓦地收紧，身子不觉坐直，木代也紧张地屏住呼吸。

    神棍接下来的话让两人无语凝噎。

    “你们不鼓掌吗？说重要的事情的时候不该鼓一下掌吗？”

    罗韧这种心情，还怎么让他鼓掌啊，但是神棍分析了这么久，好像确实也值得表扬，木代只好自己啪啪啪地鼓掌，罗韧看了她一眼，她的拍掌声立刻轻了下去，心里憋屈的不行：我这是何苦来？为了谁？

    但是那一线小小的委屈，很快就被神棍接下来的话惊的须弥不剩。

    “如果推测的不错，聘婷跟罗文淼一样，会很快杀人犯案，你们当然可以防，但百密一疏，未必防得住，聘婷会很快迎来跟之前三个人同样的命运，死亡，刖足，剜皮。”

    罗韧的脸色渐渐煞白。

    木代不忍心，赶紧问神棍：“那怎么救聘婷呢？”

    “刖足是因为死者杀了人，剜皮是因为这个人已经死了，没有利用价值，要寻找新的宿主。我的想法是，趁着聘婷还没来得及杀人之前，让她假死，等人皮离身之后，再让她活过来。”

    “假死？”

    神棍呵呵笑起来：“当然不能是装死的那种假死，那种应该骗不过的，我指的是，真正的停止呼吸，利用这几分钟的时间让人皮离身，然后再……抢救回来。”

    “不过……”他话锋一转，“这个终究也不是良策。”

    木代听懂了。

    谁也不知道那块所谓的活的“人皮”，到底是怎样一种邪恶力量，离身之后，能够被束缚、困住、制住吗？如果不能，即便救下聘婷，也总会有下一个被附身者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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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 第②⑦章

﻿    送木代出来时，已经很晚了，恍惚中，像是叔叔罗文淼出事的那个晚上，整个小商河，静的如同无人入住。

    木代安慰他：“你也别太担心了，总会有办法的。”

    罗韧笑笑：“可是聘婷等不了太多时间了。”

    神棍说的没错，聘婷现在没有任何的自控力，如果那股毒蛇一般的恶念吐信，后果真是不堪设想。

    罗韧突然有了一个大胆而又危险的念头。

    如果把聘婷身上的东西引渡到自己身上呢？被附身者不是突然发作的，从之前的案例来看，那块“人皮”在宿主身上的潜伏时间至少超过一年。

    的确不是治本良策，但是，眼前来讲，是最好的法子了。

    罗韧似乎很消沉的样子，是啊，换了自己，心情只会更糟吧，木代心底深处，轻轻叹了一口气，说：“那我先回去了。”

    她两手插*进兜里，低着头往回走，又起风了，扑在脸上，干燥的沙子味道。

    罗韧在后面叫她：“木代。”

    木代停下脚步，不解地看罗韧。

    罗韧看天，星斗都像是畏寒，在极远的高处发出疏淡的冷光。

    “天气不错，出去逛逛吧。”

    ***

    车出小商河，一头扎进茫茫黑暗之中，车里没有开灯，木代额头抵在车窗上，努力看周围的景色，好像没什么不同的，车灯过处，都是光秃秃的戈壁。

    车速很快，但罗韧显然对路很熟悉。

    “我喜欢开夜车，没有人的地方才好，安静，也没人管。随便找个地方停，下来坐着，觉得全世界只有你一个人。”

    他很快转下公路进入戈壁，因为地面的不平整，车身持续颠簸，过了会又加大马力一直爬高，坡度很陡，普通的车怕是也上不来的，而且这高度像是总也到不了头。

    木代有些紧张，下意识攥住了座位的边缘。

    罗韧忽然问了句：“木代，愿意跟我一起死吗？”

    木代目瞪口呆：“啊？”

    罗韧没说话，示意了一下前方。

    木代下意识去看，头皮一下子炸开了：到顶了，前面没路！

    她尖叫：“罗韧，停！停！没路了！”

    车头猛然下倾，木代脑子一空，心都跳停了，想着：就这样摔死了？

    ……

    好像过了一个世纪那么久，又好像只有一小会，车子缓缓停下。

    不是没路，也不是悬崖，只不过是视觉误差，还是有路的，是个坡度极陡的大下坡，人在那一面时，完全看不见，而且当时罗韧没减速，也没给她任何提示。

    有一种生死间走了个过场的感觉。

    罗韧过来，帮她打开车门，又替她解开安全带，木代魂魄估计还在外头飘着，也忘了要跟他算账了。

    罗韧拉她：“来，下来。”

    木代被他拉着下车，刚一挨地腿就软了，她听到罗韧笑她：“你不行啊木代。”

    不行就不行吧，随便了，真是连反驳的力气都没有了。

    罗韧从车上取下垫子，两个人倚靠着车身坐下来。

    面前是广袤的黑，到天边极远处又有沙丘起伏的曲线，再往上看，星星多起来了，手张开着伸出去，指缝间都密簇簇地落了好多星。

    罗韧说：“有些星星离我们很远，它的光到达地球，要跋涉许多光年。我们以为是现在看到的星光，其实是它很多很多年前发出来的。”

    他随手指向一颗星：“那一颗，说不定现在已经死了。”

    木代听过这种说法，关于宇宙中时间的解释，太阳光到达地球要八分钟，你此刻看到的阳光，其实是八分钟之前发出的，除太阳外，最近的一颗距地恒星人马座南门二，距离地球4.2光年，也就是说，你现在看到的人马座星光，其实是4.2年前发出的。

    从某种意义上说，人类的肉眼，看到的一切都是过去。

    木代说：“听你这么一说，觉得这天上挂的，都是星星的骸骨，所有的星光都是磷火。”

    说完了，忽然觉得自己怪有才的。

    罗韧也给了她很大的肯定：“真是下半辈子看星星的心情都被你给毁了。”

    木代哈哈大笑，问他：“以前常来看吗？”

    “带聘婷来过。”

    哦，带聘婷来过，也是这样漫天星斗的晚上，开着车，风声在耳边回响，冲下崖坡。

    木代忽然觉得怪没劲的。

    就在这个时候，罗韧说了句：“我爸爸有两个老婆。”

    ***

    木代随口应了一声。

    罗韧没说话，像是要等她反应过来，果然，顿了一顿，木代突然抬头，惊的说话都口吃了：“两……两个？”

    “法律不允许啊。”

    “法律还不允许杀人呢。”

    也对，真奇怪，总是被罗韧轻易就说服了，木代想了想，说：“那你家里一定很有钱，穷人是娶不起两个老婆的。”

    罗韧笑了笑：“我妈妈算是我爸的糟糠之妻，经人介绍结合，跟着他吃苦，陪着他创业，后来他终于有钱了，觉得应该好好弥补自己，追求自己真正想要的东西，包括……”

    他顿了一下：“包括爱情。”

    木代说：“妈的！”

    罗韧很奇怪，木代真不像讲脏话的姑娘，但是看到她歪着脑袋坐在那，咬牙切齿地迸出这两个字，反而觉得心里挺暖的。

    其实有无数次，他自己也想这么骂来着。

    “然后我二妈就进了门，除了不领结婚证，宴席礼金，只比我妈更风光，人又精明能干，里里外外，更像女主人。”

    他笑：“有时候，我很气我妈，像个林黛玉，受气了哭哭啼啼，咳着咳着能咳出血来。”

    语气那么平淡，像是讲别人的故事。

    “原本，日子也还能凑合着过，无非就是比别人多了一个妈。但是我二妈生了个男孩之后，事情就不一样了。”

    “很蹊跷的，在同一年，我出了两件事，第一次，差点被车撞死，第二次，不知道吃了什么，上吐下泻，被送到医院洗胃。”

    他看着木代笑：“还好，命大，名字里这个韧字，不是白叫的。我妈怀疑是二妈搞的鬼，但是没证据，至于我爸，明里暗里，反正是袒护二妈的。”

    “我妈觉得，不能让我在家里待下去了，待着待着，说不定就待没了。她找到我叔叔罗文淼，请叔叔照看我一段时间。罗文淼直接从医院里把我接走的。”

    “那个时候，叔叔还不住小商河。我洗胃的难受劲还没过，昏昏沉沉的醒过来，第一眼就看到聘婷。”

    罗韧的唇角浮现出温柔的一丝微笑。

    “聘婷那时还小，四岁还是五岁？我记得，她穿白色的小纱裙，长筒袜，红色的凉鞋，脑袋上一左一右，扎了两个小辫子，怀里抱了一把大木刀。”

    “就是当年那种，小孩儿玩的，木头做成的带红缨的刀，怕是比她的个子还高。她跟我说，小刀哥哥，爸爸说有坏人要害你，你别害怕，我有刀，坏人来了，我就砍他。”

    木代想象了一下当时的情形，觉得聘婷真是比自己想的还可爱。

    罗韧的声音很低：“我在叔叔家，一住就是六年。后来虽然离开，但还是时常回去，在我心里，聘婷和叔叔，其实比父母更像亲人。叔叔已经走了，我不希望聘婷，再受到任何的伤害。”

    木代说：“你别担心，总会有办法的。”

    真是很想安慰罗韧，但是说来说去，只是这两句毫无说服力的话。

    罗韧看向木代：“不管怎么样，认识你很高兴，木代。”

    “是吗，第一次认识我就拿刀子压我脖子，怎么看都不像很高兴的样子。”

    罗韧哈哈大笑：“你一直都记着呢。”

    他把别在身后的刀子拿出来，抽出了看看，又插回鞘里，最后递给木代：“送给你了。”

    又是一出猝不及防，木代有些不相信：“送给我？”

    罗韧说：“是啊，以后再生气，把刀子拿出来，往地上砸两下，踩两脚就行了，别总想着我不好的地方。”

    刀子拿在手里，比想象中大，也沉的多了，刀鞘是皮质，但拿在手里，还是有沁人的凉意。

    ***

    回到旅馆，已经接近早上，木代困的不行，进了房间一头栽倒，揉着发痛的脑袋再起身时吓了一跳，居然已经是暮色四合了。

    赶紧洗漱，刷牙的时候还挺纳闷：一万三他们，怎么不喊她一道吃饭呢？

    收拾停当了，先去敲一万三的门，刚敲了两下，门蓦地打开，一万三意味深长地看着她：“小老板娘，你起来啦？”

    曹严华居然也在，笑的话里有话的：“木代妹妹，你终于起来啦？”

    木代呵呵笑了两声：“你们两个有病吗？为什么不喊我一起吃饭？”

    一万三惊讶：“小老板娘，你还需要我们跟你一起吃饭吗？”

    看来这两货是看到什么了，木代也懒得解释：“不管你们看到什么，反正不是，再不正常讲话……”

    她做了一个撑筋的动作，满满的威胁意味，一万三警惕的退后了一步。

    好在，木代的手机响了。

    奇怪，居然是郑伯。

    他声音慌慌的：“木代啊，昨天罗韧跟你一起，有没有什么奇怪的？”

    奇怪的？带她兜夜风，奇怪吗？给她讲了自己家里的事，奇怪吗？还送了她一把刀，算奇怪吗？

    木代走到窗前，一把掀开窗帘，咦，罗韧家的大门口，停了一辆车。

    “我总觉得心里七上八下的，罗韧今天让把护士再叫来，吩咐人家带急救的工具，早上又突然跟我说什么很多窒息的人如果急救及时，是可以缓过来的。刚刚又把聘婷带到大房间去了……他是想做什么，木代小姐，你清楚吗？”

    木代一片茫然：“我也不知道……”

    不对不对，慢着慢着。

    有一个不祥的念头在慢慢膨胀。

    神棍说，终究也不是良策，总有下一个被附身者的。

    罗韧说，不希望聘婷，再受到任何的伤害。

    还说，不管怎么样，认识你很高兴，木代。

    木代，你就是个傻子，你怎么没想到呢！

    ***

    大房间是真真正正的防盗门，踹不开也撞不开，连门缝下面都用布塞实了，木代急的差点哭了，问郑伯：“有窗吗？这间房有窗吗？”

    有，但是窗玻璃一砸开木代就傻眼了，罗韧一定事先做过准备，封死了任何那块“人皮”可能溜出去的途径，窗子被很大的壁橱挡死了，踹都踹不动。

    只好又回到门边拼命砸打，郑伯原先只是忐忑，见到木代这样，也吓住了，哆哆嗦嗦问她：“是不是出事了啊木代小姐？”

    木代想说什么，还没说出一个字，眼泪已经出来了。

    就在这个时候，身后传来一声断喝：“让我来！”

    回头一看，是杀气腾腾的曹严华，左手一把小型电动开锁枪，右手一把四个头的专用开锁十字无敌霸王，腋下还夹了个开锁包。

    这一瞬间，真是……高大威猛，自带光环，宛如……神邸降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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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 第②⑧章

﻿    曹严华不负众望，一阵间杂着铿铿砰砰撬声的劳作之后，锁舌咯噔一声弹开的声音，简直如同天籁。

    这声轻响反而让木代冷静下来，脱口说了句：“慢着。”

    说的迟了，曹严华已经推开了房门，罗韧的确做过准备，这间屋子等同于已经腾空，窗户用大的接地立柜挡严实，屋子里只摆了一张简单的书桌，桌上只一把剪刀、水杯、秒表，连空调通气的缝隙，都全部用胶带贴了起来。

    一万三脖子伸的老长，东张西望地嘀咕：“没人啊。”

    话音刚落，侧面的洗手间门响，罗韧抱着聘婷走了出来。

    聘婷的双臂虚虚下垂着晃荡，身体毫无生气，衣服是干的，但头脸湿漉漉的，头发上一直往下滴水，罗韧的脸色很可怕，嘶哑着嗓子吼了句：“别进来。”

    罗韧是……溺死了聘婷？

    木代的心砰砰跳的厉害，下意识伸手挡住一万三和曹严华，罗韧快步走到桌前，把聘婷面朝下放在桌面上，拿起桌上的剪刀，剪开她衣后下摆，双手用力一分，哧拉一声撕开。

    从门口的位置都能看到，冰肌雪肤，光洁如玉。

    一万三惊的口吃：“他……他，他干嘛？”

    没人理他，罗韧拿起边上的秒表，嘴唇微微翕动，手臂似乎在抖，秒表的表链一直在晃。

    木代紧张的耳边一直嗡嗡响，这个时候，时间比一切都宝贵，两三分钟之内，不管那块人皮离不离身，聘婷都要被送出去急救，但是，事情都有万一，万一救不回来怎么办？

    那样的话，罗韧等于是亲手杀了聘婷，不就成了杀人犯？

    还有，神棍说过，那块人皮是活的，倾向于避开众多的耳目，现今情势不同，众目睽睽，人皮还会离身吗？

    木代脑袋都快炸开了，这件事情，其实还有太多的不确定因素，但是罗韧太紧张聘婷，不及细想就兵行险招。

    这就是别人常说的关心则乱吗？

    罗韧没有看她，但话是向着她说的：“木代，你要有分寸，该走的时候马上走！”

    木代眼圈一红，下意识点头，忽然想到点头他也看不见的，想说一声“好的”，喉咙里哽着，怎么也说不出来。

    曹严华立功之后连个好字都没捞着，多少有些郁闷，眼前的事情匪夷所思，又没人给他解释，更加莫名，一迭声问她：“木代妹妹，这是怎么回事啊？”

    就在这个时候，眼睛一直瞪得溜圆的一万三忽然倒吸一口凉气：“我cao，那是什么鬼？”

    好像是电影里的慢动作，聘婷的背上，缓缓卷起一块人皮。

    薄如蝉翼，泛着奇怪的亮泽，边缘有血丝，像是薄片的塑胶被火燎烤，自然而然的卷起。

    这就是那块人皮吗？木代的呼吸都快停了，瞳孔里异常清晰地映出那块人皮的每一个异动。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刚刚离体，动的还比较缓慢，活动时皮身的中间部位拱起，靠着这股拱力往前，或者转向退后。

    它极缓的，爬下了聘婷的背，爬到了桌面上。

    这个时候，曹严华回答了一万三的问题。

    “可能是一种寄生虫吧。”

    一万三居然觉得很有道理，毕竟大千世界无奇不有，吃苍蝇的猪笼草，帮蜘蛛吃人的日轮花，有这种寄生虫也不奇怪，就是挺瘆人的。

    罗韧压根没去注意其它的动静，他一直死死盯着那块人皮，待到它一离开聘婷的身体，马上抱起聘婷，犹豫了一下，直接把聘婷推扔过来，吼了句：“马上走，带她走，郑伯呢，急救！”

    木代想也不想，一个前扑接住聘婷，但她到底臂力不擅长，虽然姿势位置都对，还是被那股力撞的连退三四步，差点错足摔倒，好在门口挤的人多，帮她挡停。

    郑伯一直守在门口，急的心脏都要不跳了，虽然知道事情蹊跷，但是罗韧此前吩咐过，不管发生什么情况，先救聘婷。

    他赶紧把聘婷接了出去，没过两秒，就听到客厅里的护士大叫：“快，快，把人放平！”

    感觉上，像是刚完成一轮接力，就快虚脱了。

    木代喘的厉害，抬头看罗韧时，脑子突然一懵。

    那块人皮，已经立到了罗韧的肩膀上！

    她尖叫了一声，也不知哪来的力气，右脚抵住门墙借力，整个身体直直向罗韧怀里撞过去，罗韧没察觉自己的危险，倒是怕她撞到，伸手出来搂她的腰，木代借势一手抓住他胳膊稳住身形，另一手手出如电，抓住那块人皮，狠狠往地上一摔。

    抓住、摔地，整个过程，不到一秒。

    一秒钟之后，木代双脚乱跺地，两手拼命甩着尖叫。

    可能是习武的关系，有些时候，她动作比脑子快，刚才发生的事，如果给她时间思考，她是不可能那么冒冒然冲过来，更不可能不知死活去抓，谁知道抓了之后会不会感染病毒？

    这个时候才回想起那种触感，绵滑、黏腻、软绵绵的蠕动，想起来都要吐了。

    罗韧一眼看到摔在地上的人皮纽身立起，头皮发炸，也不管木代还在尖叫，抱住她腰往上一掷，喝到：“上墙。”

    又吼了句：“关门，别让这东西出去！”

    丫头的身手真好，刚挨着墙就翻身往上，利用屋角三面相接的位置稳住身体，等于是贴上了天花板。

    她没事，罗韧就放了一半心了，再回头看门，真是哭笑不得，想撞死的心都有了。

    是他表达不清楚，他原意是让闲杂人等出去，再关上门，务必不能让人皮走脱，哪知一万三和曹严华两个人，从里头死死关住门，曹严华还两手虚张，用肥胖的身子抵住门，得意洋洋邀功：“关上了！”

    木代在墙上大叫：“你们两个，跑！跑！别让这东西挨到，有毒！感染的！”

    有毒？乖乖隆滴东，这可了不得，眼见“寄生虫”迅速爬往这边，曹严华掉头就跑，一万三反应慢了点，慌的赶紧去爬挡住窗户的立柜，奈何柜面太滑，怎么都爬不上去，只能扒住高处的柜角，两脚跳着往上缩。

    而那块人皮蠢蠢欲动着，竟缘住柜面往上爬了，眼见快到一万三脸边。。

    罗韧急叫木代：“刀带了吗？”

    带了，木代从腰后拔出刀扔给罗韧，罗韧想都不想，甩手扔出，就听噌一声闷响，刀头入柜寸许，死死把人皮钉在了柜面了。

    一万三赶紧跳下柜子，一口气还没吁完，那块皮倏地一下挣脱开来，也没见裂成两半。

    不怕刀？罗韧心里一沉。

    一万三大骂：“MD就没见过这么邪性的虫子，曹兄，你掩护我，我出去一下，我不信治不了这个小贱*人！”

    他几步奔到门边，打开门嗖的窜了出去，曹严华赶紧关门，才一回头，见那块人皮向着他的方向来了，惊的头皮发麻。

    就在这个时候，罗韧拎着他衣领旁扔：“上桌子！”

    曹严华得了提醒，手忙搅乱爬上桌子，险些把水杯打翻了。

    这时候，屋里剩下三个人，木代在墙上，曹严华在桌上，只有罗韧还在地上。

    没错，那块人皮确实是活的，它原地立了片刻，转向罗韧。

    罗韧并不躲，反而向前走了两步。

    那块人皮的动作似乎比开始时快多了，突然之间腾身离地，几乎是个三十度角的抛线，木代急的大叫：“罗韧，别让它碰到你！”

    她都快哭了。

    罗韧苦笑，自己的计划真的被打乱了，如果屋里只他一个人，大抵会安静目送着人皮上身的吧，但是让木代她们这么一搅合，加上真正看到这块人皮的诡异，那股要牺牲自己的心思，忽然间没那么强烈了。

    能拖一阵是一阵吧。

    他就势滚地，避开了这一击，刚到门边，就听到门被踢的乱响，一万三大叫：“开门，神器来了！”

    什么东西？罗韧不及细想，一把拧开了门。

    一万三端着个面盆进来，杀气腾腾双目囧囧：“哪呢？寄生虫哪呢？”

    曹严华和木代一起尖声提醒：“那！那！”

    眼见人皮再次蠢蠢欲动，一万三兜头把面盆罩了过去。

    像是盖了个山包，地板上有油晕开，原来他端了一面盆的食用油进来。

    反罩着的面盆发出砰砰闷响，紧接着四下晃动，一万三手忙脚乱地掏出打火机，不忘咬牙切齿：“MD，烧不死你！”

    就在面盆被掀开的刹那，火焰顺着油面迅速燃起。

    有片刻的沉寂，每个人的眸子里都映出火光，那块人皮似乎消静了，但一万三的脸色渐渐变了。

    他抬头看曹严华：“曹兄，你玩我呢吧？这能是寄生虫吗？”

    火焰腾烧之下，那块人皮离地寸许，在半空之中由上而下，徐徐悬着展开，边缘齐整的长条形，如果猜的没错，长23.5cm，宽5cm。

    周身焦黑，但正中却有血字红的灼目。

    像个拉长的S形，左边还加了一小撇，那是个甲骨文的“刀”字。

    一万三慢慢后退：这尼玛能是寄生虫吗？

    这火并不蔓延，烧的极快，不多时火头就熄灭下去，那块人皮褶皱着掉在地上，像是一块落下的焦黑布头。

    每个人都不说话，盯着那团人皮看。

    像是不忍心辜负众人的期望，那块人皮蓦地一动。

    曹严华大叫：“快！快！上桌子！”

    一万三这辈子怕是都没跑的这么快过，那块人皮倏地窜出，曹严华随手抓起桌上的水杯扔了过去。

    本意是要砸它个半身不遂，但是水杯的盖子没盖严，半空之中，残留的水洒落开来，落地时泼下一道水痕。

    奇怪的事情发生了，那块极速行进的人皮，忽然中途止住，瑟缩似的退了一下。

    电光火石间，罗韧忽然想清楚一件事情：“木代，它怕水！”

    为什么第一件凶案和第二件之间，隔了足有十几年？因为张光华是淹死的，因为它被带到了水下，因为它一直也出不了水。

    它怕水！

    木代明白他的意思了：“你们先撑着，等我一下！”

    她从墙上滑下，疾步奔进洗手间，不一会儿，那头传来哗哗的水声。

    罗韧吩咐曹严华和一万三：“你们在桌上，别下来。”

    他朝人皮走了两步，像是逗引，几次险象环生，仗着身手够敏捷，避开了人皮的腾跃。

    木代端了盆水，气喘吁吁出来，罗韧回头看了她一眼，略一示意，紧接着忽然发力，两步上墙。

    那块人皮蓦地弹将过来。

    罗韧猛然矮下身子，避开人皮的攻势，而木代端着水盆，从另一头扑过来，她轻身功夫好，在墙上用力一蹬，盆水兜头罩住了人皮。

    兜是兜住了，但收不住势，罗韧半路截过，一手搂住她腰，另一手去稳水盆，两人同时摔在地上，拼着摔的痛，八分力道都在水盆上。

    铿的一声，盆底触地，盆水就势扬起，几乎要漾出盆，而那块人皮，就浮在水面尖上。

    木代和罗韧的眼睛，死死盯在了那块人皮上。

    桌子上蹲着的一万三和曹严华，如同两只守夜的青蛙，目光及处，大气都不敢喘。

    美妙的一刻，大自然的作用力，或许还有物理原理，水又漾了回去。

    下一漾，幅度就没有这么大了。

    慢慢的，水面渐平。

    也不知过了多久，曹严华说了句：“沉底了。”

    ……

    还是没有人动，每个人都保持着同样的姿势，直到门上传来笃笃笃的敲门声。

    郑伯的声音：“聘婷送医院了，暂时没什么事。”

    罗韧终于舒了口气，他松开木代，仰面躺倒在地板上，后背一片冰凉，刚刚发生的一切，都像是在做梦。

    木代也躺下了，嘟嚷了句：“累死我了。”

    罗韧转头看她，她就躺在他胳膊上，累极阖目，密密的睫毛像小扇子，胸口起伏的厉害，白净的脸颊透出竭力后的红晕来。

    目光下行，她的手就在他手边，罗韧伸手轻轻笼住她的，却小心地没有碰到。

    ……

    两只青蛙还保持着原有的姿势蹲在桌上。

    曹严华问一万三：“要下去吗？”

    一万三死也不下去：“等等，等险情彻底解除。”

    顿了顿，曹严华又拿胳膊碰了碰一万三：“带手机了吗？”

    “干嘛？”

    曹严华努努嘴，示意他看躺在地上的两个人：“拍一张吧，和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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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 第②⑨章

﻿    躺不能躺一辈子，蹲也不能蹲一辈子，终于起身收拾战场。

    那一盆浸了人皮的水像颗定时炸弹，谁也不敢打包票说就此万事大吉，罗韧不方便离开，医院那边，只能让郑伯跟，随时打电话沟通聘婷的情况。

    木代在洗手间洗手，洗手液打了一层又一层，搓了无数的泡沫，洗完了还举着手对着灯看了又看。

    罗韧过来跟她说话：“木代，要么今晚你们都住这边，明天我们给神棍再打个电话。”

    她像是没听到，手心看完了看手背。

    罗韧还以为她是担心之前抓过那块人皮有什么副作用：“应该没什么事，你……”

    木代下巴昂着从他身边过去了，目不斜视，就跟没看见他似的。

    擦肩而过的刹那，罗韧回过味来了：她不是没听见，也不是担心手，她是……生气了？

    果然，木代沉着脸吩咐曹严华和一万三：“回去收拾行李，今晚有车今晚走，明天有车明天走，我要回丽江。”

    一万三大惊失色：“啊？”

    怎么能这样呢，不应该啊，这才出来几天，还没逍遥呢就回去了？再说了，虽然没搞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但他和曹严华明显是“有功”啊，那么凶险的状况，主人家怎么着都该请顿饭啊，这种“事了拂衣去”的态度是几个意思？千里迢迢的，他又不是跑来助人为乐学雷锋的。

    曹严华也不吭声，刚一万三还暗搓搓跟他说，郑伯的烤羊腿味道不错，这一趟怎么着也会请个全羊宴的。

    罗韧苦笑着过来，向着曹严华和一万三挥了挥手，那意思是“你们先出去”。

    一万三会意，拽着曹严华离开，还“体贴地”给两人带上了门。

    出了门，曹严华垂头丧气：“这么快就走，钱是一分没少花，早知道不如不跟来。”

    当初都是一万三撺掇他，什么在路途中增加感情，什么创造机会让他表现从而赢得拜师的机会……都白搭了。

    一万三倒挺乐观的：“没事，不就是生点气嘛，罗韧会摆平的。”

    曹严华奇怪：“生气，生什么气？”

    一万三看外星人一样看他：“我擦，这么明显，你看不出来？”

    他绘声绘色：“你没看见小老板娘在那砸门，就跟孟姜女哭长城似的？综合一下前后场景，那必然是罗韧要做什么事，没跟她商量。当时情况紧急，只能一致对外，现在险情解除，必须秋后算账。”

    说完了，惊觉自己后两句话朗朗上口，简直是左右批的对联，再加个“太有才”的横幅，堪称完美。

    信息量真大，曹严华消化了半天：“那罗韧得赔罪了啊？”

    “赔个屁罪啊，”一万三嗤之以鼻，“一个字！”

    还以为曹严华会接下去，谁知一抬眼，只看到他满眼迷惑的脸。

    一万三心里咯噔一声：“曹胖胖，你不是没谈过恋爱吧？”

    “谁说的！”曹严华奋起捍卫自己的尊严，“谈过！”

    如果向人表白遭拒也算“谈过”的话，确实谈过。

    一万三干笑两声，食指在他眼前晃啊晃的：“一个字，哄啊。”

    ***

    门被带上，屋子里安静了许多，罗韧走到柜子边，把那把刀拔出来递给木代。

    木代没接：“不要了！”

    罗韧问她：“是不是生气了？”

    “没生气，累了，想家，要回去。”

    她就是不看罗韧，面无表情，说的大义凛然，哒哒哒跟打字机似的，几个字一断句。

    罗韧微笑了一下，没外人在，感觉挺好，那盆水静静地待在桌子上，平的没有一丝涟漪。

    他放低声音：“木代，你要是觉得委屈，就说出来，我不想让你委屈。”

    木代说：“我没有什么好委屈的……”

    说到后来，自己控制不住，眼泪啪嗒就下来了，委屈的不行不行的样子。

    真是小泪罐子一样，屋子腾空了没抽纸，罗韧忍不住伸手出去帮她擦眼泪：“这么爱哭怎么得了。”

    木代挡掉他的手：“我哭是有道理的。”

    罗韧听着：“嗯。”

    “作为朋友，我要跟你说，”木代一边擦眼泪一边讲道理，“你今天的行为，这种自我放弃，对待生命的草率的态度，是非常非常……”

    怎么说呢，最开始就是气，这个人怎么这么不成熟呢，有问题就解决问题啊，世上难道还有过不去的槛吗？言情看多了吗，动不动就要自我牺牲，他觉得这样挺悲情挺感人吗？

    气的烧心烧肺的，看都不想再看到他了，就想一走了事。

    可是他现在这样，追着问她原因，她反倒说不出来了。

    罗韧应该也仔细考虑过吧，他是为了聘婷啊，自己只是外人，有什么资格对他为聘婷的牺牲说三道四呢？

    木代觉得自己怪没劲的。

    罗韧追问：“嗯？”

    她只好说：“非常非常不对，反正我要回去。”

    她眼睑微肿着泛红，蔫蔫的没精神，却又不讲道理的说话，但是奇怪的，罗韧反而心里一动，自己都说不清为什么，忽然伸手出去，蹭了蹭她头顶，顺着她左侧长发拂下，到肩膀时，很是自然地帮她掸了一下。

    有人说，女孩子的头发像绸缎一样顺滑，不是的，并不像，每一根发丝，都柔软的像是敛起了长睫，指间的柔软一直通向心跳，形容不出的感觉。

    罗韧说：“一定要回去的话，过两天我开车送你，这两天先听我安排。”

    木代站在原地没动。

    她听到门响，罗韧出去了，但她还是没动。

    过了一会，她小心翼翼伸手出去，摸了摸自己左侧的头发。

    原来都在呢，可是她为什么感觉不到？

    又过了一会，她小声说了句：“不许摸我头。”

    ***

    没头没尾，没个说法，这件事，好像就这么过去了。

    已经很晚了，那盆沉了人皮的水被端到了客厅中央，死寂的没有任何动静，但也没有谁真的敢掉以轻心，看似坐在沙发上各玩各的，但几乎是每隔几秒，就要朝盆里看一看。

    郑伯来电话，应该是说聘婷的情况，罗韧起身到外面接，木代咳嗽了两声，向着曹严华和一万三说：“我问你们件事啊。”

    曹严华和一万三都抬头看她。

    木代很不自在的干笑：“我有一个朋友，大学朋友，她毕业了之后回老家工作，刚才她问我啊，她说……”

    “她说她认识了一个男的，其实也不太熟，普通朋友的那种，有一天她跟那个男的说话，说着说着，那个男的忽然摸了一下她的头发……她问我这是什么意思……”

    说到这里，木代此地无银三百两的笑：“我又不是男的，我怎么会知道，呵呵呵，你们说这是什么意思？”

    曹严华认真思考了一下：“这个女的洗头了吗？如果没洗头，摸上去油腻腻的，很难受吧？”

    木代对曹严华死心了，抬头看一万三。

    一万三说：“你说的就是你自己吧？”

    木代哈哈大笑：“不不不，我也知道一般这么说，你们肯定以为是我，但是真的，确实是我的朋友！”

    一万三很欠扁的笑：“小老板娘，拉倒吧你，傻子都知道你说的就是你自己……”

    木代的脸腾一下红了，目光中开始散发出戾气。

    一万三觉得有点不妙，很警惕地开始朝后挪动屁股……

    “曹严华，揍他！”

    曹严华估计还在纠结洗头的问题，闻言莫名其妙，看看木代又看看一万三：“啊？”

    “揍他，我收你做徒弟。”

    曹严华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啊？”

    五秒钟之后，曹严华转头看一万三。

    一万三讪笑：“曹兄……曹胖胖，我跟小老板娘闹着玩儿……曹兄你别过来……曹兄你应该拜个品行高洁的人为师，这种一开始就让你殴打百姓的，势必会被人民唾弃，曹兄！”

    伴随着嗷的一声尖叫，一万三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跳过沙发向门外急冲，曹严华紧随其后，身形之迅捷直如球形闪电。

    罗韧正在门廊下头打电话，身边有人疾风掠过，才刚抬头，又一阵疾风，风力高了数级不止。

    这是……一万三和曹严华？

    罗韧还没回过神来，但见不远处曹严华一声大喝，猛然前扑，直如三碗不过岗上的吊睛白额大虫，把可怜的一万三硬生生扑倒在地。

    难道是人皮又附身了？罗韧惊出一身冷汗。

    ***

    一万三坐在沙发上，脖子以不正常的姿态扭着，上头敷一块白毛巾。

    曹严华低声下气的：“我也就是闹着玩儿……”

    “你是个有体重的人，能随便闹着玩儿吗？”

    “是的是的，I’m sorry，I’m so sorry！”

    木代原意是让曹严华捡一万三身上皮糙肉厚的地方捶两记老拳，没想到如此收场，又是歉疚又是好笑。

    她生平头一回对一万三关爱有加：“那待会我们守夜，你睡觉好了。”

    有那么一盆子水在中间搁着，谁也没心思睡觉，这下好了，睡的理所当然，谁让这毒妇还有她杀千刀的徒弟算计自己来着？

    曹严华一路带小跑，从卧室给他拿来了鹅绒枕头。

    可惜了，小姐的身子丫鬟的命，就他这脖子，什么枕头都没用了，一万三扭着脖子挪来挪去，终于把枕头垫在肩膀后面，以诡异的姿势躺了下去，脸吊着朝外，怎么看怎么死不瞑目。

    木代坐在对面，低着头拼命忍住笑，罗韧过来，轻声说了句：“你也睡吧，今晚上我看着就行。”

    木代忽然想起聘婷：“医生怎么说？”

    罗韧神情黯淡了一下：“没什么大碍，但是要植皮。”

    植皮？当时只是薄如蝉翼的一小片啊？

    罗韧像是知道她在想什么：“不是的，伤口没那么简单，流了很多血……”

    “小老板娘。”

    咦？一万三叫她吗？

    转头一看，他还是刚刚那别扭的姿势，脸上的表情却奇怪的很，眼睛死死盯着中央那盆水。

    “小老板娘，刚刚水面上有一线亮。”

    屋子里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到了那盆水上。

    水面静的像是死的。

    “不是的，你们看不到，应该是我这个角度才能看到，就是一线亮，转瞬即逝的。或者，你们关一下灯。”

    不关灯是大家之前商定好的，否则黑灯瞎火的，万一那片人皮爬出了水盆，想想都叫人头皮发麻。

    木代和罗韧对视了一眼，罗韧点了点头：“先关一下。”

    ***

    黑暗蓦地落满整间屋子，木代紧张的大气都不敢喘，过了几秒钟，她看到，那片水面的某个位置，果然掠过了一道亮光。

    像什么？月光下泛着涟漪的湖面？是的，就像是泛着涟漪的一道亮，但是马上开灯，水面上一丝漾动都没有。

    只是单纯的亮，水影？

    一万三摇头，刚一动就叫痛：“不是的，我看到的亮光的位置都不一样，小老板娘，你再关灯，让我看一下。”

    灯又关了。

    亮光出现的时间不定，有时隔几秒，有时隔十几秒，每一道都极细，或长或短，位置不定，方向不一。

    木代看不出什么端倪来，这就像是杂乱无章的水光。

    正摸不清头绪，一万三忽然问罗韧：“有没有自动定时高速相机？”

    罗韧还没来得及回答，他自己先叹气：“不行，太黑了，曝光不足，拍不出来。如果有好的装备，几秒自动拍一张，每一条光亮都能记录，然后在电脑上叠加，可能就能看出来了。”

    罗韧沉声问他：“为什么？”

    “像画，左一笔右一笔，不是连续的，但是如果有足够的耐心，一笔笔记录下来，一定是画……”他忽然激动起来，“罗韧，你帮我找纸和笔，我这个角度看的特别清楚，我来画。”

    嗯，不错，一万三的确是会画画，也只能他来画。只是……盲画，有把握吗？

    ***

    黑暗中，极偶尔的，能听到笔尖轻划纸面的沙沙声。

    木代抱着膝盖坐在沙发上，出神地看黑暗中泛着亮泽的水面。

    还以为，都结束了呢，好像想错了，好像只是……刚刚开始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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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 第③&#9450;章

﻿    感觉上等了好久，木代困意袭来，靠着沙发打盹，迷迷糊糊中，好像听到哧拉一声响，撕纸的声音。

    似乎听到罗韧问：“怎么了？”

    一万三答了句：“画废了。”

    她盹在梦里，都不忘在心里埋汰一万三：还盲画呢，拽的二五八万似的。

    再然后，忽然一下，身周一片雪亮。

    木代噌一下坐起来，脑子里嗡嗡的，有不知身处何时何地的恍惚感，斜对面的曹严华也茫然抬头，眼睛被灯光刺的睁都睁不开。

    木代暗自惭愧，还守夜呢，真是丢脸丢了一师门了。

    她掏出手机看时间：凌晨四点。

    纸张挺刮的响声，一万三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坐起来了，正靠着沙发给脖子做按摩，罗韧站在他边上，凝神看着一张刚从画本上撕下的纸。

    咦，已经画好了吗？木代临睡前的记忆终于回流，赶紧过来一起看。

    ***

    一万三辛苦了半夜的画作，如果只能用四个字来形容……

    狗啃一般。

    画了约莫四五个小时，就画出这么个玩意儿？

    一万三打着哈欠，声音凉凉的：“小老板娘，可以啦，将就吧，黑灯瞎火的，盲画啊，我又不是神笔马良，都画废好几张了。”

    潜台词是：You can you up，no can no BB。

    罗韧给她解释：“一万三说，每过一长段时间，出来的水影就是重复的，也就是说，周而复始，无数的笔画，构成的只是一幅图。”

    一幅图，就是眼前的这幅吗？这也……

    木代不知道该怎么形容，图幅之上，远处寥寥几笔，会看写意山水画的人都知道，那代表远山轮廓，近处横抹勾画，也懂，画的是条奔流的大河吧。

    山水之间，分左右两部分，左边的是一头……

    木代疑惑：“这是狼？”

    罗韧看了她一眼：“可能吧，我开始以为是狗。”

    说话间，曹严华的大脑袋也凑进来，总结性发言：“狼狗吧。”

    甭管是狼是狗，同宗是没错的。

    又看右边，一卷竹简，像是古时候大臣给皇帝上书的卷轴，奇的不是这，奇的是竹简的上中下三个位置，各蹲了一只鸟。

    前两只鸟长的相似，虽然一万三画的惨不忍睹，但勉强认出都有长长的拖尾，说是孔雀吧头又不像，最后达成一致，应该是凤凰。

    但是最底下的一只，长的像鸡。

    罗韧看木代和曹严华：“看完了？什么感觉？说来听听。”

    木代说：“这不知道是狗还是狼的，蹲在河边上，要跳河自尽一样。这边是两只凤凰和一只鸡，蹲竹简上。没了。”

    这就是她的感觉？罗韧额角青筋都不觉跳了一下：“你还真是……直白。”

    又转头看曹严华：“你呢？”

    曹严华是典型的肚里没墨水，又偏爱嘴上鼓捣两句雅词儿，此刻卖弄深沉：“我觉得吧，不能只看表面，得看深层的意思。”

    “怎么说？”

    “你看这个狼……狗，我觉得代表了一种恶势力，古代骂人不都说狼心狗肺么，要么就是‘你这个畜生’，所以这是一种邪恶势力。至于这右边，两只凤凰一只鸡，这鸡的位置在最下面，而这筒竹简像个木架子，提醒我们一句俗语，所谓，落架凤凰不如鸡。”

    好么，一个赛一个的有才，曹严华这一头，简直是看图说话了：意思是有人被恶势力陷害，最终落架凤凰不如鸡？

    一万三没给意见，只是有气无力地挥了一下手：“别问我，我眼前现在还是成百上千条笔画，对我来说那就是笔画，没别的。”

    木代和曹严华期待的目光落到了罗韧身上：既然大家都发言，那你的意见呢？说来听听？

    罗韧两手一摊，比木代还直白：“我没看懂，待会看时间差不多，打电话问神棍吧。”

    木代心里生出一阵诡异的骄傲感。

    毕竟最初的最初，是她牵头找到了神棍，如今真是……与有荣焉。

    ***

    四点捱到五点，又到六点，一万三呼呼大睡，曹严华围着水盆溜达，间或还伸头去看。

    木代冷笑：“看，再看！待会它跳出来贴你脸上！”

    曹严华吓的脑袋一缩，脖子更看不见了。

    快七点的时候，郑伯打来电话，说是要回来帮聘婷拿点住院用的家什，罗韧顺便让他带几份早餐，米粥、大饼、油煎饺子、茶鸡蛋，满满一桌子摊开，几个人摆碗的摆碗分筷子的分筷子，真奇怪，居然像一家人似的。

    木代躲在边上，先给神棍打电话，想约个方便的通话时间，又怕他现在还在睡觉，打过去了吵着他——没想到神棍很快就接起来了，声音愉悦，精神充沛，说：“我在晨练呢。”

    还晨练？真是生活有序，劳逸结合，健康合理啊。

    “我朋友跟我说，一个人走南闯北的，一定要注意身体，注意平时锻炼。”

    这样啊，木代由衷感叹：“你朋友对你挺关心的。”

    其实神棍朋友的原话不是这样的，人家的原话是：老子现在有家有口的，没空管你，你自己强身健体，要是再敢有个头痛脑热就来骚扰我，信不信我弄死你？

    反正在神棍看来，这就是心口不一欲盖弥彰的关切，木代如此一说，更加得他心意：“那当然，最好的朋友呢。”

    寒暄完了，木代直奔主题，罗韧猜到她给神棍打电话，一边示意她把手机外放，另一边让曹严华他们保持安静。

    于是才有了喧嚣响动的早上又沉寂下去了，曹严华斯斯文文地吃饼，动作都慢了两拍。

    “怕水？怕水不怕火……没听说过……”

    又没听说过，木代有些失望，她打起精神，又提到那幅画，远处的山、近处的河、河边的狼狗、还有那个什么““落架凤凰不如鸡”……

    神棍的声音忽然高了八度，压抑不住的惊讶和兴奋：“慢着慢着，你刚刚说，两只凤凰，一只鸡，上中下三路，竹简？”

    木代的心砰砰乱跳，看向桌边时，每个人都停了下来，罗韧向她点点头，示意继续。

    “那筒竹简，数一下，几根？”

    木代赶紧口型示意罗韧：“画呢？”

    罗韧还没来得及回答，一万三抢答：“七根。”

    又说：“我画的，我记得当时的笔画断在哪里，是七根。”

    神棍似乎倒吸一口凉气。

    木代没敢催，过了一会，她听到神棍感慨似的声音：“七根……还真有啊……”

    什么意思？能说出这样的话，那表示他至少知道一些什么吧？木代紧张的心都快蹦出来了：“那是什么意思？”

    神棍哈哈大笑：“小口袋，你的脑袋简直是个空口袋，什么鸡啊，那是鸾，鸾是‘赤色、五彩、鸡形’，你没听过吗？”

    居然说她脑袋是个空口袋！什么鸾，老师上课哪讲过这个，都怪一万三不好，画个画也不上色，要是上了色，她能说那是鸡吗？

    木代狠狠剜了一万三一眼，就跟上了色她就能认出来是鸾一样——其实哪怕依足了“赤色、五彩”去上色，她也会说那是一只五彩斑斓的大公鸡的。

    “前头那两只，也不是凤凰，应该是凤和凰，上中下三路，分别是凤、凰、鸾，那是古代中国的三种吉祥神鸟，你看到的，是用凤凰鸾扣封住的七根凶简。”

    七根凶简？

    关键时刻，神棍居然好整以暇：“我要去翻一下笔记，整理一下，你们稍等。”

    ***

    他还要翻一下笔记？木代的心像是猫爪在挠，恨不得把手伸进手机，揪住神棍的声音，把他从看不见的声波里揪将出来。

    罗韧反而比她冷静：“都等了这么久了，不在乎再多等一两个小时。”

    他声音里有强行抑制的激动，木代看着他点头，心里真的替他高兴。

    就在这个时候，一万三没好气地开口了。

    “这什么凤凰鸾扣七根凶简的，两位，我画了一夜的画，你们能把故事背景简单介绍一下吗？”

    于是匆匆吃完饭，转场罗韧的房间，曹严华负责端盆，一路上战战兢兢，两只胳膊拼命往外伸，只恨爹妈没给个长胳膊长腿的高挑身材。

    罗韧的房间里，那面墙就是最好的演示板，三桩往事，渔线人偶，娓娓道来的故事听得曹严华呆若木鸡，一万三疑团满腹：“那这个跟什么扣什么凶简有什么关系？”

    木代给手机充电，以保证待会可能出现的长通话：“那要问神棍了。”

    ***

    神棍的电话直到下午才打过来，日头已经西斜，一片红色的光影笼着那半面墙，让人生出不真实的恍惚感。

    真真正正的千呼万唤始出来，但是木代觉得，此时此刻，哪怕让她买票进场，她都愿意去听的。

    电话那头传来翻动纸页的声音，万烽火好像提过，神棍记东西用笔，二十多年下来，笔记多的要用麻袋装，他现在翻动的那本本子是哪一年记的？应该很旧了吧？

    “这件事，确实是我很多年前听说的，在函谷关附近，只在那一处，听一个上了年纪的老头讲过，他当传说故事讲的。”

    函谷关？

    整件事，像是缺失了好多拼板的巨幅画面，木代心里默念着：对上了，又有一块对上了。

    “从哪开始讲起呢，你们信不信，这世上的事，总有‘第一个’，比如，第一个吃苹果的人，第一个吃螃蟹的人，第一个会游泳的人。”

    有吧，那要很久很久以前了，但是一定有的，就好像历史学家推测的，原始人起初茹毛饮血，后来有一天雷电引燃了森林，林火烧死了野兽，肉香引来了人群，最勇敢的那个人说：“我来尝一尝吧。”

    于是开启了熟食的时代。

    “传说中，这世上最初有文字记载的七则罪案，没文字记载的不算，结绳记事那种也不算，因为一个一个绳疙瘩，别人看不懂，不具备传递信息的意义。”

    “但是最初有文字记载的，那时候应该是甲骨文吧，不管是刻在龟甲、兽骨还是别的什么上，最初的七则，据说有蛊惑人心的力量，后来但凡接触到的人，总会心性突变，也犯下类似的罪案，被当时的人称为不祥。”

    罗韧问了句：“为什么是七呢？”

    神棍叹气：“我也说不清楚，我后来专门查过‘七’这个数字有什么特殊含义，《汉书》里说，‘七者’，天地四时人之始也，一周是七天，佛教里有七宝、七苦，人死了之后是七天一祭，比如头七……”

    “哪怕在西方，‘七’也有特殊意义，《圣经》里，上帝创造世界用了七天，而且，天主教教义中也有‘七宗罪’的说法。”

    木代不关心数字，她只关心另一个问题：“为什么接触到的人都会心性突变，是……鬼……附了身吗？”

    问完了，自己先起一身鸡皮疙瘩。

    罗韧沉吟了一下：“像日本的……字灵那种？”

    《字灵》是日本的一则怪谈，出自梦枕貘的《阴阳师》，说的是中国唐朝的一个和尚抄写佛经，忽然有一天，有个女子出现在禅房，但总是以袖遮脸，后来和尚忍不住拉下女子的袖子，发现她脸上无口。女子消失之后，和尚再次抄看佛经，发现有个“大日如来”的如字，他少抄了“口”，写成了女字。

    故事的寓意是万物有灵，那个字化作无口之女，前来提醒和尚。乍一听，跟刻于甲骨的七则凶案，的确有共通之处。

    神棍想了想：“也不像，《字灵》只是怪谈故事，但是我说的这种，看不见，也摸不着，总之就是不祥之物，像是法老的诅咒，冥冥中会给人带来厄运。”

    “当时的人敬畏非常，祭祀百神时也曾巫祝祷天，据说卜得的结果是，后世会出一位大德之人，了结这段不祥戾气。”

    说到这里，神棍忽然兴奋：“这个人活跃于春秋晚期，是真人，在中国的文化史上大大有名，堪称世界文化名人，你们猜他是谁？”

    曹严华语音洪亮，掷地有声：“孔子！”

    罗韧看了他一眼：“是老子吧。”

    神棍“咦”了一声：“小萝卜加一分，刚刚抢答的是谁？”

    曹严华之前得了木代千叮咛万嘱咐，要对神棍毕恭毕敬：“神先生你好，我姓曹，你可以叫我曹胖胖。”

    曹胖胖当然不好听，但至少是他现有绰号，他不想再多一个了，小萝卜？天哪，真不知道罗韧怎么忍的。

    神棍教育他：“曹胖胖，孔子当然也是文化名人，但是你要联合上下语境来猜，我前头提过函谷关，老子跟函谷关可是大大的有关联，而且老子本身，被尊为道教始祖，太上老君，比起孔子，他更加神秘感一些。”

    他转回正题：“七根凶简的事，就要从老子过函谷关说起。”

    ***

    传说中，周王室衰微，大德之人老子决意隐退，骑青牛过函谷关。

    令官尹喜颇通天相，隐隐见到紫气东来，猜到会有贵人过关，便早早候于关隘，果真拦下了意欲出关的老子，苦留无果之后，说：“先生那么大学问，不为世间留下些什么吗？”

    史载，老子碍于尹喜的盛情，遂于函谷关盘桓三月，留下一部约五千字的《道德经》。

    但是神棍听到的那个版本，远不止这些。

    那个版本里说，老子决意为当世除一大害，引龟甲兽骨中的七道不祥之气于七根木简，用凤、凰、鸾三种青铜简扣扣封，吩咐尹喜说，五行造世，整个世界由金、木、水、火、土五种元素构成，其中的每一种都能暂克凶简，但终非治本之策。

    木简属木，木生于土，汲水而长，暗含“木、土、水”，青铜简扣属“金”，“凤、凰、鸾”为当世神鸟，其性属火，至此五行俱全，引神鸟吉祥之气，封印七根凶简。

    尹喜毕恭毕敬接过，问老子，先生为什么不毁了凶简呢？

    老子叹息说，即便乖戾凶邪，但确实是人犯下的罪责，粉饰抑或销毁，都无法抹杀其存在，这早已是史籍的一部分了。

    尹喜又问，那如果有一天，凤凰鸾扣又打开了，七根凶简岂不是又要流祸世间？

    老子哈哈大笑，浮尘一甩，径直跨青牛而去，说，放心吧，这世上，没有任何人可以打开凤凰鸾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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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 尾声

﻿    也不交代个操作手册、使用规则、禁忌避讳，就这样哈哈一笑，跨青牛而去了？曹严华愤愤，青牛怎么不把他从背上颠下来摔死呢？

    忽然心念一动，大叫：“我知道了，是那头狼打开了凤凰鸾扣！”

    越想越对：“老子说了，没有任何人可以打开凤凰鸾扣，但是没说没有任何狼可以打开凤凰鸾扣！”

    还能这么解释？罗韧哭笑不得。

    神棍在那头怒气冲冲：“老子说了没有任何人，言外之意也包括狼了！”

    “但是……”

    “没有但是，老子那样说是显得酷，酷的人说话都是言简意赅的，比如顺我者昌逆我者亡，难道要额外强调顺我的人、猪、狗、狼都昌吗？这样啰里啰嗦的，还酷吗？”

    专家都是这样强词夺理的吗？曹严华觉得委屈。

    好在木代站在他这边了：“但是，现在看来，凤凰鸾扣的确打开了啊。”

    神棍不否认这一点：“打开是打开了，但是打开的一定不是人，也不是什么狼。”

    那就是……非人非狼咯？曹严华脑海中浮现出狼人的威猛身形。

    不过……算了，他不敢说了。

    还是罗韧打破了沉寂：“那么再看这幅画，山脉和河流我可以理解，据说函谷关是南接秦岭、北塞黄河，画上可能是用山河地势点出函谷关，七根凶简和凤凰鸾扣也清楚了，但是这只狼或者狗……”

    神棍展现出了与罗韧木代之前一样的直白：“这只狼我不知道，我也不会去猜，猜测是建立在有依据的基础上，不能胡猜。”

    木代的手指在沙发扶手上点啊点的：嗯嗯，不能胡猜，有性格。

    罗韧点头：“那好，这只狼我们先不管，用既有的信息去理一遍发生过的事。”

    ***

    如此一来，事情的源头就远非那个打着问号的“函谷关”了。

    罗韧用记号笔继续往外引线，画到了墙边才停，在起始处写了“最早的七则凶案、龟甲兽骨”。

    隔了一段，又写“不祥，待大德之人出世封印”，再隔一段，写“尹喜、函谷关、老子、凤凰鸾扣、七根凶简”。

    这样就和之前推测的图幅连成一体，但罗韧的笔停在中间一点上，顿了顿，打了个硕大的问号。

    “从后来的描述可以看出，张光华这个人普普通通，不是大奸大恶，也称不上大德大善，所以我认为，他没有那个能力打开凤凰鸾扣，在他之前，有别人先行打开。”

    木代点头：“张光华只是第一个接触到的。”

    神棍在电话那头咳嗽了一声：“他也未必是第一个接触到的，不要忘了，凶简有七根，张光华带出来的只有一根。张光华只是你们接触到的第一个罢了。”

    一万三的目光落在那盆水上：“所以说，还有六块人皮？”

    “咦，这位小兄弟的声音听起来耳生嘛，这是谁啊？”

    耳生？一万三深深感觉到了被忽视的耻辱：“我之前发过言的，你问凶简有几根的时候，是我答的，七根！”

    是吗，可能是当时太激动了，没注意吧，神棍愉悦的很：“怎么称呼？”

    “大家都叫我一万三。”

    “好吧小三三，我们继续正题。”

    小三也就算了，还给他三了个两！一万三气急败坏，但话题已经继续往下走了。

    “之前我不了解内情，说的时候用人皮替代，但是现在我要更正，没有人皮，只有凶简。怎么说呢，不祥的也不是那块简……”

    这就好像鬼附身于灯，被吓到的人只会惊恐的描述“那个可怕的鬼灯”，灯何其无辜，但没人会把两者分开，只会望灯而逃。

    “那七道不祥的力量没有形状，也没人真的看到过，只不过老子当初引于木简，所以后人把它称为凶简。我猜测，它被困于木简的时间太长，所以即便走脱，也习惯性的仍然有木简的形态。附身显形的时候，自然而然从皮肤下，凸起成木简的形状。当它急于离开人体时，走的方式比较……粗暴。”

    木代接下去：“所以那些人背上，会有伤口？”

    “是啊，掀走一块皮嘛。”

    曹严华打破砂锅问到底：“那为什么在背上，不在脸上，胳膊上？”

    神棍不耐烦：“，也不算小了，它需要比较平展的展示空间呗。”

    “那，腿上也行啊……”

    曹严华伸出自己肥嘟嘟的腿左右打量，还用手比划了一下，空间够大，上两根凶简都没问题。

    罗韧示意他别再刨根究底了：“你如果把凶简当成一个人，它大概是有自己的喜好，就好像连环杀手，总有特征性的行为。”

    神棍哈哈大笑：“小萝卜，你真是深得我心。这就是这件事情的可怕之处了！记不记得我说过，凶简是活的？”

    木代心里直犯嘀咕：为什么“可怕之处”要用这样哈哈大笑的语气来说呢，这个神棍，真是……

    “没人知道它的样子，那只是一股看不见的力量，也可能只是一股气。南宋的时候文天祥写过一首，开篇说‘天地有正气，杂然赋流形，下则为河岳，上则为日星’，意思就是正气无所不在，充塞天地之中，各种形式。”

    罗韧的脸色忽然变了，木代好奇地看了他一眼，罗韧笑笑，示意她继续听。

    “由此推测，凶简也可能是这样，是活的。不一定附身，也不一定就是木简的形状。你不知道它是不是有思维能力，也不知道彼此之间是否互通有无。但我几乎可以肯定，另外几根跟这一根不一样，甚至可能因为这一根的受困而变的更聪明。继续附在人身上？背部少了一块皮？不不不，它们会更善于隐藏。”

    曹严华忽然打了个寒噤：“活，活的？”

    活的，彼此之间还互通有无，那它记仇吗？

    曹严华看一万三：“三三兄，你……你拿火烧过它！”

    一万三心里早就忐忑着了，听曹严华这么一说，登时就如同被踩了脚，连“三三兄”这样的称呼都顾不得了：“我烧过它，那你呢，你没拿杯子砸它？”

    木代给自己顺气，默念：“我没事，我没做什么……”

    罗韧柔声提醒她：“木代，你拿水盆兜的它。”

    木代反应比一万三还激烈：“那你呢，你用刀子捅了它。”

    罗韧存心气她：“木代，那不叫捅，那叫扎。”

    ……

    神棍在那头听的心花怒放的，乐得看热闹不买票，那一头是个什么场景呢？曹胖胖一定已经和小三三厮打在了一起，至于小口袋，肯定扯住了小萝卜的头发……

    看看，刚有了点危险就急着互相推脱，这几个人还不熟吧，过命的交情可不是这样的，过命的交情是那种，即便嘴上把你骂的孙子一样，当你有了危险，还是第一时间赶来帮助。

    神棍忽然想念自己的朋友们了。

    他听到罗韧说了句：“行了，都已经发生了，事情是因为我，我要是能替你们挡，我一力承担，就是不知道它答不答应。”

    它？它是哪个？

    ***

    罗韧指着的，是那盆水，还有沉在水里的那块……凶简。

    一万三垂头丧气：“算了，跑不了了，一个也不能少。”

    觑着左右没注意，他忽然凑近那盆水，咬牙切齿：“还有电话那头那个，叫神棍，别漏了他。”

    抬头时，看到木代鄙视的眼神。

    一万三无所谓的耸耸肩，怎么着，闻香下马摸黑上床，死道友不死贫道，老子就是这德性。

    神棍说：“你们也不用太紧张了，有东西能制衡七根凶简的。”

    罗韧想了一下：“凤凰鸾扣？”

    即便知道罗韧他们看不见，神棍还是点了点头：“凤凰鸾扣除了兼具金火□□，它们还是当时的吉祥天鸟，其实是代表了和邪气相抗的力量，我有一个大胆的推测。”

    “我们之前说的，惩罚凶犯的来自另一股力量，可能就是凤凰鸾扣代表的五行，凤凰鸾扣扣住凶简长达千年之久，这股力量的余力一定都还在，不可能完全消除。”

    “刘树海和罗文淼都被砍掉了左脚，而刖足是上古的刑罚，请注意，上古时候，工具比较简陋，比如石刀、石斧，不可能像现代工艺那么切割锋利，这就可以解释，为什么被砍掉的伤口血肉模糊很不平整。”

    所以，是凤凰鸾扣的那股力量在做牵制吗？

    罗韧笑着看木代：“你看，也没那么可怕，万物互相制衡，有黑有白，有阴有阳。”

    曹严华接下去：“嗯，有七根凶简就有凤凰鸾扣。”

    一万三忽然想到了什么：“那我画的那幅水影……”

    神棍再次点头：“那副水影应该来自凤凰鸾扣的力量，凶简只会百般隐匿，而不可能提示你们它们是什么。我觉得，是凤凰鸾扣想重新封印七根凶简。”

    木代忍不住：“那凤凰鸾扣现在在哪呢？”

    神棍哈哈一笑：“谁知道啊，和其它六根凶简一样，就在这世上的某个地方，待着呗。”

    他忽然压低声音：“不过，说不定，跟七根凶简一样，也盯上你们了呢，相逢即是有缘，水面的水影那么隐秘，还不是让你们发现了，还画出来了？”

    所有人的目光，噌的一下，都落到了一万三身上。

    一万三嘿嘿干笑了两声，又干笑了两声，笑的真是比哭还难看。

    ***

    电话挂掉之后，木代才发觉时间过的这么快，原先打在墙上的夕阳光影，居然只剩下细细的一道线了。

    她转头看罗韧，罗韧感觉到她的目光，转头一笑。

    “想什么呢？”

    “我在想，这一桩凶案到底是什么。”

    曹严华嘀咕：“不管是什么，我觉得绝对不可能是拿线把人穿成木偶一样，古代人朴实……”

    感应到大家的鄙弃目光之后，他又换了个说法：“原始人嘛，表达感情都比较直白，想杀你搬块石头就往你脑袋上砸，哪有那个功夫穿针引线去搞行为艺术啊，有这个精力还不如去打头野猪烤来吃。”

    打头野猪？打猎？

    罗韧心中一动：“木代，聘婷唱的那首歌。”

    断竹、续竹、飞土、逐宍。

    那是一首猎歌。

    会不会是，描述事情将要发生，或者发生之前的场景？

    去砍伐野竹，连接起来制成弓，打出泥弹啊，大家一起追捕食物。

    然后呢，发生了什么事，争抢吗？那个资源匮乏的时代，食物比一切都金贵，或许有些人不再满足于与氏族部落的人共同分享一切，在猎物的分配上产生了争执，又或许是两个人共同射中了同一只野兽，一语不合，举刀相向。

    渔线人偶的凶案现场，举刀、躲闪、另外有人两手外分着劝阻，多么像当时发生的场景。

    始终有一个人狰狞地举刀，而那块被发现的凶简之上，也曾经现出甲骨文的“刀”字。

    不管这则凶案是源于愤怒、贪婪或者占有，结果只有一个：那最初被制造，用来在艰难的生存环境中开拓空间、获取食物并保护自己的工具，砍向了同类。

    而很久很久以后，过了几百几千年，当人类社会逐步战胜恶劣的自然环境，再不用茹毛饮血构巢为居的时候……

    静谧的午后或者无人的夜里，密密簇簇的渔线，一条一条，一根一根，拉构出了曾经的场景。

    过去的永远不死，它甚至还没有过去。

    ***

    一盆水困得住凶简吗？暂时吧，它总有办法出来的，就好像当时点着的火，火烧之时，凶简平展着不动，但火一熄灭，它即刻复生。

    它曾在大同郊外的河底一蛰伏就是十五年，但那是山岳大河，不知道河底是不是另有玄虚，牵制的力量可不是眼前这一小盆水可以比拟的。

    依着神棍最后出的“绝妙”主意，曹严华去院子里挖了小半盆土，通通倒进了水盆里，罗韧找来了个木箱子，把水盆小心翼翼放进去，箱子盖上，用车行里惯用的铁链五花大绑，最后一万三说：“箱子上我来画凤凰吧，权当是代表火了。”

    铁链、木箱、水、画的凤凰、土，权当是简易版的金木水火土了。

    至少，在第二根凶简蠢蠢欲动之前，可以勉强挡一阵子。

    罗韧终于能放心去医院看聘婷了，车子刚刚发动，他又停下来。

    木代正奇怪，罗韧揿下车窗向她招了招手。

    木代疑惑地走了过去。

    “木代，要不要一起去？”

    一起？不用了吧，木代略显尴尬的笑：“我跟她……又不熟，你们一家人……帮我带个问候，祝她早日康复吧。”

    罗韧笑：“聘婷神智不清，看她花不了太长时间。医院出来，我们还能顺便兜个风。”

    又兜风？兜夜风？木代心有余悸：“不用了，好意我心领了，这辈子我都不想坐你的车了。”

    这回答好像早在罗韧的意料之中，他突然凑过来，附到她耳边说了几句话。

    温暖的气息拂在耳边，痒痒的，木代的眼睛渐渐亮起来，不确信似的问罗韧：“真的吗，晚上也能吗？”

    罗韧点头：“也能。”

    ***

    车子又开走了，不过这次，把木代也带走了。

    曹严华酸溜溜地看着，一边看一边跟坐在一旁画箱子的一万三唠叨：“三三兄，我跟你讲哦，我第一次遇到我木代妹妹小师父，是在重庆解放碑的过江索道，当时吧，我还没有改过自新……”

    说的跟现在改过自新了似的，是谁一整套开锁的工具不离身的？一万三没理他，自顾自往箱子上描画。

    曹严华继续絮絮叨叨：“我想偷她东西来着，结果，木代妹妹她真是耳听六路眼观八方，如同后背上长了眼睛，嗖的一下出手如电……”

    他还带比划动作的，两只手指狠狠夹将出去：“就把我抓住了。我当时装着很镇定，心里想，我靠，这也太酷了……”

    “结果呢……”他叹了口气，“明明看起来那么精明能干的，为什么每次到罗韧面前，我觉得一块糖都能把她骗跑了……”

    一万三推了推曹严华：“曹兄。”

    “嗯？”

    曹严华转头，看到一万三举着根记号笔，笔头已经磨秃了：“罗韧这笔不好用，出去帮忙跑个腿，买彩笔，最好是金色的……”

    他指着箱子豪情万丈：“我给画个金凤凰，火凤凰，火的不能不能的。快点。”

    好吧，这屋子也没别人好指使了，曹严华拍拍屁股站起来：“你等着啊。”

    他踢踏踢踏地走向了大门口。

    曹严华的背影消失在门口的刹那，一万三脸上的表情忽然垮下来，他愣愣地坐了一会之后，从怀里掏出一张折叠的画纸，慢慢撸平了打开。

    ***

    那时候，半夜的时候，他画好了一张，哧拉一声撕下，罗韧被惊动了，问他：“怎么了？”

    黑暗里，他握笔的手哆嗦了一下，但声音还是很镇定，回答说：“画废了。”

    【渔线人偶卷完】 166阅读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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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 【番外】【第一次约会】

﻿    去医院看聘婷，对木代来说，真的只是“看”而已。

    聘婷睡着了，黑色的长发散在雪白的医用枕头上，有一种对比强烈的分明，脸颊上淡淡的血色像是一个好的征兆：凶简离身，她也会慢慢好起来的吧。

    罗韧和郑伯都被医生叫走了，据说是听取治疗建议，木代一个人守在床前，像个贴心的小姐姐，一会帮聘婷掖被角，一会又帮她顺拢头发。

    直到身后传来罗韧的声音：“走了，木代。”

    木代满心雀跃，赶紧起身，罗韧提醒她：“要不要先去洗手间？”

    也是，到时候黑灯瞎火，茫茫沙漠，可找不到地方方便，木代一溜小跑，到门口时又回头嘱咐：“等我啊。”

    真没安全感，说的好像他会开车跑了似的。

    ***

    溶溶夜色中，车子又驶进了茫茫戈壁，这次却开的稳，没有飙车，也没有用什么断头崖吓唬她，木代把车窗揿下些，闭着眼睛吹风，或许是白天的余温未散，又或许是心情不错，风吹在脸上，没有想象中的那么冷，反而异样舒服。

    直到罗韧提醒她：“再吹，明早起来一脸的风刀子。”

    木代不情不愿地把车窗关上了，忽然想起什么，问罗韧：“骆驼晚上不睡觉的吗？”

    “睡啊，所以你得进去把它叫醒，如果它困的爬不起来，你得扶它站起来，还有，睡觉的骆驼被叫醒的时候，脾气很暴躁，不但会踢你，还会咬你，不过没关系，你反正会上墙。”

    木代想了一下：“那我不骑了，白天再来吧，我在电视上看到过，骆驼长那么高，又重，我哪扶得起来，马我都扶不动。”

    她居然当真了？罗韧忍住笑，过了好一会才说：“没事，咱找头喜欢熬夜的骆驼。”

    木代居然觉得甚是有理：就像人一样，骆驼当中，自然也有喜欢熬夜的。

    ***

    车子缓缓停下。

    这其实是个私人承办的沙漠风情园，娱乐项目包括烤全羊、围着篝火跳舞、骑骆驼，还搭了几个简陋的蒙古包以备过夜。

    罗韧事先打过电话，车子到的时候，已经有人牵出两头骆驼等着了，木代头一次真的见到骆驼，又惊讶又欢喜，这骆驼真高，算上驼峰得两米多呢，黄褐色的毛，好像还是双眼皮，睫毛也长，长的真是讨喜。

    她想摸，又怕被踢，罗韧在后头轻轻推她：“喏，特别挑了匹爱熬夜的，不踢你。”

    木代屏着呼吸慢慢抚上去，粗糙的皮毛质感，滞重的呼吸，清清亮亮的眼睛里甚至映出她的样子来，好像进入了另一个世界，什么凤凰鸾扣七根凶简，刹那间通通抛到了脑后。

    像她喜欢的一首诗里说的，下着瓢泼大雨呢，没带伞，还不忘弯下腰去，闻一闻被大雨打湿的叶子味道。

    再不顺心的境遇，也总还是有美好的瞬间的。

    ***

    罗韧是常客，付了押金之后，工作人员很放心地离开，木代反而不放心，一边往脚上绑防沙套一边问罗韧：“他怎么能不跟着呢？待会骆驼发疯怎么办？驮着我跑了怎么办？”

    罗韧看着木代的眼睛，柔声说：“相信我，我不会让它跑了的。”

    “要是跑了，我的押金就要不回来了。”

    ***

    这大概是截止目前，一生中最美好的晚上了吧。

    骆驼的步伐很稳，但宽大的脚掌陷入沙子，仍免不了幅度不大的晃晃悠悠，有人把骆驼称作沙漠之舟，真像是行船一样悠游惬意。

    风不大，拂面堪称柔和，天空中疏落的星，即便是骸骨都是可爱的骨头，不知道铃舌是不是有问题，驼铃不是叮叮当当的响，而是间或才叮当一声，反而添了几分古韵悠悠。

    罗韧和她并驾，驮鞍前头有专门的置环放马灯，手里攥着两头骆驼的勒绳，间或轻拽控制方向。

    他还会牵骆驼？

    罗韧像是看出了她的心思：“常来，有时和叔叔，有时和聘婷。”

    哦，怪不得。

    木代低下头，轻声嘟嚷了句：“也不带我玩个没玩过的。”

    “沙漠里，什么是没玩过的，说来听听。”

    他耳力居然这么好，木代吓了一跳：“我就是说说。”

    罗韧没有立刻说话，过了会，他俯下*身子，把马灯的光捻灭了。

    光亮乍灭，木代的眼前一片漆黑，罗韧说了句：“没玩过的，随便走吧，走到哪算哪。”

    这可……不太好玩啊……

    灯一灭，四周就诡异似的影影憧憧，丁点的声响都能让人心中忐忑，再走一段，又静的可怕，连驼铃声都似乎阴森瘆人了，木代心里毛毛的，有几次低头去看。

    凶简的故事又在脑子里盘旋了，总觉得有那么一块，正自黄沙中探出头来，攀住了骆驼的腿，诡异地一点一点往上爬。

    她有些担心一万三和曹严华：“他们在家，不会有事吧？”

    “神棍的法子，即便不能困个十天半月，三五天应该还是没问题的，而且，你还真别太小看这两个人，真有事，跑还是跑得掉的。”

    “也不知道那六根凶简在哪儿。”

    罗韧笑笑：“它们要是藏的好，十年二十年都未必现身。我们不是李坦，不可能长年累月追着这件事，大家都有各自要忙的，下次再见，就不知道是什么时候了。”

    木代的心忽然跳漏了一拍。

    ——下次再见，就不知道是什么时候了？

    为什么这句话听起来，萧萧疏离，像是道别的前奏？

    罗韧像是没注意到她的异样：“所以我想，带你来骑个骆驼吧，也给你的小商河之行，留下个好一点的印象。刚刚医生找过我，小商河的医疗条件毕竟有限，他建议给聘婷转大的医院，一来动手术，二来方便疗养。”

    木代的声音轻的自己都快听不见了：“嗯。”

    “我不想拖，不好意思木代，本来还说开车送你回去，可能……”

    “没关系没关系，”木代赶紧摇头，“治病重要的，我和曹严华一万三他们一起回去就行了。”

    “也好，总之……认识你很高兴，木代。”

    高兴吗？木代觉得一点都不高兴，她抬起头看星星，如果再低头的话，她会哭出来的。

    ***

    骆驼停下，马灯又旋亮了，停在哪了？不知道，反正是干燥的没有人情味的大沙漠吧。

    “木代，下来休息一下。”

    木代又嗯了一声，机械地下了骆驼，落地的时候，脚踩进沙里好深，罗韧拍拍骆驼的背，两头骆驼喷着白气，驯服地跪下四肢，像是在沙漠里支起了舒服的靠背。

    木代慢慢靠上去，脑袋摩挲着粗糙的皮毛，脸颊被磨的生疼，罗韧在她身边坐下，笑着问她：“怎么突然间就没精神了？”

    她低声回答：“累了吧。”

    不想看罗韧，不想看他这么言笑晏晏的，这么愉悦地说起将来：聘婷要动手术，方便聘婷疗养，会好起来的，会越来越好的。

    她鼻子发酸，说：“我要回云南去，我要回去收拾行李了，我们回去吧。”

    说完了，撑着驮鞍站起来，刚走了两步，胳膊忽然一紧，整个人收不住，又跌坐回去。

    罗韧攥着她胳膊，语气有些奇怪：“为什么忽然不高兴？”

    为什么一定要问呢？木代茫然，想了想说：“就是骑骆驼有点累了……”

    “不是累了，不是冷，不是风大，为什么不高兴？”

    还问！

    木代眼圈红红的：“那作为朋友，听说以后不见面了，人之常情，当然会有些难过……”

    “你不用每次讲话，都强调‘作为朋友’、‘站在朋友的立场’，我知道我跟你是朋友。”

    木代委屈极了：“那要怎么说，是你自己没人情味，高高兴兴的说以后不见面，任何一个朋友，听到这样的话都会不高兴的。你还问我为什么！”

    她又用“朋友”在强调了。

    罗韧深吸一口气：“好，那我换个问题。”

    “你还想再见到我吗？”

    风好像忽然间停止了，马灯的光温柔的近乎迷离，那种感觉又来了，被他摩挲了头发的那种感觉。

    木代咬着嘴唇，好久才问：“那你想再见到我吗？”

    “想。”

    哦……木代的头低下来，又过了很久，才说：“那……我也想吧。”

    “我要是不想呢？”

    这次她倒答的干脆了：“那我也不想。”

    罗韧哈哈大笑，过了好一会，他拿过木代的手，放了串钥匙在她掌心。

    “我在丽江，其实包了一整套宅子，我在想着，是退呢还是继续住呢。如果大家都还想再见到，那丽江，也是个不错的适合聘婷疗养的地方。”

    “当然了，如果你懒得再见我呢，就麻烦你帮我退了。那房子离着你红姨的酒吧不远，作为朋友，帮这个忙也不为过。”

    ……

    ***

    病房里，郑伯忙着收拾东西，罗韧吩咐了，尽快帮聘婷转院，前一天刚拿进病房来的，又都要拾掇了带回去。

    收拾到中途，眼前忽然金光一闪。

    那是？

    郑伯揉了揉眼睛，慢慢走到聘婷病床前，那里，她的手心，似乎握着什么，露了一小截极细的……金色链子。 166阅读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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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 第①章

﻿    说话这么不留余地不给面子，罗韧也真是叹服：老实说，世道还算艰险，这神棍走南闯北这么久，说话如此没轻没重不讨喜，居然还能安安稳稳过到现在，也是当世一大拍案惊奇。

    他问：“如果不是选中的，为什么能一一对上呢？”

    神棍的回答是：“还不是因为当时你们四个正好就在现场，每个人就分配了一个呗！”

    罗韧倒吸一口凉气：这算什么？大马路上拉人？拉到谁是谁？

    罗韧又问：“那第五个火，该怎么找呢？”

    “你们对付第二根凶简，有没有多人啊，多了的那个就是。如果没多，随便拉一个来，拉来的那个就是。”

    如此儿戏？罗韧啼笑皆非。

    神棍反而严肃了。

    他说：“小萝卜，你别看多了那些七七八八的故事，以为这种讲究什么命中注定，以为你们是因为天赋异禀，所以凤凰鸾扣调查了你们祖宗八代之后辛辛苦苦把你们聚到一起，你想多了——我想来想去，就是随机的。”

    又说：“如果在小商河的那次，我也赶到现场的话，火八成就是我了。”

    罗韧只觉得匪夷所思：“怎么能这么随便呢？”

    神棍笑起来：“你觉得随便吗？我倒是觉得，合情合理。”

    “当年是什么情况，等了那么久，出了个大德之人老子，引七道不祥戾气于七根凶简，然后用凤凰鸾扣扣封。”

    “凤凰鸾扣、木简，其实都是物质化的东西，是物质，你懂吗？”

    罗韧抚额叹息，这跟物质又有什么关系？

    木代看出来这个电话没那么快结束，自己先进舱吃饭。

    “这些物质化的东西，在老子之前也可以被造出来，造一堆都可以。”

    罗韧好像有点明白了，神棍的意思是说：凤凰鸾扣、木简，在老子之前就有了，但是为什么当时，没能封印七道戾气呢？

    所以封印最关键的因素不是凤凰鸾扣，而是老子。或者说，两个都重要，但是老子的重要程度更高。

    神棍说：“你要在当代，再去找一个老子一样的人物还是很难的，所以我隐约有一种感觉，凤凰鸾扣在借助人力。”

    “这就好像有五个空位，亟需有人去填补，根据它的指引，去做一些事情，这五个人是谁，品行如何，是否特殊，其实不重要，它只需要马上填缺。”

    说到这，神棍又叹气：“其实说你们不特殊也不对，你们其实也特殊——你们可能是第一批站出来，跟凶简作对的。”

    这话没错，在他们之前，好像凶简只是不断在害人，肆无忌惮，从张光华转移到刘树海，又从刘树海，转移到罗文淼，知道的人只是以猎奇的眼光去看去讨论，但没有人真的把几件案子联系起来，着手去做些什么。

    小商河那一次，他们是实实在在，跟凶简斗过的，非但如此，还把它困住了，依照着自己的意会做了个“金木水火土”的箱子——虽然那箱子没过多久就失效了。

    就这样，被“选中”了吗？

    罗韧笑起来：“选中就选中吧，反正，为了能让聘婷彻底好起来，我原本的目标也是找齐七根凶简封印——如果这是治本的方法的话。”

    神棍反常的没有说话。

    这异样的沉默带给罗韧一丝不安。

    “怎么了？”

    神棍迟疑了一下。

    “小萝卜，我要提醒你，我看多了类似的事情，你不要简单的觉得，七根凶简就是邪恶的化身，凤凰鸾扣就代表正义和善良，没有那么分明的界限，为了达到目标，过程可以不择手段。”

    船舱里传来轻快的笑声，罗韧下意识抬眼去看，曹严华不知道为什么趴在桌上，木代正没好气地揪他起来。

    他转过身，压低声音：“什么意思？”

    “我现在也只是猜想，但是不知道为什么，这种感觉很强烈——我感觉，刚刚我说的那五个空位，你们填进去了，未必下得来。”

    “也就是说，被选中的时候，你们没得拒绝。参与之后，也没有那个自由说甩手不干。”

    一股凉气从罗韧的后背升起，他猛然伸手攥住了船栏。

    什么意思？

    即便是之前，跟木代有过开诚布公的对话，但他对木代，依然是有安排的，他不想让木代卷到这么多凶险诡谲的事情里来，对，木代可能会主动要求参与，但那跟她根本无法退出是两回事！

    这让他想到童话里充满魔性的红舞鞋，懵懵懂懂穿上，就再也脱不下来，直到死吗？

    他把这话问出来了：“直到死吗？”

    神棍说：“死了，会有新的人填上去的，直到事情最终完成。”

    懂了。

    罗韧沉默着挂掉了电话。

    如果神棍说的都是真的，那么凤凰鸾扣，需要的并不是他们，只是可以用来填缺的人。

    金木水火土，不是指具体的谁，只是个面具化的符号，谁都可以来做，不堪胜任的人退出不了，只会死在任上，紧接着就有人替补，前仆后继。

    对凤凰鸾扣来说，金木水火土五道，始终要有人，供它驱使，它一点也不在乎那个人是男是女，姓罗还是姓木，只要有人就行了。

    自己、木代、一万三、红砂，还有曹严华，是第一批的金木水火土。

    太多的凶险和未知，中途，每一个人都可能被替换，而替换，只会在一种情况下发生。

    死亡。

    罗韧站在门边，看里头的每一个人。

    其实，认识的时间都还很短，除了木代是他女朋友，其它人，谈不上生死之交，也谈不上多欣赏认同。

    但是，他不希望看到任何一个人出事。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身后传来脚步声，这声音，他听的出来是谁。

    罗韧笑了一下，并不回头，却往后伸出了手。

    果然，有人握住他的手了。

    温暖，纤细，而又柔软，罗韧回握，轻轻一拉，就把她拉坐到身边了。

    问她：“吃完了？”

    她从兜里掏吃的递给他，压扁的小面包，压碎的饼干。

    说：“曹胖胖他们现在可坏了，吃东西跟抢一样，你要是不动粗都抢不过他。”

    又叹气：“有男朋友之后，压力是比以前大，吃东西都要抢双份的。”

    罗韧大笑，他撕开面包袋的封口，拿出扁扁的面包咬了一口，说：“不过，有女朋友之后，吃东西是要比以前甜了。”

    木代有些脸红，却又欢喜极了，眼睛里亮亮的，像揉碎的星光，她抱住他膝盖，下巴轻轻搁上去，看着他吃，还催他：“吃啊。”

    真是喜欢她，都找不到什么不喜欢她的理由。

    罗韧想了想，问她：“你真的收了曹严华做徒弟？”

    木代点头：“我觉得他人不坏，他未必能学到上乘的功夫，但是，强身健体也好啊。”

    罗韧点点头：“你有空多教教他，以后……”

    想到以后可能会发生的事情，心里多少有点滞重，于是换了个看似轻松的说法：“以后打群架，也多个帮手。”

    ***

    第二天一大早，两艘船，再次出发。

    人也分了两拨，罗韧、木代和炎红砂一条，一万三和曹严华在另一条。

    炎红砂已经能走路了，自己在甲板上又是踢腿又是下腰，对面的曹严华羡慕的看着：那天聊天的时候，他已经知道炎红砂也习武，而且跟人比划过招是没问题的。

    真是太不平衡了，木代和炎红砂都会武，反而他和三三兄，肩不能扛手不能提的，都是文弱男子。

    这两天出来，都没空锻炼，曹严华悚然心惊，于是赶紧趴下，做了两个俯卧撑。

    对面的炎红砂看到，问木代：“曹胖胖在干嘛呢？”

    木代朝这头溜了一眼，漫不经心说了句：“大概累了，趴着休息呢。”

    ***

    停船，关引擎，抛绳，在两条船的上空架起绳路。

    罗韧帮着木代把小木船推进水里，低声说了句：“小心啊。”

    木代说：“放心吧，我不会落到水里的。”

    她慢慢摇动着桨，向着水中央划去。

    哗啦，哗啦，船桨荡起水波，阳光很好，但云很多，有时候把太阳遮住，海面上就没了阳光，森森的有点阴冷。

    罗韧和一万三已经穿好潜水服了，每个人都背了小的氧气筒，曹严华在检查链网的绞轮，炎红砂在查看水眼，隔了一会就跟木代招手：“还没来呢，你放松。”

    也没法太放松，毕竟，她不会游泳，脚底的世界不是坚实的，是晃晃悠悠的。

    哗啦，哗啦。

    木代都说不清自己划了几个来回了，两边的人都靠在船栏上看她，像是参观动物园里会划船的猴儿。

    炎红砂看了一眼电脑屏幕之后，懒洋洋地打呵欠：“没来。”

    老蚌或许变的聪明了，没那么容易被诱出水面。

    木代划累了，把桨横在船上，抱着膝盖歇息，下巴抵着膝盖，不知道是不是昨晚没睡好，困意袭来，忍不住想打呵欠。

    将打而未打，忽然愣了一下。

    远处的海面上，有一道水线，笔直，雪白，飞快，向着这边过来，初见很远，只交睫的时间，已经近了很多。

    木代忍不住站起来，掏出那个迷你的望远镜去看。

    水花翻卷，起落处，可以看到青灰色的蚌壳。

    是那只老蚌！

    它没有直接从这片海域的海底浮出，而是从很远的地方迂回过来，所以吊在船下的水眼看不到老蚌。

    它甚至打破常规，整个儿竖了过来，像是立起在水中的极速旋转的齿轮，所以只有一道细窄的水线。

    而那条水线的延伸方向是……

    木代悚然心惊：那几乎是恰好把她的小船一分为二的！

    水线瞬间逼近，她的瞳孔里几乎映出翻起的水花。

    罗韧大吼：“木代！弃船！”

    木代心下发冷，手足微颤，如之前无数次练习的那样，瞬间提气上跃，手刚挨到拉绳，一个轻身飞举，整个身子绞到绳上。

    就在这个时候，所有人都想不到的事情发生了。

    哗啦一声巨大水响，转旋的老蚌腾空出水，向着绳上的木代劈旋了过去。

    木代听到曹严华因为极度惊恐而变得尖细怪异的声音。

    “它飞！它会飞！” 166阅读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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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 第②&③章

﻿    天气转暖带来的附加效应是来丽江的游客日多，酒吧的生意水涨船高，木代几乎每天都要被张叔支使着帮忙。

    是，名义上她是酒吧的小老板娘，但里里外外还是得张叔说了算，用一万三私下对曹严华嘀咕的话说：真交给小老板娘管事，咱不得餐餐喝西北风啊。

    所谓的“帮忙”，无非端盘子、点单、点单、端盘子。

    这一晚，木代第N次撤了盘子送到吧台，沮丧地有气无力：“这不是我想要的生活。”

    张叔正帮着一万三在吧台里忙活，闻言笑呵呵的：“那你想要的生活是什么样的，你是小老板娘，我们举全酒吧之力支持。”

    木代更沮丧了：“关键就是，我连想要什么样的生活都不知道。我还不如曹胖胖呢。”

    曹严华每次练完功，都要郑而重之地从怀里掏出钱包打开，向成龙的照片行注目礼，不消多问，也知道他在向偶像默默靠拢，不管是不是异想天开，至少比她强。

    张叔很同情她：“要不，找个人嫁了？”

    算了，还是端盘子现实一点。

    木代黑口黑脸在托盘上放满酒水，颤巍巍端起时，张叔看不下去：“懒成这样，你跑两趟上单能怎么样？”

    能怎样？累呗。

    托盘上有开了盖的百利甜、调好的鸡尾酒，高脚低脚杯都有，有的杯口插片柠檬，有的杯口斜个精致的小盖伞，不同颜色的酒液，随着步幅轻微晃动，偶尔能听到酒杯磕碰的轻响。

    木代目光不离托盘，大气都不敢多喘，嘴里机械地重复：“不好意思，请让一下。”

    有人从身边经过，笑着说了句：“木代长胖了。”

    木代先没反应过来，继续往前走了一两步之后，忽然停下。

    咦？

    这是……罗韧？

    他什么时候回来的，怎么没跟她提起过？

    还有，给我说清楚了，什么叫长！胖！了！

    ***

    罗韧也只是刚到，郑伯带着聘婷进屋之后，夸说，这屋子院子打扫的可真干净。

    曹严华如果听到，应该会特别欣慰吧。

    安顿好聘婷，想着酒吧这边应该还没歇，于是过来打声招呼。

    果然，流光溢彩，五色陆离，正是最热闹的时候。

    一万三看见他，似乎有些不自在，略点了头算是致意，调酒师是酒吧的顶梁柱，罗韧也不打扰他，环视一圈之后，在曹严华的对面坐下。

    “木代都那么忙，你反倒闲着了？”

    曹严华端平了手臂给他看，一字一血泪：“你看我这手抖的，帕金森综合症一样，端什么摔什么。”

    然后才顾得上打招呼：“我聘婷妹妹怎么样了，手术还顺利吗？那个东西……”

    说到这，声音蓦地压低，递了个你知我知的眼色过来。

    罗韧知道他的意思：“带来了。”

    曹严华倒吸一口凉气：“关得住吗？”

    难说，像个不定时的炸*弹，说不准什么时候，又叫人猝不及防。

    “曹严华，我想问你，这些日子，有没有什么……特别的？”

    曹严华摇头：“没有，就是累，练功累。我木代妹妹……”

    原本想抱怨两句，忽然看到她就在隔了一桌的地方给客人点单，声音蓦地高了八度：“但是怎么说呢，严师才能出高徒啊……”

    余音袅袅，绕桌上梁，换来木代没好气的一个白眼。

    罗韧眉头皱起，似乎有些失望，但还是多问了一句：“有没有曾经……看到过什么幻象？”

    “没有，哪有啊……我擦！”

    曹严华忽然反应过来，噌一下身子前探：“你刚才是说……幻象？”

    ***

    酒吧打烊，已是半夜，罗韧和木代他们围坐了一桌子，张叔对年轻人的事情没兴趣，自已在吧台后面洗杯子，哗哗水声，间着玻璃杯偶尔磕到的轻响，愈发映衬地话题诡异荒诞。

    “曹严华看到的画面应该是跟我一样的，一万三呢，有看到吗？”

    “看到什么？小人？”一万三摊手，“没，我看到的都画出来了。”

    “也不知道是不是小人，看着像。”曹严华努力回忆，“就是人太多了一点，老实说，如果只有四个，我还以为是唐僧西天取经呢，打头的那个像是骑着马。”

    想了想悚然色变：“为什么我们现在能看到幻象？不会是……感染了吧。”

    明明不是什么好事，木代居然嫉妒似的失落：“你们都能看到，偏我看不到。”

    罗韧沉吟：“不一定是你看不到，可能是你没有留心，因为我们都是无意中发觉的。”

    一万三扭到了脖子，得以从诡异的角度看到了水面上的影光。

    曹严华体力不支，行将摔倒时从扬尘中看到了转瞬即逝的一行小人。

    至于自己，是在和木代打电话时随手拿过刀子把玩，眼角余光瞥见了刀身之上模糊的影像。

    都是平淡无奇到容易忽视的场合。

    罗韧心念一动：“你们有没有注意到，一万三是从水里看到的，曹严华从扬尘里看到，灰尘也可以算作是土，至于我，是刀身，直刃钢刀，勉强可以看成是金吧。”

    曹严华听懂了，激动的连连点头，但不知道该怎么用言语表达：“对对，就是那个意思。”

    按照神棍的说法，凶简只会刻意隐藏，对他们的提示来自凤凰鸾扣，而凤凰鸾扣的本源是金木水火土五行……

    木代下意识盯着桌面看：既然她姓木，那应该是从木头里看到吧？这桌子是木头做的，倒是给她点提示啊。

    “还有，我想请一万三帮个忙，”罗韧忽然想起什么，“在小商河的时候，我们每个人都或多或少看到水影，但是神棍来找我的那次，我们居然什么都没看到——我在想，是不是因为一万三不在。”

    ***

    已经很晚了，郑伯和聘婷他们都睡下了，罗韧领着木代几个人进了二楼最边上的房间，取出钥匙打开挂锁，顺手揿开了灯。

    屋子腾空，正中放了条桌，桌上摆了只大的箱子。

    和小商河的那只不是同一个，一万三看了罗韧一眼，罗韧不否认：“保险起见，重新找人做了。”

    箱子是雷击枣木的，俗称“辟邪木”，紫檀色，四面用金粉密密麻麻写满了竖排的字，曹严华凑上去艰难辨认：“道可道，非常道，名可名……”

    罗韧承认：“让人用金粉誊的《道德经》。”

    木代忍不住想笑，罗韧也是挺拼的，连《道德经》都搬出来了，转到另一面，憋笑憋的更狠：居然还给画了幅老子骑牛图。

    罗韧无所谓，随便，想笑就笑吧，还不是死马当作活马医，他是找不到什么老子的手书真迹了，要是能找到，一准也找来贴箱子上。

    打开箱盖，乍一看还以为是一箱子土泥，谁知罗韧伸手一拎，就拎起个四四方方的土包。

    是透明的网纱包起了垒土，上头留了绳结方便提盖，土泥正中是个加盖的透明玻璃水箱，那块凶简正杳无声息地沉在水底。

    尽管不是第一次打照面了，陡然看到，每个人还是心头一紧，木代下意识退了一步，手背无意中蹭到了罗韧的手。

    罗韧没有看她，却自然而然地覆手过来，把她的手握住了。

    木代的脑子一嗡，酥麻僵直的感觉一直延伸到小臂：罗韧这是什么意思？他是不是握错手了？曹严华和一万三看到了怎么办！

    罗韧神色自若，像是没这回事，木代隐约听到曹严华问了句什么，罗韧回答：“是没有火，我不知道怎么把燃着的火放进箱子，或者明天在箱子四周围一圈油灯，不知道能不能起作用。”

    木代不关心这个：罗韧握着她的手呢，他自己知道吗？

    接下来发生的一切，木代都有些魂不守舍，好像是关了灯，每个人都去看水面上的水影，这次似乎能看到了，但是都没有一万三能看到的那么密和多。

    是因为一万三在场，所以他们都能看到了吗？但是又因为他是主“水”，所以别人看到的不如他全？

    一直到临走，罗韧才轻轻松了手，木代不敢看他，第一个窜出房间，夜风吹的凉飕飕的，这才发觉手背上火烫。

    回去的路上，一万三和曹严华一直在低声嘀咕，木代疑神疑鬼，总以为他们是在讲她，凑近了听，终于放下心来。

    原来并没有，他们关心的是那个箱子牢不牢靠：

    ——这样下去也不是长久之计，总不能靠自己臆测着来吧。

    ——还是得找个治本的法子。

    ……

    ***

    终于上了床，还是辗转反侧，一直盯着床头板上的木雕图案发呆，家里的家具家什都是红姨一手操办，品味一如那个紫润坚厚的蝈蝈葫芦，讲究精致和古色古香，搁别人家平平展展一块床头板了事，在这里，精雕细镂，取不尽的吉祥如意。

    边框是不断头的万字纹，每隔一段就有蝙蝠翩跹，代表“福祉绵绵”，角落里又有猴儿骑马，寓意“马上封侯”，正中是宝瓶，边上两只鹌鹑，那时候出事不久，她每晚噩梦睡不着觉，搬来这里之后，红姨带她看房间，指着图案跟她说，宝瓶鹌鹑，平平安安，红姨希望你每晚都睡的平平安安。

    今儿个晚上，还让她怎么睡的“平安”啊？

    不知所措，烦恼难安，心底深处却又好像蕴着纤薄的欣喜，忐忑地给罗韧编辑微信，六个字。

    ——你是什么意思？

    犹豫了很久，一狠心发出去，同时揿灭了灯，被子拉过头顶。

    不想了，睡觉！

    黑暗中，她第N回叹着气翻身，慢慢睁开了眼睛。

    咦？

    床头板上，边角里的那只骑马的猴儿，忽然对她眨了眨眼。

    这是见鬼了吗？木代惊的目瞪口呆，屏住呼吸凑近去看。

    不是猴子，是个峨冠博带的仙人，骑了只凤凰，像是看不见她，施施然往前走，后头陆陆续续跟了一长串。

    第一个是头摇头摆尾的小龙，第二个是只昂首阔胸的凤凰，第三个似乎是只狮子，第四个似马非马……

    从第四个开始她就不认识了，感觉上就是一个个奇形怪状的走兽，倒是对末尾的那个印象深刻，像只表情严肃的猴子，偏偏后背上生了一对翅膀。

    长什么翅膀，当自己是小天使吗？木代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就在这个时候，也不知是从哪，忽然出现一只手，嗖的一下抓住那只猴子，瞬间又缩回到无边的黑暗里去了。

    木代啊呀一声惊醒过来。

    黑咕隆咚，夜色正沉，是梦吗？

    顿了两秒，她一骨碌爬起来，揿开手机的光，照向床头板的边缘。

    昂首的小马，喜气洋洋的猴儿，好一幅“马上封侯”。

    第③章

    这个时间点，打扰谁都不合适，木代满腹心事的睡下，提醒自己明早做两件事。

    第一是，一定要跟罗韧他们讲一下自己看到的情景，果然就是从木头里看到的，但是那一排排小人一样的玩意儿是什么呢？

    没关系，可以让一万三发帖去问，就像上次的《弹歌》，还不是一问就问出来了？

    第二是，她要跟罗韧谈一谈，要不卑不亢，有礼有节，问他，你到底是什么意思？要表明立场，感情这种事，黑就是黑，白就是白，容不得暧昧含糊。

    如果罗韧支支吾吾，想脚踩两条船，她就要高傲地一仰脸，跟他说，之前的摸手就算了，习武之人不介意这个。但是后面他再敢碰她一下，一定剁了他的狗爪子！

    对，就要这样，师父教的，输人不输阵。

    于是再次睡去，做了好多芜杂的梦，最后一个梦尤为诡异，前一秒罗韧还在温柔地吻她脸颊，后一秒，罗韧在麻将桌边兴奋地哗啦啦砌长城，她破衣烂衫，抱着个孩子在边上哭：“都三天没米下锅了，你就知道赌！”

    又哀怨地低头：“儿啊，我们母子俩真是命苦……”

    小毛头胖嘟嘟的脸映入眼帘，咦！活脱脱一个曹严华。

    木代襁褓脱手，活生生吓醒了。

    窗外晨曦初开，木代扶着沉重的脑袋坐起身来，良久，叹一口气：她真是想太多了。

    ***

    三两口扒完早饭，木代跟张叔报备：“我去找罗韧，他昨儿刚搬来，你见过的，我去看看有没有什么要帮忙的。”

    一万三赶紧跟上：“昨晚过去，郑伯都睡了，我要再过去打声招呼的，在小商河的时候，郑伯可客气了，请我吃羊腿来着。”

    曹严华说：“我要跟着我小师父……”

    说到一半，见张叔沉着脸，赶紧改换借口：“我聘婷妹妹动手术，我得去探望一下。”

    霍子红走了之后，酒吧里缺人手，张叔顺水推舟留下了曹严华，他嘴巴利索，忽悠客人买酒点单一等一的溜，但也因为最不“资深”，请假溜工总是底气不足，不像一万三，一根羊腿说的跟再造之恩似的。

    张叔动气：“走走走，都走，我还不如重新招人，养着你们这些小姐大爷……”

    话没完呢，桌边已经空了。

    张叔冲着三人的背影吼：“没说完呢，一个小时之内给我回来！”

    ***

    到的时候，郑伯带着聘婷在院子里“锻炼”，医生说了，要适当运动，提起精气神，最怕久坐久卧，时间长了眼珠子死鱼一样，都不会转了。

    曹严华提一兜路上买的苹果香蕉，典型的探视病人的架势，却也显得客气生分，一万三倒是随意多了，跟郑伯打完招呼之后就看聘婷，郑伯说：“状态比以前好多了，就是不知道……”

    说到这，忍不住叹气，疯了也是病吗？疯病什么时候是个头呢？就要这样疯一辈子吗？

    一万三看向聘婷，院子里有一方做成了宝瓶形的小鱼池，一梗石雕的荷花自底探茎，露了惟妙惟肖尖尖角的小荷在水面上，几条鲤红色的小鱼，摇摇摆摆，绕着小荷转来转去。

    娉婷手持一茎带叶的竹枝，耐心等候，专等小鱼惬意的当儿拿竹枝去赶，时不时莞尔一笑，于她，这也算是“运动”了。

    安静美好的像一幅画一样，一万三连“疯”这个字都不愿意提，她怎么会是疯了呢，也许她的灵只是迷路了，一时之间找不到身体的方向罢了。

    他在小鱼池对面半蹲下来，手拨弄起水花，把小鱼往聘婷的方向赶，小鱼惊慌失措着四下奔散。

    聘婷咯咯笑起来。

    郑伯心念一动，试探着说了句：“你们住的也近，要是有空，可以常来，医生说，有人陪着会好些……”

    下面的话他没说出来，罗韧对聘婷好是好，但不会小孩儿一样陪着她玩的。

    一万三随口应了句：“好啊。”

    木代左看右看，不见罗韧，犹豫了一下问郑伯：“罗韧不在吗？”

    郑伯往上努了努嘴：“那呢。”

    循向看过去，罗韧在二楼，不知什么时候出来，靠住栏杆，居高临下，饶有兴味地看着她们，手里头还拿着……

    手机！

    ***

    罗韧其实在给木代回微信，九个字。

    ——就是你想的那个意思。

    不过看到木代抬头，他忽然改了主意，揿住删除键，一个字一个字的，又删了。

    表白这种事，还是当面说的好吧，就不要交给手机了，冰凉凉的电子构件、九宫格打出的汉字，冷冰冰的横撇竖捺，怎么看怎么显得没诚意，日后回忆起来，都没什么浪漫意味。

    他收起手机，一副无事退朝的模样，端看木代怎么接招。

    木代恨恨盯着他，忽然大叫一声：“开会！”

    ***

    放箱子的那间屋子，权作会议室。

    木代仔仔细细，把昨晚梦中所见描述了一遍。

    曹严华听的合不拢嘴，这也太脱离现实了，老子骑牛，好歹历史上确有传说，老子其人也非捏造，但所谓的仙人骑凤，龙、凤还有长了翅膀的猴子，也太匪夷所思了吧？

    一万三垂着眼，眼底的许多复杂心思一掠而过，面上只作不耐烦，好像在说：听不懂，不明白。

    罗韧却若有所思：“这种的，我好像有印象。”

    “有印象？”木代瞪大了眼睛，难道这是司空见惯的事？

    罗韧伸手上指：“其实以前也没注意，包了这宅子之后，因为屋子年代久，很多老的装饰，就留心了一下。你有没有注意过，丽江的很多屋檐上，都请了驱鬼镇邪的瓦猫。”

    木代点头，老屋子上的瓦猫，在她来看，如同树上长叶子那么自然。

    “但是各地都不一样，中国古代的建筑，房顶是分门别类的，大型的寺庙或者重要建筑，都用庑殿顶或者歇山顶……”

    听众一脸的举目四顾心茫然。

    好吧，罗韧换了个简单的说法：“就是屋檐的角，翘起来的那块，通称角脊。或为美观或为彰显，一般会在角脊上装饰一连串的立体雕塑。”

    他一边说一边拿出手机，搜了一会之后，点了张图放大，递给木代他们传看。

    是北京故宫太和殿角脊上的琉璃瓦走兽。

    图上有介绍，最前端的是仙人骑凤，又叫“仙人指路”，后面跟着的一长串走兽，按照固定的次序，依次是：龙、凤、狮子、天马、海马、狻猊（音酸泥）、押鱼、獬豸（音谢制）、斗牛、行什（音航十）。

    而最末了的行什，一本正经的肃穆模样，的确是长了双翅的猴子形象。

    再往下拉，有注解：根据建筑级别和屋顶坡身的大小，走兽数量不等，但通常是三、五、七、九等单数，也有只安一个的。只有故宫太和殿角脊之上安有十个琉璃瓦走兽，等级最高。

    曹严华兴奋地拍桌子：“果然知识就是力量！一下子拨开云雾见青天，直指故宫太和殿！这个性质严重了啊，盗卖国宝啊！”

    一直倚在窗边的一万三做了个极其不屑的表情。

    罗韧和木代则是一脸的“此话怎讲”。

    曹严华啧啧有声：“我木代妹妹不是看到有一只手嗖的把那只猴子给抓走了吗？必然是有不法分子想盗取我们的国宝，故宫哎！”

    看不出他居然如此忧国忧民：“我建议，赶紧给故宫博物院打电话，提个醒也好。”

    一万三朝天打了个哈欠。

    罗韧直觉不是故宫，这等级也太高了，而且如果真的事涉故宫，也不是他们管得了的，自然有更专业的人劳心。

    他沉吟着摇头：“应该不是故宫。”

    “古代社会皇权森严，礼制有严格规定，比如天子才能着明黄穿龙袍，几鳞几爪门开几重都有讲究，但进入现代之后……”

    没错，现代讲究个性奔放，若是愿意，卫生纸上印着皇帝都没什么干碍，挺多被人嫌弃不太卫生。

    “如果是正规的大型建筑，多少会参考专家意见，也合规合矩，怕的是有些地方私建，那就完全是顺着心意胡来一气，除非再有具体的信息，否则你不可能知道有这角脊的建筑，到底在哪里。”

    曹严华垂死挣扎：“真不是故宫太和殿？”

    一万三语调轻松地鼓励他：“你打个电话去问问呗，没准国家会给你奖励的。”

    ***

    又是一筹莫展的僵局。

    一万三耸耸肩，头一个开门出去，曹严华悻悻跟上，罗韧看着一万三的背影，心中忽然掠过一丝疑虑。

    一万三现在的态度，也太超然物外了，和在小商河时杀气腾腾泼油点火相比，简直判若两人。

    “罗韧！”

    木代的声音把罗韧拉回到现实中来，咦，她还没走？

    想了想又觉得理所当然：她当然不会走的。

    罗韧心中暗自好笑，面上不动声色，轻咳两声：“有事？”

    他越是满不在乎，木代就越是紧张，明明应该理直气壮，开口时，却一丝一毫的底气都没有：“你……昨天晚上，为什么要摸……握我的手？”

    摸字听起来，总带三分轻浮，木代真是照顾他面子，换成了“握”字。

    “握……手？”罗韧皱起眉头，似乎想不起来，片刻释然，“哦，你说握你的手啊。”

    他似乎有些踌躇：“这要怎么说呢……”

    木代说：“该怎么说……就怎么说……呗……”

    她一颗心砰砰直跳，声音越说越小。

    罗韧“真诚”解释：“主要是我胆子小，我也不清楚那番布置能不能困住凶简，凑近看的时候，实在太紧张，不知道边上是谁的手，赶紧握住了，壮胆。”

    什……什么？

    木代目瞪口呆，再借她三个脑袋，她也想不出会是这样的回答。

    罗韧的声音还在耳边：“怪不得我怎么都看不懂你发来的信息，原来问的是这个……木代，你不会多想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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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 第④章

﻿    不会多想了吧……

    是多想了。

    木代站着不动，想好的脚本里，这个时候，她应该头一昂很不屑地说话的吧，但是完全不是，没精力去想罗韧说的是真是假了，就是觉得很委屈，也很丢人。

    她一夜没睡好呢，那条微信编了又删删了又编，忐忐忑忑发出去，梦都跟他有关，那么紧张地站到他面前，问出口的时候，手心都出汗了。

    木代转身离开。

    身后传来急促的脚步声，罗韧不知什么时候拦到她面前，声音没那么笃定了：“木代，你听我说，我逗你玩儿呢。”

    木代不说话，眼睑泛着红，眼睛里一层水光。

    罗韧后悔了，木代爱哭他是领受过的，不然也不会笑她是小泪罐子，但是今天，不应该让她哭的啊。

    “我逗你玩儿呢，木代，我认错，你别往心里去。”

    木代先还忍得住，听他低声下气的软语安慰，反而绷不住了，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这也能逗着玩儿吗？”

    罗韧悔之不迭，身上又没带纸巾，他近前拥住她，轻轻抚她头发，柔声说：“我认错行不行？嗯？或者你说，要怎么样？”

    说完了，目光无意中溜到楼下，郑伯、一万三、曹严华，齐刷刷仰头，嘴巴微张，跟看西洋景似的，连聘婷都捂着嘴巴咯咯地笑。

    罗韧额上一道黑线，低头凑近木代的耳朵：“大家看着呢，木代。”

    木代哽咽着断断续续：“那你……宣……布啊……”

    罗韧的心略微实了些，还好，哄回来了，她脸皮薄，这种事，是该他宣布的。

    不过，该怎么“宣布”，他也没经验，迎着下头的目光，总有些尴尬：“是，你们看到什么，就是什么，从今天开始，木代是我女朋友……”

    实在不知道该怎么说，末了硬着头皮请求支持：“要不……给点掌声？”

    郑伯和一万三还有些懵，只有聘婷拼命鼓掌，啪啪啪，啪啪啪，曹严华受她带动，兼又是自己师父的好事，正要捧场鼓一记重的，上头风云突变。

    木代一下子把罗韧推开了。

    罗韧只顾着看下面，没提防这么一记，连退了好几步。

    木代泪痕还没干，昂着头，一脸雪耻的神气。

    罗韧觉得不妙。

    “谁是你女朋友？谁是？你经过我同意了吗？我说了‘我同意’吗？”

    说完了，噌一下转身，蹬蹬蹬下楼。

    观众一片寂静。

    木代到了楼下，像小头目，瞪一眼一万三和曹严华：“走！”

    两人对视半晌，忙不迭地跟上去，像狗腿子。

    罗韧撑着栏杆往下看，心里足可叹倒一座山，聘婷叹了口气，重新坐回小鱼池边，继续拿着竹枝把小鱼赶的无处藏身。

    短暂地沉寂之后，郑伯忽然哈哈大笑，拿手往上点着，一下下，像是要摁到他脑袋上。

    “该！罗小刀！你该，还逗人家好玩，怎么着，玩儿脱了吧？玩儿大了吧，是不是觉得自个挺帅挺魅力，说一句‘这是我女朋友’，人家就得感恩戴德往上凑啊？你经过人家同意了吗，人家木代说了‘我同意’了吗？”

    半大老头子，落井下石起来，真是……

    罗韧恨的牙痒痒。

    郑伯觉得好一阵子没这么舒畅过了：“该！罗小刀，你该！就得有个人来治你！”

    说完了看聘婷：“婷婷，说，中午想吃什么？伯伯给你做。”

    聘婷一仰头，笑的小孩儿般灿烂：“肉！”

    ***

    回到酒吧，曹严华添油加醋的给张叔描述了刚刚发生的事，张叔乐呵呵的，都忘了一小时早已过去这回事了，说：“呦，有小伙儿追了。”

    又说：“对，姑娘家就该端着，不能那么容易就追上了。”

    曹严华持不同意见：“但是我小罗哥条件不错啊叔，人长的帅不说，你光看那车……”

    张叔瞬间就被说动了：“木代啊，也别端太狠了，见好就收啊。”

    木代无语，这张叔，要搁着战争时代，立场如此摇摆，得是个双面间谍吧。

    事情会是怎样的走向呢？曹严华喜滋滋地去跟一万三讨论：“三三兄，你觉得有戏吗？咱开个堵？”

    一万三觉得这是多此一举：“赌P啊，这不明摆着的事吗？都抱上了你没看见吗，要不是郎有情妾有意的，能抱上吗？”

    想当初，他年少无知，还对木代怀揣不切实际的幻想的时候，也不是没有试图去摸木代的手，甚至还以自己的画画才艺开路。

    结果怎么着，她刷刷两下子，害他足足三天都端不起碗来。

    ***

    当天晚上，罗韧就过来讲和了。

    酒吧里人多，他一个人在角落里挑了张桌子坐下，张叔笑呵呵过去跟他打过招呼，一万三在吧台里向他颌首致意，至于曹严华，滴溜溜跑过去跟他讲了好几回的话。

    唯独木代，“忙”的顾不上理他，稍微歇下来的时候，曹严华一脸已被罗韧买通的表情，委婉过来劝她：“小师父，你倒是给他点单啊，他占着我们桌子呢。”

    木代这才过去，酒水单啪一下甩桌上，取下插在服务生围裙上的圆珠笔：“要点什么？”

    罗韧看着她微笑：“木代，我们聊聊？”

    木代弯起食指，磕磕磕点着桌上的酒水单：“有饮料、咖啡、鸡尾酒，不供应‘聊聊’。”

    罗韧苦笑着点了杯咖啡，在酒吧坐了约莫半个多小时，结账走人的时候，木代说：“不给点小费吗？这么好的服务。”

    说完，还扔了本酒吧意见留言簿子过来。

    罗韧点头：“该给。”

    他借了木代的笔，在留言簿上写建议，又从钱包里抽了两张一百给她，看着她洋洋得意把钱揣进兜里，想着：给就给呗，反正肥水不流外人田。

    觑着罗韧走了，木代偷偷揣起簿子到吧台背后翻开了看，罗韧字不错，一如其人，写着：“该服务生热情待客，值得表扬。”

    落款是：真诚道歉。

    木代噗嗤一声笑出来。

    张叔从边上经过，唉声叹气：“见好就收啊小老板娘。”

    ***

    如是者三天，第三天下午，出去遛弯的曹严华说来了好几十辆旅行车，不知道是什么大型企业集体旅游，果然，到了晚上，戴小帽挥小旗的旅行团一拨一拨的，偏爱拍照、购物、或者吆五喝六进馆子吃特色菜，这热闹一直到九点多才消淡下来。

    而酒吧居然一晚上相对清闲。

    近十点时，郑伯笑呵呵地背着手进来，聘婷今儿吃了两片药睡的早，他得空出来转悠，罗韧老提起左近的“邻居”，终于有机会来拜访了。

    不过，虽然在酒吧里溜达了一圈，他大多数时间还是在吧台边跟一万三说话的，木代几趟经过，隐隐约约听到：

    ——聘婷倒是跟你玩得来的，难得你能每天抽空出来。

    ——这边气候是要好一点，聘婷脸色比从前好多了。

    ——医生说，说不准，但是聘婷应该算好的，她不是疯疯癫癫的那种疯，我就盼着，有哪一天，她能突然好起来。那就阿弥陀佛了……

    聘婷聘婷，句句离不开聘婷。

    一万三这样的人，居然能耐着性子配合郑伯说话，木代思忖着即便是自己，说多了也会厌烦的——真是看不出来。

    还有，一万三每天都抽空去陪聘婷吗？她怎么不知道，他还真是善用时间见缝插针啊……

    木代倚着张空桌子绕笔玩，郑伯踱过来，说：“木代啊，罗韧跟我说，每天都过来吃瘪呢。”

    是吗？木代觉得不好意思，想了想又好笑。

    郑伯说：“关键在你，你要是喜欢我们罗小刀，也别总晾着他，偶尔还是得给点甜头吃的。”

    郑伯这么大年纪了，说什么呢？甜头？木代有点害臊。

    郑伯倒是循循善诱的：“我也看出来了，你跟罗韧呢，互相都有点意思，但还没那么深的感情，这感情啊，就跟种子吐苗似的，刚开始的时候靠栽培，等坚实了，长成树了，就牢靠了，那时候，你怎么作怎么闹，他都离不开你了。”

    木代抿着嘴笑，张叔让她别端着，郑伯通篇的大道理，感觉全世界都在教她谈恋爱。

    “别一开始就作散了，别搞得像罗文淼跟罗韧妈妈似的，一晃一错就可是一辈子啊……”

    木代惊讶：“罗文淼跟罗韧的妈妈？”

    郑伯叹气：“不然呢，她说了一句话，罗文淼把罗小刀接回家住了六年。你以为随便什么亲戚，都有这情分的？”

    说到末了，有些酸溜溜的：“我把罗小刀跟聘婷往一块凑合，可凑了十来年了，就想着，大人的遗憾事儿成在两孩子身上就好了，谁知道啊……”

    他无限唏嘘：“半空一个惊雷，把你劈出来了，功败垂成啊。”

    木代笑的肚子都疼了，觑着郑伯又慢悠悠踱远，她把服务生的围裙一解，扔给曹严华：“我出去一下，你兜着。”

    曹严华慢条斯理地把围裙往腰上系，两手攥着系绳的两头，怎么也凑不上，不赖自己腰粗，只怪围裙的系绳不够长。

    角落里有人招呼：“服务员，点单！”

    横竖系不上了，曹严华像甩毛巾样把围裙甩上肩头，浓浓的京剧腔：“来咯……”

    ***

    郑伯又和张叔说了会话，正准备告别，冷不丁一抬头，看到罗韧从酒吧后头出来了。

    他吓了一跳：“你你……不在家吗？”

    郑伯这反应也太逗了，这么大个活人就在眼前晃着，居然问他“不在家吗”，罗韧笑：“我在附近溜了溜，买了点东西。”

    郑伯抓过他就往外推，声音压的低低：“去，去，赶紧回去，我……”

    说到这，音同耳语：“我把木代忽悠地找你去了。”

    这个郑伯！罗韧哭笑不得，早几年，年年把他同聘婷拉郎配，现在又换成木代了？

    ***

    罗韧原路返回，住处距离酒吧虽然近，但还是要过几道巷子，时间有点晚了，两边都在打烊或者打烊中，罗韧远远看到木代就在前头，心里一喜，旋即又是一怔。

    她站在一家川菜馆的门口，一动不动，边上站着餐馆老板，搓着手，手足无措的样子。

    怎么了？罗韧大步过去：“木代？”

    走近了，看的也清楚了，罗韧忽然变了脸色。

    木代低着头站着，头上、脸上、身上都滴滴拉拉地往下滴油，红油，不知道是谁，泼了她满头满脸的水煮鱼汤料，头发上有麻椒粒，肩膀上红的是辣椒白的是鱼片，更叫人心疼的是，她连睫毛上都挂了红油，不自觉地一直睁闭着眼睛，那是辣椒油，渍进眼睛里，得多疼啊。

    罗韧抢过去，握住她手，问：“怎么了？”

    木代不说话，嘴唇翕动着，像受惊的小兽似的，手冰凉，一直在颤，罗韧掏出手帕给她擦拭，那么浓重的油腻，雪白的手帕只一抹，全浸透了。

    罗韧狠狠地瞪向餐馆老板。

    那是个中年胖子，赶紧摆手：“不是我，真不是我，我一直问她，姑娘你没事吧，要不要进去洗洗，她吭都不吭一声的。”

    又讨好似的笑：“幸亏，幸亏那桌子客人已经吃了一会了，要是刚上菜那会，油还热，这么泼上来，还了得啊……”

    罗韧眸光一紧，眼神刀子似的锥向那老板：“你的意思是，是有人泼的？”

    他终于反应过来，木代站着的位置，距离餐馆里的餐桌有好长一段距离，她脚下红油和水煮鱼的菜料堆了一摊——她被泼之后就没有挪过步子，她不是无意间被人错手泼到的。

    是有人，专门端了那汤盆，走到她面前，兜头照脸泼上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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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 第⑤章

﻿    罗韧气的牙痒痒。

    但他没有再尝试，又不是三岁，和这种小屁孩在众目睽睽下较劲，太跌份儿了。

    从长计议，总有你落到我手上的时候。

    罗韧不动声色，戒急用忍，言语动作，对木代都更加回护。

    不远处，炎红砂在一家印度风格的店前驻足，兴奋地催木代：“快来快来。”

    她被店里流光溢彩的印度纱丽晃花了眼。

    其实这样的店，在丽江也有，平心而论，跟连殊的店有点相似，玩的都是情调风格。但是隔锅饭香，看自己的总觉得稀疏平常，别人家的才稀罕。张叔常挂在嘴边的话是，丽江有什么好的，怎么全国人民都往这跑？

    张叔看了十几年的玉龙雪山，从没真的爬过，兴奋地过来买票的，大多是外地人。

    精明的女店主为两人展示着纱丽的不同穿法，夸她们夸的明目张胆：“两位姑娘这么漂亮，进里屋试一下呗，好多颜色，上身才有感觉。”

    里外屋之间，只用水钻的珠帘间隔，为屋子增加变幻的色彩和朦胧效果，以期达到刺激消费者肾上激素分泌从而头晕目眩买单的效果。

    木代把岳小峰放下，说：“你乖乖的，姨去试漂亮衣服。”

    她和炎红砂挑拣了好多，在店主的陪同下笑着进去，珠帘晃着倩影，一如任何一对喜好一致的闺蜜。

    店门口，杵着罗韧、曹严华和一万三，像门神。

    一万三说：“女人试衣服比洗衣服慢，两个女人试衣服更完蛋，咱是不是去找个咖啡馆坐坐？”

    曹严华说：“虚伪！人类就是虚伪，自己长的没颜色，非把五颜六色往身上套。这一点上，还不如解放，人家解放身上的毛，那颜色是天生的。”

    岳小峰含着手指头走来走去，店里的陈设都是异域风格，他看什么都好奇，有一次垫着脚伸手想摸，可惜个子太矮，嘴里喃喃着“哎呀哎呀”，使足了劲，还是摸不着。

    回头看罗韧，罗韧回以微笑，那笑容涵盖诸多寓意，譬如幸灾乐祸、落井下石、袖手旁观。

    岳小峰知道指望不上他，眼巴巴向里屋去，嘟嚷着：“口袋姨姨……”

    罗韧拿手肘捣了捣曹严华：“把小家伙弄出去。”

    曹严华吓一跳。

    “弄……弄哪去？”

    “随便，看他在眼前晃，心烦。”罗韧话里有话地给他支招，“你觉得他可爱，心里喜欢他，带他出去买糖，不行吗？”

    不愧是同生共死若干回的队友，曹严华一点就透，悟了他小罗哥抓紧任何时机give 岳小峰 some color to see see的心思。

    他几步冲到岳小峰面前，悍然截胡，没等岳小峰反应过来，抱起了就往外跑。

    跑出好远，罗韧才听到岳小峰被风送回来的一句：“干什么呀，你干什么呀……”

    心中掠过一种大仇已报的快感。

    然而这快感并没能持续很久，曹严华很快又抱着岳小峰回来了。

    岳小峰哽咽声不绝，眼睛红的像兔子。

    而曹严华满头大汗。

    据说，岳小峰反应过来之后，哭闹不休，除了叫“爸爸妈妈”，还叫“我要被卖啦”。

    全民打拐的风气已然初步形成，边上的人一听，神色顿时怪异，对比长相，更生疑窦——虽然没人上前阻拦，但是很多人遮掩着的手机镜头已然对着曹严华咔嚓咔嚓。

    曹严华沉痛地觉得，跑去跑回这段时间，自己的照片可能已经在微博转发过五百了。

    听到哽咽声的木代马上出来，问：“岳小峰怎么哭了？”

    如同多年受罪的小媳妇见到了娘家人，岳小峰叫一声“口袋姨姨”，抽噎着跑过去，木代变了脸色，怀疑似的目光专盯罗韧曹严华一万三。

    其中势必有人使坏。

    曹严华白了脸色，翕动着嘴唇，意欲坦白从宽：“小师父，我……”

    岳小峰突然冒出一句话，拯救了他：“我不喜欢小刀叔叔。”

    除了女店主并不知道“小刀叔叔”意指何人，所有人的目光，刷的盯在了罗韧身上。

    罗韧处变不惊，干笑：“我怕他无聊，让曹胖胖抱他出去买糖吃……”

    心里却在咬牙：小兔崽子，鬼精鬼精，居然知道是他幕后捣鬼。

    木代蹲下，帮小家伙擦眼泪，软语哄他：“没事没事，姨姨也不喜欢他。”

    岳小峰拿手背抹眼睛：“不跟小刀叔叔玩。”

    “不跟，绝对不跟。”

    “不要小刀叔叔跟着。”

    “不要，绝对不要。”

    看来结婚是有必要的，男女朋友的羁绊到底不牢固。

    岳小峰不让他跟，他就只能保持距离，期间，木代抱歉似的回头看他，罗韧并不恼火，看着她笑的愈发温柔。

    他才不会一怒之下拂袖而去，多年斗争经验，让他学会要争取核心人物。

    路上，炎红砂忽然接到神棍电话，也不知神棍交代了她什么，她嗯嗯啊啊几声，挂了之后，忽然就把半日游的安排抛诸脑后，暗搓搓一会儿凑近一万三，一会儿又跟曹严华耳语。

    再然后，几个人各持理由，有肚子疼想回去休息的、有想去找营业厅换手机套餐的，最能掰的是一万三，说，我刚收到短信，当年跟我一起骑行川藏线的哥们现在也在古城，我得去会会。

    走吧走吧，罗韧并不在意，至于木代，一门心思都在岳小峰身上，问他：“咱们也回吗？”

    “不回，逛街街。”

    于是继续逛街街，行径一处时，边上突然传来苍老而又沙哑的声音：“是没插花的姑娘吧，要不要算上一算？”

    转头看，角落处蹲了个老头，头脸都缠着麻布，只露一双看不到光的浑浊老眼，脚边有个讨钱的饭盆，还有个供客人坐的小马扎，背后一根竹竿带着布幌子伶仃地靠在墙角，依稀能看到“葛二、算卦”几个字。

    罗韧也在不远处停下，并不去刺激岳小峰的敏感神经。

    木代对算命不感兴趣，但对葛二的前半句很好奇：“什么叫没插花的姑娘啊？”

    葛二喉咙里滚了两下，带痰音：“就是没嫁人。”

    这老头的眼光还挺毒，对于算命的，想试探准不准，就看你自个儿会不会唬，木代唬他：“谁说的，我结婚很早，儿子都有了。”

    她抱着岳小峰在小马扎上坐下，顺势在小家伙脑门儿上叭嗒亲了一下。

    葛二说：“姑娘，你命里有女儿的缘，将来，你是带个女儿的。这个可不是你儿子，至多是干儿子，要么半子……”

    说着，目光从岳小峰身上扫过，眸子忽然紧了一下，喉头有点发干。

    木代有兴趣听：“说下去啊。”

    葛二喉咙里又滚了一下，语气怪异，说：“这个小娃娃，让我仔细看看。”

    他黑褐色的、橘皮百结的老手，慢慢摸上岳小峰的手背。

    大概是嫌他手粗，岳小峰“哎呀”一声把手缩回去，小脑袋抵在木代怀里，自言自语说：“看什么呀。”

    葛二干笑，忽然说：“好，这个小孩儿，面相长的好啊。”

    他的话忽然多起来，指点木代：“你仔细看啊。”

    “相貌连通五脏六腑，人的脸部，额头、下巴、鼻子、左右颧骨，是五座山，代表五岳，鼻子是中岳，代表自己，必须高过其它四岳，但不能太高，太高显孤；也不能太塌，太塌没主见……”

    他讲的晦涩，自己却起劲，手指如颤巍巍鹰爪，顺着岳小峰五官比划，木代听的一头雾水，岳小峰却忽然“哎呀”一声大叫起来。

    木代急低头，岳小峰气鼓鼓的，伸手挠着脑袋，葛二讪笑：“太对不住，小孩子细皮嫩肉的，老头子手粗，划到了，对不住对不住。”

    他的手是粗，有些干裂的老皮硬翘，小孩儿头皮嫩，真划到了怕不是有道血口子。

    木代赶紧去看岳小峰头皮，还好，没有异样，葛二局促地站起来，佝偻着腰，一个劲道歉。

    年纪这么大了，对着她又是鞠躬又是赔礼，木代不好意思，但心里觉得不对，有那么一团疑窦，见风的草一样开始长，却不知道要长到什么方向。

    手机忽然响起，她一手护住岳小峰，另一手去接手机。

    是罗韧的声音，说：“你带着岳小峰回去，现在。其它的，我来解决。”

    挂了电话，木代站起身，忽然想到什么，四下去看，她记得，起初罗韧就待在附近的，但是现在，他不见了。

    ***

    太阳有点低了，这两天，古城的天气不大好，入午后就犯阴，起大风，浓云往顶上一照，疏淡的阳光染上一层灰，好好的午后，搞得跟行将入夜似的。

    葛二走在脏旧的长巷子里，怀里挟着长竹竿，布幌子迎着风，猎猎地飘，腋下同时夹着饭盆和叠起的小马扎，躬着背，剧烈的咳嗽。

    巷子尽头处，有他栖身的小屋，几平米，是住户用来放杂物的储物房，经不住他磨嘴皮子，半送半租给他住，门是木板拼接的，透着风，他在内里糊了好几层报纸。

    推开门，里头黑漆漆的，透着香灰味，葛二放下身上的家伙，往屋子正中走了几步，伸手拽着了悬空的灯绳。

    罩着一层油灰的钨丝灯在顶上悠悠地晃，晕黄色的灯光把屋子角落处的一个简陋供台掠的忽明忽暗。

    供台是没打磨过的废木板拼接成的，边上还有棱棱冒起的钉头，正中是个香炉，里头积厚厚的香灰，像拱起的坟包，正中插一根熄灭的红蜡烛，周围环三根线香，熏黑的墙上贴很多画着道道的符纸，正中是赤膊的钟馗，凶神恶煞，手撕小鬼。

    葛二清清嗓子，边上摸出火柴，抽梗子划了焰，蜡烛和香头点上，又抽开抽屉，拿了纳鞋底的大头针，顶着指腹扎出了血，挤了一滴，落到香灰里。

    再然后，阴测测的，从怀里掏出一个糙黄纸包，看了一会儿，慢慢凑近烛头。

    就在这个时候，身后忽然破空有声，一把冰凉锃亮匕首，斜空里突然飞过来，噌一声带翻香炉，硬生生扎进桌面里。

    香灰打翻，被从突然大开的门外吹进的风扬起，侵入他本就生翳的眼睛，身后传来脚步声，一步一顿，一顿一沉。

    葛二被香灰呛的咳嗽，勉强回过头去看，透着灰雾，只模糊看到一条人影，高大，迫地他要仰头看。

    罗韧抽走他手里的糙黄纸包。

    当时，木代看不到，他的角度，却看的分明——葛二说的滔滔不绝，老手看似没碰到岳小峰，却在某个一瞬间，手腕一沉，以很快的手法，施了巧劲，擢了小家伙两根头发。

    他攥紧纸包，去到供台边，拔出钉在桌上的匕首，拿匕首尖拨了拨从倒翻的香炉里滚出的一团，那是很小的幼猫的头骨，狰狞而又诡异。

    老家伙，一看就来路不正，浑身透着歪和邪气。

    罗韧冷笑一声，踢开靠边叠起的马扎坐下，手里把玩着那把匕首：“你都七老八十的人了，倒是给我说清楚，为什么跟个两岁多的小孩儿过不去。”

    葛二惶恐的往后退，退不了两步，背就抵上了冰凉的墙。

    罗韧笑起来。

    “你不说？我有的是办法让你说。或者，也用不着你说，我多的是手段让你死的像个理应死掉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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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 第⑥章

﻿    为什么不能是自己的母亲呢？血缘在某些时候，并不等同于亲情。

    罗韧沉默了一会，那时候，心里有报复的快感，但是现在想起来，已经没什么感觉了，不恨，也不爱。

    说是漠不关心更合适些吧。

    木代却以为他是难过，叹着气安慰他：“有些时候，是这样的，我比你也好不了多少，你知道的，红姨收养的我——我妈把我扔在孤儿院呢。”

    罗韧颇为意外地看了木代一眼，他当然知道木代是被霍子红收养的，但是他一直以为，木代被送进孤儿院的时候很小，是没有关于这件事的记忆的。

    她居然记得。

    “我都不记得她的脸了，就记得她牵着我走，她穿了双黑色的高跟皮鞋，鞋跟的胶都快掉了，走的一扭一扭的，我一直盯着她的脚看，怕她摔跤。然后她把我牵到一个大门口，塞给我一个桃，让我坐着，说自己要去办事，让我别乱跑。”

    木代长长叹了口气，重新躺回去。

    后来霍子红也问过她，但她不记得，小孩子的注意力很奇怪，只记得一些细枝末节，比如那双快要坏了的高跟鞋，再比如那个……桃。

    那是个水蜜桃，红润柔软，闻着就带水果香，洗的干干净净，她捧在手里，舍不得吃，隔一会就捧到鼻子底下闻，然后咽口水。

    她没吃，想等母亲来了咬第一口，这样妈妈会觉得她懂事，会更喜欢她的。

    为什么当时会有这样的想法呢？

    她就坐在孤儿院门口的石墩上，捧着个桃，从夕阳西下坐到暮色四合，孤儿院的阿姨出来了一趟又一趟，她就是不进去。

    后来管事的出来，哄她说：“我们是你妈妈的朋友，你妈妈让你今晚上在这睡觉呢。”

    她自作聪明地问：“如果你真是我妈妈的朋友，你知道我妈妈叫什么名字吗？”

    ……

    末了，她还是住了进去，每天抱着那个桃，宝贝一样，谁也不让碰，晚上睡觉搁被窝里，上洗手间都抱着，生怕被谁偷了。

    最后，那个桃自己烂了，她觉得是桃子生病了，让它枕枕头，给它盖被子，还学妈妈哄她睡觉时的样子，轻轻拍着被子，学医生讲话说：“吃了药就好了。”

    桃子还是烂了，她自己踢踏踢踏拿去扔了，手上粘满了汁水，踮着脚，把那个桃扔进垃圾桶里。

    没哭，一滴眼泪都没掉，只是后来，一吃桃子就过敏。

    再后来，也能用轻松的语调去给别人讲了，像是分享一件“当你是朋友才讲给你听”的秘密。

    小时候的木代，应该也很可爱吧，谁舍得扔掉这样一个粉团儿似的女儿呢？

    罗韧轻轻叹了口气。

    木代问他：“后来呢，你家里不接受你，罗文淼帮的你？”

    罗韧哈哈大笑，怎么可能，那时候，他心高气傲，憋着一股子气，怎么可能像斗败的公鸡一样回到聘婷的面前，一次两次寻求罗文淼的庇护？他已经是个成年人了。

    “我做了一件后来想想很矫情，但是当时挺出气的事儿。我挂了电话之后，当着朋友的面撕了护照，说，就这样吧，我不回去了。”

    迎着木代惊讶的目光，罗韧给她肯定的回答：“真的，我在东南亚生活了四年，大部分时间在菲律宾。”

    木代说话都结巴了：“那……那你很辛苦吧？”

    没有护照，没有正当的身份证明，哪能找到合适的工作呢，只能像黑移民一样，电视里演的，洗碗、刷盘子、打黑拳，干所有本国人不屑于干的体力活吧？

    等等，她想起以前有来酒吧的客人聊起过，说是东南亚那边，色*情行业很发达，不论男女，罗韧不会是……

    木代被自己的想法吓了一跳，不行，为了把这个荒唐的念头从脑海中摒除出去，她必须问个清楚：“你在那里……做什么？”

    这一次，罗韧沉默的时间，比以往任何一次都久。

    就在木代快要沉不住气的时候，他缓缓开口。

    “我受雇于当地持枪私人武装，是雇佣军的一种。”

    雇佣军？好像听说过，但那往往和什么伊拉克、中东战场连在一起，对木代来说，不啻于另一个世界。

    罗韧笑了笑：“你可能不知道，菲律宾的情况特殊。”

    是不一样，菲律宾国内反政*府武装与政*府冲突40年，有超过15万人在各类暴*力事件中丧生，绑架、械斗、极端主义事件层出不穷，尤其是南部地区，孳生多起针对富裕华侨及外来游客的绑架，甚至有迹象表明，因为警察队伍的腐*败，多起绑架事件其实有警察参与其中，导致民众一度自危，出事时甚至不愿报警，转而寻求其它渠道。

    持枪私人武装应运而生，相比绑匪集团动辄上千万美金的狮子大开口，他们收取同样不菲但相对合理的多的酬金，与某些绑匪集团正面对抗，有些时候，交火的激烈程度，不亚于一场小型战争。

    雇佣军的招募，成员多来自国外退役特种兵，但并不局限，也面向平民或者亡命徒，只要通过严苛的训练，就可以进入兵团。

    木代愣了许久，默默理了一下时间：“那后来，是因为聘婷家里出事，你回来了？”

    罗韧摇头：“在聘婷家里出事之前。我在那里得罪了人，不能待了。”

    得罪了人？谁？

    这晚上的沮丧，先前的抑郁，在罗韧的故事面前，轻薄的好像不值一提。

    黑暗中，罗韧好像来自另一个世界，木代不自觉的瑟缩了一下。

    罗韧笑起来，声音中无限自嘲惆怅：“有时候，带着秘密，反而能走近，说出来了，却突然觉得，跟你距离变远了。”

    他阖上眼睛：“很晚了，睡吧。”

    ***

    第二天早上，木代被讲话声吵醒，睁眼时怔愣了一下，这才反应过来自己是睡在罗韧家里。

    赶紧推开立柜，罗韧不在，气垫床什么的早就收叠起来了，立柜旁边放了一双她的小牛皮靴。

    不是扔掉的那双，应该是早上从酒吧拿过来的，穿上的时候，木代心里好一阵失落。

    漫漫长夜，同处一室，原本就互有好感，听起来，感情应该是更进一步，可为什么连她自己都觉得，跟罗韧的距离，好像突然间远了？

    她满腹心事的下楼，小牛皮靴底踩在楼梯上，连步子都比平时要重。

    一万三居然在，坐在小鱼池边上，在陪聘婷翻手绳。

    清闲的他！酒吧里不要忙吗？木代皱着眉头走近，还没来得及开口，一万三先发制人：“小老板娘，是罗韧打电话，让我给你送靴子来的。”

    又补充：“郑伯刚出去买菜，让我陪会聘婷。”

    有理有据有节，让木代找不到什么鸡蛋里挑骨头的借口，她哦了一声，左右看了看：“那罗韧呢？”

    一万三摇头：“没看见。”

    他只顾着跟木代讲话，怠慢到聘婷，聘婷老大不高兴地瞪木代，又去拽一万三的胳膊：“小刀哥哥，你快呀！”

    小……小……小刀哥哥？

    木代吓了一跳，盯着一万三：“她叫你小刀哥哥？”

    一万三也很无奈：“谁知道她，前两天忽然这么叫，我也吓了一跳。不过郑伯让我别在意，你懂的，又不能跟她……讲理。”

    说到最后一句，声音放低，明知聘婷听不大懂，还是很顾及她的情绪。

    怎么又跟这个女的讲话！小刀哥哥还要不要跟她翻手绳了？聘婷很生气，手绳一扔，噌一下站起来，膝盖上搁着的红色毛线团滚落，滴溜溜滚到另一边，在地上拉开长长的一道红线。

    有异样的感觉从心底升起，但木代说不出是为什么，走到门口时，她若有所思的回头。

    一万三正一边哄着聘婷，一边弯腰从地上捡起线团，绕了又绕。

    ***

    这一天都没有再见到罗韧，连晚上都没有出现，木代好几次忍不住去看罗韧常坐的那张桌子。

    今晚坐了个敦敦实实的男人，点了杯咖啡，喝的时候呼哈呼哈，像河马饮水，隔着老远都能听到动静。

    工作的间隙，木代去翻顾客意见簿，罗韧的字刚劲漂亮。

    ——该服务生热情待客，值得表扬。

    想笑，笑不出来，惆怅似的想着，罗韧这样一个人，怎么会有那个耐心，顺着她玩闹呢？

    张叔走过来，说：“罗韧把昨儿晚上的事跟我讲了。”

    木代嗯了一声。

    “是她们家的人？”

    “是。”

    张叔有点紧张：“你……没做什么吧？”

    木代看着张叔笑，笑的连自己都觉得凄凉：“我敢做什么啊张叔，人家没把我剐了，我已经很知足了。”

    张叔有点讪讪的：“当初那件事儿，不怪你。”

    木代笑的有点神经质：“你说的不对，你觉得是我错，红姨也觉得是我的责任，不然我们为什么要搬家呢，不然为什么你的第一反应是‘你没做什么吧’，你生怕我动手，你觉得我本来就有罪，要是还敢对人动手，就更有罪了。”

    她说的急了，胸口起伏的厉害，张叔尴尬地一直叹气，僵持中，一万三纳闷地伸着脑袋过来：“聊什么呢？”

    木代鼻子酸了一下，她把围裙解下了扔在吧台上：“我心里闷，出去走走。”

    ***

    心里闷。

    从那时一直闷到现在了，在小商河的时候，罗韧给她讲上古五刑，其中有一道叫墨，又称黥面，犯过的罪大喇喇横在脸上，像遭泼的门面，一辈子被人指指戳戳。

    老话说，过去的都过去了，可是她觉得，过去的永远不会过去。

    不知不觉，就走到了罗韧住处后头的巷子。

    二楼所有房间的灯都亮着，爬山虎密密布满了半面墙，围拥着镂空的雕花木窗，没有看到罗韧，却几次看到聘婷的身影忙碌般来来回回从窗边经过。

    想起她那句不耐烦的“小刀哥哥”，木代不觉微笑，又站了一会，她转身想走，才刚迈开步子，身子忽然打了个激灵，不敢置信地回过头来。

    她明白过来聘婷为什么在窗边走来走去了。

    聘婷在拉线，一根，两根，三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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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 第⑦章

﻿    渔线人偶的记忆好像阴霾，重又在头顶聚集，木代的心跳的厉害，下意识连退两步，忽然撞在一个人身上。

    她触电般回头。

    是罗韧，没看她，目光飘在高处，表情很平静：“你也看见了？”

    原来罗韧已经知道了，木代放心了些，忽然想到什么：“那郑伯……”

    “我打发出去了，屋里没人。”

    聘婷进过屋子，罗韧一早已经知道，那间屋子，不可能只靠挂锁，意会着拼凑起来的金木水火土，也不能让他完全放心。

    所以他在屋子里装了简单的红外热成像监控，出于谨慎，没有跟任何人说，连木代他们都没告诉，而每天查看，已成习惯。

    人体的温度偏高，当屏幕上出现熟悉而又模糊的热成像轮廓，当那个人缓缓打开箱盖，他的眸光骤然收紧。

    最担心的事情还是发生了。

    难道说，除非真正的死亡，否则凶简是不可能离体的，它感知到聘婷的存在之后，再次找上的，仍然还是聘婷？

    如果真是这样，聘婷还有摆脱这种厄运的可能吗？简直让人绝望。

    罗韧给神棍打了个电话，声音没法保持平静：“我打开箱子看过，那块人皮明明还在的。”

    神棍的回答像是兜头一盆凉水：“小萝卜，你是不是理解错了？凶简不等于就是人皮。”

    是的，神棍讲过，那只是一道不祥的力量。

    是聘婷冥冥中听到了召唤，把魔鬼又引回了身上。

    而就像老话说的，山不向你行来，你就向着山走，即便看住了聘婷，凶简还是会在某个不经意的时刻，某个所有人都熟睡的夜晚，找上聘婷的。

    能困住凶简的，有且只有凤凰鸾扣。

    罗韧把那块人皮夹出来丢在地上，水淋淋的一滩，泡的发白，死气沉沉一动不动，只不过是行将腐烂的皮肤组织。

    空气中，好像有看不见的狰狞的脸对着他笑，向他说：怎么样？骗得过我吗？我又回来了。

    木代很担心他：“罗韧？”

    罗韧的思绪转回现实：“你回去吧，我会处理好的。”

    顿了顿，又补了句：“不会像上次那样的，你放心吧。”

    ***

    木代失魂落魄般回到酒吧。

    郑伯也在，坐靠边的桌子，摆弄一个黄杨木的棋盘，颇为寂寥地往上头摆子，张叔兴致勃勃在边上看，郑伯邀约：“来一盘？罗小刀那臭小子赶我出来，说什么，越晚回去越好。”

    张叔原本想推辞，眼角余光瞥到木代往这边走，木代今晚心情不好，他尽量避免跟她说话，于是点头：“行，我不怎么会，你教我。”

    谁知木代却不是问他的：“郑伯，聘婷一直喜欢翻手绳吗？”

    郑伯忙着摆楚河汉界，头也不抬：“也不是，今儿突然提的，脑子不清醒嘛，当然想一出是一出，我临时给买的线团。”

    说完了才想起问她：“怎么了？有问题吗？”

    抬头看时，木代已经离开了。

    ***

    吧台里不见一万三，代之以傻愣愣的曹严华，一万三总是这样，得空就开小差，随便抓个人顶包。

    木代没心思关心一万三哪去了，疲惫地靠住台子，额头轻轻点在台面上，冰凉。

    曹严华很体贴：“小师父，要不要我给你调个酒？”

    他当然不会调，只见过一万三调酒的架势，私心里觉得并不难：随便调呗，反正一样难喝，喝不死人就行。

    木代摇摇头，说了句：“聘婷可能又不好了。”

    曹严华的第一反应是植皮手术不成功，下一刻才反应过来她说的是什么，惊骇地话都说不囫囵了：“皮……那块皮又回去了？”

    “嗯。”

    曹严华打了个冷战，有那么一瞬间，觉得边上簇拥着的高瓶矮杯，发的都是冷光。

    “那她……会……会杀人吗？”

    会吧，木代额头抵着吧台点了几下。

    她听到曹严华对着身后尖叫：“三三兄，你听到了吗，聘婷又感染了，你可别再跑去见她了！她要是把你穿个绳就惨了！”

    很好，一万三也听见了，省得她重复一遍了，木代转头看一万三。

    他站在往吧台近处的幽暗过道里，脸色有点发白，问她：“那……那怎么办？”

    木代苦笑：“可能是罗韧做的那个什么五行的阵不管用吧，也应该不管用，如果管用，古代那些人老早这么做了，也不用等那么多年才等到老子。”

    曹严华点头：“可不嘛，能封住凶简的应该只有凤凰鸾扣吧。但是凤凰鸾扣太不给力，传递信息也不明确，鬼知道那图是什么意思啊，可怜我聘婷妹妹……”

    他越说越是心有戚戚：“可怜咯，可怜。”

    一万三的声音有抑制不住的烦躁：“那现在呢，现在怎么办？”

    “罗韧说他会处理的。”

    一万三原地僵了两秒，再然后，他突然大踏步向门口走去，越走越快，跨出门时，几乎是在飞奔了。

    ***

    一万三把院子里的门砸的震天响，没人应门，他一身的躁汗，转到门边试图翻墙，墙面好滑，他不是木代，几次辅冲都上不去，心头火起，捡了半块砖头，吼了句罗韧，狠狠往二楼扔过去。

    哗啦一声碎响，不知道砸破的是哪间屋的玻璃，过了会，他看到罗韧出现在二楼的栏杆旁边，明明看见他了，一点开门的意思都没有。

    一万三吼他：“开门！”

    他还是不动，一万三真火了，往门上连踹好几脚，门自岿然不动，他的脚都踹麻了。

    一万三破口大骂着又踢又踹，到后来，忽然腿一软，坐倒在台阶上，额头上冷汗涔涔，身子止不住打筛。

    聘婷出了事，会不会是因为自己的刻意隐瞒？会吗？如果当时和盘托出，现在的情势是不是会更好些？

    赶过来的木代没想到会是这副场景，她抬头看罗韧，罗韧的目光落在她的身上，平静但毫无内容。

    木代犹豫了一下，径直上墙，跳下内院给一万三开了门，一万三听到门响，噌的弹起来，几乎是撞开她往里跑的。

    关上门之后，木代又抬头看了一眼罗韧，他还是原来的那个姿势，甚至没再看她了。

    沉重而惶急的上楼声，然后是一万三的吼声：“你干什么了罗韧？你干什么了，啊？”

    ***

    眼前的场景，并不是罗韧干什么了就能简单解释的。

    红色的毛线，约莫十几根，颤巍巍缠起一张长条凳，两个凳脚虚虚挨地，另外两个腾空，没来由的让木代想起奋蹄欲奔的野马。

    聘婷躺在最里头的床上，苍白着脸一动不动，一万三往里冲，只是毛线，他大概以为能冲过去的，却没想到根根都絻得牢，乍乍一冲，像是缠进了蜘蛛精的网阵，越急越挣脱不开，倒是木代，平着气从边上绕过去，不费什么力就到了床边。

    聘婷的两手并在小腹，手腕上绑了束带塑料手铐，脚腕上也有。

    枕头边上有个打空了的玻璃针筒，床头柜上有两个掰掉了玻璃口的针剂瓶。

    “强力麻醉剂，抑制中枢神经，持续使用可以让人长期昏迷。”

    罗韧不知什么时候进来，平静地像是在背书：“同时可以让人四肢乏力，长期使用会造成局部肌肉萎缩，过量的话会损伤中枢神经系统，造成大脑缺血缺氧，最坏的结果是再也醒不过来。”

    一万三的额上青筋暴起：“我cao你妈！那你还给她用！”

    罗韧像是没听到他的话，上下打量了一下屋子的布局：“这房子不够牢，我会加红外探头，窗和门另外加固，实在不行，里头再加个囚*笼，门口到笼边放传送带，吃的传输进来，尽量减少人和她的接触，或者保险起见，让她一直昏迷，可以打营养针剂。”

    目前看来，凶简还没有强大到能够操控着人飞檐走壁，它还是要借助人体去行走、行动。如果聘婷持续昏迷，但又没有死亡，也许可以继续骗过且困住凶简。

    是的，他冒很大的险，凶简的确是附身了聘婷，但换个角度看，他也可以让聘婷成为一个活的，可以困住凶简的容器。

    罗韧的声音静的近乎冷酷，木代的小臂上不觉泛起近乎酥麻的颤栗。

    一万三的眼睛里都要喷火了：“聘婷是人！”

    罗韧笑笑：“是吗，等到她像我叔叔一样杀人的时候，你还敢这么讲吗？好了，看完了吧，二位可以走了吧？这是我罗家的地方，我说了算。还有，我不喜欢别人拿石头随便乱扔，也不喜欢不经主人家同意就擅自开门。”

    忽然泾渭分明起来，是啊，这是别人的地方，别人的家事。

    木代觉得自己像是被扇了个嘴巴，显得她和她酒吧的伙计，都好没家教。

    木代过去推一万三：“走吧。”

    擦肩而过时，木代犹豫了一下，还是问他：“那你要怎么办，一直这样……关着聘婷吗？”

    她难堪而又小心翼翼的样子让罗韧心里一软。

    他语气柔和很多：“希望在这段时间里，我能进展顺利，搞清楚那幅图和仙人指路的信息，说不定那些是指向凤凰鸾扣的，而只有凤凰鸾扣，才可以真真正正制住凶简。”

    一万三忽然不动了。

    屋子里静了有那么片刻，木代轻轻叹了口气，想再催一万三离开时，他忽然开口了。

    “仙人指路，我可能知道那个地方在哪。”

    迎着罗韧诧异的目光，他自嘲地笑。

    “应该没想错，我老家的那个祠堂，檐角上的行什，就是排在最后的那个猴子，是我敲掉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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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 第⑧章

﻿    那天晚上，在小商河，画着画着，一万三的额头上就出汗了。

    他之所以敢盲画，是因为画画的人，不止用眼去看，心里头会有谱，一笔一划，就算不精准，大致也知道画的是什么。

    这一笔一划，勾勒的形象，他太熟悉了。

    老家在海边，却很少浪，更像是平静的滩涂，造祠堂的时候，成天价叮当锤凿，那时候他才七八岁，穿条破裤子，屁股上磨破了一个洞，露肉，走路的时候，不得不伸手攥着。

    仙人指路，骑凤的仙人，能吞虎豹的狻猊，可以行云布雨的斗牛押鱼，他通通不认识，唯独凿行什的时候，他尖叫：“孙悟空，大圣！”

    最后失望的发现不是，孙悟空不长翅膀的。

    祠堂落成是在三月，正赶上祭祀海神，靠海吃海，祖祖辈辈的讨海人，手里头拈着香，一拜再拜，飒飒的海风吹过，高处角脊上的仙人指路像一行孤单而又瑟缩的小人。

    目光落到祭案上，祭神用的三牲，牛头、猪头、羊头，脖颈处血迹斑斑，死不瞑目。

    老族长拈着香，烟气像是飘在他头顶上，嘴里喃喃着珠产蚌腹映月成胎，海风的腥咸气拂面，脸皮糙的很，摸上去都好像有盐粒儿。

    一万三牢骚似的想着：这鬼地方！我才不待呢。

    他果然就没能再待在那了，四处混迹时，常被问及老家在哪，根据情况需要，各种说辞，一会北京上海，一会沈阳长春。

    从没想过，有一天，会老老实实说出这几个字来：“广西，合浦。”

    其实也不是合浦，只是那百八十里水带之上隐秘而闭塞的村子，不过太不知名了，他甚至以为，连合浦是哪，他们都不知道的。

    谁知罗韧点了点头：“雷廉二州，两大珠池，又修建祠堂，你老家的人，是讨海采珠的？”

    一万三很意外地点点头。

    雷廉二州，其实是古名称，雷州府是指广东海康，廉州府就是广西合浦，两地盛产珍珠，古时候被称为中国的两大“珠池”。

    泱泱华夏，两点明珠，只想一想都觉得志满气扬。

    而两大珠池之中，尤以合浦为珍，古语说“合浦、于阗行程相去二万里，珠雄于此，玉峙于彼”。

    意思是广西合浦和新疆和田，相距约两万里，在这边是珍珠称雄，那里是玉石傲立。

    能跟和田玉南北对峙而毫不失色，足见合浦珠的身价。

    一万三从衣服的内兜里掏出那张折叠好的画纸递给罗韧。

    纸张的叠痕已经很深，边角磨了毛，揣了应该有一段日子了，罗韧展开了看，画的正是仙人指路，走兽错落，唯独不见行什。

    “角脊上放十个走兽的本来就少，就算有地方仿，也不至于遍地都是。尤其最后还少了个行什的……所以我刚画出来，就知道是哪了。”

    罗韧盯着他看：“那你为什么隐瞒了不说呢？”

    一万三讥诮似的笑：“那鬼地方。”

    又换了副无所谓的神气：“我不想说呗，怎么着？”

    ***

    出于某些原因不想说，但为了聘婷放弃了隐瞒，还好，希望亡羊补牢为时未晚吧。

    罗韧很快做决定：“你把村子的具体位置告诉我，我要去一趟。”

    只是个简单的要求，一万三却犹豫了很久，木代催他：“你给他啊，不就是个地方吗？”

    “小老板娘，不是你想的那样，很难进。”

    木代偏盯着他不放：“怎么难进了，豺狼虎豹守着吗？”

    一万三没理她，像是在权衡着什么：“要么这样吧罗韧，我跟你一起去，但我有条件。”

    “什么条件？”

    “保证我的安全，绝对安全。”

    木代心里咯噔了一声：一万三的神情不像是作伪，光天白日朗朗乾坤，又是回的自己老家，难道有人能把他怎么样吗？

    一万三又转向木代：“小老板娘，这可得算我出差啊。不能扣我工钱。”

    言外之意是：你们本来就给得少，再扣我真白瞎了。

    罗韧点头：“时间不等人，你先回去收拾收拾，这里安排妥当之后，我们争取明天就能走。”

    我们？这个“们”字不包括她吧，罗韧不准备邀请她？木代心里空空的，觉得自己是被晾着了。

    她想了想说：“那你们路上小心，我会过来照顾聘婷的。”

    聘婷这种情况，郑伯肯定招架不住，罗韧又不在，由自己照顾聘婷，木代觉得理所当然。

    罗韧奇怪地看了她一眼：“关于怎么安置聘婷，我已经说过了。”

    一万三有点沉不住气：“你还要锁着她？”

    “不然呢？木代能二十四小时目不交睫地守着聘婷吗？万一守不住呢？万一聘婷的危险程度超出我们的想象呢？”

    罗韧冷笑：“你别忘了，她身体里面，有根TMD活了不知道几千年的混账玩意儿！”

    一万三不说话了。

    罗韧的做法的确让他难以接受，但是左思右想，竟然想不出更好的办法。

    只能这样了，有一天算一天吧，他不想再耽搁时间，匆匆回去收拾东西。

    木代却没走，咬着嘴唇看罗韧把那些张满了屋子的红线扯下，鼓足勇气说了句：“罗韧，我也可以跟你们一起的。”

    她急急解释：“一万三不是说要保证他的安全吗，也许那里很危险呢，他连功夫都不会，我在的话会好很多，至少……”

    至少，再出现跟今天晚上类似的情况，她可以爬个墙帮个忙啊，不像一万三，被拦在门外一筹莫展的。

    罗韧摇头：“不用了。”

    木代形容不出自己的心情，像什么呢，像那次满怀欢喜的捧着桃子，等妈妈尝第一口，却始终没有等来；像在学校的时候，为了能被选拔进奥数班拼命的做题做题，最终下来的名单上却没有她。

    那种晾在一边，排除在外的感觉。

    她不死心：“小商河的时候，你也让我去的。”

    罗韧有些不理解木代的偏执：这是什么人人争抢的好事吗？

    他耐心同她解释：“小商河的时候不一样，那个时候，霍子红牵涉其中，你间接有关联，而且，我承认，我有私心去利用你，你功夫好，我只是想让你帮忙。”

    她真是只听自己想听的：“我这次，还是可以帮忙啊。”

    “这次的事，跟你一点关系都没有。聘婷出事，她是我家人，我应该为她奔走。如果事情危险，就更不想把你也牵扯进来，再说了，你也有自己要做的事啊，你刚从小商河回来不久就东奔西跑，张叔会不高兴的。”

    张叔不高兴就不高兴呗，反正他经常不高兴。

    木代低着头站着，不说好，也不说不好，连头发丝儿都写着倔强两个字，换了旁人，他尽可以板起脸，说一些言辞苛刻的赶人的话，但是木代不行，她会哭。

    再说了，他上次买的手帕，可是一次性都用光了。

    他只好让步：“这样吧木代，我再想一想，如果张叔也同意，你就当出去玩儿……”

    合浦应该有不少好玩儿的地方吧，就当带她出去玩儿吧，华夏珠池，买颗珍珠也是好的。

    木代抬起脸看他：“真的哦？你不会跟一万三偷偷开车跑了哦？”

    她眼圈泛一点点红，眼睛晶亮，委屈的后劲没过，却又透着小小的窃喜，真想抱一下她，或者蹭蹭她发顶，或者刮一下她的鼻子。

    自己好像比想象里的，要更喜欢她，这可怎么办？真带她一起朝夕相对吗？

    罗韧觉得，需要认真考虑一下跟一万三开车偷跑的可操作性。

    ***

    一万三很快打包好了行李，他东西不多，最适合说走就走，反正所有的身外之物都能靠钱买，至于钱，挣也好、骗也好，都能搞到。

    漫漫长夜的，守着个行李包，干什么呢？

    他在床上躺了一会下来，摸黑进了吧台，回来的时候，腋下挟了半瓶酒。

    管它什么口味，管它贵不贵，喝呗。

    他骨碌碌灌下一大口，跟喝水似的。

    村子叫“五珠村”，听起来傻不溜丢的名字，其实有来历，那个时候，老族长被一群孩子围着，文绉绉摇头晃脑地讲村子的来历，说：“所谓龙珠在颌，蛇珠在口，鱼珠在眼，鲛珠在皮，鳖珠在足，这都是假的，真正出珠的，一定是老蚌！但咱们村就叫五珠，管你什么珠子，什么成色，都有！”

    传说中，龙的下颌、蛇的腹内、鱼的眼、鲨鱼的皮内以及鳖足里，都能产珍珠，这当然只是臆测的说法，现如今，三岁的小孩都知道，珍珠是蚌壳里出来的。

    又说，这五珠村，怕是南中国最古老的村子之中。

    “秦始皇统一岭南，置象郡，咱五珠村，打那时起就有了，世代采珠，不管时局多乱，饿不死我们！但是那些外村的人，采的太频，眼珠子里只看得到钱，这一带的蚌都要被采绝了！竭泽而渔，以后这片海就出不了珠子啦！”

    整个村子，都为了珍珠发疯，祭海神、抢海域、在比一般小船要宽和圆的采珠船上打的头破血流，混战中，好多人下饺子一样，扑通扑通掉进海里，又骂骂咧咧扒着船沿上来继续“参战”。

    终于惊动了乡派出所，几辆警车弯弯绕绕开到村外，警察小跑着过来，对天放了一枪，震住了所有人。

    都是向大海讨生活，打的如此不堪，两村的人斗败的公鸡一样分列两旁听派出所的人训话，女人们过来围观，一万三的母亲忽然惊慌起来，大叫：“江照，江照，你爹呢！”

    四处去找，最后才想起下水，没有人以为父亲会淹死，常年采珠的人，最深可以下到水下几百尺捡蚌，怎么会被淹死呢？

    父亲被水泡的发白的尸体被捞了起来，善骑者堕，善泳者溺，一辈子向海讨生活的人，被海讨了命去。

    父亲的死带来的意外收获，是让五珠村在抢地盘的斗争中大获全胜。

    但父亲的命没个说法，派出所的同志面对母亲的哭诉也很无奈：“婶，抢地盘的少说也有几十口，船上跳来跳去的，谁知道是被人推下去的，还是失足绊下去的，很难界定责任啊。”

    骨灰盒拿回来的那天，母亲哭的死去活来，念叨说：“可怜呢，讨海的人，叫火烧成了灰，怎么也该葬在海里。”

    她抱着骨灰盒就出去了。

    一万三也没太注意，自顾自看电视看的乐呵，忽然听到咚咚锣响，老族长气急败坏的进来拧他的耳朵：“快，把你妈喊回来，女人怎么能进海呢！”

    五珠村的女人不进海是规矩，据说海里有守珠的蛟龙，每年三月祭海喂饱了它，它就舒舒服服在海底睡一年，让采珠人平平安安下水捡蚌，但龙不喜欢女人，女人进海就是冒犯了它。

    村人举着火把聚到海边，水面那么平整，月华银子一样泻在海面上，远远的，可以看到母亲瘦小的身影，摇着桨，慢慢往海里去。

    几个气急的男人急急解采珠船的扣绳，推向水中准备追上去，一万三则长一句短一句地在海边叫，喊嗓一般：“娘，回来啊，女人不能进海啊……”

    就在这个时候，月色如水，火光憧憧，黑色的海面上如同撒着无数碎金，众目睽睽……

    那条小船突然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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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1 第⑨章

﻿    木代一直磨蹭到第二天早上，才吞吞吐吐跟张叔说了想出门的事。

    张叔半晌没吭声，过了会说：“木代啊，你过来一下，我要跟你说两句。”

    他把木代带到酒吧后头，空地上有两条排椅，曹严华正在不远处练绕圈跑，仍然是呼哧呼哧汗流浃背的模样，但比起前一阵子扫个地都要死要活，俨然是有进步了。

    张叔吩咐木代：“坐，坐啊。”

    这架势似乎太正式了，木代坐的惴惴不安。

    张叔说：“你张叔是看着你长大的，话可能不中听，但都是为了你好。要不是打心眼里疼你，也不会拿这些话来刺弄你。”

    “木代啊，你是霍子红收养的，因为年岁差的不是那么大，所以你叫她姨，连女儿都不是。”

    木代耳边嗡嗡的，她隐约知道张叔要说什么了。

    “哪怕是亲生的，看着不顺眼，忤了意，还会被赶出去呢，更何况是这样的。”张叔叹着气，“你看看这房子，一砖、一瓦，可都是老板娘的。换句话说，那就是别人的。虽然她放了话，暂时都归你，但哪天翻了脸呢，你有什么？”

    木代嗯了一声，抬头看着屋子的檐瓦不说话：哪天霍子红真不要她了，她都没资格尽身出户，她背了那么多的债，这么多年，吃的、用的、穿的，都是债。

    她不是没有这样的意识，但或许霍子红对她太好了，她总会忘记这件事。

    “你长大了，可以工作了，我私底下就盼着你像像样样做件事，有自己的收入，手里有钱，腰杆子才能挺的直啊。别的不说，就说一万三吧，吊儿郎当的样，我也看他不顺眼，但他至少是在打工挣钱啊。”

    嗯，不止是一万三，哪怕曹严华呢，每天也抢着帮酒吧忙这忙那，支一份微薄工资，唯独她，兴致来了就端端盘子点个单，心里不痛快了就甩手一走。

    搬来丽江之后，悠悠然然的平静日子，侵蚀地她都忘记了早些年夜不能寐的不安。

    眼泪似乎又要出来了，但她笑了一下，又忍回去了。

    张叔也盯着木代看。

    再单纯善良的人，都有小小的心机，木代没有吗，她也有。

    张叔记得，霍子红最早想收养个孩子的时候，并没有立刻就属意木代，但木代很乖，一个人安安静静站在边上含着手指头，霍子红偶尔看她一眼，她就笑。

    霍子红后来说：“笑的我都不好意思了。”

    终于接到身边，她表现的谨小慎微，让她干嘛就干嘛，抱着比自己还高的扫帚扫地，张叔搬个箱子，她硬要来帮忙一起搬，抬的时候，憋的脸都红了，上桌吃饭尤为明显，霍子红说了哪个菜好吃，她马上就不夹了，也从不主动夹肉。

    有一次，张叔把她叫到厨房，盛了碗留好的排骨给她，她不安地看看碗又看看张叔，最后咧嘴一笑，高高兴兴地拈起来吃。

    原来不是不喜欢吃肉的啊。

    稍微熟了之后，张叔暗地里问她为什么，她把张叔当自己人，悄悄跟他分享自己的小秘密：“阿姨教过，到了人家里要勤快，不要吃很多肉，肉贵，万一人家觉得你能吃，就会把你送回去的。”

    短短几句话，让张叔难过了很久，那么小的孩子，为什么就有这样的低声下气呢，都是被逼出来的，如果生在小康之家，父母掌珠，会这样小心翼翼吗？

    有时候想想，人生来也并不平等，你一开始就比人家少了很多东西，要陪着小心陪着笑去挣。

    张叔说：“你还记不记得你跟我说的，你说你妈妈不要你了，不想红姨也不要你，所以要很乖才行。但是木代啊，你过于依附一个人，总会有被抛弃的风险的。你得自己站直咯，这样哪天老板娘不要你了，赶你出去，你不会站在大雨里哭，你会走回自己的房子里去，照样有瓦遮头。”

    “我看出来你对酒吧的事也没兴趣，但怎么样立身立本，你得好好想想，这是人生的大事。当然啦，广西你想去还是可以去的，我跟你说这些，是怕你玩性大收不回来，倒不是想让你不高兴。”

    张叔走了之后很久，木代还在排椅上坐着，人的身体当然是慢慢长大的，但思想不是，思想总会在某些时刻，被某些有意或无意的话甚至随意一瞥看到的场面提点，如同承一声狮子吼，醍醐灌顶。

    罗韧是为了聘婷，一万三是回家，她呢？就是为了帮忙？还真是个好心人呢，木代叹了口气：确实，从各个方面看，她跟过去都挺不妥的。

    她朝曹严华勾勾手，曹严华呼哧呼哧地过来，汗流两颊，显得更胖了。

    确实是曹胖胖都比她强，当初以为他要学武只是说说看，没想到真的吭哧吭哧一天天坚持下来了。

    木代觉得自己要仰视他了。

    “曹胖胖，如果我想挣钱，你说我去干什么好呢？”

    曹严华还以为她调侃自己：“小师父你逗我吗？你还需要挣钱？你有这么大一个酒吧，再嫁个有钱人，钱都扑棱扑棱拍着翅膀向你飞好吗？”

    他边说边扑棱着手臂，臂上绑着铁板，抬起的幅度有限，扑棱地像只笨拙的肥鹅。

    木代用表情告诉他自己不是开玩笑。

    曹严华终于把她的话当回事来思考了：“小师父，我觉得呢，合适的人应该放在合适的位置上，要做能够最大程度发挥自己特长的工作，像我吧，以我目前的技能来说，其实我是适合当贼的……”

    木代看了他一眼。

    曹严华很有自知之明地岔开话题：“小师父，你的功夫就是你的标签啊，你可以开个培训班收徒弟啊，到时候我就是大师兄……”

    想起一干如花娇媚的小师妹围着他叫大师兄的场景，曹严华一阵心神荡漾。

    做擅长的事？

    木代若有所思。

    ***

    说是尽快，但罗韧忙完时，已经是下午。

    他对着郑伯交代了很多，时间有限，传送带什么的来不及安装，但红外探头、加固门窗等等，还是事无巨细，探头的屏幕在郑伯的房间，罗韧教他该怎么看，必要的时候如何把视频发给自己。

    又给他一个电话号码，吩咐说如果聘婷的情况不对，一定打电话让医生过来注射针剂。

    前前后后发生这么多事，纵然不完全知道内情，心里也有七八分清楚，郑伯挺难受的，末了说了句：“罗小刀，拜托了啊。”

    拜托两个字，千斤重，到底不是一家，郑伯代表罗文淼，也代表聘婷，拜托他。

    罗韧说：“我尽力而为。”

    近傍晚时，他收拾停当，开车去了约好的地点，一万三和木代都在，但只有一万三拎着行李包。

    罗韧心中一动。

    果然，一万三上车的时候，木代原地站着不动，罗韧知道她说不出口，笑着给她台阶下：“我知道张叔一定不让的，你这两天一定要勤快才是。”

    自己吵着要去，临到头又爽了约，木代怪没面子的，像是为了弥补：“如果有什么事，你给我打电话。”

    “打电话请你赶紧过来帮忙翻墙开门吗？”

    木代笑不出来，又吩咐一万三：“你路上老实点啊，不要使坏，不要又骗人。”

    一万三嗤之以鼻：“你吃错药了吗？一夜老成，跟我妈似的……”

    像是想吐槽她婆婆妈妈，但忽然又住口。

    罗韧不动声色地看了他一眼，开车之前，跟木代说：“回来的时候，给你带根珍珠项链。”

    木代点头，想了想说：“不要太贵的，带着玩的就行，太贵了我就付不起了。”

    车开出去很久，罗韧还在想着她的话，这好像是木代头一次，在贵不贵的问题上如此郑重。

    后视镜里，一万三几乎是横躺竖斜着百无聊赖，问他：“有烟吗？”

    罗韧很少抽烟，但常年备着，都是为其它人备着的，他扔了根烟给一万三，看似不经意地问他：“那个行什，为什么要把它敲掉呢？”

    一万三推开窗户，嗒一声点着烟，迎着风猛吸一口，又喷出烟气：“因为我爸死的时候，哦，我没跟你说过是吧，我爸死的时候，老族长看到了的，没救。”

    ***

    这话，是母亲入殓的时候，他无意中听到的。

    陡失怙恃，丧事都是老族长他们料理，祠堂除了崇宗祀祖之外，只有婚丧寿喜的时候才会开门，短短一个月，他二进祠堂。

    那是个安静的晚上，月圆之夜，村里人闹闹哄哄杂聚在祠堂的院子里，母亲的尸体搁在一边的竹床上，罩了块白布，只有几缕头发露在外头。

    大家三五成群的议论纷纷。

    ——“好好的船，怎么说翻就翻了呢……”

    ——“难怪说女人不能下海，可别是底下的蛟龙掀翻了船……”

    蛟龙蛟龙，祖祖辈辈都在说蛟龙，就跟谁真的见过似的。

    又有人说：“连着几年，珠子越出越少，可别带累的村里出不了珠啊……”

    反正死的不是自己的人，两条命，抵不上几颗珠。

    一万三蹲在竹床边，耳朵里嗡嗡的都是杂音，一张张嘴巴翕动喋喋不休的脸看起来都可憎可嫌，他神经质似的站起来，捂着耳朵往供奉牌位的祀堂里走，供案的黄幔子一直垂到地上，他幔子一掀就进去了。

    眼前暗了许多，世界陡打就清静了不少。

    但还是有嗡嗡的人声往里飘，也不知过了多久，杂沓的脚步声进来，然后是噶扎噶扎门响，每当老族长他们有要事商议，就会这样：闲杂人等摒在门外，说得上话的人才能进祀堂，小小一个村子，也搞得这么等级森严。

    他听到老族长清了清嗓子：“我们来商量一下，江照后面怎么办。毕竟还要吃饭、还要上学，不少的钱啊，我的意思呢，饭就这么轮着，一家一家吃。钱嘛，每家均摊。”

    边上几个人附和着同意，声音他基本都认得，奇怪，除了老族长，其它几个不是主事的。

    顿了顿老族长说：“你呢，江六，你倒是表个态啊。”

    哦，江六，村里头有名的老抠儿。

    江六终于表态，居然不是为了抠：“出钱出力，我是没意见。但我这心里……不踏实，你说你害死了人，却把他儿子弄的成天在眼面前换！”

    老族长厉声喝止：“放屁！他自己掉下去的！”

    江六被老族长这么一喝，声音顿时低了八度：“是自己掉下去的不假，但他在水里抽抽的时候，我们几个都……瞅见了的……”

    又有人出来打圆场：“不是说了吗，那时候，救也不一定救的回来，再说了……”

    他声音忽然压低：“也不白牺牲……我们把这片海给握住了……”

    一万三脑子里一片空白。

    他过了很久才想明白发生了什么事：父亲落水，突发性抽筋，挣扎的时候，即便现场混乱，老族长还有另外几个人都看见了，但是眼神交汇之下，无声的交易就这么达成了，或者因为私心盘算导致的迟疑，事情无法挽救了。

    两个村子抢海，即便落水，也肯定是被另一个村子的人推下去的，出了人命，邻村必然要担责任，气焰大受打击，这片海终于牢牢握在五珠村手里了。

    老族长声音激动：“当时不一定能救的回来，再说了！不是白死，也是咱五珠村的功臣，我们把江照给照顾好了，也让老江头闭眼。”

    ……

    谈话没有再进行下去，因为祀堂的门忽然间被人拍的啪啪响，间杂着激动难耐的声音：“族长！老蚌晒月啦！海滩上那一片，连着十好几个啊！”

    ……

    传说蚌孕育珍珠是在很深的水底下，每逢月圆当空时，就张开贝壳接受月光照耀，吸取月光精光，化为珍珠形魄。

    五珠村把这样的情景称作老蚌晒月。

    但是这些年，蚌越来越少，这情景也越来越稀罕，上了年纪的人都很少见到，更别提是“连着十好几个了”。

    嘈杂的向外奔去的脚步声，原本闹闹哄哄的祠堂，忽然静的像一座死城。

    一万三从黄幔子下头钻出来，深一脚浅一脚的走到祠堂的院子里，院子已经空了，不知道是谁奔的急，拽脱了母亲身上盖着的那块白布，母亲露了大半张脸在外面，嘴角颓然下耷，却越看越像诡异的笑。

    一万三站在空荡荡的院子里，忽然梗起脖子骂了句：“我cao你妈的晒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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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2 第⑩章

﻿    一万三一口气讲了很久，停下的时候，车里显得特别安静，天已经黑了，窗外的景色陌生起来，不知道是经过什么县城，屋子低矮而简陋，可能是为了方便过往司机，很多修车洗车的铺子，每隔几个铺子，就有个饭馆。

    罗韧停下车：“吃饭吧。”

    两人选了个川菜馆，些须点了几个菜，罗韧吃的很少，一万三倒是大快朵颐，快吃完的时候，罗韧起身出去打电话，顺便结了账。

    原来不用自己给钱，也不用什么AA，虽然早就想到了，终于确认的时候，一万三心里还是一阵踏实，心里轻松，又吃了不少。

    酒足饭饱，推开脏兮兮的玻璃门出去，罗韧站在边上的暗影里，一阵风吹过，送来没头没尾的一句话：“……那棉兰老岛那边呢？”

    一万三心里咯噔了一声。

    这么多年混吃混喝骗一耙子就走的日子，养成了他谁也不信的性格，别说罗韧了，木代、张叔、曹胖胖，他也不信，就像脑顶上长了一根特敏感的触角，竭尽所能地刺探消息，稍微嗅到味道不对立马做好策应准备。

    不是去五珠村吗，怎么又扯到棉兰老岛了？也在村子附近？还有，岛就是岛，得多老才称得上是“老岛”？

    他不动声色的，就当没听见。

    上车之后，一万三偷偷拿出手机去查，出乎意料的，居然不是中国的岛。

    网页上说，棉兰老岛，是世界第十四大岛，也是菲律宾境内仅次于吕宋岛的第二大岛，景色秀丽，但名声在外却不是仅仅因为景色：棉兰老岛又称“恐怖之乡”、“绑架之都”，那里盘踞着菲律宾南部最大的反政*府武装，冲突不断，多股武装势力被国际上定性为恐怖*组织。

    菲律宾是个什么鬼？一万三不关心地理政治，对菲律宾只有两个认知。

    一是，菲律宾是个国家。

    二是，菲佣好像挺受欢迎的，早年看的港剧，动不动就要请个菲佣。

    原来菲律宾还在打仗？一万三一直以为全世界只有伊拉克有战争——被美国人折腾的。

    一万三看驾驶座上的罗韧，忽然觉得还是离他远点好：是，自己是个骗子，但至少也是个简单的骗子。

    也许是车里太沉闷了，罗韧继续刚刚的话题：“那后来呢？就因为老族长，你爬到屋顶上砸了行什，又被赶出了村子？感觉上，起承转合，还缺了一段。”

    罗韧的感觉挺准的，确实还缺了一段，那即便现在想起来，都还觉得解气和爽气的一段。

    ***

    他其实没有立刻闹，十多岁的孩子，脑子里开始盘算一些什么：不能就这么便宜他们了。

    他回到空荡荡的家里，蜷在床上睡了一觉，第二天一早，拖拉机拉着母亲的尸体去乡火葬场火化。

    一万三随车，老族长几个也坐在拖拉机的后沿上，乡路颠的很，蒙尸的白布没多会就颠偏了，要么露出母亲的脸，要么露出母亲的脚，一万三一路都在帮母亲拽布，似乎只要囫囵着遮上了，就可以走的体面一些。

    老族长他们抽着脸，啪嗒啪嗒，聊的挺开心的。

    聊昨晚上的老蚌晒月。

    ——“多少年没见着了。”

    ——“今年是个好年头呢。”

    好个屁，你家里连死两个人，你会觉得是好年头？一万三抬起头，狠狠盯了老族长一眼。

    没人注意到他，老族长脸色凝重，说的也很郑重。

    ——“老蚌出水可不一般哪，要我说，可能还不止那十来只，最关键还看今年中秋，蚌都是有灵性的，晒到中秋的月亮，那才真叫晒月。”

    一万三没吭声，但一个字都没漏。

    ***

    中秋？谁都知道中秋又是团圆节，这中秋，就是来讽刺他的。

    一万三提前把要带的东西还有这些日子搞来的钱埋在了村外头。

    这钱有些是村里人给的，有些是他偷的，他偷的心安理得，理直气壮到那些指指戳戳的人都不敢断言是他偷的：有哪个贼，会这样昂首挺胸的脸都不红？

    然后，中秋节就到了。

    按照风俗，每家都蒸了糖饼和菜肉饼，也有村外买回来的月饼，一万三挨家挨门的吃，夜幕降临，村里人争拥着去海边的时候，他还漠不关心地倚着自家的门，嚼的腮帮子鼓鼓。

    吃完了，村里头也静了，他往地上吐了两口唾沫，从门后拎出一大桶柴油来。

    他抱着那桶柴油，摇摇晃晃地，往海边去了。

    中秋月圆呢，叫你圆，烧你个永不超生。

    村里人怕惊动老蚌，不可能真的守在海滩边看，他们都远远的错落坐守在礁石之上，借着月光，看到海滩上那星星点点的亮，足以欣喜若狂。

    就是要当着你们的面烧，烧了你们一年的收成盼头，叫你们跳脚，叫你们呕血，叫你们呼天抢地哭爹喊娘！

    他走近的时候，礁石那边已经有动静了，有人站起来吼：“那谁家孩子！大人怎么不管着！”

    晚上看不清，只知道身形矮小，是个孩子。

    呵呵，谁家的孩子？他也想知道，父母的魂灵都飘在冷冰冰的海上吧，说不定被这声音惊动，睁开了眼睛看他。

    父亲的骨灰盒就沉在海里，不知道被海底的涌流推到哪里去了，直到现在还没找着呢。

    一万三把柴油稀稀拉拉地浇在蚌的身上，浇了一片海域，老蚌都很敏感，一点点动静就闭了壳，不管，照样烧，保不准香气四溢，好一道海味。

    他避的远些，拔出插在后腰上的卷布火把点燃，有几个人已经往这边跑了，他专候着他们跑近，然后泄愤似的把火把往那片海域一扔。

    火起，那么好看，像是海水上盛开了花，舒展又肆意，那场景，这辈子都不会忘记。

    有人愤怒大叫：“是江照那个狗崽子！”

    他拔腿就跑，设计好的蓝本里，村人会忙着救火，他趁乱离开，到村外挖出藏好的行李，然后就去闯天涯。

    是的，初生牛犊不怕虎，他还太小，一点都不怕，反而对外头满是憧憬。

    但是他算漏了，不是所有人都去救火的，几乎有一半的人过来追他这个“狗崽子”，还算漏了一点，大人跑的比小孩子快。

    祠堂的门关着，没法进去，墙边堆着破木料，他捡了把锤子防身，又借着木头堆上墙，沿着墙上了屋顶，现在想想，其实是蛮作死的逃法，自己把自己送进了包围圈。

    他从屋顶上掀瓦，哗啦啦往下扔，越来越多的人围过来，下头尖叫声不断。

    老族长给他喊话：“江照啊，你这是被鬼迷怔了啊，给我下来！”

    他掀瓦掀的更凶，一边扔一边骂：“你们害死我爸，明明看到他在水里，黑了心肝肚肠不去救！”

    老族长像个无师自通的谈判专家：“江照啊，不是我们不救，当时谁也没看到他落水，你心里有怨言，我们懂……你下来啊，祠堂的屋顶可不能乱掀啊……”

    话没说完，身后传来断喝，爬上屋顶的村人一记虎扑，拽着他的脚踝往后拖，硬生生把他拖倒。

    这算什么，声东击西？那个惺惺作态的老东西跟他说话分散他注意力，其它人趁机上墙？

    被拖倒的一万三骂不绝口，两只手拼命的四下扒拉，忽然摸到带上来的那把锤子，想也不想，狠狠往底下的人群砸了过去。

    咣当一声响。

    角脊的走兽，他最喜欢的那个，长的像孙悟空的那个，应声而断，随着锤子一起，落向尖叫躲避的人群。

    也不知道有没有人真的被砸到。

    ***

    夜幕深重，车灯的光亮照着前面的一小片公路，不管开多久，都还是那么一小片。

    这条公路，好像长的没有尽头。

    罗韧说了句：“一万三，你也够狠的。”

    一万三嘿嘿地笑：“我还以为老族长会扒了我的皮呢，居然没有。可能因为我爸的事，他心里头有愧，也可能因为我爸妈都没了，死人的眼睛在天上看着，他不敢把我怎么样。”

    反正他记得被赶出村子的那天，是个早上，有点凉，村里人都聚在村口，他原先随着他们走在一起的，然后被人猛然一推，就被推出了那个大圈子，站在了他们的对面。

    一个人，对许多许多人。

    一个鼻青脸肿的小孩，对着许多许多横眉怒目的大人。

    老族长说：“江照，从今以后，你就不是咱五珠村的人了，你要是再敢踏进村子一步，可别怪村里人不客气。”

    是不客气，一年的收入，一年的盼头啊，他看向一双双眼，都是恨的发红的虎狼的眼。

    他往地上吐了唾沫：“不回来就不回来，老子还不稀罕回来呢。”

    那个秋日的早上，他就那样晃晃悠悠的，穿着破衣烂衫，昂着头，走出了村里人的视线。

    再没回去过，有人在外头受苦受罪会想家，他从来没想过，也没怀念过，偶尔想起来，脑子里冒出的唯一念头是：那鬼地方。

    他拍拍罗韧的椅靠：“罗韧，记得了，保证我的绝对安全，我烧了老蚌，断了他们财路，又掀了祠堂的瓦，等于揭江氏祖宗的皮，那群老不死的，绝对不是撂狠话。”

    罗韧笑笑：“那时候你才多大，都十几年过去了，现在你就算站他们面前，他们也不一定认得出你的。”

    是吗？

    一万三却有些近乡情怯，自言自语似的念叨着：“要不然还是改个装吧，哪里方便，买顶假发什么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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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3 第①①章

﻿    一万三在车上睡着了，一路都睡的浅，做很多梦，梦见自己回到了五珠村，村里人或是早已认不出他来，对他视而不见，或是目眦欲裂地操刀拿棍，打的他抱头鼠窜。

    看，关于这个村子，他永远做不出美梦来：什么魂牵我梦萦之故土，对他来说，只四个字。

    那鬼地方。

    可是老话说：梦是反的。

    当车子沿着坑洼不平的土路，在第三天的晨曦初起之时颠颠簸簸到达村口时，一万三忽然愣住了。

    没有熟悉的炊烟，没有热闹的人声，鸡不鸣，狗不叫，静的像是世界尽头，走近去看，那些破落的屋子，有的挂锁，有的门户大开，里头只剩笨重的家什，有老鼠嗖一声，就从门后窜到床底去了。

    这像个鬼村。

    一万三脸色煞白，对着罗韧吼：“我村里人呢？我村里人呢？”

    吼到后来，他抱着头蹲下，呜呜地哭起来。

    比梦还不如，“那鬼地方”，真真正正成了鬼地方了。

    罗韧让一万三上车，退回到沿途经过的最近的村子打听。

    ——“五珠村吗？没了，前几年就没了。没出事，就是搬走了。”

    ——“他们靠采珠生活，海里不产珠，当然只能出去谋生路，也不是一下子走光了，陆陆续续走的。”

    这村子很少来外客，闲散的村人热情的、绘声绘色地，向他们讲起那个靠海的五珠村。

    “听说有一年忒邪乎，跟同在海边上的一个村子抢地盘，结果有个男人掉到海里淹死了，他老婆发了颠，半夜抱着男人的骨灰盒划船出海，谁晓得刚到海中心船就翻了，更邪门的还在后头，那一年中秋，老蚌晒月，怕不是邻村来报复，一把火全烧了。”

    “那一年，整个村子一颗珠子都没采着，村里人也觉得晦气，都把希望寄托来年，三月祭海神，搞的比以往都隆重，谁知道啊……”

    那村人连连叹气：“那片海，从此就成了不下蛋的母鸡了。五珠村世代采珠，干不了别的，连着几年没生计，熬不下去啊，这不，开始只走一家两家，后来越走越多，前几年就成了空村了。”

    又说：“不过，也可能是在外头捞到好日子了，人往高处走嘛，那片海不出珠，就成了穷山恶水，守着也没意思。”

    一万三一直听着：“那老族长呢，也走了？”

    村人似乎刚想起来，一拍大腿：“哦，哦，对，忘记说了，那老头有节气啊，就不走，说是祠堂在这，祖宗的魂在这，说什么都不能走。”

    老族长就不走，每当有人劝，他就闭上眼睛，两行老泪顺着沟壑丛生的老脸，滴进下颌灰白的胡子里。

    “咱五珠村，秦始皇统一岭南，置象郡的时候就有了，祖祖辈辈啊，一片海养了全村上千年，不能因为几年不出珠，你们就都走了啊。‘珠徙珠还’，‘珠徙珠还’，我给你们讲过的啊。”

    是讲过，老族长肚子里有墨水，闲暇时就给人讲历史故事，引经据典有根有据。

    “珠徙珠还”的故事，出自《后汉书.循吏列传》，讲的还是合浦的传说，说是前任守宰见财眼开贪得无厌，遣人采珠不知节制，结果老蚌都迁徙走了。后来孟尝任合浦太守，他为官清廉，造福百姓，到任还没满一年，怀珠的老蚌又纷纷回来了。

    其实用现在的眼光来看，这只是珍珠固有的消长规律，孟尝给了老蚌可持续发展的休养生息时间，并非什么清官感动上苍的神迹，但在老族长的想法里，不是这样的，，他坚信老蚌都会回来的。

    一万三轻声问：“然后呢？”

    “然后，村里的人就越来越少，有一天，这老头发了魔怔，把祠堂里的祖宗牌位都抱了出来，放进采珠船，划船出海了。他说，看在列祖列宗的份上，这海也不能绝了村子的路。”

    一万三仿佛看到，薄雾依依的清晨，平日领受香火的牌位横七竖八地倒在船舱里，老族长摇着船出海，嘴里念叨着：“列祖列宗在上，列祖列宗在上啊……”

    一万三居然为他感到凄凉，胸中泛起不知名的苦涩况味：“然后呢？”

    “再然后啊……”村人忽然变得神秘兮兮起来，左右看看，像是怕谁听到。

    他伸出手，手背向上，空气中划出平直的一道，然后嗖的一下掉转成手心朝上。

    “翻了，船到水心，翻了，记不记得前头我说，有个女人划船，也翻在海里死了？人家说，水鬼索命呢，还有人传，说是个女人，拽着脚就把老头拖下去了，瘆人的很呢……”

    他哆嗦了一下，先把自己吓出了一身冷汗。

    ***

    张叔跟木代聊过之后，也怕她多心，不过这两天看下来，言笑晏晏乖乖巧巧的，倒是还好。

    但是，木代到底适合干什么呢？张叔把自己知道的、听过的那些工作一个个拿来往她身上套，觉得都行，但又总觉得，差了点什么。

    当初木代大学毕业的时候就说过：“我对坐办公室给人打工是没兴趣的，上大学嘛，为了素质啊，基本素质。”

    还以为她说着玩儿的呢，原来不是，霍子红在的时候，张叔也忧心忡忡跟她讨论过这个话题，霍子红比他想得开，说：“天生我材必有用，每个人的路都不一样，木代要是暂时还没找着自个的路，就让她玩儿呗，人这辈子，能心无旁骛开开心心只管玩的日子，其实不多。”

    既然是老板娘发话，张叔也就不说什么了，嗯了一声转身离开。

    他没有听到霍子红接下来的话。

    “说不定，以后想回到这样的日子，都回不来了。”

    ***

    这天下午，张叔给人面试。

    是真面试，一万三个小兔崽子说走就走，张叔搞不明白那些红红白白的酒水，曹胖胖吆喝的倒是卖力，进了吧台也是熊瞎子一个。

    到这个时候才发现，一万三还真是个技术型人才。

    面前坐着的调酒师是相熟酒吧介绍过来的，硕大黑眼圈，一脸的欲求不满，吊儿郎当，坐没坐相，张叔看了就来火。

    他咳嗽了两声：“你都在哪些酒吧干过啊？做调酒师几年了啊？自我介绍一下，自我介绍。”

    话还没完呢，就听到木代欢快的一声：“大师兄！”

    张叔吓了一跳，先还以为自己面试的是木代的大师兄，直到她蹦蹦跳跳迎出门去，才知道是想岔了。

    张叔好奇地往外看。

    木代的同门师兄？自己也还从没见过呢。

    ***

    另一个因为听到“大师兄”三个字而血脉贲张的，是曹严华。

    大师兄哎，传说中总是让小师妹爱慕的死去活来潇洒如风的大师兄哎！

    他脖子伸的长颈鹿一样，目光所及，脸上的笑慢慢僵住，感觉上，笑都凝成了冰，拿锤子一敲，就会哗啦啦往下掉冰碴子。

    这就是木代的……大师兄？

    进来的人大概四十来岁，中年发福，脑袋已经开始谢顶，佝偻着背，穿的也松松垮垮，这形象，真是丢尽泱泱华夏上下五千年习武之人的脸啊。

    木代欢欢喜喜地挽着那男人的胳膊进来，一通介绍：“这是张叔，这是我们酒吧帮工的，曹严华。师兄，你可以叫他曹胖胖。这是我大师兄，姓郑，郑明山。”

    曹严华还没有从对大师兄的幻灭中恢复过来，有些不知所措，蓦地瞥到郑明山的腿，话不经脑，脱口冒了句：“大师兄……这腿……恢复的挺好啊，呵呵……”

    糟了，怎么能这么说，木代提过，大师兄因为做贼，腿被师父打折了，于学武之人来说，这一定是不能提的禁忌……

    自己这破嘴啊，曹严华的脸红一阵白一阵的。

    郑明山听的云里雾里，低头看自己的腿：有问题吗？

    木代生怕穿帮，推着郑明山落座：“大师兄，你坐。”

    又来吩咐曹严华：“我大师兄喜欢喝白酒，酒吧没有，你去买二两，二锅头就行。要是有下酒的小菜，花生米啊，猪耳朵啊，也带点。”

    白酒、花生米、猪耳朵？在如此精致曼妙小资情调的酒吧里？

    他们这里是酒吧，又不是路边摊！

    曹严华没忍住：“土不土啊小师父，人家都是咖啡鸡尾酒，他在那刺溜一口小酒，又嚼两口花生米，这不搭啊。还有啊……”

    他偷偷指了指郑明山：“兼职包工头吗？工地上直接过来的？”

    木代瞪他。

    “曹胖胖，人不可貌相。我告诉你，我大师兄很厉害的，他是退役特种兵，后来给有钱人做过押款的保镖，一个人单挑过六个路匪呢。”

    曹严华的嘴巴张了张，有点合不拢了。

    “还有，我大师兄开武馆的，桃李满天下，弟子们一人一口唾沫，也淹死你了，还不快去！”

    ***

    曹严华一溜烟的去了。

    有事弟子服其劳，更何况是师父的大师兄呢。

    木代先给郑明山倒茶：“大师兄，武馆里不忙吗？怎么有空过来？”

    郑明山比木代先入门，只学了几年，他对轻身功夫兴趣不大，征得师父同意之后转攻其它，南拳北腿来者不拒，练的杂，又有自己的事忙，论到师门功夫的系统正统，还不如木代。

    所以他开武馆教习，不算是师门授徒，杂七杂八格斗长拳什么都教。

    他并不往自己脸上贴金：“什么武馆，也就是培训班，一年办个几期，其它时间忙自己的……正好接到你电话，离的也不是很远，顺道就过来了。”

    一杯茶下去，直入主题：“怎么忽然想到要找事做？”

    木代吞吞吐吐：“那……人活在世上，总得想办法养活自己啊。师兄，你有门路吗？”

    严格说起来，木代入门的时候，郑明山老早走南闯北历练出来了，两个人从来没有真的“同时”师门学艺，郑明山的许多事，是师父讲给她听的，在她心里，这个师兄有胆有识，朋友多门路广，所以被张叔那番话提点之后，她第一个想到的，就是郑明山。

    就算没有门路，给她点建议也好啊，她是小师妹嘛。

    郑明山往靠背上一倚：“有，看你想什么样的门路。你想四平八稳呢，不难，朋友公司我可以托人帮忙给你安排一个办公室的职位，不过……”

    他打量了木代一会，自己先笑：“就你的本事来说，有点浪费。让你去武馆当助教也行，就怕没两天就被坏心眼的小伙儿追跑了。”

    木代被他调侃的不好意思。

    曹严华回来了，酒盅上桌，又拈两筷子油炸花生米，郑明山来了兴致，拍拍曹严华的肩膀：“谢了啊。”

    好家伙，力道真沉，曹严华险些被他拍跪下了。

    木代把装小菜的碟子往郑明山这边推了又推：“师兄，其实我想像你一样，多历练历练，多点经历才好。我总觉得，学了功夫之后，我还不是高手，高手是那种……”

    她托着腮，绞尽脑汁去形容自己心中的高手：“是那种，有气场的，看着就很酷的，很沉稳的，不动声色又杀人于无形的……”

    郑明山知道她的意思。

    师父给他讲过这个小师妹：“木代这孩子，老是问我，师父，我看起来厉害吗？让人害怕吗？好像学功夫是为了让人怕一样，喜欢穿一身黑的衣裳，项链上还挂个骷髅头，但是一笑就泄底了，她是个小姑娘啊……”

    木代还在说话：“师兄，我就想成那种的，我不想做小姑娘。不想一有什么事，别人就把我拽到身后去护着。应该是，有了棘手的事，人家都觉得，嗯，木代搞得定的……”

    这想当然的小丫头，郑明山微笑。

    ……

    师兄好像晃神了，木代伸出手，在他眼前摆了又摆：“师兄？师兄？”

    郑明山回过神来，想说什么，却先轻轻叹了一口气。

    他想起师父曾经说过的一句话。

    ——没进过江湖的人，总畅想着一番闯荡历练，却不知道江湖子弟江湖老，最后能稳稳迎着风站着的，都在江湖洗了一遍骨，脱了一层皮。

    是啊，连普通的笑，都有了千回百折的意味。

    郑明山说：“如果你真的想，我这里，倒确实有个适合你的事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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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 第①②章

﻿    确实也是赶巧了，这两天正好有人委托郑明山，通俗了说，类似要找个保镖。

    要身手好的，最好是女的，人品要好，靠得住，陪着走一趟，如果这一趟平平安安宾主尽欢，以后续个长订也有可能。

    郑明山对对方略有耳闻，觉得是个不错的差事，虽然会有风险，但挣的确实多，话说回来，哪行没风险呢？盖楼的会一脚踩空，开飞机的还能从半天上栽下来呢。

    人生苦短，同样的时间、精力，当然应该拿来做投资回报率最高的事儿，就像名画家挥毫一幅画可以几万十几万，让他搬一天砖最多赚个大几百。

    郑明山琢磨着有没有合适的人选，就在这个时候，木代拨了他的电话。

    也好，肥水不流外人田，这个行当一贯的难进，木代要真能扎下根，这一辈子都不得为口粮发愁。

    郑明山让木代收拾行李，如果“面试”能通过，应该即刻就要启程，省得折回来收拾了。

    但是如果通不过呢？岂不是丢人？

    木代心里嘀咕着往黑色的拎袋里装行李，忽然想到什么，伸手把里头猫猫头的、兔子头的，但凡看着少女风的衣服饰品，通通扔了出来。

    以后要迈上“职业”的道路了。

    张叔看着她收拾行李，几次话到嘴边，又止于嘴边，他说不出心里是什么滋味。

    人总是矛盾的，他希望木代变化，但变化来的太快，又畏惧这种变化。

    作为长辈，他想向郑明山打听点那份工作的具体情况，郑明山的嘴把风很牢，只说：“肯定不是违法的事，自家师妹，我不至于坑她。”

    张叔没办法，只好絮叨着说木代年纪还小，请他多多照顾。

    郑明山打断他说：“第一，我只是牵个线，没法照顾她；第二，如果时时要人照顾，何必要出去历练，就在这酒吧里让你照顾得了。”

    张叔无话可说，觉得这大师兄说话做事都硬邦邦的，一点都不软和。

    曹严华则全程耷拉着脸，满眼被抛弃的哀怨，木代心有愧疚，只好假装没看到。

    ***

    面试地点在昆明。

    木代跟着郑明山在汽车站上车，郑明山只拎个塑料袋，里头放两瓶矿泉水，一袋饼干，一根手机充电线。

    车开动了，木代抱着自己的行李包，歪着头看郑明山：“师兄，你都没有行李的吗？”

    郑明山说：“有啊。”

    他指那个塑料袋，又指自己身上：“手机、钱、卡都在身上呢。”

    “洗漱的用品呢？”

    “哪买不到牙膏牙刷啊。”

    “那换洗的衣服呢？”

    “哪买不着内裤啊。”

    好吧，木代不说话了，其实师兄挣的足够置产置业，但他就是对身外之物毫无兴趣，如果以后能刷脸付钱鉴定身份，相信他连钱啊身份证啊什么的都不会带。

    的确够简易，不过也有好处，拎个塑料袋在街上走，到哪都像得过且过一穷二白的本地人，贼都不屑多看两眼。

    初春时节，车窗外的风景不错，木代无心欣赏，还在为即将到来的“面试”忐忑。

    “大师兄，对方是干嘛的啊？”

    郑明山打了个呵欠：“不犯法，其它的，让他们给你讲。”

    说完了，把车座往下调了调，典型的上路就睡的架势。

    “那……面试的时候我要注意些什么啊，我是实话实说呢，还是要装一下？”

    “是什么样就什么样，又不是给你金山银山，犯不着牺牲演技。如果你没看上他们，两字，走人。人嘛，得把自己当回事儿。”

    木代忍不住想笑，过了会，想再问些什么，转头一看，郑明山呼哧呼哧的，已经跟周公会上面儿了。

    ***

    循着地址找过去，居然是在昆明有名的景点大观楼附近，那一片区有一排极为高档的私家会所，每个会所都自带大片草坪，名字起的古韵悠悠，属于普通人望而却步的地方。

    郑明山拎着塑料袋，踢踏踢踏往里走。

    好大的门面，富丽堂皇，那是什么风格？巴洛克式抑或哥特式？木代不懂，只知道肯定是西式风格就对了。

    她打量着高耸的建筑轮廓，心里忐忑，步子都迈小了几分。

    郑明山回头：“任何时候，气势都得有，他住个豪宅你就怯了？你管他什么房子，还不都是土烧的砖砌的！”

    木代不好意思的笑。

    郑明山到门口摁铃，有个负责洒扫的阿姨出来开门。

    进门就是好长的一段走廊，走到尽头，目光所及，木代先是一愣，郑明山也笑，回头看走廊说：“好家伙，藏的这么严实！”

    眼前是个四合院一样的门面，抱鼓石、拴马石，半开的锚钉大门，门环搭着叩铁，把上还缀着缕儿。

    直白的说，屋里有屋，西式的外墙门面，藏了一古色古香的宅子，只有进来的人才得以窥端倪。

    郑明山招呼木代一起进去。

    里头的景别致，但无非中式庭院，鹅卵石铺就的小道，堆叠的假山、借景的如意窗和宝瓶门，右手边有口上了盖的井，盖子太大，明显跟井口不合。

    稍远些还有一口水齐了沿的缸，水面上浮一朵莲花，一片碧叶，如果不是季节不对，木代还真会以为是长出来的。

    正对面是屋子，门紧阖，窗紧闭。

    郑明山的手机响了，他接起来嗯了两声，把手机扔给木代：“接。”

    到都到了，还电话面试？木代满心的嘀咕，还是把手机凑到耳边。

    那头是个苍老的男人声音：“木代是吧，你往右走。”

    木代往右走，走了五步，前头就是井。

    “现在停。”

    木代老老实实停下。

    “转过身。”

    木代依言转身，下意识地瞥了一眼那间屋子，她有直觉，那人就在屋里头看着她。

    真是故弄玄虚，一点都不爽快。

    “现在说说，你前方，都有些什么。”

    考眼力？木代提醒自己要认真，看来，面试已经开始了。

    她有些紧张，目光在正前方一遍遍逡巡，唯恐漏了什么：“假山、一丛竹子，一个石桌子，两个石墩……”

    “仔细看看，石桌面上写着什么字，念出来。”

    既然让她走到这里，想来是只能站在原地看的，木代踮起脚尖，努力地想看清楚些，念的也艰难。

    “金银受日精，必沉埋深土结成。珠玉、宝石受月华，不受寸土掩盖……”

    念到此时，身后突然噌一声，有什么东西飞上天去。

    木代后背一凉，汗毛竖起，要知道，学武之人最忌后背放空。

    身后是井，飞上天的应该是井盖了？木代猱身一个翻转，眼角余光觑到井口一个人影，手里的耙爪似乎是要抓下的架势，她不及多想，抬腿一个正蹬过去，踹出去时才发现，偷袭她的人是个女孩。

    扑通一声，好巧不巧，那女孩被她一脚踹进缸里，水花四溅之下，原先飞到半空的井盖当头砸落，木代脚踩缸沿借力，上跃接住，借着未绝之势，飞身把井盖盖到缸上。

    咦，正好，难怪觉得大小不合，这本身就是缸盖。

    木代手摁缸盖一角，旋身上了缸盖，两脚一错，一个莲花座坐下，两手一合，眼睫低垂：“阿弥陀佛。”

    她其实不信佛，轻身莲花座只是轻功的一个招式，不管是在屋檐、墙角，毕招之时，不慌不忙，款款而坐，端的漂亮极了。

    下头的人想出来，拼命顶着缸盖，木代身子轻，人随着缸盖被颠的右起左落的，就是不挪。

    郑明山哈哈大笑：“漂亮。”

    虽然他不会，但木代使得行云流水一气呵成，他还是受用极了。

    又朝她招手：“赶紧的，下来。别呛着人家。”

    木代下巴一昂，很有点得意地跃将下来。

    脚刚挨地，身后一声闷响，缸盖落地，哗哗水响间着大声咳嗽的声音，缸水不浅，足足到那女孩胸口，她恨恨剜了木代一眼，扒着缸沿爬了出来。

    这女孩约莫二十二三岁，圆脸，扎了个马尾，不是时下流行的骨感美人，略带圆润，即便现下气鼓鼓的模样，也别样可爱。

    只是，她腰上挂着的……

    腰左挂了个麻布袋子，里头坠坠的像是有东西，右边是个铃铛，不是那种别致装饰的小铃铛，得有十来厘米高，足有小甜瓜大小。

    奇怪，腾挪走动，那铃铛怎么不响呢，木代侧了头看，才发现铃铛罩子里塞了布，把铃舌给塞住了。

    她恨恨再看木代一眼，捂着肚子一瘸一拐往屋子走。

    嗯，也是，那一脚她可没留情，木代吐了吐舌头，目送那女孩进屋，然后重重一摔门。

    感觉上，屋瓦都在簌簌往下落灰。

    木代看郑明山，用口型问他：“我没指望了？”

    郑明山回她：“真没指望的话，是他们不识货。”

    木代哈哈大笑，师兄说话就是中听，可惜了，要是年貌相当，她就一头嫁了。

    郑明山走到石桌前，饶有兴致地看上头的字，这宅子虽然仿古，但应该是新造的，桌面上的字竖版凿刻，倒都是繁体。

    “金银受日精，必沉埋深土结成；珠玉、宝石受月华，不受寸土掩盖。”

    这话的意思是，金银的生成承日精华，必定埋在深土里形成。珠玉和宝石则受月华，不要一点泥土掩盖。

    就好像，珍珠一定是藏在深水中一样。

    木代则好奇的探头看那口井。

    原来是一口无水之井，大约七八米深，井口有个挂环，坠了根挺粗的长绳。

    难怪刚刚那女孩从井下突然爆起，有绳子作攀援呢。

    木代正想着，忽然砰的一声，门又被重重打开。

    那女孩站在门口，对她怒目而视。

    “那个谁！”她伸手指着木代，“说的就是你！”

    她停顿了一下，似乎老大不情愿，末了，终于把话从齿缝里憋了出来：“进来，就是你了！”

    哦，是吗？

    郑明山朝屋子努努嘴，示意她一起进去：“恭喜恭喜，看来面试是通过了。”

    木代学着师父平素的样儿掸了掸衣袖，尽管那上头干净的根本没落灰：“那要看谈的怎么样，我不一定干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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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5 第①③章

﻿    雇主是个姓炎的老头，七十来岁，满头白发，穿件齐齐整整的对襟大褂，腰板笔挺，眼神却不好，蒙了一层雾样，黯淡。

    果然眼睛是精气之神，双目无光，整个人的精神都打折扣。

    被木代踹到水缸的女孩是炎老头的孙女，叫炎红砂，也不说去换衣服，站炎老头边上，自顾自拧衣服上的水，头发打成了缕儿贴在脸上，黑白分明，像画里的人。

    炎老头先跟郑明山说话，言语间很客气，木代寻思着，师兄应该跟这人打过交道，但没那么熟。

    炎老头又向她说话，和蔼客气：“也不是什么棘手的事儿，走一趟，出个小远门，衣食住行都是我们包，短则两三天，长不过五六天。价钱是两万，先付一万的定金，你看怎么样？”

    木代看着炎老头，都不知道要用什么表情来迎接这个消息。

    也就几天的时间，两万！

    她有些飘飘然，原来自己这么值钱呢。

    郑明山咳嗽了一下，又瞥她一眼，那意思是：稳住，别没见过世面一样。

    炎老头又吩咐炎红砂：“红砂，你给木代讲讲，我们是干什么的。”

    炎红砂嗯一声，先帮炎老头戴眼罩，是个银鼠灰色的丝缎罩子，有清香的中药味儿微微散开。

    郑明山站起身说：“我就不听了，外头等着。”

    这是规矩，就像不能窥人学武，人家要讲私密的事情时，最好主动规避，等主人家来赶就不好看了。

    炎老头戴着眼罩向他的位置拱手，像是谢他知情识趣。

    ***

    炎红砂第一句话是：“我们是采宝的，听过没？”

    没听过，不过沾了个“宝”字，总让人心里不安，木代看着她：“不违法吧？不是盗……宝吧？”

    炎红砂翻了她一眼，倒是炎老头轻轻笑了两声。

    “先前我爷爷让你看了桌面上的话了，你不懂的话，我给你解释解释。那上头提到了金银和珠宝玉石，这几样东西，在古代，哪怕是现代，都是顶贵重顶贵重的。”

    木代没反驳，不过私心里，她觉得钱更实惠一点。

    “但是金银呢跟珠宝玉石的生成方式相反，金银都是埋在深土里形成的，承的是日之精。珠宝玉石呢，是受月华，不要泥土掩盖。我们有一句话，叫宝石在井，上透碧空，珠在重渊，玉在峻滩，但受空明、水色盖上。”

    炎红砂摇头晃脑，这段文绉绉的话，不知道跟多少人显摆过了。

    木代隐约听得明白，这意思是：宝石在井中直透青空，珠在深水里，而玉在险峻湍急的河滩，都受明亮的天空或者河水覆盖。

    她心里一动：宝石在井，刚刚院子里有口无水之井，炎红砂又自称“采宝”，所以说，她们是专门采撷宝石的？

    “这宝石呢，价钱或许比不上顶级的珠子和玉，但其中的精品，也是顶值钱的，常见的呢，有猫睛、琥珀、星汉砂、祖母绿、玫瑰宝石、煮海金丹等等等等。古代人就对中国的产宝地做过归纳研究，一共是两大产宝地。”

    她说着就转到墙边，墙上挂了张好大的皮质地图，地图已经陈旧，显然很有些年头了，上头的山脉河流线条都是粗笔手绘，笔画遒劲，苍茫雄浑之感扑面而来。

    “一块是‘西域诸邦’，放到今天来讲就是新疆一带，这也不奇怪，新疆遍地都是宝，比如和田玉啊，大红枣啊，哈密瓜啊，葡萄干啊，羊肉串啊……”

    炎老头咳嗽了两声，木代忍住笑配合她：“嗯，我也爱吃羊肉串。”

    “另一块呢，书上讲是‘云南金齿卫与丽江’，金齿卫指的是澜沧江到保山一带，总之就是云南。所以我和爷爷住昆明，到云南哪儿都方便，新疆嘛，住不习惯。”

    木代想了想，她对宝石所知不多，但有些常识还是懂的：“宝石……应该也是矿床里开采出来的吧，你说的那种是矿井吧，这种矿井也是土盖着的啊。”

    炎红砂脸上的表情好像在说：我就知道你会这么问。

    “采宝这一行，都是家族世代传檄，人数少，运气好的话，采到一个井可以活一辈子，犯得着去开矿吗？我们采的，就是我说的那种井，‘上透碧空’的井！”

    木代的性子，速来吃软不吃硬，炎红砂一凶，她跟着也不客气：“那种井都是敞口的，除非在无人区，有人的话，老早被路人拾掇走了。”

    炎红砂“哈哈哈”大笑三声，一声一停顿，笑了三次才把“哈”字笑完：“我就知道你什么都不懂，珍珠还要蚌藏着呢，玉还长在璞里呢，你以为宝石在井底下，金光闪闪闪瞎你的眼吗？你捡上来的都是石头啊，得交给琢工挫开，才能知道里头是什么宝贝。”

    木代不吭声了，她确实不懂，真以为是进了四十大盗的宝藏，一下井就是满眼珠环翠绕。

    原来打眼一看，井底都是普普通通的石头。

    炎红砂再次纠正她的错误臆测：“普通人冒冒然下去，必死无疑的。书上记载着呢，‘宝气如雾，氤氲井中，人久食其气多致死’。”

    还有毒气？木代登时就觉得两万块钱也不是很多，立马声明：“我不下井的。”

    炎红砂“哼”了一声：“你以为想下井就下井吗？下井也要靠练的。”

    炎老头像是知道木代在想什么：“这宝气，其实也不是毒气，但是自古以来，好东西都有凶煞之物守着，就好像传说里珍珠有蛟龙看守，出宝的井里也有致命的宝气。所以下井的时候，井上一定要有人，采宝人身上带口袋和铃铛，一到井下，赶紧抓取宝石装袋，当觉得宝气逼人快要受不了的时候，马上摇铃，上头的人听到铃声，就会马上把人拉上来。”

    木代盯了一眼炎红砂腰间的铃铛。

    总算知道这么大的铃铛是干什么用的了。

    她消化了一下自己听到的，所以，这爷孙俩平时做的，就是去荒僻的地方找这样的矿井？

    难怪要人陪同保护，既然炎家人世代采宝，想来对怎么应付宝气也有独到的法子，确实是生财有道，无怪乎一老一小，能在市区住这样的豪宅，还专门雇了人侍候。

    不要她下井的话，这份工作登时顺眼可爱起来，有钱挣还能开眼界，何乐而不为呢？

    木代点头：“那行，我没问题。我们这趟，要下的井在哪儿？云南？还是……新疆？”

    炎红砂半晌没开口，再说话时，有些吞吞吐吐：“我们这趟，不是下井……”

    不下井？不下井给她讲了半天的如何如何采宝？这么喜欢摆忽嘴皮子？

    炎红砂说：“你跟我走，到我屋子，给你看个东西。”

    也不等木代同意，她转身就往后厅走，木代想了想，还是决定跟过去，刚站起身，门响，有个钟点工打扮的女人端了碗汤进来。

    “老先生，喝汤了。”

    什么汤？闻起来味道真是怪怪的，打眼一扫，又有菊花飘在汤面上。

    那女人像是看出木代的疑惑，笑着给她介绍：“鸡肝菊花汤，鸡肝一付，菊花三钱。小姐要不要也来一碗？”

    鸡肝还能跟菊花一起烧？

    木代觉得，自己真是见识太少了。

    ***

    炎红砂给木代看了一段视频。

    时间是晚上，但月光清亮，机子的像素也不错，不像某些机子拍出来的，到处都是噪点。

    好像是在水边，抑或海边，风平浪静，海面上迤逦着丝绸褶皱般的蔓延纹络，月亮映在水上，像无际的磷光点点，又像巨大的不平整的镜子。

    炎红砂指着屏幕正中的位置：“这里，你看。”

    那是什么呢？黑乎乎的一团。

    拍摄者像是料到了观者所想，下一秒，镜头拉近。

    可真不小，得有小圆桌面大小吧，但是，是什么呢？

    好像是为了帮她解惑一样，那个东西，忽然身体张开了一条线。

    木代的眼睛一下子瞪圆了。

    “这，这是……”

    “没错，蚌，你见过这么大的蚌吗？”

    木代屏住了呼吸不说话，屏幕上，那只蚌缓缓移动的身体。

    屏幕里有画外音，是一个男人激动的声音：“从来就没见过这么大的蚌，它现在是在晒月，传说月圆之夜，老蚌会格外高兴，会随着月亮的东升西沉不断转动身体以获取月光的照耀……”

    又说：“我之前查过，世界上最大的珍珠，又叫‘老子之珠’，有人头大小，现在估价两千多万美金。这么大的蚌，如果产珠的话，价值简直难以想象……我要靠近去看看。”

    视频就在这里停止了。

    炎红砂给她解释：“说话的是我叔叔，炎九霄。”

    “叔叔是我们炎家的采宝人，但是我们家好些年头没开张了，因为我爷爷眼睛不行了。”

    采宝，即便知道宝在井中，也不能蒙头瞎子一样去找，得从小炼眼，练就一对能辨宝气的毒招子，要在泱泱天地之间，无数清气浊气之中，辨认出淡渺的一方宝气，谈何容易？

    所以采宝的关键，不在于会不会采，而在于能不能辨。

    不过，世事也有公平之处，得之于此，必失之于彼，炎老头的眼睛不能见强光，连阳光都很少见，常年避居屋内，及至上了年纪，愈发成了半瞎子，看什么东西都困难。

    讽刺之处在于，别的都看不到了，勉勉强强，还是能看宝气。

    炎老头静心养眼，顺便指导孙女炎红砂学下井，炎九霄却待不住，虽然素日挣的多，但是他们平日大手大脚，消耗也惊人，为免坐吃山空，炎九霄表示要出去“碰碰运气”。

    私底下，他跟炎红砂说：“咱们采宝的，眼底不漏宝，这宝也不仅仅限于宝石，南面有珠，西面有玉，要是有机会，不妨也掺上一脚。”

    新疆毕竟路远迢迢，炎九霄头站去了广西合浦。

    十来天之前，他打来电话，告诉炎红砂，在合浦，他听说了一个名叫五珠的村子，那是个好地方，因为听说，那个村子世世代代奉行老祖宗留下来的采珠之法，采的都是天然珠子，从不人工养殖。

    绝大多数的采宝人都觉得，人工雕磨，毕竟多了斧凿痕迹，比不得天生地养。就好像整出来的当然也是美人，但拿到天生丽质的人面前一比，就少了些浑然天成的光晕。

    更叫他高兴的是，听说五珠村已经废了。

    炎红砂至今记得他说话时的兴奋语气：“听说荒废了好几年了，老蚌不受人扰，才能静心吐珠。海里淹死过人，临近的村人都忌讳过来，真是乐得清静。说不定，我在这片水里，能捡个宝呢。”

    又过了几天，他给炎红砂发来了上面看到的那段视频。

    广西、合浦、五珠村，还真是……有缘啊。

    木代问她：“然后呢？”

    “没有然后了，然后，我叔叔就没音信了。”

    木代后背有些发凉。

    炎红砂没吭声，其实也不是没音信，有的，有一个晚上，睡的迷迷糊糊的，做着梦，她接到过炎九霄的电话。

    说不清那是梦还是电话，或许是梦。

    梦里，炎九霄在海底爬行，双手深深地陷进海沙，海底的涌流推着他颤栗不已的身子，他脸色惨白，双眼布满血丝，陡然间和她四目相对。

    他带着哭音叫她：“红砂，我不想死在这里……”

    炎红砂打了个激灵清醒过来，发现自己真的是在接电话，电话的那一头，海浪声好大好大。

    她颤抖着，轻声问了句：“叔叔？”

    【不要漏掉作者有话说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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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6 第①④章

﻿    木代出来之后，跟郑明山说了一下要做的事。

    简言之，炎红砂的叔叔炎九霄在五珠村“失联”了，炎老头放心不下，但一来自己上年纪，二来眼睛不方便，就想找个功夫不错的姑娘，陪着炎红砂一起去。

    他把炎红砂当下一代采宝人培养，多少有历练炎红砂的意思，之所以一定要女的，是考虑到同住同行，异性有些不方便，而且，同天底下所有守着漂亮孙女的爷爷一样，炎老头也得提防有坏小子打红砂的主意。

    郑明山说：“哦，行啊。那没事了，我走了啊。”

    他说走就走，木代目瞪口呆的，反应过来之后，小狗一样在后头追着：“师兄，你就走啦？你就这样把我扔了？”

    郑明山停下脚步：“不然还怎么着？你不是要历练吗？不把你扔海里呛水，你学得会游泳吗？”

    “可是，炎红砂也没经验，我也……半吊子……”

    郑明山更不理解了：“又不是兵荒马乱虎狼拦路，你自己又不是没出去过，买张车票，哪都到了，经验嘛，走着走着就有了。”

    “可是……”

    郑明山说：“小姑奶奶，你还像不像习武的人了？就凭你这两下，别的我不敢说，从街头打到街尾还是罕逢敌手的。炎红砂也会几招三脚猫，你们的战斗力比一百块钱游川藏的背包客强多啦，就去个广西，至于吗？”

    木代脸上挂不住：“那……师兄，你好歹得交代吩咐我几句。”

    就像游子上路，家人不絮叨点什么总觉得仪式未尽。

    郑明山哦了一声，正要说什么，木代警惕地打断：“别再说什么到了陌生地方找饭馆旅馆车站之类的话了，我做梦都能背出来。”

    原来说过的还不能说，郑明山苦思冥想，顿了一会之后，他伸出肥厚的手掌，很是有爱地拍了拍木代的脑袋。

    “有困难找警察，钱省着点花，遇到不错的男人，想拿就拿下。”

    说完了，拎着塑料袋，踢踏踢踏出去，头都没回一下。

    木代有些感慨，这寡淡的师兄妹情谊啊，比之旧社会把儿女卖给地主老财当牛做马的无良爹都不遑多让。

    ***

    合浦，五珠村。

    要不要跟罗韧说一声呢，木代想来想去，还是决定不说：我又不是追着你去的，我是工作去的，两回事儿，碰到了呢就打声招呼，碰不到也不稀罕。

    不过，五珠村应该挺小的吧。

    她在炎红砂家里住了一夜，炎家的家具都是老式的，尤其是床，居然三面合围，睡进去了，再把钩帐放下，像躺进四四方方的箱子里。

    木代睡不着，想到院子里走走，出来的时候，看到炎老头的房里还亮着灯，走近了，絮絮的声音传出来，木头的镂空雕花糊纸门即便关紧了还有老大的透风缝，费不了什么劲就能轻松听到墙角。

    “红砂啊，在外头千万要小心，不管遇到谁，都得当成坏人来防，小心驶得万年船啊。”

    “也要防木代吗？”

    “郑明山作保，理论上应该没什么问题，不过防着总是没错的……”

    木代嗤之以鼻，连墙角都不屑听了。

    这老头，还真是没安全感，不过也对，采宝的人排外，人越多分账的就越多，因此宁愿小锅小铲的干，看谁都像居心不良谋算自家的。

    昆明到合浦约1200公里，车程约莫一夜加半个白天，所以，她们第二天中午出发。

    两个人都行李不多，算是轻装，但心情大不一样。

    木代很警惕，没人教她怎么做，但责任使然，无师自通，视线尽量不离开炎红砂，也会自觉不自觉地看周围的人，但凡有生人靠近，全身的弦都绷起来了。

    第一次工作，她不想搞砸了。

    炎红砂却心情舒畅，看情形，炎老头字字恳切的经验建议，她是全抛到脑后去了。

    哦，不对，有一点是照做了。

    防着木代。

    当然，多半出于私怨，木代踹她那一脚，她后半夜都疼得睡不着呢。

    一出门，她就傲慢的把手拎袋递给木代：“帮我拎着。”

    说完了，昂着头往前走，木代也不吭声，默默跟上，走出百十米远，炎红砂回头一看，登时跳脚：“你怎么不帮我拎着呢？”

    “我是保镖，又不是重庆棒棒。”

    重庆棒棒，她上次去重庆时才第一次见到，现在说的云淡风轻，跟打小就认识棒棒似的。

    炎红砂没办法，小跑着又把手拎袋给拎回来了，跑的时候，肚子一抽一抽的疼。

    上了大巴之后，炎红砂黑着个脸，下定决心不跟木代说话，木代乐得清静，自顾自把座位调低，学着大师兄，闭目养神，车子晃啊晃的，跟摇篮似的。

    炎红砂过了好久才发现木代睡着了，气的不行，要知道，她拗那个生人勿近的造型，也是颇费力气的——睡觉了你也吭一声啊。

    下傍晚的时候，车子中途停站，供乘客吃晚饭，就近的饭馆家家满座，木代和炎红砂等了好久才等到位置，炒了两个小菜，还没吃上两口，炎红砂叫她：“木代，木代！”

    木代抬头看，炎红砂气的脸通红：“那桌，那个男的，色*迷迷地看着我。”

    循向看过去，还真的，这种二皮脸，什么地方应该都会碰到，就像韭菜，割了一茬还有一茬，又像野草，春风吹又生。

    木代说：“赶紧吃饭。”

    “他盯着我看呢。”

    木代扒饭：“看就看吧，看了也不会少一块肉。再说了，你就不能低头吃饭不看他吗？你不看他，就看不到他在看你了。”

    炎红砂被她气的饭都吃不下了：“你这个人，怎么一点个性都没有？”

    ……

    一夜无话。

    第二天早上到的合浦，转了两个小时的中巴到镇上，木代分别朝不同的人问路，说是要搭乡镇公交车，在“两棵树”站下来，下来之后，再打听着走。

    乡镇公交车在两棵树中间停下来，扔下木代和炎红砂，喷着尾气绝尘而去。

    炎红砂尖叫：“两棵树站就真的只有两棵树，连个站台都没有！”

    木代也很惊讶，但在炎红砂面前，她忍住了，总得有个人表现的老成持重一点吧。

    同时，她开始有了担心，显然，两个人都对五珠村及其附近的旅游接待能力估量有误，这个地方，可不像有旅馆啊。

    她带着炎红砂去最近的村子打听，得到的答复让她觉得不妙。

    “五珠村？早废了啊，从海边那条路过去会好一点，你们怎么从这条路来？这没车去的，要走一两个小时呢。”

    木代奇怪，怎么就废了呢？

    人家给她解释，赚不着钱，陆续搬走了的。

    木代跟炎红砂商量了一下，两个人都决定继续往里走，毕竟到都到了，再说了，时间还算早，即便在五珠村一无所获，还是来得及在天黑前赶回来的。

    好心的村里人找了拖拉机，送了她们一程。

    木代在拖拉机上颠的七荤八素，还不忘跟开车的大叔打听：“这两天，有外人来吗？开那种黑色的越野车？”

    否定的答复，看来罗韧他们走的不是这条路，木代有些失望，回头看炎红砂，她倒是喜滋滋的，连不和木代说话这一条都忘了：“我第一次坐拖拉机呢。”

    “你不担心你叔叔吗？”

    炎红砂想了想：“有点吧，其实我叔叔经常往外跑，好久不跟家里联系也是有的。要不是……”

    要不是那个梦，还有那个没头没尾，接起来只听到海浪声，又很快电量耗尽的电话。

    ***

    拖拉机把两人送到一处土山下头，大叔比划着让两人翻山，过去了沿着礁贴着海往东走，五珠村好认，因为村落里没人，再不行，认祠堂就行。

    哦，祠堂，角脊上十个小兽，仙人指路，没理由认错的。

    翻过土山，再走一段，就到了海边，这边的海相对平静，海滩的沙子也细，炎红砂脱了鞋拎在手里，沿着海滩往前走，身后留下一长串浅浅的脚印。

    想招呼木代一起玩，忽然想到被她踹的那一脚，念头登时就消了。

    再走了一段，她兴奋大叫：“船！船！”

    海边上，靠礁石的地方，修了一段不长的望海桥，大概是年代久远，桥板大部分朽烂，但桥墩子上，铁丝连了好几条横七竖八的采珠船，正随着海水一漾一漾的。

    炎红砂小跑着过去，木代的目光却被别的什么吸引了开去。

    不远处，距离沙滩有一段的地方，有车子的车辙印打弯，看情形，是想下到沙滩，但中途改变主意，又折回去了。

    木代把手搭在眼前，向着远处高处看过去，似乎，真的是有村子的模样呢。

    她的唇角不觉露出一丝微笑。

    炎红砂摇摇晃晃地站在其中一条船里，也不知道她从哪找来的浆，梆梆梆地往船沿上敲，又惊喜的叫：“木代，这船不漏水呢。”

    木代招呼她：“先到村子里看看。”

    炎红砂抱着桨不撒手：“先划着船转一圈呗，我叔叔那时候是在沙滩上拍的蚌，没准在海边留下了什么呢。”

    真是满满的借口，说白了就是想划船——就算炎九霄真的在海边留下什么，那也是在沙滩上，总不会跑到海里去。

    木代站着不动。

    炎红砂也不管她，自顾自鼓着腮帮子拗开了挂船的铁丝，接着很是不成章法地划着船桨。

    左一下子右一下子，也不知道是桨起了作用还是海流的作用力，小船真的晃晃悠悠开始移动了。

    她又“哈哈哈”的笑，典型的炎红砂式笑法，笑一声停顿一下，笑三声才笑完：“你不是保镖吗？我现在要划船，你是跟我来呢还是不跟呢？”

    木代没吭声。

    海很平，浪很静，应该没什么问题，小船稳稳的，看来也不会漏水，所以，虽然她不会游泳，也不能叫炎红砂看扁了。

    她在心里默默计算着小船和岸边的距离。

    炎红砂划的很卖力，她倒也并不是很想划船，只是借题发挥，心里巴望着她上不了船：“让你拎东西你不拎，让你帮忙教训流氓你也不愿意，现在我出海你也不跟着，让老天评评理，有没有这样的保镖？该不该扣钱？”

    天高海阔，木代又离着远奈何不到她，炎红砂简直是手舞足蹈了，声音也高了八度：“你说！该不该扣钱？”

    话音未落，木代退后几步，忽然发力奔跑，炎红砂还没闹明白发生了什么事，眼前突然一花，她看到木代在离海最远的一块礁石上借力一点，身子如燕子抄翼般掠将过来。

    她能一直飞到船上吗？不可能吧。

    是不可能，到一半时，身子已坠，但木代在海面上踏下脚去，虚虚一点，瞬间又提气跃起，下一秒，船身一晃，木代已经进来了。

    炎红砂把着桨，看着木代干笑：“你你……还会水上漂啊？”

    木代盘腿在船头坐下，下意识把湿了的那只脚往里收了收，哪是飘啊，那时候，半只脚已经踏进水里了，好在轻功的底子不错，距离又计算的得当，一落一起，还是能叫炎红砂不敢多话。

    她垂着眼，不冷不热：“继续划啊。”

    炎红砂悻悻的，自己也觉得无趣：“那就回去呗。”

    她掉转方向往回划，估计力道不对，光见涨红了脸使力气，船左右打着晃，反而离岸越来越远了。

    木代有点慌：这距离，她再燕子抄水也抄不回去了啊。

    炎红砂也气，说不清是气木代还是气桨，船桨抡起，再往下狠命使力时，一个没拿住，船桨扑通一声落水。

    她赶紧扒着船沿去够，就差一点就能挨到了，哪知道一个浪涌，那桨瞬间就离得远了。

    炎红砂倒不慌：“木代，你会水上漂，把船桨拿回来啊。”

    木代差点被她气乐了：“我那不叫水上漂，我那是借着冲力，提一口气，有轻功打底，在水上能比别人掠的更远。这里水深，我才不会为了个破桨去踩水。”

    水流一漾一漾的，小船也被推的一晃一晃，周围安静的很，抬头看，阳光刺眼，左右看，望不到边的海，小船真好像一片无依的叶子。

    炎红砂先怯了：“那木代，我们怎么办啊？”

    木代说：“没怎么办，就这样漂着吧，说不定你叔叔漂在我们前头呢。也说不定漂到菲律宾去，人家以为我们是间*谍，砰砰两枪！”

    炎红砂差点哭了：“我想回家。”

    木代斜了她一眼：“你现在老实了？你还划不划船了？”

    炎红砂带着哭音摇头：“不划了。”

    可怜见的，跟个红了眼睛的兔子似的，木代也不吓她了：“既然这样，我想办法吧。”

    她拿出手机。

    还好，信号虽然不是满格，打电话还是没问题的，木代翻出通讯簿，找到了罗韧的名字。

    又不是自己主动要找他的，江湖救急嘛。

    她伸出手指，轻触拨号键。

    就在这个时候，船身猛地震了一下。

    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水底下，忽然重重地冲撞了一下她们的小船。

    木代僵了一下，隔着衣服，都能感觉到小臂的汗毛根根竖起。

    炎红砂也傻了，她不自觉地向木代靠近，声音低的像耳语：“木……代，你感觉到了吗？”

    木代的声音也低的不能再低：“别……别说话。”

    也许，不说话，就没事了？

    接下来的时间，不知道是一分钟，还是三十秒，似乎有一个世纪那么长，又比以往任何时候都安静，木代和炎红砂互相勉强着笑，心里存着侥幸：没事了吧？

    电话接通了，罗韧的声音传来：“喂？木代？”

    几乎就在同一时刻，船底传来砰的一声重击，小船几乎被撞得离开了水面，木代头皮发麻，对着电话没命尖叫：“救命救命救命啊，海上，我不会游泳啊……”

    又是一声重击，船头翘起，木代还没来得及跟罗韧说自己在哪，身子忽然掉转，无数的海水涌至眼前，瞬间遮住了浮着白云的碧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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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7 第①⑤章

﻿    木代呛了一口水，那咸涩味，激的人想把头发连头皮都揪开了去。

    她在心里提醒自己：不慌，不慌。

    师父教她，慌和乱从来就是连在一起的，慌了阵脚，自然就乱了，一旦乱了，本来能补救的事都会办砸了。

    她屏住呼吸闭上眼睛，尽量舒展身体，脚踝忽然勾触到什么。

    小船！是翻掉的小船！

    木代精神为之一振，脚背上绷内勾，抵死不离小船，两手张开划水用力，尽量把身子往小船的方向送，待到一边的身子挨到船边时，简直如同捞到救命稻草，一个抓沿借力趴到了船上。

    哗啦一声出水，鼻子里终于进了空气，欢喜的简直想哭。

    她睁开眼睛看，船已经翻掉了，船底向上，她现在正趴在船的底上，炎红砂离着她有几米远，已经浮起来了，脑袋在水面上一浮一沉的。

    看起来是会游泳，木代松了口气，伸手在船边上摸索，她记得船沿边上捆着麻绳，想拽起来把自己和船捆在一起，反正船不沉她不死，如果连船都沉了，她这旱鸭子为了活命也是尽力了。

    一边摸一边往水里看，水下，有个模糊的黑影，往一边荡开了去。

    那是……什么玩意？

    木代的汗毛根根竖起，落水之后惊慌失措，只顾着活命，现在忽然想起来，船是被水底下什么东西撞翻的了。

    水怪？鳄鱼？大白鲨？

    曾经看过的恐怖片镜头一个劲往脑子里扑，她八爪鱼样抱住船身，动都不敢动了，只能用表情和口型示意炎红砂：快！快！

    周围没有小岛，唯一倚仗的就是这条小船，尽管船上也不绝对安全，但总比水下来的踏实。

    炎红砂也有点慌，划拉着水往这边游，木代紧张的很，在心里默念着给她鼓劲：过来，过来，动静小点……

    眼看着就快到船边了，炎红砂忽然脸色煞白，站在水里不动了。

    是真的站着，原本划水的手臂慢慢抬了起来，乍一看像在投降。

    但奇怪的，她没下沉。

    已经踩到陆地了？不可能吧。

    木代的脸也跟着她白了，颤抖着问她：“你……怎么了？”

    炎红砂哆嗦着，嘴唇都没了血色，小小声说了句：“我被夹住了。”

    水纹荡着，那么安静，但往往就是惊变的征兆。

    下一秒，炎红砂突然绷不住，嘶声尖叫：“我被夹住了啊木代，拉我上去啊！”

    她拼命用力打水，木代脑子也炸开了，但怎么都够不着她，也是人有急智，忽然想到什么：“你往水里倒！倒！手伸给我！”

    炎红砂站的位置，伸手是够不到，但是她如果能把身体加手臂伸成一条斜边倒到水里，直角三角形斜边最长，那就有希望了。

    炎红砂听懂了，憋一口气，斜斜往水里倒，手臂绷直，只留了手腕以上在水面，木代这头借力划水，稍近了些之后觑准位置，一把抓住炎红砂的手，但怎么拽都拽不动，反作用力过来，反而把小船给拉近了。

    木代正焦躁的不行，水底忽然一股大力下拽，要不是她把船扒的紧，早就一头下去了，这一下把木代吓的魂飞魄散，没命地尖叫起来。

    接下来，一切都乱了，她不知道水下是什么，只晓得要死死拽住炎红砂的手，周围昏天黑地水花乱溅，小船忽而颠簸如斗忽而被拽的半身入水，木代结结实实喝了好几口水，但她就是拧着一股子卯劲——这头不松手，那头不放船。

    有一两次，她整个人也被拖到水下去了，两脚还死死夹住船舷。

    又一次浮出水面时，不知道是不是看错了，迷迷糊糊的，远处居然驶来一条船，还有嗒嗒嗒的马达声。

    木代拼尽全身力气大喊，又一次被拖到了水底下。

    这一次，她呛水了，

    脑海中浮现的最后一个念头是：谁救我，我就把两万块钱都给他。我不想历练了，让我回酒吧端盘子去吧。

    ***

    醒来的时候是下午，阳光斜斜照在脸上，慵懒的舒服，鼻端闻到腥咸的海水味道，身子却稳稳的，像是躺在床上，又不像。

    木代睁开眼睛，咦，她躺在沙滩上，不过，身子底下是一张充气的气垫床。

    哦，没死。

    活着的感觉太好了，木代什么都不想去想，她盯着澄净碧空，长吁一口气：“阿弥陀佛。”

    然后，才转头去看。

    这也是沙滩，但不是五珠村附近，不远处停了条漆成白色的捕鱼船，虽然很旧，但比一般的木船大，上头有驾驶室和船舱，船尾是挺大的引擎马达，船边的围栏上，挂了一圈晾晒的衣服。

    再远些有村子，有小孩儿在跑来跑去的玩闹，胆大些的甩着贝壳穿珠的项链过来，隔着老远问：“买吗？买吗？”

    不待木代回答，又哄笑着散开。

    如果不是刚刚在海里的遭遇，这样安详宁和的场景，还真会给人现世安稳的错觉。

    有人从船舱里走出来，木代蓦地瞪大了眼睛。

    一万三？

    她赶紧站起身，张口叫他的名字，这一喊大为惶恐：她的声音呢？哪去了？

    一万三看见她了，从船上跳下来，木代惊恐地指自己的喉咙。

    “你嗓子喊劈了，自己不知道啊，别讲话了。”说完了斜眼看她，啧啧有声，“你那声音尖的，都能在船上打孔了。”

    木代顾不上翻他白眼，口型问他：“我朋友呢？”

    “活着呢，罗韧送她去医院了，她那个腿，小腿以下淤肿，保不准要截肢呢……”

    木代大惊失色：她头一次给人当保镖，就把人保截肢了？

    一万三慢悠悠地，把下半截话说全了：“幸好，罗韧先给她放了血，要不是船上没备什么药，也用不着送医院。”

    ***

    五珠村空了，连张像样的床都没有，罗韧同一万三在祠堂就和了一两天，除了偶尔有不知名的鸟儿落在角脊上拉屎撒尿，还真没什么特别的。

    仙人指路仙人指路，把他们指到没人的村子，倒是再给个讯息啊。

    一万三不想干坐着守株待兔，木代她们到达合浦的这个早上，他去了海边，逐条检查村里留下的采珠船，又跟罗韧说，这船还能用。

    “我带你回来，其实不全是为了聘婷，我爸的骨灰一直在海里，一直是我心病。”

    他比划给罗韧看，以前村子里采珠，采珠人腰缠长绳，绳头系在船边，头颈用熟皮子蒙住，戴锡做的弯环空管蒙住口鼻，然后下水，最深能下到一两百米呢。

    一万三挨门挨户去找，弯环空管离了采珠就没别的用场，应该有人家留下来的。

    果然让他找到一副，怪模怪样，有罩门，也就是简易氧气筒的功能，罗韧不大信任这个：“反正这边靠海，氧气筒潜水装置不难找，要么再租条船，你们这里的小木船……”

    言下之意是，一翻再翻的，经不住浪。

    也是天数巧合，木代她们出事的时候，罗韧他们租到了船正往回赶，一万三在驾驶舱给罗韧指向：母亲当时翻船的位置离着村子不远，重点还是村边那边海域。

    罗韧嗯了一声，稳稳控舵。

    一万三心里犯嘀咕：为什么罗韧连开船都会？跟棉兰老岛有关？岛嘛，多的是捕鱼船快艇。

    木代的电话就是这个时候来的，罗韧腾不开手，让一万三帮忙递电话，木代只说了两句就断了，再打过去，再也不通了。

    也是，那时候，她的手机落水了。

    一万三穿凿附会：“咱丽江没海啊，什么海，哦，拉市海吧。”

    拉市海是湿地公园，也是丽江著名景点，一万三想当然：“拉市海一年到头短不了游人的，就算她掉下去，两秒钟就救起来了……”

    罗韧沉吟了几秒，缓缓摇头：“不对，木代不会把拉市海称作‘海上’的，你马上给张叔拨电话。”

    拨号的时候，罗韧已经加快了航速，而当一万三重复着说出“小老板娘去广西合浦吗”的时候，他把引擎拉到了最大。

    听到这里，木代吁了口气，暗自庆幸自己动身之前，跟张叔报备了去向。

    她找了块石头，在沙地上写：“然后呢，那个东西呢？”

    “什么东西？”

    她继续写：“顶翻我们的船，还有夹住红砂的腿的那个东西。”

    一万三盯着那行字看了半天，眼底翻滚着异样激荡的狠戾。

    ***

    当时，他们是先看到了那头水花四溅乱成一团，并没有立刻认出来，船近了之后，听到木代的尖叫，被他形容为“尖的能在船上打孔”的尖叫。

    罗韧留一万三在船上接应，自己下了水，很快把木代救了上来——连同炎红砂，木代死死扼住炎红砂的手腕，罗韧很是费了点力气才掰开。

    木代和炎红砂的情形不一样，她虽然呛了水，但那水基本被她喝了，人晕了之后很快被救起，反而没什么大碍。炎红砂是一直在水下呛水，水进了肺，呼吸暂停，做了急救和人工呼吸才醒过来。

    木代写：“你急救的？”

    一万三指自己的脸：“我这长相，像会急救的吗，我连开车都不会。”

    木代一甩手，把石头扔出去老远。

    炎红砂醒了之后一直哭叫，又指自己的腿，估计是疼的受不了，罗韧拿剪刀剪开她裤腿，这才发现她小腿以下，全部发紫淤肿了。

    炎红砂说不清楚，罗韧先给她做了放血处理，然后把船泊到停车的地方，吩咐一万三照顾木代，自己开车带炎红砂去最近的医院。

    至于木代……

    她衣服湿着，一万三起了个投机取巧的主意，把她扔到沙滩上晒去了。

    反正这里又不冷，晒着晒着，就干了嘛。

    “罗韧猜说，那应该是一只蚌。”

    蚌？木代忽然想到视频里那只小桌面大小的海蚌。

    “可是，也说不大通，第一是，把她小腿以下全部夹住，这蚌得多大啊，我也算是在五珠村长大的，看到的蚌，最多也就小面盆大。第二是，蚌不会游泳啊，我印象里，蚌是靠斧足走路的，你见过哪只蚌是扇着两面壳，跟小翅膀似的，在水里游的？”

    木代没怎么把一万三的话听进去，她站起身，向着远处的公路看过去。

    黑色的悍马，顶上一排狩猎灯，罗韧他们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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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8 第①⑥章

﻿    木代脑子里转了好多转，跟罗韧见面的时候，她应该怎么表现呢？落落大方？款款一笑？熟人打招呼一样随便，还是最好矜持一点？

    都没用上，因为罗韧停好车子往这边走的时候，她的眼睛忽然瞪大了。

    罗韧为什么关上车门就往这边走？红砂呢？

    责任感瞬间回归，她是保镖啊。

    木代急急冲上去，对着罗韧就是一通比划，幸好一万三跟过来，给她代言：“她嗓子喊失声了，暂时不好说话。”

    真是提醒罗韧当时看到的那一幕了，这小身体里，还真是蕴藏巨大能量啊，一个人能抵三个喇叭。

    幸好他猜到木代想问什么：“你朋友没什么事，但是得休息两天，我觉得来回折腾对她腿不好，安排她住院了。”

    住院了？虽然医院里没什么危险，但她理当跟红砂待在一起啊。

    木代强行征用一万三的手机，把自己的要求打给罗韧看。

    罗韧不理解：“为什么一定要跟她待在一起？医院里也不好睡，你暂时跟我们一道好了，船上有住的地方，过两天接你的朋友也是一样的。”

    真是，不招不行了，她万般不情愿，期期艾艾，打出四个字。

    我是保镖。

    罗韧居然问她：“哪种保镖？专门雇来帮忙喊救命的那种保镖吗？”

    木代气坏了：她喊的很夸张吗，怎么一个两个，明里暗里，都拿喊救命来取笑她？当时生死关头啊，何况她还不会游泳！

    真是懒得理这些人，良心大大滴坏！

    她脸一沉，也不要罗韧送了，抬脚就往路上走，走的飞快，把“我生气了”的身体语言表达的很准确。

    出去的路是段低矮的盘山路，路上几乎没车，木代走了一段之后，罗韧开车跟上来，慢慢在后头跟着，车灯的光掠的远远，像是在给她照明。

    木代不紧不慢地走了好一会儿，忽然站定，噌一下回头。

    车停的也快，看不清他挡风玻璃后头的脸，灯光太亮，反而刺到自己的眼，木代眯着眼睛拿手遮光，从罗韧的位置看过去，她整个人被包裹在光影中，飞起的发丝都根根分明，像个美好的小精灵。

    罗韧微笑，从车里打开她这边的门：“大镖头，上车吧，你知道她在哪个医院啊？”

    木代揣着些许小得意上了车。

    路途不近，罗韧正好借这个机会把这两天的事给她讲一讲，一万三的事，抱着骨灰盒坠海的母亲，还有划着载满牌位的采珠船覆亡的老族长。

    木代听得呆住，听着听着，脑子里忽然有一根线，慢慢地穿起了几件事情。

    ——一万三的父亲在五珠村和邻村的地盘争抢中落水，虽然老族长他们见死不救其心可诛，但采珠人都是水里的一把好手，他真的是淹死的，还是因为水里有什么东西，像炎红砂遭遇的那样，夹住了他，很快拖了下去？

    ——一万三的母亲和老族长都是在海里翻了船，根据描述，位置跟她们今天翻船的位置很像，如果还是那东西作孽呢？

    越想越有可能，今天她们能脱险，是因为落水的只有红砂，她一直在船上拼死去拽，罗韧他们又到的及时，但一万三的母亲和老族长，都是单人条船，虽然岸上众目睽睽，但事起仓促不及施救。

    罗韧也想到这一点了。

    “这些事我们要联系起来看，如果是凤凰鸾扣的力量指引我们来到五珠，那么事情一定和凶简有关。第一根凶简在聘婷的身体里，我怀疑，第二根在老蚌胎中。”

    木代点头。

    这样一来，很多事情就解释的通了。第一根凶简附着在人的身上，勾引出人心的恶念。第二根凶简藏在蚌胎，用老蚌的力量造成一桩桩人间凶案。

    神棍说，凶简是活的，那时听的一知半解，现在倒是真有些领会了。一般的想法里，金木水火土克制凶简，凶简理应怕水，但它藏在蚌胎，反而可以借助老蚌的力量在水里来去自如。

    “我仔细想了一下可能跟第二根凶简有关的这几件事，觉得也很符合神棍说的那句，很少大庭广众下进行。”

    初听不可思议，再一想颇有道理。

    这几桩五珠村的案子，虽然都是“大庭广众”，但有其特殊之处。

    第一桩，人人都在船上海上争斗，蚌却藏在水下，隔了一线水面，却是两个世界。它借着一万三父亲落水的时机，恰到好处的拖他入水，所以岸上的人看见一万三的父亲“在水里抽”。

    第二桩和第三桩，一万三的母亲和老族长落水，岸上的人虽然都看见了，但他们只看到“船翻”，却看不到船底下的蚌，这只蚌像是隐身的。

    但木代这一次却不同，因为红砂落水之后，她死拽不放，紧接着马达声响，罗韧他们的船到了，接着罗韧又下水——下水的人多了，老蚌或许感觉到暴露的风险，很快松开了炎红砂沉底。

    所以罗韧下水，只是救了她们，其实没有看到老蚌——他是综合了炎红砂腿上的伤，可能还有红砂醒了之后的一些描述，推理出来的。

    木代忽然想到什么，心里咯噔一声。

    她漏了一个人，还有炎九霄！

    如果炎九霄那天晚上看到的蚌跟今天袭击她们的是同一只，而视频里，他说要“靠近去看看”，会不会靠近的时候，出了什么事？

    越想越有可能，毕竟那天晚上，炎九霄是落单的。

    她赶紧比划着要罗韧的手机，把炎家和炎九霄的事编辑了长长的一段，她心里着急，频频打错字，不得不一再删了再写，快写完的时候，车身一顿停下了。

    往窗外看，是个家常餐馆。

    罗韧说：“待会就到医院了，先下车吃点饭。”

    木代这才发觉肚子饿的厉害，这一天了，路上走水里泡，她都把吃饭这茬给忘了。

    ***

    进了餐馆坐下，木代继续认真写她的短信，点菜都是罗韧在点，写完了一抬头，罗韧却不在对面，在后厨口，跟老板娘说着什么。

    等他说完了过来，木代赶紧把手机递给他。

    罗韧逐字去看，神情有些凝重，过了会放下手机，手指在桌角轻轻点着。

    上菜了，罗韧说了句：“先吃饭。”

    说出来可能影响食欲，还是等她吃完了再说吧。

    菜点的都清淡，但是木代的嗓子咽食难受，吃的小口小口的，时不时要喝水喝汤去送——她当时到底喊成了什么样子？那时候，自己极度紧张，现在想起来，一点印象都没有，罗韧他们怎么也不说拍个视频让她看看呢，想来也挺有纪念价值的。

    快吃完的时候，罗韧才又开口。

    “一万三的父亲、母亲，还有老族长的尸体，后来都被打捞出来了，也就是说如果真的是那只蚌作怪，它害人，但不……吃人。想知道炎九霄有没有出事，还得从海底去找。”

    所以，炎九霄的尸体，可能在海底？

    木代不觉打了个寒战。

    餐馆的老板娘过来，手里拎了外卖的塑料餐盒，木代还以为是炎红砂打包的，哪知老板娘看着她笑：“说是把嗓子喊哑了的姑娘，就是你吧？”

    好么，连餐馆老板娘都知道了，木代瞪了罗韧一眼：你不是有钱吗？去中央台打个广告呗，就说我怕死，喊救命喊的不能说话了，谢谢你帮我出名。

    老板娘把手里的餐盒递给她：“我们这的土方子，醋拌银耳，你每天吃上点，不出两天包好。以前有喊海的人，嗓子喊坏了，把这个当饭吃呢。”

    这样啊，木代半不好意思的，赶紧接过来了。

    ***

    到医院时已经很晚，炎红砂还没睡，躺在床上翻上一任病人留下来的小杂志，忽然看到木代进来，喜出望外，噌一下就坐了起来，真不像个需要休养的“病人”。

    她对木代表达感谢：“虽然我被淹的半死，但我记得的，那时候你抓着我，就是不放，感动死我了，我当时就想，我死了的话都要给我爷爷托梦，让他给你加钱。”

    劫后余生，炎红砂叽里呱啦，简直是小话唠一个，感谢完木代又感谢罗韧，中心意思就是：报答！加钱！

    木代暗搓搓觉得，不能讲话也挺好的，这样她就不用客气地推辞“不用，不用”，而是面带笑容，就跟鼓励炎红砂加钱似的。

    罗韧过来问了炎红砂的意思，这医院环境一般，味儿又大，炎红砂一听能走，举双手赞成，要不是腿还疼的很，怕是也举起来了。

    罗韧要去准备一下，吩咐木代别乱走，吩咐的时候，炎红砂滴溜溜在边上看着，罗韧一走，她就抓着木代问：“他是谁啊，你们认识的吗？那时候你说要打电话让人帮忙，就是打给他吗？”

    木代点头。

    “他跟你什么关系，男女朋友吗？”

    还不算吧，毕竟那次她没同意，然后……

    然后那天晚上聊了之后，紧接着又发生了聘婷重新被附身的事情之后，她和罗韧之间，总好像有些不进反退的感觉了。

    可是，罗韧对她，还是要比对别人不同吧。

    木代垂着眼睫，不点头，也不摇头。

    炎红砂自己猜：“互有好感？朦朦胧胧？单相思？发展中？”

    八九不离十了，她大叫：“好险！”

    好险什么？木代奇怪。

    “我差点就对他有想法了你知道吗？”她解释，“你想，他长的帅啊，又救了我，我的行李都掉水里去了，住院没钱，他二话不说就付钱，还有啊，给我放血的时候……”

    给她放血的时候，她疼的厉害，泪汪汪看罗韧手里的三棱针，罗韧对她说：“头转到边上，别看。”

    声音低沉，没什么起伏，却很镇定，她心里忽然一动，乖乖地就转到边上去了。

    还好，没有在错误的道路上再跨一步，但是还没恋呢就失恋了，还是让人止不住的伤感，炎红砂捂住心口：“我要躺一下，我有点心痛，我得五分钟才能缓过来。”

    她自说自话，木代又好气又好笑，炎红砂躺了一分多钟，哀怨地转头看木代：“不行，木代，你得让我心里好受点，我不给你加钱了行吗？”

    木代眼睛一瞪，伸手摁住炎红砂的脑袋，把她的脸掰到朝墙一面去了。

    炎红砂梗着脖子，惆怅地想：真是人财两空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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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9 第①⑦章

﻿    回到船泊的地方，已经是半夜。

    罗韧帮炎红砂从医院租了辆轮椅代步，但上下车什么的，还是得抱她，炎红砂极其不配合，被他抱着的时候，还要双手举得高高，跟投降似的，声音务必让木代听到：“我也没办法，我也不想的。”

    罗韧莫名其妙，问她：“你不想什么？”

    炎红砂凶他：“你不要趁机占我便宜啊。”

    罗韧看了她一眼，直接扔了了事，第一次是扔车后座，第二次是扔船舱的床上。

    第一次被扔，炎红砂痛的大叫，第二次，她叫的更厉害，不过是欣喜的：“船，船呢，我第一次睡船呢！”

    一边说，一边掀起床垫子瞅了又瞅，好像船上的床长的跟别处不一样似的。

    一万三冷眼瞅了她半天，说：“神经病。”

    船上带小的淋浴间，两个人草草冲凉洗漱，船舱的房间让给女孩儿，罗韧和一万三两个去驾驶舱凑合，说是晚上不开船，明天一早去五珠村附近的海域。

    听到要去五珠村，炎红砂睡不着了。

    半夜的时候，她从床上探身起来：“木代？木代？”

    “你睡着了吗？你倒是吭个声啊。”

    黑暗中，木代翻白眼：你不知道我失声了吗？

    她没好气地在床板上敲了两下。

    炎红砂反应过来，一个人自说自话。

    ——“你说，夹住我的是什么玩意啊？会不会是老蚌啊，我叔叔视频上发来的那只老蚌？”

    ——“你说，我叔叔会不会出事了啊。”

    她忽然难过的不行：“我叔叔要是死了，我爷爷得把眼睛哭瞎了。”

    木代叹了口气，从床上爬起来，去到炎红砂的床上坐下，黑暗中，炎红砂的眼睛水亮水亮的，流眼泪了吧。

    怎么安慰她好呢，木代想不出，只好学着罗韧的样子，在炎红砂的头发上摩挲了一下。

    炎红砂又说：“你说，那只老蚌，一直这样害人吗？在这之前，会不会有很多人遭过毒手啊？”

    嗯，是的，如果把五珠村之前的人命案都算上的话。

    不过……

    木代心里忽然咯噔了一声。

    在五珠村搬走之后的那段时间呢，会不会有别的、零星的想采珠的人也下过水？

    ***

    第二天早上，船没有像商定的那样立刻开往五珠村。

    木代她们还在睡梦中的时候，罗韧已经驱车去市里了。

    他前一晚跟一万三聊了很多，两人都觉得，如果真是老蚌作怪，不能这么冒冒然过去，需要一些得力的工具。

    没看见罗韧，木代有些无精打采，一万三从就近的村子买了粥和菜饼，这里也真是海味丰富，粥是咸的，筷子一捞，还带出几粒小虾米。

    木代打开昨晚的醋拌银耳，就着早餐一起吃，吃完了练习发声，一夜过去，嗓子好多了，可以嗯嗯啊啊的发声了。

    吃完饭，木代去船边放下的入水楼梯上坐着，好多次有意无意地转头去看公路，就希望罗韧的车子能早点出现。

    有一次转头，恰好和一万三四目相对，一万三说：“还没回来呢。”

    木代回了句：“哼！”

    “哼”是她继嗯、啊之后，娴熟使用的又一个音。

    一万三走过来：“我给张叔打电话了，说了一下你的情况。”

    又说：“你自己手里掉水里去了，张叔他们联系不上你，急的跟什么似的。”

    哦，也是，昨天发生太多事，她倒是把这茬给忘了。

    一万三就势坐下，顿了会问她：“你跟罗韧怎么样了啊？”

    他和曹严华他们，是亲眼看到罗韧说木代是女朋友的，也亲眼见证了木代洋洋得意拒绝：“我同意了吗？”

    不过，那时候，他们都觉得只是闹别扭罢了，罗韧不是连着好几天，去酒吧给小费“请罪”么。

    木代没吭声。

    一万三说：“你别觉得我说话不好听啊，我觉得，罗韧不适合你。”

    “罗韧这个人挺复杂的，你不知道他世界里到底是什么，换句话说，他的那个空间，你进不去。”

    木代咬着嘴唇不说话。

    她不知道这个吗？她知道，她一直知道。

    她跟大师兄说，要多历练历练，多点经历才好，又说，要那种有气场的，看着就很酷的，很沉稳的，不动声色的……

    因为她觉得，罗韧身边，应该是这样的人才对。

    “小老板娘，罗韧喜欢你是真的，你讨人喜欢呗，我那时候见到你，还不是也想入非非，后来被你揍的没了心思呗。但是你发现没有，罗韧对你走到喜欢这一步之后，他就很难往下走了，他比以前克制多了。”

    木代静静听着。

    “从我们男人的角度来说，喜欢了一个人之后，接着就要考虑是不是继续认真的喜欢，其实以前，在路上，我也喜欢过一个姑娘，但是，在要不要继续的时候，我就想，我是个什么玩意儿啊。”

    “你懂的，我就是个骗子，好姑娘我喜欢不起的，门当户对，我他妈连门都没有，我就装不懂啊，装着不认真啊，她当时伤心，后来就好了。有一次，我进她空间去看，她结婚了，有孩子了，笑的可开心了。”

    “我敢跟你打赌，罗韧比我，可复杂多了。昨天晚上，讨论拿什么对付老蚌，他说的那些东西，我真是……想都没想过。他跟你绝对不是一个世界的，你要是真的进去，指不定要受多少罪，所以……嗷！”

    斜上方飞来一只拖鞋，正砸在他脑袋上。

    一万三难得正经一次，跟她探讨感情问题的谈话，就这样结束了。

    转头看，上头的小窗里露出炎红砂涨的通红的脸：“放屁！”

    气窗就开在炎红砂铺位的上头，估计她是躺的无聊，贴窗透气，顺便听墙角了。

    一万三恢复本色，气的头发根都竖起来了：“你拿鞋子砸我？你给我等着！”

    他跳起来就往船舱走。

    炎红砂气势汹汹：“等着就等着，人家自己的事，要你管！”

    木代一个脑袋两个大，先还侥幸的觉得一万三大概就是吓唬吓唬炎红砂，待听到炎红砂在屋里鬼哭狼嚎，顿时觉得不妙。

    她是保镖啊。

    木代三步并作两步进了船舱，目光所及，哭笑不得。

    一万三可真狠，拽着炎红砂的脚，把她从床上拖到地上来了。

    木代没好气地把一万三赶出去，又背着炎红砂，一点点帮她挪回床上。

    炎红砂一直气咻咻的：“他死定了，一万三是吧，我要一刀把他砍成两个六千五。”

    忽然又瞪大眼睛看木代：“你要防着他！一个男人，这么婆婆妈妈管人家谈恋爱的事干嘛？我告诉你，他别有居心，不是爱上你了就是爱上罗韧了，这年头，男人抢男人不新鲜的，你要提高警惕。”

    木代心里叹气，决定晚点给她解释一万三跟自己认识的时间其实比罗韧长，虽然自己总对他横挑鼻子竖挑眼，但他算是酒吧的“自己人”。

    炎红砂余怒未消：“克制！克制怎么了，难道他没听说过，喜欢就会放肆，但爱就是‘克制’吗啊？”

    木代觉得，心里好像有根弦，轻轻被拨了一下。

    炎红砂还在抓着“克制”不放：“克制，现在就要提倡这种精神，克制才是想负责，不克制，骗你骗到上床，上完床就跑了，这才叫可怕！你哭都没法哭！”

    木代哈哈大笑。

    笑完了，忽然发现，继嗯、啊、哼之后，“哈”这个音，她也应用的很自如了。

    ***

    罗韧约莫下午的时候回来，除了从车上拎下自己的行李包，还拎了另一个新的袋子。

    几个人聚到船舱。

    袋子打开，先拿出一包不锈钢链网，极其沉，拎上拎下，发出链环撞击的哗啦声。

    木代觉得也是，想捉那样的老蚌，得靠这样的链网才行。

    但是，捉来了，怎么办呢？

    真是头疼，算了，不想了，先捉了再说吧。

    又拿出来的，是个防水的水下拍摄装置，用一根放绳一直下放，最多可以到两百多米深。

    罗韧说：“其实我之前用的叫‘水眼’，配置比这个高级，也就是说人在岸上操控，水眼像是延伸到水下的眼球，帮助你看到水底下的一些东西。但是这里没有这样的装备，暂时用这个代替，镜像可能会比较模糊。”

    水眼……

    木代和一万三交换了一下目光，又很快错开。

    还有一根，像是电棍，棍身却像带倒刺的狼牙棒，开关揿下，下头的刺棒高速旋转。

    罗韧说：“这个分两道用。如果蚌壳不打开，这个就当电钻，尖头的钻头我试过，薄的铁板没什么问题，如果蚌壳打开……”

    他看向炎红砂：“遇到有人又被夹住的情况，直接就伸进蚌壳。”

    短短几个字，脑补的却多，想到这绞钻进肉，木代觉得有些不寒而栗。

    但一万三的感觉却跟她不同，一万三把父母的账都算在老蚌身上，只觉得这样还不够解恨，伸手拿过，说：“我带着这个好了。”

    又问罗韧：“这个是直接有卖的吗？”

    “拆了几个电件，组装的。”

    一万三哦了一声，转头去看木代，木代这次却不看他了，自己偏着头，也不知道在想什么。

    炎红砂只祈祷叔叔只不过是暂时失联，根本没在水下遇到过老蚌，但是万一真的不幸，就该用这刺棒在老蚌身上戳它二三十个窟窿。

    ***

    马达声声，船身开动，向着五珠村海域的方向，回想起前一天险些葬身海域，现在全副武装地杀回去，真有报仇雪恨的快感。

    罗韧先稳方向，教了一万三之后，把操作舵交给他，自己在边上调试“水眼”和电脑成像，忽然看到木代在边上站着，像是想起了什么：“对了，有东西给你。”

    他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的麂皮袋，显然是用了很久了，袋面磨的光光的。

    木代接过来，疑惑地看罗韧。

    罗韧催她：“打开啊。”

    打开了，伸手进去，触手好像是条链子，木代拎着链子，慢慢拉出。

    链头上挂着的，是个钛合金求生哨，粗粝石洗质感的哨身，虽然已经力求做的小巧便携，但一看就是男用，翻转过来，。

    罗韧姓名的首字母缩写。

    哨子的边上，挂着一颗扁圆的小小的白色珍珠，迎着太阳去看，珠子身上，好像闪烁着一线金色的光芒。

    罗韧说：“不能讲话的人，就必须挂个哨子，万一你掉到水里，我好去捞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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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0 第①⑧章

﻿    金乌西坠，海风拂面，船尾搅起白色的海浪，如果不是水里有那玩意儿作怪，真像是来度假的。

    还是“自驾游艇”呢，虽然是条破船。

    木代觉得挺满足的。

    往前看，罗韧正在船头打电话，往后看，炎红砂坐在轮椅上，兴致勃勃地练习如何兜链网。

    链网太重，不可能人工抛兜，罗韧想了个办法，把链网展成平面，先从船舷边放下水，网边上的链环用钢丝索通穿，简单的说，像是布口袋边沿的抽绳，抽绳放下时，是一个平面，迅速抽起时，就能聚合成一个口袋。

    钢丝索的两头连接着船上的电动绕线绞轮，需要的时候，绕线轴高速旋转，把钢丝索全部绕起，下头的链网就成了扎紧口子的链袋。

    炎红砂腿脚不便，正好定点定位，被委任绞轮操作工的角色。

    她兴奋之至，觉得颇有纪念意义，一个劲儿央求木代：“木代，你去朝罗韧借手机，给我拍一张嘛。”

    她和木代都没手机，六千五的手机她又是万万不愿借的，只能打罗韧主意了。

    木代答应了，又不想打扰他打电话，隔一会就看他打完没有，也不知道看到第几次时，罗韧朝她招了一下手，示意她过去。

    木代噌一下起身，小跑着过去，那个被她塞进领口的哨子凉凉的，珍珠也凉凉的。

    不一样的两种凉。

    罗韧说：“慢点。”

    说的慢了，她都跑过来了。

    木代跑到了之后才反应过来，怪不自在的，觉得自己应该矜持点才对。

    罗韧说：“我给郑伯打了个电话，聘婷还好，郑伯尽量不给她注射镇定剂。酒吧那也挺好，张叔招到人了，不过都是流动的，暂时顶你们的缺。还有，听郑伯的意思，你红姨给酒吧打过电话。”

    红姨？木代激动起来。

    罗韧笑：“我知道你想问什么，她没说在哪，就是怕你们着急，报了个平安，也没说什么时候会回。”

    这样啊……

    木代还是挺高兴的，她没那么贪心，有消息了就好。

    罗韧顿了一下：“还有就是……猜猜谁现在在我家？”

    谁？在罗韧家里，那得两人都认识，李坦？万烽火？还是……

    木代眼睛突然一亮。

    神棍？！

    罗韧显然也很高兴：“听神棍的意思，他是要去古城看朋友，正好路过丽江，就先打听到酒吧，缘着酒吧又找到郑伯，去看了聘婷。”

    “他跟我说，我那个仿金木水火土的箱子也就是个形似，但是路子大差不差，他觉得即便没有凤凰鸾扣，也应该有什么能暂时封印凶简，不让聘婷受罪，他说他有点想法，不过还没理清楚。”

    真是个好日子，今天听到的都是好消息，是不是也预示着，此行也会一切顺利？

    木代比划着朝罗韧要了手机，过去给炎红砂拍照，刚拍完炎红砂就抢过来：“我看我看，好不好看？”

    她边看边自言自语：“到时候让罗韧发给我，我得美图一下才行啊。”

    又把罗韧的照片前翻：“他平时都拍什么呢？会不会有自拍啊？”

    忽然兴奋：“说不定有半*裸的那种哎。”

    木代也好奇，又不想表现的太过，只好一副漫不经心的样子，但眼睛一直朝手机上瞄。

    罗韧不像是喜欢拍照的人，自拍没有，多半是随手拍景，而且看的出来，他是那种不在意什么格式构图，随手拍了了事的那种。

    炎红砂很快意兴阑珊，把手机还给了木代。

    木代低头扫了一眼，心里忽然动了一下。

    她的心砰砰跳起来，伸手点了其中一张，放大，再放大。

    薄雾蒙蒙，那是重庆的长江索道。

    照片拍的是江景，正好把对面的缆车拍进镜头，江面上不可能有这样的取景角度，除非是，他自己恰好在另一辆缆车上。

    手机的像素，没可能在那样的环境下拍清楚脸，但是，衣服可以看个大概。

    尤其是那件依稀能看出是个大象头的打底T恤。

    木代的头皮上好像有细小的火花，踮着脚尖，溜溜地一路跑过。

    把手机还给罗韧的时候，她歪着脑袋，把罗韧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

    罗韧让她看的莫名其妙，问她：“怎么了？”

    木代回了一个字：“哈。”

    然后就扭头走了，不过心情很好，罗韧听出，她在哼调子，虽然那调子听起来，不过是哼哼哈哼哼哈哼哼哼哼哈。

    木代想，没错的，那个人就是罗韧。

    那一天，罗韧在对面，朝着她轻轻点了一下，然后她猛的一转头，抓住了曹严华。

    而现在，她跟罗韧在一条船上，脖子上挂着他送的口哨，要一起去捉老蚌，至于曹胖胖，已经是她的徒弟了，整天跟前跟后地叫她：木代妹妹，木代小师父，木代妹妹小师父……

    那时候，她可想不到事情会这么发展的。

    ***

    船身轻晃了一下，终于在之前遇险的海域稳了下来。

    远远的，可以看到五珠村，木代眯着眼睛去看，罗韧过来，递给她什么。

    也是见过的，那个拇指超微型单筒望远镜。

    木代把望远镜套在食指上，凑在眼前东看西看的，视线忽然转到海滩，兴奋地差点叫起来。

    她的行李还在，那天，掠身上船的时候，她顺手把行李放在沙滩上了的。

    很好，到目前为止，除了损失了手机，其它都还好。

    转身时，一万三已经慢慢地往下放“水眼”了，其实通俗来看，就是能够往下放的铁链连着简易水下像机，怕相机的分量太轻，底下坠了个颇有分量的铁球，铁链穿过栏杆上临时假设的一个绞轮，便于控制距离和停顿。

    罗韧在调电脑屏幕上的对接画面，提醒一万三先不急着下放，静止一下看成像效果。

    慢慢的，画面就清晰了。

    水下的世界，静的让人有灵魂出窍的错觉，罗韧点了点头：“继续吧。”

    ***

    水眼一寸一寸地往下走。

    所有人都凑在屏幕前面，随着深度的递进，每个人都屏住了呼吸，心情也随之紧张起来。

    炎红砂眼睛紧盯屏幕，下意识抓住木代的胳膊，小小声的：“木代，下头会不会有鬼啊？”

    不知道，整个地球，海洋占据四分之三，七十亿人口只在陆地纷纷扰扰，谁也不知道海里会有什么，即便有鬼，你也管不着。

    炎红砂提前给大家打预防针：“我胆子小，我会叫的。”

    尖叫也是舒缓紧张心情的一种方式，不过有个人现在不能叫……

    木代暗搓搓把衣领里的哨子拎了出来。

    水眼继续往下走。

    罗韧渐渐觉得不对，看了一眼深度传送数字，问一万三：“这里虽然离村子有点远，到底也是近海，你从小在村里长大，这片海水里，没有鱼吗？”

    水眼在水下，被那根铁链和铁球牵引，有时会以铁链为轴心作自由转动，也算是360度无死角观察，但是视线所及范围，没有看到活物。

    不是说多姿多彩的海底世界吗，像个死寂的世界，鱼呢，虾呢，林林总总的浮游生物呢？

    炎红砂喃喃：“这片海，好像是死的啊。”

    一万三说：“我不知道，我记得那时候，海里很多鱼的。”

    何止是鱼啊，他曾经往下扎过猛子，捞起过海星，还是蓝色的呢。

    每个人都沉默。

    水眼继续向下。

    视线里越来越黑了，阳光照不到海底，一般500m以下全黑，罗韧又看了一眼深度传送数字，这里是近海的近海，可见度还勉强，深度估计也就200m左右，快到底了。

    有飘渺的细长的什么忽然在镜头前掠过，炎红砂一声尖叫：“那……那……是什么？”

    其它人没被画面吓到，倒是被她吓个半死。

    一万三没好气：“叶藻。”

    算是海草的一种，但种类繁多，叶子细长带状，随着海底流水的动向慢慢拂动，陡打出现，确实有几分妖形魔舞。

    罗韧提醒一万三，再放链的时候分外小心，怕被叶藻缠上。

    果然，再往下，叶藻就密了，一万三说：“这叶藻挺长，得有一两米吧，不过分分秒到底了，叶藻是长在海底的。”

    刚说到这儿，画面上忽然出现一个奇怪的东西。

    圆不隆冬，泛着金属色泽，可能和水眼的镜头离的很近，一时间看不出是什么，而水眼又是通过搭在栏杆上的绞轮下水的，上下自如，但左右没法调整。

    一万三提议：“要么，我们把船挪一下位置？”

    正准备起身，炎红砂说了句：“它在动呢。”

    也不是动，而是慢慢随着水流在转，光泽感更强了，罗韧隐约看到镜面，约莫猜到这是什么，就在这个时候，水流一转，那个东西完全转过来了。

    一双圆瞪的死人的眼！

    炎红砂尖叫，身子往后拼命一顿，身下的轮椅往后一撞，一万三好死不死正站在后面，重要部位被袭击，痛的大叫，就势往边上一跳，轮椅失了阻滞，骨碌碌就往后滚，撞在驾驶舱门边，与此同时，罗韧耳边响起尖利的哨声。

    他送木代的是水手口哨，声音特点就是高和细，以利于穿透海上风浪，便于求救。

    当这声音在耳边响起，简直了！

    罗韧下意识握住哨身，用手把出声口盖住消声，说：“再这么吹我就没收了。”

    木代看了他一眼，做错事一样松了口，嘴唇碰到他的手背，好像有一线电，从那个位置，嗖的一下，风驰电掣，直击心脏。

    罗韧迅速松了手，心说：我擦。

    那个口哨挂下来，吹口处有湿湿的浅浅唇形，罗韧马上移开目光。

    一万三痛的要命，还在远地嘘着气蹦蹦哒哒，炎红砂却突然用哭音喊了一声：“木代！”

    她双手撑住轮椅，想第一时间挪过来，但不知道是不是没使对力，轮子转了一下，没动。

    电光火石间，木代忽然想到了一个人。

    炎九霄！

    罗韧显然也想到了，他全身一凛，视线重新转到电脑屏幕上：那是一个潜水头盔，可以想见，炎九霄穿着潜水服，戴着潜水头盔，身后应该还背着氧气瓶。

    他是立在海底的？

    一万三半弯着腰，神情痛楚地提议：“要么把船挪开一些，把水眼和他的距离拉大，应该能看的更清楚。”

    ***

    船往右侧移动了约莫一到两米，距离变远，视线角度变大，终于能看到全景了。

    炎红砂吸着鼻子，泪水止不住往下流，忽然就把头转开了去，木代抱着她，自己也手足无措，只好像哄小孩儿一样拍着她的背心。

    自己也不敢看，只偶尔瞥两眼，但即便只是一两眼，画面也久久挥之不去。

    男人的反应就要镇定许多，木代听到罗韧吩咐一万三：“放，继续放，停。”

    又说：“你看。”

    木代又偷瞄了一眼，轻轻松了口气，画面上至少看不到人脸了。

    罗韧把水眼的自带遥控照明灯打亮，在水下，那一点光线简直不足一提，但怎么说，聊胜于无。

    “看他的腿，是被叶藻缠住的，自由生长的叶藻，即便是一团乱麻样，也不可能这样，横着绑住一个人的腿。”

    连炎红砂，都暂时止住哭泣，抬头去看屏幕。

    罗韧说的没错，炎九霄的小腿以下，缠的密密匝匝，乍看上去，像绑起的绷带。

    叶藻，不可能长成这样的。

    炎红砂颤抖着开口：“我不知道我叔叔有没有带同伴，是不是有人……”

    是不是有人，也背了氧气瓶下去，把她叔叔绑在了海底？但是没听叔叔说过有人同行啊，而且大费周章这么做，动机呢，目的呢？

    罗韧说：“未必是人做的。我之前查过一些蚌的消息，有一则新闻记得很清楚，说是有人抓住大的河蚌，在院内挖小塘饲养，结果河蚌跑了。主人抓回来之后，在它的壳上拴上绳子，谁知第二天，又让他发现河蚌刚刚磨断绳索准备逃跑。”

    他的声音忽然压低：“你以为，它就不会做吗？”

    木代仿佛看到，那只巨大的海蚌，稍稍张开扇贝，像夹子一样夹住叶藻的一头，沿着炎九霄的双腿，慢慢挪动着斧足，绕着他，一圈，又一圈。

    你以为，它就不会做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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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1 第①⑨章

﻿    有那么一瞬间，船上所有人都陷入了一筹莫展的境地。

    炎红砂一直很小声的抽泣，有时发呆，有时候大概是忽然想起了叔叔在某件事上的好，眼泪哗啦啦往下流，不过，她最担心的其实还是炎老头，一直喃喃着：爷爷知道了怎么办呢。

    咣当一声响，好像是船栏杆上的绞轮滑了，一万三挪着步子出去加固，一步一嘘气，大概痛劲儿还没缓过去。

    罗韧一直上下微移着水眼，看了很久之后才说：“他身上没有伤痕，至少我看来，没有明显的外伤。我怀疑，他到海底的时候，人还没死。”

    说着，指了下画面上的氧气瓶：“这种氧气瓶，一般情况下可以支撑两个小时，但是海水越深，能够持续的时间越短，我假设在这个深度，他可以使用一个小时左右。”

    炎红砂陡然惊怔，猛地抬头：“有一天晚上，我叔叔给我打过电话的，我手机……”

    她习惯性地伸手去摸，想给他们看来电记录，摸空了才反应过来，手机早就掉海里去了。

    她努力回忆那一晚的情形。

    是在半夜，因为那时她已经睡了，似乎看到叔叔在海底，拼命地想往外爬，双手深深陷进海沙，脸色惨白，眼睛里布满血丝，带着哭音叫她：“红砂，我不想死在这里……”

    她打了个激灵从梦里醒过来，发现电话是接通状态，电话的那一头，海浪声好大好大。

    这件事，木代还是第一次听说，一万三不知道什么时候也进来，倚着门框听得入神。

    罗韧问她：“然后呢？”

    炎红砂咬着嘴唇：“那头没有回答，过了会就断了，再打过去，有时是关机，有时说不在服务区，总之再也没接通过。”

    她怕大家不相信：“真的，我也以为我在做梦，但是我手机上真的有那通来电……”

    她懊恼之至：那是最好的证据了，手机怎么就丢了呢。

    罗韧沉吟了片刻，说：“推测上，是圆得通的。”

    大家都看罗韧。

    “有些至亲的人，在生死关头，会有类似的心灵感应，看到水眼的画面之前，我们还可以说，红砂是日有所思夜有所梦，因为她最后一次跟炎九霄通话，炎九霄是在海边，这个场景折射到她的梦里，潜意识会觉得炎九霄淹死了。”

    “但是在看到水眼的画面之后，这个梦，就很值得玩味了。”

    他问炎红砂：“梦里，你是看到你叔叔在海底爬了一段距离，还是只是拼命往外爬？”

    炎红砂擦了一把眼泪：“往外爬，很使力的样子，但是好像没有爬动。”

    木代短促地啊了一声。

    一万三把她的话说出来了：“假设，我假设啊，那只蚌把你的叔叔拖下了水，在这个过程中，人极度挣扎惊恐，会消耗大量氧气。那个时候，氧气瓶行将耗尽，你叔叔处于极度缺氧的状态，同时，他的腿被困住了，所以你看到，他借助海沙往外爬，很使力的样子，但是始终没有爬动。”

    炎红砂的身子颤栗了一下：这样的场景太可怕了，叔叔没有被淹死，是氧气慢慢耗尽死去的吗？

    罗韧有些不忍心，轻轻叹了一口气，把话题转向另一个方向：“打电话也合理，你叔叔之前就拍过老蚌晒月的视频。准备了潜水装置之后，手机也会做相关处理，方便水下拍摄——他的手机应该装了抗压的潜水外壳和防水袋，也就是说，在水下可以通话，但是有一点他可能没考虑到，水下信号弱，为了和周边基站联系，电量消耗会大。而且海水热量来自太阳辐射，离海面越深，光照越少，温度越低，又会极大消耗电量。”

    炎红砂怔怔的：所以电量耗尽是合理的？她之前还在心里怪过叔叔，下水的时候，至少把手机充满电啊。

    眼前突然模糊：所以叔叔当时，确实是在海底，拨了她的电话？

    一万三有些奇怪：“如果当时可以拨电话，为什么不……为什么不打给炎老头呢？儿子跟爹更亲些吧？”

    前一晚上，罗韧简单给他说了一下炎红砂的来历，一万三心里知道个大概，起初他是想说，为什么不拨110求救，转念一想，当时一定情况危急，毕竟是在海底，位置难以勘定，炎九霄知道拨了也不可能得救，留着最后一点电量，同亲人告别。

    炎红砂哽咽着解释：“我爷爷眼睛不好，电子屏的这些东西，我们很少让他看。手机屏那么小……”

    懂了，所以他选择打给了炎红砂。

    炎红砂痛哭失声：“都怪我，我晚上睡觉太死了，要不然，我就可以跟叔叔说话……”

    罗韧打断她：“不是的。你叔叔拨通你电话之后，手机就不在他手上了。”

    “因为你在电话里听到了海浪声，海底是不可能有海浪声的，也就是说，那个手机至少是到了海面上，或者海岸上。”

    一万三心里咯噔一声，脱口说了句：“老蚌晒月？”

    罗韧说：“按照最一般的情况，手机是用挂绳挂在脖子上的，我怀疑，你叔叔拨通电话之后，不知道什么原因，老蚌从他身边经过，壳上的什么位置挂走了那根挂绳，也就同时挂走了手机。”

    “所以，如果我没猜错的话，这个老蚌身上，拖了个手机。”

    ***

    那这只老蚌在哪呢？

    木代忽然想到了什么，赶紧抓住罗韧，伸出一只手，先是竖着，然后放平，嗓子里艰难发声：“水眼……放平……”

    罗韧懂了，但还是有些不明白：“你的意思是，水眼朝下，放平？”

    一万三反应过来：“是这样，水眼现在能看环匝三百六十度，但是看不到海底，我们应该把水眼转过来——而且，蚌休息的时候，是半个身子埋在海沙里的，所以我们看不到它，它很可能就在水底下！”

    罗韧走出驾驶舱，抬头看了一下天，黑暮压顶，太阳只剩下最后一线颤巍巍的光，像是横亘云端的危桥，下一秒就要折坠。

    “太晚了，海底没有亮了，要等明天了。”

    ***

    大家一致同意去海滩泊船，谁也不敢在海上停船睡觉：海底有那么个瘆人的老蚌，万一趁着他们熟睡凿沉了船……

    想想都不寒而栗。

    正合木代心意，下了船之后，她第一时间把自己的行李捡回来了。

    罗韧在海滩上点起篝火，炎红砂谁都不理，推着轮椅到海边，看着夜幕下黑沉沉的大海发呆，一万三揣着手电，说是去村里走走。

    即便空了，也还是他出生的村子。

    木代跟着罗韧坐在篝火边上啃压缩饼干。

    罗韧看着大海，心有不甘：“这片海里，什么都没有，否则的话，可以烤鱼、烤螃蟹、烤扇贝……”

    木代捡了根树枝，在沙滩上写：都被老蚌吃了吗？

    罗韧说：“你当小鱼小虾都跟你一样傻吗，乖乖等着老蚌来吃？它们不会跑吗？”

    木代说了一个字。

    哼。

    罗韧看着她笑，忽然说：“你知道我们以前怎么烤鱼吗？”

    木代想再回一个哼字的，但罗韧一副“你绝对猜不到”的表情，她就觉得好稀罕了。

    她眼睛亮亮的。

    “我在菲律宾的时候，在老岛，有一片常去的海滩，海滩上有礁石，说不清是什么石头，平展展的一块，我们想办法把下头轰了中空，乍看起来，像一个环。”

    他用手比划着石块的样子：“然后，在环下生火，把石头烤的炙热。”

    他唇角慢慢漾起微笑。

    “很多好兄弟，出生入死的兄弟，有人负责捞鱼，至于我，专门负责烤，因为我刀工最好。”

    他从腰后拔出那把直刃刀，取下皮套，刀身映着火光，发出澄澄的光亮，罗韧伸出手指，弹了一下刀身。

    噌然长音，像是古人说的金石之音。

    “鱼捞上来，去皮去鳞，我负责削鱼片，刀刃这么平着抹下去，那一片，薄如蝉翼，往石头上一摊，盐粒撒下去，飞快再撒一层孜然辣椒粒，或者是当地的香料粒，瞬间揭起。”

    他轻轻闭上眼睛，像是在闻醉人的香气。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火光的关系，鱼肉是金黄色，肉质丝丝分明，打着蜷儿，上头的香料，一粒粒，都像勾人的馋虫，伸出舌头，把鱼片卷下去，卷到舌根，细细品味，好吃的像是要炸掉。”

    “然后是一大杯德啤，咕噜灌下去，爽的你必须起来唱歌，或者跳舞。”

    木代出神地看罗韧，他的脸被火光映的发红，轮廓半明半暗，像线条分明的雕塑，却比雕塑更多柔情。

    “那时候，有个好朋友，日本人，叫青木，会弹尤克里里，就是夏威夷小吉他，他会唱家乡的歌给我们听，那首歌我不会唱，但歌词他翻译过给我听。”

    罗韧的声音低下来：“讲的是一个年轻的渔夫，第二天就要出海打渔，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他心爱的美丽姑娘，夜晚偷偷和他相会，又赶在天亮之前回去。”

    “那首歌说的是，今晚枕的是丝绸枕头，明天出海就要枕着波浪了，我问枕头我睡了还是没睡，枕头说话了，说我已经睡着了。枕头啊枕头，什么也不要说啊，那个可爱的人和我的关系，对谁都不要说啊……”

    罗韧捡起树枝，给篝火加柴。

    “那时候，青木歌里这个美丽的姑娘，是我们共同的梦中情人。”

    木代惊讶：“啊？”

    这惊讶，似乎在罗韧意料之中，他说：“我知道，你们看起来，不过就是一个女孩背着家人私会情人的故事，道德家会上升到更高的角度，可是我们，不这么觉得。”

    是的，他们不这么觉得。

    生活中，血和死亡家常便饭，钞票一沓沓，塞满柜子，晚上关上，明天不知道还有没有命打开，睡梦里，一枪轰了脑袋，你都不知道到底是梦，还是真的从此一了百了。

    睡过山地、沼泽、蚊虫叮咬的树林，枕着树桩，叶片上森森的水滴进脖颈，半夜醒来，看到异国的月亮——即便全世界真的共用一个月亮，照往这里的月光，也一定分外森冷。

    那个时候，多希望一睁眼，就看到他的心爱的姑娘。

    偷偷的，只来会他，赤着足，拎着鞋子，唯恐发出半点声响，穿过阴冷的河岸，穿过黑暗的密林，只为他来，眼睛里只有他，看到他时，眼波温柔的如同溶进月光。

    他一定起身迎接她，和她热烈的接吻，抚摸她柔软的长发，身在地狱，亲吻天堂。

    他抬头看木代，隔着火光，她的发丝好像都镀着金光。

    梦里的姑娘。

    木代继续在沙地上写：那你的朋友们呢？

    那你的朋友们呢？

    罗韧盯着那行字看，眼前渐渐有些模糊。

    仿佛回到了那个林子里薄雾蒙蒙的早上，他一个人收拾好装备，推开了门，忽然愣住。

    他们都在，起的都比他早，好像昨晚他安排的那场酒，根本没有灌倒他们一样。

    他们扛着家伙，看着他笑，对他说。

    ——“罗，算我一个。”

    ——“也算我一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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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2 第②&#9450;章

﻿    第二天一早，木代被船上的走动声吵醒，艰难睁开眼睛，先伸一个懒腰，嘴里呢喃：“好早啊……”

    心里一个激灵，陡然间睡意全无：她能讲话了？

    果然，尝试着做了下吞咽的动作，喉咙不疼了。

    这辈子都没觉得能自如讲话是这么让人开心的事。

    第一反应就是想叫醒炎红砂，转念一想又忍住：红砂因为叔叔的事，难受劲儿还没过，自己就别在她面前欢欢喜喜的叽叽喳喳了吧。

    穿好衣服洗漱了出来，头一个遇到一万三，木代喜滋滋拦住他：“一万三？”

    一万三斜她一眼：“干嘛？”

    “我有什么不同吗？”

    一万三很警惕，木代上次对他这么笑，两秒不到就变脸，把他的手扼的三天端不起碗，惨痛教训，记忆犹新。

    他如避蛇蝎：“跟以前一样美一样美一样美……”

    一边说一边急急走开，还挥了一下手，跟撵苍蝇似的。

    木代很不甘心，慢慢腾腾又挪到了驾驶舱。

    罗韧已经在准备开船了，早饭搁在一边，吃了一半的压缩饼干，加凉白开。

    木代故意装作不经意地走过去，咳嗽了两声，说：“要开船啦？”

    罗韧盯着操作表盘，随口嗯了一声。

    木代挺泄气的，虽然她的嗓音不是什么天籁之音，但是哑巴了两天，至少给点反应吧。

    她转身想走，罗韧伸手拦住她，另一只手拿起饼干，咬了一口。

    “能说话了是吧，口哨还我。”

    木代反应奇快，抓起垂在衣服外头的口哨，噌一下塞进衣领里，还用手捂了一下。

    本来也是逗她，但这反应……

    罗韧缩回手，心里想着：无赖，还挺无赖。

    木代很不服气地看他，默默嘀咕：小气，真是小气。

    ***

    船又回到那一片海域，关了马达停稳之后，重新调整了的水眼慢慢入水。

    炎红砂盯着缓缓下放的链条，忽然说了句话。

    “木代，我不能让叔叔的尸体就这么在海里泡着，我们能……把他捞上来吗？”

    话是对木代说，实则是问所有人的。

    她的心情可以理解，但是危险性也不言而喻，一万三沉不住气，说她：“在水上船都能被撞翻，谁敢到水下去？跟你叔叔并排绑一起吗？”

    炎红砂眼圈一红，不作声了，她其实也知道是这个情况，但是忍不住要说，说出来了，即使被拒绝，至少也争取过的。

    木代拍拍她背心，柔声安慰她：“也不一定没办法的，我们先看看水底下的情况，如果只有一只老蚌，说不定可以声东击西啊。”

    具体怎么个声东击西，她心里也没底，但有个隐隐的轮廓：如果只有一只老蚌的话，它一定没法心挂两头，想办法把他引开，不就可以趁势下水吗。

    炎红砂低下头，过了会儿，偷偷看了一眼罗韧。

    一万三看来是不可能下水了，木代又不会游泳，如果真有那么丁点希望，那全在罗韧身上了。

    罗韧会下去吗？

    ***

    水眼停在了一个较高的位置，以使得视线角度够大。

    场景渐渐清晰。

    木代觉得心口发凉，问说：“那是……骨头吗？”

    是骨头，森森白骨，部分杂乱铺排在那一片巨大的看起来还算平整的海沙之上，部分浅埋在海沙之中，像一片浸泡的修罗场。

    罗韧觉得不可思议：“海底有这么多死人？不可能吧。”

    他看向一万三。

    一万三也有点懵：“我不知道啊，那时候我虽然常在海里游着玩，但没下过海底，只有真正的采珠人才会下到海底。那时候，海里一定没有这东西的，如果有，村里人肯定会察觉……”

    那是五珠村采珠停了之后才有的？也不可能啊，木代之前猜想过，可能会有零星想盗珠的人前来，但那也只是零星啊。

    炎红砂忽然尖叫：“那，那！看！手机！”

    所有人的目光聚到一处。

    不是手机，是趴伏在海沙中的老蚌，有一根色彩鲜艳的挂绳挂在边上，连着个可以在水下发出荧光的防水袋。

    老蚌跟视频里看到的差不多，得有小桌面大小。

    罗韧说：“其实对付它也简单，如果它再上岸晒月或者晒太阳，趁它张开扇贝的时候，扔进一颗拉了线的手*雷……”

    一万三也点头：“或者像我当年一样，烧不死它！”

    说完了，心里都觉得好笑，嘴上逞英雄这么畅快，事实上呢，望海底而兴叹，连靠近都不敢。

    只有木代还盯着屏幕看，忽然说了句：“人的骨头长那样吗？”

    一边说一边指向老蚌身后：“那不是人的骨头吧？”

    屏幕上，老蚌似乎稍稍移动了一下身子，露出身后一根斜曳的有弧度的尖角。

    一万三脑子里似乎有火花闪了一下，脱口而出：“我知道了！”

    他有些兴奋：“那个时候，村里为了采珠兴旺，兴祭海神，每年三月，都要下三牲，有时是牛头猪头羊头，有时候，特别隆重的时候，会下全猪全羊，肚子剖开，塞进石头，让猪羊沉底，老族长说，不沉底的话，不知道随海流漂到哪去了，旺的就不是咱们五珠村的这片采珠地了。”

    那就是说，不是人的骨头？

    也不尽然，至少，从那一片杂乱的白骨之间，是可以看到属于人的头骨的。

    一万三盯着那片海沙看：“罗韧，咱们把水眼往上提，距离再远一点，我好像看出些……”

    话没说完，老蚌忽然又动了一下。

    木代紧张了：“它干嘛？是不是要……上来？”

    罗韧沉吟：“之前我们知道的几桩案子，除了一万三的父亲在争斗中落水，老族长还有一万三的母亲，包括你和红砂，都是划着采珠船，然后船被顶翻。”

    罗韧从前生活在老岛，真正沿海一带，下水的次数多，对水底下的事多少有些了解：“不同的船经过水域，引起的水流震感不一样，有些水底下的生物，是可以捕捉这一声波频率的。我们可以假设它像人一样聪明，知道海面是平静还是震荡，知道上头经过的是小船还是大船。”

    一万三冒出一句：“但是，我们的船关了马达有一阵子了。”

    是的，寂静无声，就这样随波飘在海上。

    木代还在想着罗韧的话。

    所以，这只老蚌习惯性攻击采珠船吗？五珠村的采珠船体积不大，最多只能坐两个人，采珠的时候一般是多只集体出海，跟单人划着桨孤身出海，有本质的不同。

    这只老蚌可以清楚的感知到有单只采珠船，有节律地打着船桨划进大海吗？就像那天，她跟红砂在船上你争我吵的，但是水底下，老蚌已经悄悄靠近了？

    木代不自觉打了个寒噤。

    一万三的声音抖了：“它真的在往上，真的！收……收水眼。”

    水眼几乎和老蚌保持同样的速度上升，画面上看，完全说不清老蚌到底是怎么游泳的，就那么敦实地直上直下，黑压压靠近，边上缀着手机挂绳挂着的手机，像条诡异的尾巴。

    炎红砂也紧张起来：“我……我们的船够大，不会被顶翻吧？”

    罗韧笑了笑，吩咐一万三：“抄家伙吧，如果真是冲咱们来的，是时候亮真章了。”

    每个人都紧张起来，连炎红砂都费力挪着轮椅往船后：她是负责兜网的，前两天练了一遍又一遍呢。

    木代一个人倚在栏杆上，抓着栏杆的手有点出汗。

    这只老蚌，为什么忽然往上动了呢？真的是冲他们来的吗？就不兴也有别的船，恰好划进了这片海域吗？

    她拿出那只拇指单筒望远镜，向着五珠村的方向看，阳光灿烂，海滩平静，空无一人。

    又转到船的另一边，那是昨天，他们一路开过来的方向。

    咦，好像真有条小船，一荡一漂，船里的人正埋头撅着屁股奋力划桨，过了会不划了，站到船头，迎风闭眼，摆了个张开双臂的陶醉造型。

    木代目瞪口呆，手里的望远镜险些没拿住。

    曹严华？！

    ***

    曹严华这一趟为了过来，埋汰了一万三不少坏话。

    一万三跟张叔说的时候，怕他担心，只说木代手机丢了，又说她感冒，嗓子说不出话，暂时就不打电话了。

    曹严华借题发挥，在张叔面前添油加醋，意思是习武之人，怎么可能说感冒就感冒呢，一万三这个人向来是不靠谱的，就说小商河那次吧，张叔明明是让一万三一路跟着保护木代的，但是自己亲眼见证一万三多次抛开木代开小差。

    最后总结：指不定我小师父怎么样了呢，要是我在身边就不一样了，毕竟我是师父的亲！徒！弟啊。

    天天叨叨，望风叹气，张叔半是担心半是被他叨叨烦了，终于把他派出来了，反正留在酒吧也不认真工作，还影响新进员工的工作积极性。

    于是曹严华一路风风火火的来了，一路打听，在前两天木代他们泊船的村子得到消息：几个城里的年轻男女，租了条船，估摸着是度假的。

    曹严华嫉妒的一塌糊涂，同时又有被集体抛弃的凄凉感：小师父这个骗子！不是说出去找工作吗？怎么又和罗韧他们到一起了呢？他们商量好的不带他，骗子！

    村里人给他指了路，曹严华嫌走着累，跟人说了不少好话，终于借来一条废弃的船——虽然他划的也不甚熟练，但是随着海流一摇一荡的，吹着海风，心情不觉惬意起来。

    他漂一阵划一阵，也不知道过了多久，远的连岸都看不见了，极目四望，海天一色，胸臆为之舒展，真是让人诗兴大发。

    曹严华索性也不划船了，船桨往舱里一甩，站上船头，双臂舒展，气沉丹田，然后深情地：

    ——“啊，大海。”

    远处，他没看到的地方，木代在甲板上跳脚着挥手：“曹严华！曹胖胖！”

    天大地大，这是他一个人的舞台。

    曹严华咳嗽了两声，变换了个姿势，向着船下微笑致意。

    “这次，能从成龙大哥手中拿到这个奖杯，我心里，非常的激动……”

    罗韧快步冲上甲板，从木代手中接过望远镜。

    镜头里，曹严华笑的如花般灿烂。

    “成为一名优秀的，以中国功夫见长的影视演员，一直是我的梦想，在这里，我要特别感谢我的师父，木代女士，她就坐在那里……”

    曹严华向着船下一挥手。

    罗韧攥住望远镜，齿缝里迸出两个字。

    “我擦。”

    曹严华的目光又转向船下，碧波荡漾的海面。

    “在这里，我特别想给大家念一首诗，抒发我的感情……”

    “惜唐宗宋祖，稍逊风骚，一代天骄，成吉思汗，只识弯弓射大雕……”

    驾驶舱里，一万三大骂：“曹胖胖这孙子不接电话……”

    又看一眼屏幕，脸色陡变：“水眼已经看不到那只老蚌了，不在我们水下……”

    罗韧面色一凛，很快做决定：“一万三，开船，最大马力，马上往那个方向开，电绞棒给我。”

    “那个成吉思汗啊，只识弯弓射大雕，俱往矣，数风流人物啊，还看……”

    曹严华的胖脸瞥的通红，深情而又缓慢地，吐出最后那两个字：“今……朝！”

    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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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3 第②①章

﻿    船身一震，曹严华一个仰八叉摔进船肚子里。

    第一个反应是：触礁了？这礁石长的也太突兀了。

    又是一下船底重击，小船几乎被颠离水面。

    曹严华事先没有被任何人普及过一万三的家事、早年的几桩沉船以及海里会有这么个让人毛骨悚然的老蚌，典型的无知者无畏，居然还很生气地嚷嚷：“谁啊！”

    他撑着船沿坐起，把木桨抓到手里，很是警惕地伸头看水下，害怕的感觉终于一丝丝出来了：是条大鱼吧？吃不吃人啊？

    先下手为强后下手遭殃，曹严华有点紧张，目光须臾不离水面，寻思着只要鱼露头，他就要狠狠给它一下子。

    远处传来隆隆的马达声，循声看去，一条白色的捕鱼船正全力赶来。

    真是精神为之一振：这下就算落水也不怕了，更何况，自己还会几下狗刨呢。

    只这略一分神，船的后半侧又遭一记大力顶撞，这一下力道空前，整条小船几乎在海中立起，曹严华猝不及防，抱着木浆跌进水里，感觉水面都让他砸了一个凹窝。

    木代在这头望远镜里看到，惊的头皮发麻，催一万三：“快快快！”

    一万三几乎整个身子都趴在控速把手上，好像增加点重量就能让早已到顶的速度再快一点似的，这一头，罗韧已经穿好潜水服，吩咐炎红砂：“到时候我给你提醒，也是个机会，直接下网兜了它！”

    炎红砂被紧张的气氛感染，手一直停在揿钮边上，只觉血脉贲张，手上的筋都在一跳一跳。

    落水之后，曹严华脑子里只一个想法：刨！刨！赶紧刨！

    他深憋一口气，尽量把口鼻露出水面，双手双脚很是不成章法地在水中乱捣，简单的说，就是张牙舞爪，歇斯底里扑腾，双脚风火轮一样乱踏，突然踏到什么，坚坚实实如履平地，心里一喜，狠狠借力。

    原本只是口鼻露出水面的，现在，胸部以上都出水了。

    真是神奇，踩到的是什么玩意儿？

    船更近了，几乎能看到船头激起的水花，有个身形矫健的人形鱼跃入水，曹严华正要往船上挥手，右脚踝忽然一阵夹痛，一股大力下拽，整个人不由自主，直接被拽了下去。

    这一下不能呼吸，口鼻处咕噜翻水泡，心里骇到极点：什么东西！这是什么东西？

    他双手和左腿尚自由，垂死挣扎扑腾，就在这个时候，忽然有人稳稳抓住他的手。

    虽然没能阻止他下沉的力道，但曹严华简直是热泪盈眶了。

    一定是船上的人下来救他了！

    罗韧先抓到曹严华的手，借力水中翻身，憋着一口气，俯身向下。

    终于近距离看到这只老蚌，最大直径约莫在1.5米左右，厚度接近半米，壳口处并不平整，很多破口和劈裂，那条手机挂绳，恰好就被卡死在一个裂缝之中。

    曹严华的脚踝被卡，蚌壳因此张开了一条口子，像是张开了巨大的嘴，虽然水下不能呼吸，总觉得腥臭味扑面而来。

    时间紧迫，罗韧取下腰后挂着的电绞棒，径直从蚌壳开缝中塞了进去，感觉插到蚌肉之后，狠狠摁下电动开关。

    下头的刺棒高速旋转，带动上头的把手都颤动起来，老蚌吃痛，蚌壳陡然一张，曹严华趁着这一张之力迅速缩腿，罗韧伸手要拔电绞棒时，水流猛荡，蚌壳又是狠狠一闭，这一下力道极其之猛，几声刺耳的声响之后，刺棒的转速慢了下来，居然直接卡停。

    罗韧心叫不好，怕是这下惹怒了它，这老蚌血红了眼要报复——赶紧一个水中翻身，在老蚌身上重重一蹬，也不管是不是把它蹬开了，迅速带着曹严华浮出水面。

    曹严华早就淹的七荤八素了，虽然还不至于昏过去，但是一出水双眼发直，抬头看到不远处船上木代的脸，一时间居然反应不出这人是谁。

    木代尖叫：“罗韧，快！”

    话音未落，脸色陡变，她看到罗韧身后腾起巨大水花，老蚌出水了！

    木代声音都变调了：“快！快！”

    罗韧也想快，但是曹严华半死不活的，人又死沉死沉，他必须腾出一只手拽着它，更何况，在水里，你能多快？快得过水生水长的土著？

    蚌壳发生类似骨节磨动的声响，紧接着，难以想象的，蚌壳居然呈一百八十度向两边各自张开。

    从船上看，像是水面上浮出一只巨大的丑陋蝴蝶。

    木代怔住：它要干什么？

    一万三也从驾驶舱出来了，紧张的脸色发白：“它……它要飞吗？”

    飞？它要是能飞，那还了得？

    下一刻，她们都知道老蚌要干什么了。

    它缓慢的，以自身为圆心，开始旋转，瞬间加速，边刃生风，向着罗韧和曹严华的方向压旋过来。

    一万三几乎呆住：它要是转的再快，就等于是个刀，别说人了，船都不一定扛得住啊。

    之前不是说，人多的时候，老蚌怕暴露吗，就像上一次木代和炎红砂落水，他们一来，老蚌也就消无声息的不见了。

    这次是为什么？被激怒了？拼个鱼死网破，还是说，它连这条捕鱼船也不准备放过？

    木代脑子嗡嗡的，眼见着老蚌的边刃是向着罗韧他们直切过去的态势，大叫：“小心啊！”

    罗韧何尝不知道要小心，曹严华也终于搞明白目前的状况了，惊的脸色煞白，挣扎着扑腾起来。

    老蚌的速度总是比他们快的，眼见着蚌壳的边刃逼近，罗韧情急生智，摁住曹严华的脑袋，两个人一起沉入水中。

    老蚌沉重的壳顶几乎是擦着两人头上掠过。

    第一击没有中，但是携未尽之势，部分蚌壳划到船身，发出难听的金石相磨声，船身的白漆伴着零星铁屑簌簌落下。

    一万三想的没错，要是老蚌发狂，持久攻击，船都不一定扛的住。

    木代快速解下船栏上的盘绳，把一头系在自己腰上，一万三大叫着催炎红砂：“你赶紧抛啊，兜住那个老蚌！”

    炎红砂也急的满头大汗：“它不过来，我怎么兜啊？”

    说话间，罗韧哗啦一声浮出水面，曹严华依然没顶，估计是被他提在手里，老蚌瞬间又旋将过去，罗韧一个侧身，肩膀擦过蚌壳，只觉得肩上一痛，一缕血线很快顺着海水荡开。

    电光火石间，木代忽然想到什么，大叫：“红砂，不要兜老蚌，兜罗韧！”

    她推一万三：“你去驾驶舱，随时开船，兜到了人我们就往岸上跑。”

    罗韧听明白了，拉带着曹严华转向游往船尾，之前教炎红砂操作兜网的时候，他估算过方位，知道什么位置最利于抛兜。

    但老蚌的速度还是快，得有人掩护罗韧他们才行。

    木代嘴唇发干，腾腾跑进船舱，颤抖着身子环视了一圈之后，抱了床被子出来。

    跌跌撞撞出来，罗韧已经接近船尾，但老蚌穷追不舍，更加险象环生，一万三没法安心待在驾驶舱，抱着根船上用于撑岸的撑篙，一直试图去挡老蚌，飞旋的蚌壳一旦碰到篙身，就会发出犹如电锯锯木般的刺耳声响，入水的一截很快锯断。

    木代勒紧身上的捆绳，吩咐一万三：“扶我。”

    一万三就手把撑篙砸向老蚌，过来扶着木代站到船栏高处，木代觑着老蚌的位置，把手里的被子张开，一个气沉丹田，整个人随着被子扑了下去。

    正正好好，厚厚一床被子，把老蚌整个儿盖住，木代跌在蚌壳中央，瞬间弹起。

    老蚌似乎察觉到蚌心有人，两边蚌壳立刻闭合，木代卯足了劲，足尖在蚌身一点，几乎是擦着两边的蚌壳飞身出来，向着船上直扑过去。

    那一头，罗韧和曹严华已经到了挂网下，迅速扯动链网，炎红砂等的就是这一刻，猛然揿下揿钮。

    绞轮迅速转动，伴随着链网铿然有声，罗韧和曹严华终于哗啦一声被兜出了水，木代眼见就快抓到护栏，忽然腰身一紧，她吓得尖叫，一万三顾不上多想，探身出来抓住她胳膊。

    定睛一看，才发现木代身上缠着的捆绳，被老蚌夹住了一截。

    老蚌那头力道太大，又是一个后挪，一万三险些被扯翻出去，急得乱叫：“抓住我！抓住我！”

    也不知道是让木代抓住他，还是让炎红砂从后头扯住他。

    炎红砂也看出事态紧急，赶过来加入，轮椅往这头一倒，死死抱住了一万三的腰，同时顾不上腿疼，拼命勾住轮椅的椅身。

    轮椅还算有些重量，带来了一两秒的制衡，但显然老蚌的力量更大，又一道力道过来，炎红砂只觉得身下的轮椅都有些离地了。

    一万三急得大叫：“硬拉不是办法，得割绳子！你去拿刀子！拿刀子！”

    炎红砂也大叫：“我没有手去拿，我一松你们就下去了！”

    正僵持间，绳子突然断裂，木代连着一万三和炎红砂，在船板上跌成一团，落地时，她看到罗韧的那把刀，半空中去势不减，远远跌入水中。

    一万三此时反应飞快，也不去拉木代和炎红砂，跌跌撞撞冲进驾驶舱，船很快发动，向着最近的岸边疾驰而去。

    转头去看，那只老蚌似乎追了一段，但很快被抛在后面，夹着那床被子，似乎心有不甘地在海面上停了一会之后，悄然沉入水下。

    木代终于长吁一口气，后背贴着船板躺下。

    边上，炎红砂正努力想攀着歪倒的轮椅站起来：“木代，你扶我一下啊，我腿使不上力呢……”

    ***

    水岸在望，至少暂时，是安全了。

    木代走到船尾，网兜像个多出来的大包袱挂在船壁上，罗韧和曹严华就那么蜷手蜷脚待在里头，曹严华是垂头丧气，好像还傻不愣登的没回神，罗韧反而抱着手臂，一直看海，安稳的好像看戏一样。

    木代蹲下来，问他：“伤的重吗？”

    罗韧看了一眼肩膀，那里，被割开的伤口血肉外翻，看着很有些触目惊心。

    “还行吧。”

    “上岸了才能把你们放下来。”

    “没事，凉快。”

    木代想笑，顿了顿又说：“你的刀子丢了。”

    她垂着头，发缕儿拂在脸边。

    罗韧笑起来，忽然心里一动，想伸手帮她拂开，连试了几个网眼，手都伸不过去——链网的网眼太密了。

    只好悻悻垂手，顿了顿说：“木代，今天抽个时间，我想跟你聊聊。”

    她突然不想聊，如果聊她想听的内容也就算了，如果不想听呢，那还不如现在这样，就挺好的。

    她不说好，也不说不好，就这样僵持间，船身重重一震。

    泊岸了。

    蹬蹬蹬的脚步声，一万三气喘吁吁的过来，脸色有点怪，也不说先把罗韧和曹严华放下来，只是问他：“罗韧，刚刚，就是蚌壳完全张开的时候，你看到里面的东西了吗？”

    里面的东西？

    罗韧皱了下眉头，当时他和曹严华在水中，逃命唯恐不及，实在顾不上细看蚌壳里头有什么。

    至于木代，她注意力全在罗韧和曹严华身上，让她回想，记忆一片茫茫。

    只有炎红砂依稀有点印象。

    她说：“我也说不准那是什么，说是珍珠吧，又四四方方的……”

    四四方方？

    罗韧心里咯噔一声。

    一万三似乎想笑，但是嘴角牵扯了一下，笑的比哭还难看：“我刚刚开船的时候，突然想起来了，我爸的骨灰盒，掉进水里之后，一直没有找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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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4 第②②章

﻿    时间已是下午。

    重新回到岸上，每个人都精疲力尽，坐的坐躺的躺，一室无话，木代原本是歪在床上的，忽然看到罗韧单手拿着棉纱绷带往肩上裹，赶紧起来帮他。

    以前练功时，她也经常有擦伤碰伤，包扎伤口堪称熟练，小心翼翼帮他包裹，剪刀轻轻剪断，又拿胶带贴住，问：“疼吗？”

    罗韧说：“疼啊，怎么着？”

    木代傻了眼，她觉得罗韧一定会答“不疼”，然后两个人相视一笑什么的，电视里都这么演。

    罗韧这么说，多少出于故意：对啊，就是疼，你有什么办法？能让我不疼吗？

    木代的回答让他哭笑不得。

    “哦，那忍着吧。”

    ***

    五个人聚到一起，吃饭睡觉都是问题，罗韧的车停在上一个村子，距离五珠村有段距离，本来可以水路来回，但所有人都不想再下水了，至少是今天之内，不想再下水了。

    船上的干粮不够，压缩饼干不够啃，得有人去村里弄些吃的来。

    罗韧决定过去把车一并开过来，炎红砂不能走路，曹严华在水里泡的失魂落魄，蔫蔫提不起劲儿，一万三原本准备和罗韧他们一起的，但是临走的时候，曹严华拼命冲他挤眼睛，险些把小眼睛都挤没了。

    于是一万三说，船上总得留个顶事的人吧。

    那就只有她和罗韧一起去了？木代低着头，脚尖在地上抵啊抵啊，说不清是窃喜呢还是不好意思。

    过了会罗韧过来，说：“走吧。”

    ***

    好长的一段路，太阳渐渐落下，霞光把这一脉水路染成了黄金海岸，四围静静悄悄，只两人在沙滩上走，偶尔回头，看到身后那一串脚印，他和她的。

    木代找话跟罗韧说。

    “你很会玩刀吗？”

    罗韧说：“是啊，罗小刀嘛。要对得起这个名号。”

    “也是在菲律宾练的？”

    罗韧摇头：“练刀很早就开始了，那个时候，聘婷叫我小刀哥哥，我为了在她面前耍神气，在院子里练飞刀。”

    他想起往事，忍俊不禁：“那时候我一练，满院的人跑个精光，我叔叔偶尔有事出来，都要举个锅盖当盾牌。还埋怨我说，罗小刀的刀子甩出去，他自己都找不到。”

    木代也笑，当年当年，谁没有笨拙狼狈的当年啊。

    又问：“你要跟我聊什么？”

    罗韧说：“晚上说吧，吃饱了饭再说。”

    木代心里没来由的一沉。

    还要吃饱了饭再说，是怕她听了之后再也不想吃饭了吗？

    ***

    罗韧在村里买了不少鱼虾，还有烧烤的钎子，又吩咐木代去杂货店买了饮料和零食，大包小包，很有些露营就餐的架势。

    木代忍不住嘀咕：“今天发生那样的事，胆儿都吓没了，你倒是兴致还挺好的。”

    罗韧回答：“习惯了，以前遇到凶险的事，又活了下来，觉得像是赚到，总要大肆庆祝一番，玩的都很疯，这里是条件跟不上，如果是从前……”

    他没有说下去，脸上却不觉露出微笑，木代觉得，他可能又想起了那帮在石头上烤鱼片喝德啤的朋友吧，还有喜欢弹尤克里里的青木。

    上次聊到这个话题时，罗韧沉默以对，木代也猜出可能是他不想提及的往事，忙岔开话题：“那接下来，我们怎么办呢？”

    罗韧问她：“你觉得那只老蚌可怕吗？”

    木代想了又想，迟疑着想点头，又摇了摇头。

    开始觉得可怕，是因为面都没照一个，脑子里太多臆测的想象和未知，今天见识到了，虽然情势也凶险，但是知道了它有什么本事，反而没那么害怕了。

    更何况，这次仓促间狭路相逢都能全身而退，下次，要是能做万全准备，指不定谁占上风呢。

    ***

    在这种荒僻凶险的地方，居然能有一顿饕餮大餐，曹严华实在是喜出望外。

    他自告奋勇，去到村子里拎了井水来洗鱼洗虾，又遍地拣柴，把篝火烧的旺旺。

    天完全黑下来，炎红砂手上的串虾钎子在火堆上翻着滚儿，口味或许不佳，但香气四溢是真的，但即便是这样，都舒缓不了她的紧张心情。

    她总忍不住回头去看海面。

    ——要是老蚌袭击我们怎么办啊？

    ——它会不会飞过来，像飞碟一样，嗖的一下……

    说这话的时候，她担心地拿手护住脖子，头缩的不能再缩。

    木代觉得好笑：飞起来？血滴子吗？

    罗韧说：“我们都知道，一只蚌绝对做不到这样的，从根源去想，还是凶简作祟。”

    炎红砂如坠云里雾里：“凶简是什么东西啊？”

    曹严华也欲求不满：“那个老蚌，到底是个什么玩意儿，你们倒是给我讲讲啊。”

    很好，两个人都信息缺失也信息互补，于是几乎同时被踢出讨论，“交流”完了再回来。

    这头，一万三担心极了。

    如果还是附身，凶简到底是附在骨灰盒上还是老蚌身上呢？

    罗韧说：“我对神棍说过的一句话印象很深刻，他说，凶简可能是活的，彼此之间说不定能互通讯息。”

    “我们总以为凶简害怕金木水火土，会下意识避开这些。可是换个角度想，它其实也可以曲线救国的，我甚至怀疑……”

    他忽然压低声音：“第一根凶简是直接从张光华身上附到刘树海身上的吗？有没有可能，在水底时，它离开张光华，附上了鱼虾，然后刘树海落水的时候，又通过鱼虾附到刘树海身上？”

    不错，凶简在人死之后会离开，这一点在聘婷身上验证过，但它同时又怕水，这个时候，它需要可以在水里自如行动的媒介。

    譬如鱼虾。

    一万三想了想说：“可能还是我之前的思路受到局限，总觉得凶简只能附身在人身上，现在看来，它只是下意识要离开‘死’的东西，而只要是‘活’的，它都可以利用。”

    木代噗嗤一笑：“那树也是活的，花花草草也是活的，它也可以附身这些咯。”

    罗韧点头：“有可能。”

    木代本意是打趣一万三，没想到罗韧居然认真以对，一时有些怔愣，鼻端忽然闻到焦味，一看，是自己钎子上的虾在火里烧焦了，赶紧举起来，凑到面前懊恼地看了又看。

    不能吃了，上一个她烤的太生，咬了一口全吐了，这一次又太焦，成虾炭了。

    罗韧从她手里把钎子接过来，把自己的递给她。

    都是在烤虾，别人都是整头整尾穿了就烤，他不是，也没注意他是什么时候把虾去了头，切了壳，挑了线，又用小餐刀在虾身剜了十字口，涂了油，抹了盐粒，时时转着，翻烤均匀，送过来给她时，白里微带金黄的虾肉向外微掀，才闻到味道，口水已经出来了。

    木代接过来，舍不得吃完，小口小口的咬，学着他说的，用舌头把虾肉卷到舌底，咸香的味道像是小人，踮着脚在味蕾的琴键上跳舞，把她不敏感的味蕾从大梦里一个个唤起来了。

    那种百花齐放，新芽萌出的幸福和酥痒感，真是想马上来一瓶德啤，灌它个酣畅淋漓。

    罗韧还在和一万三继续刚才的话题。

    “不过，鱼只能在水里游，蚌会更高级些，毕竟还能上岸。如果凶简能像人一样思考，他们或许隐隐也在害怕凤凰鸾扣的重新封印，分散开各自隐藏，在水里，其实更隐蔽些。”

    一万三沉吟：“那也就是说，这根凶简可能一开始，就另辟蹊径，并不准备附身在人身上？那它为什么又要害人呢？”

    一万三原先曾设想过，老蚌拖他的父亲下水，完全可以不让他父亲死，而是趁机从蚌身转到人身，但是父亲偏偏又淹死了——包括后来的母亲和老族长。这根凶简有那么多次机会附身在人身上，偏偏没有，那么害人的目的是什么呢？只是因为不祥，所以本性就想杀人害命吗？

    他脑子里模糊的，总像是有什么闪念，但是抓不住。

    罗韧笑笑说：“其实它也聪明，附在老蚌身上，水陆两栖，什么时候做蚌做腻了，就附个溺水的人上岸来玩，进可攻退可守……附在骨灰盒上也有可能，因为凶简无形，只是一股力量，只要在蚌胎之中，它就可以影响老蚌。”

    木代随口说了句：“既然是无形，那它要是附在骨灰里呢？其实附在蚌身上也有隐患啊，你可以拿火烧啊，附在骨灰里，外头有个盒子，盒子外头又包了珍珠，最外头还有老蚌，层层庇护，而且吧，因为在蚌胎，等同于它同时附身老蚌……”

    一万三红了眼，跳起来冲她吼：“要是附在骨灰里，我怎么把它弄出来，嗯？我怎么把它从我爸的骨灰里弄出来？”

    木代愣了一下，不远处的曹严华和炎红砂也听到了，疑惑地朝这里看了又看。

    罗韧说：“一万三，你坐下。”

    一万三胸膛起伏的厉害，顿了顿，突然狠狠在沙地上踢了一脚，掉头就走。

    木代有些不安，低声问罗韧：“我说错话了吗？”

    罗韧缓缓摇头。

    他突然间想到了什么。

    神棍讲述那段早年的故事时，用了一个“引”字。

    ——老子决意为当世除一大害，引龟甲兽骨中的七道不祥之气于七根木简，以凤凰鸾扣扣封。

    “或许我们跟老子这样的大德之人差的很远，但是我们在做跟他类似的事情。”

    他给木代解释：“我们现在在寻找凶简，聘婷也好、骨灰也好，其实都像是容纳凶简的‘龟甲兽骨’，我们是在寻找这些凶简，试图困住它们，至少让它们不再作祟。等我们找齐了这些，又同时找到凤凰鸾扣，这个‘引’和‘封印’的过程，也许会自然发生。”

    他找了根钎子，在沙滩上画着示意图给木代看。

    “现在，我们暂困了一根，用聘婷去困——神棍在帮忙想更稳妥的方法。”

    “又找到了一根，在海里，暂时还没想到对付的办法，不过，我猜测，到时候，我们可能会抱个骨灰盒回去。”

    “这一过程当中，凤凰鸾扣一直给我们微弱的提示，以此类推，会不会凶简被找到的越多，这种提示就会越明显呢？最终会提示我们拿到凤凰鸾扣的。”

    听着很有道理，但木代觉得有些荒唐：“也就是说……我们要找齐七根？”

    这第二根凶简，明显比第一根要棘手更多，如果说，凶简真是活的，真能彼此互传信息，那剩下的，岂不是更加难对付？

    还有还有，其它凶简知道了自己的“同伴”被他们困住，会不会跑来救？就好像葫芦兄弟啊，一个被蛇精抓走了，其它的都会蜂拥来救……

    不对不对，木代觉得自己立场有问题，她怎么能把自己这方比作蛇精呢。

    罗韧纠正她：“不是‘我们’，是我。”

    “为了聘婷，为了叔叔，我没法置身事外。”

    他抬头看远处的一万三：“如果第二根凶简真的在骨灰里，一万三可能也不会撒手不管。”

    “但是你，木代，你和曹严华他们，你们不必。”

    说到这里，他看向木代：“接下来，我们来玩个游戏吧。”

    “什么游戏？”

    罗韧转头看向篝火，明亮的焰头在他的眼底跃动着闪光：“真心话，大家都是成年人，我保证在这个游戏里，说的每一句话都是真心话，也不会去遮掩自己的自私、懦弱，虚荣，还有贪心。”

    说到这里，他微笑了一下：“你敢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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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5 第②③章

﻿    你敢吗？

    木代没立刻接话，抿了下嘴唇，说：“那我把红砂她们叫来一起玩。”

    罗韧说：“我是要跟你聊一些事，不是玩集体游戏来的。”

    木代说不清楚，心里隐隐有点负气，问：“怎么玩儿？”

    罗韧伸出手，手心里摊着一枚十元的乙未羊年纪念币。

    “我们来抛硬币，是字你问我问题，是羊我问你问题，一次问一个，问完了再抛。”

    木代没吭声，心里模糊着有了个决定，点了点头。

    罗韧先抛，木代目不转睛地盯着，那枚纪念币在空中翻飞，像密密震动翅膀的蜂，落到罗韧手背时，按常理，他要伸手盖住，但是手刚抬起，木代忽然伸臂挡住，眼见那枚硬币已经在他手背上翻成“羊”了，她伸手过去，一盖一抹一带，又把硬币翻成了字。

    这耍无赖也是耍的登峰造极了。

    罗韧笑笑：“好，你先问。”

    木代问：“你还喜欢我吗？”

    木代打定主意，一定要先问，如果罗韧回答“不”呢，她想知道的就都知道了，这游戏她也没玩下去的必要了。

    真是讨厌这些日子为了他患得患失的自己，木代觉得要来个了断或者准话才行。

    罗韧点头：“喜欢。”

    咦，喜欢？木代的魂儿飘了一下，忽然不知道该怎么摆表情了，眼看着那枚硬币再飞起来，也觉得无所谓了。

    这一次是罗韧发问。

    “你喜欢上一个人，会为了他去死吗？”

    木代没有立刻说话，女孩子其实都敏感，她觉得，罗韧想问什么，目的是什么，她都知道。

    不是说要真心话吗，不掩饰自私、懦弱、虚荣，还有贪心，那就照实说。

    她说：“喜欢上一个人，是为了在一起更开心，干嘛要死呢？谁会轻易去死？红姨收养我长大，我那么想报答她，可是你如果说要我为她去死，我也要考虑很久的。”

    罗韧点头。

    这一次是木代抛，又抛了个羊，还是罗韧提问。

    他问的更加明显：“如果你喜欢上了一个人，但是他有很多麻烦，会把你带进麻烦里来，你还会喜欢他吗？”

    木代盯着他看：“那我要先问，他怎么做呢？”

    罗韧迟疑了一下：“木代，我有很多麻烦，要命的麻烦。”

    “所以我问你，你要怎么做呢？”

    用不着硬币了，就这样直来直去的开始吧。

    “木代，我希望你一直平安，过的开开心心的，不希望你冒险。更加不能因为我的麻烦，让你受到伤害。”

    木代问：“那要我怎么做呢？离的你远远儿的？回去之后我就搬家，再也不跟你联系，找别的男朋友，结婚，生孩子，过了几十年，我老死了，也不通知你。我埋这，你埋那，大家各死各的是吗？”

    罗韧没有说话，她短短几句话，从生到死都说完了，原来人与人之间的联系真的这么寡薄，前一天还可以同生共死，后一天开始就能相忘天涯。

    她追问：“是这样吗？”

    罗韧沉默，当然不是这样，他不想这样。

    木代又说：“或者，我先避开你，等你把你那些要命的麻烦都解决了，天下太平了，世界大同了，美好的日子即将开始了，我再和你在一起，是吗？”

    罗韧迟疑了一下，这确实是最好不过的法子了，可是，总觉得，她话语里，满满的讥讽意味。

    果然，她说：“你做梦呢。”

    她眼圈都红了，说：“我以前是没有爱过人，但是不代表我不懂。我只知道，两个人在一起最好的时机，就是你喜欢我我也喜欢你的时候，那种，等我有钱了，等我出名了，等我解决这些麻烦了，等我怎么样怎么样了，等着等着，就都没了。”

    罗韧看着她。

    她说：“我小时候，喜欢吃牛奶巧克力糖，红姨不给我买，怕我把牙给吃坏了，我心里天天惦记着，现在我长大了，自己可以买了，但我已经不喜欢吃了。”

    “罗韧，你就像我小时候惦记的那块牛奶巧克力糖，总得不到，也就不惦记着了。我不会等你的，我只会等那种，跟我有很深感情的，我爱他爱到愿意为他去死的人。咱们两个，谁对谁，都没喜欢到那份儿上呢。”

    又喃喃：“那种感情，这世上也不知道有没有呢。”

    她叹了一口气，起身离开，走了两步，又回头。

    “罗韧，你说不想我冒险，不想我受伤害，我想跟你说，即便离开你，可能我还会跟着另一个我爱的人冒险的，也会受伤的。未必你离开我了，我就能安安稳稳的过一辈子了，你又不是我。”

    她说完了，扭头就走，一直走到炎红砂身边坐下，炎红砂好奇地看她，问：“聊什么呢？”

    木代先把曹严华凶走，满肚子话，想说又说不出，末了化作一声叹息。

    她说：“感情的事可真麻烦，我本来以为互相喜欢就行了，原来还有很多很多事要考虑。”

    炎红砂说：“那当然了，感情嘛，当然要千回百转、忐忑不安、流泪伤心、喜极而泣，方能修成正果。”

    木代白她：“你又知道了，你谈过恋爱？几次？”

    炎红砂不说话了，过了会，慢吞吞回了句：“那人家书上，都是这么说的，说的不对，能让出书吗？”

    ***

    曹严华被木代凶走，一时没了去处，寻思着罗韧大概也不欢迎他的，于是去找自己的好基友一万三。

    一万三坐在不远处，腿盘着，拿着树枝在沙滩上画着什么，曹严华知道他是个文艺青年，大老远就打招呼：“三三兄，你画什么呢？”

    一时走的得意忘形，脚底下一绊，踉跄着摔了过去，万幸的是，一来沙滩软，摔倒了也不见疼，二是手及时撑住了地，没有一头铲到一万三的画作上。

    一万三没好气地看趴在自己脚边的曹严华：“路都不会走，起来起来！”

    曹严华也嘟嚷：“画的什么横道道竖道道斜道道！”

    一万三心里咯噔一声，忽然想到什么，曹严华撅着屁股要起来时，一万三一把摁住他的脑袋。

    曹严华抗议：“喂！喂！”

    一万三问：“我画的什么？”

    曹严华被他摁的，脸距地不过十多厘米，打眼看去都是被树枝划拉地翻起的泥沙，心头一阵怒：“谁知道你画的什么？你怎么不说把我头摁倒地里去看？”

    一万三手松了些了，拎着曹严华的衣领到稍微高些的地方：“现在呢？”

    “横道道竖道道斜道道。”

    一万三松手：“你站起了看。”

    曹严华嘟嘟嚷嚷站起来，拍着身上的沙，横挑鼻子竖挑眼地看，时而进几步，时而歪脑袋。

    “树，房子，海……你画村子呢？”

    是画村子，他一时郁闷，所以坐在这里，一笔一划，想着小时候村子的样子。

    可是叫曹严华给搅了。

    一万三的心砰砰跳，忽然站起身，手里的树枝一甩，快步跑向罗韧。

    ***

    所有人都聚到了篝火旁。

    一万三有些激动，前言不搭后语的把刚刚发生的事说了一遍，曹严华没听懂，心说怎么了啊，离的近当然看不清楚了，犯得着吗，还得聚众讨论啊。

    他漫不经心地听一万三说话。

    “就好像长城，你从高处，远的地方看，才能看到那是蜿蜒着的一道防御体系，但如果隔的近，你可能只会觉得那是相隔不远的两道墙……”

    他按捺不住内心的激动：“那天，在船上，通过水眼往下看的时候，我心里就有点想法，但是那个时候，老蚌忽然动了，就把这事给忘了……”

    罗韧打断他：“怎么说？”

    “这件事，或许跟渔线人偶的性质是一样的，海底的那些骨头，不管是人骨头还是祭祀的兽骨，也许不是杂乱的排列的，也许那是一幅画，海底的巨画，跟渔线人偶类似，描绘了某个凶案的场景。”

    海底，用白骨堆列出来的巨画吗？

    一万三说过，五珠村世世代代都会祭祀海神，那这底下的骨头，得有多少呢？水眼确实没法看到全景，但视线已然不小，如果在那样的角度还看不到画的全貌，这画，又该有多大呢？

    曹严华总算是听明白了，他小心翼翼提意见。

    “可是，水眼再高一点，就什么都看不到了吧，海底下，本来就看不大清楚。”

    罗韧说：“那也未必，我们可以拼图。船在海面上变换位置，水眼每次截一幅图，然后把一大片海域的图……拼起来。”

    ***

    那会是怎么样的一副图呢？明天就知道了吧。

    木代在床上辗转反侧，被子被她拿去盖老蚌，舱里只剩了毯子，盖着总觉得有点冷，身边的炎红砂倒是睡的安稳，呼吸匀长匀长的。

    驾驶舱睡不下，大家都不大忌讳，所以曹严华也住进来，只是打的地铺，呼噜震天响。罗韧和一万三睡驾驶舱，兼轮流放哨。

    今晚，注定是个不眠之夜。

    海浪声远远近近的，又让她想起罗韧说的那首枕歌。

    ——今晚睡的是丝绸枕头，明天出海就要枕着海浪了……

    ——我问枕头我睡了还是没睡……

    轻声门响，木代循声看去，看到罗韧熟悉的身影。

    他在门口站了一会，径直走了过来，脚步声很轻，一直走到她身边坐下，然后俯下身子，低声问她：“睡着了吗？”

    其实不需要问，她眼睛睁着，黑亮黑亮的。

    但还是怕他不知道，伸手出去，攥到他衣角，轻轻扯了一下。

    罗韧附到她耳边耳语：“过十二点了。”

    过十二点了怎么样？

    “我们就从今天开始，好不好？”

    他的呼吸拂过耳际，暖暖的，又痒痒的。

    木代枕在枕头上，点头，点一下不够，又使劲点了几下。

    黑暗中，罗韧低下头，轻轻吻她眼睛，她不得不闭上，但睫毛还是忍不住轻轻颤着，擦着他的唇边。

    听到他说：“那晚安，明天……待会见。”

    ***

    还能晚安吗？

    木代躺着不动，看船舱那扇没有关严的门，外头是蒙蒙的夜，延伸到好远好高，甚至可以看到斜天边一隐一隐的星。

    忽然不确信起来，罗韧是来过呢，还是没来过？是真的呢，还是自己做的梦？

    边上的炎红砂忽然噌一下抬起头来。

    她说：“你看，我就说吧，感情就是这样百转千回，你上一秒都不知道下一秒会发生什么？艾玛，刚憋死我了，我都没敢喘气……”

    木代的脸腾的一下红了，劈手抓过毯子蒙在炎红砂脸上，吼她：“睡觉！”

    床的另一边，传来曹严华的声音。

    “要么，妹妹小师父，你去跟我三三兄换一下，你俩搁一舱里，想干嘛干嘛。我们都是诚心想睡觉的人，睡又睡不着，黑灯瞎火的，看又看不见，老难受了……”

    ***

    这一夜都不知道是怎么过去的，睡着了，又好像没睡着，一直捱到天蒙蒙亮，然后大亮。

    曹严华和炎红砂都先后起来了，木代装着没睡醒，即便昨晚上暴露了个现形，那也好歹是晚上啊，大白天的，要看到他们的脸……

    不想，至少能拖一刻是一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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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6 第②④章

﻿    她听到炎红砂扶着床走路，半带惊喜地说好像可以走两步了，又听到轮椅的声音，曹严华说行了红砂妹妹你赶紧上来，推你吃早饭去。

    到舱口时，不知道是遇上一万三还是罗韧，曹严华忽然声音高了八度：“我小师父在装睡呢。”

    木代被气的在被窝里直翻白眼。

    人都走了之后，她才磨蹭着起来，就着水箱里的水刷牙洗脸，拾掇好了之后去驾驶舱，炎红砂她们都快吃完饭了——说是饭，其实也不过是昨天买的袋装小面包还有饼干，就着矿泉水。

    见木代进来，炎红砂忽然伸手就去拢桌上剩下的小面包，扒拉扒拉全护到自己怀里，说：“没了，都吃完了。”

    曹严华手上的面包本来才刚撕开口，闻言三两下塞进嘴里，嘟嚷着说我也没了，确实吃完了。

    说完了推着炎红砂就往外跑，到门口时还招呼一万三：“三三兄，出来啊，看日出啊。”

    一万三没好气：“早就日出了，吃个饭都吃不安稳。”

    不过还是出去了。

    于是驾驶舱里，只剩了她和罗韧两个人。

    罗韧觉得好笑，他慢慢嚼着面包，饶有兴味地看木代。

    木代拘谨的很，也不敢去看罗韧，知道他在看自己，只觉得手和脚都摆的不是地方，装模作样地在桌上的包装纸间拨拨拣拣，自言自语说：“真的都吃完了啊。”

    罗韧忍住笑，不去搭她的话。

    这还用得着拣拨吗，你不是一进来就知道吃完了吗。

    她又客气地跟罗韧说话：“你看，你们也不给我留点。”

    罗韧憋笑憋的肚子痛，说：“我留了啊，我给我女朋友留了啊，就是她还没来呢。”

    过了会儿，她自己过来了，十分不好意思。

    说：“那就是我啊。”

    罗韧问：“你是谁啊。”

    她又憋了一会，说：“女朋友啊。”

    罗韧笑出声来，觉得她可爱到没法说，拉过来搂住，亲昵地蹭蹭她面颊，她埋着头不说话，耳根都红了。

    罗韧说：“你以后早点起来，不然饭都抢不着的。”

    又说：“不过没关系，我会帮你留的。”

    她只是点头，接过水和面包，其实和普通的水和面包也没什么不同，但就是觉得不一样，拿在手里，好像分量都更沉一些。

    第一天，感觉一切都美好，连海里的那只蚌，都没那么可怖了。

    ***

    船再次向那一片海域驶去。

    越是靠近，炎红砂的心情就越低落。

    或许是因为年轻，总会因为身边振奋的小事而兴奋，到此时忽然想起来，叔叔还在海里，登时就觉得自己好不应该，不应该高兴，也不应该笑。

    她牵着木代的衣服，小小声求她：“木代，我知道罗韧同你好，你说话他肯定听的，你能让他想想办法，把我叔叔的遗体弄上来吗？”

    木代不知道怎么答才好，只好安慰她：“会有办法的，一万三父亲的骨灰盒，还有你叔叔的遗体，我们都会有办法的。”

    话说的轻巧，可是，办法在哪儿呢？炎红砂咬着嘴唇，下巴搁在船栏上，一下下地轻轻磕着。

    引擎关掉，海面上一下子静下来。

    这一次，目的很明确，不是要跟老蚌斗，也不指望抓它，只是转换不同的位置拍摄，希望如设想的一样，能拼成想象中的巨大画面。

    木代他们对水眼的视线画面已经不觉得稀奇，曹严华是第一次看，看的一惊一乍的，嘴里念念有词。

    ——还真没鱼，估计都被吓跑了。

    ——那一大片一大片的，是海带吗？捞上来能吃吗？

    ——真的好多骨头啊……

    炎红砂让他说的不耐烦，朝屏幕上看了一眼，脸色渐渐变的奇怪，问木代：“我们是在那天同一个位置吗？”

    大差不差吧，海面上没法定位，只能目测，木代问她：“怎么了？”

    “我叔叔呢？”

    ***

    炎九霄不见了。

    那个被叶藻缠在海底的，随着水流飘摇晃荡着的炎九霄，就这样凭空不见了。

    木代只觉得有一股凉气从脊背上冒起，直冲头顶。

    这却似乎给了炎红砂一丝荒唐怪诞的希望，她攥着木代的手，不安地舔着嘴唇：“木代，我叔叔会不会还没死啊？”

    一万三泼她冷水：“没死是好事吗？在海底那么久，没死更吓人吧。”

    炎红砂被他一呛，不作声了。

    罗韧想了想：“我觉得被移走了的可能性比较大，水底下，毕竟有那么一只谁也捉摸不透的老蚌。水眼能看到的范围有限，我们还是按照原计划拼图，如果之前设想的路子不对，再作其它打算。”

    事实证明，罗韧的想法是对的，变换到第三次位置时，一万三指给炎红砂看：“那是吗？”

    其实不用问，所有人都知道是，炎九霄穿着潜水服，还带着潜水头盔，样子醒目的很。

    这一次，他以扭曲的姿势卧在海底，像是在做什么动作。

    罗韧心里轻轻叹了口气，说：“继续吧。”

    ***

    一圈拍下来，自觉纳入的海域已经足够大，水眼拍的照片有上百张，重合也无所谓，都留给一万三去慢慢拼接，罗韧他们去到主舱，商量怎么对付老蚌。

    目前看下来，这老蚌也只能在海里或者海面上逞勇，关键在于把它和水分开。

    而更关键之处，在于把老蚌同凶简分开。

    炎红砂想起叔叔传给她的老蚌晒月视频：“我们可以耐心一点，等到月圆之夜，它上了岸之后，想抓就方便了。”

    罗韧沉吟了一下：“这个很难说，你没法确定月圆之夜老蚌就一定出水，更何况，离月圆还有十多天呢，总不能老在这儿耗着。”

    曹严华想了想：“要么，我再一个人划船去海上？不是说老蚌习惯袭击单只的采珠船吗？”

    罗韧苦笑：“你不会游泳，怕就怕老蚌没抓着，又把你给丢了。”

    木代忽然想到了链网。

    罗韧还是觉得不稳妥：“链网的角度太刁，老蚌移动的方向和速度又无法预测，可以纳入方案，但还不是最佳。”

    那要怎么办才好呢，木代的眉头都凝成了疙瘩。

    曹严华叹气说：“要是有个巨人就好了。”

    “巨人嘛，可上九天揽月，可下五洋捉鳖，哗啦一下子，两个手指头就把它拈起来了，再不然，带个大网兜，呼啦一下，也兜起来了啊。”

    想一出是一出的，炎红砂翻他白眼。

    罗韧却心里一动：“好像，确实是可以的，记不记得那天，老蚌被激怒之后，是在水面上转圈的？”

    当然记得，曹严华至今心有余悸：“像个风火轮呢，嗖嗖嗖，谁挨到谁见血。”

    木代下意识看了一眼罗韧的肩膀。

    罗韧说：“那个时候，水底下反而是安全的，如果水下有一张足够大的网，就可以把它给兜起来。”

    道理都懂，但是操作起来似乎不可行，炎红砂瞪大了眼睛：“你怎么在水下张起那么大的网啊，不现实啊。”

    罗韧笑起来：“是你不敢想。”

    炎红砂很不服气，辩解似的嚷嚷：“那只老蚌那么大，好像还有点小聪明，它看到有网，怎么也不可能自己进来的！”

    罗韧起身去找纸笔，过来之后，先在纸上画了条船。

    画工比起一万三，的确是差些，不过看在木代眼里，怎么样都好。

    她托着腮看。

    罗韧又画了条船，和前头的那只隔开些距离，并列。

    炎红砂嚷嚷：“我们没两条船啊。”

    木代瞪她：“所以说你不敢想啊，船可以再租嘛。”

    炎红砂被她噎的没办法，又不甘心她和罗韧这样一唱一和的，风牛马不相及地冒出一句：“谈恋爱了不起吗？”

    咦，这跟谈恋爱有什么关系？木代脸上一烫，正不知道怎么反驳，罗韧轻描淡写说了句：“当然了不起，说话有人帮腔啊。”

    木代觉得说的对极了。

    炎红砂悻悻的，没话说了。

    罗韧继续，在每条船上，都画了自船栏铺下去的链网。

    他解释：“两条船要隔开一段距离，船中间的水域就是我们捕猎老蚌的水域，引诱老蚌的采珠船，也只能在这水域中间活动。”

    说着，他在中间的海域上，添了一条小木船，小木船上站了个小人，画完了又看木代一眼，在小人脑袋上加一撇，意会的小辫子。

    这说明，小木船上，是个女的。

    炎红砂惊叫：“我吗？我腿还没好啊。”

    罗韧说：“你就给我乖乖地待在捕鱼船上，这木船上，我放的是木代。”

    炎红砂倒吸一口凉气，喃喃：“自己女朋友，也下得去手，真狠哪。”

    木代有些紧张，不过并不很慌，下意识觉得，罗韧一定有安排的。

    果然，他在两条船之间，加了一根绷紧的绳子。

    “以木代的轻功，上绳应该不成问题，这样，木代上船还是上绳，都游刃有余，可以设法把老蚌引到水面上。这个时候……”

    说到这里，他用笔在两条捕鱼船上各加了一个人。

    “曹严华和红砂，要从两边的船上往下垂直地放链网，确保链网尽量悄无声息的入水。至于我和一万三……”

    他停顿了一下：“我们下水，在水下，把两幅链网勾连起来。”

    他做了个合二为一的手势：“看懂了吗，这样一来，链网在老蚌的身下结二为一，这个时候，只要抓准时机，两条船上的绞轮同时运作，就能很快把老蚌兜出海面。”

    曹严华的嘴巴半张，好久合不拢。

    他说：“只要能兜出水面，到时候是杀是剐，就全由我们了吧？”

    越想越是兴奋，正要再说什么，罗韧忽然看向他身后：“好了？”

    身后传来一万三的声音：“好了。”

    “是画吗？”

    一万三的嘴角牵了一下：“是画，自己过来看吧，真是……”

    他用了个半带讥讽的词儿。

    “真是，栩栩如生的。”

    ***

    电脑屏幕上，一万三已经做好拼图，并不复杂，场景而已，古时候的场景，又能有多复杂呢？

    森森密密的白骨，堆叠成山川、林树，还有就近的一条河，像拙朴的简笔画，象形、会意。

    之所以说栩栩如生，是因为图画里的人物。

    不是堆叠出来的，都是真的，死人，而且，那场景，一共两副，第二幅没有完成。

    像是连环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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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7 第②⑤章

﻿    第一幅，有人蹲在河边，似乎在屈膝饮水，身后站了个人，蹑手蹑脚，偷偷靠近，像是意图去推。

    第二幅，先前那个饮水的人正被后一个人摁在水里，双手上举，似是拼命挣扎，远处，飞奔而来第三个人，像是听到呼救前来阻止。

    那个飞奔而来的人，正是炎九霄，之前单看，只觉得他是卧在土里姿势扭曲，现在看懂了，原来他是摆出了奔跑的架势。虽然穿着潜水服带着头盔，看上去分外滑稽。

    但是，没人笑的出来。

    像是要活跃气氛，又像是确实发现些什么，罗韧说：“也是一只笨到家的蚌。”

    木代问：“怎么了。”

    罗韧指第二幅图：“看见没有，那些场景的摆设，从右下到左上，还没完成，刚刚到炎九霄这里。”

    “可是炎九霄，明明好几天前，就被绑在海底了，说明了什么？”

    一万三迟疑着：“说明它活儿干的慢？”

    活儿干的慢？木代想笑，可一瞥眼看到炎红砂红着眼的样子，心里一沉，那丝笑影儿又回去了。

    再怎么说，也是红砂的叔叔呢。

    罗韧说：“说明它根本没什么逻辑性，说到底，只不过是低等动物，没我们想的那样会思考。”

    “如果从一万三的父亲出事开始推算，这只老蚌，在这海底，至少也有十多年了，十多年了，铁杵都磨成针，不管它想拼什么画，不要说两副场景，十幅都拼出来了，为什么现在，第二幅才刚刚完成一半？”

    曹严华想了半天，忽然恍然：“是不是因为，画的核心是人，有了人，它才会开工？”

    木代也懂了。

    这就像是画手作画，如果某一部分需要特殊的材料但是暂时缺失，画手会暂时避开那部分，先把图幅完成，等到材料齐全之后，再去那一部分补上。

    但老蚌不是，它近乎死板，机械地按照顺序堆叠画面，到了某一部分时，自然停下。

    因为没有角色去补缺啊，顺理成章合情合理的停工。

    炎红砂迟疑着开口：“所以，它把我叔叔绑在海底，只是……先存着？存着备用？”

    一万三说：“理论上讲的通，人死了有时候会浮出水面，所以老蚌把他缠在水底，以防万一。你看这里……”

    他指炎九霄的脚踝，那里有个倒扣的牛头，旁边堆着压叠的石头。

    “这类似于固定，牛头的尖角卡着脚踝插入海泥，像是图钉把什么钉住，而且，人不是躺在海底，是半陷进去的。这样便于隐蔽，一旦有大规模的采珠，很多人下海，可以马上移过海沙覆盖。”

    一万三说着说着忽然伤感：“这可以解释，为什么我爸，我妈，还有老族长的尸体都捞上来了，因为当时距离事发不久，很多人下海去救——老蚌可能来不及隐藏，也不想隐藏，毕竟如果来救的人在海底翻来翻去，很容易暴露它的秘密。”

    可是后来，事情就方便的多了，五珠村的人整体迁移，再下海的，往往都落单。

    炎九霄之前，至少已经死了四个人了，四个人，有的是骷髅骨架，有的是被海水浸泡成碎缕的破衣烂衫包着骨头，年代都不可考，说不准是在一万三父亲出事之前，还是在村人弃村之后。

    一万三盯着那几具尸体看：“或许，其中有一个人，也去过函谷关，带走一片凶简，又在这里落海。”

    或许吧，不过现在，谁也不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毕竟，骨头不会讲话。

    看来，这第二根凶简的命案，跟水有关。

    第二根凶简比之第一根，很多相似，但是也有不同。第一根是只是场景的一再重复，而第二根，似乎努力排列拼接出一个事件。

    木代想不通：“但是为什么，不管是第一根凶简还是第二根，都那么热衷于，把当年的场景重现呢？”

    罗韧说：“你不觉得，这像是对早年凶案的一种……献祭吗？”

    近乎偏执的重现，在人世，在海底，还有其它几根呢，在哪啊？如果七根聚在一起呢？

    木代不自觉打了个寒噤。

    炎红砂问：“那个凤凰什么扣，干什么吃的，为什么不管管呢？”

    昨儿才被曹严华灌输过七根凶简的讯息，对里头那些诘屈聱牙的名字，炎红砂还是记得不大清楚。

    罗韧说：“大概没那个本事吧，它要是能管，早把七根凶简封印起来了。”

    木代不服气：“可是，上一件事里，它至少刖足了啊，砍了那些凶犯的脚啊。”

    罗韧提醒她：“那是在凶简离体之后，凶简在身的时候，你见过凤凰鸾扣起作用吗？”

    木代不吭声了，想想也是，总觉得这凤凰鸾扣近乎欺软怕硬，凶简在身的时候从不作为，凶简走了之后它才来个迟到的公道。

    现在对老蚌呢，也要这么着吗？等他们剥离了凶简之后再来惩治老蚌，火烧刀砍？煎炸油炸？有意义吗？

    罗韧劝木代：“要往好的方面想，可能是现在凶简散落各方，凤凰鸾扣鞭长莫及，等到我们一根一根把凶简给收了，说不定到时候凤凰鸾扣的力量会越来越强的。”

    曹严华说：“那我们就是站在凤凰鸾扣这边吗？”

    他越想越美：“你说，我们这么辛苦，凤凰鸾扣会不会送我们点什么？说不定送我们一人一只小凤凰啊。”

    “到时候，我们就去街上溜凤凰，溜大熊猫的都没有我们威风啊！”

    有这么个胡思乱想的徒弟，也真是丢脸，木代没好气瞪他一眼，谁知道曹严华忽然又向她说：“妹妹小师父，到时候，你和我小罗哥一人一只凤凰，说不定，两只凤凰也谈恋爱呢。”

    是吗？想想也挺萌的，木代脸上绷不住，止不住就笑了。

    果真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这师父和徒弟，也真是绝配了，罗韧泼他俩冷水。

    “行了啊，能送你们一只中华田园犬就不错了。”

    说者无意，听者有心。

    一万三心里忽然咯噔了一下。

    他想起，在小商河时，自己画出的第一幅水影，画面上，除了有凤凰鸾扣封住的七根凶简，还有一只不知道是狗是狼的玩意儿。

    至今没有端倪解密，那又是什么意思呢？

    ***

    所有人，集体离开五珠村，船车并退，回到就近的村子。

    要准备的东西很多，忙忙碌碌，却又井然有序，炎红砂也不坐轮椅了，扶着船栏在甲板上走来走去，说：“我也是有功夫的人，指不定关键时刻要上手的。”

    罗韧和一万三在船上商量着链网的使用，到时候，也不能是人工放网，人力毕竟有限，还得有类似滑轮的装置。

    木代在水里，练习划船。

    曹严华在船上指导她：“不对，不对！哎呦我的妹妹小师父，要双臂一起用力，往后扳水、扳水！像你这样，船根本动都没动！”

    木代一张嘴巴狠起来，也是能把人气晕：“船不动，是因为你坐在船上！你就跟个锚似的，船能动吗！去，去，下去！”

    曹严华很伤自尊，悻悻爬起来，拍着屁股上了捕鱼船。

    真是怕什么来什么，他离开了之后，那只船，居然真的动了。

    旁观了全过程的一万三过来，到底是好基友，坚定站在他这边，说：“小老板娘一直是这德性的，说你说不过她，打你也打不过她。”

    曹严华心酸：“我本来就打不过她，我小罗哥在这，两个打我一个，我会赢吗？我只会更肿。”

    一万三压低声音：“你可以上网去八她。”

    万没想到，曹严华居然是同道中人。

    “你的意思是八一八？天涯的八一八系列？”

    一万三声音又低了两度：“有账号吗？没有我借你。”

    曹严华表示不用了。

    “我也有！”

    一万三给他传授经验：“不要用真名，要用代号，也千万别说她是你师父，用老师替代，描绘她的时候，如果她美，你要说她丑，如果她瘦，你要说她胖，尽量模糊视线。”

    曹严华感激地看了他一眼。

    三三兄真是一个好朋友。

    ***

    华灯初上。

    两条船都亮了光，晕黄色的灯光，拂着两条船之间粼粼的细浪，木代已经划了十好几个来回了，越划越熟，两只桨使得得心应手。

    她歪着头看船上，看完一边，又看另一边。

    罗韧和一万三在调试链网的绞轮，平展展的链网沉入水中，下沿每隔一段就有卯钩，一共数十个，到时候，要两边齐动，才能把两头的链网合二为一。

    这就意味着，罗韧和一万三在水下，动作要很快，也同时意味着，水上的她，要拖住老蚌很长时间。

    链网带着水光，映着灯的颜色，罗韧站在网的那一边，沉吟着做着示范，一万三倚在链网上，不知在说什么，说的时候，带得整个链网簌簌而动。

    另一头，红砂在驾驶舱里准备晚餐，无非就是买来的吃食，分五份，一份份摆好，木代听见她大叫：“哎呀曹胖胖，大家来了一起吃！一起！”

    木代不觉得压抑可怕，甚至，她觉得很久很久以后，直到自己老了，也会回忆起这一幕，会想起这一晚的灯光，船上站着的那个自己喜欢的男人，有朋友，也有满腹牢骚的徒弟，大家齐心协力做一件事情，一件说起来，普通人都未必相信的事情。

    要是真有一只小凤凰该多好，像是她参与过这些奇异的事的见证。

    她慢慢划到捕鱼船的下水梯边，罗韧伸出手来，她抓住罗韧的手，轻快地跳上来。

    罗韧问她：“紧张吗？”

    “一点点。”

    “如果船翻了，你立刻到绳子上去，或者顺着绳子上船，千万别落水，也别硬拼，如果我们这次不奏效，至少还有保底的方案。”

    保底的方案，指的是守株待兔，死等，等着老蚌上岸晒月——但是经过这两天的对阵，老蚌或许会分外谨慎，又或许会很长时间都不再上岸。

    木代想了想：“落水怎么样，落水了，你不救我吗？”

    就知道，她会将他一军的，当然得救，怎么能不救呢。

    他说：“主要水底下比较危险……”

    “危险就不救了吗？”

    罗韧说：“不是啊，危险的话，我等着我女朋友从上头救我啊。”

    嗯，女朋友这名字真好听，比木代还好听。

    木代说：“那好吧，我拼死都不会落水的。”

    罗韧笑起来，想再说什么，手机忽然响了。

    神棍打来的。

    不会是聘婷那里出了什么事了吧？

    罗韧心中一凛，迅速接起来。

    神棍声音里有些许兴奋：“小萝卜，我可能找到问题的关键了，我问你啊，金木水火土，你们找到火了吗？”

    ***

    罗韧没听懂。

    神棍解释说，根据罗韧后来跟他说的，在小商河一起对付第一根凶简的四个人，都在不同的时间，不同的介质上，看到过仙人指路的讯息。

    一万三直接画出了水影，罗韧从刀身上看到影像，曹严华从扬起的尘土中看到幻象，至于木代，她那个梦，源出睡的那张木头雕花大床。

    分别应了五行中的水、金、土、木。

    那火呢，火有了吗？

    罗韧的脑子有点乱，他们几个人，居然每一个都对应了五行中的一种吗？这说明了什么？他们是被选中的，还是冥冥中自有注定？

    神棍哈哈大笑，光听声音，都能脑补出他笑的前仰后合的模样。

    他说：“小萝卜，你想太多了，你们就是一群乌合之众，还‘被选中’，你们特殊在哪了能被选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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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8 第②⑥章

﻿    说话这么不留余地不给面子，罗韧也真是叹服：老实说，世道还算艰险，这神棍走南闯北这么久，说话如此没轻没重不讨喜，居然还能安安稳稳过到现在，也是当世一大拍案惊奇。

    他问：“如果不是选中的，为什么能一一对上呢？”

    神棍的回答是：“还不是因为当时你们四个正好就在现场，每个人就分配了一个呗！”

    罗韧倒吸一口凉气：这算什么？大马路上拉人？拉到谁是谁？

    罗韧又问：“那第五个火，该怎么找呢？”

    “你们对付第二根凶简，有没有多人啊，多了的那个就是。如果没多，随便拉一个来，拉来的那个就是。”

    如此儿戏？罗韧啼笑皆非。

    神棍反而严肃了。

    他说：“小萝卜，你别看多了那些七七八八的故事，以为这种讲究什么命中注定，以为你们是因为天赋异禀，所以凤凰鸾扣调查了你们祖宗八代之后辛辛苦苦把你们聚到一起，你想多了——我想来想去，就是随机的。”

    又说：“如果在小商河的那次，我也赶到现场的话，火八成就是我了。”

    罗韧只觉得匪夷所思：“怎么能这么随便呢？”

    神棍笑起来：“你觉得随便吗？我倒是觉得，合情合理。”

    “当年是什么情况，等了那么久，出了个大德之人老子，引七道不祥戾气于七根凶简，然后用凤凰鸾扣扣封。”

    “凤凰鸾扣、木简，其实都是物质化的东西，是物质，你懂吗？”

    罗韧抚额叹息，这跟物质又有什么关系？

    木代看出来这个电话没那么快结束，自己先进舱吃饭。

    “这些物质化的东西，在老子之前也可以被造出来，造一堆都可以。”

    罗韧好像有点明白了，神棍的意思是说：凤凰鸾扣、木简，在老子之前就有了，但是为什么当时，没能封印七道戾气呢？

    所以封印最关键的因素不是凤凰鸾扣，而是老子。或者说，两个都重要，但是老子的重要程度更高。

    神棍说：“你要在当代，再去找一个老子一样的人物还是很难的，所以我隐约有一种感觉，凤凰鸾扣在借助人力。”

    “这就好像有五个空位，亟需有人去填补，根据它的指引，去做一些事情，这五个人是谁，品行如何，是否特殊，其实不重要，它只需要马上填缺。”

    说到这，神棍又叹气：“其实说你们不特殊也不对，你们其实也特殊——你们可能是第一批站出来，跟凶简作对的。”

    这话没错，在他们之前，好像凶简只是不断在害人，肆无忌惮，从张光华转移到刘树海，又从刘树海，转移到罗文淼，知道的人只是以猎奇的眼光去看去讨论，但没有人真的把几件案子联系起来，着手去做些什么。

    小商河那一次，他们是实实在在，跟凶简斗过的，非但如此，还把它困住了，依照着自己的意会做了个“金木水火土”的箱子——虽然那箱子没过多久就失效了。

    就这样，被“选中”了吗？

    罗韧笑起来：“选中就选中吧，反正，为了能让聘婷彻底好起来，我原本的目标也是找齐七根凶简封印——如果这是治本的方法的话。”

    神棍反常的没有说话。

    这异样的沉默带给罗韧一丝不安。

    “怎么了？”

    神棍迟疑了一下。

    “小萝卜，我要提醒你，我看多了类似的事情，你不要简单的觉得，七根凶简就是邪恶的化身，凤凰鸾扣就代表正义和善良，没有那么分明的界限，为了达到目标，过程可以不择手段。”

    船舱里传来轻快的笑声，罗韧下意识抬眼去看，曹严华不知道为什么趴在桌上，木代正没好气地揪他起来。

    他转过身，压低声音：“什么意思？”

    “我现在也只是猜想，但是不知道为什么，这种感觉很强烈——我感觉，刚刚我说的那五个空位，你们填进去了，未必下得来。”

    “也就是说，被选中的时候，你们没得拒绝。参与之后，也没有那个自由说甩手不干。”

    一股凉气从罗韧的后背升起，他猛然伸手攥住了船栏。

    什么意思？

    即便是之前，跟木代有过开诚布公的对话，但他对木代，依然是有安排的，他不想让木代卷到这么多凶险诡谲的事情里来，对，木代可能会主动要求参与，但那跟她根本无法退出是两回事！

    这让他想到童话里充满魔性的红舞鞋，懵懵懂懂穿上，就再也脱不下来，直到死吗？

    他把这话问出来了：“直到死吗？”

    神棍说：“死了，会有新的人填上去的，直到事情最终完成。”

    懂了。

    罗韧沉默着挂掉了电话。

    如果神棍说的都是真的，那么凤凰鸾扣，需要的并不是他们，只是可以用来填缺的人。

    金木水火土，不是指具体的谁，只是个面具化的符号，谁都可以来做，不堪胜任的人退出不了，只会死在任上，紧接着就有人替补，前仆后继。

    对凤凰鸾扣来说，金木水火土五道，始终要有人，供它驱使，它一点也不在乎那个人是男是女，姓罗还是姓木，只要有人就行了。

    自己、木代、一万三、红砂，还有曹严华，是第一批的金木水火土。

    太多的凶险和未知，中途，每一个人都可能被替换，而替换，只会在一种情况下发生。

    死亡。

    罗韧站在门边，看里头的每一个人。

    其实，认识的时间都还很短，除了木代是他女朋友，其它人，谈不上生死之交，也谈不上多欣赏认同。

    但是，他不希望看到任何一个人出事。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身后传来脚步声，这声音，他听的出来是谁。

    罗韧笑了一下，并不回头，却往后伸出了手。

    果然，有人握住他的手了。

    温暖，纤细，而又柔软，罗韧回握，轻轻一拉，就把她拉坐到身边了。

    问她：“吃完了？”

    她从兜里掏吃的递给他，压扁的小面包，压碎的饼干。

    说：“曹胖胖他们现在可坏了，吃东西跟抢一样，你要是不动粗都抢不过他。”

    又叹气：“有男朋友之后，压力是比以前大，吃东西都要抢双份的。”

    罗韧大笑，他撕开面包袋的封口，拿出扁扁的面包咬了一口，说：“不过，有女朋友之后，吃东西是要比以前甜了。”

    木代有些脸红，却又欢喜极了，眼睛里亮亮的，像揉碎的星光，她抱住他膝盖，下巴轻轻搁上去，看着他吃，还催他：“吃啊。”

    真是喜欢她，都找不到什么不喜欢她的理由。

    罗韧想了想，问她：“你真的收了曹严华做徒弟？”

    木代点头：“我觉得他人不坏，他未必能学到上乘的功夫，但是，强身健体也好啊。”

    罗韧点点头：“你有空多教教他，以后……”

    想到以后可能会发生的事情，心里多少有点滞重，于是换了个看似轻松的说法：“以后打群架，也多个帮手。”

    ***

    第二天一大早，两艘船，再次出发。

    人也分了两拨，罗韧、木代和炎红砂一条，一万三和曹严华在另一条。

    炎红砂已经能走路了，自己在甲板上又是踢腿又是下腰，对面的曹严华羡慕的看着：那天聊天的时候，他已经知道炎红砂也习武，而且跟人比划过招是没问题的。

    真是太不平衡了，木代和炎红砂都会武，反而他和三三兄，肩不能扛手不能提的，都是文弱男子。

    这两天出来，都没空锻炼，曹严华悚然心惊，于是赶紧趴下，做了两个俯卧撑。

    对面的炎红砂看到，问木代：“曹胖胖在干嘛呢？”

    木代朝这头溜了一眼，漫不经心说了句：“大概累了，趴着休息呢。”

    ***

    停船，关引擎，抛绳，在两条船的上空架起绳路。

    罗韧帮着木代把小木船推进水里，低声说了句：“小心啊。”

    木代说：“放心吧，我不会落到水里的。”

    她慢慢摇动着桨，向着水中央划去。

    哗啦，哗啦，船桨荡起水波，阳光很好，但云很多，有时候把太阳遮住，海面上就没了阳光，森森的有点阴冷。

    罗韧和一万三已经穿好潜水服了，每个人都背了小的氧气筒，曹严华在检查链网的绞轮，炎红砂在查看水眼，隔了一会就跟木代招手：“还没来呢，你放松。”

    也没法太放松，毕竟，她不会游泳，脚底的世界不是坚实的，是晃晃悠悠的。

    哗啦，哗啦。

    木代都说不清自己划了几个来回了，两边的人都靠在船栏上看她，像是参观动物园里会划船的猴儿。

    炎红砂看了一眼电脑屏幕之后，懒洋洋地打呵欠：“没来。”

    老蚌或许变的聪明了，没那么容易被诱出水面。

    木代划累了，把桨横在船上，抱着膝盖歇息，下巴抵着膝盖，不知道是不是昨晚没睡好，困意袭来，忍不住想打呵欠。

    将打而未打，忽然愣了一下。

    远处的海面上，有一道水线，笔直，雪白，飞快，向着这边过来，初见很远，只交睫的时间，已经近了很多。

    木代忍不住站起来，掏出那个迷你的望远镜去看。

    水花翻卷，起落处，可以看到青灰色的蚌壳。

    是那只老蚌！

    它没有直接从这片海域的海底浮出，而是从很远的地方迂回过来，所以吊在船下的水眼看不到老蚌。

    它甚至打破常规，整个儿竖了过来，像是立起在水中的极速旋转的齿轮，所以只有一道细窄的水线。

    而那条水线的延伸方向是……

    木代悚然心惊：那几乎是恰好把她的小船一分为二的！

    水线瞬间逼近，她的瞳孔里几乎映出翻起的水花。

    罗韧大吼：“木代！弃船！”

    木代心下发冷，手足微颤，如之前无数次练习的那样，瞬间提气上跃，手刚挨到拉绳，一个轻身飞举，整个身子绞到绳上。

    就在这个时候，所有人都想不到的事情发生了。

    哗啦一声巨大水响，转旋的老蚌腾空出水，向着绳上的木代劈旋了过去。

    木代听到曹严华因为极度惊恐而变得尖细怪异的声音。

    “它飞！它会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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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9 第②⑦章

﻿    巨大的张开蚌壳转旋而来，木代的脑子里一片空白，有一种连空气都被劈裂的错觉。

    罗韧觉得像是有冰柱，从天灵盖直直刺入，冻住咽喉，直透心脏，他第一反应居然是去拔枪，拔了个空。

    不是在菲律宾，没有那把称手的uzi轻型□□。

    就在这个时候，木代蓦地撒手，又从绳上坠了下去。

    一坠，一上，极短的时间差，蚌壳擦着她的身体直上，滚断拉绳。

    木代跌落在小木船里，而老蚌去势不减，一个长长的抛物线后直切入水。

    整个过程，其实只几秒钟，但罗韧觉得，心脏已经停过一次了。

    又有莫大的庆幸，木代的临场反应能力，真是出乎他的意料。

    还有，他看出，这老蚌并不会飞，只是像游鱼一样，借势上跃。

    木代茫然地从船舱里爬起来，炎红砂尖叫：“木代，你赶紧划啊，划到这里来！”

    罗韧迅速解下船栏上的一截长绳，绳头扣个扳手，凌空旋了几下，远远地向着一万三那条船扔了过去。

    还好，他们有准备，两船相隔的距离不是很远，短时间里可以为木代再拉一根绳。

    咣当声响，扳手稳稳套住对面的船栏，一万三和曹严华两人赶紧去结死扣，正手忙脚乱间，曹严华忽然发觉，船好像……在震。

    他脸色煞白地看一万三，问：“你听到了吗？”

    一万三也听到了。

    震动来自船底，不同方位。

    静默了两秒之后，曹严华只觉得发根嗖一下根根立起：“它……它在切我们的船吗？”

    一万□□应过来，转向对面拼命挥手，声嘶力竭大叫：“罗韧，开船走，它在切船！切船！”

    渔民出租的捕鱼船，大是大些，但设备和速度都一般，想当成进退自如的“战舰”使用简直痴人说梦，船身包了铁壳，可到底不是真的铁板一块，船底和船侧可攻击的地方太多——而且震动如果来自不同方位，就说明老蚌是在试探。

    一万三冲进船舱，试图启动开船，熟悉的引擎声响起，一口气还没松完，咣当咣当几声，引擎歇了。

    要命了，这就叫出师未捷身先死吗？还没开打呢，一条船已经挂了。

    一万三脑子里迅速转过好多念头。

    这里离岸边太远，如果两条船都歇火在海中央，那真是任人鱼肉了。

    他冲回甲板，冲着对面大叫：“我们船不能动了，你们先走！先走！再想办法，别让你们的船也废了！”

    话没说完，高速转旋的兹兹声大作，老蚌出水，沿着船身中缝开始切旋。

    海面上漾起波浪，推的木代的小船一漾一漾的，她划着桨，似乎要靠近那条拉绳，但是人力不及海浪的推力，反而离船更远了。

    曹严华头皮发麻：“它……它是要把我们的船拦船截断吗？”

    不过到底是实木包铁，蚌壳切入船身的时候，速度有些变慢。

    罗韧突然有了个主意，他看了一眼木代：很好，她离两条船都远了。

    罗韧三两步冲到船栏边，把刚刚那条拉绳解了，绳头扔给炎红砂：“把你自己绑在船上，越紧越好，让一万三和曹严华也一样。”

    又远远示意木代：“离开，离开，别靠近！”

    说完迅速进舱，俄顷船就发动了，掉转身，和一万三的船呈九十度，持续后退。

    曹严华虽然不懂炎红砂的吩咐是怎么回事，还是赶紧利用船上的盘绳，一头捆住自己，另一头尽量往结实牢固的东西上绑，船下的震动持续传来，视线里，几乎是铁屑木屑乱飞了。

    他问一万三：“罗韧这是要干嘛？”

    一万三隐隐猜到了。

    罗韧这是要……撞船！

    如何让高速运转的齿轮停下来？一般人的经验里，会搅入一根铁棍，制止或者尽量降低轮轴的转动。

    同理，老蚌的转旋虽然可怕，但是同样受到外力的阻滞，就好像第一次时，木代用被子盖住了它，这一次，它的蚌壳切入船身，速度明显降低。

    如果能利用这一时机，从另一面也给老蚌同样的阻力，那有极大的可能，在短时间内，让老蚌的转速降为零。

    它的蚌壳是张开的，这个时候，是剥离凶简的最佳机会！

    一万三死死扣紧了绳头，同时伸出手去攥紧了船栏。

    远远的，罗韧的船后退了一段之后，果然向着这里，加速了！

    曹严华不敢再看，紧紧闭着眼睛，尖声惊叫：“我不想死啊！”

    看鬼片时，鬼还没有出来，就吓破胆地叫，几乎要把同伴吓死的人——就是曹严华这种了。

    巨大的冲力迫来，一万三牙关咬的更紧，正准备全力迎接那灭顶的一击时……

    他看到，罗韧的船近距离变相扫尾，变直撞为船身侧撞。

    虽然不是天翻地覆，但巨大的冲力、撞力加上水的变动拂起，还是让一万三有要翻船的惊惧感，胃部极大不适，整个人像是被抛起，又狠狠落下，眼前激起水排的墙浪，但是……

    但是，他没有漏过那听起来几乎美妙的声音：那种齿轮咯吱咯吱，欲转而不转，心有余而力不足的声音。

    一万三躺到了甲板上，船已经被浪打湿，一躺下去，海水很快浸湿了后背，但他不在乎。

    他就那样躺着，两只船几乎就快并到一起，跨个一大步就能跨过去，他看到罗韧扶着门框从驾驶舱里出来，稳着身子从工具箱里拿出了凿子和锤子。

    一万三挣扎着爬起来，向船舷边爬了几步，低头去看。

    老蚌就在底下，张开的两扇蚌壳分别卡在两边的船身里，徒劳地四下想转，却又像被破坏了电源的机器，嘎登嘎登，动作笨拙。

    一万三哈哈大笑。

    你也有今天啊。

    太阳缩到云层后面了，不知道什么时候，海面上茫茫的，像起了雾。

    刺鼻的腥味，浅褐黄色的蚌肉，在那之间，他看到一个四四方方的珍珠盒子。

    又或许，只是被老蚌分泌的珍珠质给裹住了。

    在蚌肉之间，还有大大小小的珍珠，不是很圆，一边光彩像略微镀了金，罗韧认识这种珠子，那个时候，想给口哨配个珍珠送给木代时，店员跟他讲过，这样的珠子叫“珰珠”，就是古人说的明月珠，白天，天气晴朗的时候，可以看到珠身有一线光芒闪烁不定。

    大家都挣扎着爬起凑过来，曹严华喘着粗气说了句：“都没受伤吧？”

    好像没有，不过，即便受伤，也管不了那么多了。

    罗韧跳下水中，半边身子倚一条船，脚踩住另一条船的船身，把凿子抵在那个骨灰盒的后头，屏住一口气，狠狠砸了一锤子。

    蚌身震动，连带着船都在微微摇晃，蚌肉剧烈收缩，炎红砂大叫：“看！”

    不用她说，大家都看见了，珍珠盒的盒面，忽然间漾起血一样的纹络，中间一道竖长，两边两道短小。

    这个字，很好认，也最象形。

    甲骨文的“水”字。

    第二根凶简，果然就在里面。

    一万三喃喃：“因刀致死，因水而亡，所以，这是告诉我们死亡的原因吗？”

    他们之前讨论过，七桩凶案，是不是应该各有寓意呢？就像基督教中所说的七宗罪一样，分指贪婪、色*欲、贪食、嫉妒、懒惰、贪食、暴怒？

    罗韧否决了这个想法，原因很简单，神棍说，那是世上最早的七桩有记录的凶案。

    因着最早，时间上的发生应该临近，不可能分门别类，你代表贪婪，我代表嫉妒。

    第一根凶简是“刀”，第二根为“水”，答案似乎渐渐明朗。

    第二凿，一锤定音，那个珍珠骨灰盒离体，蚌肉抽搐般翕动了片刻之后，慢慢偃息。

    炎红砂怯怯问了句：“死了吗？”

    罗韧没有回答，他忽然想起了什么似的四下看去：“木代呢？”

    **********

    木代呢？

    不在你的船上，也不在你们船上吗？想起来了，那个时候，要撞船，为免波及，让她避开的。

    但是，人呢？

    罗韧着急起来，他把骨灰盒塞给一万三，快步上船，迅速站上了船顶，极目之内，一片沉寂，再远些就是雾了，迷迷憧憧的，连岸都看不大清。

    船下头，炎红砂他们已经喊起来了。

    “木代……”

    “小老板娘……”

    “妹妹小师父……”

    罗韧的脸色慢慢转作灰白，问了句：“她会不会落水了？”

    会不会是，撞船时，掀起的浪太大，把她的船掀翻了？那个时候，船刚刚撞过的时候，每个人都有一段时间的晕眩和巨大耳鸣，什么都没听见，而清醒过来之后，他只想着对付老蚌……

    木代有呼救过吗？她会不会是……淹死了？

    炎红砂她们好像也想到这一点了，神色惊惶地低头去看水面。

    罗韧的脑子里嗡嗡的，好像听到一个声音在说：淹死一个人，很快的，要不了多久的。

    他咬了咬牙，迎着众人惊惶的目光，一头扎进到水里。

    没有太阳，水里出奇的冷，罗韧屏住气，拼命的往下，摸索，再摸索。

    直到一口气再也屏不住，才反向上浮，快出水面时，他看到顶上的水花，一万三也下来了，还有炎红砂，炎红砂的腿不好，腰上系了绳子，跟曹严华说话，如果她上不来，在下头抖绳子，就赶紧把她拉上来。

    哗啦一声出水，清冽的空气涌入肺腔，曹严华一个人，抱着骨灰盒站在船边，愣愣问他：“我小师父在下面吗？”

    罗韧不说话，曹严华脸色越来越白，几乎带了哭音了：“我小师父不在下面吗？”

    罗韧忽然“嘘”的一声，示意曹严华不要说话。

    他屏住呼吸，眼睛渐渐亮起来，问他：“你听到什么了吗？”

    听到什么？没有啊。

    罗韧好像真的听到了什么，他辨了一下向，犹豫似的看了看两条挨在一起熄火的船，再次跃入水中，撂下一句：“待会让一万三试船。”

    不是，你去哪，倒也说一声啊，曹严华眼睁睁看着罗韧游远。

    哗啦两声水响，炎红砂先屏不住出水，曹严华知道她腿使不上力，趋身过去正要扶她，炎红砂忽然脸色大变，惊怔似的往后缩了一下，说话都结巴了。

    “曹……曹胖胖，扔掉，扔掉！”

    扔掉，扔掉什么啊？他怀里，就抱了一个骨灰盒啊。

    曹严华莫名其妙低头去看，目光所及，吓的魂儿都飞了。

    骨灰盒的珍珠盒面上，不知道什么时候，凸起了一张怪诞的人脸，那脸左冲右突，像是随时都要破盒而出。

    是凶简吗？第一根的凶简还是竹简形状，第二根为什么不一样呢？

    ********** 166阅读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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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0 第②⑧章

﻿    曹严华吓的大叫一声，直接把骨灰盒扔了出去，炎红砂眼见骨灰盒是向自己这个方向掷过来的，头皮都炸起来，没命一样拿手挡了出去，挡完忽然反应过来：那是老蚌的方向！

    骨灰盒万一贴回去，老蚌会不会就……死而复生了？

    曹严华也想到这一点了，他难得反应快一次，关键时刻，居然大喝一声，两手抓出船栏，身子从船栏下头直溜出去，一脚踹飞了骨灰盒。

    就听一万三暴喝：“你俩有病吗！”

    曹严华没来得及回答，他功夫不行，收放无法自如，整个人控不住，扑通一声落水。

    炎红砂回头，看到一万三怒目圆睁，像是恨不得吞了他们，身后不远处，骨灰盒正在海面上一下下的荡着。

    炎红砂心虚地回忆了一下刚刚的场景，曹严华扔——她挡——曹严华再踹，不明白的人看，还以为是抛球抛着玩吧，难怪一万三要发火，那是他爸的骨灰盒啊。

    一万三不想跟他们两个费口舌，转身朝骨灰盒游过去，曹严华狗刨着在水面上勉强支撑，伸手抹了一把脸上的水，朝着一万三大叫：“三三兄，你当心，别伸手去碰，我刚刚亲眼看见，它要出来的样子！”

    一万三的手正向骨灰盒伸过去，闻言硬生生定住，过了会转身吩咐曹严华：“拿撑篙。”

    曹严华听懂了，手脚并用着爬上船去，俄顷抱了根撑篙出来，协助一万三，把骨灰盒慢慢拨近。

    一万三和炎红砂也都水淋淋地上来了，一万三问曹严华：“你真看见了？”

    曹严华很肯定：“要出来的样子，就像上次，凶简想从聘婷的身体里出来似的，就是这次它不是竹简的形象，好像一张脸啊……”

    想起那张怪形怪状的脸，曹严华一阵哆嗦。

    一万三用盘绳编了个简单的网兜，身子伏到甲板上，把网兜从船栏下放的空隙处放了下去，在曹严华的撑篙帮助下，把骨灰盒兜了起来，慢慢往上提。

    曹严华和炎红砂两个屏住了气，一左一右趴在他身边，都伸了脑袋往下看，炎红砂试图阻止他。

    “别，别提那么近……”

    女孩儿家，就是唧唧歪歪的胆小麻烦，一万三皱着眉头，正想呛她两句，忽然砰的一声，珍珠盒面上瞬间凸起一张狞笑的人脸，像是要撞将出来。

    一万三吓的手一哆嗦，网兜带着骨灰盒扑通一声落水，不过幸好，提绳还拉在手里。

    炎红砂和曹严华两个刚刚被吓过，此时反而比一万三来的淡定，炎红砂甚至有几分得意：“看见没，我让你别提那么近吧。”

    一万三没理会她，脱口说了句：“看！”

    骨灰盒正浮在水面上，盒面平平展展，泛着米白色的珍珠莹光。

    一万三若有所思：“好像刚到水里，那张脸瞬间就没了。”

    曹严华一下子反应过来：“凶简怕水，它不敢直接出来！”

    越想越觉得后怕：凶简之前待在老蚌体内，可以借助老蚌来去自如，脱离了蚌身之后，急着找“下家”，自己刚刚居然好死不死把骨灰盒抱在怀里，如果不是炎红砂叫的及时……

    曹严华打了个寒战。

    但是当它浸在水里的时候，只能靠外头的盒子保护，盒子万一破碎，就等同直接入水，所以颇为忌惮，不敢立刻破盒而出。

    怎么办？就这样用网兜兜着，浸在海里？

    一万三斜了他一眼：“找个盆，桶，或者水箱吧，再造个金木水火土的阵，不说能顶十天半月，撑上两天是没问题的。”

    曹严华这才想起罗韧走前吩咐的话：“我小罗哥让你试船呢。”

    是吗？现场看起来，的确是一片狼藉，两条船都瘫痪在这，船试不好，连岸都回不去。

    一万三问他：“罗韧知道木代去哪了？”

    曹严华说：“看起来，好像是知道了……”

    ***

    罗韧确信自己是听到了口哨声了。

    说不清游了多久，口哨的声音，断断续续的，藏在无边无际的薄雾背后，但方向应该没错，随着他不断的前行，越来越清晰了。

    近处横着什么，游近了看才发现是船桨，罗韧伸手把船桨拨开：木代怎么了，连船桨都丢了吗？

    只是，没空去想那么多了，再一次浮出水面，他终于隐约看到不远处横着的孤零零的小船，还有船上坐着的人。

    那一口提着的气终于松下来，这个时候，忽然觉得胳膊和腿都有千斤重，再也提不起来，身体的酸痛和疲乏铺天盖地袭来，他在心里对自己说：再坚持一下，再坚持一下就到了。

    十米……八米……五米……

    终于伸手搭到船，罗韧的身体都有轻微的痉挛了，他额头抵住船舷，剧烈的喘着气，胳膊一阵阵发颤。

    好一阵子，他才抬起头看木代。

    她一定哭过了，眼圈泛着红，手里攥着那个口哨。

    罗韧说：“你漂的可真远啊。”

    这是实话，今天海上有浪，小船会不自觉的随流而飘，又起了雾，可视度比平时低，但是根据最初听到的哨声判断，她这位置不是一般的远，而且，一般的距离也不可能让他手脚发软。

    你漂的可真远啊。

    木代说：“又不是我想漂的。”

    又说：“你上来吧。”

    不是不想上去，现在手足都没力气，觉得爬上船都很难做到。

    罗韧看了她一会，说：“你下来一下。”

    “我不会水。”

    “没事，不会淹到你。”

    木代犹豫了一下，小心地坐到船舷边，搂住罗韧的脖子，然后慢慢挪下来。

    没有淹到，罗韧很快就搂住她的腰了，胳膊慢慢收紧，海水浸透衣服，很凉，却更容易感知到他的身体和温度，她在海里没有支点，只能偎依着他。

    为什么让她下来？

    罗韧轻轻凑到她耳边，说了声：“对不起。”

    有点说不下去，只是搂住，然后把脸埋进她肩窝。

    他是真的觉得很对不起，那段时间，和老蚌恶斗的那段时间，他是真的把她给忘了。

    游过来的这一路，海水也许并不很凉，但对他而言，冷的彻骨，他设想了可怕的可能：如果她不是漂走，而是淹死了呢？

    她会淹死的，她一定会淹死，因为他忘记她的那段时间，足以够她淹死好几次了。

    老蚌很重要吗？那只畜生很重要吗？抓不住又怎么样？罗韧痛恨自己在那段时间，下意识地把对付老蚌放到了第一位。

    木代呢？被他忘记了。

    所以重新看到她的那一刻，他有失而复得的感觉。

    幸亏，幸亏她没有出事，幸亏那可怕的假设没有发生，如果她出事了，真是自己人生中最荒唐拙劣痛悔的一笔，为了一只蚌，把她给丢了。

    木代有点奇怪，罗韧刚刚是同她讲“对不起”吗？有什么对不起的呢？

    罗韧说：“来，上船吧。”

    他把她送回船里，眼神和动作都温柔，只想对她好一点，再好一点。

    木代问：“怎么回去啊？”

    罗韧笑笑：“先歇会吧，我们不着急，说不定一万三修好了船，可以过来接我们。最多我带着船往回游。”

    听到一万三的名字，木代一下子想起来了。

    “你们怎么样了？那只老蚌呢？”

    罗韧说：“没事了，已经解决了。”

    木代长吁一口气：“吓死我了，那时候我还以为我要死了，脑子里一片空白。”

    罗韧笑她：“跟当初我拿刀子吓你，哪个更吓人？”

    木代说：“不一样的，那个时候，我虽然吓哭了，但是没那么怕。这次不一样的，我直接就吓懵了……”

    她瑟缩了一下，垂下头来，罗韧微笑着，伸手去想拂她的头发。

    “然后，不知怎么的，我就在这里了，雾又大，听不到声音，又看不到你们……”

    罗韧心里咯噔一声，伸出的手慢慢收回。

    她还在低声喃喃：“然后我忽然想起了那个哨子，我想，如果吹哨子的话，你可能会听见的……”

    她仰起脸来：“然后我果然就看见你了。”

    罗韧笑了一下，但是这一次，笑的有些牵强。

    他问：“木代，你还记得，你从绳上摔到船里吗？”

    木代疲惫的摇头：“我可能吓懵了，我就记得我在绳子上，然后老蚌忽然飞起来，曹胖胖还喊说老蚌会飞……”

    一股怪异的感觉从心底升起。

    “那我当时要撞船，让你避开，你记得吗？”

    木代露出疑惑的神色来：“你要撞船吗？我不记得啊，可能当时太乱了，我太慌，没注意吧。”

    “木代，你的船桨呢？”

    她好像这时才察觉到船桨不见了：“可能是我上绳的时候，小船一晃，船桨落到水里去了吧。”

    罗韧在心里说：不是的。

    那时候，老蚌向着绳上切旋的时候，木代蓦地撒手落下，他还在心里夸她，临场反应能力，真是出乎自己的意料。

    再然后，他们拉绳，想帮木代上绳，但是不知道为什么，她划着船，反而离绳远了。

    现在想想，确实是不对劲，木代的动作一向很快的。

    接着，他决定撞船，于是对木代讲，离开，离开，别靠近。

    他亲眼看到她把船划远了的。

    但是现在她说，不记得，没印象，只记得自己在绳上，老蚌朝着她切旋，下一刻，就到了大雾里，小木船上，大伙儿都不见了，连木浆哪去了都不知道。

    这要怎么解释？吓晕了吗？他不相信。

    当时，他喊出“离开，别靠近”的时候，把桨划远的那个人，是她吗？如果不是，是谁？

    罗韧忽然恍惚起来。

    木代奇怪地看他，又伸出手，在他眼前晃了晃：“怎么了？”

    罗韧回过神来，他尽力压伏下内心的不安，对她回以一笑，说：“没什么。” 166阅读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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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1 第②⑨章

﻿    回去的中途，遇到了一万三他们前来接应的船，船没完全修好，开一下停一下，跌跌撞撞像是才学会走路。

    曹严华帮着把木代拉上了船，知道事情的原委之后，眼睛瞪的跟铜铃似的。

    ——妹妹小师父，我们和老蚌打的天昏地暗的，你怎么就漂走了呢？

    ——要是我小罗哥没找着你，你得漂哪儿去？漂去西天取经吗？

    炎红砂瞪他：“去，去！”

    她拿了床毯子，帮着木代包起来，女孩儿就是心细，看出木代身上湿了会觉得冷。

    老蚌捞上来了，了无生气地躺在甲板上，骨灰盒上绑了铁链，放在盛满了水的水桶里，桶身上写满了字，这次写的相当直白，诸如：“金木水火土”、“老子”、“凤凰鸾扣”。

    一万三耸耸肩说：“顶得一时是一时嘛。”

    罗韧问：“另一条船呢？”

    “坏的比这条厉害，赶着来接你们，先扔那了。”说到这，像是想起了什么，“亏得你不是直撞，不然两条船都得废，你还挺有先见之明的。”

    他觉得罗韧在那一瞬间，改直撞为侧撞还是挺明智的。

    罗韧看了他一眼，说：“过奖了，我当时没想那么多，我只想着，两条船都是我出钱租的，撞坏了我还得赔。”

    **********

    回到原先的位置，一万三继续鼓捣着按照图纸修船——至少能让船回到岸边，罗韧则穿戴好装备下水，去带回炎九霄的尸体。

    炎红砂感动的不行，跟他说：“罗韧，你真是个好人。”

    罗韧下水之后，炎红砂的感激之情还是无以言喻，又去找木代：“木代，你赶紧嫁给罗韧好了，他真是不错的。”

    木代很疲惫的样子，说：“我要睡觉了，困的很。”

    哦，睡就睡吧，木代睡着之后，炎红砂帮她把毯子角掖好，蹑手蹑脚出去，又关上门，感觉这样，像是间接报答罗韧了。

    很快，罗韧就带着炎九霄的尸体上来了。

    在水下这么久，潜水头盔早就进了水，头颅惨白肿胀，炎红砂不敢靠近，罗韧用外套把炎九霄上半身遮住以后，她才红着眼挪过来。

    跟这个总在外头忙东忙西的叔叔，谈不上特别深厚的感情，但到底也是叔叔。

    她打定主意，就近把叔叔的遗体火化，这事，暂时也不告诉爷爷。

    正恍惚间，听到曹严华在说：“那这老蚌，怎么办呢？”

    罗韧说：“死都死了，你带回去做什么？”

    曹严华嘀咕：“那这里头，还有珍珠呢。”

    “你没心理阴影？给你做串项链，你会带？”

    难道就这样掀回海里去吗？曹严华怪舍不得的。

    炎红砂忽然反应过来，说：“给我吧。”

    罗韧点头：“也行，你叔叔本来也是冲着珍珠来的，你把这些带回去，也算是不空来一场。”

    炎红砂摇头，给他解释：“我家里本来就是采宝的，有很多合作的下家，价钱相对合理。我虽然不大会看珍珠，但这老蚌胎里的珍珠成色都不错，能卖个好价钱。船都撞坏了，要赔不少钱，可以用卖来的钱贴补，如果还有剩下的，见者有份呗。”

    见者有份！这四个字太动听了！

    曹严华登时就激动了，这一趟累死累活的，小命都搭上半条，如果能有些贴补，那是极好的——而且这些珍珠的成色何止是不错啊！

    红砂妹妹真是慷慨大方。

    罗韧并不在意，随口说了句：“随便吧。”

    又问：“木代呢？”

    “说是困的很，累了。”

    是吗？罗韧有些微的不安，但是自己也说不大清楚，这不安究竟来自哪里。

    **********

    船勉强能动时，已近黄昏，两条船一般的德性，走着走着就瘫痪，有时候又像摇摇车，摆得人哭笑不得。

    终于到达歇脚的村子，罗韧找了村里的机械工来修船，曹严华朝村里人借了刀子，自己一颗颗的先把珍珠给剜出来，装了满满一塑料袋，想着这一行居然有意外之喜，乐的眉开眼笑的。

    他并不是贪财的人，但是，放眼看去，这全天下奔波劳碌的，有几个敢说不是为财呢？

    晚饭是付了钱，请就近的一户村民家给做的，热气腾腾，有鱼有虾有肉，白米饭堆的像元宝尖，真是这些日子以来，吃的最好的一顿了。

    木代也睡眼惺忪的起来了，几个人在船舱里围坐就餐，舱门一关，凭添几分暖意。

    曹严华吃的呼哈呼哈的，忽的一抬头，看到罗韧在看木代。

    他笑的贼贼的，说：“小罗哥，吃饭呗，吃完饭再看呗，我小师父又不会跑了。”

    木代脸一红，心里却是欢喜的，抬头看罗韧，罗韧轻易就把话题岔开了去：“今天晚上，大家都睡在一个舱里吧，就像上次小商河一样。”

    又嘱咐一万三：“你留意一下，能不能画出水影。根据上一次的经验，你是最先看到的。”

    **********

    一万三一定会是第一个看见的吗？曹严华有点不服气，临睡前，他去到岸上，拿塑料袋兜了一袋的沙土，就搁在头边上，一直盯着看。

    炎红砂挺羡慕的，觉得他们每个人都能看到些什么，真是怪稀罕的。

    自己偏偏就不能，有点低人一等的感觉。

    她无精打采的躺在床上，想跟木代说会话，谁知她鼻息浅浅的，又睡着了。

    炎红砂想着：木代今天，可真是嗜睡啊。

    **********

    罗韧在外头打电话。

    先打给张叔，这个点正是酒吧最忙的时候，电话一接通，就听到张叔忙的火烧火燎的声音，估计在支使新的伙计：“快，快，点单。”

    然后匆匆走到僻静处跟他通话，劈头就问：“我们木代怎么样了啊？”

    声音里，有隐隐的不悦。

    当然不悦，直接间接的因为这个罗韧，他酒吧的人几乎跑光了，前两天一万三来了个没头没脑的电话，说什么木代不能说话，可把他担心坏了。

    得知都平安无事，这两天就会回丽江，他总算是放了心。

    挂电话之前，罗韧忽然欲言又止。

    “张叔，我想问一下，木代从前，会突然忘掉些什么吗？”他不知道该怎么解释，“就是那种，自己做了什么，但是事后，完全不记得。”

    张叔呵呵笑起来，像是忽然想到了什么好笑的。

    “有啊。”

    罗韧心里一喜。

    “小老板娘要是喝醉了，酒醒之后，就完全不记得发生了什么了。”

    不是这种，罗韧有些失望，但还是问了句：“木代不能喝酒吗？”

    “能喝，有时候自己闲着没事，她都会斟杯酒在手边，当饮料喝。但是她喝酒有个度，就像量变到达质变的那条线，到那条线，可就糟糕了。”

    张叔啧啧，又像是心有余悸的后怕：“她要是喝醉了酒，可太可怕了。”

    罗韧苦笑着挂了电话。

    不是的，木代今天这种情况，跟喝酒没关系。

    他想说服自己别多想，安然接受她只是“吓懵了”这个理由，但是不行，心里总觉得哪里不对。

    有个可怕的念头，她会是被凶简附身了吗？虽然有一根凶简已经被确认就在那个骨灰盒里，但如果这老蚌身上，有两根凶简呢？

    当时，她从绳上下坠的时候，老蚌擦着她的身体上旋，会不会就是这错身而过的时间？

    罗韧的脑子很乱，勒令自己别再胡思乱想，但是止不住。

    回身时，船舱的灯已经熄了。

    时间不早了，已经是睡觉的点了，而且，一万三的水影，最好在没有光的情况下画的。

    罗韧犹豫了一下，又拨通了神棍的电话。

    那头很吵，他听见神棍中气十足的大叫：“每次来，都让我干活儿！信不信我下次不来了！”

    神棍也会被人欺负吗？听来匪夷所思，但不知为什么，他说话的语气，总让人有种“言若愠怒，心实喜之”的感觉。

    罗韧问：“你不在丽江了？”

    “不在，我看朋友来了。”他像是想起什么，“那个火，你找到了吗？”

    “找到了怎么样？找不到又怎么样？”

    神棍的声音压的低低，又有隐隐的得意：“如果找到了，我大概能知道，怎么救聘婷。”

    罗韧浑身的血一下子激到了头顶：“怎么救聘婷？”

    “你听好了，凶简跟凤凰鸾扣，是一定水火不相容的。如果说你们真是凤凰鸾扣选定的人，那相当于金木水火土五种力量，被引渡到你们身上。我想了个比较粗暴的法子，但是应该可行……”

    “把你们五个人混合的血，注射到聘婷的体内，很可能，会逼出那根凶简。”

    五个人混合的血，注射到聘婷体内……

    “这种，血型不合，可以吗？”

    “哎呀小萝卜，你脑子里装着的，都是萝卜吗？”神棍不满地嚷嚷，“这种时候，你还想着血型，你思维发散一点好不好？不是所有的事情，都要严格依照科学的，而且，聘婷已经那样了，你就当死马当作活马医了……”

    罗韧脑海中，好像闪烁出细小的火花。

    五个人混合的血，注射到聘婷体内……

    他突然问神棍：“如果五个人分具金木水火土的属性，是不是说明，凶简不会附身？”

    刚一万三不是说了吗，骨灰盒里原本有张狰狞的人脸，但是扔回水里之后，盒面瞬间就平展了，水是五行之一，木也是啊，木代能从木质里看到凤凰鸾扣的讯息，如果木的力量被引渡到她身上，理论上，凶简也会忌惮她的……

    神棍倒没想过这个，有些不确定：“好像……也有这个可能。”

    罗韧长长吁了口气。

    **********

    船舱里，忽然传来炎红砂的尖叫声。

    罗韧浑身一震，快步冲了进去，顺手揿着了壁上的灯，所有的人都起来了，木代正挥手帮炎红砂打扇，抱歉似的看罗韧他们，用口型说了句话。

    她做噩梦了。

    还以为是出事了，罗韧松了口气，看向一万三，一万三摇摇头，把手里的画本递给他，说：“只画了一半。”

    罗韧接过来看。

    那一头，曹严华在床垫子上爬了几下，爬进木代她们的床，问说：“红砂妹妹，你做了什么噩梦啊？”

    炎红砂小声说了句：“我梦见把叔叔火化了。”

    **********

    可能是日有所思，夜有所梦吧，白天的时候，她决定就近把叔叔炎九霄火化，晚上，就做了个跟火葬场有关的梦。

    梦见她把叔叔炎九霄送去火化了。

    火葬场里，空荡荡的，她一个人，推着载有叔叔遗体的小推车，到了焚化炉边。

    那个焚化工长的怪形怪状，头上还蒙了黑色的布罩，瓮声瓮气跟她说：“你回一号监控室去等。”

    那里有一排房子，都是监控室，监控室里装有闭路电视，方便遗属观看焚化的过程。

    一号监控室，在那一排房子的第一间。

    于是她回到监控室里，监控室里有三排座椅，她坐第一排，正中。

    她一直盯着电视屏幕看，终于有影像了，她看到叔叔裹着白布的尸体慢慢进了炉口，再然后，几乎是瞬间，火起，炉口一片火红。

    按照老一辈的习惯，这个时候要喊一句“躲火啊”，提醒那个正要离开的魂魄不要被人间的炙火烧伤。

    炎红砂低下头去，擦掉眼角的眼泪，再抬头时，忽然如遭雷噬。

    她看到，炉口出现了一个女人，披头散发的女人，正在尖叫，闭路电视是没声音的，但正因为没有声音，视觉的冲击尤为恐怖，那个女人痛苦而扭曲的脸，几乎要挣出屏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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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2 第③&#9450;章

﻿    发生什么事了？为什么烧的是叔叔的遗体，却出现了这样一个女人？

    闭路电视是即时播放的，难道说此时、此刻，有个女人，正在活活被烧死？

    炎红砂觉得全身的血一下子滚烫，像是也被烈火炙烤地沸腾了，她冲出监控室，向着焚化炉直奔过去，大吼着：“有人，里面有人啊……”

    那个焚化工还在焚化炉外站着，炎红砂冲过去，结结巴巴：“那个……那个……”

    说着说着，她忽然觉得不对劲。

    炎红砂低头去看。

    那个焚化工的裤子里，尾椎的位置，鼓囊囊的一团，好像在动，像是……

    像是有条尾巴。

    再然后，他缓缓的，伸出带黑色手套的手去拉布罩，先看到他的脖子，毛茸茸，再然后是嘴……

    炎红砂尖叫一声，就是这一声，让她最终醒了过来。

    梦里的那个人，长了一个狗头。

    **********

    曹严华被这个噩梦瘆得出了一身冷汗，原本想安慰她的，现在只余自己心悸了。

    罗韧低头去看手里的画，的确只画了一半，画上有幢起火的房子，大火中现出一个女人痛苦而狰狞的脸，而右下角，只开了寥寥几笔，似乎还蹲着什么。

    他把画本还给一万三。

    罗韧有一种感觉，炎红砂所做的梦跟一万三所画的画，其实是一个场景，只不过画面直白，梦境却芜杂，掺杂了炎红砂自己的所思所想，整个场境复杂化了。

    得知自己的梦跟一万三的画可能是同一场景之后，炎红砂惊讶极了，问说：“为什么我也能看到呢？不是只有你们才能看到吗？”

    木代说：“虽然是梦，但你是从火里看到的呢。”

    说到这里，忽然想到，金木水火土，五个人，五种秉性，总好像有什么寓意。

    罗韧没吭声，一万三眉头紧皱，显然跟她有一样的困惑，至于曹严华，几步跑回自己的铺盖边，把塑料兜里的那摊泥沙颠颠抖抖，看得目不转睛。

    他有一种没道理的紧迫感，觉得连炎红砂这种新加入的都看到了，自己资历这么老，居然什么都没看到，真是……

    岂有此理！

    **********

    第二天一早，大家传看一万三的画，这一幅是他在已经画出水影的情况下根据画面里的位置、远近、笔画等重新调整了再画的，经过修饰，一目了然。

    画面上是个院子，房间都已经吞噬于大火之中了，女人的脸隐隐自火中显露出，表情痛苦，目光憎恨。

    画面的右下角是一丛长势恰好的芭蕉叶，旁边蹲了只狗。

    当然，或许是狼，狼狗不分家。

    那是只狗的背影，自然看不到表情，但不知为什么，看得人后背发凉，总觉得那狗坐的气定神闲，像是安然欣赏那女人被烧时的惨状。

    炎红砂抖抖索索地说：“这不是家养的狗吧？我家里要是养这样一条狗，还不如打死算了。”

    她看多了忠犬护主的故事，觉得主人家遭遇大难，豢养的狗不说拼死上前营救也就算了，反而安坐如山，实在天理难容。

    又忽然突发奇想：“罗韧，那个梦会不会是个预兆？原先我就打算就近找个火葬场把叔叔先火葬了的，会不会是，火葬场里，会发生什么事？”

    罗韧摇头，指着画示意他们看。

    那个女人，虽然几乎被湮没在大火之中，但是脖子以下，还是能看到些的。

    “看到她的衣服式样了吧，右衽，这至少得是民国乃至之前的衣服式样了，还有这里……”

    他又指了指画面的边角，火焰中显露出的一截弧形门洞：“如果把这个门洞复原，应该类似我们看到的园林里的边门。还有院子里种植这样的芭蕉，都不像现在的住宅风格。”

    他沉吟了一下：“保守的说，距今八十到一百年是有的。”

    这么久吗？那想查也无从查起了吧。

    木代问一万三：“只有一幅水影吗？我记得上次，应该是两幅啊。”

    上次，一万三画出了两幅，隐瞒了其中一幅，但后来大家分别、各自都接收到了讯息。

    一万三赶紧撇清自己，他这次可没什么隐瞒的，水影里，他的确只画出这一幅。

    罗韧没说话，目光长久地停留在图下那只似狗似狼的畜生身上，他记得，在小商河画出的水影，上头也有一只类似的畜生。

    当时，曹胖胖的理解里，看图不能只看表面，得看深层的意思，那个似狼似狗的畜生，代表了一种邪恶势力。

    果然，曹严华又急吼吼地发言了：“我觉得吧，这只狗，其实不是狗，是一种艺术的夸张。我红砂妹妹看到的，不就是一个长着狗头的人吗？这就说明了，这是一个狼心狗肺的衣冠禽兽！”

    “看见这女的眼神没？那种憎恨，火八成就是这个禽兽放的。啊，我知道了！”

    曹严华像是忽然顿悟了什么，激动的双眼放光：“这两幅图可能得连在一起看，记不记得第一幅图是这只狗蹲在凶简边上，八成是被凶简附身了，然后就来放火害人了！就像老蚌被附身了，然后害人一样！”

    虽然道理听起来够歪，但是似乎又确实是那么回事。

    暂时似乎只有这些讯息了，罗韧把画纸卷好了收起，犹豫了一下：“我想跟你们……商量件事。”

    他把神棍关于注血帮聘婷逼出凶简的想法提了一下。

    没人反对，毕竟只是抽一点血，又不是要命，曹严华还撸起袖子，拍打手臂上的血管，好像在看是不是方便下针。

    罗韧说：“那五珠村这里，暂时就告一段落了。你们看看这头还有什么事要做的，没有的话，我们就回去了。”

    有短暂的沉默。

    顿了顿，一万三说了句：“我想回村里一趟，这趟回来，都没能在村里好好走走。”

    炎红砂也小声说了句：“我要帮我叔叔遗体火化，火化的话，是不是手续还挺复杂，不是有钱就行吧？”

    **********

    炎红砂要留，木代就得留，毕竟她是“保镖”，而既然木代要留，曹严华也就顺理成章的留，因为他是徒弟。

    无论从哪方面看，罗韧都没道理先走，索性也就都再留两天。

    退了船结清租金之后，一万三自己回五珠村，其它人在附近的寻了旅馆，要了个里外多人的套间住下，料理炎九霄后事的同时等一万三过来回合。

    罗韧极其注意木代，但又不得不承认，她跟从前又没什么两样了，那天海上的事情，好像真的只是小小的意外插曲。

    最忙的是炎红砂，跑进跑出，开死亡证明，联系殡仪火葬场，也亏得她的确是炎九霄的亲属，很多事情只要瞒过炎老头还是可以代为出面的，而且炎九霄死亡多日，尸体再拖延着放下去确实也不合适。

    火化的当天，她坚持大家都陪她一起去，理由是：说不定关于火葬场那个梦，真的是个预兆呢？

    于是除了在五珠村的一万三，所有人都去了，为了避免让凶简离开视线——曹严华找了个塑料袋把桶罩住，一路抱着去，又抱着回。

    火葬场不大，但所有工作人员各司其职，过程很顺利，一切井然有序，炎红砂不死心，想去火化间那看个究竟，被人礼貌地请出来了。

    那个人身材单薄瘦小，小鼻子小眼的，也不是梦里焚化工的模样，炎红砂觉得自己一定是魔怔了，还特意去瞧他的裤子，那是条裁剪得当的裤子，前后都贴身，也不像藏了条尾巴。

    当天晚上，一万三从五珠村回来，懒懒散散的样子，拎了个布包，里头东西不大，但看着沉甸甸的。

    曹严华问他都干嘛了。

    他漫不经心地回答：“也没干嘛，给我妈烧了纸钱，守了坟。每家每户都去走了走，有冤报冤，有仇报仇呗。”

    整个村子只他一个人，想干嘛干嘛，是，村里人都走了，房子都还留着呢。

    他走一家祸害一家，踹门，砸窗户，搬起石头把笨重的不及带走的灶锅砸穿，心里无比畅快。

    小时候，母亲教他村里的忌讳，去人家家里玩儿，别动人家的锅，那是人家吃饭的家伙，你要是把人家的锅磕着碰着，灶神一生气，那家人就得饿肚子呢。

    现在好了，通通砸了，饿就饿呗，反正饿不到老子。

    那一口恶气，积攒了许多年的恶气，就这样朝着没知没觉堪称无辜的门窗物件上发泄过去，自己都觉得自已欺软怕硬荒唐可笑，但是随便，无所谓！

    砸累了，一屁股坐到地上，阳光晒的他眼花，眼前却晃动着许多年前的那个日子，那个薄雾蒙蒙的早上，身后一只手，猛然一推，就把他推出了村人的圈子。

    “江照，从今以后，你就不是咱五珠村的人了，你要是再敢踏进村子一步，可别怪村里人不客气。”

    他挑衅似的看着这破落的没有人声的村子，对着阳光下的空气叫嚣：“我就是又踏进来了，还砸了你家了，来啊，对我不客气啊，来啊！”

    没有应答，有尘埃在阳光下跳舞，远处，海浪声很轻很轻，像是在问：“你是谁啊……”

    内心深处，他想着，有个人出来揍他也好啊，那样至少，这个村子，还是活的，管它接不接纳他，至少，这个村子，还是活的。

    过了很久，一万三站起身来往外走，路过祠堂的时候，他偶然抬头，不知道是不是阳光太好，灼痛了他的眼，祠堂高高翘起的檐角上，那个骑凤的仙人，峨冠博带，大袖那么敞着，似乎风一动，就要飘起来了。

    仙人指路，它在给谁指路呢，指的路又通去哪儿？

    **********

    一万三洗澡的当儿，曹严华盯着那个布包看，好奇心像面团一样发酵，里头究竟包着什么呢？

    炎红砂瞪他：“曹胖胖，尊重隐私！”

    曹严华不服气：“其实你也想看吧，看一下怎么了，看一下又不会跑了！”

    炎红砂哼了一声，她当然想看，她那点好奇心跟簇簇的小火苗似的，其实也知道，未必是什么秘密的东西，一万三敢大喇喇往那一放，就没那么不可告人……

    但是，谁让你非罩上一层布呢，不撩开那层，心里愣是抓心挠肝的难受。

    不过，她还是自诩道德水准比曹胖胖略高一筹，反正，她不会自己去揭开的。

    曹严华又看罗韧：“小罗哥，你说呢？”

    这屋子里的人，总得都拉下水，达成一致才好。

    罗韧不去蹚这趟浑水，也不让木代蹚：“木代，跟我出去走走吧。”

    木代看他，先不动：“你是在邀请我吗？”

    罗韧点头：“邀请你。”

    她笑起来，噌一下就起来，跟着罗韧出去了。

    洗手间的哗哗水声不绝于耳，房间里只剩了曹严华和炎红砂两个人。

    一不做，二不休，曹严华果断过去，三两下就解开了布包。

    那是……

    祠堂檐角上骑凤的仙人，宽袍大带，翩然欲飞，最底下不太平整，一看就知道是被敲下来的。

    炎红砂也凑过来，一时间也忘了要置身事外，俨然共犯的架势。

    她说：“看起来，一万三对村子，还是心怀愤恨的，连这个都敲下来了。”

    曹严华也深有感叹。

    先敲了行什，又敲了指路的仙人，一头一尾，都折在他手里，他三三兄，可真是角脊走兽终结者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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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3 尾声

﻿    渔村歇的早，乍一出门，黑的什么都看不见，脚下一个踉跄，险些撞在罗韧身上。

    罗韧握住她手，说：“小心点。”

    他牵着她往外走，经过渔民低低矮矮的屋子，鼻子里闻得见小木屋经年的潮气，暗处的角落里有拴着的狗，似乎嗅到入侵者的气息，黑暗中抖索着浑身的毛站起来，像是拉开了架势要奋力一战。

    罗韧把她拉到身后，半蹲下身子，喉咙里发出威胁似的嚇声，那只狗周身的气势忽然就软了，颠吧颠吧又跑回角落里，脑袋往下一卡，做了挖沙埋脑袋的鸵鸟。

    木代央求罗韧：“教我啊。”

    他说：“这有什么好学的，什么出息。”

    说完了就往前走，木代惆怅似的的叹息，不肯走。

    罗韧又回来，说：“这样吧，你要是能站着不动，五分钟，连眼睛都不眨，我就教你。”

    木代挑衅似的看他，说：“那你记时啊。”

    这能难得倒她吗？忘了她习武八年吗，被师父罚一动不动，没有十次也有八次，那要难的多了，头上还要顶个小香炉，里头燃根香，她站的极稳，有时候，那根香燃烬的灰，都能保持好长一截不落。

    至于眼睛不眨，很难吗，换个角度思考，睁开眼睛不闭很难，但是闭上眼睛不睁呢。

    那也是“不眨眼”的一种啊。

    她带着窃喜的浅笑，慢慢闭上眼睛。

    眼睛看不见了，其它的感官就分外敏锐，这个夜晚是温柔而沉静的，空气濡湿，带着水汽，发丝有一两根，痒痒贴在脸庞，风里有轻微的腥咸，海的味道。

    在这里还没有人，在这片村子还没有雏形之前，这海就在了。

    小木屋里，也不全是安静的，有时能听到木头细悄的裂响，还有轻微翻身的声音，也有夫妻夜话，有一搭没一搭，听不真切。

    还有，罗韧真的在计时，打开了秒表，打开了声音，滴答滴答，马不停蹄，不喜欢这样快的声音，感觉人生都在气喘吁吁的奔走，无暇旁顾。

    她喜欢慢。

    就像农家揭开了蒸锅的木盖，白色的蒸汽在屋里慢慢地绕啊绕，映衬着窗外的雪，檐下的冰溜溜。

    就像骡子脖子上挂了摇铃，叮当叮当，从门前经过，经过了很久很久，铃声还在门口慢慢打着转儿歇脚。

    就像给情人绣荷包，竹绷子压紧布面，银针拖着丝线，慢慢地迤迤逦逦，绵绵密密长长久久的情意，看不到头。

    罗韧说：“木代，我走了啊，把你一个人丢在这了，我真走了啊。”

    他的声音越来越远。

    她安安稳稳，还是不动。

    又说：“木代，那条狗朝你走呢，它看着你呢，张开了嘴，马上就要咬你了。”

    她还是不动，黑暗的光轻柔笼在脸上，打过睫毛、鼻梁、唇角，密密的廓影，最细致的笔触也画不出的精致的画。

    猝不及防的，罗韧忽然抱住她了。

    她感觉得到他，熟悉的气息，臂膀的力道，秒表的声音也近了，滴答滴答，滴答滴答。

    他慢慢向她低下头来，温热的气息拂过她眉梢，脸颊，到唇边。

    木代想着：这个时候可以动的，可以忽然睁眼，咯咯笑着说“不玩了”，可以呀一声叫出来，然后负气似的指责罗韧“这样不符合规则的”。

    但是她不动，不想动，有细细小小的声音，在心底里，叽叽喳喳，好像在说：你也想的，你愿意的。

    罗韧吻在她唇上。

    像她喜欢的那样，轻柔而缓慢，又慢慢加深，不容回避的力道。

    滴滴答答的秒表声，忽然就停了，不知道是真的停了，还是她忽然什么都听不见了。

    如果人真的有灵魂，那么现在，她的灵魂，一定是细成了一根根的丝，散漫着，往着无穷无尽的高处去漂，枕着几乎听不到的音乐，茫然而无处落脚。

    ***

    罗韧松开她时，周围那么安静，海也出奇的静，海浪声浅的像是情人的叹息一样绵长。

    罗韧问她：“还去海边吗？”

    不去了，她愿意待在这里，这逼仄的空间，周围低矮的木房屋角，湿潮的气息，还有角落里一条不知道是睡着了呢还是全程观望的狗。

    多待一会吧，这个地方，她会记一辈子的。

    罗韧笑着，轻轻拥住她，她脸颊发烫，偎依在他胸膛，听他沉稳有力的心跳。

    罗韧说了句：“我的姑娘。”

    等你很久了，我的姑娘，

    在山地、沼泽、蚊虫叮咬的树林，无数次梦到你，赤着脚，穿过阴冷的河岸，穿过黑暗的密林，眼波温柔的如同溶进月光。

    等你很久了。

    ***

    回到旅馆，静的没有声息，炎红砂她们都已经睡着了，木代屏住气，伴着那轻轻浅浅的呼吸声，悄悄上床，又拉上了被子。

    枕头柔软而又舒服，她忽的想起罗韧说过的那首枕歌。

    ——枕头啊枕头，什么也不要说啊，那个可爱的人和我的关系，对谁都不要说啊……

    嗯，是的，她偷偷把脸埋进枕头里，呓语样吩咐自己，又像是吩咐枕头：“不要说，对谁都不要说。”

    枕头也不牢靠，枕在头下，不知道会不会窥视到她的秘密，她终于体会到情人那忐忑而甜蜜的心情：不要说，对谁都不要说。

    就怀着这样的心情，无数次辗转反侧，终于入眠。

    今夜，会做个好梦的吧。

    ***

    真的做了个梦，却无关罗韧。

    梦见简陋的房间，一个约莫三四岁的小姑娘，偷偷推开卧室的门，地上杂乱地摊着衣服，女人的胸衣、内裤，男人的条裤、皮带，红色的磨了根的高跟鞋。

    男人的呼噜声很响，要很仔细很仔细，才能听得出夹杂其中的女人的气息。

    小姑娘转了身，踯躅而又孤独地往小客厅里头，头上扎了羊角辫，皮筋一圈一圈，脱了线，露出里头灰褐色的筋皮。

    她看到小姑娘踮了脚，费力地从五斗橱上挪下一个饼干盒，掰开盖子，探头朝里看。

    饼干盒里，是空的，不过每个角落里，都积了些饼干屑，小姑娘费力地伸手进去，手指头上沾到饼干屑，送进嘴里，吃完了，又拿手指头去沾。

    直到把饼干盒里，沾的干干净净。

    然后，她又费力地把饼干盒盖起来，踮着脚送回原处。

    木代忽然反应过来。

    这个小姑娘，就是她自己。

    童年的，完全遗忘的片段，忽然在这个梦里，清晰地伸展开来。

    她看到自己在小客厅里绕着来回，把沙发上铺着的布慢慢撸平，掸的干干净净，又拿跟自己一样高的扫帚扫地，扫的时候，不知把什么东西扫到了茶几下头，她低着头，撅着屁股，小脸涨的通红，伸手使劲往里摸。

    日头从正午一点点的挪，挪成了夕阳境况，卧室里终于有动静了，那个男人拎着裤子出来，打着呵欠，先去厨房，对着水龙头接了一口水漱口，哗啦啦哗啦啦，然后吐在长了青苔的水槽里。

    家里的水管上水也不好，龙头一开，嗡嗡的声音。

    那男人出来时，忽然看到她，说：“哈，小不点儿。”

    说完了穿衣服，从裤兜里掏钱，一张张的十块，扔在桌上，又过来，给了她一张五角的，说：“给你买糖吃。”

    她看着钱，手心都出汗，男人把钱塞在她围兜的口袋里，那是个半圆形的小口袋。

    男人走了以后很久，女人才打着呵欠起来，刷牙，洗脸，坐到梳妆台前头，打厚厚的劣质粉底，一张脸涂的陌生，遮了黑眼圈，平了细细的交错的纹。

    然后，忽然看到一边的钱，拿过来数了数，脸上出了一丝笑纹儿。

    她就趁着这一抹笑的时间，赶紧过去，说：“妈妈。”

    女人摁了一声，拧开一支睫毛膏，膏头干结，她不知骂了一句什么，从茶杯里倒了点水进去，又旋起，握在手里使劲地摇晃，再拧开，膏头上湿湿润润的，终于出色了。

    女人满意地对着镜子眯起眼睛，一点点给睫毛上膏，睫毛长是长了，尾端却结成了一缕缕，看着沉重。

    她说：“妈妈，我饿了。”

    女人漫不经心：“不是给你买了饼干吗？”

    “吃完了。”

    女人的脸一下子沉下来，像半天的云头被人泼了墨，黑到了底。

    说：“我有没有让你省着点吃，又吃完了，你这么能吃，我怎么养的起你！”

    她低着头擦眼泪，女人霍一下起身，把饼干盒拿下来，掀开盖子看了，砰一下砸到地上，一个指头戳在她额头上。

    “天天吃，吃！就没见你做事！养条狗都能看家，我整天供着你吃，供着你穿，凭什么，啊，凭什么！”

    一边说，一边一下下戳她额头，她的脑袋被戳的一偏一偏的，但是不敢动，眼泪哗哗的，流了满脸。

    女人说：“不准哭！”

    她抓起小围兜的下摆擦眼泪，哽咽似的倒气，女人不理她，她也就不说话了，默默地又回到沙发的角落里。

    饼干她是省着吃的，为了省，每次她都拿水泡，薄薄的一块饼干，泡了水，膨胀的大了一倍，虽然一点饼干的味都没有了。

    她蹲在角落里，看镜子里的女人，描眉，擦口红，盘头发，款款地挎起包，就那样出去了，出去之前跟她说：“你老实待在家里，别乱走。”

    门砰一声关上。

    她的肚子咕噜咕噜叫，怎么这么饿呢？

    她掀起小围兜，抓起自己的小裤子腰，拼命往外拧，裤腰越来越细，勒着小肚子，勒得紧了，好像就不那么饿了。

    天黑下来了，她爬到沙发上，盖上小被子，就那么睡着了。

    又醒了，被嘈杂声吵醒的，睁开眼，看到屋顶吊着的钨丝灯，灯底黑了一块，灯绳晃啊晃啊，晃的人眼花。

    母亲在，穿着睡衣，头发散乱着，卧房的门虚掩着，有烟气飘出来，间杂着不耐烦的咳嗽声。

    还有个不认识的胖阿姨，牵着个小男孩，小男孩红着眼，额头肿起一块，上头胶带贴着纱布。

    胖阿姨一直在说话，愤愤的：“我烙了肉饼，给小通子拿了一块，转头就听到他嚎，抢东西吃也就算了，为什么还打人？你看看，头上这包肿的，我们要去医院查，要是打出脑震荡，这事没完！”

    母亲也笑，言语愈发尖刻：“东西可以乱吃，话不能乱说，你家儿子个儿比我家囡囡高了一头，她能从小子手上抢东西吃？再说了……”

    母亲转头看她：“囡囡，你晚上出去没有，抢人家东西吃了吗？”

    她怯怯摇头，说：“没呢。”

    又像是为了佐证，赶紧从小口袋里掏出那五角钱，高高举起：“我有钱，我能买东西吃，不会抢人家的。”

    母亲脸上露出胜利的喜悦，还没来得及说话，那个胖阿姨忽然上前一步，狠狠攥住她的手，嚷嚷起来。

    “你看看她手上，这油光，这油！”又低头在她掌心闻了一下，“是不是肉味，你自己闻，自己闻，偷腥的猫，爪子都没洗干净！”

    母亲的脸瞬间难看下来，忽然兜头就给了她一巴掌，尖叫：“我养了个贼！谎话精！”

    她被打的七荤八素的，后来，是那个胖阿姨架住了母亲，慌慌地说：“算了算了，小孩子嘛，馋嘴也难免的……”

    卧室里那个男人也出来了，尖声尖气地：“哎呀哎呀，小事嘛，小孩子嘛……”

    胖阿姨她们不知道什么时候走的，母亲凄厉而呜咽的声音一直在耳边回响，卧室的门关上了，她还听到母亲在说：“要送走，把她送走……”

    男人说：“哎呀，算了算了，来来，不要扫兴嘛……”

    所有的声音终于消落下去，渐渐的，被男欢*女*爱的呻*吟代替。

    黑暗中，她摸到水槽边上，踩了个小板凳上去，拧开了水龙头。

    只开细细的一条水流，开大了，母亲会说：“水不要钱吗！”

    她摸到水台上的一块臭肥皂，拿来抹了手，搓了又搓，搓了几下之后，抬起胳膊，擦了一下眼泪。

    又继续洗手，洗着洗着，小小声地说：“我没有抢东西吃。”

    ***

    哗啦一声，窗帘响。

    阳光照在脸上，痒痒的。

    木代睁开眼睛，炎红砂噌一下凑到她面前，神情欢悦的。

    “起来了木代，今天要回去了。”

    【仙人指路完】 166阅读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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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4 【番外】

﻿    【番外】

    聚散随缘酒吧。

    晚上十点，正是忙的脚不沾地的时候，张叔无意间一抬头，看到门口进来的人。

    先是如释重负的心头一喜，紧接着又是秋后算账的脸色一沉：“呦，还知道回来呢？”

    木代笑的人畜无害，眼角眉梢浅浅嗔意，张叔看着看着心就软了，上下打量她，问：“那时候说不能说话，生的什么病？病好了吗？”

    于是木代知道，自己过关了。

    她撂下一句：“早就好了。”

    说着步伐轻快的进来，手抚着肩膀，活动筋骨：“坐了一天车，累死我了。”

    张叔目送她上楼，目光又转回来，盯着门口剩下的两人。

    一左一右，一胖一瘦，一个像斗败的门神，蔫蔫杵在门口，胖胖的脸上满是讨好的笑，一个活脱脱吊儿郎当的混混，拎着行李，看起来低眉顺眼，实则察言观色伺机而动。

    张叔真是气不打一处来。

    “叫我怎么说你俩才好！”

    ***

    同人不同命，小老板娘就是小老板娘，犯了天大错，骂都没挨一句。

    他们就没这么好待遇了……

    曹严华看着张叔给他和一万三安排的上下床铺位，心中无限凄凉，起先，至少还是一人一间啊。

    张叔的话犹在耳边：“新雇了人了，就得给人安排地儿睡觉。你们这种流窜的，谁知道哪天又跑了？有个床位就不错了。”

    也是，有个床位就不错了。

    曹严华跟一万三商量：“三三兄，要不，我睡下铺？我人重，睡下头整张床都稳。”

    一万三白他：“是，你是地基。”

    曹严华没行李，大部□□家翻船那次落了水，倒也乐得轻省，冲了个澡就上床，一万三要整理从原来的房间挪过来的家当，乒乒乓乓翻检个没完。

    伴着翻检的噪音，曹严华心酸地盘点自己的财产，只剩贴身藏着的几张票子了。

    简直克制不住重操旧业的冲动，幸好，还有炎红砂那里五分之一的待售珍珠慰寂寥。

    这么一想，老蚌简直是可亲可爱起来了。

    他翻了个身，看坐在一堆杂乱摆放家当中的一万三：“三三兄，我希望下一根凶简是藏在金矿里的，这样忙活了一趟之后，我还能搞根金条，比在酒吧打工赚的多多了。”

    一万三头也不抬：“不是说好了不搀和这事了吗？”

    哦，也是。

    曹严华惆怅似的叹了口气：“我也就是想想。”

    ***

    接近两天多的赶路，中途在昆明停，放下了炎红砂，炎红砂请了帮炎老头看病的医护人员来，给他们每人都抽了一管血，密封塞塞紧，标签贴好，放在专用的医用箱里。

    其实用不着标签，反正接下来都要混合在一起的。

    送别他们的时候，炎红砂依依不舍：“过两天我就找你们玩儿去，木代，我会把工资打给你的，还有啊，买了新手机之后告诉我啊。”

    一行五人，除了罗韧和一万三，其它三个人的手机都殒命五珠村，没法组建五人小分队的微信群，让炎红砂耿耿于怀。

    群名她都想好了，叫“凤凰别动队”，虽然一万三说这个名字土的掉渣，杀了他他都不会接受邀请的。

    其实炎红砂也觉得这名字挺土的，但是谁让一万□□对呢，一万□□对的，她一定要坚持。

    下午，几个人其实已经回到丽江，但都没有先回酒吧，毕竟，还有至关重要的一役。

    五个人的血，真的能逼出聘婷体内的凶简吗？

    郑伯比前些日子憔悴，心里头那些对聘婷的担忧，都写在脸上了，领罗韧他们进房的时候，说了句：“罗小刀，希望这次能行啊，别让聘婷受这种苦了。”

    ***

    聘婷静静躺在床上，手脚都被捆缚带紧缚，或许是镇静药剂的作用，她睡的很沉，用郑伯的话说，针剂几乎没断过，不是在打镇静药剂，就是在打营养液。

    可营养液到底不是五谷杂粮，维持着躯体的正常运转，却不能让她神采奕奕。

    聘婷比上次看到时候瘦多了。

    有了前两次对付凶简的经验，每个人都要有条理很多，罗韧把混合的血液推了半管进聘婷的身体，然后回避。

    木代掀开聘婷的衣服。

    这一次，反应要快的多，聘婷的皮肤泛起不寻常的红润，后背之上，红润的面积慢慢扩大，正常肤色的部分越来越少，最终留出一条竹简形状，像是被逼的再无退路。

    紧挨着上一次的疮疤，那块人皮迅速掀起。

    木代脑子里冒出一个奇怪的念头：这凶简，可千万别再上聘婷的身了，否则一次又一次，都要掀起人皮，次数多了，那真是货真价实的体无完肤。

    她手里攥了双筷子，目光所及，下手极稳，拈起那块人皮，刷一下扔进脚边准备好的水盆里。

    另一间屋子里，郑伯按照之前罗韧的吩咐，已经备好了一个大的透明鱼缸，一万三把盛了骨灰盒的水桶先放进去，曹严华往里注水，注的差不多的时候，木代端了水盆进来，把这一盆水又倒了进去。

    现在这鱼缸里，有两根凶简。

    罗韧把剩下的半管血液推进了鱼缸。

    说不出那是一种怎样的体验，或许每个人血液的颜色、粘稠度都有轻微的不同，明明已经蛮横地混合在一起了，但入水之后，还是能看出，有五道。

    像是驾着云气，迤逦散开，却又首尾相连，变幻着无法辨别的形态，木代屏住呼吸，仔细去看……

    那块人皮轻轻蠕动了一下，像是有什么脱了体，紧接着，骨灰盒上，也有看不见的一片什么直冲而出。

    曹严华头皮发麻，话都说不清楚：“看……看啊……”

    不消他提醒，每个人都在看。

    水中，极细的红色滚边，镶出了两根的长条。

    条身上都有红字，古老的甲骨文。

    一个是“刀”，一个是“水”。

    一万三特意转了角度去看，哪怕从背后看，看到的也不是两个字的反字，不管哪个方向，看到的都是一样的。

    它没有形状，像平面，又像立体，紧挨着，竖起，并立水中。

    而在它的周身，绕着一圈……

    一万三喃喃：“好像一只凤凰啊。”

    是像一只凤凰，虽然只是血液在水中化开的形状，首尾相衔，鸡*头，燕颌，蛇颈，麟身，龟背，像孔雀一样长的拖尾，总觉得它有眼睛，狭长，微阖，神态安详。

    曹严华屏住呼吸，用钩子把盛了骨灰盒的桶勾了出来，水波荡漾，凤凰和竹简的形状却并不散乱，反而随着水纹微微游动。

    曹严华盯着骨灰盒看，没有那张狰狞的脸了，也不再有让人猝不及防的骤然凸起，那只是一个普通的陶瓷骨灰盒，如果非要说有什么不同的话，那就是它包裹了一层浑然一体的莹白色珍珠质。

    一万三如释重负地吁了口气。

    木代问罗韧：“这样就可以了吗？保险吗？”

    保险吗？这样的话谁都不敢说，但是，至少比他们自己胡乱琢磨的所谓金木水火土的阵法要靠谱的多了。

    罗韧拿出手机，调出照相功能，对焦，轻轻揿下。

    咔嚓一声，那只凤凰安详的姿态就出现在了手机屏幕上，凤目狭长而微阖，像是轻浅的笑。

    ***

    聘婷再一次脱离了凶简的困扰，一万三也完整拿回了父亲的骨灰。

    有种功德圆满全身而退的味道。

    君子不立危墙之下，似乎也找不到什么理由继续再搀和凶简的事情，更何况，也没有人再接收到来自凤凰鸾扣的讯息。

    于无声中，每个人都心照不宣地达成了一致。

    就这样吧。

    ***

    第二天，木代难得醒的早，打开窗户想呼吸一下新鲜空气……

    有人比她起的更早。

    曹严华。

    他正吭哧吭哧绕着酒吧外围跑步，两步一喘，到后来，简直是在扶着墙挪步子了。

    那句话怎么说来着，一天不练，手生脚慢，两天不练，功夫丢一半，曹严华的确是好些天没练了。

    一万三也在，拎着张板凳坐在门口，在磨刀石上磨着什么。

    看不大清，木代忽然想到什么，赶紧从前头换下的衣服里找出那个微型的望远镜，凑上去仔细看。

    是那个骑凤的仙人，因为是被一万三敲掉的，底座不平整，一万三正往磨刀石上洒了水，想把下头磨平。

    磨这个干嘛呢？

    曹严华像辆散了架的老车，哼哼哈哈地又挪过来，帮她把这个问题给问了：“三三兄，你磨这个干嘛啊？”

    一万三没理他，低头还是吭哧吭哧一阵劲磨，磨刀石上一条条的道道，水一冲就不见了。

    三三兄，你磨这个干嘛啊？

    其实他想磨来摆着。

    但是又觉得，好像还是用布包起来，深深的，深深的藏进看不见的角落里才好。

    不管了，先磨好再说吧。

    木代慢慢地把望远镜转了个方向。

    罗韧在干嘛呢？

    他住的不远，但是房间是背向这头的，只能看得见关上的窗户。

    起床了吗？

    木代撑住窗沿，不甘心似的俯了一下身，有什么贴在胸口，温润的。

    她促黠心起，拿出口哨送到嘴边，吹了一声。

    悠长的，嘹亮的号子，把所有人都吓了一跳。

    张叔从酒吧里跑出来，望了一圈才锁定她这个肇事者：“小老板娘，你要命啊，边上还有人在睡觉呢，会被人骂的。”

    岂止是在睡觉，这里游客很多，大多数人都是睡到自然醒的。

    木代有做了坏事的侥幸，做着鬼脸把哨子又送进领口，无意间一瞥眼，忽然愣了一下，旋即又笑。

    罗韧推开窗户了。

    他好像刚醒，困倦的样子，睡袍的口敞着，露出古铜色的结实胸肌。

    木代刷的拿起望远镜，对准，看的目不转睛。

    过了会，镜筒慢慢上移。

    罗韧当然是发现她了，一脸的无奈，过了会口型示意她等一下，转身离开。

    干嘛呢？木代好奇。

    不多久，罗韧又出现了，拿了个画本，示意她看。

    纸上写了七个字：“早上好啊，女朋友。”

    好想回他话，但是一时找不到纸笔……

    是得赶紧再买个手机了。

    罗韧又翻到第二页。

    上头写：“想看过来看！”

    翻完了，毫不客气关窗，只留下镂花的窗玻璃对着她。

    木代笑起来，嘴里却不服气似的嘟嚷了句：“稀罕吗。”

    她回到书桌边，弯腰打开电脑，点出网页之后在搜索栏输入“新款手机”几个字，鼠标刚移到搜索，忽然像是想到了什么，停住了。

    过了会，她拖了椅子过来坐下，一个字一个字地把输入的字符删除。

    代表字符输入位的竖线一直在跳，提示她在空白栏输入搜索内容。

    木代重新输入了四个字。

    双重人格。

    她看了很久，然后，回车确认。

    【完】 166阅读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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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5 第①章

﻿    有比较才有差距，郑伯深刻体会了这句话的意思。

    跟罗韧相比，木代是太乖了，自己话说的点到即止，她就立马帮着凤凰楼忙这忙那去了。

    罗小刀呢，话都说的这么白了，他还是那两字：不去。

    他说，一个灯箱，我为什么要开车去拿，去拉灯箱，你考虑过悍马的感受没有，让他们租辆车送过来不行吗，租车费我出。

    郑伯气的差点吐血，打电话给木代告状。

    他连自己都没意识到，自己最近频繁向木代告罗韧的状。

    木代说：“我回去说说他。”

    郑伯气冲冲的：“是要说他！一身毛病，早上不起、晚上不睡、逃避劳动，不杀杀他的威风他就要上房了！”

    木代在那头笑，背景音很乱，哧拉哧拉的，裁纸的声音。

    郑伯想起正事：“你那头怎么样了啊，快了吧？”

    木代说：“快了，我们待会就回去。”

    挂了电话，木代过去看工人包装，墙纸都是一筒一筒卷好了的，外头用气泡塑料膜包好，木代怕买少了不够用，特意多订，又同店主商量用不完的能不能退。

    门口停了辆小面包车，亏得连殊同店主有交情，店主同意了让店里的车帮忙送这趟货。

    工人们把墙纸装车，看看接近午饭时间，木代问连殊要不要先吃饭，连殊说怪耽误时间，不如随便买点东西车上吃。

    说话间，对面烧烤摊的香气飘过来。

    连殊提议吃烧烤。

    木代想过去买，刚好被店主叫住了开票算钱，连殊笑了笑自己过去，木代忽然想起什么：“我不要辣啊。”

    连殊早走远了，也不知道她听见没有。

    一切妥当之后上车，司机先把车往城外开，连殊给木代解释，车上装了两票货，先还要送另一家。

    一边说一边把一塑料盒的烧烤递给木代。

    打开了看，满眼红彤彤的辣，木代心里暗暗叫苦，又不好表现出来，只好拈着钎子尽量抖落辣粉。

    辣粉够劲，吃了两口就吸拉着气，觉得嘴唇都烧起来了，罗韧打电话来的时候，她一直用手在嘴边扇风。

    罗韧好笑，问她：“说话怎么怪怪的？”

    木代说：“我吃了烧烤，好辣。”

    一边说一边嘘气，连殊给她递水，她拧开了咕噜咕噜就是一大口。

    罗韧不知道该怎么说，脑补她辣的满脸通红的样子，觉得怪可爱的。

    想了想问她：“你一个人去的？”

    “连小姐跟卖家熟，带我一起来的。”

    连殊？原来她也跟着一起了？罗韧觉得不大舒服，想想连殊可能就在旁边，也不好多说什么，只吩咐木代尽快回来，挂电话的时候，说了句：“也别跟那个连殊太亲近。”

    为什么呢？木代不好问。

    她抓住后座边上的把手，看窗外的街景变换，又想起郑伯说的话。

    ——罗韧啊，好像跟这个连小姐不太对路。

    不喜欢一个人，总是有理由的吧。

    木代偷偷转脸看连殊，她坐在边上，阖着眼睛，头靠着车枕休息，边上的车窗开了道缝，风把她的头发扬起来，露出精致秀气的脸庞。

    长的怪好看的，罗韧为什么要把连殊拉进房里锁门拉帘子呢？那天晚上，她本来想问的，谁知道被罗韧三两句灌了迷汤，忘了。

    待会回去，要审罗韧，狠狠的审。

    车子颠了一下，木代打了个呵欠，觉得很困。

    眼皮渐渐的好像有千斤重，她摩挲了一下脖子，选了个舒服的姿势，闭上眼睛靠到了车枕上。

    连殊慢慢睁开了眼睛。

    ***

    今天凤凰楼就两件事，贴墙纸、上灯箱。

    灯箱会晚点送过来，墙纸还在路上，瞅着这个空档，一万三和曹严华炎红砂去找了趟罗韧，打听扎麻那头的情况。

    答复是：一切如常。

    真如常吗？这第三根凶简，他们可是连水影都没画出来。

    几个人在屋子里一筹莫展，曹严华看那根边缘模糊的凶简，又指水里淡粉色的凤凰：“按理说，第三根都收回来了，等于凶简收了一半了，这凤凰，怎么着也得再长出一截，不能一点变化都没吧？”

    他提议：“要么，咱们找神棍问问？”

    神棍也不是什么都知道啊，罗韧沉吟了一下，把自己早上的推测跟几个人说了。

    如果野人的玩伴是个正常人，那就难找了。谁知道那个寨子里的人后来搬到哪去了？天南地北的，中国这么大，哪都有可能。

    炎红砂叹气说：“这跟大海里捞针一样呢。”

    对，就是这个词儿，大海捞针。

    罗韧苦笑，看到地图上四寨的位置还是根蓝色的摁钉，顺手捡了根红色的去替换。

    曹严华去到桌边摆弄罗韧的电脑，点开对比照片看，再开一个文件夹，里头都是按日期排列的视频。

    他之前听罗韧说过，这间屋子放了摄像头，估计拍的是按天分布的24小时监控。

    “不删吗，占空间的。”

    罗韧说：“你快进拉一遍，没什么异常就删掉吧。”

    曹严华点进今天最新的，往前拉了几秒就看见他们自己在屋里讨论的模样，觉得怪有意思的，他看看屏幕又看炎红砂：“不是说上镜会胖二十斤吗？红砂妹妹，你上镜了好像还跟平时一样。”

    一边说，一边嗖嗖往前拉进度条，直到眼前倏的晃过一个人影。

    那个人，不像是应该出现的任何一个人。

    曹严华的心砰砰跳起来，他咽了口口水，重新找到合适的进度位置，正常播放，又把音量调到了最大。

    窸窸窣窣的声音，开门的声音，一万三和炎红砂忍不住凑过来，站在地图边的罗韧也被声音吸引着转过头来。

    炎红砂先认出来：“这不就是那个店……那个坑人的店的女人吗？她怎么会进来？”

    她一边说一边回头看罗韧：“你请她来的？”

    罗韧死死盯住屏幕：“不是。”

    屏幕上，连殊站在鱼缸边上，胸前的衣服里，有什么在泛着光泽。

    炎红砂嘴唇发干，她碰了碰身边的一万三，低声说：“看她脖子。”

    连殊脖子上，有一根黑色的挂绳。

    曹严华也几乎是在瞬间就反应过来了，他觉得匪夷所思的荒唐：“这……不可能吧？”

    世事有这么巧吗，刚说找这个人像大海捞针，她就在屏幕上出现了，而且，居然是熟面孔。

    黑色的挂绳，隔着衣服泛出光泽的挂坠，那是剩下的胭脂琥珀吗？

    罗韧的脸色有些灰白，说：“打电话找木代。”

    没人动，一时间，没人理解他的意思。

    罗韧又说了一次，这一次，脸上带了几分煞气。

    他厉声：“赶紧打电话给木代啊！”

    炎红砂被吓住了，掏出手机拨木代的电话，曹严华也跟着拨。

    通了，都没人接。

    炎红砂试了几次，小心翼翼地说：“要么，过会吧，她可能正好听不见。”

    罗韧没有说话，屏幕上，连殊转身离开，没有动屋里的任何一件东西。

    罗韧开始自己拨电话，断了再拨，拨了又断，脸色越来越难看。

    过了会，他说了句：“木代是跟着连殊走的。”

    一万三后背发凉：“所以，野人的那个玩伴是……连殊？”

    罗韧没说话，他死死盯着手机，不祥的预感阴云一样罩顶。

    其实，早就有模糊的线索的，一开始就有的，各地的扫晴娘都不同，但是，只有连殊店里的扫晴娘，跟那个寨子里看到的，是形制一模一样的。

    罗韧觉得脑子里嗡嗡的，他听到曹严华说：“完了完了，我早说了，剩下的胭脂琥珀，就像个小的接收器一样，连殊挂着它，是一定会受到凶简的影响的，就好像女野人挂着胭脂琥珀，就会特别听那个女人的话一样……”

    是的，以前没有异样，是因为连殊离的太远了，但是今天不同，恰恰就在前一天，他们赶回来，把第三根凶简收进了鱼缸里。

    而今天一早，连殊就带着墙纸的样版，来找郑伯。

    第三根凶简不完整，戾气在四下挣扎，连殊感应到了，所以她上了楼……

    难怪聘婷早上重复了好几次“姐姐上楼”，她亲眼看到了，却没法表达清楚。

    炎红砂也察觉出事情的严重性了，她语气有些发抖，但还是努力向好的方面想：“木代她会功夫，连殊应该不是对手，也许，待会就回来了……”

    她说不下去了，自己都不相信这话，功夫是真刀实枪的硬拼，可是，如果连殊使阴招呢？

    曹严华脸色有点发白，重新去拨木代的电话，手指头抖索索的，总是触不准键，他说：“事情是大家伙一起做的，为什么先找我妹妹小师父下手，要找也找我啊，我这么没本事……”

    罗韧忽然打断他：“不是的。”

    “那个女人，被杀了两次。第一次杀她的是炎老头，她把炎老头吊死了。第二次杀她的，其实是木代。我不知道凶简给了连殊什么样的影响，但是，如果她要报复的话，首当其冲的，一定是木代。”

    ***

    很快到了晚上，但木代始终都没有消息。

    她的手机一直打不通，连殊也没有再回店里，至于那家墙纸买卖的公司，郑伯说不清楚，只说是连小姐的朋友。

    罗韧发了狠，让一万三找来黄页，所有跟墙纸买卖有关的公司门面，一家家打电话去问。

    几个人就在凤凰楼里，挨个拨打电话，郑伯约略有几分明白，知道事情不对头，慌慌地问：“怎么了啊，发生什么事了？”

    没人给他解释，聘婷坐在角落的椅子里，手指头一遍遍抠着桌面。

    就在这个时候，罗韧的电话忽然响起来了。

    来电显是木代。

    接通了，那头很吵，不祥的吵，杂音，救护车的声音，罗韧反而平静下来。

    那头说话了，是个陌生男人的声音。

    “我看了一下，最近几个小时，手机上的电话几乎都是你打的，你跟机主，是什么关系？”

    罗韧说：“她是我女朋友。”

    那头哦了一声，报给他一个号码：“请你尽量联系家属，到市立一院去一趟，到了打这个号码，会有人接待。”

    罗韧觉得脑子里一片空，他问：“发生什么事了？”

    对方沉默了一下：“车祸。”

    “人怎么样？”

    这次，对方沉默的时间更长了些：“你们还是先到医院再说吧。” 166阅读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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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6 第②章

﻿    罗韧隐隐觉得，这个女人，很厉害。

    她若不是做生意的好手，就一定是试探的好手。

    如果他捱不过，掏钱买了，她便做成一单生意，如果不买，等于在说，自己还没有女朋友，凭白无故的，就让她知道自己的私事。

    于他呢？

    买了破财，不买就是违心撒谎，两样都不太舒服。

    他笑了笑，说：“送东西，不是看自己喜欢，是看对方喜不喜欢。东西再好，也不是万金油，人人都可以拿来送的。”

    那女子怔了一下，重新打量了一遍罗韧。

    一般进来的客人，她会先扫一眼，像是先期过滤，有些人，一看就是兜里干瘪，她是断不会起来接待的，那些人悻悻的没趣，也就走了。

    另外一些人，像是能掏出钱的金主，她会过来，讲解、介绍，鲜有不买的，有钱的人都好面子，尤其是有钱的男人，跟她说上两句话就已经微醺，买上两件，博佳人一笑，何乐而不为呢？

    罗韧这样的，话里藏锋，还是头一回。

    这个男人，她有兴趣。

    她把那方绫红重新叠好，送回黑丝绒的托面：“等有缘人赏识也好，看不中这个，你可以看看其它的，如果都不适合你女朋友，就遗憾了。”

    罗韧问她：“为什么遗憾？”

    她不回答，伸手出来：“连殊。”

    人家主动结识，不回应似乎不大礼貌，罗韧伸手，跟她虚虚一握：“罗韧。”

    她的手腻滑而柔软，松开的的时候，指甲在他掌心，细细轻挠了一下。

    罗韧没太大惊讶，意料之中。

    又重复了一遍：“为什么遗憾？”

    连殊说：“这家店的名字叫‘奁艳’。”

    难不成还有典故？

    罗韧笑了笑，并不十分客气：“我读书读的少，最初看到，还觉得名字取的俗艳。”

    艳这个字，就像花儿粉儿桃红大绿一样，恣意淋漓的太过，少了点幽，缺了点雅。

    连殊装着听不懂他弦外之音：“明末清初，有一位女子叫董小宛，她撰写《奁艳》一书，宣称此书要收录女子所有的香美之物。”

    原来是这个典故。

    罗韧环视店内：“所以你这里，是应有尽有了？”

    撇开其它，店里的东西，的确是精致，凤纹砚、剪绒绢、香囊、荷包、还有可以拿来当衣裳纽扣的草里金……

    既然是“收录女子所有的香美之物”，这是不买点什么就走不了的架势了？

    罗韧的目光落在一个小泥人身上。

    是个年轻的农家女子形象，系着围裙，戴蓝印花布的头巾，右手握一把扫帚，扫帚是真的用削细的竹篾扎的，左手挎个篮子，胳膊上吊了个包袱。

    包袱也是用小布头扎的，凑近看，篮子里盛了点米，真米。

    标价1200。

    一个泥人而已，这个连殊小姐，还真是生财有道。

    罗韧笑了笑，说：“打扰了。”

    他转身离开，推门的时候，连殊在后头问：“都没中意的吗？”

    这个并不确切，他只是没了看下去的兴致。

    可能和这家店，气场不合吧。

    “或者有没有兴趣，看看我镇店的两件孤品？”

    镇店的？

    罗韧回过身来，说：“有啊。”

    其实他更感兴趣的是标价，镇店的孤品，她得标多少钱呢？

    连殊走过来，把里头挂着的那块“正在营业”的木牌翻过，变成“歇业”朝外，又俯下*身子，把玻璃门的别扣插上，然后对他做了个“请”的走势。

    顺着这方向看过去，罗韧这才发觉，刚刚连殊坐的角落位置，身后挂的那副彩线绣佛，其实并不是挂画。

    也是一道挂帘门，里头还有房间。

    见罗韧好像有迟疑，连殊看定他，唇角微弯：“不敢吗？怕我吃了你？”

    罗韧说：“我骨头太硬，你怕是吞不下去。”

    ***

    绣佛掀起，里头是个堪称斗室的小房间，四壁都用黑丝绒包着，正中是个托台，盖着镶金滚边的大红绸缎，边角垂着细细的流苏。

    很像古时候新娘子盖的红盖头，不知道遮着什么，不过从形状来看，像是长方形的箱子。

    价钱倒是看得见，香笺贴在托台的边角，不知道是不是故意只贴一角，一有人走进，那香笺就颤巍巍的。

    188,000，好彩头。

    什么了不得的玩意儿，这么金贵？还要用新娘子的红盖头盖着？

    连殊走过来，屏息静气，近乎虔诚，慢慢把盖头掀下。

    里头是近似博物馆展柜一样的玻璃方罩，边侧小门可以打开。

    玻璃柜里……

    罗韧心里骂了句我擦。

    那是两双三寸金莲的绣鞋。

    一双红缎绣鲤鱼戏水，一双蓝缎绣菊花拥兰。

    这种鞋，形状当然跟普通的绣鞋不一样，紧窄，足弓处有拱起。

    一个人的脚，要摧残成什么样子，才能塞得进这样的鞋子？

    连殊打开玻璃方罩边侧的门，先取出那双红缎的，有轻响，却不是她手镯互碰发出的声音。

    她掉转了鞋底给他看，鞋底挂着两个很小的铃铛。

    “这一双，叫禁鞋，你知道挂铃铛是为了什么吗？”

    罗韧皱了一下眉头，还是保持了基本的礼貌：“为了好听吗？”

    “为了提醒女子走路时步态端庄稳重，步履平稳到不让铃铛发出声音才算符合要求。”

    她珍而重之地把这一双放回，又取出那双蓝缎的，照例先掉转鞋底。

    这双乍看起来没什么特别，只一点，鞋底子上雕刻着一朵莲花，凹处镂空。

    等他看清楚了，她又把鞋子摆正，从后跟上一拉，居然拉出一个精致的小抽屉来，纱网做底，里头盛了香粉。

    又将抽屉推回去，说：“这一双，走路的时候，放下脚一踩一抬，粉漏下来，就把鞋底镂刻的那朵莲花清清楚楚印在地上了，走一步，就是一朵莲花，叫步步生莲。”

    “有些女子心思细巧，走一圈，是无数小莲花形成的大的莲花形状，你想想，黄昏夜下，裙裾轻动，足下生莲，实在是美妙的……无法言说……”

    “两双十八万八？”

    “一双。”连殊轻轻掸了掸缎面，“不过，即便有这个钱，我也未必肯卖的，还是那句话，要等有缘人赏识。”

    罗韧笑起来：“有缘的变*态吗？”

    连殊脸色一变。

    罗韧自我纠正：“哦，我说的绝对了，应该是有缘的怪癖恋物者，那些研究民俗的专家学者或者收藏家除外。”

    连殊的脸色渐渐难看。

    罗韧说：“没办法，我欣赏不来这种美。三寸金莲，我的确听过，也听说过什么金莲酒杯，不过我一直以为，那是某些心理不正常男人的恋物怪癖。”

    “不过连小姐，你是个女人，我实在没法理解你为什么会迷恋这些，居然能说出美妙的无法言说这种话来，我看不出来美妙在哪，可能我们之间的审美相差太大了。”

    连殊脸色铁青，攥着绣鞋边缘的手指微微发抖。

    “罗韧，你连最基本的礼貌和尊重都没有。”

    罗韧笑笑：“是吗？”

    他从谏如流，“礼貌”地跟她告别：“不用送了。”

    走出很远之后，罗韧终于想明白跟这家店气场不合在哪儿了。

    奁艳，到底是收录所有女子的香美之物呢，还是只是按照某些男人的审美眼光把女人打造成美则美矣的玩物？

    ***

    时间还早，罗韧去聚散随缘小坐。

    曹严华正在店里穿梭着上酒，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整天练功的关系，胖嘟嘟的身子居然看起来轻快许多，一瞥眼看到他，声音顿时热忱，且高了八度：“哎，小罗哥，里面坐……就来……”

    有客人捂着嘴嗤嗤笑，曹严华这是硬生生把小资情调的酒吧搅成了吆五喝六的饭庄风格。

    先前的压抑和不适一扫而光，比起来，他还是更喜欢这样的风格气场，或许不那么精致，但是胜在无拘无碍，坦然自得。

    罗韧选了角落的位置坐下，一万三先过来了，递给他一个大的牛皮纸文件封。

    罗韧接过来，先为别的事谢他：“郑伯说，这些日子，谢谢你抽空陪聘婷。”

    没想到他会提这个，一万三有些不自在。

    罗韧问他：“是不是喜欢聘婷？”

    一万三答非所问：“你们家瞧得上我吗？”

    罗韧把文件封先搁在一边：“不管是我，还是郑伯，都没那个资格替聘婷做主，看她自己的意思。”

    一万三笑起来，他很是无所谓地往椅背上一靠，双手摊开，眼睛看天花板。

    顿了顿说：“跟聘婷在一起自在。你们这些人吧……”

    他一个一个点数：“小老板娘看我就是个骗子，张叔当我混饭吃的，曹胖胖呢虽然跟我称兄道弟，我在他眼里也早定型了，富婆就更不用说了，整天想把我砍成六千五……哪怕是你……”

    他看罗韧：“哪怕是你，在你眼里，我也好不到哪去，那样的出身，一直混，骗吃骗喝，你们家瞧得上我吗？你答的真委婉，其实瞧不上吧。”

    他从兜里掏出烟盒，抖了根出来，点上，斜叼着，斜着眼看罗韧：“所以你懂了吧，跟聘婷在一起，自在，她不带那么多层有色眼镜看我。”

    “不过呢，等她好了，也就没这个日子了……”

    话没说完，因为路过的张叔气冲冲拈走他嘴里的烟：“小兔崽子，客人投诉呢，跟你说多少次了！”

    一万三冲着罗韧耸耸肩。

    好像在说：看，我说吧。

    曹严华兴冲冲过来：“小罗哥，喝点什么？”

    又说一万三：“三三兄，你要积极一点啊，积极了才有奖金，别跟钱过不去啊。”

    点完了单，又兴冲冲往吧台去了。

    罗韧说：“你不觉得，曹胖胖挺励志的吗？”

    一万三嗤之以鼻：“他全身只剩几张票子，做梦都在念叨珍珠。励志在哪？”

    “他想练功，我总以为他是说着玩的，没想到真在坚持。他说不做贼，就真不做，白天在饭馆跑堂，晚上在酒吧打工，我不知道他累不累，至少，精神面貌是好的。”

    他拿过那个文件封，不再看一万三，一圈圈解文件封的绕线：“你怪木代看你是骗子，有没有想过，那是因为你做过这样的事，让她抓了个正着，而且，你也没想着要改。”

    “曹严华也做过贼，可是，你哪次见到木代喊他贼了？一个人过去怎么样，出身怎么样，没那么重要，重要的是现在，还有以后，怎么样做人。你拿着薪水，打着工，大喇喇四仰八叉躺着，抽着烟，张叔凭什么不带有色眼镜看你？”

    “哪怕是我，想到将来让聘婷跟你交往，也是有顾忌的。”

    一万三没吭声，却慢慢从座椅上坐正，稍稍收回脱略的形骸。

    罗韧抽出文件封里的纸张。

    都是A4的白色画纸，描摹的精细，用别针扣好，两份。

    第一份，头一张是渔线人偶的拉线场景，第二张是狗和凤凰鸾扣的水影，第三张是仙人指路的脊兽。

    第二份，头两张是在五珠村附近的海底看到的兽骨巨画，第二张是那副女人身陷火场的水影。

    罗韧抬起头看一万三。

    一万三说：“你用来存放凶简的那间屋子，反正也空，这些你就贴墙上吧。我总感觉，这事还没完。”

    他拿过那两份画纸，分别翻到水影的那张，推过来给罗韧看。

    “你不觉得奇怪吗，两张水影上，都出现了狗，但是我们这一路过来，事情跟狗……完全扯不上关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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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7 第③章

﻿    夜已经深了，罗韧的住处，还有两个房间亮灯。

    一个是郑伯的，饭馆的店面选定，接下来要忙的一大把，格局规划、装修建材、布置风格，样样都要操心。

    他拿着笔在纸上勾勾画画，收银台自然是放最显眼位置，厨房应该避开大堂，留一道上菜通道。哦，对了，还得预留个洗手间的位置，毕竟人有三急，客人不用，自用也是必要的。

    另一个亮灯的……

    是罗韧隔壁的房间，也就是存放凶简的房间。

    除了那个鱼缸之外，房间里多了桌子、椅子，单人小憩的沙发，可擦白板，固定的可定时自动照相机，俨然是办公室的模样。

    罗韧把一万三画的几张图按照顺序贴到墙上，退后两步，皱着眉头去看。

    线索还是太少，理不清楚，只觉得云遮雾罩，心里有个声音说着就此罢手，但又有个声音在好奇：后面的几根会是什么情形，又会带出什么样的图画呢？

    看了一会之后，他转身面向对墙，那里，他已经贴了一张大的中国地图，函谷关、小商河、合浦五珠，都用红色圆头的摁钉摁上了，每个摁钉，都有白色的线和其它的相连。

    也只不过连成了一个狭长的钝角三角形。

    身后咔嚓一声拍照轻响。

    电脑上有自动相片传输提示，罗韧过去坐下，点击载入拼接。

    每天，几乎在同样的时间、同样的位置、同样的灯光效果下，拍摄同样的一张照片。

    现在，一共六张，一字排开。

    人眼可辨的差异毕竟有限，但是经由数码记录，这样并列着比对之后，有些细小的差别就变的分明了。

    不管是凶简还是环绕一匝的那只凤凰，颜色都在消褪。

    一万三说的没错，这事，还没完。

    ***

    一万三也没睡着。

    他在上铺坐着，就觉得心里烦，但烦什么，自己也说不清。

    曹严华在下铺数钱。

    “三百，三百二，三百四，三百四十五……”

    然后就是钢镚的声音。

    一万三抓着上铺拦边，探头下去看他。

    曹严华一点也没察觉，一张张钞票撸的平平，钢镚按大小，码的齐整。

    “曹胖胖，数来数去，就这几张，数绝望了吧？”

    曹严华奇道：“我为什么要绝望？我希望多的很呢。”

    他掰手指头，一项项列出佐证。

    ——“我打两份工，聚贤楼一份，酒吧一份，过两天就发工资了。”

    ——“吃住都在酒吧，张叔不收我钱，省了好些开销。”

    ——“我跟我妹妹小师父学武，前途一片光明……”

    ——“红砂妹妹在帮我卖珍珠，就算只分五分之一，也是不少的钱呢……”

    ——“钱拿来投资郑伯的饭馆，我就是一个小股东了！”

    他把摊开的钱收拢起来，嘴里念念有词：“我为什么绝望，一天比一天好，比以前当贼的时候好，以前虽然钱来的快，但是心里慌，看见警察就想跑……”

    一万三叹了一口气，躺回床上，拉上被子。

    上下铺吱呀吱呀响，曹严华抓着拦边站起来了，露出一个圆溜溜的脑袋。

    “三三兄，我要说你两句。”

    一万三斜他：“说什么？”

    曹严华说：“你这个人，就是太作。没有作的命，偏有作的病。”

    MD，“作”这个字儿，是用来形容男人的吗？

    一万三怒了，抽起脑袋下头的枕头想去砸曹严华，哪知曹严华眼疾手快的，老早蹦下去了。

    ***

    罗韧前一晚睡的迟，第二天直到日上三竿才起，宅子里静悄悄的，一个人都没。

    洗漱了下来，在一楼客厅看到郑伯留的字条。

    ——我去忙饭馆的事儿，聘婷送在酒吧。

    正看着，手机里来了信息提示。

    拿出来一看，是微信群里的，木代发的，特意@的他。

    ——我有点事，过两周再回去。

    两周？

    真是越发过分了，罗韧咬牙。

    消息又进来，问他：“行吗？”

    罗韧回了一句。

    ——不关我的事，我又不认识你。

    ***

    罗韧先去酒吧。

    上午的酒吧比较清闲，聘婷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放着本摊开的书，罗韧在外头看了会，先还以为她在看书，后来发现不是。

    她在用鼻子翻书。

    很努力的，秀气的鼻子蹭着书页，看起来，能自得其乐一上午，阳光透过玻璃，洒在她头发上，亮闪闪的。

    罗韧推门进来。

    曹严华大叫：“哎呀，我小罗哥来啦！”

    罗韧白他一眼：“鬼叫什么。”

    他在聘婷对面坐下。

    曹严华怀着同情过来给他上咖啡：“小罗哥，群里的信息我看到了，节哀顺变啊。”

    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

    咖啡上完了，他还不走。

    罗韧觉得奇怪：“还有事？”

    曹严华笑容可掬：“小罗哥，你仔细看我，我今天，有什么不同吗？”

    有吗？

    曹严华挺胸，收腹，下颌一收，脖子上三叠肉。

    罗韧失笑：“曹胖胖，你是癔症了吗……”

    话没说完，有人从后头，蒙住了他的眼睛。

    轻功一定很好，走到他身后他都没察觉，罗韧的身子骤然一紧，左肘一弯，正要狠狠后撞，忽然心念一转，瞬时间全卸了力。

    他的唇角缓缓弯起。

    木代说：“你猜我是谁啊？”

    罗韧没说话，阳光很好，照的人身上暖暖的。

    过了会，他伸出手，把她的手放下，说：“小姐，大家不是很熟，放尊重些。”

    木代笑起来。

    吧台那里传来炎红砂的声音：“我能出来了吧？能了吧？”

    又有一万三不耐烦的声音：“出去出去，挤在这，事都不能做。”

    看来是一早就都回来了，串通起来作弄他呢。

    罗韧也不理会木代，先看从吧台盖门下弯着身子往外钻的炎红砂：“怎么跟木代一起过来了？”

    “投资啊，不是要开饭庄吗？”她手里拿了袋薯片，嚼的咯吱咯吱的，“爷爷让我上心，说一旦做了，就得认真做，不能玩票。听曹胖胖说，店址已经选好了？”

    罗韧点头：“离着这不远。”

    忽然想到什么，问一万三：“你在这里久，知不知道有家店叫《奁艳》的？”

    一万三说：“知道啊，店主很漂亮，从来不带眼看人的。”

    木代说：“可不，我每次去，她都不搭理我的。”

    罗韧看她：“她不搭理你，你还去？”

    木代说：“当然，就去。她把客人分三六九等的，我这样的，入不了她法眼。她膈应我，我就去膈应她，每次去看看这个看看那个，就是不买。”

    罗韧有些哭笑不得，女孩儿的想法都这么稀奇古怪吗？

    一万三问罗韧：“怎么着？她对你很客气？”

    算是吧，罗韧不知道该怎么答。

    曹严华倒吸一口凉气：“火眼金睛啊，看得出我小罗哥是金主。我妹妹小师父和三三兄已经被淘汰了，红砂妹妹，不如我们也去看看啊？”

    他跃跃欲试的，想看看那个不带眼看人的店主怎么把他和炎红砂归类。

    炎红砂说：“走！”

    两个人就这样杀过去了，都是闲的。

    店里一时安静下来，木代抱着罗韧的胳膊，问他：“还好吗？”

    罗韧毫不客气拿掉她的手：“空间，给点空间。”

    木代笑的收不住，低头抱住他的腰，脑袋埋在他胸口抵啊抵的，罗韧开始还想作势板着脸把她推开，后来就舍不得了，过了会搂了搂她，轻声说：“聘婷看着呢。”

    其实聘婷才不理会这些，自己翻书翻的起劲，鼻尖都快蹭黑了。

    木代这才坐起来，给他讲去炎家的事。

    炎红砂如何如何胆大，真的把炎九霄的死就这样瞒下来了；炎老头对她的保镖工作很满意，两万块，一分不少都打到她卡里，还问她要不要一起去采宝……

    罗韧心里咯噔一声：“采宝？”

    木代其实没打算这么早说，谁知道说着说着说漏嘴了，她吞吞吐吐了一会儿：“我之前跟你提过的，红砂家里，是世代采宝的啊。”

    罗韧说：“这我知道，但是，一起去采宝是什么意思？”

    ***

    采宝这种事，是见者有份，参与的人越多，均摊的就越少，所以一般都严格控制人数，像炎家这种家族作业的，更加不会把旁人带进来，如果不是炎九霄“失联”，炎老头大概也不会考虑木代。

    炎老头话里的意思，这趟采宝稳妥的很。

    那口宝井是炎老头早些年跟人搭伙的时候发现的，因为宝气盛，起了私藏的心思，暗暗记下地理方位，跟谁都没说。再者，采宝这一行，收官的一票相当重要，收败了不吉利，所以采宝人一般都会预留一口宝井不采，留着最后一票完美收官。

    罗韧问她：“地方在哪？”

    “只说在云南，具体地点不能外露，说是采宝人的规矩。”

    具体地点不外露，那就是说，他也不能跟着了？

    罗韧轻轻笑起来：“你已经决定了？”

    木代让他笑的有点没底，想了一下，说的很认真：“我觉得我可以决定我自己要做的事，但是我会听你的意见的，合理的我都会听。”

    对话好像有些严肃了，连聘婷都感觉到了，她鼻子还贴在书上，眼睛滴溜溜翻着看两个人。

    木代能有自己的主意，是件好事。

    罗韧想了想：“你要做自己的事情，我是不反对的，但是，有个要求，你去哪、在哪，我得知道。”

    “我可以信得过红砂，但我信不过炎老头，也信不过你们要去的地方。万一发生意外，我不能第一时间知道，也不能去救你，这种情况很可怕。”

    木代垂下眼帘不吭声，似乎在想他的话。

    “我知道，炎老头不让泄露具体地点，可能是怕人家贪他的财。你可以转告他，我还真不稀罕他的那些石头。”

    末了，他捏捏木代的下巴：“你如果问我的意见，以目前的情况，我是反对的。不过，决定你自己拿，我反对了，你也可以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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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8 第④章

﻿    炎红砂和曹严华一去不复返。

    久到一万三去门口瞅了两回：“不是被店主干掉了吧？”

    当然不是，这话刚落音，微信群里就来消息了：“来，都来凤凰楼，开股东会。”

    饭庄的选址距离奁艳不远，估计两人不是闹完奁艳之后去了饭庄，就是路上看到饭庄，忘了奁艳。

    木代托张叔看着聘婷，和罗韧两个往外走，到门口时回身招呼一万三：“走啊！”

    一万三愣了一下，吞吞吐吐说了句：“我也是股东吗？”

    真是明知故问，木代挖苦他：“不早说了每人都有份吗？你非得问一句，看你矫情的。”

    搁着平时，一万三肯定又要在心里骂她毒妇了，不过这一次，不知道为什么，他觉得木代用词挺准确的。

    跟曹胖胖那个“作”字，异曲同工之妙。

    ***

    炎红砂和曹严华在饭庄里打扫卫生，一人一把扫帚，干的热火朝天，郑伯正在擦玻璃，见他们进来，撂下了分派活计：“来个人继续擦，喏，边上有梯子，谁上墙把天棚糊的纸撕咯，还有，涂料在那，那面墙涂一下。”

    上墙这种事，轮不到旁人的，木代去搬梯子，一万三拧了抹布继续擦玻璃，罗韧先是没动，皱了皱眉头：“这种事，找保洁干不就行了吗，不花什么钱，再说了，后头装修还要大动的。”

    曹严华一张胖脸上汗津津的：“小罗哥，我们是在创业！一来钱一定要省着花，二来，你不觉得亲力亲为很成就感吗？”

    他抡着扫帚，情感激荡：“我们自己的饭庄呢。”

    “自己的”三个字，咬字咬的特骄傲。

    郑伯说：“别理罗小刀，他就是敌视劳动！”

    这顶帽子扣的，罗韧哭笑不得，那一头，木代已经穿好防灰的一次性塑料雨衣了，帽子兜在头上，看着笨拙又可爱。

    不好逆时势而动，罗韧只好也去穿塑料雨衣，郑伯说：“大家伙先干着啊，我去看看聘婷，顺便给你们外带盒饭，吃什么的？”

    炎红砂声音响亮：“最便宜的就行！”

    身为富婆，省起来也是极致的。

    郑伯走了之后，炎红砂给他们说了一下珍珠的情况，她托了个跟炎家一向有买卖来往的珠宝行，那批珍珠成色不错，但大小不一，对方出了个打包价，折算下来在三十万左右。

    三十万！曹严华被巨大的幸福感吞没了，激动的语无伦次：“等……等咱们凤凰楼开起来了，我就把聚贤楼的活儿给辞了，只给咱们楼打工，我们还可以在酒吧放凤凰楼的宣传单页啊，让酒吧的客人也来吃饭……”

    说着说着，眼圈忽然一红，声音哑下来，过了会抱着扫帚往地上一蹲，不说话了。

    炎红砂奇怪：“曹胖胖，你怎么啦？”

    曹严华没听见她讲话，心里只是想着：多好啊。

    从前，当贼的时候，吓的从解放碑跑路到云南来避风头的时候，和一万三吹嘘着自己也要开酒吧投资的时候，他从来没想到有这一天的。

    这饭庄地方不大，跟大酒楼相比自然简陋，但是看一砖一瓦都亲切，这是自己的呢，不偷、不抢、也不来路不正。

    他想着：我要好好干，一定要好好干。

    一万三也没吭声，他一直擦窗户，面前的玻璃明净的像水晶，阳光透过玻璃照进来，耀得他眼花。

    不真实的感觉，他一直以为，他是那个找不着家只能在外头奔走的人，原来有一天，也能有瓦遮头。

    连木代都不说话，她坐在三角梯的顶上，仰头看天棚上糊的报纸，思绪却飘远了。

    以后，有一天，哪怕红姨不要她了，她也能找到地方栖身吧，红姨有、张叔有、罗韧有，任它谁有，都抵不过她自己有。

    气氛沉默地怪异，炎红砂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小声问罗韧：“他们都怎么啦？”

    罗韧正要说话，目光忽然被别的什么吸引了开去。

    对面，连殊正站在奁艳的店门口，似乎在擦拭玻璃上的污渍。

    罗韧皱起眉头：“你和曹胖胖去了奁艳没有？”

    ***

    一说到这个，曹严华就来劲了。

    他绘声绘色地描述当时的情景，他和炎红砂如何如何的配合默契，每当炎红砂拿起某个物件细看，他就要刻薄地“捧杀”一番，大意是：红砂妹妹，你家里这么有钱，这个太不上档次啦。

    总之就是把店里的商品淋漓尽致地贬了一通，然后看到郑伯在这边店里，就赶紧过来帮忙了。

    木代哧拉一声撕下顶棚的一张报纸，低着头连连用手扇面前的灰尘，然后慢条斯理：“我问问你们两个，从头到尾，人家理你们了吗？”

    曹严华奇道：“这个重要吗？”

    一万三叹气：“曹兄，你和富婆两个lo货，从头到尾，人家都没拿眼看你们，你们自己演的倒乐呵。”

    炎红砂不说话，细想好像真是这样，她和曹严华一唱一和的，但是那个连殊，自始至终，根本没招呼过她们。

    顿时觉得没劲了。

    又很不服气看罗韧：“凭什么？她都不带眼看我们，就对你客气，难道……”

    她半是恍然半是惊讶：“难道她想勾引你！”

    木代低头看他，居高临下，阴测测的：“是吗？为什么对你区别对待，你就没什么话要交代？

    所有人的目光，嗖的一下都聚到罗韧身上。

    罗韧轻咳了一下，说：“这个怎么说呢？”

    木代心里咯噔一声。

    难不成，真有秘密？

    他说：“你弯下点腰，我跟你交代。”

    木代半信半疑弯腰，罗韧手指勾勾：“再弯，再弯。”

    看弯的差不多了，罗韧过来，头一抬，就在她唇上啄了一下。

    木代的脸腾一下红了个通透。

    静默了几秒钟之后，一万三和炎红砂几乎是同时说话。

    一万三：“能注意点吗？”

    炎红砂：“不带这样的！”

    只有曹严华没吭声，师父在上，身为徒弟，他觉得不好说什么，但是三三兄和富婆妹妹，定然是说出了他的心声。

    能注意点吗？不带这样的！我还单着呢。

    ***

    晚上，在酒吧里摆桌吃饭，张叔对他们的饭庄也很感兴趣，以经营酒吧的经验，给了不少中肯的意见。

    吃完饭，罗韧去了趟洗手间，出来时，听到炎红砂避在后头走道里打电话，声音有点气急败坏的：“爷爷，你不要总觉得人家都想贪你的宝，木代还救过我的命呢，人家不稀罕这个，再说了，告诉家里人去哪儿天经地义！”

    罗韧笑着走开，他心里大致有数，跟他谈了之后，木代应该是跟炎红砂提了要求，红砂的表现挺暖人心的，相比之下，这个炎老头就有点小肚鸡肠了。

    听说也是七十好几的人了，怎么把什么宝啊财的看的这么重要。

    他跟木代道了别，和郑伯带了娉婷先回去。

    晚一些的时候，收到木代的短信。

    “不在云南省，在贵州，四寨，再具体炎老头就不肯说了。”

    ***

    先说在云南，现在又改口说在贵州，怎么着，是看木代好哄么？

    罗韧对这个炎老头，不悦更添一层。

    他去到存放凶简的房间，打开电脑搜索四寨的位置，俄顷站起身，拿了根蓝色的摁钉走到墙挂的地图面前。

    从地图上看，四寨的位置在贵州和广西的交界处，但炎老头既然肯说出“四寨”这个名字，就说明，最终的地点，必然不是四寨。

    这个镇子，山地面积占全镇面积的80%。

    罗韧沉吟着把摁钉摁了上去。

    ***

    同一时间，木代也在看地图。

    炎红砂和木代挤一个房间，洗漱了之后，躺在那张雕花大床上翻啊翻的，还好奇的看墙上木代用来练功的凹窝——试图自己也爬个墙，未果。

    于是低头看床板上的话儿，手指点着那个“马上封侯”：“上次，你就是在这儿，看到那行仙人指路的吗？”

    木代随口嗯了一声。

    她找到了四寨所在的位置：“在贵州和广西的交界呢，听说贵州是地无三里平，路不好走，你爷爷那么大年纪了，经得住颠簸吗？”

    炎红砂躺倒在床上，被子拉到胸口，声音里无限惆怅：“那也没办法啊，我爷爷跟叔叔，都是花钱大手大脚的主，其实你不知道，我叔叔前前后后，倒腾过不少生意，都用家里那个宅子做抵，他又不是做生意的料，倒腾一笔亏一笔，以后要是债主上门，那个宅子十有八九要被收回去了……”

    木代愣了一下，转头看炎红砂。

    平日里，她都光鲜闹腾，现在忽然静下来，拧着眉头说些过活生计的话，叫人一时间适应不来。

    还以为，她永远不会为钱发愁的。

    炎红砂的声音越说越低：“爷爷眼睛就快看不见了。不懂看宝气，我也做不了这行的。这票之后，要正经想着做些什么了，我还要给爷爷养老呢……”

    她嘴里含糊着嘟嚷，渐渐睡着了。

    木代看了她一会，熄灯上床。

    炎红砂睡里头，她睡着靠外，一时睡不着，像平时一样，伸手出去摩挲床围上的画儿。

    马上封侯。

    她顺着摩挲着那个形状，一忽儿摸小猴的脑袋，一忽儿拿指甲刮蹭小马的尾巴。

    嘴里数着：一轮，两轮……

    就像数羊，摸完一圈就是一轮，摸着摸着，就睡着了。

    以前红姨还说她：“看看，这小马小猴，脑袋尾巴都被摸的锃亮，木代，你再多摸几下，漆都要叫你给摸掉了。”

    那又怎样，雕刻的这么精致，还不就是让人赏玩的嘛。

    三轮，四轮……

    到第五轮的时候，心里忽然一个激灵。

    黑暗中，她禁不住汗毛倒竖。

    手指还停留在那个轮廓上，有些不受控地发颤。

    这个形状，好像不是马上封侯。

    ***

    亮光一闪，咔嚓，又是一声拍照轻响。

    罗韧已经回房睡了，或许是体力劳动的关系，今儿个，大家睡的都比平时早。

    不过，电脑是不锁屏的，相片自动传输和拼接的软件自行运行。

    屏幕上自动跳出照片，七张，一字排开。

    最后一张照片上，凤凰的脑袋，诡异地偏了个角度，而一直微阖的眼睛，也终于睁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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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9 第⑤章

﻿    炎红砂睡的迷迷糊糊的，感觉床头灯一会儿开一会儿关。

    她勉强睁开眼睛，看到木代半撑着身子正看着什么，手虚揿在开关上。

    炎红砂打了个呵欠：“在看什么啊？”

    木代关了灯，重新躺回床上，说：“没什么。”

    炎红砂嘴里嘟嚷了句，翻了个身，不一会儿，鼻息又浅浅长长了。

    木代睁着眼睛，再一次不确信似的伸手去摸。

    这一次，没什么异样了。

    可是刚刚摸的时候……

    她努力回忆着那时候指间摩挲到的形状。

    好像，是个小人形状。

    ***

    第二天，天气不大好，蒙蒙的细雨，牛毛样，不打伞也不打紧。

    炎红啥和木代商量，既然已经决定了去采宝，就尽早动身——时间掐的紧的话，回来还能赶上凤凰楼开业。

    商量完了，给炎老头打了电话，炎老头说：“那你们今天就回来吧，我估摸着你们天黑能到，我这里收拾一下，明早就能出发了。”

    还以为能在家里多待两天呢，电话一挂，忽然就时间紧迫了。

    炎红砂赶紧满床收拾东西，木代去到楼下，给曹严华交代新的习武安排：每天除了负重跑之外，开始练习拉升韧带，另外，早晚一千个左右腿上踢、一千个左右手手刀。

    她给曹严华示范上踢和手刀：“脚面绷起来，压脚尖，这个踢，其实是用脚背的力量击打，不是脚尖，脚尖那么脆弱，踢一下就废了。手刀是掌根边缘，肉最厚的地方，猛然这么一下……”

    她一记手刀劈在曹严华脖颈处，曹严华险些被劈的灵魂出窍。

    炎红砂正拎了自己和木代的行李袋下来，看到曹严华痛的脸纠成一团的模样，忍俊不禁。

    一万三在边上斜眼看着。

    炎红砂说：“一万三，你跟曹胖胖一起练呗，就能练不成高手，打个架逃个命强个身健个体还是没问题的。”

    一万三翻了她一眼，嗤了一声说：“没兴趣。”

    那副样子，炎红砂看了就来气。

    她对着一万三撂狠话：“那要是将来，遇到什么危险的事，我可不会去救你！”

    一万三调动脸上的肌肉，给了她一个万分不屑和鄙视的表情，说：“哈。”

    ***

    吃完饭，木代去向罗韧道别。

    半路上遇到带着聘婷的郑伯，以往都是一万三抽早上时间去陪聘婷，这些天，郑伯要忙凤凰楼的事，习惯把聘婷往酒吧送。

    问起罗韧，郑伯说：“没起呢。”

    边说边把门钥匙给了木代。

    ***

    罗韧的房门没锁，轻轻一拧就开了。

    木代轻手轻脚的进去。

    没有起身的房间，尚存夜和暖的气息，又有说不出的味道，暧昧的、男人的、想象不到的。

    木代屏着呼吸走近。

    很少有人能察觉她的近身，因为她轻功很好，但她觉得，罗韧一定能察觉出。

    偏偏没有，他依然睡的沉，一只胳膊垫在脑后，侧着脸，阴影打在眼廓里，毯子盖的没型，屋里很暗，睡衣的领口掀着，隐隐露出颈下，看不大清，就是觉得……

    嗯，性*感，没错，男人的性*感。

    木代走过去，半跪在床边，向他耳边吹气。

    罗韧动了一下，像是发觉了什么，过了会，偏头向这边，半惺忪地睁眼。

    木代说：“罗小刀，你也好意思说自己是习武之人吗？人家进了屋了你不知道，到床边了你也不知道，我手里要是有把快刀，照着你的咽喉撸那么一下，你这辈子也就不用再醒了。”

    罗韧看了她一会，换了个姿势，伸手去摁颈后，像是觉得酸痛：“我做美梦呢。”

    木代站起来，问：“什么美梦？”

    “你啊。”

    他突然伸手一捞，换住她的腰往下一带，木代还没搞清楚发生了什么事，整个人跌伏到他怀里，他还是躺着，把毯子一抽一裹的，把她大半个都抱住了。

    说：“嗯，这样舒服多了，我懒得起来抱你，怪累的。”

    木代笑起来，这是得有多懒。

    她撑着手臂想起来，罗韧搂了下她的腰，说：“躺会。”

    木代说：“我压着你了。”

    “你又不重。”

    又说：“咦，外面下雨了吗？”

    他是暖的，她却微凉，从外头进来，带濡湿的水气，头发拂在他脸侧，痒痒的，雨丝的味道。

    木代点头，伏下脸去，下巴正挨着他肩。

    罗韧说：“你放松啊女朋友，身子紧的像弓，弯弓射大雕吗？”

    木代被他逗的一笑，那口气就泄了，真的放松下来。

    罗韧的身体有男人的硬朗，她却是柔软的，放松下来，能感觉到他身体的起伏，呼吸似乎都在一个步调上了。

    她说：“你真不知道我进来吗？”

    “我大概知道有人进来，没在意，郑伯经常进出我房间的，总不见得我每次都要跳起来。”

    “如果我是坏人呢？”

    “如果你是坏人，你现在已经横着躺地上了。”

    木代不相信。

    罗韧笑笑：“真的，你鉴别危险与否不是看动静和脚步声的大小，是看有没有那股恶意和杀气，你知道吗，杀气是有温度的。”

    杀气是有温度的。

    罗韧有轻微的晃神。

    思绪忽然飞开很远，回到了老岛的那幢豪宅，屋子里静的一根针掉在地上都发不出声音——因为地毯有一寸来厚，踩上去松松软软。

    他藏身在金身的佛像背后，看到青木从转弯处的墙角探出头来，向他比划了个手势。

    明白，那意思是，安全。

    他站起身，提着枪正要迈步，忽然觉得一凉。

    那种四周的空气都凉下来的感觉。

    果然，身后传来那个这辈子都忘不了的声音。

    “又见面了，罗。”

    ***

    “罗韧？”

    木代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

    罗韧笑起来，捉住她的手，送到唇边吻了一下。

    木代说：“我待会就走了。”

    待会？

    她赶紧补充：“早去早回啊，我和红砂两个，今晚应该可以赶到昆明，明天和炎老头一起出发，顺利的话，约莫一个星期就能回来了。”

    昆明到丽江不算近，有一班常规的火车是夕发朝至，即便是坐汽车，说是今晚赶到，应该也是接近半夜了。

    罗韧准备起身：“那我送你们。”

    木代说：“不用，张叔帮我们找好面包车了，就在下头。车站也请熟人留了票，差不多赶到，掐点就能上车。”

    话音刚落，像是佐证似的，下头有车喇叭摁了两声。

    炎红砂想必是等急了。

    罗韧说：“你要总这么来去匆匆，下次回来，我真不认识你了。”

    木代笑着挣脱他怀抱起来，说：“我真走了，红砂指不定怎么笑我呢。”

    罗韧目送着她离开，想了想，起身到临街的窗前，推开窗户。

    下头停了辆白色的小面包车，木代正低着头上车，炎红砂从开着的窗户里探出头来，恰好看到他，大叫：“罗韧，我把你女朋友拐走啦。”

    罗韧朝着她挥了挥手。

    小面包车开走了，沿着青石板的街道。

    过了会，有条微信进来，木代单独发给他的。

    “看枕头底下。”

    枕头底下？罗韧心里咯噔了一声，走回床边，把枕头掀开。

    枕头下头，靠床框的地方，有个黑色的丝绒长条袋。

    伸手拿起来，只凭手感，就知道是什么了。

    冰冷、坚硬、流畅的刀身。

    打开了看，是直刃钢刀，和他原先的那把很像，牛皮质的黑色刀鞘，扣带处凹印着小小的标记。

    罗韧拿近了，侧着光看。

    看清楚了，那是个小口袋，口袋口还扎着扣绳。

    罗韧伸出手，摩挲了好久，突然笑起来。

    ***

    起身之后，依着惯例，先去隔壁存放凶简的房间。

    电脑已经黑了屏，随意点触，屏幕又亮起来。

    七张照片，一字排开，差别显而易见。

    罗韧站着不动，很久之后，才转身去看那个鱼缸。

    这样的变化，有什么意味吗。

    他沉吟着在单人沙发上坐下来。

    沙发的位置低，抬头看，像是仰视那只凤凰了，隔着缸水，可以隐约见到墙上模糊的地图。

    地图？

    罗韧的心里微微一动。

    为了佐证，他找了支镭射笔，去到鱼缸后头，打开镭射线，变换了几次角度之后，选定了方位。

    镭射线不偏不倚，贴合着那只凤凰微微扬起的尖喙延伸开去，在地图上打下一个亮点。

    原本，是需要到地图那里确认方位的。

    但是现在不用了，因为打下亮点的那个地方，摁着根摁钉，为了跟找到凶简处插的红色摁钉做区别，他当时，特意选了根蓝色的。

    贵州，四寨。

    ***

    为了确认，罗韧把鱼缸挪了个角度，挪动的时候，缸水左右晃漾，待到完全静止，用镭射笔从凤凰的尖喙再试，还是同样的位置。

    也就是说，不管把鱼缸放置在哪个位置，高或者低，左或者右，凤凰尖喙所指的，只有一个方向。

    罗韧在微信群里发了条信息。

    ——最近，关于凶简，有没有发现什么异常或者不对的？

    炎红砂第一个回：“没。”

    紧接着是曹严华和一万三，都没有。

    木代没有回，罗韧先还以为炎红砂的回复同时代表了她的，正沉吟间，她的电话打过来了。

    背景音有点杂，可以想象到是在高速大巴上，他听到木代说：“你等一下，车子后头空，我去后面的座位给你打。”

    她选了最后排靠窗的位置坐下，把昨晚的事说了一遍。

    “那时候我开灯看了，但是没什么反常的，就没往心里去。还以为是自己睡的迷迷糊糊，感觉上出了偏差。”

    罗韧问她：“大致是个什么形状，说的出来吗？”

    这对木代来说有点难度，她不是一万三，对这种线条或者形状的敏感度很低。

    罗韧说：“不用急，咱们慢慢来，你先闭上眼睛。”

    ***

    大巴有点晃，木代慢慢闭上眼睛，右手试探着伸出去，触到了前座的椅背。

    她努力试图还原前一个晚上的感觉。

    罗韧引导她：“大致是个什么形状？”

    “好像是个人。但是不知道是男是女。”

    “古代人还是现代人？”

    说不确切，毕竟穿的不是长袍大袖，姑且算……现代？

    罗韧想了一下：“那个人的手，是什么动作，胳膊是张开的，还是并在一处的，或者只是自然下垂的？”

    木代仔细去回忆，有些迟疑：“一只手是下垂的，但是手里好像拿着长的什么东西，另一只胳膊，胳膊上挎着什么……”

    挎着什么呢，昨儿个晚上，她想了好久，只觉得是个圆不溜秋的……

    电光火石间，她忽然反应过来了：“挎着个篮子。”

    篮子？

    罗韧脱口问了句：“那另一只手上，你说的长的东西，是不是扫帚形状？”

    扫帚？

    是的，帚身长长的，末端像个三角，是扫帚。

    木代有些奇怪：“你怎么知道？”

    罗韧也奇怪：自己为什么一下子就说出是个扫帚来了呢。

    脑子里有什么画面，渐渐清晰。

    那是个年轻的农家女子形象，系围裙，戴蓝印花布的头巾，右手握一把扫帚，左手挎了个篮子，胳膊上还吊了个包袱。

    那是在……奁艳看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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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0 第⑥章

﻿    时间就是生命，效率就是金钱。

    搞装修的师傅已经在丈量门窗尺寸了，拿着粉笔在地上画间距，郑伯觉得自己效率真高，赶得上改*革*开*放之初的深圳速度了。

    他心情大好，透过落地大玻璃窗看外头渐渐热闹的街道。

    咦，那个走过来的，是……罗小刀？

    郑伯大为欣慰：居然知道过来帮忙，真是孺子可教……

    然后，他目送着，目送着……

    罗韧进了奁艳。

    ***

    连殊正拈了擦银布，沾着海棠香粉，擦拭一个新收来的护甲戒套。

    和清宫女人用的长长的戒套不同，这一个已经简化很多，银质的做成指甲形状的盖面，上头刻着一茎轻荷，套在指端的环巧妙的做成莲茎的延伸，带上之后，显得手指尤为纤长白皙。

    她带了戒套去取边上的天青色瓷杯，戒面与杯身相碰，美妙的轻音。

    觉得整个人都不同了。

    就在这当儿，罗韧推门进来。

    没想到他会再来，连殊先是一怔，紧接着又是一慌，手指下意识掩到衣袖里：如果没记错的话，罗韧似乎不大喜欢这种闺房珍巧的调调。

    末了，心头升起淡淡的嗔喜。

    原来你还会再来的。

    罗韧向着多宝格上看过去，那个泥人还在，格子里专门有射灯，打亮泥人的周身，像是红毯上的镁光灯。

    他直接取下了看。

    连殊过来，并不着急开口，等他看得差不多了，才柔声介绍这物件的来历：“这个，叫扫晴娘。”

    罗韧没听过：“这个有什么寓意？”

    “起自汉朝的时候，民间用来祈祷雨止天晴，一般的形象就是妇人拿着个扫帚，扫走了雨神，迎来晴天，通俗上就叫扫晴娘，在北方，陕西汉中一带，把她叫扫天婆。”

    “各地都有吗？”

    “一般都有，最常见的是剪纸，挂在屋檐下头。其实国外也有，像日本晴天娃娃，外形不同，寓意都是一样的。”

    她指了那个泥人给罗韧看：“这个，就更具体些，右手拿着扫帚，扫晴。左胳膊上挎了个包袱，包袱里包的是土，因为土克水。又挎着篮子，篮子里是祈愿者孝敬她的米——麻烦人家扫晴，总得给些报酬的。”

    “哪还有卖的吗？”

    连殊的脸上有一掠而过的自得：“没有，我这里大多都是孤品，独一件。”

    “那你是在哪看到的这个，或者收到的这个？”

    连殊看了罗韧一眼，好一会没再说话，过了会拿出锦盒，帮罗韧把扫晴娘包装起来：“我只是网上搜到，觉得描述的可爱，所以自己仿着做了，刷卡还是……”

    罗韧掏出钱包，直接从其中一个隔层抽了一叠钱放在柜面上，拿了锦盒跟她道别：“谢谢。”

    连殊半天没回过神来，她数了数那叠钞票，不多不少，12张。

    也就是说，罗韧在来之前，已经备好了钱，就是奔着这个扫晴娘来的？

    连殊有点失望，她目送着罗韧离开，看到他原本是要走，蓦地停顿了一下，转身走进了对面的店面。

    ***

    木代足足坐了一天的车，近半夜的时候才到炎红砂家，草草洗漱了之后，困的倒床就睡。

    炎红砂却被炎老头叫了去，不知道吩咐些什么，很晚才回来。

    睡的死沉死沉的时候，被炎红砂晃醒：“木代，起来了，要走了。”

    天亮了吗？木代觉得自己醒不过来，她颇为痛苦的翻身，抽出手机看。

    凌晨三点半。

    她说：“炎红砂，我非得把你杀了不可。”

    炎红砂跪在床上，双手合十给她作揖：“不赖我，爷爷的规矩，说是一定要起的比鸡早，这样这一趟才能避开耳目，保密又顺利。”

    木代面无表情：“那加工资。”

    “好的好的好的。”炎红砂点头如捣蒜。

    “把我衣服拿来。”

    炎红砂赶紧赤着脚下床，抱了木代的衣服颠儿颠儿跑过来。

    木代叹了口气起来，慢腾腾穿衣服，穿到一半时怅然：“我要想办法早点嫁给罗韧，这样有人养着，我就不用这么辛苦了。”

    “那是那是那是。”炎红砂心存愧疚，木代说什么她都赞同。

    哪晓得木代想了想又改口：“不行，女人嘛，还是要独立自强的，不能依赖别人，靠不住的。”

    炎红砂说：“对的对的对的。”

    ***

    早饭是白粥馒头咸菜，可真不像豪宅风格。

    炎红砂给木代解释说，这一路都得这样，吃的东西不能有肉，因为肉就意味着见血有死杀，不吉利。

    路上如果遇到要饭的，一定要给钱，因为你是靠天吃饭，凭白得来的东西，一定要施舍点在命硬的人身上。

    身上不要带任何金银珠宝的首饰，因为你得“穷”，一穷二白，才好去取……

    木代心里咯噔一声，伸手抚住了胸口，隔着衣服，她摸到口哨上的那颗珍珠。

    炎红砂看出来了，她凑近木代：“别理我爷爷，他也是糊弄人装样子，他哪穷了？”

    又说：“到时候，晚上，我们偷偷溜出去吃肉去。”

    木代的心里登时就踏实了。

    ***

    去四寨，路程颇为兜转，先从昆明飞贵阳，又从贵阳飞黔南荔波。

    到荔波时已经是下午，为了紧赶行程，几个人去客运站找包车，炎老头一把年纪，炎红砂又万事不懂的，侃价比价这种事，只能木代来。

    她被好几个包车司机围在中间，听着半生半熟的普通话，自己心里都有点忐忑，却要故作老练。

    ——“你开几年车了？平路还是山路？”

    ——“这个报价，包餐食吗？油费怎么摊？”

    ——“我们去了，当然也得回来。待几天再看，要是回来，也可能坐你的车的……”

    好不容易敲定一家，司机把木代她们送到定好的酒店，约好了第二天一早来接。

    进房的时候，木代看到客房打扫的服务员，心念一动，借着跟她随意聊天的机会，打听了一下这头的包车行情，综合比对下来，她选的这个，性价比还挺高。

    木代觉得自己怪能干的。

    晚上躺在床上给罗韧打电话，她重点渲染了这事，罗韧听完之后，点评说：“嗯。”

    “嗯”是什么意思？

    木代不满意，嘟嚷说：“都不夸我一下。”

    罗韧在那头笑，顿了顿说：“我估摸着你们到了四寨之后，还是要换车的。”

    不错，采宝的具体地点，炎老头只肯说到“四寨”，下头再怎么问他都三缄其口，连炎红砂都套不出话。

    “到时候，你注意路线，有地标的话发给我。”

    木代心里咯噔一声：“为什么？”

    她自己想到了：“罗韧，你也要跟着吗？这样不好。”

    说到着急的地方，翻了个身，变躺为趴。

    “炎老头对这事神神秘秘的，唯恐多了人知道，到时候你开辆车在后头跟着，他的脸得多黑啊。你不用担心我，我没事的，我肯定会事事小心……”

    她保证了好多，罗韧没打断她，一直听完，然后问：“你想我去吗？”

    木代不说话了。

    真会说话。

    “你想我去吗？”

    五个字，像小金箭似的，倏地钉在她心上，酥酥痒痒，箭的尾羽还颤悠悠地晃着。

    她拿手指搓捻着身下的被子边角，吞吞吐吐：“想啊。”

    罗韧笑起来，顿了顿说：“自己要小心一点，第三根凶简，可能就在四寨附近。”

    凶简？

    木代一下子清醒了，这些天，她几乎把这回事给忘了。

    她结结巴巴：“怎……怎么又出现了呢？”

    ***

    罗韧把扫晴娘的照片发到微信群里。

    他在网上查找过关于扫晴娘的信息，连殊说的大致没错，扫晴娘大多是手挥扫帚的女人形象，以剪纸居多，也有扎成了小布偶的，依地域不同，式样各有差异。

    没有找到跟手头的这个一模一样的，不过也不奇怪，因为有篇文章介绍说，也有人对扫晴娘的形象做个性化的自由想象和加工。

    一石激起千层浪。

    曹严华怯怯问了句：“如果我们不理会呢？会怎么样？”

    自五珠村归来，好不容易过上了正常日子，聘婷身体渐好，一万三父亲的骨灰也终于入土为安，饭馆装修的如火如荼……

    样样都是好事，实在不想再蹚这趟浑水。

    这种心情可以理解。

    罗韧把那幅一字排开的对比图发了过去。

    一万三最先看出端倪：“变浅了？还有，凤凰的头的位置好像不一样了。”

    罗韧简要把事情说了一下，又说：“我现在担心一件事，如果这鱼缸里，这只凤凰的颜色越来越浅，到最后，会怎么样？”

    木代捧着手机看罗韧发过来的话，一时有些怔愣。

    凤凰的颜色，似乎代表了凤凰鸾扣对凶简的钳制，如果颜色越来越浅，是不是表明，凶简会再次挣脱钳制呢？

    这样的话，第一个倒霉的就是聘婷吧。

    一万三也想到这一点了：“感觉上，如果曾经被附身的人没有死的话，凶简会重新找上她——不过，它不至于再去骚*扰我爸的骨灰吧？”

    没人回答。

    因为这个时候，消息提示，有一个新人被邀请进了群。

    ——罗韧邀请“沐浴在朋友关爱中的棍”加入了群聊。

    ——“沐浴在朋友关爱中的棍”与群里其它人都不是微信朋友关系，请注意隐私关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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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1 第⑦章

﻿    沐浴在朋友关爱中的棍。

    这该不会是……

    果然，那个人热情地跟大家打招呼，发的还是语音信息：“小萝卜、小口袋、小三三、小胖胖！”

    木代忍不住想笑，回点什么好呢，她摁住说话的语音键，打不定主意。

    神棍说：“咦，有个新人嘛，这就是跟火有关的那个姑娘？”

    炎红砂回：“是的，前辈，你好。”

    炎红砂和曹严华都属于对神棍毕恭毕敬型的，炎红砂叫他“前辈”，曹严华叫他“神先生”。

    有人敲门，木代小跑着过去打开，果然是炎红砂，她一个人待在屋里怪冷清的，正巧“开会”，于是过来找木代凑热闹。

    进门的时候，她一直看手机：“木代，神棍为什么还不回我啊。”

    木代说：“大概是忙着给你赐名吧。”

    所料不差，神棍很快回了。

    “红领巾，你也好。”

    区别于之前的小萝卜或者小三三，当事人居然没有太多抵触，炎红砂摸着脖子一阵怅然：“我都不记得系红领巾的感觉了。”

    言归正传。

    罗韧跟神棍一直保持联系，这段日子发生的事，神棍都有耳闻。

    “我还是比较赞同小萝卜的观点的，水里的那只凤凰，代表了凤凰鸾扣对凶简的钳制，但是不完整——要知道凤、凰、鸾，是三只，水里出现的，也只不过是一只。”

    一万三说：“那要是我们再往水里加点血呢？”

    “你们可以试试啊，没事就放血放着玩呗。”

    一万三不吭声了，事实上，他自己也觉得，放血这种事，有点治标不治本。

    神棍说：“你们首先得搞清楚一件事，困住凶简的，不是你们的血，其本质应该是附着于你们血液中的，凤凰鸾扣的力量，颜色的衰退可能代表了凤凰鸾扣力量的消退。”

    曹严华纳闷：“怎么说消退就消退了呢？”

    “曹胖胖，我用绳子把你绑起来，开始捆的死紧，但你每天拼了命的挣挣挣挣挣，绳子能不松吗？”

    曹严华知趣地不吭声了。

    罗韧沉吟着发言：“你们说，凤凰鸾扣力量的消退，跟散落各处的另外五根凶简，会不会有关系呢？”

    虽然截至现在，还没有任何证据证明不同的凶简之间可以互通讯息，但这个想法挥之不去。

    神棍想了想：“也有可能，就好比两种力量在拉锯，目前来讲，是两根凶简和凤凰鸾扣之间的角力，如果另外五根凶简也加入进来，凤凰鸾扣的力量会消耗的更快的。”

    一万三把自己一直想问的给问出来了：“假如说，那两根凶简再一次脱缚的话，聘婷是不是又会被附身？我爸的骨灰盒已经埋了，凶简总不会再找上它吧？”

    神棍说：“这就是我担心的地方。”

    他停顿了好长一段时间，长到每个人都有些惴惴不安了，才打了一段很长的话过来。

    “对付第一根凶简时，人数不全，误打误撞。但对付第二根时，代表金木水火土的五个人已经聚齐，而且第一次真正以凤凰鸾扣的形式困住了凶简，这等同于正式表明立场、完全暴露自己、站到了凶简的对立面。你们的目标太大，很有可能一旦凶简脱困，首要会选择对付你们，或群而攻之，或各个击破。”

    木代把这段话读了两遍，后背渐渐泛起凉意，炎红砂也哆嗦了一下，警觉地看看窗户，又看看门，好像凶简已经在外头伺机而动似的。

    过了会，曹严华悻悻来了句：“这意思就是说，上了贼船，下不来了呗，谁也没法中途撂摊子说不干了呗。”

    神棍说：“我建议你们五个人，尽量不要分散，你们现在，可能都是目标。”

    ***

    因着神棍最后的这句话，炎红砂愣是不敢回自己房去睡，又和木代挤了一张床，熄灯之前，再三检查门锁，还有窗扣。

    木代叹气说：“你又不是没见识过，凶简要真在附近出现，门啊窗的什么的哪能挡住它们。”

    炎红砂蔫蔫地爬上了床，过了会说：“我不关灯行吗？”

    木代朝被窝里缩了缩，拉着被角遮住眼睛：“行。”

    说是这么说，但有光照着，总是睡不踏实，躺了一会之后，忍不住伸手又去摸手机，看到罗韧发过来的信息。

    “你们路上尽量拖时间，我很快到。”

    我很快到。

    她攥着手机，轻轻贴近胸口，想着：要是罗韧在就好了。

    ***

    曹严华和一万三又在收拾行李了，有了上次的经验，这次打包轻车熟路好多。

    曹严华委托一万三去跟张叔报备：“我这刚回来又跑路，张叔肯定得把我开除咯，我都不敢去看他那张脸了，三三兄，你去帮我说一声好了。”

    一万三说：“难道我就敢去跟他说了？他跟我认识的时间更长，骂起我来，更凶残。”

    商讨的结果是，两人写了封言辞恳切的留言条，拿透明胶粘在高低床的床框上。

    留言条上，他们恳请张叔：这趟又溜号，想来房间也是保不住了，但是，请务必把高低床给他们留下，至少回来，还有个躺的地方。

    ***

    收拾完毕，关灯、屏息静气、摸着黑从后门溜出了酒吧，直奔罗韧的住处。

    罗韧已经准备妥当了，只等他们到了之后出发，郑伯正帮着罗韧把行李放进后备箱，看到曹严华他们，一脸的没好气：“我真是不懂你们在搞些什么，还股东呢，一两天里跑了个精光，这凤凰楼，到底开是不开了？”

    “开开开！”曹严华忙不迭点头，还行使了一下股东的权力，“郑伯，装修这段时间就辛苦你了，我会给你发奖金的！我们一定赶回来开业的！”

    车子终于缓缓驶出这片古城，曹严华倚在后车座上感慨：“我现在感觉我像个成功人士似的，忙的焦头烂额，分*身乏术。”

    忽然又想入非非：“小罗哥，我富婆妹妹她们是去采宝的，那第三根凶简很可能在她们采宝地附近——要是这一趟，能捞点宝石回来就好了……”

    又拿胳膊肘捣一万三：“听说，宝井里很多宝石呢，玫瑰钻啊，猫眼儿啊，琥珀啊，咱要是能捞一笔，回来再在凤凰楼边上开个练歌房……”

    一万三斜他：“你还挺乐观，你觉得是玩儿去的是吧，胖胖，严肃点，这种事不好玩，搞不好命都没了。”

    木代她们走的早，又是用飞的，罗韧这边开车过去，即便马不停蹄，预计还是要比她们落一天多的路程，所以路上尽量不休息。

    快天亮的时候，曹严华看到罗韧疲惫的很，自告奋勇跟他换手开，并且拍胸脯保证自己是有本的。

    罗韧将信将疑，但自己确实有些精神不济，所以让曹严华试开了一段——好像还行，技术不算太好，但能让车动起来就是胜利。

    罗韧说：“我先睡会，你待会换我。”

    为了让罗韧能睡的舒服些，一万三主动坐到副驾驶座，把后排的空位留出来给罗韧——他自己不会开车，罗韧是主驾驶，自然要让他尽量休息的舒服些。

    一夜赶路，车子已经进了地无三尺平的贵州地界，颠簸是难免的。

    罗韧开始睡不着，曹严华一直在唠叨一万三，一会让他学武功，一会又嘱咐他学开车，但是过了一会，这声音像是催眠，他终于慢慢睡着了。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车身忽然陡然一顿，罗韧险些被掀到座位下头，好在及时抓住车门稳住了身子，前头的一万三正打瞌睡，忽然被甩了这么一道，要不是有安全带勒着，直接飞出去了。

    天已经大亮了。

    一万三大吼：“曹胖胖，你到底会不会开车，有病啊你！”

    罗韧有些昏昏沉沉，他扶着车门坐稳，听到曹严华带着哭音似的声音：“我撞到人了一万三，我撞到人了！”

    我擦！

    罗韧心中一紧，想也不想，推开车门下车。

    风很大，沙子飞土迷过来，罗韧一时间有些睁不开眼，顿了一顿，他睁眼去看。

    这是一条沙土道，两边都是光秃秃的土山，或许是因为时候还早，路上没车，前望后看，只有他们停着的这一辆。

    一万三也下来了，跑前跑后的去看，顿了顿纳闷地说了句：“没人啊。”

    这一句提醒了罗韧，前后没有人，也没有血，沙土路上，只有一道刹车的痕迹，又绕到前头去看车，车前身锃亮，没有任何的刮擦或者碰凹。

    曹严华还坐在驾驶座上，脸色煞白，浑身发抖。

    一万三嘀咕了句：“是不是看错了啊。”

    罗韧心中一动。

    风大，砂土路，风把沙尘掀起来……

    曹严华是能从土里看到东西的！

    罗韧过去，拍拍曹严华的肩膀：“曹胖胖，你没撞到人，路上没人，不信的话，你自己下来看。”

    曹严华抬起头，半信半疑的，腿哆嗦着，扶着车门下来。

    风又大了，前看，沙土茫茫，后望，茫茫沙土。

    罗韧笑着宽慰他：“放心吧，没撞到人。”

    曹严华长长松了口气，他回想着当时的场景，脸色更白了。

    罗韧问他：“你看见什么了？”

    一万三也在边上帮腔：“曹胖胖，你属‘土’呢，上次你就是在扫帚的扬尘里看到的仙人指路，这次看到什么了？是不是也是扫晴娘？”

    曹严华愧疚似的看了一眼罗韧。

    罗韧有点奇怪：“怎么了？”

    曹严华小声说：“是小师父，是妹妹小师父……小罗哥，我看到撞上来的，是妹妹小师父……”

    ***

    依着昨天约好的，司机师傅一大早就过来接，想着罗韧吩咐的“尽量拖时间”，木代旁敲侧击地让师傅开慢点。

    司机还以为是怕他技术不过关，吹嘘着自己的多年行车经验：“不用怕，再快一点都没问题。”

    木代拿炎老头当借口：“不是的，车上有老人家，你慢点开。”

    司机恍然，果然就开的四平八稳，稳到每个人都有点昏昏欲睡。

    罗韧的电话就是这个时候打进来的。

    木代说：“我没事啊。”

    又笑：“哪能不坐车去呢，只能坐车啊，怎么了啊？”

    罗韧不想吓到她，沉默了一会才说：“不要站在路中央，一定要看着车子，有车开过来的话远远躲开，懂吗？”

    这都是常识，为什么罗韧要这么郑而重之地嘱咐她呢？

    挂了电话之后，木代沉默了一会，问炎老头：“爷爷，到了四寨之后，我们还得坐很久的车吗？”

    炎老头还没来得及回答，倒是司机大笑起来。

    “四寨？姑娘，四寨再往下去，就没什么路了，有拖拉机、骡车、摩托车就不错了，有的地方，得单靠两只脚去走，哪还有车让你坐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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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2 第⑧章

﻿    司机说的没错。

    事实上，没进四寨之前，已经像是在茫茫大山里穿行了，炎红砂拿手机搜了谷歌卫星地图给木代看，满屏的墨绿、浅绿、大绿、小绿，点缀着遥遥几个地名，之间的通道细的像白色的线。

    而且也没了省道国道，走的叫县道。

    中午时到的四寨，车子停在县农贸市场附近，镇子不大，网上资料说，全镇人口两万不到，少数民族就占了80%，果然，下了车，打眼看去，行人穿的衣服跟平时见到的都两样，很多妇女还是梳发髻的，头发上插着或银质或木头的簪子。

    木代觉得好奇又新鲜，虽然说起来，云南也是少数民族聚居地，但这里跟云南又是两样了。

    炎老头找了家饭店，喊司机师傅一起吃饭，等上菜的当儿，打发炎红砂和木代去买补给，特别吩咐，要买把铁锨。

    宝井在山里，估计免不了野外用餐，受不能吃肉的限制，只能买饼干面包素食面，木代和炎红砂一人提了一大塑料袋。

    铁锨买了小的，也有一米来长，店主特意帮忙磨利了铲口，又拿硬纸板包了口，提防路上削到自己或旁人。

    两人穿过熙熙攘攘的农贸市场回饭店，路上，木代看到好多人都抿嘴冲着她们乐，心里纳闷的很，回头一看，哭笑不得。

    炎红砂扛着那把铁锨，那一大塑料袋吃的挂在铁锨杆后头，走的晃晃悠悠的。

    见木代回头看她，她还翻白眼：“干嘛？”

    木代说：“形象呢？红砂，你可真不讲究。”

    炎红砂振振有词：“怎么啦，你看看这菜市场，反正也没帅哥，要那么形象干嘛？”

    又问：“你要挂吗？这样前一个后一个，我挑的稳。”

    木代毫不犹豫地挂上去了。

    炎红砂皱眉头说：“你可真不客气啊。”

    木代两手甩空，乐得轻松，开始有心思看两边的贩摊，路过一个卖鸡蛋的摊头，对方拎着一长串鸡蛋招呼她：“姑娘，买串鸡蛋呗。”

    这里居然跟云南很像，鸡蛋是用稻草编了串套绳，一个个窜起来，一拎就是滴溜溜十来个，跟小灯笼似的，木代买了两串，又挂炎红砂的“扁担”上。

    炎红砂抗议：“你再给我买顶草帽，我活脱脱就一卖菜的了。”

    木代说：“这一路肉不能吃，我们可以吃煎蛋啊。”

    她拿手指弹了弹铁锨的锨面：“我见过有人用铁锨当平顶锅煎蛋的，可好使呢。”

    于是又买了一小瓶油。

    回到饭店，菜已经上齐了，木代她们吃的都是全素，倒是特意给司机点的大鱼大肉，吃完了，司机抹抹嘴说：“我再把你们往下送送。”

    木代愣了一下，这才反应过来：刚炎老头打发她们去买东西的当儿，必定是跟司机商量过什么了。

    往下送送，往下送的地方，才是关键。

    ***

    木代和炎红砂两个商量好，两人分坐面包车的两边，分别去记沿途的地标，以便给罗韧他们留下更多的指引。

    但是开了一段就有问题了，炎红砂尖叫：“我刚刚看到一块店招上写着‘广西’了，不是在贵州吗？”

    炎老头没吭声，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说：“姑娘，四寨本来就在黔贵的交界线上啊。”

    车子上了土路，颠得人七荤八素，木代不得不抓住车门上头的把手才能稳住身子，也不知开了多久，炎老头忽然说了句：“停。”

    车子惯性往前冲了几米，然后停下。

    炎老头下车，木代和炎红砂不明所以，也跟着下车，司机帮着他们把行李提下来，跟炎老头说：“老人家，要回去的时候，还打我电话啊，即便我不在这头，也能让我朋友接活的。”

    说完了，摆摆手，调转车头，绝尘而去。

    木代吃惊极了：到地方了？

    这里静极了，前后左右，看了都是山，炎老头在路边找了块石头坐下来，说：“等着吧。”

    等谁？难不成有人来接？

    炎红砂朝木代挤挤眼睛，自己去套炎老头的话，炎老头吃不住她软磨硬泡，指着土路说：“这条路通到一个村子，村里惯常的，一三五大清早出去赶集，晚上回来，今天是周三，再晚点，我们能搭到车。”

    木代坐不住，跑前跑后的看地势，拍了张照片传给罗韧，想想不保险，自己爬上一棵显眼的树，把上头的不少树枝都编成了辫子。

    对着罗韧千叮咛万嘱咐：“这边的山形乍看都是一样的，那个树你可别找错了，一头的辫子呢。”

    罗韧回：“知道了，女朋友。”

    木代这才放心地下树。

    夕阳快落下来的时候，得儿得儿得儿，路头来了一辆骡车，一个二十来岁的壮小伙赶车，穿琵琶襟上衣，头上包着缠头布，炎老头挥着手拦停，跟他说了搭车的事儿。

    说话的当儿，木代一直好奇地打量车上坐着的人，男女老少都有，车上不少箩筐，有买回来的菜，也有没卖掉的绣片衣服，女人的衣服上都有滚边，还有个年轻的姑娘，戴花竹帽，怪好看的。

    遗憾的是，除了那个赶车的壮小伙，其它人的汉语说的都不地道。

    木代跟她们磕磕绊绊对答了好几回，才搞清楚她们说自己是“毛南族”。

    赶车的小伙叫扎麻，很好说话，两句话没过就让他们上车，还主动下车搀扶炎老头。

    于是晃晃悠悠的，骡车又上路了。

    扎麻问炎老头：“老人家，是去我们村呢，还是翻月亮山？”

    炎老头说：“今晚可能要在你们村住下了，明儿翻山。”

    还要翻山？木代狠狠锥了炎红砂一眼，炎红砂抱着那把铁锹，用口型跟她说话。

    说的是：我又不知道。

    扎麻看了炎老头一眼说：“月亮山不好走啊，听说有走几天几夜的，都走不出去。”

    炎老头闷头嗯了一声，吩咐炎红砂：“红砂，帮我把眼罩套上。”

    这是要休息了，木代听炎红砂说过，闭目是最基础的护眼，炎老头的一双眼睛金贵，闭着的时候比不必多的多了。

    今儿个都算多费眼了。

    套上眼罩之后，炎老头两腿交叠着，像是打坐，炎红砂怕车子把他颠摔了，一直在边上扶着。

    木代过去跟扎麻说话。

    扎麻所在的村子叫七举，说是地图上查不到，是个小的不能再小的村子，只住了十来户人，木代问起月亮山，扎麻挠挠头说，月亮山是他们村里人对这山的称呼——这名字来的近乎直白，因为月亮每天都从那山后头升起来。

    至于地图上叫什么山，有没有什么专业的山系名称，扎麻就一问三不知了。

    炎老头似乎睡着了，有节律的鼻息着，间着轻微的呼噜。

    扎麻看着炎老头偷笑，又甩一记响鞭，催骡子快走。

    木代问：“什么时候能到啊？”

    扎麻说：“半夜吧。”

    半夜？木代差点晕过去，看骡子走的不紧不慢的，心里急躁，说：“我下去走都比它快呢。”

    扎麻哈哈大笑：“这样的路你当然能走，但是前头要蹚水，还有七八里的烂泥地，烂泥都能齐到膝盖呢。”

    木代低头去看骡车的大轱辘，果然，除了中心的位置，外头一大周都是干结的烂泥，原本心里怪沮丧的，忽然想到，罗韧他们进来，也得坐骡车的，到时候三个大男人，束手束脚挤在这骡车上，真是怪找乐的。

    又问：“月亮山怎么个难走的法呢？”

    扎麻想了想：“月亮山很大，特别大，但是听说，里头也有寨子，还是汉人的寨子。”

    “可不是普通的汉人呢，听说是早几十年，为了躲兵祸，躲到这深山里头的，都是富贵人家。”

    这不稀奇，从先秦时代起，中国人就在孜孜以求梦想中的桃花源，远离人境、避居深山，例子多的不胜枚举。

    “听说，月亮山往里，深一点的地方，一年三百六十天，有三百天都在下雨，山里本来就难走，整天下雨，地不干，一脚踩下去，半斤的泥。”

    “还有啊……”

    扎麻说了半句，忽然又摆手：“不说不说，会吓到你。”

    说到一半的话，还这么神秘兮兮，木代哪里肯依的，纠缠恫吓都用上了，扎麻经不住她缠，说：“晚上吓的睡不着，不能赖我。”

    木代说：“我胆子大的很呢。”

    扎麻怕别人听见，只小声跟她说。

    “我听人说，月亮山里，有野人。”

    野人？野人不都在神农架吗？

    扎麻可不知道神农架是哪儿，他神情严肃的很：“真的，是嘎玛寨的猎人同我讲的，那一回，他们带了四条狗进山打猎，遇到野人……”

    他绘声绘色：“说是个女的，全身上下长满了毛，只有脸和……胸没有毛，胸……有这么大……”

    每次说到胸，扎麻的声音就要低一度，说到后来，他脸都红，觉得跟年轻姑娘摆忽这个，怪害臊的。

    木代追问：“然后呢？”

    扎麻说：“放狗去咬啊，可是那个野人，力大无穷的，抓住一条狗就撕，让她撕了两条狗呢，猎人都给吓呆了，后来有一个反应快，端了猎枪去打，一枪打在她大腿上，那个女野人嗷嗷叫着，就跑啦。”

    不知道为什么，扎麻表情那么认真，木代反而想笑。

    她问：“那你亲眼见过吗？”

    扎麻吓了一跳：“我当然没有，我要见过，我就惨啦，你不知道，后来，又发生了一件……”

    他忽然脸一红，闭嘴了。

    木代再怎么追问，他也不张口了，追问地急了，他就跺脚，跺地整个大车颤悠悠的。

    说：“哎呀，你是姑娘家，我可不能给你讲。”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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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3 第⑨章

﻿    天很快就黑了。

    骡车晃啊晃的，路长的似乎没有尽头，车上好多人在打盹，瞌睡好像会传染，木代的眼皮很快就阖到了一起。

    迷迷糊糊中，有人碰了碰她的胳膊，递给她一块薄的盖被，木代含糊着说了声谢谢，裹上盖被就睡着了。

    梦见罗韧了。

    他站在光里，微笑着看她。

    木代满心欢喜的，小跑着奔过去，但是到了跟前时，罗韧忽然变了脸色，一把就把她推开了。

    那巨大的化不开的惆怅，梦里都能感觉得到，木代一下子醒了，骡车还在晃，月亮在高高的山线上头挂着，木代为这个梦觉得委屈，摸摸眼睛，眼角好像都挂着眼泪。

    梦里的眼泪。

    骡车前头已经挂起了马灯照亮，她问扎麻：“还没到吗？”

    扎麻遥遥指向山凹的方向：“就快到啦！”

    扎麻是怎么看到的？恁她如何瞪大了眼睛去看，都看不到村子里的灯火。

    脑子里突然冒出一个念头。

    木代有点结巴：“你们村子……不会没电吧。”

    扎麻说：“就快装啦，明年你再来，村子里就拉电了。”

    对木代来说，这绝不是个好消息，她赶紧掏出手机。

    果不其然，手机没信号了。

    真如一盆冷水兜头浇下：这样一来，她还怎么联系罗韧呢？

    ***

    当天晚上，借宿在扎麻家里，扎麻的父亲早两年死了，只和老阿妈相依为命，家里是上下层的石头干栏楼，石头都是山里采的，下层关骡子堆杂物，上层住人，顶上还有个晒台。

    手机没信号，木代愁的没办法，甚至怀着一丝侥幸上了房顶，想着：或许站上了房顶，就有信号了呢？

    科学给了她重重一击：没信号就是没信号，恁你爬的再高，也是没有的。

    她睡不着，坐在晒台上唉声叹气，炎红砂出来喊她睡觉，仰着头看她，说：“哎呀，联系不上就联系不上嘛，小别胜新婚你懂不懂？”

    这词儿是这么用的吗？木代不想理她，但还得摁着性子给她解释：“今天周三，这个村子逢一三五才出去赶集，罗韧他们明天到了山口辫子树那里之后既不知道朝哪走，又没人带他们。”

    炎红砂也让她说的愁起来，但又找不出话来宽慰她，只好自己悻悻回房。

    木代又坐了一会，忽然想到个主意，赶紧起身下去找扎麻。

    扎麻还没睡，跟着自己的老阿妈编花竹帽，竹篾削的只有半根火柴那么粗细，一缕缕地在手里翻飞，居然就能编出细致的几何花纹图案来了。

    老阿妈看着木代笑，搬了麻绳绷的小马扎出来，请她坐。

    木代道了谢坐了，问扎麻，明天还能出车吗？多少钱一出呢？

    她想着，要么自己花点钱，请扎麻明天单独出一趟骡车，就到山口辫子树那个位置，等着罗韧。再不济，自己把手机交给扎麻，让他出去的路上联系罗韧，至少，要把自己的情况和去向让罗韧知道啊。

    扎麻认真地回答她。

    之所以一三五才赶集，就是因为全村只这一头骡子，不能使得狠，骡子赶一天路下来，腿也软了，必须要休息一天，如果明天硬逼着骡子出车，骡子伤了事小，影响后头村民的赶集才是大事呢——这么多年了，一三五的时间都是定好的，去交货、拿货，乱了时间是要耽误事的。

    木代失望极了。

    老阿妈好像听不懂她说什么，看着她只是笑，木代勉强笑着跟她道了别，拖着步子出来。

    才走了没两步，扎麻在后头叫她。

    他小跑着过来，怪不好意思的，搓着手说刚刚阿妈在，他不好说。

    又说：“你要是真的有紧要的事呢，我明天不忙，可以跑去山口那儿啊，虽然我跑的没骡子快，但是加紧走就到啦，我路上也可以帮你打电话，就是……”

    他吞吞吐吐的，似乎难以启齿：“就是你能不能给我点钱呢……一，一百……”

    木代惊讶：“一百？”

    扎麻吓了一跳，结结巴巴：“八……八十也行啊。”

    木代赶紧摆手：“不是不是，我不是这个意思……”

    那条路难走是真的，又有七八里的烂泥地，扎麻为了让骡子休息，要自己去跑，累人不说，这得搭上一整天的功夫吧。

    这一百块钱，给的都脸红，觉得自己是占人便宜了。

    扎麻却收的怪不好意思的，嘱咐她：“你别跟我阿妈说收钱的事儿啊，说了的话，她要骂我的。”

    事情终于有了解决方式，木代心里轻松的很，多问了句：“你平时就靠赶骡车过活吗？”

    “是啊，赶骡车出去，大家伙会给车钱的，我也顺便带货去卖，你看到的，闲的时候，我和阿妈就编花竹帽儿。”

    他忽然想起了什么，拽着木代回屋，拿了三个叠在一起的花竹帽给她，说山里雨不停，戴着竹帽挡雨也好。

    还白拿人家的花竹帽，木代更过意不去，一定要塞钱，说阿妈靠编花竹帽赚钱很不容易，她不能白拿。

    扎麻哈哈大笑：“我阿妈不靠这个赚钱的，我阿妈是有名的姻缘大巫，十里八村的男女，都找她看呢，一来就送好多东西。”

    木代好奇了，什么叫姻缘大巫？

    扎麻给她解释，他们这个族村，虽然恋爱自由，婚姻却没那么自主，父母同意，媒人牵线之后，还要找姻缘大巫，让大巫去看两个人能不能在一起。

    姻缘大巫点了头的，双方才能放心的结合呢，如果姻缘大巫摇头，哪怕双方再相爱，也是会散的。

    这么神吗，木代心里犯嘀咕：“准吗？”

    扎麻骄傲地说：“可准啦，要不然，十里八村的人会都来看吗？”

    老阿妈好像知道扎麻是在夸她，抿着嘴笑，脸上的皱纹很深，一道道的。

    木代心跳的鼓点样，问扎麻：“能帮我看看吗？”

    ***

    扎麻说：“可是你只一个人在这，怎么看呢？我问问阿妈吧。”

    他过去，用毛南语跟老阿妈说了几句，招呼木代坐过来：“阿妈问你，身上有那个人送你的东西吗？”

    有啊，木代赶紧从脖子上摘下罗韧送她的口哨，银白色的挂链，流畅的哨声，还有边上挂着的那颗白色的珍珠。

    老阿妈拈起了拿过来，对着油灯仔细看了看，笑着说了句什么，扎麻说：“我阿妈说，真漂亮。”

    有人夸罗韧送的东西好看，真是比夸她还开心，木代有小小的骄傲，自己在心里说：“那是当然的。”

    老阿妈从缠腰的布条里取出个蓝布绣囊，从里头扯出根编好的红绳来，就着油灯点着了，烧的差不多时，扔到左手掌心，木代轻轻啊了一声，想着：万一烧到手可怎么办。

    并没有，或许老阿妈是做惯了的，或许她掌心的老茧太厚，厚的已经没什么疼感了——她两只手对搓了搓，直到两个掌心都有些绳灰的焦黑。

    然后示意木代右手平端，掌心向下，自己掌心上托，轻轻和她合在了一起。

    另一只手也是掌心上托，示意了一下扎麻，扎麻赶紧把那个口哨挂链放在她掌心。

    屋子里，一下子安静了。

    门窗都关的紧，连油灯的焰都静止了不再跃动，老阿妈轻轻闭上了眼睛，干瘪的嘴唇慢慢地翕动着。

    她的手又干又瘦，指头上可能是被竹篾割破，缠了不少胶布，而那胶布因为镇日的操劳，早已抹的黑灰样颜色了。

    不知道要等多久，木代有些胡思乱想。

    信不信这个呢，她也说不准，起初请扎麻的阿妈帮她看，只是半是好奇半是好玩，但现在真的进行中了，心里多了好多忐忑。

    如果是不好的消息该怎么办呢？

    于是有些后悔，觉得自己不该来算的，如果是坏消息，宁愿不知道。

    老阿妈松开了木代的手，相比较方才，她的脸色有些凝重，只向着扎麻说话，说的是土语，木代听不懂，只是觉得，扎麻的脸色，好像也严肃了好多。

    怎么了？她的心慢慢揪紧。

    扎麻把那根挂链口哨递给木代，说：“我送你出去吧。”

    木代的心沉沉的，她机械地站起来跟着扎麻走，到门口时，回头看了一眼。

    老阿妈低着头，编着手里的花竹帽儿，像是在叹气。

    门在身后轻轻掩上了，夜晚很凉，没有灯，屏着气听，还能听到下头的骡子在圈里踱着步子，喷着气。

    木代问：“怎么了？”

    扎麻想了很久，磕磕绊绊：“从前，有村里的一对儿也来看，他们可好可好了，可是啊，我阿妈说不行，于是家里都不同意，他们抱头痛哭的，然后就分开了。再然后，第二年，都找到了新的，感情可好可好了，比之前的还要好呢。”

    木代盯着他看：“你阿妈说什么了？”

    扎麻被她盯的手足无措，一狠心一跺脚，就把话说出来了：“我阿妈说，他最后不是跟你一起的，不是你。”

    木代的耳朵嗡嗡的，问：“为什么啊？”

    扎麻也说不清楚，他又是搓手又是跺脚，絮絮叨叨说的颠三倒四：“阿妈也不明白，她说好奇怪，她也看不明白，可是就是知道不是，你们也很好，可是不知道为什么，你中间就没了……最后他身边的那个人，不是你……”

    他没敢说下去了，借着屋子里透出的那一点微弱的光，他看到木代哭了。

    相爱的人，即便自己说着不信这些，听到异议的声音，还是会难过的吧，尤其是听到他说，最后罗韧身边还陪了一个人，但是不是她。

    她转身回房间，步子轻飘飘的没力气，深一脚浅一脚，像是踩在棉花上。

    扎麻急的在后头跺脚，梗着脖子喊：“哎呀，我跟你讲，我阿妈讲话不灵的，有很多次，她讲的都不灵的……”

    木代含着眼泪笑出来，她感谢扎麻的好意，但是这个人啊，真是撒谎都不会撒。

    ***

    炎红砂睡的迷迷糊糊的，翻了个身，借着窗外透进来的月光，看到木代在坐着。

    她揉了揉眼睛，再去看。

    真是坐着的，一动不动的。

    炎红砂打着呵欠，往她那边挪了挪，伸手拍拍木代的膝盖：“怎么还不睡呢，爷爷说，明儿早上要赶路呢。”

    木代没动。

    炎红砂觉得奇怪，她裹着被子爬起来，问：“怎么啦？”

    木代没看她，低声说了一句：“红砂，我可能会死的。”

    三更半夜的，炎红砂被她吓了一身鸡皮疙瘩，愣了足有三秒钟，才说：“呸呸呸！木头呢？打木头！”

    她连滚带爬的，爬到床尾搁着的那把铁锨面前，对着铁锨木把连抽了三下，动静太大，连炎老头都不耐烦的翻了个身。

    木代像是没看见，她叹了口气，慢慢地躺下，把被子拉到脸边。

    炎红砂又爬回来，想问木代怎么了，到近前时，忽然发现她已经躺下了，眼睛闭着，似乎已经睡了。

    炎红砂不确定起来，黑暗中，她一个人纳闷了好久。

    到底是木代真的说了那句话呢，还是自己在做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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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4 第⑩章

﻿    这个问题，折腾了炎红砂好久。

    第二天早上一醒，她就抓着木代问：“你昨儿晚上跟我说话了吗？”

    木代说心不在焉：“不知道。”

    不知道？炎红砂心里犯起了嘀咕：难道自己真在做梦？那么真真儿的梦？

    不过，这个问题很快被她抛到脑后去了——她看到了扎麻送她们的花竹帽，喜欢的不得了，戴上了问木代：“你看我像不像侠女啊？”

    木代倚着门框吃干面包，低声说：“像。”

    天气不大好，空气里飘着雨星子，有时大，有时小，扎麻喊她进屋吃饭她也不去，一个人把面包啃完了。

    出发前，扎麻拿了个竹背篓过来，木代和炎红砂都背行李包，竹背篓就让炎老头背着，里头有一把马刀，几个缠了浸油布头的火把。

    扎麻叮嘱木代：“山里路不好走，有时候荆棘长成了一团，你得砍路开道。要是赶夜路，就要火把照明了——有了火，野兽会避着你们走的。”

    木代毛骨悚然：“还有野兽？”

    扎麻说：“那当然啦，黑熊、狼、蟒蛇，没有野兽，猎人怎么打猎呢？”

    扎麻送了她们一程，那是一条蜿蜒的上山泥道，泥巴稀烂，一步一滑，她们现捡了树枝做手杖，走的小心翼翼，炎红砂也不扛铁锨了，倒拖着走，一步一叹气。

    扎麻停下时，又跟木代强调一遍：“哎呀，我阿妈真的算不准的。”

    木代让他一句话说的红了眼，觉得扎麻怪讨厌的：好不容易想忘了这事，又来提醒她。

    她咬着牙，紧走几步跟上炎老头，把扎麻撂在当地。

    扎麻觉得怪没劲的，仰着头看她们艰难爬山，三个人，都戴着花竹帽，爬得高了，像三个移动的小黑点。

    扎麻忽然跳起来：噫！他怎么愣在这了，有要事做的，收了木代一百块钱呢！

    ***

    进了山林，雨好像大起来，一阵一阵的，木代仔细研究，发现有时候不是下雨，是树叶子上积了水，滴答滴答，白天黑夜地滴不完，有时候大叶片一倾，哗啦啦地下水，把头上戴的花竹帽都打歪了。

    木代背了大包，一步一步地，扶着炎老头往前走，炎红砂跟在后头，拖着铁锨，几步一抱怨，有一次带了哭腔，说：“我的天哪……我这辈子都不想采宝了……”

    她提起脚来给木代看，她穿的是低帮登山鞋，烂泥太深，泥浆从鞋帮口倒灌进去，白袜子像是浸在泥汤里。

    炎老头冷冷说了句：“你以为采宝是容易的事了，吹着小风，喝着小酒，就把宝给采了？大把的钱就到手了？”

    看，惹炎老头生气了吧，木代赶紧眼色示意炎红砂，让她别说了。

    炎红砂垂头丧气，隔了一会又说：“爷爷，坐下歇会儿呗。”

    山路确实不好走，炎老头上了年纪，累的比她们快，于是停下来歇会。

    炎老头只要一停下，就会戴眼罩，显得一双眼睛多金贵似的。

    木代找地方坐下来，先脱鞋，袜子脱了一拧，下滴的都是泥水，她把脏袜子放回包子，换了双干净的，外头又套包一层塑料袋，重新穿回鞋子里。

    虽然走起路来沙沙响，脚总算是舒服些了。

    炎红砂说：“木代，你可真是好聪明啊。”

    她有样学样，也往脚上套塑料袋，木代拿起马刀，往来路走了几步，选了一棵粗的大树，树身上削了一块皮，在剥落的树干上刻了一道竖痕，代表1。

    刻好了，伸手去抚摩，又把刻屑吹了吹，想着：罗韧一定要看到啊。

    重新出发，走了没多久就遇到荆棘道，木代挥着马刀在前头开路，左一刀右一刀的，硬是辟了条路出来，胳膊肘都挥酸了。

    她觉得准备工作做的不充足，炎老头要是早说环境这么恶劣，装备她会备的更齐备些——不过转念一想，兵来将挡水来土掩的，没有雨鞋，塑料袋不是照样顶用吗。

    路上，她又想了个怪招，走两步，马刀就往树身上劈一下，不是劈出道痕，就是劈下块树皮。

    炎红砂开始还抗议：“木代，你看你手欠的！”

    不过过一会她就不吭声了，因为转头看来路，一溜新剥落的零落树皮，真像是天然路标。

    这可比在树上刻字轻松和明显多了。

    于是就这样走走停停，停停走走，饿了就随便吃些干粮，对时间全没了概念，脚提起来，好像有十几斤重。

    天快黑的时候，木代居然觉得奇怪，问炎红砂：“到晚上了吗？”

    炎红砂掏出手机看时间，说：“是呢，快了，快晚上了。”

    手机刚放回去，不远处的树后，有个黑影，嗖的一下掠过去了，可能是狼。

    木代头皮发麻，赶紧从背篓里拿出根火把点上了，焰头在雨里飘着，显得四周愈发的黑了。

    炎红砂问：“爷爷，还有多久啊？”

    她声音打着颤，不知道是真有回声呢还是心里害怕。

    炎老头的眼睛到了晚上就不大好使了，含糊说了句：“快了，这条道是往山下去的，你们往下看，是不是有个寨子啊？”

    木代睁着眼睛看：黑咕隆咚，什么都没有。

    不过也可以理解，七举村都不通电，这里肯定更没有了。

    炎老头的那句“快了”让她凭白生出好多乐观来，招呼炎红砂：“快点，晚上要是有热水，我们可以吃方便面呢。”

    啃了一天的干面包，方便面实在是有无穷的吸引力，炎红砂一手扶炎老头，一手倒拖铁锨，紧走几步。

    “木代，我们还可以在方便面里下荷包蛋啊。”

    ***

    好像真的是有个寨子，在黑暗里现出更加深色的轮廓，木代把火把递给炎红砂，自己掏出手电拧亮了，小跑着下去开路。

    到平地时，手电筒四下一照，又一照。

    这是山谷里的凹地，只有七八间，大多是茅草木头屋，屋顶早就塌了，有一间是石头的，跟扎麻家的形制很像，下头是空的，边上有个木梯子通到二楼。

    凹地的中央位置，有一口井。

    四下无声，感觉怪瘆人的，木代喊了句：“有人吗？”

    回音从四面的山上返回来，激地她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炎红砂扶着炎老头走近，不安地环视了一圈，说：“爷爷，这里没人住呢。”

    一阵风吹过，山上的林木四处摇摆，像是黑魆魆的林子深处藏着人一样，木代攥紧手中的马刀，指了指那间石头房子说：“要么今晚住那，我先上去看看。”

    她其实心里也害怕，但自己既然是保镖，当然只能硬着头皮上了。

    ***

    木代爬上木头梯子，楼上有两间房，一间是灶房，灶膛上有烧水的大锅，墙边码着干枝木柴，水缸铜盆舀子一应俱全，另一间是卧房，地上放了几块床板，床板上有稻草，铺着兽皮。

    没什么异样，木代松一口气，帮着炎红砂把炎老头扶上来。

    炎老头说：“这寨子可能是废了，这间屋子应该是留作猎人房的，有些进山打猎的猎人，会在这住个一宿两宿。”

    ***

    尽管地方简陋，有休息的住处总是好的，木代和炎红砂的心情很快振奋起来，觉得有这样的经历，也怪有意思。

    炎红砂说：“感觉上，就像野外生存一样呢。”

    两间屋子都有插火把的铁插槽，两根火把一点，屋子顿时亮堂起来。

    先烧一锅热水下面，美美吃上一顿，再烧锅热水，洗脚、洗衣服，美美睡上一觉。

    木代吩咐炎红砂在灶房生火，自己去井里打水。

    下了楼梯，一路直奔那口井，这是老式的井，用井轱辘往下转吊绳的，木代取了挂桶，往井下一扔。

    扑通一声，好像是有水，只是第一次扔的方位不对，拎起来好轻，木代耐着性子又扔了第二次，等水桶吃了足够多的水，才慢慢往上提。

    提上来了，水桶中间，黑乎乎的，好像飘着什么。

    木代打着手电去看，吓的倒退两步，过了会拍拍胸口，跟自己说没什么，就是个布娃娃罢了。

    手电的光又照在水桶里，那是……

    那是一个用布缝制出来的扫晴娘，也不知道在水里泡了多久了，整个儿透着霉烂的气息，眼睛是用黑线缝在白布上的，阵脚粗糙，像走歪了线的锯齿。

    ***

    同一时间，扎麻家的大屋里，曹严华喝着红薯粥，啃着玉米饼，圆瞪着双眼，听扎麻讲完了女野人的故事。

    “真的……强*暴了一个五十多岁的老头？”

    扎麻点头说：“是啊，寨子里的人听到老头的惨叫，就纠集了人，牵着狗，带着扁担棍子上山去看，一看，衣服都撕没了，人也死了。”

    曹严华双眼发直：“这也太重口味了，为什么不找小伙子，要找个老头呢？”

    扎麻说：“那条路平时没人走呗，那老头担了货回来，抄近路啊，倒霉咯。”

    曹严华追问：“那你亲眼见过没有？”

    扎麻老老实实摇头：“没有，都是听人家说的。”

    曹严华啧啧两声，转头看一万三：“三三兄，你危险了啊。”

    一万三像是被针扎一样跳起来：“凭什么是我啊？”

    曹严华干笑：“我小罗哥战斗力那么强，应该是不怕什么野人的。我现在也在勤学苦练，怎么说都有点功夫底子。只有你……”

    曹严华感慨着摇头，目光中既是同情又是幸灾乐祸。

    一万三气急败坏：“那炎老头比我还危险呢，他是老头！”

    罗韧一直坐在边上，听的好笑，也并不怎么当真：“行了，早点休息吧，明天赶路呢。”

    又问扎麻有没有大的油布，山上路不好走，最好用油布缝了鞋筒，扎起来，当雨鞋用。

    猎*枪有吗？如果寨子里有猎人，能不能借一把，买也行。

    刀也要，每个人都要配，火把是必须的，山里有野兽，手杖要现削，最好是尖头的，紧急的时候还能用来防身。

    东西要重新收拾，不紧要的寄存在扎麻家，只带最必要的水、药品、干粮，尽量轻装。

    交代完了，起身回房，扎麻跟出来，欲言又止的。

    罗韧奇怪：“有事？”

    扎麻吞吞吐吐的：“那个叫木代的姑娘，是你女朋友哦？”

    罗韧笑起来：“是啊。”

    他打趣扎麻：“怎么着，你看上她了？”

    扎麻吓了一跳，双手乱摆：“没没没没没。”

    罗韧大笑：“逗你呢。”

    扎麻搓着手，继续吞吞吐吐：“昨儿晚上，我阿妈给她看了姻缘。”

    罗韧一愣。

    扎麻的阿妈是姻缘大巫，这个之前谈话是他们都知道了，因为今晚都是男客，老阿妈出来见了他们之后就回房了，没有全程作陪。

    罗韧觉得，或许算的结果不是太好，不然的话，扎麻不会这么郑重其事地单独找他说。

    果然，听到那句“阿妈说她和你最后不是一起的”，罗韧自己心里都沉了一下。

    他说：“这个怎么当得了准的。”

    扎麻很尴尬，说：“是啊是啊，我阿妈看的经常不准的。可是，木代就很难过，说着说着，她就哭了。”

    罗韧心里又沉了一下，也不知道该说什么，顿了顿笑笑说：“我女朋友是挺爱哭的。”

    扎麻指着罗韧身后：“她就站那，就哭了，我怎么说她都不理我了。后来，早上我喊她吃饭，她也不吃，送她的时候，她也不跟我说话。”

    他搓着手，不知道该怎么道这个歉才好。

    罗韧笑起来，说：“知道了。”

    扎麻走了之后，罗韧转过身，看面前的位置。

    原来昨儿晚上，她就站在这里，自己一个人抹着眼泪，孤零零的小口袋，晚上可能也没睡好，今早出发的时候，眼睛都是肿的吧。

    罗韧有点心疼。

    女朋友，你别哭啊，一个老太婆说的话，怎么能当真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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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5 第①①章

﻿    炎红砂苦等的美味泡面加荷包蛋终成泡影。

    木代说：“水里淹了个布娃娃呢，瘆的慌。这水，也就拿来洗脚了。”

    炎红砂好奇：“什么布娃娃啊，木代，你拿来看看呗。”

    木代哈、哈干笑两声，一笑一顿，说：“去你的。”

    那玩意儿，她才不拿呢。

    炎红砂胆子小，心里又实在痒痒的好奇，最后憋不住，自己取了根火把，手上套了个塑料袋，啊啊啊一路尖叫着奔到井边，拎起了又一路啊啊啊奔回来。

    木代急的在楼上跳脚：“那鬼东西！别拿回来！”

    炎红砂一路尖叫，忙里偷闲还回嘴：“难道你让我在井边上看吗？”

    她一直奔到楼下，才把布娃娃扔下，举着火把细看，咦了一声，说：“这个布娃娃扫晴娘，跟罗韧说的那个好像。”

    木代从楼下俯下身子，就着火把的光看。

    的确很像，右手握一把扫帚，是真的用竹篾扎好，又用线缝绕在手里的，左胳膊挎了个篮子，还有个小包袱。

    只不过，这个是粗陋简易版的。

    炎红砂居然还伸手去捏了捏，说：“这个缝好的小篮子里，还真塞了点米呢。”

    木代说：“你还上不上来了？”

    木代一发脾气，就像个凶巴巴的小姐姐，炎红砂只好悻悻地又爬上来。

    爬上了之后，回头去看，那个扫晴娘的娃娃睡在地上，两只锯齿一样的眼睛，长短都不一的。

    小篮子里缝了米，这眼睛里，要是缝了眼珠子……

    炎红砂被自己的念头吓到，嗷一声就窜进了灶房。

    木代说：“现在知道怕了，刚你别拿啊！”

    ***

    半夜里，下起了大暴雨，电闪雷鸣的，山里的回声大，整间房子好像都被撼地嗡嗡的。

    房子虽然是石头的，顶棚都是木头和茅草，居然有好几处漏雨，开始是哗哗哗哗，小溪样，后来雨停了，屋里就慢慢滴水，滴答滴答滴答。

    木代睡着迷迷糊糊的，想着：我这是小楼一夜听春雨呢。

    又梦到罗韧了。

    梦见自己破衣烂衫的，坐在织机边上织布，外头在下大雨，屋里几处下小雨。

    罗韧拿着鞭子在边上，厉声说：“快点，织好了布我拿去换酒喝。”

    梦里，自己可凄惨了，一边抹眼泪一边织布，说罗韧：“你就知道喝酒……”

    木代生生被自己乐醒了，她紧了紧盖着的外套，想着：罗韧这个坏蛋。

    ***

    第二天，木代醒来，睁眼的时候，一声欢呼。

    太阳出来了，不算晴天大太阳，但至少是有阳光了。

    木代很俭省地用包里的矿泉水刷了牙擦了脸，回屋的时候，炎老头跟炎红砂都起来了，炎老头看了木代一眼，说：“木代啊，你回避一下，我有些事情交代红砂。”

    炎红砂红了脸，很为难的样子，觉得爷爷真是小气，都一起朝夕相伴这么些日子了，还是这么防着木代。

    她打定主意，不管爷爷跟她说什么呢，她回头都要告诉木代的。

    对炎老头的态度，木代多少有些见惯不惊，她哦了一声，自己拿了水和干面包出去。

    既然让她回避，她就避的远些。

    她一边嚼着面包，一边在这片寨子里走走看看，那几间茅草屋的确是都废弃了，伸头进去看，里头凹坑里积的水，都能养鱼了。

    她百无聊赖，又走到了井边。

    古代人以水为镜，有用井水当镜子的吗？她促黠似的伸头去看。

    明晃晃的井水面上，浮着一个布娃娃的扫晴娘。

    木代浑身的血一下子冲到了脑袋上，僵了一两秒之后，她迅速跑回小楼边，低头去看。

    昨儿晚上，她清楚记得，炎红砂是把那个扫晴娘扔在楼下的。

    没有，泥地上空荡荡的，只有散落的石子，和石缝边钻出的草芽。

    她转身，回望那口老旧的转轱辘井。

    昨天晚上，发生了什么事呢？是有人捡起了那个扫晴娘，重新扔回到井里，还是……

    还是雨疏风骤的夜里，那个扫晴娘忽然从地上坐了起来，一步一摇，又走回到井边？

    云层散了，阳光渐渐大起来了。

    但是木代身上，却叠起了一层又一层的凉意。

    ***

    依着炎老头的话，今儿还要翻山，但是晚上原路返回，所以大部分行李可以放在房里，只带上必要的东西就行。

    必要的东西是指：下井的长绳、铁锨、竹帽、防身的马刀、火把、手杖、和少许的干粮。

    木代笼了一下，装了个背包，炎红砂拖着铁锨，脸色很难看，但木代自己心事重重的，也没顾得上理会她。

    进到山里之后，心情更加沮丧了。

    昨晚的一场大雨让一切面目全非，很多高处冲刷下来的断枝、泥沙，还有劈折的树——不但增加了行路难度，而且可以预见，一定会盖掉她昨天留下的大部分痕迹，给罗韧他们的追跟带来很大困难。

    木代在心里骂自己懒：为什么不安安分分的刮树皮刻字呢。

    她负气似的开路，炎红砂扶着炎老头，一路也不吭声，跟昨天的怨声载道判若两人。

    中途停下休息吃饭，木代主动找炎老头说话，问：“爷爷，这一带，你很熟啊。”

    炎老头点头：“来过。”

    “这里的人家，都有扫晴娘吗？”

    炎老头奇怪：“扫晴娘是什么？”

    木代比划着给他形容扫晴娘的样子，才说了两句，炎老头就明白过来：“那个啊。”

    他兴致不错，给木代讲，当地的土人是不懂扫晴娘的，那是汉人带进来的，不错，这深山里有汉人，而且年头久的很，据说最早可以追溯到明末清初——好像还是不小的官儿，或许跟皇家还沾亲带故呢，为了躲清兵，辗转避到这深山里来。

    但好多人住不惯，陆陆续续又出去了，最终这深山里只剩下十来户，自成一个寨子，离她们昨晚住的地方不远，只要翻一两座山。

    可能是嫌这山里雨太多了，这些汉人家里，都有扫晴娘，有时是剪纸，有时会用布包缝一个，挂在屋檐下头，经用。

    木代问：“那如果是把扫晴娘扔到水里呢？”

    炎老头说：“那是忌讳的，雨多了当然不好，但是如果把吃饭喝水的水都给扫了去，还怎么活呢？寨子里的小孩儿不懂事，失手把扫晴娘掉到水缸里，都是要挨骂的。”

    倒也是，任何事情都讲究个适中，水太多和没有水，都是同样叫人烦恼的事。

    木代转头看炎红砂，真奇怪，昨儿晚上她那么兴致勃勃的去看那个扫晴娘，今天自己和炎老头讨论这个话题，她居然一点都不在意的，一个人坐在边上，低着头发呆。

    怎么了？难不成跟炎老头早上交代她的话有关？

    木代想问，但是看到炎老头就坐在边上，只好忍住了。

    ***

    吃完干粮，继续跋涉，约莫又走了一两个小时，炎老头忽然停下，声音里有些激动，说：“到地方了。”

    终于到了？木代长吁一口气，但随即又奇怪起来。

    这是最普通的山间林地了，满地的落叶、断枝、翻起的泥浆、倒折的树，一路走来，这样的情景最为常见，处处相似，压根没什么可以辨识区别的。

    炎老头怎么就认准了这儿呢？

    哦，是了，宝气。

    炎老头是不看东西南北和地标的，只认宝气。

    木代好奇地四下去看，宝气到底是什么呢，有颜色、形状、气味吗？总说炎老头是个半瞎子，但是她这种视力绝佳的，眼睛瞪的像铜铃，连空气都看不到。

    炎老头往前走了几步，右脚跺了跺：“就这里。”

    这里？那不是井啊，宝井，不应该有个天然的开口，像是打水的井一样，直筒筒往下吗？

    炎红砂拖着铁锨过来。

    炎老头说：“这里，挖吧。”

    又说：“木代，你站到高处去，注意周围的动静。说不准今晚上得赶夜活。”

    木代说：“哦。”

    她约略明白过来，心里对这个炎老头有些不待见：早知道还要挖地，雇两个壮些的男人当伙计不好吗？可怜炎红砂，还要拿铁锨挖土，这要挖到什么时候？

    反而是她这个放哨的功夫，不知道多轻松。

    木代轻巧上了树，倚着一根粗的树桠坐下来，取出那个小小的手持望远镜，四面八方转着去看。

    其实，看多了都是树。

    大的树，小的树，歪的树，叶子密的树，叶子疏的树，赭黄色的树……

    赭黄色的树？

    木代心里忽然咯噔一声，赶紧把望远镜转向刚刚看到的方向。

    那里，树叶树枝轻轻晃着，好像没什么异样。

    木代的心咚咚跳起来。

    她确信自己看到了一片赭黄色，那时她不仔细，看的一掠而过，现在想起来，那好像是……动物的皮毛？

    上树的动物？猴子吗，还是扎麻曾经提到过的……野人？

    木代不敢掉以轻心了，她盘腿坐下，气沉丹田，依着以往练功时抱元守一的心法，双目微阖，祛除杂念，把所有的精神都用在听力上。

    师父说，看到的东西是会骗人的，不如仔细去听。

    风的声音，叶片沙沙响的声音，铁锨铲进土里的声音，炎老头滞重的呼吸声……

    咣当一声。

    木代睁开眼睛，看到炎红砂负气似的扔了铁锨，大叫：“我不敢！”

    炎老头厉声喝了句：“捡起来！”

    炎红砂僵着不动，马上就要哭出来的架势，炎老头脸色铁青，木代有些不知所措，赶紧下去。

    夹在这祖孙俩中间，有点左右为难，木代从地上把铁锨捡起来，说：“红砂，你是不是累了，我帮你挖会，你去树上放哨啊。”

    炎红砂说：“木代，你别，下头有死人！”

    ***

    下头有死人。

    早上的时候，支开木代，炎老头是这么说的。

    他说，那是一口宝井，我看得出来，顶好的宝井，宝气氤氲，有时像雾，我第一眼看到时，就打定主意，这是笔好买卖，可不能同别人分，得留着，我将来收官用。

    但是啊，这世上采宝的，不止我一家，那个地方偏僻是偏僻，可是保不准哪天，另外有采宝的人会寻去。

    我得把那个地方给藏住咯。

    怎么个藏法呢，采宝这一行的老法子，要用人的血气去压宝气，宝气是纯的，让血气这么一压，别的采宝人就再也看不到了，只有你自个儿能看到。

    将来，再回来找这个地方，你凭的就不是宝气，而是那从地下升腾起来的，混在宝气里的，悠悠不绝的……血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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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6 第①②章

﻿    炎老头气的浑身哆嗦：“红砂，你给我住口！”

    一辈子杀伐决断，出了个这么不懂事的孙女，这么大的事，张口就在外人面前说，还懂不懂什么叫轻重了！

    “我还能有几年好活？做这最后一票，我还能用上几年？还不都是为了给你们这些小字辈的留点？一个个的，都不成器……”

    说到激动处，一阵剧烈咳嗽，咳的一对眼珠子翻白，炎红砂有点害怕，小跑着过来给他拍背，被炎老头狠狠搡开了去。

    不成器，一个个都不成器！

    炎九霄在外头做的那些事，真当他不知道？明明不是生意的料，拿了家里的钱，左投一笔，右投一笔，亏空了个干净，连家里的大宅都押了出去，债主们是给面子，觑着炎家一定家大业大，短时间内不跟他们发难——要是真的墙倒众人推，手里还能剩几个钱？

    炎九霄这一阵子都没消息，炎老头心知肚明的：怕是没脸回来吧。

    这一票，满心想为红砂挣个下半辈子吃喝无忧，结果这个孙女更让他生气，一路上怕苦畏难也就算了，关键时刻还这么掉链子。

    原本，他打算的好，快挖到那具尸体时，找个借口把木代打发了走，趁机把尸体埋了，这段早年公案，也就神不知鬼不觉盖过去了，谁知道……

    炎老头想了想，遮掩着对木代说：“也没什么大不了的，早年采宝的时候，有个一道的朋友，半路得了急病死了，正巧就近有个宝井，也就埋进去了。现在要采宝，少不得要挖，红砂心里害怕……”

    木代心里犯嘀咕，但也知道这是人家的私事，并不想去打探，于是顺着他说：“难怪红砂害怕的，尸体这种，我也害怕的，可别叫我看。”

    木代拉了拉红砂，眼色示意她别惹爷爷生气，又重新上了树。

    四周很安静，只有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奇怪，这林子里头，连鸟都不见一只。

    太阳退到云层后头去了，天阴下来，眼见着又要下雨了。

    这山里头，委实是太多雨了，难怪好多人家都要挂扫晴娘……

    想到那个扫晴娘，木代不觉心里一沉。

    如果那个扫晴娘，真的是自己走回井里去的，这是什么缘故呢？难不成是凶简附身？

    也不对，凶简要借助活人或者活物的力量做事，那个布娃娃是死的，一无所长，而且井里有水，凶简怎么说都是怕水的。

    那就是说，有人把它扔回去的？

    不会是红砂，也不会是炎老头，昨晚红砂是最后一个上楼的，晚上，也没人出来起夜。

    那个寨子里，难道还住着别人？

    嘎巴一声，像是树枝折断。

    木代全身一紧，站起身细看，天上开始飘雨丝，天色也有点暗了，可见度渐渐不好。

    炎红砂的那个井坑，已经挖了有一米来深。

    木代再一次拿出望远镜，向着周遭的树上看过去，这一次，她切切实实看到些什么了。

    一块胭脂色的琥珀吊坠，结着黑色的丝绦挂绳，就挂在不远处的一颗树上，晃悠悠地荡着，偶尔翻向这面，像一只狭长的红色眼睛。

    这挂坠一定是谁挂上去的，毕竟周围的树，她之前看过不下数十次了，一定是谁挂上去的，一定是谁刚刚挂上去的！

    木代尖叫：“有人！附近有人！”

    ****

    曹严华唱歌。

    “向前向前向前，我们的队伍向太阳，脚踩着祖国的大地……哎呦！”

    一块小石子扔过来，正中他后脑勺，曹严华吃痛回头。

    一万三之前连着摔跤，现在整个人看上去跟刚从泥汤里滚出来似的：“能消停点吗，别唱了行吗？你别把什么乱七八糟的玩意儿引来！”

    昨儿扎麻讲的故事给一万三留下了心理阴影，一路上都很没安全感，总觉得有野人在周围窥伺，偏曹胖胖这个缺心眼的还唱歌，越听越烦。

    罗韧走在前头，不时蹲下*身子查看地上的痕迹，眉头越皱越紧。

    曹严华对一万三撂狠话：“有本事别跟着我啊。”

    他小跑几步赶过罗韧，一万三拔腿就追：他可不敢冒跟这两人离的过远的风险，万一野人出现，嗖一下拎了他就走，罗韧他们想救都救不了呢。

    两个人一前一后，很快冲到罗韧前头去了。

    曹严华眼尖，忽然看到什么，欢呼：“3！3！找到3了，这！”

    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过去，一棵大树的树中央被剥了块树皮，上头用刀刻着三道竖痕。

    曹严华鄙视一万三：“看见没，你脚下的路，就是我妹妹小师父前一天走过的，人家还带了一个半瞎子老头，偏你走的要死要活的。”

    罗韧走过来，盯着那几道刻痕看了半天，忽然摇头，说：“不对。”

    曹严华奇道：“怎么不对了？扎麻不是说，这么多天，只有我妹妹小师父他们进山吗？这刻痕这么新，一定是我妹妹小师父她们留下的啊。”

    罗韧说：“路太难走了，有一些荆棘路，根本没被开过，她们昨天，还带着炎老头，怎么走的？”

    曹严华不以为然：“大概绕的吧，我小师父轻功好啊，红砂妹妹也不错，炎老头说不定更高手，三个人嗖嗖嗖……”

    他伸出手臂，比划了一个嗖嗖嗖飞的动作，时刻不忘打击一万三：“三三兄，说不定炎老头都是高手，到时候，野人只能抓你……”

    一万三气急败坏，这一路越走越没底，要不是没人送他回去，他都想打退堂鼓了：能者服其劳，自己这点斤两，干嘛偏偏要跟到山林里来。

    罗韧不同意：“炎老头是看宝气的，专门炼眼，这样的人不用专攻功夫的，而且……”

    他上前一步，拿手比划了一下刻痕的高度，几乎已经和他的鼻子平齐了：“木代没这么高，一般人在树上刻痕，下意识的位置是差不多齐胸，如果要在这么高的地方留记号，她垫着脚都不够，得踩石头。”

    一万三下意识四处看了看：小石子倒是有零落几块，大石头是没有的。

    曹严华傻眼了：“那……这是谁刻的？”

    又反应过来：“那我们还怎么追上小师父她们？这里这么大，到处看起来都一样。”

    罗韧说：“现在掉头，往回走，大不了回到进山的山口，重新追踪，三个人一起走，总会留下痕迹的。运气好的话，退回一半，我们就能找到正路了。只是……”

    他抬头看天。

    只是，已经是下午了，凭白耽误了好长的时间啊。

    ***

    炎红砂站在树上，拿着木代的望远镜看了很久，疑惑地放下，说：“木代，没有啊，你是不是……眼花了？”

    木代说：“我眼花了，我眼花还能知道那是一块琥珀的吊坠，黑色的丝绦，形状像个眼睛——我眼花的这么仔细？”

    炎红砂不吭声了。

    下了树，她问炎老头：“爷爷，这怎么办啊？”

    炎老头倒很镇定：“八成是截宝的，不过也没办法了。”

    “炎家是这一行里的大家，有人白天黑夜的盯着也不奇怪，或许是瞅着我这趟出门，一路盯上了。”

    是吗？木代没吭声，这一路上，至少从丽江到进山，她是没有被人盯梢的感觉的。

    “宝井的位置已经泄了，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吧。如果对方好说话，大不了谈个分成。如果不好说话，一来就下死手……”

    炎老头压低声音，“你们也得提早有个提防。”

    木代的心里一沉，顿了顿，她走到边上，俯身去捡平直的树枝：她当然是不想打架搏命的，但如果对方不讲道理，也没理由坐以待毙。

    炎红砂也过来，问：“做什么啊？”

    “甩手箭。”

    炎红砂闷头帮她捡了几根，忽然烦躁：“我快要被我爷爷气死了！他早知道会有这样的危险，为什么不多带几个人来？”

    木代说：“你爷爷没什么功夫，你又是半吊子，他怕带了有本事的人来，人家中途见财眼开，反了水，他落个竹篮打水一场空。”

    就是这个理儿，小里小气，反而坏事。

    炎红砂觉得很对不起木代：“连累你了啊，木代。”

    木代笑笑，有点惆怅：“也不是你连累我，还不是我自己想来赚钱的？这种时候，就不要来来去去的道歉埋怨了。”

    她搂了树枝，去到宝井边细细削着加工，每根树枝截一样长短，削掉凸起的树疙瘩，一头削的尖尖。

    马刀用的不趁手，她很想念罗韧的小刀。

    炎红砂又在挖坑了，天色渐暗，看来今天干不完，难不成真要连夜干活？

    正想着，坑里的炎红砂忽然哎呦一声，身子往下一沉，打了个趔趄，木代还以为她摔下去了，赶紧奔过来。

    俯身一看，才知道内里玄虚。

    底下是一大块板，板面上钉着两条拉绳，拿铁锨去敲板，下头彭彭的声音，中空，距井口约莫1.5米，应该是先在井壁四周都凿了托钉，又盖上板，板上埋土压实了的。

    木代把炎红砂拉上来，炎红砂用铁锨清了土，直到那块盖板的边缘都清晰可见。

    两个人站在坑边，下望那块木板，都有些惴惴。

    炎老头说：“你们一人拉一根绳，把板拉出来吧。”

    木代俯下身子，去拉其中一根吊绳，炎红砂忽然小声说了句：“慢着。”

    她小跑着过来，从兜里掏出一包餐巾纸，扯了一张给木代：“塞住鼻子啊，可能会很臭的。”

    想想都心头发毛，这里常年下雨，会不会水渗下去，里头积了半井的水，水面上漂着一具尸体？

    木代心里发堵，把纸巾搓成了条塞住鼻孔，又和炎红砂同时俯下身去，各抓一根拉绳，想着：以后，给再多钱，也不来干这种事了。

    她看着炎红砂，报数：“一、二、三，起！”

    第一下，边上的土松了松，没拉起来。

    没关系，再来，木代吁了口气，又和炎红砂俯下身去：“一、二、三……”

    木板起来了，歪歪斜斜，还真挺沉，木代和炎红砂费了好大力气，才把木板抬扔到一边。

    井壁现出来了，黑漆漆的，幽深，四壁都渗了水。

    炎红砂腿又软了，小声说：“木代，我哪里敢下去，到时候，让我在尸体旁边采宝……”

    想想都一阵作呕。

    木代说：“你别慌啊，我们先看看。”

    天有点暗了，木代哆嗦着，拧亮了手电筒，向着井底下照了过去。

    黑色的渗水的井壁，井底杂乱的石头，有一种说不出的味道，尘封多年的霉气吗？熏得人睁不开眼睛，想流泪。

    木代觉得有什么不对劲。

    她又看了一遍，脱口说了句：“没有啊。”

    炎红砂没反应过来：“没有什么？”

    木代胆子大些了，她俯身又看了一回，很肯定：“没有尸体。”

    没有？炎红砂愣了一下，赶紧探头朝下看，连一旁的炎老头都撑着手杖过来了，须臾都不肯离身的眼罩戴在额头上，看着有几分滑稽。

    真没有，那么小的井底，光打下去，一目了然。

    炎老头的脸色有点变了，喃喃着说：“怎么会没有呢？”

    他有些失神，撑着手杖茫然地往边上走了两步，又重复了句：“怎么会没有呢？”

    就在这个时候，林子里忽然飞出一个绳套，像是套马的圈索，准确无误的套中了炎老头的脖子。

    木代看到，炎老头的身子猛烈扑了一下，整个人被拽倒，迅速向着林子深处拖拽了去。

    炎红砂尖叫：“爷爷！”

    到底是至亲血肉，这个时候，她反应反而是比木代来的快，身子往前一扑，死死抓住了炎老头的双脚，但那股拖力来的好强，只是稍稍顿了一下，又迅速连带着炎红砂都拖了进去。

    木代提刀就追，觑到林子里一个模糊的高大黑影，想也不想，一把甩手箭狠掷了出去，半空一个翻转，一刀劈在牵引的绳子上。

    那个黑影似乎踉跄了一下，没收住，就地翻了个滚，树身一挡，忽然就不见了。

    整件事情，只三秒？五秒？

    林子里安静地像死的一样，只余几个人滞重的呼吸，炎红砂从地上爬起来，哭着去晃炎老头：“爷爷？爷爷？”

    炎老头呻*吟了一声，还好，没死就好。

    木代拎着刀，手臂有些颤，战战兢兢往前走了两步，借着昏暗的光，看到甩手箭洒了一地。

    没打中吗？不可能，距离这么近，明明是根根都招呼到的。

    木代忽然害怕起来，她连退了好几步，一把拽起炎红砂，语无伦次：“走走走，快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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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7 第①③章

﻿    一路跌跌撞撞，疑神疑鬼，天已经全黑了，炎老头夜间辨路艰难，几次带错了路，有两次，木代甚至以为是在林子里转了向了，顿生生还渺茫之感，想哭，又拼命忍住。

    她觉得自己是保镖，边上的人老的老小的小的，她一定不能露怯，哪怕装，也要装出信心满满的样子来。

    她们在林子里昏头转向，摸了好久，直到半夜，才终于摸回通往石屋的路。

    一路上，除了催促找路，没人讲题外话，直到遥遥望见石屋的轮廓，提着的那口气才都先后松下。

    炎红砂问她：“木代，那是野人吧？力气那么大，一个人拖我们俩，普通人没那样的。”

    木代觉得是，皮也厚，木头削的甩手箭都戳不伤它。

    不过，这突发的一出，倒是把她对那个扫晴娘的猜疑冲淡不少。

    她把炎红砂叫过来，压低声音，讲了扫晴娘的事。

    布娃娃能走路的想法到底是荒唐，木代起初就比较倾向周围可能还有别人，今天在林子里发生的事，算是佐证了她的想法。

    炎红砂后背发凉：“那就是说，回到住处也不安全了？”

    “总比林子里好的。”

    ***

    是的，总比林子里好的。

    回到石屋，点上火把，明晃晃的光驱散了不少黑暗的恐怖，木代和炎红砂去井里打了水，烧了一锅，洗了脸，又倒水泡脚。

    赶路的时候不觉得，现在才发现，脚上有几处都磨出水泡了。

    热气从脚底冲到全身，干面包也没那么难啃了，抚慰了身体抚慰了胃，萎靡的精神也终于舒展开来。

    炎老头坐在角落里，喃喃：“井里，怎么会没尸体呢？”

    炎红砂听着就来气，觉得这辈子就算让她砸锅卖铁沿街乞讨也不想采什么宝了。

    木代犹豫了一下，问他：“爷爷，你当时埋进井里的那个……朋友，是男的还是女的？”

    炎老头沉默了好久，沙哑着嗓子答：“女的。”

    “是多久前的事？”

    “十多……二十年前吧。”

    “她真的……死了吗？”

    炎老头身子一凛，抬头看她：“什么意思？”

    木代斟酌了一下：“因为井里没有尸体，我在想，会不会是她又逃出来了……”

    炎老头厉声：“怎么可能！割喉的人，血喷的满井都是……”

    他突然发觉说漏了嘴，蓦地停住。

    屋子里死一样的寂静。

    炎红砂浑身发冷，忽然就带了哭音：“爷爷，你不是说，是病死的人吗？”

    其实，炎老头哄木代说是病死的人，炎红砂心里也有怀疑，但她强迫着自己去相信：到底是亲人，她不希望爷爷是真杀了人的。

    现在知道了，割喉，血喷的到处都是。

    这是谋杀。

    静默中，炎红砂忽然抱着膝盖，小声哭了起来。

    ***

    这一晚，木代无论如何都睡不踏实，当然不止是她，她听到炎红砂也在床板上翻来覆去的，只有炎老头的呼吸声。

    他倒是睡的安稳的。

    嘀嗒，嘀嗒。

    又下雨了吗？

    木代静心听了一会，忽然坐起来，悄声地：“红砂？”

    炎红砂也坐起来：“怎么了？”

    她从自己的床铺边爬过来。

    这不是下雨的声音，这是滴水的声音。

    听起来很近，好像就在门口，为什么会滴水呢，是昨天屋顶的积水，忽然又漏了吗？

    听得人闹心。

    炎红砂紧张起来，抱着木代的胳膊压低声音：“木代，咱们就待屋里，天亮再出去吧。”

    待屋里吗？木代看着那扇木门，薄薄的，还漏着缝儿，脚一踹就开了。

    但是，还是觉得，待在屋里，要安全一些。

    她和炎红砂两个互相依偎着，过了会，炎老头忽然翻了个身，起来了。

    炎红砂吓了一跳：“爷爷，你干嘛去啊。”

    炎老头瓮声瓮气答了句：“起夜。”

    炎红砂头皮发紧，下意识想说“就在屋里吧”，下一秒反应过来，男是男女是女的，屋里哪有地方啊。

    炎老头穿好鞋子，他眼睛本来就不好，反而不用打灯，摸索着到门边，打开门走了出去。

    木代犹豫了一下，问炎红砂：“我要跟出去吗？”

    炎红砂说：“这不好吧，我爷爷在方便啊……”

    她没说下去，外头响起了撒尿的声音，很显然，炎老头没下楼，就站在楼上。

    男女有别，即便差着辈分，乍听到这声音，木代还是有些臊，炎红砂也不好意思，头半低着，手足无措的。

    就在这个时候，木代忽然抓住她的手。

    木代的手有点凉，炎红砂奇怪的看了她一眼。

    木代在看着门口，炎红砂循向看过去。

    黑夜天，屋里反而比外头黑，门开着，像是衬着较浅的背景，门上头，吊着一个……

    黑魆魆的轮廓，是那个扫晴娘的布娃娃吧，一定是，是从井里捞上来的那个，因为它还在滴水。

    炎红砂惊怔失语，这个时候，炎老头又回来了。

    他走到门口，那个扫晴娘的布娃娃就吊在他头顶，似乎有水滴进他颈子里，炎老头下意识地抬起了头。

    猝不及防的，上头忽然伸下一对长长的手臂，薅着他的脑袋，把他整个人提了上去。

    从木代的角度看来，炎老头真像旱地拔葱般，身子离地，忽然就不见了。

    炎红砂尖叫，木代反应过来，提起马刀就追，到门口时攀住门框身子倒卷，瞬间上了房。

    天已经有些蒙蒙亮了，一个身高接近两米的野人，腋下夹着炎老头，大步流星往山上去。

    木代脑子一懵，提气就追，她虽然轻身功夫好，但那野人显然是在山里踏高踩低惯了的，一时半会的居然拉大了距离，木代一咬牙，使尽浑身的力气，把手中的马刀向着野人的背狠掷了过去。

    刀就是刀，不是木头，虽然没能像预想中的狠狠插*进野人的背，但也劈的它浑身一个哆嗦，一把扔开炎老头，嘶吼着向着木代扑了过来。

    木代一个就地翻，把这第一扑避过去了，鼻子里闻到野人身上的气味，腥是腥臭是臭的。

    那头，炎红砂已经拖着铁锨追出来了，真面对面看到这么大个家伙，激的浑身一哆嗦，但是这个时候也顾不上害怕了，大叫一声，抡着铁锨就砸过来。

    不过铁锨到底不趁手，野人伸手抓住铁锨的柄，居然把炎红砂连人带铁锨扔了两米来远。

    木代觑准马刀的位置，翻过去想捡，哪知道野人比她更快，一脚踩住马刀，一巴掌向着她脸上扇过来，木代身子一矮，想从野人腋下钻过去，脑后突然一紧，一个念头闪出来：完了。

    她头发被野人抓住了。

    一抓一大把，硬是把她连头发带人都扯回来摔在地上，木代被摔的眼前发黑，还没来得及爬起来，喉头一紧，脖子被掐住了。

    这一股力奇大无比，险些就把她脖子给掐断了，木代瞬间双眼翻白，嘴巴闭不上。

    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怪不得说我不见了，原来我这么快就死了。

    她徒劳的伸出手去抓，拽到什么，死死攥住。

    就在这个时候，两声枪响。

    砰！砰！

    她感觉到，野人的身子一震，又一震，再然后，压在身上和脖颈间的那股力忽然消失了，野人痛苦地嘶嚎一声，瞬间掠进林子里不见了。

    木代躺在地上剧烈咳嗽，她睁开眼睛，模糊地看到高处，熟悉的身影。

    罗韧在收枪，曹严华和一万三一前一后地往下跑，曹严华大叫：“我木代妹妹啊……”

    木代爬不起来，巨大的委屈忽然就把全身心都给淹没了，她躺在地上，眼泪涌出来，奔到跟前的曹严华手足无措的，慌慌张张问她：“木代妹妹，你受伤没有啊……”

    木代哭着说了句：“我要回家去。”

    她哭的气上不来，又剧烈咳嗽，罗韧过来，把她抱起来，轻声说了句：“没事，咱们回家去。”

    ***

    人仰马翻。

    不过，这石屋子里，因为忽然多了这些人，而拥挤和热闹起来。

    挂在门口的扫晴娘被扯下来扔在一边，一万三和曹严华烧水，他们带的瓶装水还够，烧了一大锅，舀了盆给罗韧，剩下的下面。

    方便面的香气传来，简直赛过这世上所有的佳肴，那捆鸡蛋也终于有了用武之地，木代听到曹严华催一万三：“再打两个，多打两个嘛，给我小师父补身子。”

    罗韧拿纱布蘸了烧好的热水，给木代擦脖子，她脖子上勒痕的淤青看起来触目惊心的，侧边有几道抓痕，已经出了血。

    可能是中枪的时候身子一顿，指甲抓的。

    罗韧开了小瓶的酒精，用棉球蘸了给她清血，酒精浸到伤口，丝丝的疼，木代激的直嘘气。

    罗韧说：“这种野人的爪子，也不知道有没有什么细菌，我帮你打一针。”

    他帮她贴上纱布胶带之后，拿过边上的药箱，从底下取出一个布裹包，打开了，里头插着一根一根的针剂玻璃瓶，还有一根小的针筒。

    罗韧掰断针剂的玻璃头，把药水汲到针筒里。

    炎红砂一直在边上看着，这个时候小声说了句：“你还带这些东西的？”

    罗韧没看她，沉着脸说：“不然呢，你们进深山老林，就算里头没野兽，摔着了擦伤了，也要想到破伤风的危险的。你们都带了些什么东西？我刚看过了，药品没有，防身的武器也没有，一堆吃的，你们是进来干什么的？度假的吗？”

    罗韧从没用这种口气说过话，炎红砂没敢作声，曹严华正端了一大碗煮好的面进来，自忖着不好插嘴，赶紧搁下。

    木代有点尴尬，罗韧拉过她的左手，衣袖撸上去，拿酒精棉球在她手臂上擦了擦，找准血管，慢慢把针头插了进去，推好了之后，又拔出，给了粒干的棉球给木代，让她自己摁着。

    整个过程并不疼，罗韧的动作很准，干脆，以前在丛林生活，他习惯了给自己打针。

    木代给曹严华使眼色，让他赶快把炎红砂带出去——炎红砂一直在边上，犯人样低着头，看着叫人怪难过的。

    曹严华会意，正要招呼炎红砂，罗韧忽然转头看角落里的炎老头。

    “你其实根本就没有带过队采宝吧？”

    “我听红砂说过，你炼了一双眼，是专门看宝气的，一个团队里，看宝气的人等于技术人员，其它的人，是一定会把你捧着供起来的，所以你根本也不会关心万事操办，以为只要带两个人，带把铲子，就能把宝给采了是吧。”

    曹严华尴尬的不行，炎红砂不好说话，木代也不好说话，自然只能他来搅浑水了：“小罗哥，红砂爷爷到底是……长辈……”

    罗韧笑了笑，说：“长辈。”

    “自己不要命也就算了，拉上自己的孙女，还搭上外人。”

    他忍住了没再说，顿了顿起身走了出去。

    炎红砂长长吁一口气，一口气还没松下来，一万三忽然探进头来，说：“红砂，你出来一下，罗韧找你说话。”

    炎红砂脸色一下子变了，带了哭腔看木代说：“完了完了，我就知道没这么快完事，罗韧会把我骂死的。”

    她万般不情愿的，还是出去了。

    曹严华这才端起碗给木代，说：“小师父，吃饭。”

    木代端起来，下意识看了一下炎老头，曹严华猜到她的心思，小声说：“锅里还有呢。”

    木代抬手去接，这才发现，自己手里还攥着东西。

    她想起来了，这是刚才打斗时，从野人身上拽下来的，太过害怕紧张，右手一直攥着，居然给忘了。

    她松开手。

    那是一块胭脂色的琥珀，狭长，内外颜色有深浅，像是一颗躺在手心里的……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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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8 第①④章

﻿    谢天谢地，罗韧没有再就这次近乎荒唐的采宝再说什么，只是问她这几天的情形。

    炎红砂老老实实，不敢隐瞒——其实起先是想为炎老头留点脸面的，但一来罗韧问的仔细，二来炎老头的事算是承上启下的节点，实在遮掩不过去。

    她基本坦白从宽。

    罗韧听的仔细，后来找来扔在一旁的扫晴娘来看，炎红砂见没自己什么事了，赶紧偷溜回屋，进屋之后一声长叹，就差汩汩泪下了。

    她以前真是瞎了眼了才看上罗韧了，跟他说了几句话，魂儿都吓飞一半了，想想止不住后怕：幸亏木代没真的被野人给掐死，不然，罗韧会削她一层皮的吧。

    过了一会，罗韧和一万三都进来了。

    小小的屋子，人忽然多了一半，天又已经大亮，木代觉得踏实好多。

    新生的感觉。

    罗韧先问曹严华和一万三：“你们两个，如果再赶一天路，能行吗？”

    曹严华大惊失色，低头看自己肥嘟嘟的两条腿：“小罗哥，刚走了一天一夜啊……继续走，我只能爬出去了。”

    又拉一万三做垫背的：“我还算有底子的，我三三兄这细胳膊细腿的……”

    自己的身材被如此诽谤……

    搁着以往，一万三铁定跳起来了，但是这一次，他忍辱负重：毕竟他确实也累的够呛，再走上一天非废了不可。

    罗韧沉吟不语，他们因为起先走错了路，耽误了大量时间，所以后来一直连着赶夜路，自己是没什么，但是曹严华和一万三都算是超体能行走，一旦歇下来就是个半残废。

    木代问罗韧：“你是想……撤回去吗？”

    罗韧点头：“山里的情形我觉得不是很乐观。我们这头的准备太少，武器、药品、食物都不充足，我是想……”

    他说了一半就不说了，客观条件不允许，说了也是白费口舌，而且，野人显然在丛林里更有优势，拖着一支老弱的伤残之队在林子里再耗上一整天，这个险，他还真的不敢轻易去冒。

    他吩咐一万三：“把我们所有的食物和水都收一下，按在这里休息一天，出去一天算，两天，六顿，六个人，匀一下，不要出饥荒。”

    说话间，目光落在炎老头身上，问的很不客气：“炎老先生，当初你杀人盖宝气，杀的人，是寨子里的吧？”

    这话一出，所有人都吃了一惊，炎红砂结结巴巴，试图为爷爷辩解：“不是的，罗韧，是我爷爷一同采宝的朋友，生了病死了……”

    她近乎侥幸地想：纵然是割喉，也许是那人生病死了之后割喉的呢？杀一个死人，罪就没那么大了吧？

    罗韧说：“第一，采宝的人即便不会看宝气，看到宝井总会有几分斟酌，他想独占宝井，行事一定会避开同行的耳目，即便真有人生病死了，也不会把人埋到他看中的宝井里去。”

    “第二，我虽然没有采过宝，但也大致知道，这种队伍，见者有份，多一个人就要分一个人头的钱，所以，能精简就精简，不会带没用的窝囊废，但凡能被选进来的，都是好手。”

    他指炎老头：“采宝就取他一双眼，他的价值也就在这眼上，其它方面弱无伤大体，但是队伍里的其他人，翻山越岭，对付野兽、疗伤救急，必须个顶个的强，换言之，整个队里，炎老先生在体力上可能是最弱的，用血气盖宝气，不可能冒险去用同行的人。”

    “所以，就打起了寨子里的人的主意，对方还是个女人，就更好下手了对吧？”

    炎老头没有说话，过了会，嘿嘿干笑了两声，终究是无话可说。

    炎红砂羞愧难当，但还是拼命去抓最后一根救命稻草：“罗韧，我们昨儿挖开了井，但里面没有尸体，那个女人会不会根本没死啊？”

    罗韧冷冷看炎老头：“你爷爷说了，是割喉，血喷的到处都是——血这样的喷法，很可能是割断颈动脉了。把人扔进井里之后，放置木板、填土、踏实，把地面上修饰地像没挖过一样，这么长的时间，人早就死了。”

    木代的身上泛起细小的颤栗，想象着当时的场景，不觉打了个哆嗦，觉得这个一起相处了好些日子的炎老头，的确是心狠手辣面目狰狞。

    “死人自己不会走路，唯一的可能是，暗中有人看到了整个过程，炎老先生走了之后，有人把这口井挖开，带走了尸体，又把井恢复原样。”

    一万三心里一阵寒意，看了看炎老头，又看看罗韧：“会是那个野人吗？俗话说，冤有头、债有主，那个野人一次两次攻击炎老头，看来是有原因的。”

    炎老头沙哑着嗓子冷冷开口：“也说不定是当时我同行的采宝人，暗地里跟踪我，趁我走了之后起了这口宝井。”

    罗韧说：“不管是你同行的人，还是其它的采宝人，起了宝井之后，采了宝一走了之就是了，根本犯不着恢复原样。而且炎家家大业大，人家掌握了你的秘密，讹你几笔也够活小半辈子了，但是显然炎老先生这几十年都过的安安稳稳的——所以，暗中窥视的人，不是寨子里的人，就是野人。”

    木代插嘴：“如果是寨子里的人的话，炎……爷爷根本走不了的。”

    顾及着红砂的面子，木代当面说话时，还是尊炎老头一声“爷爷”。

    罗韧点头：“山里民风都彪悍，如果是寨子里的人撞到炎老先生做这样的事，就算当时不扑出来，也会纠集了人不让采宝人离开的，所以那个暗中窥视的人，不是同行的采宝人，不是其它的采宝人，也不是寨子里的人。”

    炎红砂嗫嚅：“那就只剩下……野人了吗？”

    事到如今，她也放弃了一切试图为自己爷爷辩解的念头了，喃喃自语着：“好像也是，不然为什么一次两次，都攻击我爷爷呢？”

    曹严华忽然想起了什么：“你们还记不记得扎麻说的那个关于女野人的传闻，那个野人以前也攻击过五十多岁的老头，二十来年前，炎老先生可不是五十来岁吗？会不会是……”

    会不会是那可怜的老头，当了炎老头的替死鬼？

    还真是背运呢，曹严华哆嗦了一下。

    罗韧说：“有这个可能，今天我们都亲眼看到，确认了山里的确有野人——野人在山里的时间不短，但是和人照面的次数寥寥无几，伤人致死的唯有那一次……”

    他顿了一下：“强*暴一说，有可能是山里人以讹传讹或者添油加醋，你们想想，一个野人要报复，一定是像野兽一样没有章法，又抓又咬——那个老头衣服被撕开，下*身血肉淋漓的，其实是应了这样的手法，但是外人看来，就很容易穿凿附会成野人发*情，强*暴杀人。而且……”

    罗韧看向门外：“这个近山的寨子废弃，可能跟野人的出现也有关系，我在想，会不会是野人伤人的事传出之后，就近寨子里的人都搬离了，只有猎人才敢结伴进山。”

    一万三觉得合情合理：“那咱们还剩下一个问题，这个野人跟被杀死的女人之间是什么关系，这么心心念念地要给她复仇。”

    屋子里静了一下，木代伸手抚了一下贴着纱布的伤口，居然有点怅然：“让你这么一说，我居然觉得这个野人……还挺有情有义的……”

    曹严华说：“我想了一个可能。”

    “那个女人，和野人，会不会是认识的？”

    罗韧心中一动，问木代：“你和野人交手的时候，觉得它老吗？”

    怕木代不明白，他进一步解释：“因为野人的寿命，一般来讲是比人要短的，二十年前就有的野人，现在来说等于是老年了。”

    木代听懂了：“不老，它动作很迅速……”

    炎红砂也迟疑了一下：“它一挥胳膊，把我连铁锨带人掀出几米远，我觉得挺有力量的。”

    罗韧点头：“如果它现在正当壮年，二十年前，就该是个小野人……”

    曹严华大笑起来：“如果是个小野人，就得是人生的，谁生的它……”

    他忽然不说话了。

    屋里的气氛一下子紧张起来。

    罗韧看炎老头：“听红砂刚刚说，那口宝井的位置其实也很偏，你当时，是怎么遇到那个女人的？”

    炎老头沉默了一下，声音开始有了些惊惶之意：“她……经过，我看到了，我……”

    他不知道该怎么描述，那个时候，四下无人，忽然有个孤身女人经过，如同饿肚子的狼忽然瞥见血淋淋的肉，他就……

    罗韧说：“你仔细回忆一下，她当时，是两手空空，还是带着什么东西？”

    炎老头喉头发干：“她……挎了个篮子，里头……有吃的……”

    一万三脊背发凉：“山里有野兽，一个孤身女人，走亲戚串门也不会走到山里来，她是不是其实是来……送吃的？她不会就是那个野人的……娘吧？”

    木代怔了一下，低头去看自己手中的胭脂琥珀。

    是啊，一个土生土长饮血嚼肉的野人，怎么会去给自己挂一条胭脂琥珀的挂坠呢？

    半空中一个炸雷，天瞬间暗下来，浓云开始团合，又是一个要下大雨的天气。

    罗韧说：“如果是这样的话，这一回，咱们没那么轻易能走出这座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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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9 第①⑤章

﻿    一万三打了个哆嗦，他看向门外，这片山凹地很小，四面都是山，林子密密的，风那么大，树木四下摇晃，也不知道是风撼的，还是里头真的正有野人在翻腾跳跃。

    曹严华怯怯问了句：“小罗哥，你说……第三根，在野人身上吗？”

    当着炎老头的面，他还是尽量避免提及凶简。

    罗韧点了点头：“很有可能。”

    野生的野人，即便会争抢夺食、趋利避害，到底还是出于动物本性，但如果一切异状都源于野人，那么显然，这个野人很不一样。

    它在树上刻了故意引错路的序号，为的是让罗韧一行和木代一行无法汇合，分散力量以便突袭炎老头。

    它把扫晴娘扔进水里，又挂上屋檐，故意在木代的视线范围内挂上胭脂琥珀，又很快取走，像是故布心理疑阵，叫她们惊慌失措自乱阵脚。

    也像猫捉耗子，戏耍个够再悍然出击。

    普通的野人应该做不到这样，但是，如果有凶简加身的话，一切就好解释了。

    更何况，凤凰鸾扣给出的讯息，凶简的确应该就在四寨这一带。

    ***

    暮色四合，大雨如注。

    大到每一根雨线，都在泥地上持续不断地砸凹窝子。

    曹严华拿了灶房的桶盆去接雨水，他情愿用煮沸了的雨水，也不愿意用那口浸过扫晴娘的井水。

    一万三坐在灶膛边上，脚边散着几根下雨前去林子里捡的长木棍，正拿了马刀削尖，削着削着悲从中来：“上次我们对付老蚌，好歹还开了船，还有水眼、铰链，这一趟，直接倒退回原始社会了。”

    曹严华过来帮他稳住棍身：“你没听我小罗哥说吗，借的那把猎*枪是打野鸡的，只能开几发，为了救妹妹小师父已经用掉两发了，而且那种钢珠弹，不能真正伤到野人的，到时候，主要武器就是这些长矛了。”

    长矛的头削的尖尖的，看上去都让人头皮发麻。

    一万三说：“我们真的要拿这个去对付野人吗？万一把它杀了……”

    那么大一个活物，杀了伤了都觉得心有惴惴，更重要的是：“万一杀不死它，那可是结了血仇了，这种畜生，报复起来不要命的，要我说……”

    他凑近曹严华，声音压的低低：“冤有头、债有主，到时候我们就把炎老头抓住，送给野人算了……”

    曹严华说：“怎么能这样呢？你这个人还有没有良心了，那到底是红砂妹妹的爷爷，我们怎么能做这种事呢？”

    他提议：“最多，我们假装走的快，把炎老头丢在后头，让他被野人抓去好了。”

    一万三觉得此计甚妙，两个人心照不宣，奸诈地互相对笑，都觉得大家真是心有灵犀，挑着灯笼都难找的好朋友。

    ***

    很快就到了晚上。

    多了这么些人，一间房睡不下，要有一半分到灶房去，罗韧说：“木代去灶房睡，还有谁？”

    炎红砂说：“我和爷爷睡一间吧，方便照顾。”

    炎老头虽然做了这样不入流的事，到底是她爷爷，她想着，万一晚上出事，其它人保护炎老头未必如她一样尽心，还是和爷爷住一起的好。

    木代既然去灶房睡，罗韧跟着是最好的，曹严华决意不当这个电灯泡，说：“我跟三三兄睡一间，灶房小，大屋挤四个人没问题。”

    大屋一共三块床板，曹严华和一万三动手，帮忙抬了一块去灶房，满心的促黠，搓着手对木代说：“小师父啊，只能给你们一块……”

    难题专扔给她：自己和三三兄共卧一板是没问题的，红砂和炎老头是祖孙俩，各睡一头也没关系……

    木代脸一红：“要不，我和红砂一起睡……”

    罗韧说：“没关系，我晚上不一定睡的，要守夜，你一个人睡舒服点。”

    曹严华满心看好戏的心情就这样被浇灭了。

    ***

    木代自己先躺下了，罗韧没进来，站在大屋门口，好像和曹严华他们在试屋门牢不牢靠，又嘱咐他们用木头在门后抵了一道。

    其实大屋的门是比灶房要结实的，木代想不通罗韧为什么开口就说“木代去灶房睡”，一点余地都没给她。

    罗韧进来之后，她还纠结不通：“为什么要赶我来灶房睡啊？”

    居然用了个“赶”字，罗韧看她：“你觉得那间屋子好？”

    木代说：“大屋啊。”

    罗韧笑着过来，伸手刮她鼻子：“大就一定好吗？”

    木代伸手揉着鼻子，歪着脑袋看他。

    罗韧指了指灶膛：“这里烧过火，晚上暖和，山里太阴了，怕你会冷。”

    这样啊，木代觉得舒心舒肺的，开开心心躺下，没提防碰到头，哎呦一声。

    罗韧说：“我看看。”

    她早晨被野人扯着头发乱拽，头发虽然没脱根，头皮有点拉伤，拨开头发看，有星星点点的见红。

    罗韧皱眉：“有点糟糕。”

    木代奇道：“为什么啊？”

    罗韧想笑，还是忍住，说：“这一片头皮拉伤了了，以后估计就不长头发了，木代，你头上得秃这么一块……”

    他比划给木代看：“茶杯大小。”

    木代惊的心都凉了：“秃？”

    罗韧说：“没关系，聪明的脑袋不长毛，这说明你聪明啊。或者，发型变一下，偏分，用边上的头发来盖……要不然，就戴帽子，现在的帽子也很好看的……”

    木代差点哭了。

    罗韧终于忍不住笑出声来，他一笑木代才知道被捉弄了，气的爬起来拧他：“我叫你说我！”

    罗韧伸手一捞，就把她抱住了，顺手拎了块兽皮，往墙上放火把的铁插槽上一盖，裹的手法挺妙，隔绝空气，火焰嗤的一下就灭了。

    不过，还是有烧燎到兽毛的皮焦味，丝丝的，在屋子里蔓延开来。

    木代缩在罗韧怀里，低着头，动也不动的。

    罗韧俯下头，凑到她耳边问她：“女朋友，你这两天想我吗？”

    木代点头，说：“我可想可想了……”

    忽然有点难过，说不下去，只是抱紧了罗韧。

    罗韧察觉到了，低头噌了噌她额头，说：“来，躺舒服了说话。”

    他倚着墙坐下来，让木代躺到怀里，又给她盖上薄的户外丝被。

    木代问他：“你真不睡吗？”

    罗韧说：“我坐着都能睡着的，用不着躺。”

    木代忽然想起什么，噗的笑起来，说：“我梦到你了。”

    她把做的梦讲给罗韧听，织布漏雨的这次，还有好久之前那一次，梦见罗韧打麻将的。

    罗韧哭笑不得，过了会说：“不过，都是好梦。”

    “为什么啊？”

    “你都嫁给我了，还生了孩子。”

    木代愣了一下，忽然有点黯然，顿了顿说：“罗韧，人家说，梦是反的。”

    罗韧没有说话，伸手去抚她的脸颊，木代把他的手拿过来，伸手扣住。

    “罗韧，我要是死了，你以后会交别的女朋友，也会对她一样好的吧？”

    罗韧笑了笑：“小小年纪，说什么死不死的。”

    木代说：“你不知道，死其实很近的。”

    就像今天早上，罗韧要是到的再晚几秒，她也就死了；就像八年前，她被人从楼上扔下来，重重地摔到地上，她也以为，再也醒不过来了……

    罗韧俯下*身子，额头抵住她的，很近很近地看她的眼睛，乌黑，水亮。

    罗韧说：“你是不是听扎麻阿妈说了些有的没的，所以多想了？”

    原来他都知道的，木代的眼睛一下子湿了。

    “扎麻阿妈说，最后陪在你身边的，是另一个人。”

    罗韧亲亲她的嘴唇：“我问过扎麻的阿妈，一切都是她的感觉，她并不是真的看到，感觉这种东西，是会骗人的。”

    木代不吭声。

    罗韧又说：“或许是你自己变化太大，我去菲律宾四年，回来见到聘婷，她也说，小刀哥哥，你像是变了一个人。”

    木代说：“是吗。”

    她矛盾的很，又想去相信这种说法，又觉得这只是牵强附会的宽慰。

    她说：“如果我真的死了呢？”

    罗韧说：“如果你真的死了，你就趁着还在的时间，跟我拼命相爱好了，你把你刻在我骨头里，这样，不管你死了还是活着，我这辈子都交代给你了，比你在这花时间难过叹气要强。”

    这样的说法，木代第一次听到，觉得新奇，但居然合理。她想了想问：“那如果是你呢，如果是你中途会死，你会怎么做？”

    罗韧想了很久，才说：“男人的做法，跟女人的做法大概是不同的。如果是我，知道我要死的话，我会想办法跟你分手的，或者跟你说，我不再喜欢你了，让你死心。”

    木代问：“为什么呢？你也可以拼命跟我相爱，让我这辈子交代给你啊。”

    “因为我想让你有人照顾，不想让一个女孩子为我耗着。但是我是男人，我为你耗着，我觉得没什么。”

    木代觉得自己要止不住眼泪了，她吸了吸鼻子，从床板上跪起来，搂住罗韧，凑到他耳边低声说：“我也想让你有人照顾，将来，我要是真的死了，你就去找其它的女朋友吧，我不会嫉妒的。”

    罗韧搂紧她，她的眼泪滑进他脖颈里。

    罗韧说：“嘴上说了不会嫉妒，其实还是嫉妒的吧？”

    “嗯，一点点。”

    “只一点点吗？”

    “嗯，再多一点。”

    罗韧大笑，他松开她，帮她把眼泪擦干，说：“早点睡吧，几天没睡好了吧。”

    木代嗯了一声，很乖地重新躺下，罗韧给她盖丝被的时候，她奇怪地问了句：“罗韧，你为什么会喜欢我呢？”

    罗韧说：“你很好啊。”

    木代叹了一口气，阖上眼睛的时候，轻声说了句：“我觉得我不好。”

    ***

    她做了个梦。

    梦见自己昏昏沉沉的，被人在地上拖拽着，睁开眼睛，什么都看不到，只看见一大片胭脂色的琥珀。

    然后，她被丢在了什么地方。

    身下冰凉，像是粗粝的沙土，地面慢慢震动，这感觉渐渐清晰，像是有车开过来。

    有一个低低的声音叫她：“木代，木代，快起来，你会死的。”

    她挣扎着想动，但动不了，说：“我起不来。”

    又有一个厉声的声音大喝：“起来！不起来就全完了！”

    车子开过来了，闷重的声音，车光大亮，朝着她直直碾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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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0 第①⑥章

﻿    木代醒了，再也没睡着，忽然想到那块胭脂色的琥珀。

    那时候，她给罗韧他们看了之后，随手放在床边，再然后，曹严华和一万三他们搬床板，是一起带过来了呢，还是落在隔壁屋了？

    她伸手在床边摸索，罗韧察觉了，问：“怎么了？”

    “那块胭脂琥珀呢？”

    罗韧说：“我收起来了。”

    一边说，一边把那块琥珀递给她，木代接了，握在手里，因着那个梦，心里像是飘过一团一团的棉絮，堵的塞塞的。

    她问罗韧：“野人为什么会带着一块胭脂琥珀呢？”

    罗韧说：“应该是那个女人给它的吧。”

    木代冒出一个念头：“你说，那个女人会不会没有死，变成野人了？”

    罗韧笑：“技术上有难度，炎老头杀死的只是一个普通的山里女人，但是你也看到了，那个野人的身量接近两米。”

    木代不服气：“有凶简啊。”

    “所以，凶简让她长高了，全身长毛，变成野人了？”

    “嗯哪。”

    罗韧摸摸她头发：“睡吧，我要是再遇到她，会帮你问问是不是的。”

    发顶，被他摩挲过的地方，都好像留有温度。

    木代想着：罗韧怎么会喜欢我呢？

    再一细想，其实她对罗韧，并不特别了解，至少，他的过去对她来说，大片大片的空白。

    但她不想去了解了，就好像她并不希望罗韧去了解她的过去一样，人很复杂，好像一个洋葱，剥开一层，还有一层，中间，会呛的流泪，会看到不想看到的东西。

    那就不要剥开好了，就这样一团和气，你好我也好的一直牵手，不好吗？

    然后，天就亮了。

    ***

    今天要赶路，一天时间，撤出林子，回到七举村。

    可是，每个人的心里，都埋了句话。

    ——不一定出得去吧？

    这里头是裹了血仇的，换了自己是野人，会那么轻易让炎老头出去？

    整理行装的当儿，曹严华跟一万三嘀咕：听说人复仇，三年五载的会有倦，动物不一样，畜生都是一根筋，记的死狠死狠的。

    他跟一万三商定，待会上路，要离炎老头远远儿的，免得被当成池鱼殃及。

    考虑到还会有再进来的可能，一概轻装，只背必要的吃的，带趁手的防身武器，其它诸如铁锨等等，都留在石屋里。

    罗韧把脚套给了木代，曹严华和一万三也本着照顾女孩儿和老人的精神，脚套分别给了炎老头和炎红砂。

    六个人，虽然在一处走，但是因为山路狭窄，还是要分前中后三队，一般来说，押尾必须强过前队，因为押尾是保证全员不掉队的重要后盾，理论上，最好罗韧押尾，木代前队。

    但是木代不认路，所以最终分配下来，考虑强弱搭配：罗韧和一万三是前队，炎红砂炎老头中队，木代和曹严华后队。

    一万三心里直喊阿弥陀佛，跟罗韧在一处，他确实安全感爆棚，曹严华跟木代一道，心里也比较踏实，就是很嫉妒炎老头：这个死老头子，被夹在中间，前后双重屏障，真是几辈子才修来的福气！

    按他的想法，炎老头走最后才好，野人如果跟上来，拖了就走，大家都不费事。

    不过……

    曹严华长叹：也只能这样想想罢了。

    ***

    于是上路。

    出发时还有太阳，半个来小时之后，天就阴下来了，再过了会，树叶子开始往下滴水——这山里头，委实也太多雨了。

    曹严华吭哧吭哧跟着木代。

    “妹妹小师父，你说，如果凶简真在野人身上，咱们得怎么弄啊？”

    他小声嘀咕：野人那么厉害。

    木代说：“你对自己有点信心，我们五个人呢。”

    曹严华说：“这又不是拼人头，这是讲实力的。你想，我三三兄那德性……”

    前头走着的一万三恶狠狠回应：“曹胖胖，我听见了！”

    曹严华人前人后表里如一：“难道我说的不是事实吗？你没事就倒腾你的破画，哄骗一下小姑娘也就算了，你还指着用画画征服野人吗？”

    一万三答的掷地有声：“艺术是不分种族和国界的。”

    正说着，罗韧忽然脚下一停，一万三走出了两步，又退回来，看到罗韧抬头看着什么，好奇的循向看过去。

    心里冷不丁打了个激：前头不远处的树枝上，挂着的……

    是那个扫晴娘。

    木代也过来，犹豫了一下之后，提气踏着树干上了几步，马刀一挥，把扫晴娘的挂绳给割断了。

    一万三上前一步，捡了过来给罗韧。

    罗韧翻来覆去看了几遍，又凑到近前闻了一下：长期浸泡的霉烂味道。

    他确认：“应该是同一个。”

    收拾行装的时候，当然不会把这种玩意儿带着，曹严华记得，是扔在大屋的角落里的。

    那个野人回去过？拿了扫晴娘，又赶在他们前头，把它挂在了树上？

    一万三后背发凉，转头冲着林子里看了又看，头皮一阵麻似一阵，总觉得林子里马上要窜出什么来了。

    哗啦一下，远处有树枝的响声。

    每个人的神经都绷起来了。

    罗韧从背后取枪，端平，手指轻轻扣在扳机上，低声说：“站我背后。”

    木代的心砰砰跳，伸手出去，牵了炎红砂的手，炎红砂也慌张的很，掌心一片冰凉。

    罗韧屏住呼吸。

    林子里安静到只剩风声，沙沙声，还有……

    嗡嗡的声音，视线里，有一只不知道是蜜蜂还是马蜂，振动着翅膀。

    罗韧心里咯噔一声，马蜂……马蜂窝？

    他瞬间收枪，大叫：“跑！”

    其它人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但这个“跑”字还是听的明白的，顿时慌了神，不管三七二十一撒腿就跑。

    几乎是与此同此，一个巨大的黑色蜂巢，从远处被狠狠抛掷过来，落地时嗡的一声，曹严华百忙中回头，看到黑色的蜂群振翅飞出，像成片的黑云，向着这里急掠而来。

    娘哎！

    慌不择路，连磕带绊，倒地就滚，混乱中只听到其它人尖叫，这叫声忽东忽西忽近忽远，也不知道到底在哪儿，耳边嗡嗡声不断，忽然间脖颈一痛，知道被蛰，吓的魂飞魄散，跑的更快了。

    常识他懂，马蜂会蛰死人的，死了也就算了，死状那么难看，下到地下，祖宗都不认他了！

    正跑着，身子忽然一轻，有只毛茸茸的手，拎起了他的衣领来。

    野人！

    ***

    木代起先是和炎红砂跑在一起的，混乱中听到炎红砂尖叫“爷爷”，然后手一滑，炎红砂就挣脱了。

    木代想拉回她，但是一回头，眼前铺天盖地的黑云，吓的腿都软了，张皇中，一万三拉住她，尖叫：“跑啊！”

    仓促间两两同路，也忘记了是什么时候分开的，好像是一万三脚下一绊，从边上滚了开去，而她惯性还在前冲，冲了几步，忽然发现下头就是陡坡，收步不及，身子一倒滚了下去。

    刹那间天旋地转，只觉得马蜂也跟下来，耳边都是嗡嗡声，到最后扑通一声，像是落入水中。

    不是水，是这两天下雨，在山凹里汇聚成的沟涧，只半米来深，木代趴进水里，死死憋着气。

    蜂声就在头顶，隔着一线水面，嗡嗡，嗡嗡嗡。

    ***

    炎红砂挣脱木代，想去找炎老头。

    但蜂群已经扑过来了，她尖叫着向前跑，耳后、脖颈一阵刺痛。

    忽然间，有衣服兜头照脸把她遮住，她听见罗韧的声音：“过来！”

    罗韧把她拽到身后，隔着衣服，她看到火光，忽然反应过来：是他们带的火把。

    火焰呼呼的左右摇摆，在身前抡开密不透风的圆，罗韧拽着她疾走且退，她就这样头上盖着衣服，随着罗韧跌跌撞撞地走，脑子里只一个念头。

    爷爷呢？我爷爷呢？

    终于停下来，马蜂的嗡嗡声已经听不见了，头上的衣服被人掀了去，炎红砂愣愣站着，看到火把插在地上，罗韧迅速用衣服包住头，两个衣袖在脑后打结，只剩眼睛在外头。

    罗韧指她的脚套：“脱下来，给我。”

    炎红砂赶紧脱了，罗韧用脚套缠住手臂，把手也包了进去，又吩咐她：“你在这等，我要回去找木代她们。”

    木代她们……

    炎红砂蓦地反应过来：“木代他们呢？”

    “不知道，当时一片乱，每个人都在跑，跑的方向也不一样，马蜂铺天盖地的，我没看见木代去哪，也没看见你爷爷。”

    又问炎红砂：“蛰的厉害吗？”

    炎红砂说不清楚，她只记得，那个时候，耳后脖颈一阵疼，但现在，都麻木的没有感觉了。

    罗韧说：“你自己检查，蜂毒严重的话会死人的。万一疼的厉害，你就用自己的尿在伤口涂一下。”

    炎红砂还以为自己是听错了：“啊？”

    罗韧说：“我没跟你玩笑。”

    他拿起火把，很快离开。

    炎红砂坐在原地，战战兢兢地等，罗韧一走，这里好像就阴森可怖起来，炎红砂不安的，左看看，右看看。

    周围，总像是有声音，总像是有暗中窥视的眼睛，树叶在头上响，她好多次疑心，总觉得一抬头，就能看到那个霉烂的扫晴娘。

    罗韧终于回来了，一个人回来的。

    炎红砂迎上去，不敢先开口问他。

    罗韧说：“蜂群散了，周围我看过，没有尸体，也没找到一个人。”

    炎红砂嘴唇嗫嚅着，眼泪蓄在眼眶里。

    罗韧说：“好消息是，应该没被马蜂蛰死，蛰死的话，尸体应该就在附近，坏消息是……”

    “那一带，有野人的脚印，野人出现过，但是它可能中途上树了，单从地上的痕迹，没法追踪。”

    炎红砂哭起来，说：“我爷爷一定死了。”

    野人出现过，它可以不伤害木代和曹严华他们，但一定不会放过她爷爷。

    ***

    曹严华醒过来了。

    醒之前，做了个美梦，梦见凤凰楼开张，门口围了一堆人，郑伯拿着话筒大声宣布：“下面，有请曹总为我们凤凰楼开张剪彩！”

    曹严华看到自己红光满面，乐的嘴都合不上，一手托着大红花球缎带，另一手举一把金剪刀。

    有记者把镜头对向他，喊：“曹总曹总，看这里！”

    他咧嘴一笑。

    下一秒，照片就呈到眼前了，一切都好，唯独那张脸，像面盆一样大。

    他发怒：“这什么狗屁拍照技术！”

    不对，凑近了细看，这张脸怎么那么肿呢？

    嗡嗡，嗡嗡嗡，梦魇一样的声音，他看到，有只马蜂，振动着翅膀，从照片里飞出来了。

    马蜂！

    记忆像放出的闸水一样迅速回流，曹严华一惊而醒，醒的时候，腿蹬到什么，软绵绵的，像是个人。

    他抬起头，眼睛本来就小，现而今被蛰的，只能勉强睁开一条线了。

    就着那一线的光景，他看到，趴在那儿的是……

    曹严华大惊失色，扑过去晃他：“三三兄，三三兄，你醒醒啊，你怎么也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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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1 第①⑦章

﻿    一万三昏昏沉沉的，一时半会看来叫不醒，曹严华往山洞外走：野人没把他们捆上，就不怕他们逃走吗？

    他心里存了侥幸：这么久了，也没听见外头有动静，没准野人不在，他和三三兄可以趁机逃亡。

    他小心翼翼的，一步一步的，挪到了山洞洞口。

    咦，外头怎么好像没有地呢？

    探头出去，山风飒飒，曹严华头昏目眩，赶紧缩回脑袋来。

    脑子里只一个念头：完了。

    这哪里是平地的山洞，这特么等于是峭壁上开了个洞口，直上直下八十度的陡度是有的，除非他长了翅膀，或者像木代那样会什么壁虎游墙，又或者绑个几十米的长绳缀下去……

    完了完了完了，难怪刚刚梦到凤凰楼开张那么欢喜的事，原来是回光返照——按照初中时语文老师教的来说，是与今后暗无天日的悲惨生活形成了强烈对比。

    身后传来一万三的声音：“曹胖胖，这是哪啊？”

    三三兄终于醒了，不过曹严华没精神招呼他了：“你自己看吧。”

    ***

    相比曹严华和一万三的垂头丧气，罗韧倒是收获了意外之喜，他很快就见到了木代。

    甚至没费什么功夫，他和炎红砂回到事发地搜寻了一回，沿原路返回，刚走了没多久，水淋淋的木代从斜坡下头爬上来了。

    她不知道是不是摔懵了，有点懵懂的可爱，爬上来之后茫茫然的东张西望，第一眼居然都没看到罗韧和炎红砂。

    罗韧笑起来，觉得自己有一大半心都放下了。

    他说：“那个谁，说你呢，给我过来！”

    木代吓了一跳，转头看见他，开心的不行，赶紧跑过来，罗韧想上去迎她，却忽然没了力气，等她到了面前，才伸手搂住她。

    这么水淋淋的，从头到脚，应该是躲到水里去了，倒也是个聪明的法子。

    他问：“被蛰了吗？”

    脸上看起来是没事，他拨开木代湿漉漉的头发，看她的后颈，伸手出去轻轻摩挲了一下：连他自己手臂上都被连蛰了几下，她居然完好无损，也真是运气。

    罗韧伸手拧了拧她的脸，跟她秋后算账：“有你这样做人家女朋友的吗？马蜂一来，跑的比哪吒还快，一晃眼就找不着了。”

    当时的那种惊慌失措，事后想想都赧颜，木代低着头不说话，罗韧只是逗她，见她这样，又怕她多心，正想说什么，木代忽然想起什么，赶紧看向他身后：“怎么只有红砂，曹胖胖和一万三呢？还有红砂的爷爷……”

    罗韧说：“沿路去找吧，已经找到你了，是个好兆头。”

    ***

    曹严华和一万三并排坐在山洞的洞口，两人表情一般的呆滞。

    两人互相交流了一下信息，都是变起仓促之间：一万三说，开始自己是拉着小老板娘跑的，后来摔了一跤，再爬起来，也不知道木代哪里去了，马蜂追的紧，他慌不择路，闷头随便选了个方向跑，跑着跑着，就叫野人给拎起来了，他拼命挣扎，被野人狠狠扔撞在石头上摔晕了。

    醒来就在这了。

    曹严华都不记得自己被摔过，难不成是直接被吓晕了？他决定一辈子都不把这个秘密说出来。

    天色有点暗了。

    曹严华说：“三三兄，我们喊吧，说不定妹妹小师父和小罗哥他们就在附近，听到了会来救我们的。”

    一万三说：“你至少先看到他们了再叫唤。万一他们已经出事了，你喊不来他们，先把野人招来了怎么办？它一个不高兴，一手提溜我们一个，把我们扔下去……”

    曹严华打了个寒噤，身子朝洞里挪了挪。

    过了会，他又提议。

    “三三兄，这野人看起来是有智商的，也必然会讲道理，等它来了之后，我们就跟它说，我们跟炎老头不是一起的，他的所作所为，我们也很气愤，冤有头债有主，有事你去找炎老头，不要连累我们这样的无辜。”

    一万三斜了他一眼：“你觉得跟这个野人能讲道理吗？你忘了扎麻讲的那个故事了？”

    曹严华不吭声了，是的，要论无辜，那个死在野人手上的老头比他们更无辜吧，他们跟炎老头同吃同住，说不是一起自己都不相信。

    他黔驴技穷：“三三兄，咱们不能坐以待毙，得想办法！天无绝人之路，我们都想想，我们还有什么特长！”

    “曹兄，你就是这样的励志，不到黄河心不死。我吧，我会调酒，还会画画。你呢？”

    “我会开锁。”

    所谓特长，没有可以施展的用武之地，也就白费。

    山风飒飒，好一派揣着波澜诡谲的宁静。

    曹严华的目光忽然被山下快速移动的一个棕褐色的身影给吸引了过去。

    “三三兄，那是……”

    一万三的脸色也白了，两个人对视一眼，没命一样往洞里跑，跑进了内洞，一筹莫展。

    山体都好像有轻微的震动，那是野人在往上爬了，山壁上滑落小石子，哗啦，哗啦啦。

    曹严华脑子里一片空白，什么呼救、什么跟野人讲道理、什么励志，刹那间丢到九霄云外，只顾着问一万三。

    三三兄，怎么办？怎么办？

    关键时刻，一万三的小宇宙爆发了。

    但见他往地上一倒，两眼一闭，说了句：“别问我，我还没醒。”

    靠！

    曹严华被逼急了：就你会，当我不会吗？

    他扑通一声，也往地上一倒，胳膊圈着头，脸朝下，心里默念：我也没醒。

    有脚步声，野人进来了。

    周围的空气都好像不流动了，野人的脚步声其实不重，但每一下，都好像把他的心都给踩扁了。

    脚步声在他身边停下，野人拿手拨弄了一下他的脑袋，又戳他的脸。

    是因为他的脸胖，戳起来手感好吗？曹严华紧张地一颗心都快跳出来，脑子里有声音呐喊：别看上我，去找三三兄！三三兄长的帅！

    关键时刻，死道友不死贫道，就把三三兄牺牲了好了。

    过了一会儿，野人反而走开了，再然后，鼻端闻到烟味，山洞里亮起憧憧的火光。

    曹严华依稀记得，刚刚在山洞里走时，是看到灰堆来着。

    他微微侧了脸，把眼睛睁开一线，看到野人背对着他们，盘腿坐在地上，身前的焰头窜的老高，把野人的身形打在后头的石壁上，影子巨大，压抑，万一从石壁上跌落，好像就能把他们砸死。

    石壁上……

    一万三也睁眼了，看到曹严华拼命朝他挤弄着眼睛，好像在示意着什么。

    他纳闷地朝着石壁上看过去，借着憧憧的火光，心里头激灵灵打了个突。

    那是用石子在石壁上画的画。

    画的拙劣，像儿童的简笔画，也像原始岩画的线条，如果不是有炎老头的故事在前头打底，他一时间还真不容易看懂。

    没什么图幅次序，上上下下的，有点乱。

    一万三慢慢去理时间线。

    先是一个女人，挎着个篮子，在路上走，身边有树，一竖就是树干，上头开叉大概代表树枝和叶子。

    然后，那个女人躺在地上，边上站了个举着石块的人。

    这应该是炎老头了。

    再然后，有一口井，炎老头抓着那个女人的头发，右手拿一把刀，在她喉咙间横抹。

    但下一幅，炎老头并没有把那个女人推进去。

    他用一根绳子，绑住那个女人的脚，把她头朝下慢慢缀下去。

    最后一幅，或许野人也不知道该怎么画，像是井的横剖面，上头的口已经封死了，女人头朝下吊在井中央，并没有触到地，像挂钟的钟摆。

    一万三偏过头不看，心里头堵的慌。

    不知道炎老头怎么样了，死了就死了吧，死了才好。

    ***

    罗韧带着木代和炎红砂回到山凹的住处。

    差可告慰，一路上，都没有见到尸体。

    但荒唐的是，这个团队里，战斗力最强的三个人聚在一起，不知所踪的，都是半吊子。

    罗韧有些后悔，觉得不该带曹严华和一万三进来，但他并不说出来，这种时候，他不想说这种话泄大家的气。

    没找着尸体就是有希望的，说不定，那两个人就像木代一样，不知道什么时候就突然出现了。

    天黑了，又要在石屋暂住一晚，罗韧把灶膛烧起，床板都移到灶房，让木代和炎红砂休息，自己守夜。

    灶火整夜不熄，有了光亮就有了暖，心里也安。

    半夜时，木代爬起来，拉他去睡觉：“你前一晚赶夜路，昨晚守夜，连着几天没睡了，你休息一下，下半夜我来守。”

    罗韧不肯，木代凑到他耳边，轻声说：“你要休息好啊，我和红砂，都指着你带出去呢。”

    罗韧也就不和她争了，躺到床板上，四肢百骸的每一个细胞好像都长长舒了口气，眼皮有千斤重，这几天，他的确累的很，只靠精神守着，精神一放，身体就先缴了。

    罗韧握住木代的手，说：“如果有事你就……”

    累到什么程度？话还没说完就睡着了。

    屋子里很安静，只有灶火在烧，偶尔会有木头烧爆的劈裂声，火小下来的时候，木代就轻手轻脚地去添，一根一根的，轻轻把木柴搁进去，生怕吵到睡着的人。

    不添火的时候，她就坐回到罗韧身边，支着胳膊托着腮看他。

    相爱的人，大概看一辈子都不会腻的，怎么看都好看，其它再好看的人，都成了眼底碍事的烟，拂一拂就散了。

    不知道她睡着的时候，罗韧是不是也这么看她的。

    罗韧这一觉睡得很沉，没有梦，感觉上，只闭了下眼，再睁开，天已经亮了。

    木代低头看他，说：“你醒啦？”

    罗韧笑，偏头看了一下，炎红砂不在屋里。

    木代示意了一下外头：“在外头呢，她这一夜都没睡好，翻来覆去的。”

    罗韧没说话，他并不同情炎老头，却为炎红砂难过：上一次是炎九霄，这一次很可能是炎老头，她也只是一个年轻女孩儿，接二连三的受到这种打击。

    罗韧说：“你们都是女孩儿，你得空安慰一下她吧。”

    ***

    木代出来找炎红砂，她刚刚跟罗韧商量过，干粮紧凑着用的话还能支撑一两天，暂时先不出山，最重要的任务是找人。

    炎红砂说：“找到曹严华和一万三就行了。”

    木代愣了一下。

    炎红砂叹气：“我觉得，我爷爷是出不去了。”

    她表情这么平静，木代有些担心：“红砂，你没事吧？”

    炎红砂愣愣的：“我昨晚想着，要是爷爷死了会怎么样，想了一夜，但奇怪的是，我发现我没那么难过。可能，我自己都觉得，他是罪有应得吧。”

    她说：“杀人总归是要偿命的，管它过去十年，二十年，报应总要到的。”

    木代不知道该怎么安慰她。

    身后有脚步声，罗韧出来了。

    炎红砂转头看罗韧：“今天去哪儿找啊？”

    这是个难题，林子这么大，每一处都可以藏身，真想翻遍了，再多来上百号人都不够。

    罗韧沉吟了一下：“先去那口宝井看一下吧。”

    ***

    去宝井，认路对木代和炎红砂来说都是挑战，毕竟当天是炎老头带路。

    好在，这片林子荒僻，估计多日没人走了，那天留下的痕迹多少还有一些，再加上两人模糊的印象，磕磕绊绊地一路找上去。

    木代记挂着曹严华和一万三，回想起昨天，又为自己的表现汗颜，叹气说：“我们那么多人呢，被马蜂给冲散了。”

    罗韧说：“你还真别瞧不起马蜂……别说我们是七拼八凑的乌合之众，我以前，那么多硬气的兄弟，都因为这些个小玩意吃过大亏，哭爹喊娘的都有。”

    炎红砂好奇：“也是被马蜂蛰吗？”

    “不是，黑蚂蚁。”

    木代想当然：“蚂蚁也可怕吗，不如马蜂吧，至少它不会飞。”

    罗韧说：“如果多呢，铺天盖地，密密麻麻，行进的时候，一片沙沙的声音，都在啃啮，有时候爬过一棵树，只是瞬间，树皮全没了，赶巧遇上什么动物被它们爬过去，马上就是一副骨架……”

    炎红砂打了个哆嗦：“那你们怎么跑掉的？”

    罗韧说：“拼命跑，一个个平时逞英雄，对着刀子眼都不眨一下的，那个时候，哭爹喊娘，跑的比谁都快。青木当时，回身开枪，啪啪啪就是一梭子……”

    他忽然不说话了。

    木代听的兴起：“然后呢？”

    罗韧屈膝蹲下*身子，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木代心里咯噔一声。

    是血，木枝落叶上的血，昨晚到现在，一直没下雨，所以血迹还在，并没有冲淡。

    循着血迹的方向看过去，一路淅淅沥沥，像一道血线，尽头处……

    是那天炎红砂挖开的宝井。

    炎红砂呆立半晌，太阳穴突突的跳，一声尖叫就往那冲，木代眼疾手快把她抱住，罗韧厉声说了句：“别让她过来。”

    他大踏步的，向着宝井走了过去。

    ***

    火堆灭了，天也亮了。

    曹严华在地上快趴不住了，他睁开眼睛，小声呼唤一万三。

    “三三兄？”

    一万三也睁开眼睛。

    曹严华用口型问他：“还睡？”

    一万三以坚毅的眼神作答：“还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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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2 第①⑧章

﻿    木代看到，罗韧向着井里看了一眼，然后后退了两步，脸色凝重地向她看过来，缓缓摇头。

    炎红砂大哭起来。

    纵有千般不是，哪怕自己也觉得他该死，但事到眼前，还是忍不住失声痛哭。

    到底是她的爷爷。

    木代也不知道该怎么安慰炎红砂，只是抱住了不让她过去，过了会，炎红砂不挣扎了，直接跌坐在地上。

    木代想过去看看，刚迈步，罗韧出声制止：“你也别靠近。”

    又说：“望远镜给我。”

    木代把那个单筒望远镜递给罗韧，他对着井下看了很久，然后收起了过来。

    炎红砂抬头看罗韧。

    罗韧犹豫了一下。

    虽然残忍，但还是应该给她一个交代。

    他说：“倒吊的，死因应该是放血。”

    炎红砂脸色煞白：“是割喉吗？”

    喉咙间的确血肉模糊，但是……

    “不止，很多伤口。”

    罗韧心里有初步的推测：割喉应该是最终致命的一击，但在那之前，炎老头经历了一段时间的放血折磨。

    可能是在晚上，黑漆如墨的森冷夜里，他一个人，倒挂在井里，听到自己的血滴落的声音。

    究竟是如何的惊惶恐怖，也只有炎老头自己知道了。

    炎红砂喃喃：“都怪我，如果我昨晚上不睡觉，说不定还能救到爷爷。”

    罗韧解下身上的枪和背包：“我下去看看。”

    因为角度还有亮度问题，有一些细节，望远镜也看不到，只能近距离的，靠肉眼去发现。

    木代担心：“下头有宝气的。”

    “我很快。”

    他一直不想让木代看到井里的尸体，但是自己如果下井，木代是一定会在井口看的，想想也挺无奈，提醒她：“到时候看我就行。”

    木代说：“我也看过恐怖片，没那么怕的。”

    “真人不一样，自己熟悉的人更不一样。”

    木代有点发怵，不再跟他较劲，炎红砂抬头看罗韧：“你就这样下去吗？”

    罗韧低头看了一下井口：“井不大，我撑住井壁可以下去的。”

    炎红砂说：“别。我爷爷说过，宝气很毒的，越往下越毒，你还是系绳子吧。”

    她低头翻包，取出了绳索递给罗韧：全新的攀绳，标签都还没撕掉——那天刚挖开宝井就出了变故，她都没来得及下井。

    罗韧接过绳子，估算了一下炎老头尸体所在的深度，一头系住边上的树，拽了拽确认结实，另一头系住腰。

    木代站在井口，即便绳子已经固定在树上了，她还是伸手紧握住绳子，又吩咐炎红砂：“你去树那看着，别让绳扣松了。”

    炎红砂知道她是不想让自己靠近宝井，一声不吭的过去了。

    ***

    ——到时候看着我就行。

    说是这么说，实际上，很难做到，毕竟井口就那么小，看下去，一览无余。

    吊住炎老头的挂绳是藤索搓成的粗绳，系在先前承重木板的托钉上，所以炎老头的尸体靠近井壁的一边，罗韧从另一侧下，估算的长度刚刚好，就悬停在炎老头的尸体附近。

    罗韧抬起头，朝木代比了个ok的手势，然后低头，去看井壁四周。

    井壁上很多抓痕，罗韧拿过炎老头的一只手看，果然，指甲里都是井壁的青苔灰泥。

    推测是对的，他被倒吊下井里的时候还没有死，拼命地挣扎，最后，咽喉处被割了一刀……

    刀？不对，不是刀，野人应该不大用刀。

    罗韧忍住心头的不适去看：炎老头的咽喉处血肉模糊，是被咬的。

    又撸起炎老头的衣袖看伤口：跟所想的八九不离十，他身上流血的伤口是野人的利爪抓出来的，横一道竖一道，全身的口子，恐怕百八十道不止。

    所以，事情的始末应该是：趁乱抓走了炎老头，抓伤了他，倒吊下井里放血，等到时间差不多时，咬断了他的咽喉。

    不过，总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的。

    他抬头看井口：那最后的一咬，是发生在井上还是井下呢？如果发生在井上，那就要拽着绳子把炎老头再拎上去，总觉得很麻烦。但如果发生在井下，野人就得爬下来，这么小的空间，以野人的体型来说，实在有点……

    局促。

    见他抬头，木代俯身：“怎么了？”

    就在这个时候，罗韧突然听见炎红砂的尖叫声，与此同时，腰间的绳子忽然一松，身体重心下坠，顶上一暗，木代也翻了下来。

    罗韧脑子里轰轰的，迅速撑开身体，下滑了五六米之后，终于稳住。

    但更担心木代，她虽然会轻功，但猝不及防，头朝下栽下来，就算他在下头挡着，撞到了也够呛。

    抬头看时，又是心疼又是庆幸。

    她抱着炎老头的尸体。

    也是，从上头栽下来，仓促间伸手去抓，也只炎老头这个障碍物了。

    可别又吓哭了。

    试探着喊了她一声，她嗯了一下，声音直打颤。

    罗韧沉住气：“木代，边上就是井壁，别慌，下来，到我这里来。”

    木代撤手，贴着井壁下来，她还是抖，功夫施展的没有之前顺利，到最后，几乎是摔下来的，正摔在罗韧身上。

    罗韧一把搂住她，伸手把她的头摁进怀里，然后抬头看井口。

    井下观天，只是那小小的一方口子，但没有人探下头来，甚至没有任何动静。

    罗韧吁气：现在，只有去到井上才能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但一时半会的，他不敢冒险上去，万一人还没出井口，上面当头就是一刀呢？

    朝下看，至少还有近二十米，也不能再冒险往下，炎红砂说了，越往下，宝气越毒，罗韧觉得，宝气可能跟沼气类似，自然界的这些玩意，性质跟马蜂或者黑蚂蚁一样，他都不敢轻易招惹。

    他问木代：“受伤了吗？”

    木代摇头，没吭声，身子还有点抖。

    罗韧凑到她耳边说：“你这一趟也算牛了，跟野人打架、掉过井、抱过死人，木代，你要是个男人，这趟经历，能让你骗到不少妹子。”

    木代抬头看他。

    罗韧说：“真的，以前，在菲律宾，我去酒吧喝酒都不花钱的，往那一坐，说一句我连死人堆都爬过，大把的姑娘请我喝酒，眼睛都放光的。”

    木代瞪他。

    “不过马来人种，我审美上还是有心理障碍的。但凡我能克服这种障碍，木代，现在也没你什么事了。”

    木代笑起来，罗韧低头，亲亲她脸，问：“还好吗？”

    她点头：“还好。”

    那一刻天旋地转，慌乱的伸手去抓，她知道是炎老头的尸体，但没办法，只能抱住，死人的冰冷，近的没有间距的血腥味，一时间整个人都僵住。

    后来罗韧叫她，她跌进他怀里，真好，怀抱是有温度的，独有的气息，有力的心跳。

    她也抬头看井口。

    当时，她攥着绳子，绳身突然下撤的时候，整个人猝不及防被带了下来，只听到炎红砂的尖叫。

    出事了吗？红砂怎么样了？

    是……野人吗？

    ***

    曹严华觉得自己快躺不住了。

    他夹着腿，两颊肥嘟嘟的肉被尿意激的轻颤，用口型问一万三：“三三兄，你不上厕所？”

    一万三不动如山，躺的无懈可击。

    曹严华心说：不行了，我不行了。

    古人说过，活人不会叫尿憋死。

    曹严华今儿个总算体会到这句话的深意了：要么勇敢的爬起来尿，要么尿档里，to be or not to be，总得be一个的。

    实在……憋不住了！

    曹严华腾一下从地上蹦起来，拎着裤子就往外跑，甚至顾不得去看野人在哪，到了洞口，拉链一开……

    那种极致的欢悦，曹严华热泪盈眶，他想唱歌，任何可以舒展胸臆的歌……

    身后，传来喘着粗气的嗬嗬声。

    美妙的旋律骤然停止，梦想照进现实，云头落到平地，尿也停了，吓停的。

    曹严华提着裤子，抖抖索索回过头来。

    这是一个野人，是的，自己那肥嘟嘟的敦实身材，到了它面前只能被称作娇小——它浑身都是黄棕色的毛，指甲……或者叫爪子更合适些？

    爪子尖尖的，感觉在石壁上随意一抓，石屑都会簌簌往下掉。

    胸部……

    对，扎麻说的没错，是女野人。

    她有头发，黑褐色的，到肩，乱蓬蓬，像草，一对黑色的眼珠子，从上到下打量着曹严华。

    曹严华慌了，这个时候，他只能进不能退，毕竟，退一步就是悬崖峭壁。

    野人身后，一万三沉稳的……继续躺着。

    曹严华侧着身子，贴着石壁往里挪，野人也随之转过身子，目光不离他左右。

    曹严华觉得有必要说点什么。

    真情……对，善意的笑容，不分种族和国界，只要用心，就一定能感受到。

    于是他对着野人挤出了一个自认为的善意微笑。

    “人……人有三急，我出来，方便……我这，这就回去……”

    野人脸上没表情，或许是表情被毛给遮住了？

    对，要看着眼睛，眼睛是心灵的窗户，要做心灵的沟通。

    曹严华看着野人的眼睛，感觉自己的天灵盖都吱呀吱呀地开了天窗。

    “那个……有话……好好说……”

    他继续挪着步子，往里，再往里，眼看着就快挪到一万三身边了，女野人喉咙里忽然发声，大踏步往前……

    这是要扑过来吗？曹严华强自镇定的神经噌噌断弦，紧张到无以复加之际，自己也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他一把拎起一万三，尖叫：“他！就是他！他装睡！他其实早就醒了！”

    一片混乱。

    头发忽然一痛，是一万三伸手揪住他头发往下扯：“曹胖胖，我算认清你了……”

    脚下一滑，两个人一起栽倒……

    倒地之后，山洞里好像就安静了，野人始终站在不远处，没扑过来，也没出现臆想中的凶性大发的场面。

    好像有点不大对，曹严华和一万三对视一眼，慢慢抬头。

    野人脸上还是没什么表情，过了一会，她手一扬，扔过来什么东西，落地骨碌碌地滚。

    那是两个……野苹果？

    女野人鼻孔里喷了两下气，走了，这次脚步声很重，像是故意在踩，到洞口时，毛茸茸的胳膊一伸一吊，整个人就下去了。

    曹严华和一万三连滚带爬地追到山洞口，趴着石边下望，看到野人黄褐色的身形在林子间腾挪跳跃，一会就不见了。

    这是怎么回事？

    脑子好像有点不够用了，曹严华拿胳膊捣捣一万三：“三三兄，她给我们苹果，是给我们吃吗？”

    “好像是的，她一伸手就能把我俩碾死，总不至于这么大费周章要拿苹果毒死我们。”

    曹严华觉得想不通，但也懒得去想了：“不死就是好的，管它呢，我们先吃，都几顿没吃了。”

    他小跑着回洞里，捡起那两个苹果，回来递了一个给一万三，一万三伸手去接，接到一半时，忽然想起了什么，脸色一变，再抬头时，眼神可以杀人了。

    曹严华愣了一下，紧接着，他也想起了几分钟前的事，飘渺的，很不真实，他希望从没有发生过。

    周围的气压骤然降低。

    曹严华看着一万三的眼睛。

    都说眼睛是心灵的窗户，希望三三兄透过他的眼睛，可以看到他由衷的内疚和发自内心的善意。

    他把两个苹果都给一万三递了过去，结结巴巴：“三三兄……这个完全是……误会……”

    ***

    不知道是不是井下缺氧，木代开始头晕。

    她跟罗韧商量：“咱们慢慢地上去，距离井口近一点，但别上去，我可以抱元守一，去听周围的动静。野人如果在井附近，呼吸那么重，我能察觉的。如果它不在，我们赶紧出去……”

    “有把握吗？”

    木代笑，她伏在罗韧胸口，低声说：“一定有把握的，我也怕的，否则刚露头，它在上头张嘴就是一口，我脑袋也没了……”

    罗韧也笑，笑着笑着，身子忽然一震，脑子里有极细小的火花闪了一下。

    木代察觉到了：“怎么了？”

    罗韧抬头，盯着炎老头的尸体看：“木代，我们先上到哪里。”

    他撑住井壁，很快挪到了炎老头的尸体旁，屏住一口气，抬手推开他的头，仔细看他咽喉。

    木代随及跟上，她目光尽量避开血腥，问：“怎么了？”

    “不是野人咬的，用你的话，野人这一口下去，炎老头的脖子也该断了。”

    木代心里咯噔了一下：“人？”

    “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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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3 第①⑨章

﻿    “不过……”

    罗韧指着炎老头的身子：“身上的抓痕，是野人抓的。因为普通人的手，没这样的力度，手指之间的间距，也没这么大。”

    木代想了想：“你的意思是，人和野人之间的……合作？”

    “有这个可能。这个野人在某些事情上，表现的有些太聪明了，而且不是动物该有的那种聪明——在树上刻痕，用扫晴娘装神弄鬼，更接近于人的做法，我起初猜测是凶简在野人身上。现在看来，倒像是有人支使它做事。”

    他托了一下木代：“来，往上。”

    两个人小心的向井口上挪，才移了几米，上头传来沉重的脚步声。

    罗韧觉得不妙，推木代：“要赶快！”

    还是没来得及，话音刚落，井口俯下野人的头来，目光直溜溜的，看罗韧，又看木代，壮实的身子几乎把井口都遮住了。

    木代紧张地心砰砰跳，轻声问罗韧：“她要干嘛？”

    罗韧说：“如果是我的话，可能会填井。”

    木代一下子想起了炎红砂挖出的井土，还有两个人一起抬出去的那块木板。

    罗韧附到她耳边，压低声音：“这个距离，木代，你提气，我用力把你托出去。她要填井的话，总要从井口离开弯下身子去拿东西的，就趁着这个间隙，你出去，引开了她，我再出。”

    迎着野人的目光，木代点头，说：“好。”

    罗韧亲亲她面颊，说：“别怕。”

    他缓慢的变换姿势，两腿撑壁，两只手臂收拢，叉起，下放，木代也扶住井壁，两只脚踩到罗韧的手上。

    木代体重轻，又有轻功的底子，几米的距离，上去的几率很大。

    野人的喉咙里滚着发声，木代一颗心跳的厉害，其实这个计划，凶险的地方还很多，但是……

    井口一亮，罗韧对亮度的变化极其敏感，一声低吼，双臂用力狠狠上抛。

    木代瞬间就出了井口，罗韧这一抛力度好大，到力道尽头时她半空猱身翻转，头下脚上，说巧不巧，正看见野人抱着木板愤怒抬头，木代想也不想，一个巴掌抽了过去，借力足踏木板落地，落地就跑，尽量朝离井口远的地方跑。

    而且学乖了，手一伸，头发全拢到前头，说死也不在一件事上栽两回。

    野人身形壮大，扑势虽猛，但动作到底笨重，木代身法轻巧，短时间内倒是还能和野人周旋，但免不了险象环生。

    正气喘吁吁，忽然听到两声枪响，急回头去看，野人似乎支不住，晃了一下身子跪倒，木代疾步冲到罗韧面前，罗韧扔了抢，抓住她手：“走。”

    木代脱口问了句：“不要枪了？”

    “子弹打完了。”

    迅速撤进林子，还没跨上两步，脚下忽然一绊，回头看到是躺在地上的炎红砂，吓的心头一突，罗韧把炎红砂抱起来，示意木代跟着走，木代以为是要逃跑，谁知道跑出几步之后，罗韧选了个隐蔽的位置，把炎红砂放下来，又掩身在树后去看。

    木代去探炎红砂的呼吸，谢天谢地，还有。

    她回头去看罗韧，从这个角度看过去，野人正摇摇晃晃的站起来，走了一两步之后又跪倒，步子有些蹒跚。

    木代心念一动：“你打了她的腿？”

    罗韧点头：“一来子弹不行，二来她也确实皮糙肉厚的，换了普通人，老早躺下了。”

    木代有点可惜：“打要害多好。”

    罗韧说：“我要让她还能走路，但是不能走那么快——想找到背后的那个人，还有一万三、曹严华，可能都落在这野人身上了。”

    野人又试了几次，终于站起来，一瘸一拐的，向着一个方向走去。

    罗韧回头看木代，木代说：“你先去吧，我在这里照顾红砂。”

    “别乱走，待会我回来找你。”

    ***

    罗韧一走，木代全身的弦就绷紧了，想想也奇怪，他在的话，她总是不自觉放松，总想靠着歪着，他一走，她就能站直了。

    木代守着炎红砂，凝神听周遭的动静，又去掐了趟她的人中，没醒。

    不像被吓晕的，会不会是哪里受伤了？

    木代想了一下，轻轻抬起炎红砂的脑袋，手探到她脑后摸了一下，果然，摸起来有点濡湿，是血。

    确定周遭没有异动，木代快步赶到先前绑绳的树旁，绳圈还绕着，拉绳有断头，捡起了细看，断口平展，是被刀砍断的。

    又去看树身，比照了一下炎红砂的高度，树皮上一块地方有明显的撞蹭。

    木代仔细回想当时的情形。

    事情发生的很快，炎红砂尖叫声未落，自己就翻进井里了。

    也就是说，红砂是被突袭的，根本连拆招的机会都没有，让她看着绳索，应该是面向着树的，如果是后脑撞树……

    她大致理出事情发生的顺序了。

    红砂在看着绳索——听到身后有动静——急转身——尖叫——被摁住狠狠撞树——断绳。

    断绳和袭击红砂，很可能是同时发生的。

    推断属实的话，也就意味着，炎红砂看到了来人的样子。

    木代的心砰砰跳，她回到宝井边，捡回罗韧的包，从里头翻出纱布，帮炎红砂包扎伤口，扎好之后，拿过炎红砂的手，从她的手指尖处，一根根狠掐。

    “红砂，醒醒啊，快点醒啊。”

    ***

    罗韧跟定野人，且走且停，路越走越偏，他留心记每一道拐弯，数字编号，脑子里一长串数字编码。

    只交睫功夫，野人忽然不见了。

    罗韧抽了刀子在手，慢慢向野人消失的地方靠近：他是不大相信鬼神或者隐身之类荒谬的解释的，不见了吗，自然是有原因的。

    果然，大片的野草藤木掩映只是假象，那几乎是通往地下的山洞入口。

    罗韧犹豫了一下，双手撑地，附耳去听。

    听不真切，只知道有动静。

    他心一横，屏住气，后背贴住洞壁，侧着身子，慢慢进洞。

    拐了一个弯之后，光就几乎全不见了，毕竟是地下。

    罗韧站了一会，以便眼睛适应黑暗，这一适应的过程中，听力逐渐占据上风，他听到野人的嘟囔声。

    一连串的嘟囔，并不成句，或许是独属于野人的沟通语言，屏息去听，那粗重的嘟囔声里，夹杂着丝丝轻细的怪异呢喃声。

    罗韧越听越是心惊，他几乎可以肯定，那是个女人。

    女人……

    跟当年被杀的女人，有关系吗？

    野人的嘟囔声停了，粗重的喘息声向外，似乎是要出来。

    罗韧迅速后撤，赶在野人之前出到洞外藏好。

    这是一个重要据点，应该只有这一个出口，而且，凭心而论，山洞逼仄矮小、没有光，又是在地下，不像是野人住的地方。

    所以，野人另有地方居住，但是，定期或者每天，到这个山洞来？

    洞里是谁呢？跟野人会是什么关系？

    罗韧耐心等着，等到野人蹒跚走远，直到看不见的时候，他才从藏身之处出来，再次进洞。

    ***

    炎红砂终于醒了，近乎痛楚的先皱眉，喉咙里逸出细细的一丝呻*吟。

    木代长吁一口气，关切地看她：“还疼吗？”

    她盯着木代，像是有些恍惚，好一阵子，才渐渐恢复意识，而恐惧几乎是随着意识一并恢复的——炎红砂一下子坐起来，慌张的四下去看。

    “木代，有鬼啊。”

    木代又好气又好笑：“有野人还不够吗，你还要再加个鬼！”

    炎红砂哆嗦了一下：“真的！”

    木代看着她，笑容慢慢收起：“你看见什么了？”

    看见什么了？

    ***

    那时候，她尽职尽责的，一直盯着绳索的结扣去看，根本没有听到有人靠近的声音。

    确切的说，也许那个女人走路，根本没有声音。

    她感觉到一口，呼在自己脖子上的凉气，刹那间毛骨悚然，急回头去看，触目所及，失声尖叫。

    “脸煞白，包着骨头，常年不见阳光，没有血的那种白，头发也是白的，脖子上……”

    木代追问：“脖子上怎么了？”

    炎红砂伸手去摸自己的脖子，激灵灵打了个寒战：“脖子是断的，至少断了一半的，真的，你能看到，血肉翻开，气管也割开……”

    她觉得有点作呕，胸口堵的慌。

    木代伸手抚她后背，帮她顺气，觉得难以置信：“一个脖子断了一半的，老女人，还在四处走动……丧尸吗？”

    炎红砂摇头，似乎不知道该怎么形容，下意识的，又去摸自己的脖子。

    “她脖子上，有一层，透明的，胭脂红，像琥珀，又好像是胶，围住了伤口，就是……”

    炎红砂努力表达：“就是，脖子断了，但是好像是胭脂色的一层透明胶，从外头包了一圈，所以，她还能呼吸……”

    木代让她说的，全身汗毛倒竖。

    这是什么怪玩意儿？

    ***

    罗韧觉得有点不妙。

    山洞里太黑了。

    一个惯于在这样的洞里长期居住的人，夜视能力会非常好，相当……好。

    他贴住石壁站定，攥住刀柄的手微微发汗。

    有什么东西，轻轻的，碰到了他的头发。

    罗韧站着不动，不过，他感觉到了。

    有一线极弱的，带着凉意的呼吸，就在他头顶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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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4 第②&#9450;章

﻿    在上头吗？

    罗韧冷笑了一下，忽然就地侧滚，右手一甩，刀子狠狠往那个方位掷了出去。

    扑的入肉闷响，应该是打中了，但未及回头，顶上风声掠到——不管这是什么玩意儿，看来跟野人一样，经打，也经捅。

    罗韧迅速回身，在那人扑到之际，右手成抓，一招锁喉。

    一击得中，但是……

    距离很近，可以看到那张骷髅一样的脸，还有头上的丛生白发，但是都不是最重要的，最重要的是——

    那个人的咽喉居然是断开的，血肉翻开处，有一圈胭脂黄色的东西罩着，像是琥珀，但是那一层是软的，微温，居然随着他的抓力凹陷入肉，而且，开始发出莹莹的光来。

    会不会有毒？裸肤接触会有问题吗？

    罗韧心随念转，拧住她脖子旁甩，然后迅速撤手，一个翻身站起，那人急退，退到墙边时，身体像壁虎一样，瞬间溜了上去。

    罗韧盯着她的咽喉看，莹莹的光亮之中，有殷红色的笔画，乱七八糟，毫无章法，像撂作一堆的绳。

    那个人贴住石壁，居高临下，两颗幽深的目珠盯住罗韧，咽喉处微微起伏。

    有几不可闻的轻细声音，像风，又像绷直的金属丝，从耳际拉过，无法捕捉。

    罗韧脑子里迅速转着念头。

    ——喉咙气管都断开的人，可以讲话吗？

    ——如果可以，她发出的是什么频率的声音？她是靠这种异于常人的诡异声波去跟野人联系的吗？

    跟野人联系？

    罗韧眸子骤然一紧，果然，顷刻间，洞外传来沉重的脚步声，罗韧不及多想，迅速外撤，眼角余光觑到野人的身形出现，飞起一脚，变直冲为矮身侧踹，狠狠踹向野人膝盖。

    伤处被踹，野人痛的干嚎，往前仆倒，几乎是同一时刻，脑后风声又到，罗韧等的就是此刻，拼尽力气猱身翻开，起身时，如自己所料的，那个人跟野人撞作一团。

    趁着这个间隙，罗韧疾步冲了出去。

    ***

    曹严华眼睁睁的，看一万三吃完了两个苹果，果核扔出去时，他的肚子不合时宜地咕了一声。

    这一声，让一万三消气不少。

    曹严华抓紧和一万三关系解冻的一切时机：“三三兄，咱们得赶紧想办法……”

    话音未落，脸色忽然一变：“你听到了吗？”

    听到了，远远的，好像是枪响，两声。

    曹严华激动：“是我小罗哥吧。”

    他两手抓拳：“打死野人才好！”

    一万三刚吃下两个苹果，立场有点晃动：“野人先前也中过枪，罗韧说过，这种打鸟的猎枪，杀伤力不够的。”

    曹严华着急：“这种……动物，受伤了会不会躁狂？那咱们……”

    岂不是更加危险？

    一万三也意识到危险了，人受伤时都会性情大变，更别提这种没法沟通的野人了。

    他试图往好的方面想：“她把咱们捉回来，还给我们苹果吃，不像要杀我们的样子。”

    “那人养猪还喂猪吃饭呢，最后还不是把猪杀了？”

    这比方，贴切到让一万三无话可说。

    他垂死挣扎：“可能她对咱们，另眼相看呢？”

    曹严华此际，真是分外牙尖嘴利：“为什么？看上咱们的色了？”

    这一句忽然提醒了一万三，他直愣愣冒出一句：“只有咱们俩没攻击过她。”

    曹严华没听明白。

    一万三说：“你想啊，炎老头跟野人那头是有血仇的，咱们到石屋的时候，小老板娘正跟野人打的你死我活，红砂拿铁锨去铲，被掀开了，罗韧打了她两枪，但是！”

    说到这里，语音加重，看曹严华，那眼色的意思是：你懂了吗？

    曹严华听懂了：“但是，咱们两个，由始至终，都对她，表示了……友好？”

    如果不攻击就算作友好的话。

    想想也对，他们两个自始至终，都没对野人做过什么，连野人身上的毛都没薅下一根，而且，被抓进山洞之后，一直睡的那么规矩，即便被尿憋的没法，他还一度，对着野人露出了真诚的善意的微笑。

    是这个原因吗？

    曹严华看一万三。

    一万三说：“曹兄，这可能是咱们的机会，如果她回来没攻击咱们的话，咱们就继续友好，友好到她昏了头……”

    曹严华重重点头。

    四两还能拨千斤呢，说不定，降服这个野人，就要靠他和三三兄了！

    ***

    木代等到心焦时，罗韧终于出现。

    她长长舒一口气。

    罗韧有些擦伤，幸好都没大碍，木代取出酒精棉球给他擦伤，罗韧伸手去接时，忽然愣了一下。

    他伸开手指去看，右手的手指上，沾了些……

    像是树脂，胭脂色，如同琥珀。

    木代也看到了：“这是什么？”

    罗韧简略说了一下在山洞发生的事，炎红砂惊的险些跳起来：“你也见到了？是……鬼吗？”

    她急急把自己看见的说了一遍。

    罗韧好笑：“哪有什么鬼，我把她扔开的时候，她可是有重量的。”

    木代想拿过他的手看，罗韧迅速避开：“别碰，可能有毒。”

    木代咬了咬嘴唇，忽然想起什么，从衣服口袋里，翻出那块从野人身上拽下的胭脂琥珀。

    罗韧接过来，凑到手边比对着看：“颜色一样，只是这一块是硬的，但是我抓住那个人的咽喉时，那块琥珀是软的，像是有温度……”

    炎红砂忽然尖叫：“看！罗韧，你看！”

    不需要她提醒，每个人都看到了。

    当胭脂琥珀靠近时，手指上沾到的那一层，有了微微的颤动，向着琥珀吊坠的方向。

    像是磁铁吸附，又像是雨天里，玻璃上小的雨滴忽然被吸附到大的水珠里去。

    罗韧手上附着的那层琥珀不见了。

    木代头皮发紧，一巴掌打掉罗韧手里的胭脂琥珀：“别拿着！”

    她居然贴身藏了那么久，这个东西居然是能动的。

    罗韧看掉在地上的琥珀：“包里还有水吗？拿一瓶出来。”

    木代急急翻出一瓶，拧开盖子，罗韧很小心地拎起琥珀的黑丝绦挂绳，把挂坠扔进瓶口里。

    扑通一声，沉底，水的折射关系，从外头看，像是一只放大的血红色的眼睛。

    要用水来装……

    木代和炎红砂对视一眼。

    果然，罗韧接下来说：“你们还记不记得，第一根和第二根凶简，都曾经以外力构筑过一些场景？第一根是渔线人偶，第二根是海底兽骨堆砌成的巨画。”

    炎红砂点头：“你的意思是，这第三根，也在哪里画了画儿，只是我们暂时没找到而已。”

    罗韧说：“如果我们一早就已经找到了呢，只是没想到而已。”

    木代奇怪：“找到了？”

    这一路上，有看到画吗？

    罗韧捡起一根树枝，用手理平面前的泥地，画了几道。

    堆堆叠叠，像乱作一团的绳子。

    罗韧说：“起初我没有想到，但是在山洞里，和那个人过招的时候，她脖颈处的胭脂琥珀忽然发出莹莹的光，现出这样一个字来。”

    木代有些难以置信，这也叫字？

    “第一和第二根凶简，都涉及到古体的甲骨文，所以我闲着的时候，搜索着看了一些甲骨文字，对其中一些，印象很深刻。这个字，看起来乱七八糟，但是，可以拆成三个部分来看。”

    他在那个字的旁边，先画出上半部分，像个麻花。

    “这像根绳子，是挂或者绑的意思。”

    又画出下半部分：“这个，是一个身上绑着绳索的人。”

    “合起来看，一个身上绑着绳索的人，被挂起来，是个吊字。”

    炎红砂瑟缩了一下，忽然说了句：“我爷爷是被吊起来的。”

    罗韧心里轻轻叹了口气，去看木代：“还有呢，还有什么是被吊起来的？”

    还有？木代茫然：“扫……扫晴娘？”

    “就是扫晴娘。”

    连殊店里的扫晴娘是供把玩的泥塑，所以是有底座的，但是民俗中，扫晴娘用来祷天，是必须被挂起来的。

    挂起的扫晴娘，其实就是一个场景。

    每次扫晴娘被挂起，都继之发生确定的袭击，第一次，炎老头被野人抓走，但被木代和赶到的罗韧联合截下，第二次，马蜂的袭击中，炎老头终于没能躲过。

    和前两根凶简略有不同，它不是害命得手之后再呈现场景，而是在之前就有了端倪。

    木代沉吟：“所以第三根凶简，不在野人身上，在你见到的那个人身上？”

    罗韧点头。

    “把我和红砂见到的结合起来，那个人，是个女人，咽喉气管被割开，血肉外翻，她就是炎老头当初杀死的那个人。”

    “但是不知道出于什么原因，在她还没有完全断气的时候，凶简护住了她的咽喉，但是凶简本身无形，所以要借助固体的状态去封合伤口，这块琥珀，很可能是宝井里的，也可能是那个女人自己佩戴的。”

    炎红砂插了句：“应该是她身上佩戴的。宝井里的宝石都是原石，换言之，即便采出来了，还要交给专门的匠人剖石琢磨的。”

    罗韧回忆在山洞里见到的那个女人的样子。

    “皮肤很白，惨白，可能一方面是因为失血过多，一方面是常年不见阳光，她住在地下，但我猜测，当初她在井下，也待过很长一段日子。”

    他看着木代笑：“她身法很快，有点像你的壁虎游墙，应该是在井下待了不少日子，直上直下惯了。”

    木代奇怪：“我们先前不是猜测，野人看到了经过，等炎……红砂的爷爷走了，很快就把她挖出来了吗？”

    罗韧摇头：“按照年岁推算，野人当时年纪还小，依照野人的天然兽性，如果看到了经过，一定会跳出来阻止或者撕咬的，如果没有当时阻止，就说明她没有看到。”

    “而且，对于一个刚刚被隔断了气管咽喉的人来说，怎么学会用另一种方式传达信息和说话，还需要时间。”

    那个女人，一定在井下待了很长时间，绝望的上下逡巡，因为凶简的关系，苟延残喘，不会死，却被地下的阴冷、失血、没有吃食、宝气所侵，变成了人不人鬼不鬼的模样。

    她一直尝试着再去发声，直到有一天，女野人从旁经过，忽然听到了从地下传来的……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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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5 第②①章

﻿    真是无妄之灾，有那么一瞬间，木代觉得这个女人也很可怜。

    不过，这根凶简，好像跟之前的两根，还是有些不一样。

    她看罗韧：“这个女人，即便是被凶简附身，好像也没有大开杀戒。”

    山里虽然偏，但还是时而进人的，扎麻也说有猎人进出往来，一个老头被野人杀死的故事尚且传的神乎其神，如果再多死几个人，这十里八村的，还不知道要警戒成什么样子。

    罗韧点头：“报复性很明确，连唯一的一个替死鬼，都是跟炎老头相仿的。”

    炎红砂咬了咬嘴唇：“会不会是，那一次是野人自己自行其是？”

    也有可能，那个女人或许在某一天，告诉了女野人当年发生的事，女野人大动肝火，在山林里逡巡时，忽然碰见了撞上门来的替死鬼，凶性大发，而那次惨剧之后，周遭的寨子对野人心生恐惧，纷纷搬离。

    木代想了想：“杀人的方式也倾向于自己的报复，虽然还是被吊在井里的，但是主要……”

    她看了一眼炎红砂，声音放轻：“主要还是割喉放血死掉的。”

    罗韧说：“如果个人意识和凶简相融合，其实是一件可怕的事。”

    “渔线人偶那次，刘树海、还有我叔叔他们杀人，是完全受凶简的控制摆布，个人的反抗力有，但是很微弱。五珠村那次不好评价，一只老蚌，你不可能知道它在想什么。但这次，像是那个女人和野人的合作，那个女人和凶简，也像是某种程度上的合作。”

    不错，凶简为女人保命，而由那个女人出面，也做了凶简“想做”的事，比如“吊”字场景的出现。

    木代后背发凉：“我们之前猜测过，凶简自己不能活动，还是要附身在活物上，方便行走和做事。它虽然奇异，到底不能让人死而复活，所以那个女人被附身的时候，虽然奄奄一息，但是还有部分的意识残存，但是因为死的那么惨，这部分意识，应该戾气很重，也就是因为这样，她跟凶简有了……合作？”

    罗韧不否认：“细想想，之前几次被凶简附身犯下凶案的那些人，其实都是老实巴交循规蹈矩的人，即便是张光华那种，德行有亏，但别人也说了，他是不可能敢杀人的。”

    炎红砂忽然冒出一句：“凶简在变。”

    是在变，至少在选人上，一直磕磕绊绊地尝试。

    第一根，像是莽莽撞撞乱选一气，逮到一个是一个，手段也暴戾、直白，并不遮掩。

    第二根，有点另辟蹊径，舍人就蚌，以水克水，而且形式上更为隐蔽，海底巨画，如果不是因缘巧合，真的很难发现。

    第三根……

    第三根，开始故布疑阵、幕后操作，像是在和人玩脑筋。

    木代心头激灵灵地一颤，她不由挨向罗韧：“你说，后面还有第四根、第五根，会不会出现那种，恶人遇到凶简，一拍即合的？”

    罗韧笑起来：“一定会，臭味相投，天生气场相合，一定会找到彼此的。”

    他说：“我其实并不怕野人，只不过是有几分蛮力，块头比人大些，又能直立行走的动物罢了。那个女人，说实在的，也并不怕，她只是长相可怖，因为在井底生活的关系，行动上迅速飘忽，你打她一拳，她还是会疼的。”

    炎红砂问：“那你怕什么？”

    罗韧没有回答，他低下头，看自己刚刚写下的字的一部分。

    那是个“人”字。

    顿了顿，他抬起头说：“我们先把红砂的爷爷埋了吧。”

    ***

    铁锨留在石屋，找不到趁手的工具，回去取的话，留炎老头一个人的尸体在这，不知道会不会有什么变故，罗韧正犹豫间，炎红砂轻声说了句：“就把我爷爷埋在宝井里吧。”

    当初害人是因为这口井，现在死了也是因为这井，如果不是心心念念想着收山这一票，也不至于有今天这个下场。

    既然生不同衾，那就死同穴吧。

    想想真是讽刺。

    罗韧长吁一口气，捡起地上的马刀，探下身子，割断炎老头尸体的挂绳。

    宝井好深，感觉上，过了很久很久，才听到扑通一声落地的声音，像是砸在人的心口，凹下去一块，喘息困难，好久才平复。

    放下那块承重的木板，推土填平，最后一抔土是炎红砂捧上的，用手拍实，压了又压。

    以后，走的人多了，这里就成了路了。

    秘密都是被黄土掩盖的，你也不知道，你轻快走过的哪一处，地下几许，就有一些沉睡着的故事。

    罗韧说：“天色不早了，先回去吧。”

    ***

    再次回到石屋，都算不清楚是在这里住的第几夜了。

    灶火烧起来，炎红砂抱着膝盖，坐在一边的床板上发呆。

    木代过去，坐到她身边，轻声问：“家里还有人吗？”

    “没有了。”

    说完了，翻江倒海的难受，眼泪忽然就流下来。

    木代拍拍她的背：“没事，我也不知道我父母是谁，我妈从小就把我扔了。”

    炎红砂偏头看她。

    安慰一个难过的人，最好的说辞是什么？不是“振作起来”、“总会好起来的”，而是没关系，看，我比你还惨呢。

    非关好坏，人性使然，她半身在泥潭里，你头都要没顶了，她会好受些的。

    木代看着她的眼睛：“回去之后，你别在昆明住了，那么大的屋子，一个人住，空空荡荡的。你把那头的债啊事啊结了，到丽江来吧，我们都在，还有曹胖胖，一万三，人多热闹。”

    说到这，自己心头先一沉，曹严华和一万三还不知道在哪呢。

    她打起精神：“找不到房子可以先跟我住啊。或者借罗韧的房子住，他住的地方房间多。还有啊，回去的时候，说不定凤凰楼就要开张了，到时候我们都去郑伯那帮忙，嗯？”

    炎红砂笑笑，说：“我想睡觉。”

    木代赶紧起身给她挪地方，看着她躺下，把背包里唯一的一张罗韧带来的丝被给她盖上。

    炎红砂很快就睡着了，脸上的泪痕都没干。

    木代愣愣看她，小时候，红姨给她讲童话故事，有一个专门送美梦的仙子，会选那些漂亮的乖女孩，在安静的夜里，到她们枕边，取出一个美丽的梦，对着耳朵吹啊吹的，就吹进去了。

    她也希望，自己能有这个本事，给红砂送个好梦。

    木代轻手轻脚地退出去，悄悄关上门。

    罗韧一直站在外头，撑着扶手，似乎在想什么，听到声音，回头看她。

    木代也看他，看着看着，心里忽然泛出难过来，向前走了两步，停在面前。

    罗韧伸手，摩挲几下她的头发：“小口袋求安慰吗？”

    “求安慰。”

    罗韧笑起来，顿了顿两手张开：“来。”

    很多时候，不需要说太多话，拥抱是最好的慰藉。

    木代伏在他怀里，静静听他心跳，喃喃地说：“曹胖胖和一万三还没找到呢。”

    “他们两个，不在那个女人的山洞。三个可能：死了，在山里没头苍蝇样乱晃，或者在那个女野人的住处。”

    “死了”两个字，让木代身子瑟缩了一下。

    罗韧察觉到了：“这个可能性最小，如果是因为马蜂攻击，尸体应该在附近，但周围我们都找过了，没有。”

    又说：“木代，你还真别瞧不起他们两个，他们功夫是不行，但是你要知道，一万三，十多岁就被赶出村子，跌爬滚打，怎么活下来的？曹严华，也算是‘称霸’过解放碑的，三教九流，什么场合没见过？他们未必应付的不如你，甚至还可能比你强。”

    木代轻声说：“比我强最好了，我希望他们都是强人。”

    罗韧的怀抱像是有魔力，她眼皮沉重着，张也张不开，脑袋在他胸口噌啊挪的，去找最舒服的姿势。

    罗韧察觉到她的身体有往下坠的趋势：“木代，你要睡着了。”

    “那你别让我掉下去啊。”

    罗韧身子微微后侧，让她靠的倾斜些，胳膊在她腰上收紧，说：“怎么会啊。”

    又问：“要进去吗？”

    她摇头：“咱们说会话吧。”

    “说什么？”

    说什么呢，木代脑子里忽然闪出一帧画面来。

    她说：“我前两天做了一个噩梦。”

    罗韧笑，他低头看木代，伸出手指，轻轻摩挲她的嘴唇，她觉得痒，闭着眼睛，眉头极轻微地抽了一下。

    这样的山，一连串发生的事，真是想不做噩梦都难，罗韧问：“梦到野人吗？”

    木代摇头，意识昏昏的，像在梦里。

    她叹气：“被车撞了啊。”

    罗韧有一段时间没说话，她鼻息浅浅的，觉得梦境像巨大绵软黑色的云，就要头朝下一头栽进去时，罗韧忽然问她：“还有呢，只梦见车吗？”

    “有人拖我啊，拖着拖着，扔到路上……车就来了。”

    “那个人长什么样？”

    “看不清啊，胭脂的，琥珀的颜色……”

    想再问，她有点恼了，负气似的，脑袋在他胸口蹭来蹭去，像在说：别烦我睡觉。

    拖着她，扔到路上，睁开眼睛，看不清，只能看到胭脂的、琥珀的颜色。

    所以那个人，一定是弯腰的，从肩膀的位置，去拖拽她。

    她看到的，是那个人的……脖子。

    罗韧眸底掠过一丝阴霾，他低下头，轻轻吻在木代唇上。

    星火可以燎原，在火烧起来之前，就该把草除掉。

    ***

    与此同时，两位山顶洞人……呃，山顶洞里的强人，正赶在女野人归来之前，梳理最后的对策。

    ——“友好，必须友好！”

    ——“什么招儿都上，三三兄，为了活命，不丢人。白猫黑猫，抓到耗子才是好猫！”

    ——“从野人画画来看，三三兄，她的基因里可能有艺术因子，艺术家的心都是相通的，你不如抓紧时间，在墙上作画一幅，用你的才华碾压她！全方位的……碾压！”

    ——“我擦我擦我擦，回来了回来了，快，各就各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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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6 第②②章

﻿    女野人进洞的时候，看到的是这么一副场景。

    曹严华面对着她，双手垂在身侧，笑的温柔亲切，眼睛都弯成了月牙儿，一万三则完全背对，手里拿着石块，在石壁上作画。

    画的是她。

    确切地说，画的是她正在递苹果，虽然笔画不多，但寥寥几笔，逼真传神，她虽然没有照过镜子，但曾经在水面看过自己的样子，没错，就是这样的。

    感觉好新鲜。

    女野人盯着石壁上的画看，眼睛发亮。

    一万三虽然努力表现出超然物外气定神闲的样子，但是实则手抖脚抖腿肚子也抖。

    他低声，颤抖：“曹兄，什么状况？”

    “嗐！”曹严华保持着微笑，尽量不引人注目，嘴里小声嘟嚷，“伸头一刀，缩头也是一刀，你继续。”

    又忽然咦了一声，似乎发现了什么，递给他一个重要情报：“她走不稳，腿上有血迹，八成是我小罗哥干的！”

    声音里透着兴奋。

    一万三心说，这有什么可兴奋的，那两枪虽然是罗韧打的，但是野人还是回来了——谁知道罗韧到底有没有出事？

    虽然担心，但是顾不上那许多了，只能继续，画完了野人，又画曹严华和自己。

    野人走过来了，沉重的脚步声，曹严华唯唯诺诺般让路，不动声色地挪到了野人的背后。

    野人去抓一万三的手。

    妈呀！这是嫌他糟蹋了画板，要把他的手拗断的节奏吗？

    一万三头皮发炸，抖抖索索，眼睛闭的死紧。

    几秒钟过去的，预想中的剧痛没有来临，一万三眯缝着睁开眼睛。

    野人在看他的手，翻来覆去的，有时候还用毛茸茸的大手捏他的指尖，像是好奇这样的手是怎么画出画来的。

    野人的身后，曹严华向他挤眉弄眼的狂使眼色，用口型告诉他：很好，就这样，继续保持。

    似乎诱敌成功了，那就下一步吧。

    一万三从地上捡了另一块石头，递给女野人，女野人没接，一万三拿石头敲敲石壁，做了个画画的姿势，又递给她。

    这一次，她接住了。

    接住了之后，停顿了一会儿，似乎在想要画什么好，顿了顿，盘腿坐下来，动静很大地开始画画。

    画的粗劣，但是一万三一眼就看出来她画的什么了。

    因为她画的是两个人，一个人身材高大，超出常人很多，披着几根头发，明显是她自己，另一个人虽然画的奇形怪状，但是手里端了一横，像根树枝。

    那应该是长杆猎*枪。

    一万三和曹严华对视了一眼，曹严华有些不知所措，明显紧张，一万三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他强迫自己镇定，又画了一幅。

    画的很快，手有点抖，石头和石壁相磨的石屑簌簌落下。

    他画的是，罗韧躺在地上，女野人正一拳狠狠砸在他头上，歼灭敌人大获全胜的模样。

    女野人看了半天，迟疑地又开始画。

    一万三的心砰砰直跳，他看到，那幅画上，女野人丧气地坐在地上，罗韧则一溜烟的跑向……远方。

    漂亮！一万三激动极了，和曹严华对视一眼，交换了个会意的眼神：罗韧跑了！

    曹严华兴奋之余，心里感慨万千：我三三兄真是个天生的谍报人员，一下子就套出这么重要的情报了。

    当然，还得感谢这女野人是个二愣子、一根筋，不晓得绕脑子……

    不对！

    曹严华忽然想到什么，这样一个智商欠奉的角色，居然能想到在树上刻痕让他们迷路，又用马蜂窝袭击他们？

    女野人居然没有停下来，那幅画上，自己身边，她又加了一个女人，身材矮小，披头散发。

    擦！什么情况？

    曹严华凑近一万三：“想个办法套一下，这是我妹妹小师父还是红砂啊？”

    一万三觉得是炎红砂：“小老板娘怎么说也是他女朋友，扔下她自己逃命有点不地道吧，不过那个富婆……要我就把她扔了。”

    嘴上这么说，还是必须得确认一下。

    一万三用手指点点那个女人，做出一副疑惑的神色来，野人居然看懂了，目光在石壁上溜了又溜，忽然伸手指向一处。

    那是她先前画的一幅画，画上，像是井的横剖面，上头的口已经封死了，女人头朝下吊在井中央，并没有触到地，像挂钟的钟摆。

    女野人指的，就是那个头朝下被吊的女人。

    曹严华两眼一黑：“她，她什么意思，她要把我红砂妹妹吊死吗？还是已经吊死了？”

    一万三后背发凉，过了很久，他才转头看曹严华，声音压得低低：“我觉得，好像是当年的那个女人，还没死。”

    ***

    罗韧和木代、炎红砂商量，当务之急，是确定一万三和曹严华的死活。

    “野人的巢穴和那个女人的住处在两处，曹严华和一万三如果不是迷失在山里，十有八九是和野人在一起。但是野人有些神出鬼没，冒冒然没法找，我们从那个女人的住处下手。”

    罗韧的计划是：先抓住那个女人，根据前一天的经验，那个女人有办法和野人用声音联络，引来野人之后，他们可以追问曹严华和一万三的下落。

    炎红砂有点担心：“野人听不懂我们说话吧？”

    “咱们曲线救国，那个女人一定能听懂我们说话，让她当翻译好了。”

    木代也有顾虑：“但是你昨天，才在她的洞里闹过一番，万一她跑了呢？”

    罗韧笑：“跑或不跑，各有作用。跑了的话，说明她对我忌惮，更加表明她没那么可怕。不跑的话，也正中下怀，省得满山去找她了。”

    想了想又说：“多半不会跑，毕竟昨天，我才是那个在他们夹攻之下落荒而逃的人。”

    炎红砂看罗韧：“然后呢？”

    “什么然后？”

    “假使事情顺利，抓到了那个女人，引来了野人，救回曹严华和一万三之后，那个女人，你预备怎么办？”

    罗韧反问：“你预备怎么办？”

    炎红砂沉默。

    虽然从道义上说，自己也觉得爷爷罪有应得，但是从亲情上，那是她的爷爷。

    坦白说，她内心深处，是有着报仇的念头的。

    罗韧看向炎红砂，笑了笑，又看木代：“我知道，你们或多或少会觉得她可怜，个人角度出发，我也觉得她很惨。但是，凶简在她身上，我要拿走的。”

    木代轻轻叹了口气：“拿走了，她也就死掉了吧？”

    “她现在，也不能称得上是活着。”

    “野人不会坐视不理的吧？”

    罗韧说：“是啊，所以会有一场恶战。”

    木代不说话了。

    那个女人要报仇，野人要维护那个女人，他们出于全局考虑要拿凶简，都称不上对错。

    但是做的事，造成的后果，却都不那么简单。

    她问罗韧：“我们要杀了那个野人吗？”

    罗韧说：“不一定杀得了，我也并不想杀，但是，可能会有后患。”

    木代说：“我们以后，有生之年，再也不进这座山了，不行吗？”

    “木代，很多时候，后患不是加于我们自己，而是别人。不知道是不是受那个女人的唆使，我感觉女野人对人，始终带了一定的仇视的。如果我们间接杀了那个女人……”

    如果那个女人死掉，女野人会疯狂报复的吧，即便报复不到她们身上，这十里八村，总有进山的人，到时候，说不定又有谁，像那个做了炎老头替死鬼的老头一样，遭遇无妄之灾。

    ***

    检视了一下武器，两把马刀。

    再削一批甩手箭——对付野人没用，但对付那个女人应该还是奏效的。

    马刀削甩手箭，动作多少别扭，木代随口问了句：“你的刀子呢？”

    “那天对付那个女人，好像插在她身上了。”

    木代愣了一下，低下头没说话，罗韧过来，握住她的手，低声说：“没事，你送我的，我会拿回来的。”

    “危险的话，就不要拿了，刀子而已。”

    话虽这么多，心里到底有点怅然，嘀咕说，人生第一次的工资呢。

    原来是用那个钱买的，罗韧笑：“那我更要拿回来了，这个丢了的话，以后我也别指望再能收到你的礼物了。”

    木代叹气说：“真是不懂，你们这些人，用飞刀干什么。”

    刀子不便宜，嗖一下飞出去，拿回来也就算了，大部分是拿不回来的，对方受伤，带了刀子就跑——一锤子买卖，有去无回。

    罗韧说：“大概是因为耍起来很帅吧。”

    木代瞪他：“下次我去地摊，两块钱一把，给你买上百八十把西瓜刀，你爱扔随便扔，我送你的不能乱扔。”

    罗韧伸手搂她：“那把刀子，救了我的命呢。”

    木代瞪大眼睛。

    罗韧把她拥进怀里：“当时的情形，跟你们讲的时候，我尽量简略，其实凶险的很，我一直舍不得扔你的刀子，眼看她一爪子抓向我头顶，躲又没法躲，脑门上要添五个洞，我只好把刀子甩出去了，万幸打中她了……”

    木代后怕：“真的啊，那你怎么不早说啊。刀子嘛，又不花什么钱的。下次再送你一把好了。”

    罗韧大笑，笑着笑着，又有点感动。

    他低下头，贴她香软的面颊，说：“木代，你是这世上，最好哄的姑娘了。”

    木代哼了一声说：“只不过是我吃你这套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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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7 第②③章

﻿    罗韧想了不少方案，最终决定用火攻。

    伤人不是目的，先引出野人再说，三个人各有分工：炎红砂叫阵、木代掠阵，罗韧则留在暗处，方便后续的尾随。

    黑漆漆的洞口，一眼望过去也不知道进深几许，炎红砂扫掇起一堆的树叶子，干湿分开，先用火把把堆成巢堆状的树枝点燃，火势大了之后往里混放干湿树叶，湿叶容易生烟，很快把她自己呛的咳嗽不止。

    木代在就近的树上看着，真是替她着急：好在炎红砂很快找着了窍门，外衣拿在手上，一下下扇风，把烟气往山洞里兜。

    罗韧推测，那个女人很大可能还在山洞里，她全身皮肤和毛发发白，常年不见光的迹象，说明除了重要事由外，很少在外活动。

    他给炎红砂打手势：继续。

    炎红砂抿着嘴唇，持续重复着扇烟和加叶的动作。

    一刻钟过去了，洞口俨然烟雾弥漫，却还是了无声息，炎红砂迟疑地住了手。

    可能是真的不在。

    炎红砂从火堆里抽出火把，回头看了一眼木代，那意思是问，要不要进洞看一下。

    这是第二套方案：如果那个女人不在，就进去查看她的老巢，寻找更多线索，要两个人同进同出，第三个在外守望。

    木代给罗韧打了个手势，表示自己陪红砂进，然后从树上跳下来。

    烟挺大的，都往低处沉，人一进去眼睛就熏的厉害，炎红砂嘟嚷说，这属于打雁的叫雁啄了眼，设套的先把自己套了，没熏着那女人，反而把自己搞得眼睛都睁不开。

    这话……

    木代心里咯噔一声，忽然伸出手，抓住了走在前头的炎红砂的胳膊。

    炎红砂奇怪的回头，木代不说话，给她使了个眼色，拉着她后退，又退到了洞口以外。

    她低声对炎红砂说了句：“如果她不怕烟呢？”

    动物和人当然是怕烟的，科学的说法是细小颗粒阻碍呼吸道和缺氧，但是那个女人，她还有呼吸道吗？还怕缺氧吗？

    也许她现在，就蹲守在烟雾充塞的山洞里，如一头蓄势待发扑猎的兽。

    炎红砂听明白了，同样压低声音问她：“那怎么办？”

    木代回：“不怕烟，但一定怕火。”

    两人退到火堆边，抽出十来根燃火的火把，炎红砂捡了一根粗的，狠狠掷向洞口。

    洞口开始明暗不定，贴地的火焰跃动着，在烟雾里辟出一方亮来。

    到洞口时，又捡了两根里扔，光亮一路向里，木代和炎红砂伸手交握，谨慎地一步一停，左右头顶，都要确认安全了再继续。

    也不知走到第几步时，炎红砂忽然打了个激灵，重重握了下木代的手。

    “木代，你听见了吗？”

    隐约听见了，像是什么刮擦石壁的声音，木代心跳的厉害，还是强自镇定着，又把手中仅剩的两根树枝向里扔去。

    这一次，终于看到点什么了。

    幽深的黑暗边缘，右首斜前方的石壁上，那个女人居高临下地趴伏着，白发下垂，两眼微微眯起。

    有了罗韧先前的描述打底，两人虽然心里发瘆，但好在都还不是太害怕，不约而同的向后退了一步。

    炎红砂压低声音：“怎么说？上吗？”

    木代点头，轻声说了句：“我上，你下。”

    这是要夹攻的架势，炎红砂有点紧张，提醒她：“通知一下罗韧。”

    木代嗯了一声，步子极缓地，向旁侧挪动，同时把口哨含到了嘴里。

    她和炎红砂，渐渐拉开距离，和那个女人，恰好形成一个三角。

    随着木代的移动，那个女人的头僵硬地转着，幅度很小的在石壁上挪动身子——挪动的时候，木代又听到了金属刮擦石壁的声音。

    那是什么？木代皱着眉头，却一丝一毫都不敢松懈：双方僵持的时候，时间过的似乎分外慢，看不见的弦在半空张起来，一触即发。

    说不清是哪一方先动手的，僵局突然打破，尖利的哨声响起，头顶风声掠过——那个女人先扑的炎红砂。

    炎红砂牙关一咬，就地急滚，恰好滚在先前扔下的火把边上，想也不想，一手一根，一个鹞子翻身起来，向着那个女人当头就砸。

    那个女人对火似乎的确有些忌惮，嗖的全身伏地，迅速后滑。

    地上的摩擦力其实很大，那个女人似乎是腹部发力，如在冰面，到石壁边时像是全身长脚，瞬间又溜了上去。

    木代看的仔细，那个女人没有武器，指尖锋利，攻击应该主要靠手和用嘴撕咬，谈不上有功夫，就是移动很快，可能是在井底长期生活练出来的，贴地上墙，的确迅捷的像兽。

    这么一分析，心里顿时就有谱了。

    其实有些时候，惧意绝大部分来自未知和自己的无限想象，一旦对方清晰可见，不管是三头六臂还是钢牙喷火，都觉得不过了了。

    是啊，不过了了，还能再可怕到哪儿去呢。

    木代一声低斥，贴墙而上，百忙中吩咐炎红砂：“举火把给我照明！”

    炎红砂配合很快，两手上举，一脚倒踢着勾抛起地上第三根，两手一并搂住。

    憧憧火光，照亮呈拱形的石壁半顶，木代速度赶不上那个女人，脑子却转的极快，甩手箭一根根扔出去，不求打中，专往那女人的去势逼——她要往上，甩手箭就向更上方招呼，逼得她只能朝下。

    很快，木代将那个女人逼到了自己下放。

    等的就是这个机会，她对着炎红砂使了个眼色，忽然松开扒住石壁的手，向着那个女人下撞过去。

    这一下来势不小，那个女人硬生生被撞跌落地，还未及有下一步动作，木代携未尽之势扑下，她狠起来也是干脆，硬生生把那女人当肉垫，膝盖往下一顶，死死把她压在地上，见那女人要抬头，想也不想，伸手一把摁住她的头，几不曾把那个女人的脸摁到地里去。

    那个女人挣扎着想把她掀翻，木代咬紧牙关去压，像极了上次用水缸盖把炎红砂压在水缸里——她吃亏就吃亏在体重轻，被下面掀的东倒西歪，如果是曹严华的吨位，大概会一压一个准稳如泰山。

    脚步声响，罗韧进来了，触目所及，先松一口气，然后哭笑不得。

    他先不吭声，大步过来，用随身携带的塑料束缚带先缚住那个女人的脚，又拿出捆手的那根，从背后把那个女人的双手反剪，先不急着缚，抬头看木代。

    木代还是咬着牙鼓着腮，手死死摁住那女人的头，脸上带着“我很厉害求表扬”的自信。

    等罗韧彻底缚住那女人，她就可以松手了。

    她跟罗韧对视了一下，很不解：怎么还不缚呢？

    罗韧示意了一下那女人的脑袋：“你不嫌脏啊？”

    那个女人的白发，湿漉漉的黏腻，触手处下方好像是枕骨，温热，褶皱的头皮挨着她的指腹。

    木代毛骨悚然，尖叫着“噫”了一声，甩着手从那女人身上跳起来。

    罗韧哈哈大笑，塑料束带一掰一扣，迅速缚住那个女人的手，那个女人双目上翻，挣扎着回头，脸上的表情狰狞异常，死死盯住罗韧。

    罗韧说：“看什么看？我刀子呢？”

    说完了，又回头看木代，她还是甩着手，在石壁上反复抹着手，一脸嫌弃的恨不得把手砍掉的表情。

    罗韧叹气：“小口袋，你还真是时不时断片儿。”

    这不是第一次了，上一次，她就是一把抓开那块人皮凶简，然后搓泡沫洗手废了他半瓶洗手液。

    另一头，炎红砂举着火把且停且走，到洞穴深处时，忽然咦了一声，蹲下*身子去看。

    罗韧看住那个女人，原地站着没动，倒是木代，在石壁上蹭着手过去了。

    尽头处应该就是那女人的“卧房”，两块凸出的石头上架了木板，上头铺了兽皮，也有吃饭喝水用的盆碗，边缘处都磕了牙，床上有被子，堆的破烂一团，发出湿霉的味道，还有……

    床上似乎有东西，木代从炎红砂手里分了根火把凑近去看，那是两个布娃娃，一个大些，一个小些。

    娃娃都是布头拼凑，用手去捏，里头并不软，刺刺囊囊，填塞的应该是干叶子或者草枝，小些的布娃娃还没有完工，上头斜插着一根针，这针是尖细的木劈小根，没有针眼，尾上绑紧线，线是布散丝的，也不是真的线。

    拿起了看，针脚拙劣。

    木代想起之前见过的那个扫晴娘，看来都是这个女人做的——先前她总以为针脚拙劣是因为做的人手工不好，现在才想到，半是身体原因，半是因为实在没有趁手的材料。

    两个娃娃都是女孩，因为用料实在简陋，谈不上憨态可掬，反倒有些让人不寒而栗。

    这是那个女人的爱好吗？木代心里泛起复杂的况味，把娃娃放回原处。

    后续为了凶简，可能不得不对这个女人下手，所以她不想多了解这个女人，如果一路追溯下来，了解到她的家庭、爱人、喜好，这个女人就不是眼前面目可憎的怪物了，她会是一个有血有肉的立体的人，一个让她们下不了手的人。

    炎红砂还是半跪在地上，火把探进床底，过了会，她抿了下嘴，趴到地上，伸手够着什么。

    木代还没来得及问，她已经掏了一块石头出来，然后又伸手往里掏。

    木代低头看那块石头，忽然想到什么，伸手把那块石头翻了个面。

    果然，这一面被磨过，露出了石芯，里头包裹着绿蒙蒙的一块。

    木代隐约猜到了：“宝石？”

    炎红砂半个身子钻在床底下，声音听起来闷闷的：“祖母绿。”

    说着，又伸手拨了几块出来。

    有些磨过，有些没有，磨面的颜色不一，有些是玫瑰红色，有些星星点点的，像是泛着金砂。

    骨碌碌，骨碌碌，一块接一块的，被炎红砂拨滚出来。

    她拨累了，从床底钻出来，头发上罩着灰，还有蛛网，木代伸手帮她把蜘蛛网理掉，炎红砂愣愣地坐在地上，低头看地上的宝石原石，惨然一笑。

    罗韧有点担心，向这头走了两步，听到她说了句话。

    “我爷爷这趟来挖的，是口空井。这个女人，早就把井底的石头转移出来了。”

    当年，炎老头他们一行城里人兴师动众进山，当地的山民可能知道他们是来采宝的，那个女人住在寨子里，或许也听到过关于采宝的传说，她没有死成，在井底旷日苦捱，苦苦去想为什么被杀，这口井又有什么特别的。

    按照推测，她看到了井底的石头，磨到了其中的原石。

    所以，虽然这些石头对她来说没什么用，但是，一块也不给炎老头留，一块也不留。

    木代仿佛看到，那个女子怀着极大的恨意，贴着井壁爬出井口，一块块把石头都带了出来，搬的干干净净。

    埋葬炎老头的时候，红砂说，爷爷大半生都惦记这口宝井，就葬在井里吧，和那些他渴望得到的宝石，生不同衾死同穴也好，了了他一个念想。

    原来，那口宝井是空的。

    真是莫大讽刺，生前空一场，死后一场空，何必呢。

    木代叹了口气，正想说什么，罗韧忽然嘘了一声。

    幽深的洞里，这个嘘字，都好像有回音。

    木代后背一凉，看向罗韧。

    罗韧却没有看她，他低下头，死死盯住那个女人的咽喉。

    那个破开的，包裹着一层透明色胭脂琥珀的咽喉，正在慢慢地起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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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8 第②④章

﻿    再然后，她苍白的嘴唇微微翕动，洞穴里响起了奇怪的低音。

    这是一种很难形容的声音，如果不是事先知道，木代不可能把这声音往传递信息上想——这像是山里本来就该存在的声音，树在摇、叶在动、鸟儿飞过、虫子鸣啾。

    就好像好的特工人员绝不像电影上呈现的那么气场强大英姿勃发，他们面目模糊到在你面前转悠了三四个圈你还记不住他们的长相。

    这声音也一样，完全不引人注意。

    木代喉咙有点发干，她伸手点了一下炎红砂：“野人可能要来了，注意。”

    炎红砂说：“来就来，我怕她不来呢。”

    说这话的时候，眼睛亮的吓人，嘴唇固执地抿成了一条线。

    三个人静静等了有一段时间，出乎意料的，什么都没有发生。

    木代忽然冒出一个念头：她们听不见那女人说什么，但是她应该不是只在喊“救命”吧，她会不会在教女野人怎么做？

    她赶紧把这个想法跟罗韧说了。

    罗韧说，可能是有可能，但是现在，差不多到了图穷匕首现的地步了，换言之，只剩下实打实肉搏，玩不了太多花花肠子了。

    他在那女人身边蹲下：“我们听不懂你说什么，但是你曾经是人，一定听得懂我在说什么——我们有两个朋友，在这山里走失了，想让你帮我们找找。”

    那女人身上的衣服都看不出本来的颜色了，有些地方破成一条条，有些又打着结，鼓囊囊的。她盯着罗韧看，眼珠子转着，目光移到炎红砂身上，又挪到木代身上，森森然的，看的木代好不自在。

    她拽着炎红砂往外走，半是避开，半是放哨警戒——提防野人忽然出现。

    远远望过去，外头静悄悄的，那堆火还没有完全灭掉。

    过了会，罗韧出来了，问她们两人的意见：天色已经不早了，山洞里不好过夜，是守在这呢，还是先回去？

    炎红砂表示都可以，木代想了想说：“回去了也没什么吃的了，就守在这好了，不然还把那个女人背回去吗？怪麻烦的。”

    也行，罗韧看了一下周边，说：“大家都辛苦一点，晚上别睡，火要生起来，越大越好。”

    **********

    天色渐渐黑了。

    火堆烧的旺旺的，晚上起了风，好在风向是反的，烟没往洞里倒灌，几个人挪在靠近洞口的地方，坐在一起，偶尔过去给火堆添柴，时不时回头看一眼躺在原地的女人。

    她没有再挣扎，安安静静的躺着，脖子上的胭脂琥珀在火光的照耀下发出柔光。

    木代有点发愁，抱着膝盖看火光。

    野人会来吗？会把曹严华和一万三一起带过来吗？如果这两个人没被野人抓住，怎么一点动静都没有呢？

    她偏头看罗韧：“你说，野人会住在附近吗？”

    罗韧点头：“按照那个女人和野人的沟通方式来说，应该是这样的，隔的太远的话，野人未必能听到。”

    木代喃喃：“那曹严华和一万三应该也在附近，如果真被野人抓了，关了好几天，也不知道怎么样了，连怕带饿的，却胳膊少腿都有可能。”

    罗韧沉默了一下，忽然想到了什么，说：“木代，口哨给我一下。”

    **********

    曹严华现在很忐忑。

    原本，事情进展的很顺利，昨儿晚上，一万三的才华显然征服了女野人，艺术交流持续了很长时间，然后，大家在安详友好的气氛中各自就寝，早上起来，野人出去了一次，回来的时候，除了小苹果，还给他们一人带了一个酸的不行的梨子。

    一万三很受鼓舞，陆续又画了不少东西，杯子、电视机、车子，总之都是野人没见过的，趁着三三兄吸引了女野人的注意力，曹严华蹲在后头，拿了一块石头，默默地往地上能找到的小石片上刻字。

    刻了个“救命”，手一扬，小石片飞出洞口，女野人头都没回。

    又刻“SOS”，手一扬，小石片再飞出洞口。

    小石片都太小，不能刻太复杂和太长的话，曹严华即兴创作，心里默默念叨。

    ——小罗哥、妹妹小师父，还有富婆妹妹，你们都长点心吧，一定要看到啊……

    不知道第几次往外扔的时候，手臂一抡，忽然又停住了。

    他看到，远处的林子里，有淡淡的烟气上升，像是在烧火。

    正看的奇怪，女野人突然腾的一下站起了身子。

    曹严华还以为是自己的谍报行为被发现了，吓的浑身汗毛倒竖，野人却没管他，迅速从洞口窜了下去。

    曹严华不知所以，问一万三，他也摸不着头脑，但是猜测说，看女野人当时的架势，忽然偏过头，像是在听什么声音。

    曹严华纳闷说，我没听到啊。

    不过，女野人很快就回来了。

    这一次，她显得相当焦躁，也不画画了，虎着一张脸，鼻子里嚇嚇喷着气，稍微有什么动静，就猛然抬头，白牙龇起，像是要扑上来撕咬。

    曹严华和一万三两个，吓的连喘气都轻微了许多。

    然后，天就黑了。

    山洞里燃起很小的火堆，女野人的目光在一万三和曹严华身上转来转去。

    曹严华心惊肉跳，头皮发麻，他觉得自己读懂了那目光，分明说的是：吃哪个？吃哪个？吃胖的！

    就在这个时候，他忽然听到了口哨声。

    那种幽幽的，隔着一段距离传来的声音，而且有节拍的停顿，要是仔细听，真像是他那天第一次进山时一路哼的歌。

    ——向前向前向前……

    这是他小罗哥！

    曹严华激动不已，正要想办法示意一万三，头顶忽然一暗，紧接着整个人被女野人挟在腋下，风一样掠往洞外。

    糟了！

    吃哪个？吃哪个？吃胖的！

    曹严华心里升起了莫名悲壮，反正也是要死了，他用尽浑身力气尖叫：“三三兄，我完了，我会跟它拼个同归于尽！你要抓住机会跑啊！”

    没说完，毛茸茸的手捂上来，登时消了音，他瞪着眼睛看，看到一万三趴在洞口，身形越来越小。

    曹严华豁出去了，忽然无惧无畏起来。

    他想，死也要死的壮烈，我要勇斗野人，为三三兄争取活下去的机会。

    风声急掠，曹严华伸腿猛踢，踢踏的都是空气，又用胳膊肘去捣，一下下，捣的是好皮实的肉。

    她一定不疼，先前不是还中了枪吗，也不见她就瘸了？

    中枪？

    曹严华的心怦怦跳，他记得，女野人一条腿的膝盖往上部位，的确是有一点血迹的，是哪条腿来着？

    他整个人颠颠的，头朝下，两只手拼命伸够着往下，入手毛茸茸的，好像有一处有凹，好像有结痂，曹严华想也不想，伸手在凹窝处狠命一掐。

    别看他一双手粗短肉嘟嘟的，这手上着实是有力气，练贼手嘛，要的就是快准狠。

    看来是找对地方了，野人一声痛哼，腿上一个趔趄，带着曹严华滚到在地，嘴上得脱，空气终于进了肺，曹严华嘶声大吼：“救命啊！”

    **********

    木代原本有些打盹，忽然间一个激灵，大叫：“是曹严华！”

    罗韧腾一下站起，提了马刀，说：“我去！”

    他很快消失在声音传来的方向。

    木代站在当地，觉得手脚有些发冷，眼眶又忽然发热：曹严华还活着呢。

    过了会，林子里传来野人的吼声，洞里的女人似有所感，拼命把身子滚向洞外，木代额上渗出细汗，如果不是这里也要人，真想拔腿冲出去策应罗韧。

    炎红砂看出了木代的心思，想了想，从火堆里抽出火把：“木代，这里也重要，你功夫比我好，我去帮罗韧，再不济，也能帮他照明。”

    木代说：“好，你去。”

    炎红砂也走了，木代一颗心砰砰乱跳，原地来回的走，这种不能参与只能等待的感觉，实在是太糟糕了。

    无意间一瞥眼，看到那个女人几乎快挪过来了，眼睛里闪着慑人的光。

    木代不想理她，但她继续往外滚，眼看就要压到火堆，木代不得不过来拽她胳膊，那个女人面朝地趴着，整个人屏住力气死死不动，木代心下气恼，加大了力气。

    这一次，那个女人忽然全身卸了力，这就好像一脚踏空，又像是千斤的力气去拨四两，木代猝不及防，拉着那个女人向后头倒了过去，那个女人正载在她身上，急急的把头向她俯下来，那架势，像是要吻她耳后。

    木代一阵恶心，正要推开，那女人的脖颈间忽然亮起，就像罗韧说过的，草绳样的一堆，那个红色的甲骨“吊”字。

    木代觉得不对，但是，事情发生的太快了。

    那块胭脂琥珀，忽然延展抽薄，体积不变，厚度减少，长宽变大，在继续包裹那女人脖子的同时，忽然延出薄如蝉翼的一大幅来，瞬间漫过她的脸，如同保鲜膜一样，裹住了她的耳眼口鼻。

    眼前一下子都是胭脂琥珀的颜色，木代想呼吸，但是空气瞬间就没了。

    隔着那层琥珀，她看到那个女人模糊的脸，也许不是那个女人模糊，是她自己的意识模糊了。

    要死了吗？

    木代双手乱抓，抓过地面，又抓过那个女人后背，不知道是乱抓到第几次时，忽然握住了什么。

    那是刀子！

    罗韧的刀子！

    难怪刚进洞时，那个女人移动身体，她偶尔会听到金石刮擦的声音，罗韧当时，用这把刀子甩进了那女人的后背，而那个女人，从来没把刀子拔出来过。

    木代一把拔出刀子，自后插入那个女人脖颈，向下拼命一豁划出口子，另一只手迅速从翻开的皮肉处伸进，抓住边缘的皮肉，狠狠向外一撕。

    霍拉一声响，她看到女人的身体痉挛着转了一下，然后跌落身旁，再一用力，缚住自己口鼻的那一块也连着撕脱。

    空气终于涌入口肺，木代呛咳着躺在地上，右手一甩，那块琥珀被她摔进了火堆里。

    大火中，那块琥珀人皮伸展开来，殷红色的那个“吊”字，笔画繁复，透着火光，有些诡气森森。

    木代抓过边上的树枝，扔了几根进去，加柴。

    说：“你老实烧一会儿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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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9 第②⑤章

﻿    曹严华撒丫子疯跑，觉得自己身轻如燕。

    耳边风声呼呼的，这都要感谢妹妹小师父总是让他绑着练功的铁块跑圈。

    不过不妙，呼哧呼哧的粗重喘气声又近了，野人伸长手臂捞他，第一下抓在他肩上，但是滑脱了，曹严华如同被火烧了屁股，干嚎一声，居然能在力尽之余再次发力狂奔。

    与此同时，喉咙口滚着的那句“救命啊”正要再次喷薄而出……

    “曹严华趴下！”

    罗韧的声音。

    曹严华倒地就趴，听罗韧的总是没错的，这个时候，就算罗韧让他转身抱住野人，他也照办不误。

    黑暗中，一柄马刀转着旋向着女野人面门直劈过来，那声势，让他想起五珠村劈旋的老蚌。

    女野人怒吼着踉跄倒退，罗韧掠过曹严华，踏足树干，借力一个翻身侧踹，一脚踹翻野人，顺势抽回插在野人肩上的马刀。

    曹严华两腿发软，忽然就站不起来了，他哆嗦着往前爬，爬了没几米，前方有火光烁动，伴随着急促的脚步声。

    “曹胖胖，你怎么啦？没受伤吧？”

    炎红砂赶紧过来扶他，曹严华握住炎红砂的胳膊，眼泪就差汩汩而下了，想着：终于找到大部队了。

    一声闷响，枝叶狂摇，是野人一巴掌拍到了树干上。

    曹严华一下子反应过来，说：“红砂妹妹，你快去帮我小罗哥！”

    炎红砂把火把塞给他：“给我们照明。”

    她拔出马刀，几步冲了上去。

    有炎红砂加入，罗韧就应付自如很多了：先前他以拖和躲为主，没法对野人展开攻击，两个人一配合，局势就分分钟扭转，野人胜在力大，但罗韧和炎红砂都有功夫，身法巧，一个佯攻一个就助攻，一个正面迎敌一个就变着法儿偷袭，更何况，不远处还有一个曹胖胖逮着空儿就朝野人扔石头。

    野人左支右绌的，大概自己也觉得吃亏，忽然一声嘶吼，急窜进边上的林子里，树叶一阵摇晃之后，就没了动静。

    大晚上的，追过去于己不利，罗韧拄着马刀蹲下，低头缓了一会，炎红砂背倚树干，大口大口喘气，一边喘气一边看曹严华，忽然咦了一声，问：“一万三呢？”

    三三兄？

    曹严华张大嘴巴：他居然把自己几分钟前拼死要维护的一万三忘的一干二净了。

    罗韧问他：“去野人巢穴的路你还记得吗？”

    曹严华不大记得：“但是不远，是在高处，很高，没有野人带的话下不来。”

    他简略地把事情说了一遍。

    罗韧皱眉，如果在高处，只有木代能上去了。

    炎红砂有些担心：“罗韧，野人为什么只带曹胖胖来？她在我们这吃了亏，会对一万三撒气吗？要是带着他藏起来，林子这么大，我们很难找的。”

    罗韧点头：“回去先汇合木代，再找一万三。”

    ***

    回去的路上，曹严华知道了罗韧这头的情形。

    原来炎老头已经死了啊，他偷眼看炎红砂，她抿着嘴，沉着脸，听罗韧提到此节时，眼圈红了一下。

    还有，怪不得先前在洞里，野人的目光在他和一万三身上转来转去，原来是在思量带哪个来换那女人吗？

    曹严华有点不舒服，甚至还稍稍飞起了醋：所以还是把三三兄留下了，因为他会画画？哼。

    罗韧指着前头：“就快到了。我跟那女人说的时候，指明了是两个朋友，野人只带你来，不知道什么原因。不过没关系，只要那个女人还在我们手上……”

    他忽然脸色一变。

    曹严华也看见了，他有点纳闷：火堆里，烧在火焰的中央的，那是什么东西？

    罗韧大步奔了过去：“木代？”

    炎红砂心中一凛，赶紧也跟过去，曹严华不明所以，小跑着跟上，进去时，正看到罗韧把木代从地上扶起来。

    再一瞥，看到她身边一具干枯的尸首，吓得周身一个激灵。

    罗韧问木代：“发生什么事了？”

    木代有点发懵，顿了顿说：“你们走了之后，这个女人好像想出去，一直往外滚，我就去拉她，然后……”

    她目光茫然，有点想不起来，罗韧笑了一下，摸了摸她的脑袋，说：“又断片儿了。”

    说完了，走到火堆边上，看那块凶简。

    曹严华也猜到了：“这是……第三块啊？”

    罗韧点了点头，蹲下*身子解下身上的背包：“火可以暂时困凶简，但是烧尽了就不行了，不如水来的稳定。”

    他从背包里拿出一瓶水，里头沉着一颗狭长的胭脂琥珀。

    炎红砂走到木代身边，看了一眼罗韧，压低声音：“是不是，又是？”

    木代有点恹恹的，总觉得很累：“好像吧。”

    炎红砂说：“罗韧不问呢。”

    “嗯。”

    木代心情复杂地抿了一下嘴唇。

    罗韧拿了水过来，吩咐曹严华把火把打过来照亮，先去检视那个女人的尸首，看到颈后的切口，问木代：“刀子？”

    问完，就看到木代手边垂着的匕首，又问：“撕下来的？”

    好像是吧，木代点头。

    罗韧说：“伸手。”

    他拿过她的手看，果然，跟他上一次一样，一只手指尖的地方，残留着胭脂色的琥珀。

    罗韧把水瓶的盖子拧开，瓶身半倾，水溢到瓶口，示意木代把指尖伸进来靠水，刚触到水，指尖的琥珀就划过一道水线，很快跟沉底的那块融为一体。

    罗韧盖上瓶盖，晃了一下，沉吟着说了句：“大吸小。”

    又说：“跟那个女人脖子上那块，应该本来是一体的。”

    曹严华脑袋凑过来，他信息缺失的厉害，听什么都云里雾里：“什么意思？”

    罗韧说：“那块胭脂琥珀，可能因为附着凶简，又加上要贴合那个女人的脖子，质地并不硬，是软的，我和木代先后跟这个女人动过手，手上都沾了部分琥珀，而这些琥珀，又可以被野人脖子上挂的那块吸附，所以我猜测，野人的那块，也来自那个女人。”

    他沉默了一下：“那个野人，可能确实是这个女人生的。”

    炎红砂问：“就因为这块琥珀？”

    罗韧说：“这个女人，不是完全的怪物，她有意识残留的。我猜测，当时她以为自己必死无疑，后来发现没有死，她一定是把围住自己脖子的这块琥珀，当护身符来看的。”

    “不管出于什么机缘，她应该也发现了这块琥珀的特质，她不可能理解凶简是什么，但是出于母亲的本性，她会希望这样的东西，自己的孩子也有。”

    是啊，一个野人，怎么会拿编织的丝绦挂一块琥珀在脖子上呢，当然是那个女人给她挂的。

    曹严华忽然想到什么：“凶简是在这块琥珀上，琥珀被分出了一块，那就是说，有一部分凶简被转移到了野人挂的那块琥珀上？”

    罗韧点头：“有可能。”

    曹严华想不通：“但是野人看起来，没有被凶简附身啊。”

    炎红砂却觉得不难理解：“这凶简不可能还会分*身术，否则的话一根分成无数根，都能附身害人，我们永远都找不齐了。”

    罗韧认同：“凶简的绝大部分能力在那个女人身上，细微的缺失可能并没有太大的影响。”

    曹严华不服气：“如果有呢，如果有呢。”

    他想到什么：“你不知道，我以前看那个野人，可凶了。可是和三三兄被她抓起来之后，觉得她也没那么凶，还给我和三三兄苹果吃……”

    说着说着，腾地抬头：“你们说，会不会是因为挂着的琥珀被我小师父拽掉了？”

    他越想越兴奋，磕磕巴巴地解释：“我的意思是，野人挂着那块琥珀，好像一个接收器，她挂着的时候，会特别听那个女人的话，行事也偏向凶残。但是不挂的时候，她就会稍微好一点，虽然因为血缘关系，还是会听那个女人的话，但是，在某种程度上，她会……”

    曹严华抓耳挠腮的，不知道该用什么词来形容。

    木代说：“懂了。”

    “如果真的拿接收器来作比，她跟这女人离的越近，受到凶简的影响就越强，离的越远或者琥珀被摘掉，受的影响就会小。”

    罗韧有疑惑：“那么你和我，手上都曾经沾过琥珀，也没见有影响啊。”

    木代想了想：“两个可能，第一是我们身上沾的琥珀太少，第二是……野人跟那个女人，有亲缘关系，但我们没有。”

    炎红砂觉得有道理：“一直以来，凶简附身都只是控制一个人的，如果它有这种余力能影响到其它的人，那么这些另外的人，跟被附身的人之间，应该是有很亲密的关系。”

    好吧，姑且这么认为吧，罗韧看向那块悬浮在火中的凶简：“不管怎么说，总算要合二为一了。抽火吧，火消尽了之后，把那块也装进来，然后去找一万三，找到了就撤。”

    这话忽然提醒了炎红砂，她看了一眼地上的尸首，犹豫着说了句：“野人要是知道，她的母亲死了……”

    木代没吭声，她心底深处，实在是有些同情这个女人的，但是没想到，她的最后一线呼吸，居然是自己掐断的。

    罗韧说：“那就别让野人知道了。”

    周遭有片刻的沉默，过了会，炎红砂结结巴巴地问了句：“你的意思是……”

    “埋了吧。”

    炎红砂抬头看罗韧，他已经走出去了，停在火堆边上，只留给他们一个沉默的背影。

    曹严华心头麻麻的，也不知道是向木代，还是向炎红砂说：“就这样埋了，这样……不好吧？”

    如果，撇掉她可怕的外观和诡异的举止，她其实，也只是个横遭不幸的女人，有一个异于常人的野人女儿。

    现在，要把她无声无息的埋掉，甚至不能让野人知道。

    炎红砂看曹严华：“埋了不好，那怎么样才好呢？”

    是啊，怎么样才好呢，敲锣打鼓地告诉野人知道，让野人发狂，对他们穷追猛打？

    曹严华觉得有点茫然，顿了顿，炎红砂起来，提了马刀，在地上闷头挖坑，曹严华看了一会，也拾起边上的一把，帮着她一起挖。

    全程没人说话，刚才对付野人的时候，都没有这么士气低落。

    罗韧用矿泉水瓶子比了一下，觉得凶简大概放不进来，想了想取出背包里的折叠水袋，吩咐木代看好火堆，自己出去找水。

    曹严华循声向着洞外看了一眼，神色复杂，顿了顿叫炎红砂。

    “红砂妹妹？”

    炎红砂头也不抬：“嗯？”

    “你觉不觉得……”

    他说了一半没说下去，嘟嚷了一句：“挖吧。”

    总觉得罗韧有些太冷酷了，只是淡淡的一句“埋了吧”，连大的情绪波动都没有。

    罗韧回来的时候，坑也快挖好了，曹严华和炎红砂把那个女人抬放进去。

    土盖上了，罗韧过来问木代：“没事吧？”

    木代低头看自己的手：“总觉得自己像杀了人一样。”

    罗韧说：“第一，她早就已经死了；第二，虽然你还想不起当时的情形，但是如果不是她要杀你，你应该也不会起杀意，正当防卫，没什么好歉疚。”

    也许吧。

    炎红砂和曹严华两个在踩土了，罗韧抽火装好凶简之后，他们把燃的七零八落的火堆踢挪到埋尸的地方，盖住那片挖过的痕迹。

    木代心里沉沉的，像堵了块石头，拎着火把向外走，走了几步才反应过来走错方向了，又转身向外。

    转身的刹那，忽然看到什么，僵了一下，将火把照向洞里。

    是之前她胡乱搁回去的娃娃，小的趴着，大的斜靠在小的身上，锯齿状的眼睛，森森然的，像在看着她。

    木代不觉打了个寒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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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0 第②⑥章

﻿    一万三趴在洞口，侧着耳朵听外头的动静，开始还有一些，杂乱的、隐隐约约的，后来就安静了。

    他慢慢退回到洞里，从前，跟那么多能耐的人在一起，以及跟曹胖胖在一起，他都可以理所当然的少出力、怕死、怂，但是现在，只剩下他一个人了。

    得做些什么才好，得做些什么。

    洞里的火堆还在烧着，比火光更亮的，是他几乎有些慑人的眼睛。

    老子是不会坐以待毙的，他想，大不了同归于尽了，野人那么大块头，按斤称两，还是自己赚了。

    也不知道等了多久，外头终于有动静了，像往常一样，向上爬动时山壁上滚石子的声音，只是这一次，上来的似乎没那么迅捷了，最终伴随着粗重的喘气声，一只手搭住了洞口。

    就那么搭着，没有立刻上来。

    一万三盯着那只手看，脑子里掠过一个念头：如果把她的手掀开，她会掉下去摔死吗？

    他喉咙有点发干，但是这个念头忽然膨胀起来，怎么都摁不回去，他犹豫了再犹豫，终于欠起了身子……

    就在这个时候，粗重的呼嚇声，野人用力向上一撑，露出了壮硕的上半个身子。

    一万三心里一唬，又坐了回去。

    野人蹒跚着进来了，她身上的毛长，看不到身体，倒是能看到淋漓的血迹，那是曹胖胖的吗？

    一万三问她：“我朋友呢？”

    野人听不懂，翻着眼睛看他。

    一万三觉得全身的血突突的往脑袋上冲，他站起来，四下扫了一下，抓起柴堆边的一块石头，夹在腋下往洞口跑，跑到洞边时做了个跳下去的假动作，然后又回来，指着石头问野人：“我朋友呢？”

    反复几次，野人看懂了，她的脸忽然纠起来，狰狞气愤的神色，鼻孔呼哧呼哧地翻着，先指自己的腿，那块中过枪的地方。

    然后指石头，示意那是曹严华。

    接着做了一个狠狠抓腿的架势，脸上配合了表情，很疼。

    一万三看懂了，曹严华抓她的腿。

    他原地站着，盯着那伤口，忽然想到曹严华被带走时歇斯底里的叫喊。

    ——“三三兄，我完了，我会跟它拼个同归于尽！你要抓住机会跑啊！”

    贪生怕死的曹胖胖，居然敢用手去抓野人的伤口，明知道这样会触怒野人。

    真的是去拼了，拼个同归于尽了。

    一万三觉得鼻子酸酸的，蓦地想起了很多事情，流浪在外住垃圾箱的时候，天桥下破衣烂衫的小伙伴，他饿极了偷烧饼，揣着热烧饼一路狂奔的时候，小伙伴抱住气急败坏的摊主尖叫：“江照，江照，快跑啊……”

    一万三喉结滚了一下，问：“然后呢？”

    野人想了想，做了一个两手抬起，又狠狠扑倒在地的动作。

    也没错，她那时候腿上吃痛，带着曹严华滚倒在地，就是这么狠狠扑倒的。

    一万三不再吭声了，他坐到火堆对面，倚着石壁，脸色被火光映的阴晴不定。

    野人抓他做什么？留他做什么？总不见得是有什么好事，上一秒喂糖，下一秒翻脸，曹胖胖的遭遇不就是典型的例子吗？

    妈的。

    一万三一咬牙，忽然捂住腹部滚倒在地，一张脸纠作一团，痛苦地大声呻*吟着。

    野人吓了一跳，诧异地转头看他，一万三不理会，演的愈发逼真，两腮暴鼓，两眼外翻，嘴唇紧抿着，把唾沫吐成白沫。

    讹人诈人，佯病脱身，小混混的必杀技，无往不胜，多年未用，还是宝刀不老。

    野人似乎有些茫然，试探性地拿手指头戳了戳他的身体，他一阵痉挛，伸手抓自己的咽喉，一副呼吸不过来的样子。

    野人有点焦急了，在洞里转了一圈，又在睡的地方翻翻拣拣，顿了顿过来，伸手递给他东西。

    这个时候当然不能去看，看了显得假，一万三一副痛的无法抑制的模样，手一挥，打掉野人手上的东西，那东西骨碌碌滚下来，不是松子就是榛果吧。

    他不是肚子饿，他是痛，痛的要死掉的那种，要外出就医，看大夫的那种！

    为了增加效果，一万三开始往外爬，喉咙里发出呜咽似的声音，一抬头，满脸的眼泪。

    野人似乎怔了一下，有一种跺脚搓手的焦急，过了会，她打定主意，过来抓住一万三的胳膊，把他背到背上。

    一万三“虚弱”的没有力气，耷拉着头趴着，趁着野人不备，眼睛极快地睁了一下。

    他如果装成病的要死，只有两种结果，一是，野人嫌他烦，把他从洞口丢出去；二是，野人会把他送出去求助。

    这一步，看来是赌赢了。

    接下来呢？

    野人吃力的往下爬了，夜晚的风吹在身上冷飕飕的，一万三的身子在半空中发飘，心虚虚的。

    接下来该怎么办呢？

    他一时间想不到，只能更卖力地发出大声的痛苦呻*吟。

    野人往下爬的速度更快了。

    ***

    火把燃起，高处的那个洞杳然无声，小的像只眼睛。

    清冽的哨声在四围绕着，木代疑惑地回头看曹严华。

    曹严华悲从中来：“完了！野人带着我三三兄跑了！她要是藏个十年八年……”

    罗韧把火把照向石壁高处，举棋不定：石壁上有还算新鲜的血，照理野人应该是回来了，但为什么，上头一点动静都没有呢？

    木代紧了一下缠在腰里的藤蔓：“我上去看看吧。”

    临时找不到绳子，用就近能找到的藤蔓结成了两根长绳，一根供木代，一根计划供一万三，都结在木代腰上。

    罗韧帮她把手电插到腰后，低声说了句：“小心。”

    木代笑笑，深吸一口气，徒手上攀，其实石壁要比平滑的墙来的好爬，很多凹凸处踩脚，她爬的很快，到中途时还回头，向罗韧比划了个手势，让他放心。

    罗韧看着她笑，但等她转过头时，目光里又有止不住的担心。

    很快，木代就进了洞口。

    罗韧开始紧张，手背处隐隐发凉，好在，木代很快探出头来，在高处向着他们大幅度的摆手。

    那意思是，没有。

    罗韧一颗心先是踏实落地，紧接着失望沉底。

    曹严华一屁股坐倒在地。

    当下这个情形，不怕野人来攻，最怕的是她藏，偌大山林，谁知道他们会藏到哪去呢。

    上头的手电光摇曳了一下，木代开始往下爬了，罗韧过去，在她快到的时候把她接了下来。

    木代落地时，听到曹严华正呜呜咽咽的，拿了块石头给炎红砂看，说：“你看，我写了救命的石头……”

    炎红砂也不知道该怎么办，抬头看罗韧和木代，曹严华忽然发狠：“一定要把三三兄找出来！活要见人死要见尸！怎么着也不能让他在这种鬼地方，陪着那个神经病野人！”

    罗韧开口了。

    “我们已经没吃的了，装备也不足。”

    曹严华愕然抬头：“小罗哥，你这是什么意思？三三兄找不到了啊！”

    罗韧没吭声。

    曹严华一张脸白一阵红一阵的：“罗韧，你不能找到了凶简就走啊，大家同进同出，我三三兄还生死未卜的……”

    他去抓炎红砂的胳膊：“红砂妹妹，你说句话啊。”

    炎红砂没吭声，出了这些事之后，她有些习惯性听罗韧的。

    罗韧说：“我不是要丢下一万三，但是我们在林子里折腾很久了，衣服是湿的，肚子是瘪的，再耗下去，体力只会越来越差。野人你也看到了，中刀中枪，都没怎么影响她战斗力。我们需要帮忙，更多人手、更多家伙。”

    曹严华张了张嘴，找不到话来反驳，明知道罗韧说的有道理，还是拼命想找同盟。

    “妹妹小师父，你认识一万三最久，你……”

    木代沉默了一会，说：“七举村离这里最近，我们加紧时间吧，先赶出去，因为……”

    她突然加了个“因为”，所有人都看她。

    罗韧问她：“因为什么？”

    “好像……不止一个野人。”

    这话说出来，大家伙有几秒钟的寂静，炎红砂警惕地朝外看了看，瑟缩似的缩了一下身子，曹严华声音也小了，说：“我和三三兄在洞里待了几天，自始至终，就只有那一个女野人啊。”

    木代答非所问：“你和一万三在山洞的时候，有没有看到石壁上的画？”

    “看到了啊。”

    “洞顶上的呢？”

    洞顶上也有？曹严华茫然地张了张嘴，又闭上，洞里挺黑的，每次生火，都只照亮周围那一小隅，他从没想过去看洞顶。一万三好像也没注意过。

    “我刚刚上去，手电打到洞顶，我看到，洞顶上也有画，一个挎着篮子的女人，身边，簇拥了两个小孩。然后，我忽然想起来，在那个女人的洞穴里，看到的布娃娃，也是两个。”

    罗韧觉得说不通：“但是曹胖胖说的没错，自始至终，我们只看到一个野人啊。”

    木代说：“我们最初，也只以为凶简附在野人身上，那个女人出现的也很晚，但是不代表她不在啊。”

    短短几句话，把曹严华说的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他磕磕巴巴：“那那那……出去，我们去找帮手……”

    又恳求似的看罗韧：“小罗哥，我们一定会进来的是吧？不会丢下三三兄的是吧？”

    罗韧给他吃定心丸：“你放心吧，不管这山里还有多少野人，只要一万三没找到，我还会再带人进来的。”

    ***

    多留无益，几个人决定走夜路，虽然晚间行路的速度赶不上白天，但是多走一程是一程。

    罗韧主要靠星星和指南定位，结合之前残留的记忆，有时木代会听到他低声呢喃着数字，1或者2。

    悄悄问他，罗韧说，这个是要靠背的，简单来说，他们之前进迷宫走岔道，为了不走回头路，要记下每一条路线，迷宫方位相对简单，左走或者右走，左就是1，右就是2，一串看似简单的数字，122122111，其实已经是一条线路了。

    再复杂一点，爬高或者窜低，就往里加数字，加3加4，这样就是立体地图。

    木代听的瞠目结舌，自己也尝试着去记，走一段就晕乎了。

    跟罗韧说时，罗韧笑着说了句：“你这种小脑子……”

    他突然刹住了不说，木代心里打了个咯噔，抬头去看，罗韧脸色如常，握住她的手，提醒她小心脚底下。

    木代心里有点空，几次去看罗韧的脸。

    总觉得，有些自己不想说的事情，他已经知道了。

    快黎明的时候，坐下休息了会，清晨的林子起雾，远近一片茫茫，隔着两三米就看不大清了，每个人都有点忧心忡忡，罗韧也拧起了眉头：本来想等天明加快速度的，但是这样的天气，更难辨向了。

    待会，要吩咐曹胖胖他们跟紧点。

    正想着，前路传来什么动静。

    木代也听见了，周身骤然一紧，罗韧嘘了一声，伏下身子，耳朵贴近地面去听。

    确实是脚步声，有些杂沓，但并不重，不像是野人。

    罗韧站起来，示意曹严华他们都站自己背后。

    脚步声更近了，雾气中现出憧憧的人影来，当先的一个似乎也看到他们了，紧走几步，哈的一声从雾气里窜出来。

    罗韧松了一口气，轻轻笑起来。

    是扎麻。

    他背上背着弓，腰里插把马刀，手上还抓着猎*枪，手舞足蹈的，大叫着：“在这，找到啦，在这里！”

    又用土语说了一遍。

    脚步声大起来，几个当地土人打扮的男人先后赶过来，都跟扎麻一样全副武装，脸上带着腼腆的笑，打量着罗韧和木代他们。

    罗韧觉得有点不对：“你是来找我们的？”

    扎麻点头：“是啊，你的朋友说你们还在山里，可能会有危险，我们就来了。”

    朋友？一万三？

    怎么回事？罗韧感觉有点接不上，曹严华挤上来，激动的语无伦次：“是我三三兄吗？他脱险了？他从野人手里逃出来了？”

    扎麻听不懂三三兄是谁，但是“野人”两个字是听懂了，他骄傲地一挺胸脯，手里的猎*枪舞起：“野人叫我们打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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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1 第②⑦章

﻿    回去的路上，扎麻无比兴奋，手舞足蹈地讲着前一晚的事。

    ——我陪阿妈编竹帽，很晚很晚，听到屋顶上咣啷一声，有人往上头扔石头……

    ——阿妈心里害怕，我就提着马刀，拎着灯出来看，吓了一跳，你们的那个朋友小江，就趴在地上，哼哼的……

    ——我以为他出事了，赶紧过去，他一抬头，脸色紧张紧张的，吓的我心里突突的，他说，野人就在那……

    说到这，扎麻伸出一个手指头，学着一万三的样子，偷偷指着一个方向，雾气在身周飘，间或的，能听到鸟儿黎明的唧啾。

    他压低语气：“我也看到了，在远处的草垛子后头，她以为自己藏的好，但是光打过去有影子啊，有一片影子。而且，她吸气呼气使的力大，那一丛草，一直在颤啊晃啊……”

    “我的头皮发麻，一直麻到后背。我就叫，不是救命的那种大叫，我叫说，啊呀，有人生病了。”

    “村里好多人都出来了，围着小江，男的女的，老的少的，都有。”

    扎麻轻快地吹起口哨，把猎*枪斜扛到肩上，给罗韧他们讲自己那时候多么聪明。

    把人引出来，人多了，他心也踏实了，小声地，把消息一个接一个的，传递出去。

    一开始，有些人有点慌，但是很快就不慌了，村子里，不是没有窜来过野兽，有时也有狼啊野猪啊闯入，最紧张的年份，还来过熊，大家都会配合的很默契。

    女人和老人小孩很快回房，关门、落户、上锁、搬拖粗重的家什抵住门和窗。

    精壮的男人们离开，有一部分又很快聚拢来，手里带着家伙，火把、钢叉，另一部分绕去了外围。

    全村的壮劳力都出动了，二十几个男人、四杆猎*枪、两条狗，可懂事可懂事的狗，黑夜里追逐着人的脚步在走，都不带发声儿的。

    然后，火把照向那个草垛子。

    野人不傻，如果说一开始还纳闷着，看到火光照过来，就全明白了，还没等他们上前，野人就嗷的一声窜逃出去了。

    这一声，像是拉开了战斗的号角，他们所有人都鼓噪着撵追了上去，火光憧憧，像是要燃沸夜晚的山林，狗在叫了，到处都是人影，村落里响起女人和孩子们敲锅打锣的声音，像在给他们助阵。

    嗨~啰~啰……

    只要人聚的多，山民从来不怕野兽，野兽越凶、越大块头，他们越兴奋。

    一万三在后面着急的叫：“赶走了就行了啊……”

    围猎的浪潮里，他的声音像烟，没飘落就散了。

    野人步履蹒跚，原本是要直入山林的，但是那里，预先绕过去的人忽然点起火把，大声呼喝。

    野人只得绕道，被他们驱赶着，围着，逼向村外的陷阱。

    那是专门为了对付大型猛兽的，底下是尖利的刺桩，也有兽夹，挖了足有近三米深，拥有赫赫战绩，困过一只足有两百来斤的野猪，也栽进过熊。

    说到这里，扎麻脸色恨恨，指着一同前来的一个年轻人：“索南的狗，扑上去咬，被它一手抓起来，这么一扭，咔嚓。”

    索南听不懂汉话，却看得懂手势，知道在说自己的狗，眼圈一红背过了脸去。

    好在，早有人守在陷阱边了，眼见野人一脚踏上，狠命一拉绳子，伪装的抽板抽掉，野人嘶嚎着栽了下去。

    现在回想起来，扎麻还是心有余悸：“厉害的，很厉害，比野兽厉害，她居然还能跳起来，那么高的陷阱口，她往上一跳，布江大爷站的近，没留意，腿上抓了那么长，血淋淋的口子，还撕下了一块肉。”

    “然后她又跳，手都扒住陷阱的口了，大家吓坏了，拿钢叉去叉，又放枪，砰砰，砰砰砰……”

    打光了所有的子弹，砰砰的声响在山林里萦绕不绝，也不知过了多久，大家渐次停下来，带着血的钢叉尖插*进土里。

    火把照下去，野人躺在陷阱底，眼睛瞪的大大的，没有了光，脸上挨了枪，钢珠深深嵌进脸颊里。

    另一条狗窜了下去，在野人周围吠叫奔跑，狠狠撕咬她的胳膊，陆续的，也有人下去，围着去看。

    村里的人也出来了，很多小孩儿在陷阱口追逐玩闹，扎麻阻止：“远一点，不要掉下去。”

    阿妈给布江大爷包扎伤口，布江大爷的白胡子吹的一绺一绺的，连连叹气说：“可惜，可惜啊。”

    布江大爷见多识广，多次被乡里县里请过去，向过来考察采风的知识分子介绍当地的习俗文化，他惋惜的说，乡里干部问过好几次关于野人的事，还说，活捉了就好了，是重要的科研课题呢。

    扎麻回过头，看到一万三站在人群外围，愣愣的。

    他想起最初见到时，一万三趴在地上，一定是受伤了，赶紧招呼阿妈过来看。

    奇怪，从上到下都看过，他连擦伤划伤都没有一道。

    扎麻记得自己当时问他：“你伤哪了啊。”

    他答非所问，过了很久，才呢喃着说了一句话。

    赶走了就行了啊。

    ***

    扎麻把这个当壮举来讲，狼和野猪常常猎到，野人可稀罕呢，茶余饭后的话题，可以絮叨上好久。

    又说，为着这件事，连今天逢到的赶集日都停了，一大早就有人套上骡车往乡里赶了，布江大爷说，即便死了，也是具有科研价值的，要报给乡里知道。

    他说了一路，眉飞色舞，全然没留意到，罗韧他们的脸上，并没有笑意。

    木代低着头，握着罗韧的手，罗韧一直带着她走，曹严华和炎红砂落在后面。

    曹严华说：“红砂妹妹，我这一趟，觉得心里好堵。”

    炎红砂说：“嗯。”

    曹严华还想说什么，忽然想起，炎红砂这次失去了爷爷，自己那种忽如其来的心塞情绪，实在跟她是不能比的。

    他叹了口气，把想说的话又咽了回去。

    凶简害人，而他们取回凶简，不是一件合理的、正义非常的事吗？

    可是为什么，感觉完全不对呢？

    用马刀挖坑，埋葬那个女人的时候，山洞里的光幽暗不定，他气喘不匀，总觉得做了亏心的事。

    还有那个野人……

    曹严华深一脚浅一脚的走着，想起那个野人手一扬，扔过来两个小苹果，然后脚步声很重的走开，鼻孔里喷着气，像是在说：两个傻冒儿。

    ***

    一万三见到罗韧他们的时候，眼睛一下子瞪大了。

    大家互相瞪着看着。

    五个人，一个都没有少，可是又个个灰头土脸，跟之前完全不一样。

    屋里生火，红薯南瓜粥的香气，墙壁上挂着花竹帽，扎麻阿妈在盛粥，碗勺磕碰着轻响。

    恍如隔世。

    一万三嘴唇嗫嚅着问：“你们都没受伤吗？”

    他说不清自己为什么这么问，但是感觉上，如果他们有谁受伤了，或者伤的很重，他会觉得心里好受点。

    就好像昨天晚上，站在陷阱的边口，看着底下的野人，和她空洞的目光对视，周围的声音忽然就成了空虚，他愣愣地想着：我没做错啊，我没做错吧，曹严华可能是被野人害死了，我是为我的朋友报仇了。

    他重温了一把曹严华临走时嘶喊的那句“我会跟她拼个同归于尽，你要抓住机会逃跑啊”，觉得心里踏实点了，是的，没做错。

    但是今天，他们一个个的，忽然都完好无损地站到他面前了。

    一万三低下头，深深埋到膝盖中央。

    眼前有点模糊，耳边一直回响着野人背着他奔跑时，发出的粗重的喘息声。

    ***

    近傍晚时，去乡里报信的人赶着骡车回来，一脸的茫然。

    乡里没有专门负责科研之类的对口部门，接待的干部也说不准应该找谁，只好打发他先回来，说是会记录下来、研究一下，看一下上头的安排。

    晚上，几个人借住扎麻家。

    罗韧问起村里的主事，扎麻带他去找了布江大爷。

    留下的几个人，气氛完全不对，炎红砂有点触景生情，那天和爷爷离开七举村的情景还历历在目，可回来的时候，爷爷已经沉睡在那口井里了。

    一万三也不说话，垂头坐在炎红砂对面，曹严华在屋里走来走去，忽然凑到木代面前，两手匡成个框框，恰好把一万三和炎红砂围在框框里。

    他小声对木代说：“妹妹小师父，你看，这两个人垂头丧气，正对面坐着，像不像两只短脖子的天鹅？”

    木代盘腿坐在草席上，没好气地呵斥他：“去！”

    曹严华碰了一鼻子灰，多少有些悻悻，其实，他也只是想活跃一下气氛罢了。

    过了一会，他又神秘兮兮凑过来，脸色郑重。

    “师父。”

    “昂？”

    怎么不叫妹妹小师父了？木代抬头看他。

    “那些宝石，就是山洞里那些，你们就放在那里了？”

    木代心里透亮，也不说话，就是斜着眼瞪他，终于瞪的曹严华偃旗息鼓，蔫蔫罢休。

    他自我安慰：也好，就存在那，当是我的宝藏据点了，以后，要是穷了、没饭吃了，我再来拿。

    那得很久很久以后，得等野人另一个可能存在的兄弟姐妹老死——不过反正，这笔宝石，要登记在他的财富清单上。

    ***

    罗韧很晚才回来，那时候，炎红砂她们都已经睡了，只木代坐着等，听到声音，她赶紧开门出去。

    扎麻看见她，知趣的一个人先回屋了。

    罗韧笑了笑，说：“你还没睡呢。”

    木代没吭声，先回头看扎麻，看到他把门关上了，才小跑着过去，罗韧伸手抱住她，低头在她额头亲了一下。

    他也有点累，搂着她在晒台上坐下来。

    “我跟扎麻去见了布江大爷，提醒他们这些日子一定要分外小心。山里可能还有别的野人，万一因为这次的事报复就不好了。”

    也是，木代从他怀里抬起头：“那布江大爷怎么说？”

    罗韧有点无奈：“他们倒不怕。”

    他给她转述布江大爷的原话：打死的狼也有狼兄狼弟狼崽子，野猪也有猪姊猪妹猪舅舅，我们要是每次都害怕的跑了，这村子还叫村子吗？

    这布江大爷，说话还挺逗，木代仰着脸咯咯的笑，眼睛亮晶晶的。

    罗韧伸手摩挲了一下她的面颊，她一低头，耳根温温的。

    罗韧觉得有点对不起她，这么乖的女朋友，他从来没带她好好的约会过，总是来这种跌爬滚打磕伤碰伤的地方，连私下相处都没什么机会，要她等到这么晚。

    他说：“回去之后，我们去爬雪山吧。”

    木代有点意外：“就回去了？”

    “凶简要先放回去，七举村这边，布江大爷答应这一阵子会对村人分外约束，我让扎麻每逢集市进城的日子都想办法给我打电话，万一，另一个野人的踪迹出现……”

    罗韧犹豫了一下，不知道该不该说。

    木代顺着他的意思去猜：“我们要回来？”

    罗韧沉吟了一下。

    “也不一定。野人其实是怕聚众的村寨的，冒冒然露头，七举村的人未必对付不了。我怕的是……”

    “如果之前的推测都对，那个女人把胭脂琥珀当成护身符，她给女野人挂了一块，会不会给另一个野人也挂了一块？这样的话……”

    这样的话，他们带回的凶简就是……不完整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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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2 第②⑧章

﻿    因为骡子要休息，罗韧他们在七举村待了两天。

    这两天里，消息长了翅膀一般远近飞开，远近寨子里的猎人和村民都过来看热闹，打扮的喜气洋洋，顺道走亲戚、交换生活日用品，把个七举村，烘托的像集市一样热闹，家里住不下，住窝棚的、睡露天晒台的，应有尽有。

    用曹严华的话来说，连他小罗哥和妹妹小师父发乎情止乎礼地想找个地方私会都不能了啊。

    打死了野人，让七举村上了英雄榜一样风光，只是可惜，已经上报了乡里，乡里会派人来把尸首拖走，不能像往常一来，赠送过来的村寨野猪头或者狼皮什么的做纪念。

    在这一片喧嚣搅嚷之中，一万三最郁郁寡欢的落寞，有一次，他问罗韧：“咱们能不能把野人给埋了？”

    埋了，像对待死去的朋友那样，坟头种上草，坟前插柱香，以后想念了，还有个祭拜的地方。

    罗韧转过头，看了一下人声鼎沸的村子，笑了笑，没说话。

    一万三也笑笑，不再提这茬了。

    走的那天，又是赶集的日子，扎麻蹲在大车座上，半空中扬着鞭子，很多人带货上车，罗韧他们坐的束手束脚。

    一万三满腹心事，频频回头，到村口时，有辆大车进来，车上的人吆五喝六，跟扎麻打招呼，估计又是过来看稀奇看野人的人。

    一万三厌恶地别过脸去。

    然后车子错身，一个向外，一个朝内，离的渐渐远了。

    那辆大车上，一个头上扎布巾的年轻人，一脸的不屑，瞥着眼看越来越近的七举村，嘴里嘟嚷了句：“抓到了野人，了不起么，早些年，我阿爹他们收拾过更大的……”

    ***

    骡车到半途，到了罗韧停车的地方，想想好笑，因为地方太偏，车子只随意停在山边，上头盖了点搭上的树枝，就当是“此车有主”的标志了。

    木代他们上了车，罗韧和扎麻做了最后的嘱咐交代之后，开车离开。

    每个人都不说话，曹严华原本想活跃气氛，话到嘴边，看看这个看看那个，又咽下去了。

    没有交谈，车窗外变换着深深浅浅的绿色，唯有一次，车子拐弯时，扬起尘土，罗韧问了句：“木代，安全带系好了吗？”

    木代坐副驾驶，正打着盹儿，闻言下意识摸了摸，嗯了一声。

    然后就是赶路，入睡，迷迷蒙蒙地醒。

    中途，曹严华好像和罗韧提了一次帮他开，罗韧没同意，给了自己十五分钟休息时间，木代就在那十五分钟里完全睡着了。

    再醒来时，是因为罗韧轻拍她的脸，说：“来，木代，起来。”

    木代睁开惺忪的睡眼。

    车门已经打开了，早晨清冽的新鲜空气，熟悉的叫卖声，渐渐喧嚣的人潮，咔嚓咔嚓相机拍照的声音，舒缓的流畅音乐，朝上看，古城老房子的檐角，沐着光，微微飞翘。

    木代说：“呀！到啦！”

    ***

    下了车，恍惚的不真实感，四寨、山林、野人，遥远的成了另一个世界的事。

    罗韧家里没人，估计郑伯又把聘婷带去了聚散随缘酒吧，几个人先忙正事，取来盆水，把水袋里的胭脂琥珀和矿泉水瓶子里野人身上的那块倒进同一个盆中。

    很快融合。

    但是，水面不平，无数的波纹频繁泛起，曹严华问一万三：“画的出水影吗？”

    一万三干笑：“我是神吗？这架势，等同于海面上起了波浪，你能画出来？”

    炎红砂犹豫了一下，提议把胭脂琥珀倒进那个大的鱼缸试试看。

    那里，凤凰鸾扣的颜色已经变作淡红，前两根凶简静静悬浮在水中央。

    哗啦一声，盆水倒了进去。

    每个人都凑过去看。

    和从前一样，琥珀跌落沉底，第三根凶简开始显形。

    和前两根一样长短，但是，明显的不同。

    前两根是静止的，这一根，一直在动。

    前两根完全是平直的竹简形状，这一根，边缘是毛糙的，像活物，四下撞突着挣扎。

    曹严华瞪大了眼睛：“这是什么意思？”

    他并不知道之前罗韧和木代的推测，自顾自凑到鱼缸前，眯起了眼睛细看：“新抓来的，脾气特别倔强？”

    一万三闷闷说了句：“大概它觉得不公平。”

    每个人都回头看他，他梗着脖子，跟谁赌气似的：“难道不是吗？”

    罗韧说了句：“一万三，凶简跟野人是两回事，你要分的清楚。”

    一万三冷笑了一下，顿了会，忽然一甩行李包，掉头就走。

    曹严华喊他：“三三兄？三三兄？”

    还以为一万三不会理他，谁知一万三忽然冒出一句：“还看，能看出花来？都不知道今晚有没有地方住了！”

    ***

    罗韧真没想到，聘婷竟然在帮张叔刷盘子。

    围着围裙，似模似样的，站在吧台的水槽边，认认真真，鼻尖上溅着水珠子，看见了罗韧并不说话，倒是看见一万三，开心地笑。

    “小刀哥哥。”

    一万三一副气冲牛斗的样子冲进来，忽然遇到这么温温柔柔的笑，一时间有点不知所措，过了会把行李包放下来，又不自在地拽理衣服。

    张叔正抱着一箱酒进吧台，看见一万三，没好气。

    “你还知道回来！”

    曹严华好笑，觉得这口吻，就跟小媳妇数落整天不着家的郎似的。

    但是张叔很快就看到他了。

    “曹小胖！我怎么说你好。”

    曹严华耷拉着脑袋，心说，不知道怎么说就别说好了。

    张叔又看木代。

    木代挽着罗韧的胳膊，脑袋往他身上一靠。

    到底是小老板娘，又有男朋友护着，张叔沉着脸，不说她了。

    再看罗韧，罗韧是外人，更得客气。

    他对着罗韧夸聘婷：“小姑娘可乖可乖，我先前还担心她做不来，谁知道，教一步是一步，认认真真。我还跟老郑说，不付聘婷点工资，我这心里都过意不去。”

    他看着木代话里有话：“比有些人强。”

    木代下巴颌儿抬起，像在说：随你说，我脸皮厚。

    罗韧笑了笑：“郑伯呢？”

    “在凤凰楼忙活着，”张叔忽然想起什么，“你们回来的赶巧，开张真的就是这两天。”

    ***

    木代拉炎红砂跟自己住，带她上楼收拾房间，可怜一万三和曹严华又被张叔挪了铺位，据说高低床被抬到放酒放物料的小仓库去了。

    罗韧先去凤凰楼看看。

    很是意外，才这么几天，门面已经贴装一新了，老实说，就一家不大规模的饭馆来讲，装修的相当良心。

    非但如此，这风格里，带着点……雅。

    出自女人的雅。

    聘婷还没有恢复，不大可能是她出谋献策，难道是……

    霍子红回来了？

    推开门，才知道是自己想错了。

    那个坐在前台里正在低头看着什么的……

    罗韧拧了一下眉头。

    室内的装修还没有完工，地上很多包装纸的材料，郑伯从里屋一路踩着出来，多少有点惊喜：“罗小刀，你回来了，也不先打个电话！”

    曹严华是不在，要是在的话，保准又得嘀咕：这些老头儿，怎么又是媳妇儿数落郎的口气。

    罗韧看着连殊没说话。

    郑伯想起给他介绍：“这位是连殊，连小姐，说起来还是邻居，连小姐就是对面店里的，那个店……”

    罗韧打断他：“我知道。”

    他语气不是很好，郑伯有点尴尬，垂着手拧他胳膊，那意思是：对人家客气点。

    罗韧没怎么理会：“怎么会跟连小姐认识的？”

    连殊落落大方站起来，伸手掠了掠垂在胸前的头发。

    郑伯赶紧解释：“那时候不是忙装修吗，选材料找施工队，就近的店我都打听过，连小姐人热心，给我出了不少主意，还有……”

    忽然想起什么，忙走到前台边上，拿了张图给罗韧看：“连小姐画的，室内空间的规划，有板有眼的，比我拍脑袋想的强。”

    罗韧扫了一眼：“画的不错。”

    连殊笑笑：“我店里很多东西，都是自己设计的，画图样是必备基本功。”

    又对郑伯笑：“没事的话，我先回去，还差一笔墙纸，我明天跑一趟。”

    她从前台出来，罗韧看着她走，快到门口时，说了句：“慢着。”

    连殊停下脚步，回头看罗韧，罗韧抓住郑伯的胳膊，搡着他往外走，说：“你回避。”

    郑伯不明所以的，又似乎有几分明白。

    这罗韧和连小姐，好像是认识的。

    他了解罗韧的脾气：“罗小刀，连小姐是好心帮忙，你态度客气点，罗小刀……”

    脚下一个踉跄，已经被推出来了，还想上前，玻璃门生硬地砰然关上，他看到罗韧伸手把上头的锁闩了。

    这个该死的罗小刀，搞什么！

    郑伯一头汗，还想隔着玻璃对他比划，罗韧皱着眉头看了他一眼，伸手去拉拉绳。

    刷刷几下子，夏天用于遮阳的百叶竹帘放了下来，隔断了所有视线。

    郑伯一肚子气，真想对着新刷的门面踹两脚，又舍不得。

    只好在心里骂他：作死的罗小刀！

    ***

    连殊没想到是这架势，有点愕然，又有点紧张。

    罗韧转过身，拖了张椅子，在她面前坐下来，明明她是站着的那个，他看她时，却反而有那么点居高临下。

    罗韧没什么表情：“这儿没别人，大家都是成年人，别拐弯抹角，打开天窗说亮话。什么目的啊？”

    连殊笑了笑，有些不自在：“什么什么目的啊？”

    “别说自己是古道热肠乐于助人啊，”罗韧笑，“没少打听我吧。”

    连殊头皮一阵紧，看着他的脸，有些气恼，又忽然放松下来。

    说这个啊。

    她吁了口气：“是啊。”

    “都打听到什么了？”

    “也不是很多。知道你有个聘婷妹妹，郑伯起初想撮合你们，谁知道后来，你自己交了个小女朋友。”

    她努了努嘴，示意了一下酒吧的方向：“酒吧那姑娘，我不熟，不过见过。”

    罗韧的眉头几乎拧成了个疙瘩。

    连殊反而笑起来。

    “罗韧，你放松啊，”她说，“我就是对你有兴趣，对，我见过你进这家店，留了心，后来郑伯打听事情，我就帮忙了——也是看你的面子，不过，我到底是帮忙了，这么一大堆事，我没少出力啊。”

    罗韧不动声色：“出力拿钱，那要开多少钱才算合适呢？”

    连殊脸色变了一下，又勉强笑笑：“连顿饭都不请？”

    罗韧掏钱包：“一顿饭是多少钱？”

    连殊气的太阳穴生疼，她反复告诫自己别让他气到，但是不知道为什么，他三言两语的，总是能轻易把她的火撩起来。

    不行，输人也不能输阵。

    她深吸一口气，很是无所谓的笑起来。

    “罗韧，你别那么没种啊，我对你有兴趣，借帮忙的机会打听一下你，这不是很正常吗，我又没做什么，没有背后使坏，没有挑拨你和你女朋友，承认也承认的坦坦荡荡的，你一个大男人，你怕什么呢？”

    她转身走到门边，伸手拨下被罗韧闩起的锁：“没事的话我先回去了，明天还约了郑伯，看墙纸的花样呢。”

    她打开门出去，风吹进来，但玻璃门很快震荡着关上，又把那股凉意给隔断了。

    罗韧拽了拽领口，觉得心浮气躁，过了会，玻璃门动了一下，他还以为是连殊去而复返，脸色一下子沉下来。

    玻璃门推开了巴掌大的缝，露出木代的脸，还有滴溜溜的眼睛。

    罗韧不觉笑起来，说：“过来。”

    木代笑嘻嘻进来，到了近前伸手搂住他，脑袋昂起来，说：“郑伯跟我告状，说你干坏事呢，把人家漂亮小姑娘拉到房里，门也锁了，帘子也放了，你想干什么你？”

    她脸色严肃，东张西望的：“漂亮小姑娘呢？嗯？哪呢？”

    罗韧说：“在我怀里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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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3 第②⑨章

﻿    晚上，木代翻箱倒柜，检衣理包。

    张叔经过她门口，看到衣服堆的满床都是，炎红砂好像在帮她做参考，张叔依稀听到木代说了句，明天和罗韧去爬雪山啊。

    打烊前，张叔又特意从她门口过了一次，她还没忙活完，哧拉哧拉去拽试背包的拉链。

    张叔说：“小老板娘，你是去爬玉龙雪山吗？”

    木代头一抬：“嗯哪。”

    张叔没好气：“玉龙雪山，你买张票就上去了！你至于的吗，屋里翻成这样，整的跟你要登珠穆朗玛峰似的！”

    木代说：“你又不懂。”

    炎红砂也帮腔：“张叔，人家是谈恋爱，你不懂的。”

    两个加起来都没他岁数大的小屁孩居然说他“不懂”，张叔气的眼白都快翻没了。

    ***

    第二天，木代起了个大早，想去找罗韧，又觉得太早过去显得自己不矜持，于是磨磨蹭蹭捱时间，教曹严华打了一套拳。

    曹严华终于从绕圈跑和踢腿的阶段过渡到招式，兴奋的满脸通红，一招一式，卯足了劲，脸上全是拼命的架势。

    吃早饭时，一万三没到，炎红砂也没到，木代觉得炎红砂不到可以理解：她是相继失亲，总得要一阵子缓缓的，但是一万三呢？

    曹严华说：“我三三兄大概又在作了，我昨天还说他，适当难过一下也就得了，别整的跟野人有多深感情似的，矫情！”

    木代噗的一声笑出来。

    张叔做了鸡蛋煎葱油饼，香的人心里酥麻麻的，木代觉得好吃，想着反正要去找罗韧，找了个保鲜袋，包了一块起来，其实也只是随手，并没多想，但一抬头，就看到张叔满脸嫌弃的看她，木代跟被捉奸在床似的，腾的一下脸就红了。

    张叔说：“女生外向，这话是没错，白养你这么大了，连块蛋饼都要给他带。将来过门了，一定是隔三岔五回娘家拿米拿油拿味精！”

    木代气的乱跺脚，抓起袋子就跑了。

    曹严华憋着笑，嚼着葱油饼，透过窗户目送她，忽然愣了一下。

    他看到有个年轻的女人，站在酒吧对面，身子一动不动，头微微偏着，一直在看木代。

    曹严华觉得那个女人眼熟，蓦地想起来，这不就是奁艳的那个连殊吗。

    木代捻着手里的保鲜袋，很快就走远了，连殊转身目送她，还是那副神气，身子不动，头微微偏着，像是个雕好的塑像，被人转了个向。

    这是闹哪样嘛，曹严华满肚子狐疑地咽下了手里的饼。

    ***

    大门半掩着，探头去看，郑伯带着聘婷在鱼池边玩，聘婷乐呵呵的，伸手把池水拨的哗啦啦响。

    木代笑嘻嘻的进来，郑伯看到她，习惯性地示意楼上：“罗小刀没起呢，你去薅他起来。”

    为了此地无银三百两的证明自己不是专为罗韧来的，木代磨蹭着先不上去，聘婷好奇地拉她手里的塑料袋，拉开了，闻到香味，自顾自吃起来。

    木代戳她：“叫木代姐姐，木代姐姐。”

    聘婷嫌她戳的烦，一扭身子，送了个后背给她。

    郑伯说：“别管聘婷了，帮我去把罗小刀薅起来。今天我想把凤凰楼的灯箱装上，那头说车坏了，要明天才送，我想让罗韧开车去拿呢。”

    木代愣了一下：“今天？”

    郑伯奇怪：“你们今天有事？”

    木代期期艾艾的：“罗韧说，今天爬山儿呢。”

    哦，爬山。

    郑伯没好气：“我早就知道，你们啊，一个个的，都是指望不上的，还股东呢，装修的时候都跑大山里去了，现在眼见着要开张，又要爬山。”

    “这两天开张？”

    “可不。”

    居然把这档大事儿给忘了，木代赶紧改口：“那……我们开张了再去爬也行的。”

    郑伯看她：“自愿的？可别说是我逼的啊。”

    木代赶紧点头：“自愿自愿，我跟罗韧说。”

    郑伯说：“可不嘛，自家的事，自家人忙活嘛。老让连小姐帮忙，我也不好意思的。”

    “连小姐？连殊？”

    郑伯点头：“是啊，就是那个连小姐。她今天很早就过来了，带了墙纸的样版给我看，让我挑花样儿，还说要帮我去拿。”

    郑伯也没想到连殊今天来那么早，他那时出门买早点，聘婷给开的门，回来的时候，连殊捧着墙纸样版的本儿一边等他一边陪聘婷玩。

    明明是挺和气面善的姑娘，真不知道罗韧为什么瞧她不惯。

    郑伯有点为难：“或者木代，你看看曹严华，还有一万三他们，谁有空的，跑一趟吧。别让连小姐帮忙了……”

    他努了努嘴示意楼上：“罗韧啊，好像跟这个连小姐不大对路。”

    木代笑：“不就是带上钱，去买你挑中的墙纸嘛，我可以做的啊。”

    郑伯看她：“这还有点小老板娘的样子。”

    木代咯咯笑，顿了顿说：“那我现在就去找她，早点买回来，早点贴。”

    她转身要走，摸摸聘婷的脑袋跟她告别，聘婷说：“姐姐上楼。”

    连聘婷都知道让她上楼，木代哭笑不得，说：“不去了。”

    聘婷没理她，手指竖在唇边，说：“嘘。”

    木代叮嘱郑伯：“那你跟罗韧说一声，我来过啊。”

    ***

    罗韧起的很迟。

    也说不清是不是水土不服，又或者，他把这里当成了稳妥的大后方，一躺下，就是黑甜入梦马放南山。

    习惯使然，先去存放凶简的屋子，那口鱼缸里，第三根凶简愈发的面目模糊，如果说前两根像是金钩铁划，这一根，简直像是清水氤氲了墨渍。

    罗韧皱起了眉头。

    他计算了一下日子，今天，应该等得到扎麻的电话了。

    下到楼下，聘婷正拿小竹枝扑打水面，惊的里头的鱼儿四下乱窜，听到罗韧下楼的声音，她头一抬，说了句：“姐姐上楼。”

    罗韧莫名其妙，回头朝楼上看了一眼。

    郑伯正端了早饭进厅，同他说，木代来过了。

    是小口袋啊，罗韧笑起来，随口问了句：“那她人呢？”

    郑伯说：“人家小口袋比你强，操心着凤凰楼的事呢，去给凤凰楼买墙纸去了。”

    罗韧奇怪：“她懂这个？”

    “依葫芦画瓢不会吗？再说了，连小姐会交代明白的。”

    慢着，怎么还牵涉到另一个人了？

    郑伯也猜到罗韧会多问，主动把事情说了：“本身呢，既然你不喜欢连小姐，我也就不想让她帮忙了，省得缠搅不清的。图样在连小姐那里，木代估计去拿样儿了。”

    罗韧拧了下眉头，正想说什么，手机响了。

    是扎麻。

    他接了电话同扎麻说话，郑伯走到鱼池边，招呼聘婷：“来，起来，待会伯伯和小刀哥哥都有事，送你去酒吧待着，要老实做事懂不懂？”

    聘婷无精打采的哦了一声，又说：“姐姐上楼。”

    郑伯说：“你木代姐姐忙去了，下次再上楼。”

    聘婷眼睛瞪的大大的，又把手指竖在唇边，小小声的说了句：“嘘……”

    那时候，郑伯买早饭去了，她拉着连殊在水里捉小鱼玩，玩着玩着，自己玩嗨了，再一抬头，连殊就不见了。

    抬起头，看到连殊在二楼，动作很轻缓的，向着尽头处走。

    她一昂头，说了句：“姐姐上楼！”

    连殊转过头来，俯视着看她，手指竖在唇边，好像在说：“嘘……”

    ***

    连殊很热情，把样本翻给木代看，在便签纸上写了色号型号给她，也给她报了卖家的地址。

    还挺远的，郑伯要的量不少，到时候，一辆出租车都不知道装不装的完。

    木代正想着，连殊说了句：“要不，我跟你一起去吧。”

    她解释：“早先，我自己店里装修的时候，用的就是那一家的，一来二去，都成朋友了。有我跟你去，他给你报的价钱会实在点，你懂的啊，熟人价，而且，还可以让他用车子送，省你打车了。”

    确实，木代笑起来，觉得连殊人还挺不错的：“那不耽误你店里的生意吗？”

    “不耽误，我拿点东西，你等我一下。”

    ***

    扎麻给罗韧讲了这两天的情况。

    总体上，该什么样还是什么样，照旧有远处寨子里的人来看野人，但是比前两天少多了；乡里还没派人来把野人拖走，估计还要等两天；但是又下雨了，很麻烦，怕尸体被雨水淋坏，他们还得用油布挡雨……

    鸡零狗碎，家长里短，都是那个山凹里的事。

    挂电话前，他突然想起了什么。

    “这一趟，有很多之前没有交情的村子，也来了人，我听说一件稀罕事儿，也是野人，不过，二十多年前的了。”

    罗韧的耳边，好像有什么火花，噼啪一炸，喉底发干，脊背微微挺起。

    他直觉，这就是自己一直在找的真相。

    “他们讲，山里头，也有个寨子，听说起的位置，跟你们去的地方差不多，不过那个寨子，是汉人寨子。”

    “据说，二十多年前，寨子里有个女人，进山采药材的时候，被一个野人给强*暴了，那个女人的男人气疯了，纠集了十村八寨的猎手，在山上堵了好几天，终于叫他们堵到，射杀了。”

    “讲说，那个野人，块头比我们这次逮到的，还要大呢……”

    罗韧问：“然后呢？”

    然后？然后扎麻就不大清楚了。

    “听说过了几年，那个寨子就搬空了，汉人跟我们土人不一样的，都有老家亲戚，可能投奔亲戚去了吧，山里头毕竟辛苦……”

    挂了电话，罗韧的太阳穴跳的突突的。

    二十多年前……

    时间是对的上的，如果没有猜错，被强*暴的女人就是他们在山里看到的那个女人，而当时被射杀的野人就是女野人的父亲。

    木代进洞时，看到洞顶的画，说女野人幼年，有一个小的玩伴，所以她推测，那座山里，还有一个野人。

    如果事发不久那个野人就被愤怒的丈夫纠集猎手打死，除非女人诞下的是双胞胎，否则的话，从头至尾，那女人应该只生下过女野人。

    罗韧心里忽然咯噔一声。

    当时，那个女人，是已经嫁人了的，那么，她会不会已经有自己的孩子了？

    那么，女野人的玩伴，很可能并不是野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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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4 第③&#9450;章

﻿    有比较才有差距，郑伯深刻体会了这句话的意思。

    跟罗韧相比，木代是太乖了，自己话说的点到即止，她就立马帮着凤凰楼忙这忙那去了。

    罗小刀呢，话都说的这么白了，他还是那两字：不去。

    他说，一个灯箱，我为什么要开车去拿，去拉灯箱，你考虑过悍马的感受没有，让他们租辆车送过来不行吗，租车费我出。

    郑伯气的差点吐血，打电话给木代告状。

    他连自己都没意识到，自己最近频繁向木代告罗韧的状。

    木代说：“我回去说说他。”

    郑伯气冲冲的：“是要说他！一身毛病，早上不起、晚上不睡、逃避劳动，不杀杀他的威风他就要上房了！”

    木代在那头笑，背景音很乱，哧拉哧拉的，裁纸的声音。

    郑伯想起正事：“你那头怎么样了啊，快了吧？”

    木代说：“快了，我们待会就回去。”

    挂了电话，木代过去看工人包装，墙纸都是一筒一筒卷好了的，外头用气泡塑料膜包好，木代怕买少了不够用，特意多订，又同店主商量用不完的能不能退。

    门口停了辆小面包车，亏得连殊同店主有交情，店主同意了让店里的车帮忙送这趟货。

    工人们把墙纸装车，看看接近午饭时间，木代问连殊要不要先吃饭，连殊说怪耽误时间，不如随便买点东西车上吃。

    说话间，对面烧烤摊的香气飘过来。

    连殊提议吃烧烤。

    木代想过去买，刚好被店主叫住了开票算钱，连殊笑了笑自己过去，木代忽然想起什么：“我不要辣啊。”

    连殊早走远了，也不知道她听见没有。

    一切妥当之后上车，司机先把车往城外开，连殊给木代解释，车上装了两票货，先还要送另一家。

    一边说一边把一塑料盒的烧烤递给木代。

    打开了看，满眼红彤彤的辣，木代心里暗暗叫苦，又不好表现出来，只好拈着钎子尽量抖落辣粉。

    辣粉够劲，吃了两口就吸拉着气，觉得嘴唇都烧起来了，罗韧打电话来的时候，她一直用手在嘴边扇风。

    罗韧好笑，问她：“说话怎么怪怪的？”

    木代说：“我吃了烧烤，好辣。”

    一边说一边嘘气，连殊给她递水，她拧开了咕噜咕噜就是一大口。

    罗韧不知道该怎么说，脑补她辣的满脸通红的样子，觉得怪可爱的。

    想了想问她：“你一个人去的？”

    “连小姐跟卖家熟，带我一起来的。”

    连殊？原来她也跟着一起了？罗韧觉得不大舒服，想想连殊可能就在旁边，也不好多说什么，只吩咐木代尽快回来，挂电话的时候，说了句：“也别跟那个连殊太亲近。”

    为什么呢？木代不好问。

    她抓住后座边上的把手，看窗外的街景变换，又想起郑伯说的话。

    ——罗韧啊，好像跟这个连小姐不太对路。

    不喜欢一个人，总是有理由的吧。

    木代偷偷转脸看连殊，她坐在边上，阖着眼睛，头靠着车枕休息，边上的车窗开了道缝，风把她的头发扬起来，露出精致秀气的脸庞。

    长的怪好看的，罗韧为什么要把连殊拉进房里锁门拉帘子呢？那天晚上，她本来想问的，谁知道被罗韧三两句灌了迷汤，忘了。

    待会回去，要审罗韧，狠狠的审。

    车子颠了一下，木代打了个呵欠，觉得很困。

    眼皮渐渐的好像有千斤重，她摩挲了一下脖子，选了个舒服的姿势，闭上眼睛靠到了车枕上。

    连殊慢慢睁开了眼睛。

    ***

    今天凤凰楼就两件事，贴墙纸、上灯箱。

    灯箱会晚点送过来，墙纸还在路上，瞅着这个空档，一万三和曹严华炎红砂去找了趟罗韧，打听扎麻那头的情况。

    答复是：一切如常。

    真如常吗？这第三根凶简，他们可是连水影都没画出来。

    几个人在屋子里一筹莫展，曹严华看那根边缘模糊的凶简，又指水里淡粉色的凤凰：“按理说，第三根都收回来了，等于凶简收了一半了，这凤凰，怎么着也得再长出一截，不能一点变化都没吧？”

    他提议：“要么，咱们找神棍问问？”

    神棍也不是什么都知道啊，罗韧沉吟了一下，把自己早上的推测跟几个人说了。

    如果野人的玩伴是个正常人，那就难找了。谁知道那个寨子里的人后来搬到哪去了？天南地北的，中国这么大，哪都有可能。

    炎红砂叹气说：“这跟大海里捞针一样呢。”

    对，就是这个词儿，大海捞针。

    罗韧苦笑，看到地图上四寨的位置还是根蓝色的摁钉，顺手捡了根红色的去替换。

    曹严华去到桌边摆弄罗韧的电脑，点开对比照片看，再开一个文件夹，里头都是按日期排列的视频。

    他之前听罗韧说过，这间屋子放了摄像头，估计拍的是按天分布的24小时监控。

    “不删吗，占空间的。”

    罗韧说：“你快进拉一遍，没什么异常就删掉吧。”

    曹严华点进今天最新的，往前拉了几秒就看见他们自己在屋里讨论的模样，觉得怪有意思的，他看看屏幕又看炎红砂：“不是说上镜会胖二十斤吗？红砂妹妹，你上镜了好像还跟平时一样。”

    一边说，一边嗖嗖往前拉进度条，直到眼前倏的晃过一个人影。

    那个人，不像是应该出现的任何一个人。

    曹严华的心砰砰跳起来，他咽了口口水，重新找到合适的进度位置，正常播放，又把音量调到了最大。

    窸窸窣窣的声音，开门的声音，一万三和炎红砂忍不住凑过来，站在地图边的罗韧也被声音吸引着转过头来。

    炎红砂先认出来：“这不就是那个店……那个坑人的店的女人吗？她怎么会进来？”

    她一边说一边回头看罗韧：“你请她来的？”

    罗韧死死盯住屏幕：“不是。”

    屏幕上，连殊站在鱼缸边上，胸前的衣服里，有什么在泛着光泽。

    炎红砂嘴唇发干，她碰了碰身边的一万三，低声说：“看她脖子。”

    连殊脖子上，有一根黑色的挂绳。

    曹严华也几乎是在瞬间就反应过来了，他觉得匪夷所思的荒唐：“这……不可能吧？”

    世事有这么巧吗，刚说找这个人像大海捞针，她就在屏幕上出现了，而且，居然是熟面孔。

    黑色的挂绳，隔着衣服泛出光泽的挂坠，那是剩下的胭脂琥珀吗？

    罗韧的脸色有些灰白，说：“打电话找木代。”

    没人动，一时间，没人理解他的意思。

    罗韧又说了一次，这一次，脸上带了几分煞气。

    他厉声：“赶紧打电话给木代啊！”

    炎红砂被吓住了，掏出手机拨木代的电话，曹严华也跟着拨。

    通了，都没人接。

    炎红砂试了几次，小心翼翼地说：“要么，过会吧，她可能正好听不见。”

    罗韧没有说话，屏幕上，连殊转身离开，没有动屋里的任何一件东西。

    罗韧开始自己拨电话，断了再拨，拨了又断，脸色越来越难看。

    过了会，他说了句：“木代是跟着连殊走的。”

    一万三后背发凉：“所以，野人的那个玩伴是……连殊？”

    罗韧没说话，他死死盯着手机，不祥的预感阴云一样罩顶。

    其实，早就有模糊的线索的，一开始就有的，各地的扫晴娘都不同，但是，只有连殊店里的扫晴娘，跟那个寨子里看到的，是形制一模一样的。

    罗韧觉得脑子里嗡嗡的，他听到曹严华说：“完了完了，我早说了，剩下的胭脂琥珀，就像个小的接收器一样，连殊挂着它，是一定会受到凶简的影响的，就好像女野人挂着胭脂琥珀，就会特别听那个女人的话一样……”

    是的，以前没有异样，是因为连殊离的太远了，但是今天不同，恰恰就在前一天，他们赶回来，把第三根凶简收进了鱼缸里。

    而今天一早，连殊就带着墙纸的样版，来找郑伯。

    第三根凶简不完整，戾气在四下挣扎，连殊感应到了，所以她上了楼……

    难怪聘婷早上重复了好几次“姐姐上楼”，她亲眼看到了，却没法表达清楚。

    炎红砂也察觉出事情的严重性了，她语气有些发抖，但还是努力向好的方面想：“木代她会功夫，连殊应该不是对手，也许，待会就回来了……”

    她说不下去了，自己都不相信这话，功夫是真刀实枪的硬拼，可是，如果连殊使阴招呢？

    曹严华脸色有点发白，重新去拨木代的电话，手指头抖索索的，总是触不准键，他说：“事情是大家伙一起做的，为什么先找我妹妹小师父下手，要找也找我啊，我这么没本事……”

    罗韧忽然打断他：“不是的。”

    “那个女人，被杀了两次。第一次杀她的是炎老头，她把炎老头吊死了。第二次杀她的，其实是木代。我不知道凶简给了连殊什么样的影响，但是，如果她要报复的话，首当其冲的，一定是木代。”

    ***

    很快到了晚上，但木代始终都没有消息。

    她的手机一直打不通，连殊也没有再回店里，至于那家墙纸买卖的公司，郑伯说不清楚，只说是连小姐的朋友。

    罗韧发了狠，让一万三找来黄页，所有跟墙纸买卖有关的公司门面，一家家打电话去问。

    几个人就在凤凰楼里，挨个拨打电话，郑伯约略有几分明白，知道事情不对头，慌慌地问：“怎么了啊，发生什么事了？”

    没人给他解释，聘婷坐在角落的椅子里，手指头一遍遍抠着桌面。

    就在这个时候，罗韧的电话忽然响起来了。

    来电显是木代。

    接通了，那头很吵，不祥的吵，杂音，救护车的声音，罗韧反而平静下来。

    那头说话了，是个陌生男人的声音。

    “我看了一下，最近几个小时，手机上的电话几乎都是你打的，你跟机主，是什么关系？”

    罗韧说：“她是我女朋友。”

    那头哦了一声，报给他一个号码：“请你尽量联系家属，到市立一院去一趟，到了打这个号码，会有人接待。”

    罗韧觉得脑子里一片空，他问：“发生什么事了？”

    对方沉默了一下：“车祸。”

    “人怎么样？”

    这次，对方沉默的时间更长了些：“你们还是先到医院再说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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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5 尾声

﻿    夜深了，罗韧一个人坐在医院走廊里的排椅上。

    很多事要做，每个人都在忙，炎红砂和一万三去了事发现场，曹严华回奁艳，试图找去找连殊，张叔一直向医生打听情况，又想尽各种方法去联系霍子红，郑伯应付交警和肇事方，带着一直嚷嚷着困的聘婷。

    只有罗韧什么都没做，他脑子里一团乱，重症监护病房不允许陪护，他只想在病房外等着，任何杂事都不想理，觉得很烦，每一个面孔每一张嘴都很烦。

    医生说，木代已经陷入昏迷，脑部有外伤，但是ct扫描没有大的脑挫伤和颅内血肿，暂不确定是否需要开颅，用药观察的同时，希望等待病人自行苏醒。

    给不了确切的消息，因为那是大脑，人类最无法理解最复杂的器官，有些人被轰掉了半个脑子还能生活如常，有些人稍稍撞了一下就永不苏醒。

    就好像有些女人生个孩子像下蛋一样容易，有些女人就能因为难产送命。

    科学发展到今日，上天入海，却还是解析不了人类自身。

    警方则怀疑是蓄意谋杀，因为木代体内有可以引致昏迷的药物残留，同时脖子上有很深的勒痕。

    但醉酒肇事者辩解说，这是自杀，他是喝了酒，反应迟钝，但不至于神志不清——那个女孩是自己出现在车前的。

    ……

    各有各的说法，一句句都在耳边飘。

    一个小时之前，张叔冲他发了很大脾气，问说：“罗韧，你是怎么回事，为什么木代跟着你，给你帮忙，出这么大的事？”

    其实事情不能怪罗韧，木代忙凤凰楼的事，也不能算给罗韧帮忙，但人就是这样，出了事，怒火不一定直接指向凶手，却往相关的人身上撒。

    ——如果不是做了你女朋友……

    ——如果不是一早去找你……

    追根溯源，连认识他都是错。

    罗韧一句辩解都没有，他只觉得烦，甚至记不清是谁把张叔劝走了的。

    他只记得医生的话：没脑挫伤，没血肿，等待病人自行苏醒，醒了问题不大，如果不醒，就很难说了。

    他只想在这等着。

    走廊里响起脚步声，间杂着聘婷不耐烦的嗯啊声。

    是郑伯。

    郑伯呵斥着聘婷，让她别耍脾气，然后在罗韧边上坐下来，张了几次嘴，无从开口，说出的第一句话，还是或多或少为自己撇清。

    “罗韧哪，我是真不知道那个连殊小姐会这样……”

    罗韧不想听：“交警那边怎么说？”

    郑伯定了定神：“好像说，做了事故现场还原什么模拟，说是，如果真像司机说的，木代是自己站起来，然后被撞飞的，那么大的冲力，当场死亡也是有可能的，他们觉得有点不对……”

    似乎有什么弦外之音，罗韧抬起头来：“什么意思？”

    “他们推测，木代当时，自己是有了一些防备……哪怕不是防备，也一定是做了缓冲……”

    但这种缓冲，类似于半空猱身，普通人是一定做不到的，郑伯当时听了，赶紧说木代从小练武，对方听的一阵唏嘘，说习武之人确实不一样，即便当时意识模糊，肌体反应也远远超过了常人。

    是吗？罗韧心里找回飘渺的一丝安慰。

    郑伯吞吞吐吐的，也不知道该怎么说：“要么，小刀，你先回去休息，这里有医护人员守着。我听说老张头跟你发火了，探视的话一定不会让你最先进去……”

    罗韧打断他：“我就想在这待着。”

    郑伯叹了口气，聘婷又开始闹了，带着哭音，想睡觉的厉害。

    罗韧说：“你先带聘婷回去吧。”

    ***

    快黎明的时候，罗韧收到曹严华的电话，铃声一声赛一声的响，十万火急。

    他居然没有立刻反应过来，出来的护士指着他的衣兜，他才醒悟到是电话来了。

    接起来，曹严华急吼吼的。

    “小罗哥，你快来，我们找到连殊了……”

    连殊？

    罗韧的眸光霍然一紧，整个人从座椅上站了起来。

    ***

    曹严华截到连殊，多少有点撞大运。

    他想着，如果连殊是在当天早上拜访郑伯时感应到第三根凶简继而被影响神智的话，那么她的一系列谋算，都是仓促之间进行的。

    郑伯提过，木代去找连殊，距离连殊前脚离开，并不差很长时间。

    害人的人想逃亡，总得收拾一下，连殊的家业都还在，全盘抛却的可能性不大，尤其是她那标价十八万八的心头好，她舍得说扔就扔？

    她很可能会回店里。

    所以曹严华当机立断的，就在通往店里的几条小巷道里巡来荡去，凌晨之前，古城安静的了无人声，曹严华耐着性子等，直到连殊的身影出现在空无一人的巷道里。

    她像喝醉了酒，摇摇晃晃，曹严华心里紧张，摸了块砖头过去，一把就把她放倒了。

    连殊倒地的时候，一声闷响，曹严华吓的心都快跳出来，好在左近没人，他绕了远，把连殊从凤凰楼的后门拖了进去。

    门店还没有开张，四下散发着新装潢的味道，曹严华进了店才开始抖，他从前做贼，也只是“温和”地偷，伤人真的是头一遭。

    他觉得，自己处理不了这状况，警察一定很快也查到连殊的，那自己做的事算什么？干扰执法？私自囚禁？

    他打电话找来一万三、炎红砂，本想问出个端倪再找罗韧，谁知道……

    “不说吗？”

    “是。”曹严华抓着话筒，有点拿不稳，天快亮了，晨曦渐显，天越亮，他就越发慌，“她说她不记得了，我问了好多次了，也吓唬过她，她咬死就一句话。”

    罗韧冷笑了一下：“那我去帮她回忆。”

    这语气……

    曹严华自己先哆嗦了一下。

    ***

    罗韧来的很快，从前门进来，砰一声关上，伸手闩好。

    做这些的时候，眼睛一直盯着坐在椅子上的连殊。

    确切地说，她不是坐，算是被塑胶袋绑着的，但绑的相对温和，曹严华他们的确恐吓过她，不过是虚张声势，她也并不当一回事。

    罗韧过去，扯下她嘴上封口的胶带，动作很重，连殊疼的皱了下眉头。

    “罗韧，你们没权利这么做！要问我，也应该是警察问我，我会告你们的！”

    一万三有点紧张，透过百叶竹帘的缝隙看外头，生怕连殊的声音引来过路的甲乙丙丁。

    罗韧没理会她，伸手向她脖颈，连殊下意识想躲，但没躲开，罗韧牵着她脖子里那根丝绦，带出了那块胭脂琥珀。

    再然后，用力狠狠一拽。

    炎红砂猜到罗韧的用意了，赶紧拿了个盆去后厨接水，接了半盆出来端到跟前，罗韧随手一扔，那块琥珀就沉了底。

    他这时才开口问她：“你知道木代是我女朋友吧？”

    连殊说：“我说过很多次了，我真不记得了！”

    罗韧说：“那再回想回想。”

    他说的时候，语气温和，给人云淡风轻的假象，连殊没当回事：“罗韧，你别给自己惹麻烦，你们这是私设……”

    话没说完，罗韧忽然变脸，抬脚狠狠踹向座椅，椅子往后一翻，带着连殊先撞在墙上，然后翻在地上。

    曹严华和炎红砂她们都变了脸。

    曹严华之前的“吓唬”，无非就是“信不信我抽你，信不信我揍你”，真让他对着这年轻漂亮的脸下手，他是打不下去的，罗韧上来就动手，直接把他吓懵了。

    印象里，罗韧从来彬彬有礼，连粗话都没说过几句，对木代更是迁就的不行，曹严华一直觉得，他是那种绝不会对女人动手的谦和男人。

    他结结巴巴开口：“小罗哥，你你你……悠着点……”

    怎么说也是法治社会，私自把连殊抓来，他已经心头发毛了，生怕有什么后患，可经不住罗韧动手啊。

    罗韧像是没听见，缓缓走到连殊面前蹲下，伸手揪她的衣领，连人带椅子，拎起来。

    连殊脸色都白了。

    罗韧说：“我这辈子，最恨别人动我的人，我的兄弟，我的爱人，我最恨别人来动！”

    说到这里，脸色突然狰狞，手往前一握，就掐到了连殊的脖子上。

    一万三头皮发麻，和炎红砂一左一右上来去拉罗韧：“罗韧，慢慢来，慢慢来。”

    罗韧笑了一下，松开手，炎红砂和一万三把连殊连带着椅子扶正，她头发有点散，右脸不知道是不是刚被撞到，肿了一块。

    罗韧回头看了眼曹严华，也真是出鬼了，曹严华居然秒懂了，赶紧拖了张椅子过来。

    罗韧就在椅子上坐下来，正对着连殊，问她：“有印象了吗？”

    连殊开始怕了，一说话就带了哭音：“我真不大记得了罗韧。”

    罗韧笑了笑，说：“我信。”

    他往椅背上一靠，似乎有些疲惫，很久没有说话，久到炎红砂她们都有点惴惴不安。

    “我来问，你答，不要耍花招，也不要指望我对女人客气。”

    连殊见识到了，他对女人，还没有曹严华和一万三他们来的客气。

    “你老家，是不是黔桂一带，靠近四寨？”

    连殊蓦地睁大了眼睛，苍白的嘴唇微微翕动着，似乎想说什么。

    罗韧紧接着问：“你妈妈，是不是生过一个野人？”

    ***

    连殊沉默了一会，忽然间，又恢复了那种无所谓的架势。

    “都知道了啊，”她说，“是啊，就是。”

    “当年发生了什么事？”

    连殊咬了下嘴唇，表情有些惨然。

    “也没什么事，你们这么问，估计已经知道不少了。那个时候，都说山里有野人，但是谁也没真的见过，也不放在心上，直到有一天，我妈妈进山，被……”

    她笑笑：“就是那档子事呗。我爸在寨子里，很晚不见我妈回来，就带人上山去找，就找着了，那时候，野人早跑了。”

    罗韧不动声色：“后来，你爸找了猎人？”

    “是啊，跟你一样，谁不恨别人动自己老婆？何况还是个畜生。我爸带着人在山里堵，最终堵到了。”

    炎红砂插了句：“把他杀了？”

    连殊说：“是啊，连杀带剐，割了肉下锅，兴许还捞起来吃过两口——吃两口才解恨啊。”

    说这话的时候，她咬着牙，恨意似乎到今日还不解。

    罗韧问：“然后呢？”

    连殊苦笑：“本来，大家伙都希望，事情就这样过去。我爸挺爱我妈的，没嫌弃她，就希望日子还能好好的过，谁知道，后来我妈怀孕了。”

    “开始也没往坏处想，都希望是我爸的，不想再折腾。谁知道，孩子一落地……”

    她咯咯笑起来，笑的很惨：“那种做不了假的，一生下来身上就带着毛，一看就是那畜生的种。我爸受不了，跟我妈说，下不了手掐死的话，就扔掉，远远地扔山里去。”

    “我妈说，她自己扔。”

    她眼泪落下来。

    炎红砂叹了口气，女孩子毕竟心软，纸巾攥在手里，想帮连殊擦一下眼泪，忽然想到木代，手一攥，心又硬回来了。

    连殊吸了吸鼻子，努力做出无所谓的模样：“我也不知道她怎么想的，她没舍得扔，她居然能偷偷地，把那个小野人藏在附近……”

    罗韧问：“你爸发现了？”

    “我先发现的。我那时候年纪小，爱黏着我妈，我妈估计也觉得我人小，不懂事，有时候，还带上我。”

    “小野人年纪比我小，但块头长的比我大，也不会讲话，我开始有点害怕，后来玩熟了就不怕了，经常跟着我妈去找她玩，和她一起采果子，教她画画儿……”

    听到这里，曹严华心里打了个突，下意识看了一眼一万三：所以那个野人对一万三好，并不是因为什么“艺术是无国界的”，或者赏识一万三的才华，根由居然是因为连殊吗？

    连殊教野人画画儿。

    “可是，世上的事，没有能瞒那么紧的，我爸渐渐发现不对了，他有一次套我的话，我就说了，说了之后……”

    她苦笑：“这个家，就从那时候开始散了，总在吵，可我爸在外人面前，还是会帮我妈瞒着……”

    “我觉得我爸挺可怜的，是的，我那时候小，五六岁，可是你们别以为小孩子就不懂事，条条道道，心里清楚的很。我越同情我爸，我就越恨我妈，恨那个小杂种。有好多次，我都想把事情嚷嚷出来，寨子里是老族长管事，老族长说一，别人不说二的，但是我妈吓唬我，我要是说了，她一定狠狠打我。”

    罗韧看她：“你最后还是想到了法子，是不是？”

    连殊冷笑：“我妈经常嘱咐那个小杂种，别到村里去，别见着人，不准露面儿，我听在耳朵里了。”

    “后来有一天，让我瞅了个机会，我妈去挖药材，放我和那个小杂种一起玩，我拈了个野蘑菇在嘴里嚼，然后……”

    一万三脑子忽然一炸，神经质似的跨前一步：“然后，你装着中毒，是不是？”

    连殊奇怪地看了他一眼，像是纳闷他为什么会知道：“我装着肚子疼，我听村里人说过，有些野蘑菇不能吃，吃了会疼的满地打滚，吐白沫，还会死人。我就装着我要死了，我一直指村子，比比划划说我要回去。那小杂种吓坏了，一时间又找不到我妈，它就把我送回去了，又拖又拽又抱的……”

    “结果你也可以猜到的，它在村子里露面了，男人女人老人小孩都出来撵，它慌不择路的，跑掉了，谁都不知道他跑到哪里去了。”

    她脸上露出得意的笑，现时现地，她依然得意。

    罗韧说：“那时候你才六岁。”

    连殊防御似的，脸色忽然狰狞：“六岁又怎么样？”

    “我现在都不后悔，我没有做错。错的是我妈！她有家庭、有老公、有孩子，她被一个畜生强*暴，她发的什么母性去管那个小杂种？我的家都要散了！我爸没用，不出手，就该我做点什么，把那个小杂种赶走，赶的远远的才好！”

    太阳升起来了，阳光透过竹帘的缝打在她的脸上，一横一横，一明一暗。

    她神经质似的念叨：“是她错，那个女人错！”

    “后来呢？”

    “后来我妈采药回来，听说了这件事，当时她没吭声，那天晚上，我爸喝了很多酒，睡死了。我记得……”

    她笑：“我记得，半夜的时候，下起雨了，我妈挎了个篮子，往里头放吃的，我从床上下来，盯着她看，她没看见我，收拾好了去开门闩，我一下子冲上去，抱了她腿，不让她去。”

    “我妈哄我，她说，最近山里来了队外人，一直在林子里挖什么东西，如果让他们看到小野人，一定会把它打死的。她不放心，要出去找……”

    “她让我在家里等着，说找着了，她就回来……”

    炎红砂瑟缩了一下，问她：“再也没回来是吗？”

    “再也没回来。”

    她沉默了很久，就在炎红砂以为这个故事已经戛然而止的时候，连殊又说话了。

    “后来过了几年，寨子里的人陆续往外搬，半是因为山里不好讨生活，半是因为又有关于野人的传闻。我们家算是最后一批，那一年，我生日的时候，早上开门，在门口看见有东西……”

    她的目光落在那块沉底的胭脂琥珀上。

    “是一个布头缝的，针脚拙劣的扫晴娘，还有一块琥珀。”

    “那个扫晴娘，我一看，就知道是我妈缝的。因为寨子里的扫晴娘，大多是用纸剪的，只有我妈，她布头活好，喜欢缝布娃娃扫晴娘什么的，我不知道为什么突然间她的针线活退步的那么厉害，但是我一看，就知道是她。干嘛还回来呢？当初她抛下我们去跟那个小杂种过，还回来干嘛？”

    “我跟我爸说，我们也搬吧，这寨子，我再也不想待了。”

    “走的那天，我总觉得她就藏在林子里看，经过寨子中央那口水井的时候，我把那个扫晴娘给扔了，我想让她知道，我不稀罕。”

    罗韧说：“琥珀反而没扔？”

    连殊有些恍惚。

    “本来是想扔的，但是不知道为什么，鬼使神差的，带到脖子上，就一直带着了。就好像今天……鬼使神差的，我做了一些事，但是我不知道为什么，就做了。” 166阅读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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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6 【番外】

﻿    连殊追溯不出跟木代出事有关的记忆。

    只是说，罗韧他们没回来时，她是去过郑伯那一两次的，每一次，不知道为什么，目光总会被二楼尽头处的那间房吸引。

    不过非请勿入的礼仪她是懂的，每次只多看两眼，并不逾矩，但是前一天早上，刚迈进院子，就像是被看不见的手推搡着，不由自主。

    站到那口鱼缸前的时候，胸前的胭脂琥珀一片温热柔软，她脑子里，只盘桓着一个念头。

    罗韧问她：“什么念头？”

    连殊怕罗韧发怒，犹豫了一下，吞吞吐吐。

    “想把……木代吊死。”

    罗韧没有吭声，“吊”是第三根凶简的简言，是那个女人的死法，也是炎老头的归宿。

    连殊想把木代吊死，木代的脖子上有勒痕，但木代最终是被车撞，中间发生了一些事，连殊不记得，木代可能记得——如果她醒过来的话。

    罗韧示意炎红砂给连殊松缚。

    连殊不明所以，揉着手腕站在当地，罗韧侧了侧身，说：“你走吧。”

    就这样，放过她了？连殊难以置信，但她还是跌跌撞撞着立刻往外走，一万三帮她开的门，外头的阳光大盛，刺的她睁不开眼睛。

    曹严华看着连殊的背影，有点不相信罗韧就这么不再追究了：“小罗哥，这就算了？”

    罗韧说：“警察会找她的。”

    警察会找她的，她是最后一个跟木代在一起的人，墙纸买卖那家的店主和送货司机都可以作证，她是把昏迷的木代带下车的人，她亲手把绳索套上了木代的脖子，她可以忘记发生了什么，但做过的事，件件留痕，可能有目击者，可能有影像记录，最大的嫌疑都指向她。

    她或者是谋杀未遂的凶犯，或者是精神错乱的危险分子，不可能全身而退。

    曹严华有些忐忑：“那……小罗哥，她要是跟警察说，你逼问她……”

    “我是伤者男朋友，一时冲动，警察可以理解。”

    “那……”

    这么问似乎有点自私，但曹严华还是觉得问出来了心里踏实：“她要是也把我们咬进来……”

    罗韧笑了笑：“她的话警察会信吗？她还一口咬定自己没伤害木代呢。”

    曹严华怔怔的，觉得有一线凉气在脊背上爬，罗韧还交代了些什么，诸如自己要回医院，让炎红砂帮忙把最后一块胭脂琥珀归位等等，他一点都没听进去。

    直到罗韧走远了，他才抖抽了一下，碰了碰一万三的胳膊，说：“三三兄，说真的，我现在对小罗哥……有点怵头。”

    一万三说：“你以后少惹他就对了。”

    曹严华不大懂：“为什么？你知道什么？”

    一万三沉默，忽然想起了上一次，去五珠村的路上，他无意中听到的罗韧打的电话。

    ——“那棉兰老岛那边呢？”

    他含糊地回复曹严华：“反正，少惹他就对了。”

    ***

    赶的很巧，到医院时，正是探视时间。

    医院规定的探视时间是一个小时，但人没有苏醒，探一个小时和一分钟的结果是一样的，张叔陪着木代坐了会，跟她说已经联系上霍子红了，红姨会尽快回来看她，她一定要坚强、振作，早日康复。

    自己都觉得像是电视上学来的套话，空洞乏味。

    边上的护士和善地提醒：可以趁着这段时间，跟伤者多说一些话，以往的经验证明，亲人或者爱人的鼓励，会给伤者注入不少的力量。

    张叔很清楚，自己既不是亲人，也跟爱人沾不上边。

    他知道罗韧在外面等着，所以，出来换了罗韧。

    罗韧在病床边坐下来。

    木代静静的躺着，睡的安详，鼻息清浅，睫毛随着呼吸轻颤，白皙的面颊上有一块擦痕，可能是被连殊拖倒在地的时候擦到的。

    罗韧伸出手去，想摩挲，又收回来。

    伤口还没好，碰到了，会疼的吧。

    边上的护士提醒他：跟女朋友说说话，比如回忆甜蜜的事情。

    罗韧笑了笑，他不想说话，觉得在陌生人的目光注视下说的涕泪四下是件很不妥当的事。

    他握住木代的手，静静看她很久，想起好多好多事。

    那么可爱的小口袋，他的姑娘，没有任何人可以取代。

    末了，他低下头，额头轻轻抵在两人交叠的手背上。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护士拍拍他的肩膀，示意时间到了。

    罗韧起身，忽然想到什么，从插袋里抽出那把带皮套的刀子，问护士：“这个可以放在这吗？”

    护士拿过来检查了一下，看到是刀子，眉头皱了皱，不过最后还是点了点头。

    出门的时候，罗韧回头，看到护士动作很轻地把刀子掖到了床褥的下头。

    张叔在病房外头坐着，看到罗韧出来，有些木然的抬了下头。

    罗韧挨着他坐下：“联系上霍子红了吗？”

    “联系……给她打了电话，没回。发短信了，情况说明，她看到了，应该会回……”

    张叔语无伦次，垂在边上的手微微发抖，比他还紧张。

    罗韧想，毕竟是上了年纪的人了，经不起这类事情的冲撞。

    他安慰张叔：“你也别太担心了，我相信木代会醒过来的。”

    他说的笃定，他相信有一些事情，哪怕不确定，你也必须抱着强迫的心态去迫使它发生，如果连你自己也犹疑，这种情绪会传染给全世界，也许到时候，木代就真的醒不过来了。

    他又说了一次：“她会醒的。”

    张叔说：“嗯。”

    他也不知道有没有在听，目光迷散，眼睛里偶尔掠过后怕和不确定，像是怕和罗韧对视，不自在地转过了脸去。

    之前，在医生办公室，他一个劲的追问：“撞到头了是吗？是撞到头了？会不会发生什么不好的事？”

    医生反问他：“你指的不好的事是什么？比如呢，失忆？”

    张叔有点恍惚，他不确定那件事如果发生，到底是好还是不好，但是，如果现状让人满意，人总是想维持现状的。

    ***

    连殊的那块胭脂琥珀入水。

    意料之中的，第三根凶简的剑拔弩张渐渐偃息，竹简的轮廓渐渐鲜明，字迹开始清晰，随之发生变化的，是围匝一圈的凤凰，淡色转浓，长长的凤尾四下迤逦。

    曹严华还以为是要长长，结果不是，迤逦开的血线四下重组，一根一根，像是墨笔描摹。

    一万三最先反应过来：“是水影！”

    水影自行出现了，不再需要他一笔一笔的去画去揣摩。

    几个人有些紧张，大气也不敢多喘，血线在水里搭成的画有横平竖直，不是平面，倒像是3d立体。

    炎红砂想起罗韧不在，忙掏出手机，调到视频模式，对焦、录制，唯恐错过了任何一点细微的线索。

    这又是一幅画，栩栩如生，老实说，因为水纹的波动，简直像是动态的。

    那是一个院子，老式的宅院，雕花的护栏，鹅卵石铺就的小道，像是民国里的插页配图。

    院子里，有一株长势恰好的芭蕉。

    曹严华脱口说了句：“这芭蕉……”

    是的，五珠村那一次，画出的第一幅水影，是个失火的院落，有个女人在烈火中近乎狰狞的挣扎，当时，院落的一角，也有这么一株长的茂盛的芭蕉。

    也许，这是同一个院子。

    透过雕花镂空的窗棂，依稀看到，一对男女，忘情拥抱。

    而外窗下的阴影里，蹲着一只狗。

    这血线水影持续了几秒钟，轰然散去，又收成了凤凰迤逦灿然的尾，围匝三根凶简。

    可曹严华觉得，那情景挥之不去，好像还长在自己的视网膜上。

    他含糊着问了句：“这个是什么意思呢？”

    炎红砂也觉得蹊跷，她重播视频来看：“本来我们不知道那个东西是狼还是狗，现在我觉得，应该是狗，毕竟它三番两次在人家附近出没，是狼的话说不通，更像家养的狗。”

    一万三点头赞同，又补充：“而且，关于狗的这一系列水影，应该是倒叙的。”

    炎红砂一时间没反应过来，一万三解释：“前一幅是被火烧，那么大的火势，不死也是毁容去半条命，不可能下一幅就跳到这么恩恩爱爱，房子也整修如新——我觉得，如果有序号，这一幅应该排在前面。”

    炎红砂懂了，确实像是倒叙。

    曹严华不明白：“如果出现的水影，是凤凰鸾扣在给我们指引——但是我们从来就没遇到过狗啊。”

    这话不假，总以为水影是跟下一桩凶案有关，但现在看来，跟狗有关的几幅，与所有发生的案子，都有点风牛马不相及。

    炎红砂把视频上传到>

    很快有人回复。

    第一个回复的是“沐浴在朋友关爱中的棍”，只回了一个字：帅！

    没人想搭理他，觉得他的频率跟整个群没踩在一根弦上。

    第二个回的是罗韧，他避开张叔，在医院的走道楼梯里看完视频，问了同样的问题：“为什么关于狗的几幅水影，跟我们经历的事情，好像没什么关系？”

    神棍说：“一定有关系的，如果……”

    他想了一会，打了一行字出来。

    ——“如果关于狗的水影，并不是提示下一根凶简的，而是提示凤凰鸾扣呢？”

    凤凰鸾扣？

    罗韧缓缓坐到楼梯上。

    说的有道理，凤凰鸾扣才是克制封印凶简的最终利器，但是，但凭这几幅古色古香的描摹图，根本无从着手吧？

    ***

    同一时间，张叔终于接到了霍子红的来电，他坐在走廊座椅上，词不达意，磕磕绊绊地正描述发生了什么事，病房的门霍的打开，护士急急出来，脸色有点苍白。

    “那个……家属……”

    木代出事了？张叔心头一紧，顾不上讲电话，赶紧抢进门内。

    木代坐在床上。

    是的，她突然坐起来了，被子掀在一边，盘着腿，像是练功时的莲花坐，低着头，正扯下手背上的输液针头。

    张叔觉得有点不对，试探性地叫她：“小老板娘？”

    木代缓缓抬起了头。

    她的眼睛，亮的如同点漆，脸上的神情，极其陌生。

    但这种神色，张叔八年前见过，永生难忘。

    他抖索着，把手机送到耳边。

    那头是霍子红焦急的问话：“怎么了？木代现在怎么样了？”

    张叔听到自己喃喃的声音。

    他说：“那件事……发生了。”

    发生了，一直担心的事，还是发生了。

    【第三卷完】 166阅读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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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7 第①章

﻿    那天在医院，护士通知张叔，木代醒过来了，他又惊又喜，跌跌撞撞朝里走。

    他看到木代坐起来，被子掀到一边，低着头，正扯下手背上的输液针头。

    人有时候，确实是有第六感的，只从身体动作，甚至还没有看到她脸上的表情，张叔就已经觉得不对了。

    试探性叫她：“小老板娘？”

    她抬起头，眼睛很亮，但目光很快一寸寸敛回华彩，面目平淡，带着疲倦，说：“张叔啊。”

    语气里，甚至有一丝不耐烦的意味。

    这张脸，这样的表情，这样的语气，张叔只见过一次，还是从录下的视频上，但终身难忘。

    ***

    罗韧问：“什么契机？”

    什么契机，导致了主人格回归，或者说，重新操盘？

    何瑞华嗫嚅了一下，说：“大概是一种平衡被打破吧。”

    因着罗韧刚刚的发怒，他现在说话时，不自觉气短三分。

    他定定神，临时改弦更张不可能，他还是有自己专家的骄傲和坚持的，于是继续说下去。

    “我们设想，如果面对的生活就是普通人的生活，那么，这个木代，足以应付了。”

    “她漂亮、性格温柔，讨家人喜欢，未来也会讨男友喜欢，有一门好的婚事，过普通的满足生活。”

    他点着白板上写有“木代”的那个圆圈：“这个人格足以应付，绰绰有余。”

    罗韧嗯了一声。

    他有一个好的习惯，无论对面前的人多么反感讨厌，有道理的话，他还是可以冷静听进去。

    何瑞华说的出神：“可以想见，如果生活一直如此，也许这一辈子，2号和主人格，都不会再出现了。”

    这话咂摸起来，深有余味，罗韧冒出一个奇怪的念头：也许世界本身就是个大病院，人也可以分两种，这辈子发了病的，跟没发病的。

    什么叫正常？谁敢讲自己正常？开天辟地时并没有这个词，也只是造字的人造出，拼词的人拼出，给了定义，给了用法，就这么一路用下来。

    何瑞华指了指霍子红和张叔：“据她们讲，从来没有见过2号出现。”

    这也合理，霍子红和张叔周遭的生活，普通平静，2号确实没什么出现的必要。

    何瑞华紧接着话锋一转：“但是张先生提起，木代近来，频繁外出，好像很是经历了一些事情——而据说事情发生时，你都是陪在身边的，罗先生，请你实话实说，有没有见到过2号或者类似2号的出现。”

    罗韧心里轻轻叹一口气。

    “有。”

    “一次还是多次？”

    “算多次吧。”

    何瑞华轻吁一口气，脸上隐约现出“我就知道是这样”的得意。

    “你看，”他说，“单一次人格主宰近八年的平衡被打破了，有时候我们会说，分裂的人格彼此不知道对方存在，这也不确切，因为人不是孤立的，她是社会性的，她会推理、分析、怀疑，紧接着，一定会爆发生存权的争夺。”

    “就好像……”他斟酌了一下，“某天早上，你醒来，发现枕边躺着一模一样的你，占有你的家人、爱人、社会关系、名字、财富，你会怎么选？和他和平共处吗？不是的，我们做过问卷，百分之九十的人，会选择不择手段，把异己消灭掉，让生活回复到从前。”

    人的天性里就有独占欲，对爱人如此，对自己更加如此，只是大多数时候，不会出现一个自己和自己争宠罢了。

    罗韧问：“然后呢？”

    “情形继续恶化，可能会引发混乱和崩溃，要么是疯了，要么是……自救再次启动，那个真正掌握控制权的人格出来住持大局。”

    何瑞华又仔细想了想：“但是这种恶化需要一个过程，所以我想，她这次主人格的迅速回归，可能跟她的车祸不无关系。”

    虽然有观点认为*是*，意识是意识，倾向于把二者割裂对待，但是种种迹象显示，两者之间依然存在神秘的联系，就像更强健的*有时催生更强大的灵魂，而有时候*的病痛摧残，会瞬间把意志消磨殆尽。

    接收到的信息太多，罗韧觉得有点头疼。

    他问：“我什么时候可以见木代？”

    何瑞华没说话，这件事，他不好做主，还应该看家属的意见吧。

    霍子红适时开口。

    “罗韧，我们不知会你就带走木代，一方面是，张叔跟我说，你们相处的日子还短，在我心里，你不算是自己人。”

    罗韧笑笑：“可以理解。”

    “另一方面是……”霍子红苦笑，“我们也在学着，怎么样去和这个木代……相处。”

    罗韧心里不觉打了个寒噤。

    “她不一样吗？”

    霍子红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很……不一样。”

    至少，她是从未和这样的木代接触过的，和张叔一样，唯一见过的一次，是在录制的视频上。

    罗韧问了个问题。

    “这些日子，她有提起过我吗？”

    霍子红看着罗韧，她有些犹豫，看向罗韧的目光近乎歉意。

    罗韧说：“懂了。”

    ***

    让罗韧见木代之前，何瑞华给他打了预防针。

    翻来覆去就两个字：复杂。

    表面上看，木代的病例最简单，只有那个视频和一些片段化的往事资料，但世上的事情就是这么邪门，有时候最简单的，反而最复杂。

    该怎么说呢，何瑞华认为，对现在的木代来说，八年前发生的那件事，新鲜的像是昨天才发生，但与之前不同的是，她以23岁的年龄和经历再次面对。

    罗韧说：“那我希望，她能坚强一点。”

    说是这么说，心里还是有点担心：“房间里，没有给她留什么危险物品吧，像是刀子什么的？”

    那个刀尖对准心口的画面，挥之不去。

    何瑞华说：“你见了就知道了。”

    ***

    房间是特别装修的，四面墙中，有两面是方便观察的单向镜，站在外头，里面的情景一览无遗。

    你见了就知道了。

    罗韧设想过再次见到木代的种种情形，她悲伤、难过、无助、混乱、甚至癫狂。

    但是现实，恰好是最打脸的那款。

    木代在打游戏。

    房间里，有大型游戏城会装备的那种枪击游戏，设备仿真，投币使用，人站在游戏屏幕外数米远，边上的枪台上，有长枪短枪。

    木代戴着耳机，聚精会神，站的笔直，步子前后微微错开，端着枪，表情冷漠，心不二用，目光随着屏幕上的画面变换，枪口或起或落，一直不间断的扣动扳机。

    旁边的台子上，一箩筐的游戏币。

    罗韧转到另一边，看她在打什么游戏。

    类似僵尸围城，各种僵尸，逐步升级，开始动作缓慢摇摇晃晃，她抿着唇挨个瞄准一枪爆头，后来怪物就多了，触须的、庞大的、会喷射毒液的，她手扣扳机几乎不松，一直开火。

    但这种游戏，你怎么升级都会死的——败给商家必须获利赚钱的终极野心。

    over的时候，她就抓一把币，挨个塞进投币孔再来，手插*进那堆游戏币时，银色的光泽在指间翻动。

    霍子红轻声说：“她说，觉得烦，又不想和我们讲话，要找点事，转移注意力。”

    “她还记得我吗？”

    霍子红诧异罗韧为什么会问这个问题：“记得，记得你，一万三，还有她新认识的红砂，她又不是失忆。”

    边上的何瑞华补充：“但是感情可能会不一样。”

    又说：“你要进去见她吗？门没锁，一拧就开了。”

    罗韧的目光落在门把手上，古铜色的，被拧过很多次，摩擦的光亮。

    他迟疑了片刻，没过去，顿了顿，在身后的一排椅子上坐下来。

    透过单向镜的目光，一直没离开过木代的脸。

    她的每一次阖眼、挑眉、抿嘴、愠怒。

    恋人的眼光最细致入微也最刻毒犀利，眼前的木代身上，完全找不到小口袋的影子。

    那个喜欢搂着他，与他温柔接吻，含嗔地叫他名字，偶尔脸红但是会坚定的说“我喜欢你啊”的小口袋。

    那些他喜欢的，柔软和可爱，像突然被大风掠走，只剩下棱棱的生硬骨架。

    罗韧觉得像是中了一颗冰凉的子弹，整个寻觅的过程，以这一时刻，最为难受。

    何瑞华叹息着在罗韧身边坐下来。

    他说：“你看，前一秒，你是捍卫和保护她最激烈的人，但是终于见到，你也是那个接受程度最低的人，就像爱情一样，本身就是激烈但是脆弱的。”

    罗韧有些恼怒，他天生反感别人去分析和窥探他。

    何瑞华却像是体察不到他的心情：“遇到这种情况，依接受程度来说，确实是亲人>朋友>爱人。”

    “因为对于亲人来说，血浓于水，不管发生什么，是疯是癫，是傻是痴，他们都会接受。”

    “朋友的话，开始会有迟疑，但只要这个人不是大奸大恶，没什么道德原则问题，交友的基础还在，还是可以做朋友的。”

    他就说到这里，没有再去条分缕析“爱人”。

    但是罗韧懂他的意思，也明白自己的问题所在。

    他没有爱上木代，他爱上的，只是小口袋罢了。

    眼前的木代，像个陌生人，他没法做到马上去移情接受，他甚至觉得，对她，有一种没有理由的反感和敌意。

    觉得是因为她，自己的姑娘才消失不见了。

    他有破门而入的冲动，想问她：“你把小口袋藏到哪里去了？”

    ***

    清早起来，一万三去了趟洗手间，回笼觉睡的不踏实，或许也没睡沉，太多的想法混在梦境里绞着。

    梦见女野人持着石块在石壁上画画，他近前，看到她画的是被村民打死时的场景，陷阱底部，无望挣扎，他也在画面上，抱着胳膊，冷笑着观望。

    一万三急的满头大汗，一叠声的否认：“不是这样的！”

    女野人朝着他笑，忽然变了脸，抓住他的脖子，咔嚓一声……

    又梦见罗韧，一万三走近他去问：“你找到小老板娘了吗？她是不是还在治病？”

    罗韧没说话，只是指了指高处，一万三仰头，发现墙壁上开了无数扇窗，每一扇窗户里映出的身形都是木代，然后最中央的一扇推开，木代低下头来，看着他意味深长的笑。

    噼里啪啦鞭炮声，凤凰楼开张了，鞭炮不知怎么的引燃了火，只转脸功夫，凤凰楼就深陷一片火海中了……

    “三三兄？三三兄？”

    曹严华急急唤着一万三的名字，一边叫他一边抓住他的肩膀拼命晃，动作简单粗暴，像是舂米。

    醒过来的一万三没顾得上去呵斥曹严华，他有噩梦得醒的庆幸，又觉得这阵子，确实是有点流年不利。

    要去拜个菩萨，烧个纸，或者扔双鞋（扔邪），再不然放个风筝，放掉这阵子的晦气。

    见一万三双眼发直，曹严华伸手在他眼前一通乱招，像是招魂。

    一万三说：“有病啊？”

    曹严华说：“我看见了？”

    一万三纳闷：“看见什么了？”

    曹严华恨铁不成钢：“土！土啊！你忘记了？”

    ***

    收回第三根凶简，每个人都明里暗里松口气，就好像上学的时候，念完一个学期，考完期终考，总觉得休息一阵子天经地义。

    更何况，确实折损元气。

    木代车祸，炎红砂失亲，其它人也是灰头土脸险些丧命，对凶简这回事，自然而然的热度降低。

    究竟为什么，一定要追着去收回凶简？没头没尾的一件事，至今扑朔迷离，险象环生，没什么成就感，也没什么动力。

    只有曹严华，大概受处女座的强迫症驱使，觉得一天不集齐七根，就一天寝食难安。

    所以，他得空就看土。

    泥地、沙地、黄土地，逮着了就看的目不转睛，积极包揽所有扫地事宜，一扫帚下去必定尘土飞扬，尘埃落定之后，再扫下一扫帚。

    有一次，酒吧的客人看到，问一万三：“你们酒吧的这个小工，是不是这里有点问题？”

    说话的时候，食指点着自己的脑门，忧心忡忡。

    还提醒一万三：“现代人心理压力都很重啊，指不定就有精神问题，你不要不当回事啊。早发现早治疗，杜绝一切隐患！”

    这个人，八成是在广告公司就职。

    真是功夫不负有心人，终于让他看到点东西了。

    一万三懒洋洋坐起来。

    “看到什么了？”

    曹严华不知道该怎么形容。

    “我刚刚……就是，酒吧前头那块小花圃，张叔提过换种新季的花，我想着，提前松松土，我就拿了铁锨去铲……”

    ***

    他这些日子练功不说卓有成效，至少身强体健，松土挖土一类的活儿，小菜一碟。

    清晨和风煦煦，游客三三两两，有个穿短裙的姑娘裙子被风吹起，他还一阵心神荡漾，暗搓搓吹了个口哨，然后脚踩住铁锨边沿，往下一铲。

    一万三真是懒得听这种絮絮叨叨的前情铺垫：“然后呢？”

    曹严华咽了口唾沫，似乎心有余悸。

    “我看见一个洞。”

    一万三看鬼一样看他，偏曹严华还不自知，一脸的理所当然。

    一万三忍无可忍：“你特么不是废话吗？你一铁锨挖下去，你当然看见一个洞！”

    曹严华哆嗦了一下：“不是的。”

    是暗红色的，像是肉，带着表皮的褶皱，而且有节律的起伏。

    这形容，一万三觉得胳膊上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然后呢？”

    “然后好像起风，你能想象到吗？”曹严华觉得词穷，“就是那个洞里起风，带着腥味，吹上来……”

    再然后就没了，他带着一身冷汗定睛去看，只不过是一铁锨下去挖开的泥土罢了，阳光照射下，有一些泥尘飘飘落下，像是……

    像是刚刚挖开的地方，真的有风自地下吹起似的。 166阅读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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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8 第②章

﻿    张叔买了点水果，早春的西瓜，进口的车厘子，还有山竹，一路翻检着走，单价都不便宜，总担心摊主是给他缺斤短两了。

    快到私人会所时，一抬头，看见一辆车。

    黑色悍马，那么大的家伙，气势汹汹的兽一样蹲伏着，顶上一排狩猎灯，像怒气冲冲质问的眼睛。

    张叔站着不动。

    罗韧从车后绕到车前，倚着车头站定，抱着胳膊，抬起眼睛看天。

    今天天不错，蓝湛湛的天幕上，飘一两丝云。

    明明是在等他，但是不看他，气定神闲。

    张叔笑起来，他有点喜欢这年轻人了。

    有点意思，不管结果如何，是男人就该追过来，那是你的女朋友，没有了就该找，不用顾忌、忌讳、犹豫，至于发怒、买醉、自怨自艾就更没品了。

    张叔没问罗韧是怎么找过来的，他觉得理所当然，不管明的暗的，男人该有点手段。

    如果这是在选女婿，罗韧应该通过他考验了，只是可惜啊，不是。

    张叔叹了口气。

    他说：“老板娘在上头，罗韧啊，进来说话吧。”

    说完了，抬脚往会所里走，楼梯一级一级的，每一级，都好像刻意拉开和抬高着和普通世界的距离。

    罗韧抬头，看到心理会所的招牌，logo是一个黑色的圆圈，里头是黑色的女子剪影，微微扬起脖颈，手臂伸长，触到圆圈的边界，将出而未出。

    某种意义上讲，这个世界上，每个人都困囿在自己的阴影中，不同的是有人的亮些，有人的暗些，有人分的泾渭分明，有人混淆虚幻现实，于是有人就进了这四四方方的房子，有人还在外头闲晃游荡。

    炎红砂的电话就在这个时候打过来。

    问：“罗韧，有木代的消息了吗？”

    声音怯生生的，自从上次在山里被罗韧责备似的说了几句之后，她对罗韧，就有一种自然而然的回避和畏惧。

    罗韧说：“有了。只是不知道什么原因，在心理会所。”

    先前都猜测，可能是去更好的医院诊治了，虽然这猜测不大站得住脚——换医院又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事，干嘛要藏着掖着呢。

    前头的张叔回过头来，像是纳闷他为什么跟的这么慢。

    “没事的话先挂了，再联系。”

    炎红砂停顿了一两秒，忽然着急：“别，别，罗韧，有话跟你说。”

    罗韧示意张叔等他一下，就站在会所招牌的logo下头，接完了炎红砂的电话。

    电话内容于他，其实没什么新意，但是可以从中咂摸出两个姑娘小心忐忑想隐瞒秘密的心情，他笑了笑，说，知道了。

    挂电话前，炎红砂犹豫了一下，问：“罗韧，你会嫌弃木代吗？”

    罗韧说：“你想太多了。”

    他收起电话，深吸一口气，紧走几步跟上张叔。

    心情还算平静，只是，并不舒服。

    那种，一个人踽踽独行，全世界都泼来猜疑的、担忧的、隐瞒的、回避的水，哪怕是善意，也让人心灰的感觉。

    踩着铺着厚厚暗花地毯的楼梯一路向上，边墙上挂着古今中外的人物肖像，弗洛伊德、荣格、维果茨基，大师们阴郁的眼睛看向这个世界，无一例外的忧心忡忡。

    让罗韧啼笑皆非的是，居然还有一副老子的画像，画像下头一行箴言。

    ——胜人者有力，自胜者强。

    转念一想，说的也没错，任何心理问题，大抵也都是自己跟自己较劲。

    ***

    走到一扇华丽的双开门前头，张叔让罗韧等一下。

    等就等，都已经到跟前，他并不急躁。

    过了一会，张叔出来，领他进去。

    屋子是暗色调，华丽，地毯很软也很厚，再细脆的东西摔上去也不担心损坏。

    罗韧觉得这样的布置很好，人的心灵也是薄脆的，进入这样的环境会觉得安全稳妥。

    大的豪华红木桌子，后头坐着一个儒雅着西服的中年男人，罗韧见过他的照片，何瑞华。

    霍子红也在，坐在驼色的真皮随形沙发里，这种沙发广受客人欢迎，因它没有个性，没有形状，随着你的喜好变形迎合，贴合心意。

    罗韧跟霍子红打招呼：“好久不见。”

    她出去散心那么久，未必真得到安宁，心又不是绵羊，换了块草地吃草就无欲无求。

    打招呼的时候，他注意到，霍子红手上，掂了一盒老式录像带。

    黑沉沉的盒子，对比而今的数据存储卡，显得庞大而笨重，但里头必然也锁了久不见光的秘密。

    罗韧在另一张沙发里坐下，手边的台几上有事先倒好的茶水，张叔坐在靠近门的一张椅子上，水果袋搁在脚边，像排队等待就医的病人。

    霍子红说：“这位何瑞华先生，八年前还在很有名的医院做医师，那时候，他就是木代的主治医生，后来，哪怕是自己出来做会所，也一直跟我们保持联系，一直跟着木代的病例。”

    罗韧问：“一直？”

    “一直。”

    “木代知道吗？”

    “不知道。”

    罗韧的心稍稍揪了一下。

    何瑞华说：“或者，你们先把八年前的事，跟这位罗先生说一下。”

    嗯，八年前。

    很值得玩味的数字，木代习武，八年。霍子红忽然举家搬到丽江，也是八年。

    ***

    霍子红沉默了一会，有些事，她也不大去想的，人心有趋吉避凶的本性，有些事，总想自私地彻底丢弃。

    而今要一点一滴还原，往事一点点抽丝，还没开口就压的她一颗心沉甸甸的。

    “八年前，木代……十五岁，也还是个小姑娘，那时候，我收养她也有十来年了，木代很好，可爱开朗，也淘气促黠。”

    “在班上有个好朋友，叫沈雯，两人除了睡觉，干什么都一起，闺蜜，死党，你怎么说都行。”

    “有一天，发生了件事，其实起初看，也只是小事。”

    红姨叹着气微笑，想着，也是命该如此，造化弄人。

    那时候，有一部好莱坞大片上映，《博物馆奇妙夜》，木代和沈雯说好了一起去看，木代还提前买好了票。

    可是到了那一天，却有了变卦。

    沈雯说，父母不让她去，中考在即，吩咐她在家里好好温书。

    木代当然不开心，临时找不到别的朋友，没人陪的话，她自己又不想去看，票钱也白扔了，怪舍不得的。

    她自己想了个点子。

    她背着书包去沈雯家里，敲门，迎着沈雯妈妈诧异的目光，说：“我找雯雯一起去补习啊。”

    事先没串过话，沈雯一头雾水，只好支吾着任木代编。

    木代说：“数学老师说，得了一套卷子，是中考出题的老师出的，押中考题的可能性大，所以小范围的，找了几个班级的尖子生，一起补习一下。”

    沈雯妈妈没怀疑，心里还挺欣慰：木代和沈雯的学习都不错，是老师的重点关注对象，有了好资料，优先给尖子生也是正常的。

    出门的时候，沈雯妈妈叮嘱：“走大路，看着点车，要是补习的晚，打电话回来让妈妈去接啊。”

    说到这里，霍子红停顿了一下。

    罗韧低声问：“出事了是吗？”

    “没去学校，走的是另一条路，因为电影快开演了，两个人又抄工地废楼，走了条很少人走的近路。”

    罗韧搭在沙发背上的手轻微收紧，即便早就知道已经过去了，听她描述，还是觉得压抑，为着那改变不了的悲剧。

    霍子红深吸一口气，想三言两语把事情说完，但欲速而不达，总觉得说不到头。

    “遇到一群流氓，坏小子，拖着两个人上楼，木代那时候……嗯，说是小姑娘，有些时候，又是大姑娘，知道会发生什么事，抵死挣扎，也不知道是幸运，还是不幸……”

    霍子红声音有点颤抖：“木代可能是挣扎的很厉害，她从楼上摔下来了。不知道是二楼，还是三楼……总之很高，后脑着地，流了很多很多血……”

    她停住。

    罗韧看张叔：“所以木代这次车祸，你一直去找医生，问撞到了脑子会不会有问题，是吗？”

    张叔无声点头，像是觉得局促，又把水果袋拎起来抱到怀里，寂静的房间里，只有塑料袋的声音。

    哗啦哗啦。

    “后来，抓到那群人，领头的交代说，开始，只是想玩玩，没想杀人。可是，他们以为木代死了，就想着，反正也摊上人命了，死一个是死，死两个也是死。”

    “所以雯雯很惨，被侮辱了，又被掐死了。”

    罗韧闭了一下眼睛，这些事情，远没有他经历过的来的危险激烈，但是，舒缓的调子，像抚在脖子上慢慢掐紧的手，压抑地人喘不过气了。

    “然后呢？”

    霍子红有点恍惚。

    那天的事，她记得很清楚，晚上十来点钟，收到沈雯母亲的电话，焦急的要命，问她，两个孩子不是说去补习吗，为什么没回来，也打电话去学校问过了，老师说，根本没这回事。

    跟沈雯母亲不同，霍子红是知道木代去看电影这回事的，也隐约猜到她是编了个借口把沈雯拐了去，她觉得很不好意思，如实说了，代替木代道歉。

    但是更晚一些时候，霍子红也坐不住了。

    电影早该散场了啊。

    两家的人，联合了亲戚、朋友、邻居，一起出去找，那时候还没想到要报警。

    找到了那片工地。

    先发现的木代，那一滩血，沈雯母亲当场就瘫了。

    后来，又在楼里找到了沈雯。

    沈雯已经断气了，但是木代，还有一口气。

    后头发生了什么，霍子红也记不大清，只是觉得混乱，每天有无数张嘴同她说话，城市不大，这是个大案子，抽掉警力，专案组都组建了，陆续有消息传来。

    有线索了，有个小混混自己扛不住心理压力，自首了，顺藤摸瓜，又抓住一个了，有一个逃到外市去了，兄弟单位配合，抓到了。

    落网了，都落网了。

    案子破获之后第三天，木代醒过来了。

    霍子红说：“那时候，我居然不觉得这是好事，真的，我想着，木代如果也一起随沈雯去了，可能好一点。”

    那群混混被抓了，铁牢大锁，等待人民的惩罚，沈家的愤怒像滴血的獠牙，鞭长莫及。

    木代就醒在这个时候。

    霍子红哽咽，眼泪流下来：“家被砸了几次，木代也被打了很多次，有时候，她下跪，我也陪着她跪，沈家的愤怒我可以理解，人之常情，被打也是我们活该。”

    张叔低着头，攥着塑料袋，一动不动。

    那时候，他已经是霍子红店里的伙计了，老板娘被打，他站在边上，霍子红不让他插手。

    他也会被打，不知道哪个女人脱了鞋，往他脑后抽，硬邦邦的鞋底，抽的他一直耳鸣。

    何瑞华叹着气走过来，把桌上的纸巾盒递给霍子红。

    霍子红连抽好几张，擦干眼泪，又擤了鼻涕，罗韧把水递给她，她仰头一口气喝完，茶水像浇灌干涸了许久的地。

    “一直忍着，想着没准能忍过去，也让木代忍，人做错了事，要赎罪，但是有一次，我觉得，忍不了了……”

    霍子红眼前模糊地微笑。

    那一次，也是家里被砸，她疲惫的低着头，一声不吭，直到沈家人离开。

    沈家人走了之后，她从暖壶里倒水喝，暖壶被摔破，倒出来的水，夹带着许多碎成碎片的镀银玻璃碴，感觉喝下去了，就会肠穿肚烂。

    霍子红叹着气把杯子推开，抬眼看到木代还跪在那里。

    她过去想把木代拉起来，忽然发现，木代背上，有一片盈亮，像是铠甲。

    她一时之间没反应过来，奇怪的问：“木代，这是什么啊？”

    木代没吭声，霍子红却一下子崩溃了。

    那是图钉。

    后来她数过，二十三颗，颗颗透皮进肉，居然挨的整齐，排成一片。

    罗韧眼眶发酸，两只手从沙发背上收回，死死卡在一起，手背上青筋暴起。

    霍子红说：“我觉得，这个地方，住不下去了，这局面我应付不了，问题我也解决不了，我就想逃。我把张叔叫他，跟他说，挪店，搬家，马上，随便去哪。”

    她深吸一口气，惨然的笑：“现在想想，我也不好，我从来没给木代做过一个好的榜样，我遇到事只会逃，家里出事我逃了，木代出事我带她逃了，多年之后，事情水落石出，我面对不了李坦，又逃了。”

    那二十三颗图钉，霍子红自己一颗颗抠出来的，瓷盘摆在一边，每一颗扔进去，就咣当一声响，带着血痕。

    木代也没喊疼，低着头，盘着腿，也不知道在看什么，中间只问了一句话。

    她说：“红姨，其实我还是死了的好吧。”

    霍子红心里泛起诡异的凉意，她到这个时候，才发觉一件事。

    出事之后，她只顾着让木代去忍，去赎罪，去忏悔，却从没有意识到，木代其实也还小，有很多成年人会有的坚忍坚持和韧性，她并不具备。

    木代的精神，已经出问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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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9 第③章

﻿    搬到丽江之后，霍子红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带木代去省会求医。

    打听了又打听，找到当时据称最好的大夫，何瑞华。

    那时候，何瑞华还在医院就职，拖亲沾友的病人很多，对木代的事情不算特别上心，而且，木代真没表现出什么异常，比之那些真正呼天抢地要死要活的病人，她正常地可以被颁奖。

    何瑞华觉得，霍子红的担忧，只是青春期少女家长的杞人忧天罢了。

    他建议说：“这样吧，你们做家长的留心她的日常举动，最好能有音像的资料，这样一来有证据，二来我们分析起来，也比较好办。”

    罗韧的目光，落到霍子红手上的那盒老式录像带上。

    四四方方，黑色，过时，老旧，尘封一段影像。

    何瑞华说：“先放一下吧。”

    还以为会推出老式的放映机，原来不是，何瑞华已经安排人把影像转换成了电脑视频。

    显像。

    像素并不好，模糊的，带着电波的杂音，时间是晚上，屋里黑着灯，隐约能看到床的轮廓，还有床上的人。

    床头灯忽然亮起，木代从床上坐起来，光着脚下床，似乎是要去洗手间，但是才走了两步，忽然坐下来。

    盘腿坐到地上，呆滞的，不知道当时霍子红把摄像机安放在什么位置，这个时候，竟正对着她的脸。

    罗韧看木代。

    她那时候是小，真小，直发，脸上带着稚气，细细的胳膊，清瘦的身条，胸部已经开始发育，微贲的弧度，睡衣勾勒出青涩的身形。

    如果现在他称木代是“我的姑娘”，那个时候，要叫“我的小姑娘”了。

    木代抹眼泪，在哭。

    克制的哭，尽量不发出声音，小脸皱成一团，拿衣袖抹眼泪，哭一阵停一阵，喃喃地说：“我该怎么办啊。”

    罗韧想伸手出去，摸摸她的头发。

    这世上的事情，往往不是是非分明黑白有度，左右结构的“对”或者“错”字描摹不了人情百态，霍子红的追述，即便拿到罗韧面前，他也无法在短时间内去理清，何况是那时候的木代。

    没人教她，也没人引领，她认为自己有罪，霍子红让她认罪，沈家已然当她罪大莫及，这罪，就算是已经坐实了吧。

    她伸手往枕头底下摸，抽出来一把刀子。

    家常的水果刀。

    罗韧看到，她拿着刀子，先在手腕上比划，又在咽喉处，最后，刀尖对着心脏，持刀的手一直发抖。

    罗韧的心收紧，身子前倾。

    然后，她眼一闭，右手一紧……

    罗韧觉得耳边嗡嗡的，明知道自杀绝没有成功，那一时刻，还是呼吸一停。

    木代忽然睁眼。

    眼神狠戾，神色几乎称得上是尖刻了。

    她负气似的，咣当一声把刀子扔远，厉声说了句：“关你什么事！”

    罗韧一怔，旋即反应过来：她是对那一个木代说话。

    她语速很快：“又不是你杀的人，关你什么事。你也差点摔死，好不容易捡回条命，难道还要赔上去？”

    胸口起伏，气愤难平，像阴郁的黑暗少女。

    炎红砂说的没错，木代自己也猜出端倪，双重人格。

    罗韧转头看霍子红：“木代可能有双重人格这回事，我其实已经猜到……”

    霍子红说：“还有一小段，看完它。”

    木代的表情转换，忽而柔弱痛苦，忽而狠决桀骜，罗韧不想再看，怕看多了，这种印象挥之不去。

    好在，看时间的显示进度，快播放完了。

    就在这个时候，木代忽然抬起了头。

    她表情平和，双目微微眯起，眉头微蹙，像是厌烦，又像是嫌恶。

    她说：“你们两个，别吵了。”

    视频就到这里，戛然而止。

    屋子里静默了很长一段时间，后来，张叔的水果塑料袋又在哗啦啦的响了，全然的噪音，让人想把那兜水果扔到地上，狠狠踩的稀烂。

    罗韧说：“我对心理学没什么研究，如果解释的话，请用我听的懂的说法，尽量通俗。”

    ***

    何瑞华首先坦诚一件事，关于木代异常的证据和影像资料，罗韧看到的，就已经是全部了。

    全部？只是这段视频？

    罗韧觉得不可能：“然后呢？”

    “然后，她就以我们都想象不到的速度，治愈了。”

    “治愈？”

    何瑞华先生尴尬地着重发音：“自愈，自己治愈。”

    他拖开椅子，从那张厚重的书桌后起身，拉过一边的白板，用荧光笔在上面画了三个圆圈。

    第一个最大，里头写了个“隐”字。

    第二个适中，里头写了“木代”两个字。

    第三个最小，里头写了“2号”。

    罗韧看向最大的圆圈：“那个是主人格？”

    “是。”

    “一个这么多年都鲜少露面的人格，是主人格？”

    “有些人从不露面，幕后操纵，控制整个帝国。有些人忙前忙后，只是御前行走。主次不看露面次数，看势力比重。”

    如果是平时，这样的说辞，罗韧大概会笑一下，但是此时、此刻、此地，没有心情。

    何瑞华说：“可供分析研究的资料太少，很多是我的推论。你听来参考，可以不相信，欢迎一起探讨。”

    典型的知识分子口吻。

    罗韧点头：“你说。”

    “我想，你同意这样一种说法，人的本性渴望存活，这种渴望甚至存在于无意识中。就好像，有些说着已萌死志的人，车子撞来，还会下意识躲避。”

    罗韧同意，对这世上大多数人来说，死，还是要付出很大的勇气的。

    “因为存活的渴望，所以人有自救的本能。如果追究到极致，饿了吃饭，渴了喝水，都是一种自救。”

    罗韧静静听着。

    何瑞华看那块画板：“木代当时，是一种自救。”

    “以她那时的年纪、面对的压力，如果继续下去，很可能不是死就是全盘崩溃，所以我认为，她在自我的认知里，形成了一种攻守策略。”

    “主人格，带着这种压力，或者称之为罪孽的感觉，隐藏，也可以说是沉睡。”

    罗韧沉默，以木代的日常表现，确实看不出她是受过强大心理创伤的人，她单纯可爱到近乎简单。

    罗韧忽然想到木代被泼水煮鱼那一次，当时泼她的女人，很可能是沈雯的家人。

    他沉吟：“但是木代，并没有忘记八年前那件事。”

    何瑞华说：“我个人倾向于觉得，这是一种策略。如果她完全忘记，反而出问题，因为那就属于明显的精神异常了。”

    他谨慎的选择措辞：“她记得，但这种罪孽的影响不深刻，如果说以前是深入骨髓，现在可能只影响皮层，也就是说，只有当事情被提起、或者临到眼前，才会对她引起心理波动。她自己为自己创造了八年多的宽松空间，这也是一种逃避。”

    罗韧无法反驳，木代被泼那一次，确实当时的表现很异常，但也必须承认，后来她恢复的很快。

    类似反弹。

    何瑞华继续：“然后，主人格把两个次人格，推到幕前。接下来，类似自由选择……”

    他用笔尖点了一下写有“木代”的那个圆圈：“这一个胜出。”

    罗韧问了句：“为什么，感觉上，2号更精明强干一点。”

    何瑞华点头：“不错，但是还要加上几个形容词，自私、利己。”

    “从录像带视频里可以看出，2号是完全自我的，一切从自我角度出发，不顾及责任、道义，人毕竟是社会性的，这样的性格在普罗大众里，很不受欢迎。”

    罗韧想起在五珠村那次，和老蚌斗的凶险时，木代忽然不见了，他后来循着哨声，在很远的海域发现她。

    何瑞华的描述没错，2号的唯一目标是带木代脱离危险，至于当时还处在险境中的罗韧或者曹严华，她从未想过要去帮忙。

    她确实数次去救木代，但她只救木代，她为自己开脱，言之凿凿，理直气壮，说的好像全无责任。

    何瑞华说：“但是木代就不同了，你有没有发现，她有一个特点？”

    罗韧回答：“她有很多特点。”

    何瑞华笑了一下：“罗先生，你仔细回忆和她的相识相处，你觉得，她前后有什么不同吗？”

    罗韧想了一下。

    是有不同，最初见到时，木代还算是犀利和不驯的，和他有冲突，但是渐渐的，她就是他的姑娘了。

    何瑞华提醒他：“你是不是觉得，越来越喜欢她？”

    这不是屁话吗，相处的渐入佳境，感情自然是越来越深，如果对看两生厌，还谈什么继续相处？

    何瑞华像是看穿了他的心理：“我的意思是，她在根据你的喜好，去塑形她自己，木代被主人格推到幕前，又轻易胜出2号，不是偶然的。她有本事，让她希望喜欢自己的人，都喜欢自己。”

    她有本事，让她希望喜欢自己的人，都喜欢自己。

    好绕口的话，罗韧在心里重复了一遍，眉宇间开始蕴上怒色，但是说话时，倒是笑着的。

    “你什么意思？”

    何瑞华平静的说：“我知道你很难接受，对爱人来说，很难接受。”

    “你是不是觉得她很乖巧可爱，越跟你相处，就越对你的胃口，你喜欢什么样的，她就是什么样的？”

    “她是不是几乎不惹你生气，偶尔发点小脾气，你哄一哄她就开心，不吃你的醋，不犯你的忌讳，一切都好像是按照你喜欢的模子打造出来的？”

    罗韧愤怒，又觉得荒唐。

    霍子红适时开口，语气柔和：“罗韧，我们现在讨论木代的病情，你不要代入个人感情。何医生说的这些，木代小时候其实已经有一些端倪了。有一个词，或许听起来刺耳，但可以形容这种情形。”

    她顿了一下，说：“讨好，刻意的讨好。”

    何瑞华咳嗽了一下：“有一种爬虫，叫避役，俗称变色龙，可以根据周边环境的不同去改变自身颜色。这一点和木代的情况有类似之处，她和不同的人相处，表现出来的性格其实是不大一样的，而且因为是次人格，所以波动也频繁。”

    罗韧忽然把怒色收了回去，说：“说，你们继续说，说完了，我再发表意见。”

    他脸色并不好，往沙发背上一靠，沉默以对。

    何瑞华尴尬地和霍子红对视了一眼：“基本上，她之前为什么会出现异样，我们有这样的……推测和讨论。”

    罗韧面无表情：“何医生，我想问你，都说医者父母心，你怀着一颗什么心呢？”

    何瑞华不明白为什么有此一问，莫名其妙。

    罗韧说：“我认同你自救的说法，她在那种环境下，孤立无援，没有人帮助，自己想救自己，把那段往事淡化或者隐藏，并不奇怪。”

    “但是……”

    他笑起来：“有一个故事，你听过没有？”

    他自顾自讲下去。

    “有一个精神病人，他的症状很奇怪，每天就打着一把伞，蹲在房间的角落里，不吃也不喝，也不讲话，换过很多心理医生，大家束手无策，都觉得他没救了。”

    “有一天，来了一个新的心理医生。他没有问很多，也默默打了一把伞，陪着那个病人蹲在墙角，不吃不喝，也不讲话。”

    “过了几天，那个精神病人终于说话了，偷偷问那个心理医生说，你好啊，你也是一只蘑菇吗？”

    何瑞华是专攻心理科的医生，当然听过这个故事，但是，他还是不明白罗韧的用意。

    罗韧说：“你凭着一段影像、自己的理解，做出一番你觉得合理的，并且可能已经被霍子红认同了的推论。”

    “你有去了解过木代吗，有打着伞陪她一起待过吗？她可能也只是一只与人无害的蘑菇，但是你把她妖魔成变色龙。”

    又转头看霍子红：“你也认同了这种说法，在你的想法里，木代和所有人的相处都变成了刻意讨好，和你的相处是，和我的相处也是。”

    “你身上命案未清的那段时间，你知道木代有多为你焦心吗？你们相处这么久，你觉得没有一点真情实意的成分在吗，只是讨好？你是什么东西，我们是什么东西，有什么资格让她去讨好？”

    罗韧有点控制不住，霍一下长身站起：“我大概也是精神分裂了，才有空在这听你们乱喷。我现在要见木代，哪位能给指一下路。”

    没有人动。

    良久，霍子红疲惫地抬头看罗韧，轻声说了句。

    “罗韧啊，木代恢复了。”

    恢复？什么叫恢复？

    罗韧眉头越拧越紧，转头看何瑞华。

    何瑞华吃了刚刚一通抢白，脸色有点红一阵白一阵的，见罗韧看他，有些手足无措，过了良久，才伸出手去，指向白板。

    那个主人格，那个写了个“隐”字的圆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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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0 第④章

﻿    那天在医院，护士通知张叔，木代醒过来了，他又惊又喜，跌跌撞撞朝里走。

    他看到木代坐起来，被子掀到一边，低着头，正扯下手背上的输液针头。

    人有时候，确实是有第六感的，只从身体动作，甚至还没有看到她脸上的表情，张叔就已经觉得不对了。

    试探性叫她：“小老板娘？”

    她抬起头，眼睛很亮，但目光很快一寸寸敛回华彩，面目平淡，带着疲倦，说：“张叔啊。”

    语气里，甚至有一丝不耐烦的意味。

    这张脸，这样的表情，这样的语气，张叔只见过一次，还是从录下的视频上，但终身难忘。

    ***

    罗韧问：“什么契机？”

    什么契机，导致了主人格回归，或者说，重新操盘？

    何瑞华嗫嚅了一下，说：“大概是一种平衡被打破吧。”

    因着罗韧刚刚的发怒，他现在说话时，不自觉气短三分。

    他定定神，临时改弦更张不可能，他还是有自己专家的骄傲和坚持的，于是继续说下去。

    “我们设想，如果面对的生活就是普通人的生活，那么，这个木代，足以应付了。”

    “她漂亮、性格温柔，讨家人喜欢，未来也会讨男友喜欢，有一门好的婚事，过普通的满足生活。”

    他点着白板上写有“木代”的那个圆圈：“这个人格足以应付，绰绰有余。”

    罗韧嗯了一声。

    他有一个好的习惯，无论对面前的人多么反感讨厌，有道理的话，他还是可以冷静听进去。

    何瑞华说的出神：“可以想见，如果生活一直如此，也许这一辈子，2号和主人格，都不会再出现了。”

    这话咂摸起来，深有余味，罗韧冒出一个奇怪的念头：也许世界本身就是个大病院，人也可以分两种，这辈子发了病的，跟没发病的。

    什么叫正常？谁敢讲自己正常？开天辟地时并没有这个词，也只是造字的人造出，拼词的人拼出，给了定义，给了用法，就这么一路用下来。

    何瑞华指了指霍子红和张叔：“据她们讲，从来没有见过2号出现。”

    这也合理，霍子红和张叔周遭的生活，普通平静，2号确实没什么出现的必要。

    何瑞华紧接着话锋一转：“但是张先生提起，木代近来，频繁外出，好像很是经历了一些事情——而据说事情发生时，你都是陪在身边的，罗先生，请你实话实说，有没有见到过2号或者类似2号的出现。”

    罗韧心里轻轻叹一口气。

    “有。”

    “一次还是多次？”

    “算多次吧。”

    何瑞华轻吁一口气，脸上隐约现出“我就知道是这样”的得意。

    “你看，”他说，“单一次人格主宰近八年的平衡被打破了，有时候我们会说，分裂的人格彼此不知道对方存在，这也不确切，因为人不是孤立的，她是社会性的，她会推理、分析、怀疑，紧接着，一定会爆发生存权的争夺。”

    “就好像……”他斟酌了一下，“某天早上，你醒来，发现枕边躺着一模一样的你，占有你的家人、爱人、社会关系、名字、财富，你会怎么选？和他和平共处吗？不是的，我们做过问卷，百分之九十的人，会选择不择手段，把异己消灭掉，让生活回复到从前。”

    人的天性里就有独占欲，对爱人如此，对自己更加如此，只是大多数时候，不会出现一个自己和自己争宠罢了。

    罗韧问：“然后呢？”

    “情形继续恶化，可能会引发混乱和崩溃，要么是疯了，要么是……自救再次启动，那个真正掌握控制权的人格出来住持大局。”

    何瑞华又仔细想了想：“但是这种恶化需要一个过程，所以我想，她这次主人格的迅速回归，可能跟她的车祸不无关系。”

    虽然有观点认为肉体是肉体，意识是意识，倾向于把二者割裂对待，但是种种迹象显示，两者之间依然存在神秘的联系，就像更强健的肉体有时催生更强大的灵魂，而有时候肉体的病痛摧残，会瞬间把意志消磨殆尽。

    接收到的信息太多，罗韧觉得有点头疼。

    他问：“我什么时候可以见木代？”

    何瑞华没说话，这件事，他不好做主，还应该看家属的意见吧。

    霍子红适时开口。

    “罗韧，我们不知会你就带走木代，一方面是，张叔跟我说，你们相处的日子还短，在我心里，你不算是自己人。”

    罗韧笑笑：“可以理解。”

    “另一方面是……”霍子红苦笑，“我们也在学着，怎么样去和这个木代……相处。”

    罗韧心里不觉打了个寒噤。

    “她不一样吗？”

    霍子红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很……不一样。”

    至少，她是从未和这样的木代接触过的，和张叔一样，唯一见过的一次，是在录制的视频上。

    罗韧问了个问题。

    “这些日子，她有提起过我吗？”

    霍子红看着罗韧，她有些犹豫，看向罗韧的目光近乎歉意。

    罗韧说：“懂了。”

    ***

    让罗韧见木代之前，何瑞华给他打了预防针。

    翻来覆去就两个字：复杂。

    表面上看，木代的病例最简单，只有那个视频和一些片段化的往事资料，但世上的事情就是这么邪门，有时候最简单的，反而最复杂。

    该怎么说呢，何瑞华认为，对现在的木代来说，八年前发生的那件事，新鲜的像是昨天才发生，但与之前不同的是，她以23岁的年龄和经历再次面对。

    罗韧说：“那我希望，她能坚强一点。”

    说是这么说，心里还是有点担心：“房间里，没有给她留什么危险物品吧，像是刀子什么的？”

    那个刀尖对准心口的画面，挥之不去。

    何瑞华说：“你见了就知道了。”

    ***

    房间是特别装修的，四面墙中，有两面是方便观察的单向镜，站在外头，里面的情景一览无遗。

    你见了就知道了。

    罗韧设想过再次见到木代的种种情形，她悲伤、难过、无助、混乱、甚至癫狂。

    但是现实，恰好是最打脸的那款。

    木代在打游戏。

    房间里，有大型游戏城会装备的那种枪击游戏，设备仿真，投币使用，人站在游戏屏幕外数米远，边上的枪台上，有长枪短枪。

    木代戴着耳机，聚精会神，站的笔直，步子前后微微错开，端着枪，表情冷漠，心不二用，目光随着屏幕上的画面变换，枪口或起或落，一直不间断的扣动扳机。

    旁边的台子上，一箩筐的游戏币。

    罗韧转到另一边，看她在打什么游戏。

    类似僵尸围城，各种僵尸，逐步升级，开始动作缓慢摇摇晃晃，她抿着唇挨个瞄准一枪爆头，后来怪物就多了，触须的、庞大的、会喷射毒液的，她手扣扳机几乎不松，一直开火。

    但这种游戏，你怎么升级都会死的——败给商家必须获利赚钱的终极野心。

    Game over的时候，她就抓一把币，挨个塞进投币孔再来，手插*进那堆游戏币时，银色的光泽在指间翻动。

    霍子红轻声说：“她说，觉得烦，又不想和我们讲话，要找点事，转移注意力。”

    “她还记得我吗？”

    霍子红诧异罗韧为什么会问这个问题：“记得，记得你，一万三，还有她新认识的红砂，她又不是失忆。”

    边上的何瑞华补充：“但是感情可能会不一样。”

    又说：“你要进去见她吗？门没锁，一拧就开了。”

    罗韧的目光落在门把手上，古铜色的，被拧过很多次，摩擦的光亮。

    他迟疑了片刻，没过去，顿了顿，在身后的一排椅子上坐下来。

    透过单向镜的目光，一直没离开过木代的脸。

    她的每一次阖眼、挑眉、抿嘴、愠怒。

    恋人的眼光最细致入微也最刻毒犀利，眼前的木代身上，完全找不到小口袋的影子。

    那个喜欢搂着他，与他温柔接吻，含嗔地叫他名字，偶尔脸红但是会坚定的说“我喜欢你啊”的小口袋。

    那些他喜欢的，柔软和可爱，像突然被大风掠走，只剩下棱棱的生硬骨架。

    罗韧觉得像是中了一颗冰凉的子弹，整个寻觅的过程，以这一时刻，最为难受。

    何瑞华叹息着在罗韧身边坐下来。

    他说：“你看，前一秒，你是捍卫和保护她最激烈的人，但是终于见到，你也是那个接受程度最低的人，就像爱情一样，本身就是激烈但是脆弱的。”

    罗韧有些恼怒，他天生反感别人去分析和窥探他。

    何瑞华却像是体察不到他的心情：“遇到这种情况，依接受程度来说，确实是亲人>朋友>爱人。”

    “因为对于亲人来说，血浓于水，不管发生什么，是疯是癫，是傻是痴，他们都会接受。”

    “朋友的话，开始会有迟疑，但只要这个人不是大奸大恶，没什么道德原则问题，交友的基础还在，还是可以做朋友的。”

    他就说到这里，没有再去条分缕析“爱人”。

    但是罗韧懂他的意思，也明白自己的问题所在。

    他没有爱上木代，他爱上的，只是小口袋罢了。

    眼前的木代，像个陌生人，他没法做到马上去移情接受，他甚至觉得，对她，有一种没有理由的反感和敌意。

    觉得是因为她，自己的姑娘才消失不见了。

    他有破门而入的冲动，想问她：“你把小口袋藏到哪里去了？”

    ***

    清早起来，一万三去了趟洗手间，回笼觉睡的不踏实，或许也没睡沉，太多的想法混在梦境里绞着。

    梦见女野人持着石块在石壁上画画，他近前，看到她画的是被村民打死时的场景，陷阱底部，无望挣扎，他也在画面上，抱着胳膊，冷笑着观望。

    一万三急的满头大汗，一叠声的否认：“不是这样的！”

    女野人朝着他笑，忽然变了脸，抓住他的脖子，咔嚓一声……

    又梦见罗韧，一万三走近他去问：“你找到小老板娘了吗？她是不是还在治病？”

    罗韧没说话，只是指了指高处，一万三仰头，发现墙壁上开了无数扇窗，每一扇窗户里映出的身形都是木代，然后最中央的一扇推开，木代低下头来，看着他意味深长的笑。

    噼里啪啦鞭炮声，凤凰楼开张了，鞭炮不知怎么的引燃了火，只转脸功夫，凤凰楼就深陷一片火海中了……

    “三三兄？三三兄？”

    曹严华急急唤着一万三的名字，一边叫他一边抓住他的肩膀拼命晃，动作简单粗暴，像是舂米。

    醒过来的一万三没顾得上去呵斥曹严华，他有噩梦得醒的庆幸，又觉得这阵子，确实是有点流年不利。

    要去拜个菩萨，烧个纸，或者扔双鞋（扔邪），再不然放个风筝，放掉这阵子的晦气。

    见一万三双眼发直，曹严华伸手在他眼前一通乱招，像是招魂。

    一万三说：“有病啊？”

    曹严华说：“我看见了？”

    一万三纳闷：“看见什么了？”

    曹严华恨铁不成钢：“土！土啊！你忘记了？”

    ***

    收回第三根凶简，每个人都明里暗里松口气，就好像上学的时候，念完一个学期，考完期终考，总觉得休息一阵子天经地义。

    更何况，确实折损元气。

    木代车祸，炎红砂失亲，其它人也是灰头土脸险些丧命，对凶简这回事，自然而然的热度降低。

    究竟为什么，一定要追着去收回凶简？没头没尾的一件事，至今扑朔迷离，险象环生，没什么成就感，也没什么动力。

    只有曹严华，大概受处女座的强迫症驱使，觉得一天不集齐七根，就一天寝食难安。

    所以，他得空就看土。

    泥地、沙地、黄土地，逮着了就看的目不转睛，积极包揽所有扫地事宜，一扫帚下去必定尘土飞扬，尘埃落定之后，再扫下一扫帚。

    有一次，酒吧的客人看到，问一万三：“你们酒吧的这个小工，是不是这里有点问题？”

    说话的时候，食指点着自己的脑门，忧心忡忡。

    还提醒一万三：“现代人心理压力都很重啊，指不定就有精神问题，你不要不当回事啊。早发现早治疗，杜绝一切隐患！”

    这个人，八成是在广告公司就职。

    真是功夫不负有心人，终于让他看到点东西了。

    一万三懒洋洋坐起来。

    “看到什么了？”

    曹严华不知道该怎么形容。

    “我刚刚……就是，酒吧前头那块小花圃，张叔提过换种新季的花，我想着，提前松松土，我就拿了铁锨去铲……”

    ***

    他这些日子练功不说卓有成效，至少身强体健，松土挖土一类的活儿，小菜一碟。

    清晨和风煦煦，游客三三两两，有个穿短裙的姑娘裙子被风吹起，他还一阵心神荡漾，暗搓搓吹了个口哨，然后脚踩住铁锨边沿，往下一铲。

    一万三真是懒得听这种絮絮叨叨的前情铺垫：“然后呢？”

    曹严华咽了口唾沫，似乎心有余悸。

    “我看见一个洞。”

    一万三看鬼一样看他，偏曹严华还不自知，一脸的理所当然。

    一万三忍无可忍：“你特么不是废话吗？你一铁锨挖下去，你当然看见一个洞！”

    曹严华哆嗦了一下：“不是的。”

    是暗红色的，像是肉，带着表皮的褶皱，而且有节律的起伏。

    这形容，一万三觉得胳膊上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然后呢？”

    “然后好像起风，你能想象到吗？”曹严华觉得词穷，“就是那个洞里起风，带着腥味，吹上来……”

    再然后就没了，他带着一身冷汗定睛去看，只不过是一铁锨下去挖开的泥土罢了，阳光照射下，有一些泥尘飘飘落下，像是……

    像是刚刚挖开的地方，真的有风自地下吹起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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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1 第⑤章

﻿    罗韧这一犹豫迟疑，就是一日夜。

    其实到末了，他也没想明白，只不过空想不会带来任何变化和进展，不如做点什么。

    他最终推门进去。

    看到木代的背影，和火光暴起血肉纷飞的游戏屏幕。

    罗韧走近两步，木代的脊背僵了一下，然后，摘下耳机。

    看，即便眼睛耽于乱象，耳朵扰于杂音，习武之人天性，她还是有感觉的。

    四目交投，像两个陌生人的对视。

    罗韧知道自己一定表情僵硬目光疏离，他也想表现的更好一点，但是装不来，对着别人可以装，对她装不了。

    “好点了？”

    “你都知道了？”

    同时发问，最终罗韧点头：“知道了。”

    冷场。

    罗韧说：“陪你打一出游戏吧，有双人模式吗？”

    他低头，去找机器的调控按钮，木代说：“难打的，两个人会比一个人撑的久吗？”

    罗韧说：“会啊。”

    归零，重新开始，罗韧并不看木代，专注游戏，她的游戏角色是个金发的窈窕女郎，紧身吊带，劲装飒爽，跟他并肩，翻滚、腾跃、开枪、躲避。

    起初，奔跑在城市的街道，然后过关升级，阴暗的丛林、森冷的墓室，怪物越来越多，强大到变态，终于游戏者开始挂彩，抓痕、咬伤，血槽渐空。

    金发的姑娘被触须的僵尸怪兽卷起来了，罗韧调转枪口，开始攻击怪兽。

    有僵尸冲到面前，咬，抓，他像是没看见，枪口只对准一个方向，一直开火。

    木代摘下耳机，奇怪的看他，忍不住阻止：“哎！”

    他不吭声，血槽耗尽，倒地，那一头，姑娘还是免不了被怪兽拖进黑暗深处，只余隐隐传来的尖声惊叫。

    over，游戏商又赚到钱了。

    罗韧摘下耳机，问她：“之前撑到过这一关吗？”

    “没有。”

    “所以多个人帮手，还是撑的久一点。”

    “但是都死了。”

    罗韧把耳机放回枪台：“人人都有一死。”

    又问：“何医生都跟你沟通过了？”

    “嗯。”

    “没有再瞒你？”

    “给我看过录像了。”她笑了一下。

    见面以来，头一次看到她的笑，也不像小口袋，笑的没有内容，只是面部肌肉的协调运作。

    她问：“你喜欢哪一个？”

    这个问题真是很难回答，有那么一瞬间，罗韧觉得自己想说：变回小口袋好不好？

    但他忍住了。

    他说：“大家都是成年人，讲真心话好不好？我喜欢哪一个，对你来说，还重要吗？”

    她说：“不太重要了。”

    罗韧沉默了一下：“我想也是。”

    ***

    霍子红站在会所二楼的阳台，目送罗韧驾车离开，他跟她告别的时候，神色平静，说：“我先回丽江，有什么需要帮忙的，或者木代有什么事，打我电话。”

    霍子红隐约猜到会面的结果并不理想，说：“罗韧，你想开一点。”

    罗韧笑起来：“难道我会想不开，我要是凡事想不开，也不会活到现在了。”

    霍子红回房，再唏嘘同情，罗韧也只是外人罢了，但木代是自己人。

    木代趴在地上，横劈，一字马，两手交叠，垫着下巴，眼神柔和平静。

    霍子红在她身边坐下，伸手摩挲她的发顶，想起刚收养她时，小孩子的头骨好像都是柔软细弱的，而现在，她长发浓密，颅骨坚硬，你说她病，她还是有自己的强。

    木代说：“红姨，罗韧说他都知道，我站在他面前，像被扒了皮。”

    霍子红难过的垂泪，眼泪滴在地板上，饱满的一滴。

    “木代，红姨也不会教你，很多事情，红姨自己做的也很差。何医生也跟我说了，我虽然收养你，但没有好好从心理上去疏导照顾，你这样，我有很大责任……”

    木代叹了口气，低下头，眼睛像要看进地板深处。

    说：“罗韧喜欢说，大家都是成年人，讲真心话。”

    “红姨，我跟你讲真心话，我觉得你并没有什么责任。你收养我，照顾了我，免我冻死、饿死、横死，让我有机会读书、认字、明理。我看过报导，有些人虐待收养的孩子，有些禽兽专借收养之名向幼童下手，你已经挡掉我许多祸患。我如果跟在亲生母亲身边长大，或许很早就浪迹街头，你已经给了我一重生活，不用想着再去对我精神负责，你又不欠我。”

    霍子红愣了一下，这话，真不像木代说的。

    她有点不知所措，像面对着孩子一朝长大，觉得不真实。

    木代又说：“前一阵子，我在丽江遇到雯雯的妈妈。”

    那件事，张叔跟霍子红提过，但不尽不实，霍子红并不知道细节：“她……还是很气吗？”

    “她说，雯雯死的那么惨，你怎么还活的这么好，你怎么还没有报应。”

    霍子红嘴唇嗫嚅着，木代反而比她平静，说：“我大概是会有报应的。”

    顿了顿，又低声加一句：“早晚罢了。”

    她爬起来，摩挲了一下脖颈，站到墙边，两手撑地，倒立，长长的头发堆到地上，像散开的云。

    霍子红在她的眼睛里，成了倒坐着的影像。

    霍子红说：“罗韧走了。”

    “嗯。”

    “谈的不顺利吗？”

    她想了想，说：“谈不上好不好，罗韧本身就不喜欢我，他喜欢小口袋，我看的出来的。”

    “难过吗？要像成年人那样，说真心话。”

    “不难过。我觉得，我也不应该得到太多的爱，那样对雯雯不公平。”

    “那你自己呢，你还喜欢罗韧吗？”

    木代笑起来，这一次，她笑的特别漂亮。

    说：“我一直喜欢他啊。”

    说完了，一个翻身，坐正身子。

    “红姨，你觉得我有病吗？”

    该怎么讲？说有，会不会刺激她？但是说没有的话，那卷录像带和她的反常又都那么确凿……

    霍子红有些慌。

    木代说：“我觉得我没有，但是你们都说有的话，就当是有吧。”

    她很无所谓。

    霍子红接不下去，顿了顿说：“今天你好好休息，何医生说，最近市面上有几款新药，接下来，咱们可以试一下。”

    木代说：“好啊。”

    ***

    离开会所之后，罗韧的车子就没有停过，一直在开，完全不想停下休息。

    车窗外风景变换，无数车，载无数人，不知道奔往哪个前方，白昼渐渐消逝，夜色开始在周遭涂抹，然后，手机震了一下，有消息进来。

    他漫不经心拿起来看，微信群里的，凤凰别动队。

    随手点进去。

    是系统消息。

    木代退群了。

    罗韧没吭声，又把手机搁回原处，继续往前开，开着开着，忽然莫名烦躁，靠边停车，推开门出来，狠狠撞上门，前走几步坐在靠边的栏杆上，大口呼气喘气。

    仰头看，天上疏疏点点的星。

    手机一直有响动，大概是曹胖胖他们在聊，在问，在猜测。

    罗韧不想去看。

    有刹车停车的声音，抬头看，不远处停下一辆suv，粗壮的司机从车窗里探出头来，问：“兄弟，车出问题了？”

    罗韧做了个手势，意思是谢了，犯困，只是停下醒神。

    司机了然，摇上车窗后发动车子，绝尘而去。

    那之后就没人再停了，所有的车子开过，都带起嗖的一阵风，罗韧一直在数，数到三百辆，三百辆的陌路人。

    还嫌他的陌路人不够多吗？

    罗韧突然出离愤怒。

    凭什么？

    他狠狠起身，调转车头，重新往昆明的方向。

    到的时候，晨曦初开，意外的，在门口正撞见霍子红和张叔，两个人都拎着行李，要走的架势，看见罗韧的车，都有微微错愕。

    罗韧急刹车下来，问：“木代呢？”

    霍子红说：“跑了。”

    一时之间，罗韧居然没反应过来“跑了”这两个字的意思。

    霍子红回过头来，指向会所楼上的窗户。

    “你应该知道的，木代爬墙很在行。门没有开过，应该是晚上，大家都睡熟的时候，她自己打开窗户，跑了。”

    “手机没有带，银行卡也没带，估计只带了随身的现金。留了张字条。”

    “写什么？”

    写什么？霍子红苦笑。

    她写：别找我，找也找不到。

    她计划好了的，跟她说这两天要试新药的时候，她那么乖的说“好啊”的时候，就早已计划好了的。

    罗韧攥了下拳头，转身大踏步走到车边，刚想去拉车门，张叔说：“算啦。”

    “都走了大半夜了，你知道往哪个方向去的？找也是白忙。”

    ***

    日头高起，金色的阳光洒向大地，车声渐渐喧嚣，马路上人来人往，行色匆匆。

    木代信步踱过一个水果摊子，又踱回来，问：“草莓多少钱一斤？”

    “十二块。”

    她掏出钱包，开始数钱，大钞只有两张，其它的都是零票，还有钢镚，叮叮当当。

    她捡了一大把零钞钢镚在手上：“两斤。” 166阅读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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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2 第⑥章

﻿    第5章

    凤凰楼的开张，距离曹严华想象中的鞭炮齐鸣锣鼓喧天，差了十万八千里。

    不，十八万八千里。

    木代没音信，炎红砂因为家里的债务问题回了昆明，罗韧没出现，天上下着大雨，对面的奁艳铁将军把门——连殊被警方带走，奁艳已经一连几天不营业了。

    诸般种种，只描摹两个字，凄凉。

    曹严华手捧一叠宣传单，困兽一样在店里团团乱转：微信群朋友圈他都群发了广告，开张日上门五折，前三免费，昨儿晚上，还在酒吧里大宣特宣请大家捧场……

    人呢？人都死哪去了？你们那爱看热闹爱占便宜的神奇天性，只因下点小雨就全被浇灭了？

    一万三坐在靠门的桌边，一茎明黄色吸管，细细撮吸细颈瓶的可乐，端的细水流长——都吸了两小时了，连半瓶都没下去。

    他说：“曹胖胖，你安静点。”

    安静？红红火火的开张之日，遭遇瓢泼大雨，连张都没开上一个，换你你能安静？

    厨房里传来烤羊腿的香气，只只腌的入味，卖相也漂亮——还以为开张日会供不应求，现在如此惨淡，如何对得起那一只只羊羊羊？

    郑伯从后厨出来，挺括崭新的厨师大褂，看外头哗哗的雨线，像是自我安慰又像在安慰大家：“下雨，难免的，人人都想窝家里。”

    说完了，又招呼聘婷：“来，乖，别站了，坐下休息。”

    聘婷今天打扮的漂亮，身上挂了条幅带，“欢迎光临”，一直眼巴巴地站在门口，曹严华之前吩咐她：“只要有客人来，你就笑，懂吗？美美的笑。”

    也就是罗韧不在，他才敢这么支使聘婷。

    聘婷嘟着嘴过来，踢踏踢踏，曹严华垂头丧气，终于悻悻在桌边坐下，两腿往桌上一搭，整个人颓废地像软塌塌晾开的抹布。

    这形象，万一有客人上门，岂不是掉价？

    郑伯皱着眉头，正想说他，他瞪着茫茫雨幕，忽然冒出一句：“我小师父，现在也不知道在哪呢。”

    一句话，说的店内气压又低八度。

    霍子红当然不可能向所有人事无巨细地交代木代离去的缘由，但她也并不十分隐瞒，再加上一万三的多方打探，一些关键词还是漏了出来，诸如多重人格，精神分裂。

    雨天最容易增添伤感，曹严华唏嘘：“我小师父，青春明媚，人见人爱，怎么看也不像有精神问题。”

    一万三说：“难道只有我一个人觉得她有点精分？”

    一说到这个，两个人就掐。

    曹严华剑拔弩张，像杀气腾腾的公鸡：“只凭穿衣风格就能说人家精分？以前在解放碑，老子不知道看过多少，那些个白天套装的女白领，到了晚上穿着亮片小吊带，小热裤还不如纸尿裤遮的多，照你说，都是精分？”

    一万三说：“她有的时候，性格的表现是有点不一致……”

    曹严华愈战愈勇：“那人生总有高*潮低谷，前两天刚从四寨那里出来，你还不也矫情的跟坐月子似的？当年烧老蚌的豪情哪去了？你是不是也精分？”

    一万三表示不跟他斗，低头继续撮吸可乐。

    曹严华下结论：“只有那种不负责任没有水准的人，搞不清问题所在，才会笼统的下定义说是人格分裂！什么都往人格分裂上靠，反正不犯错误！”

    外头有人走近，头发乱蓬蓬的，拎了个麻袋，挽着裤脚，人字拖，撑一把坏了的大黑伞，雨水从塌了的伞面上往下*流，像小型瀑布。

    聘婷腾一下站起来，笑的跟花一样往门口冲。

    曹严华踹一脚一万三：“要饭的来了，给点钱打发了。”

    刚刚演讲时那一番慷慨激昂还在，支使起一万三来，理直气壮。

    一万三翻白眼。

    不过确实有这规矩，昨晚霍子红提醒过他：新开的店，要备专门给乞丐的零钱，三教九流都要打点。

    一万三抓了把零钱出去了。

    过了一会，他带着人进来了。

    咋了这是！把聘婷拉进来也就算了，怎么还把人领进来了，晦不晦气啊？

    曹严华搁在桌面上的两只脚微微旁岔，透过v形豁口看来人：头发早就被雨水打湿，居然带着天然的卷，架一副黑框眼镜，一边的镜腿已经折了，拿白线绕了一圈又一圈，脸上带着喜滋滋的那种笑，珍而重之的从怀里掏出一个手机。

    真是让人刮目相看，他居然用apple！

    现在的丐帮也真是蛮科技蛮高端的。

    但见他继续着喜滋滋的表情，手机翻出页面给一万三看：“亲友团，开张日五折，前三免费，是哦？”

    这声音……

    人是没见过，但是这声音……

    曹严华忽然想起一个人来。

    他手忙脚乱，撑住椅子想起来，谁知道使的力不均，整个人从桌子上塌下来，结结实实摔一嘴巴。

    但他还是立刻手脚并用爬起来：“神……先生？”

    神棍说：“你不是在学功夫吗？练的……也不怎么样嘛……”

    ***

    曹严华觉得，屋里的灯都比之前亮了。

    是的，蓬荜生辉，蓬荜生辉！

    他带着敬畏的目光打量神棍。

    真是高人，之前因为凶简，出了那么多诡异棘手的事，想请他都请不来，但是现在，为了开张五折前三免费，他就冒雨上门，实在是很有个性。

    穿的也个性，那种看淡浮华，返璞归真的着装风格，撑一把破伞，浑身上下都散发着一蓑烟雨任平生的超然。

    郑伯把切条拌好的羊腿肉端上来，香气扑鼻，神棍欢喜的连镜片都闪闪发光了。

    拈了一条细细品嚼，说：“好吃！就比肯德基全家桶差一点点。”

    郑伯大受打击。

    一万三给罗韧打完电话，过来说：“罗韧一会就来。”

    神棍对罗韧没什么兴趣，又拈起一条羊腿肉，在辣椒末上滚了又滚：“可惜，见不到我们家小口袋。”

    罗韧进门的时候，神棍正高谈阔论。

    “只有庸医，才会把人越治越像病人！什么人格分裂，都是借口。我个人认为，心理病，其实是遇上了心魔，懂吗？心魔！”

    他抓一根羊腿骨，半空一挥，比划了个表情，长的是挺入魔的。

    曹严华几个听的入神，没有注意到罗韧，聘婷倒是看见他了，眼睛睁得圆溜溜的，像是要说：“咦？”

    罗韧食指竖在唇边，示意她别说话。

    神棍说：“古人老早就给出结论了，解铃还须系铃人，心病还须心药医。”

    罗韧倚住门框，门没关紧，砸在地上的雨水四溅，小腿以下都湿了。

    来之前，马涂文给他打电话，先是埋怨似的，问他为什么又在找，玩捉迷藏吗，然后说，这次好像难找，万烽火那头，一点进展都没有。

    这个结果，罗韧是想到了的。

    这世上最难找的人，是真心不想被找到的人。

    ***

    天渐渐黑了。

    颠簸的山路上，开来一辆双层卧铺长途大巴。

    再开一段，夜的愈发厉害，车里的照明灯关掉，晕黄色的车灯打开，车窗外头，影影憧憧的，说不清是树还是突兀的石头。

    窸窸窣窣的塑料袋声，翻身睡下的声音，明天下午才能到目的地，还有长长的路要走。

    木代躺在靠后的下铺，上铺睡了个老头，呼噜已然打的山响，一只脚吊在铺下，摇摇晃晃的。

    木代睡不着，头抵着玻璃，忽然想到什么，从兜里把钱包翻出来。

    还剩……

    三块二。

    她倒没觉得钱少，只是纳闷，是买了什么东西，人家给了她两毛的找头。

    三块二，下一顿饭都未必吃得起。

    但她并不焦虑，甚至有隐隐的开心，有一种，终于把旧的都摒弃掉的感觉。

    反正，她又不会饿死的，因为不可知，下一顿，吃什么，跟谁吃，在哪吃，都有了未知的期待。

    车身晃晃悠悠，像摇篮。

    她闭上眼睛。

    看到罗韧。

    他站在水果摊前头，水果搁在脚边，低头在纸上写着什么：“不过小姐，如果你是想找机会认识我的话，你可以随时打我这个号码……”

    木代睁开眼睛，转头在车窗上呵了一口气，伸出手指，写罗韧的号码。

    写完了，再呵一口气，那串号码就模糊了。

    有时候，缘分让人们相遇，不是为了相守，只是为了错过。

    前头隐隐传来争执的声音。

    木代先时没注意，直到忽然反应出，里头夹着一个女孩子惊惶的压的低低的声音。

    说：“别，别。”

    是在车子靠前的位置，好像是上铺，女孩儿忽然喊了声“大姐”，声音又没了。

    木代坐在铺位上不动，过了会，她下床，穿好鞋子，扶着上铺的床栏，慢慢向前走。

    动静有点大了，她都能看到黑暗里两个人影的撕扯，上头的应该是个男人，压在女孩身上，捂着她的嘴，那女孩挣扎，拍临铺的铺位。

    铺位上是个中年女人，背对着，眼睛半睁，木代都能看到她眼里的亮。

    但她纹丝不动。

    木代说：“哎！”

    声音不算小，那个男人朝她看过来，恶狠狠说了句：“小娘皮，滚犊子，我特么捅死你。”

    木代说：“那你倒是下来捅啊！”

    她扒着床栏问那个女孩：“他跟你什么关系？”

    女孩嘴巴被捂着，一直摇头，眼睛里水亮，怕是已经哭了。

    那男人呼的一巴掌扇过来，木代脑袋一偏，脚踩着下铺的床栏引身，一手抓住他手腕，往着反方向掰，另一手手臂拉长，攥住他肩窝。

    车子就在这个时候晃了一下，借着这股巧劲，扑通一声，木代把那个男人拉坠到地上。

    男人痛呼，女孩在上头放声大哭，木代问：“你和她什么关系？”

    他瓮声瓮气答：“那是我对象！”

    女孩在上头尖叫：“我不认识他！等车的时候他就盯我，我一直没理他，上车了又把铺换到我边上，我不认识他！谁知道灯一关，他……他就不要脸……”

    四周的铺位有动静了，众人纷纷起来，有人打手电，有人开手电照亮，有人大声嚷嚷：“怎么了？怎么了？”

    这时候，倒是全醒了。

    先前的那个中年女人也坐起来，她离得最近，似乎觉得有义务解释：“我也不清楚，我还以为是小青年吵架……”

    那男人站起来，人高马大，一张脸扭曲的变了形，吼：“那是我对象，吵架干你鸟*事，滚犊子！”

    旁边的人有胆怯了的，说：“是搞对象吵架啊……”

    那女孩连滚带爬的，往木代这边来，说：“姐，我真不是他对象，真不是。”

    借着车里的光，木代看清楚她的脸，难怪叫她姐，才十六七的样子，那男的，得三十多了。

    木代说：“你身份证带了吗，给我看看。”

    又看那男人：“你自己的对象，叫什么名字？”

    那女孩一下子明白了，哆嗦着赶紧从包里翻身份证给木代，边上有人起哄：“是啊，你对象叫什么名儿？”

    那男人脸色难看之至，凶悍的目光四下那么一扫，起哄声就低下去了。

    车子还在开。

    那男人小醋钵一样的拳头拧起，朝着木代走过来。

    车厢里鸦雀无声，女孩吓的脸色发白，拉着木代，似乎想把她往后拉，木代看了她一眼，说：“遇到我是你幸运啊。”

    她一脚蹬住下铺跃起身子，那男人抬头看她，被她一个肩肘正撞在脖子里，痛的翻身就倒，木代落到他前头，俯身抓住他两个肩凹，沉肩坠气，居然把他拖动了。

    像拖一口死猪。

    她一直把他拖到前头，司机还在驾驶，轮班的另一个司机起身拦她：“干什么啊这是？”

    木代说：“开门。”

    驾驶的司机靠边停车，门一开，木代就把人踹下去了，又把门拉关上，说：“开车！”

    司机说：“姑娘，你不能那么闹，那也是乘客啊。”

    木代没理他，自己转身，一路往铺位走。

    车子停了一会，那个男人在下头，一直不敢上车，过了会有乘客发脾气：“还走不走啊？”

    起哄声中，轮班的司机偷偷把门开了些，那个男人瑟缩着上来，就蹲在门边，没再敢往里走。

    车子又开动了。

    车厢里慢慢恢复平静，木代手枕在脑后，看到一个怯生生靠近的身影。

    走近了，看到是那个女孩，拎着随身的大包小包，看了木代一眼，犹豫着在她铺位上坐下来，只坐小半个屁股。

    再然后，她低下头，翻弄着手里的塑料袋，递过来一个橘子。

    她说：“你吃橘子啊。”

    木代接过来，指甲划进橘皮，然后剥开，送了片橘肉进嘴里，甘甜，微酸，饱满的汁液舒缓味蕾。

    女孩回头朝车门处看了看，又朝木代挪近了些。

    ——“车子的终点站是南田，你也去南田？”

    ——“我本来在外头打工，我姑妈在南田开饭馆，让我去帮忙。”

    ——“我叫郑梨，香梨的梨。”

    ——“南田是个小地方，你去那干嘛啊？”

    木代一直没说话，吃完一瓣又一瓣，橘子的清香在沉闷的空气里漫开。

    郑梨想，她大概不会理我了。

    就在这个时候，木代开口了。

    她说：“我去找人。” 166阅读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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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3 第⑦章

﻿    夜深人静。

    神棍站在鱼缸前头，撅着屁股，啧啧赞叹着看水中的凶简，也不知道他从哪搞了个放大镜来，时不时眯着眼睛凑在眼前，像个两耳不闻窗外事的老学究。

    说：“这是凤啊还是凰啊，你看这纹络，精细精细的，最好的工匠都雕不来呢。”

    罗韧有点疲倦，雨已经小很多了，但还是淅淅沥沥个不停，这半夜三更的，居然起了凉意。

    神棍的造访，罗韧并没有太当回事，这个人总是咋咋呼呼，说他懂吧，总是满嘴推测，说他不懂吧，偏偏又讲的头头是道——跟他的名字一样，“神棍”，不好不信，又不好尽信。

    罗韧说：“今晚你就在这住下吧，郑伯把楼下的客房收拾出来了，住不住随你，住多久也随你。没事的话，我先去睡了。”

    他转身想走，神棍在后头叫他：“罗韧。”

    有那么一会儿，罗韧觉得奇怪，但是不知道奇怪在哪——末了才反应过来。

    神棍总是没个正经，一贯地叫他“小萝卜”，这好像是第一次，连名带姓唤他。

    语气还少有的郑重。

    罗韧回头。

    神棍拖了张椅子坐下，食指点着鱼缸的外壁：“渔线人偶、仙人指路、胭脂琥珀，三根了。”

    是，三根了。

    “有什么感觉没有？”

    感觉？罗韧皱眉：这能有什么感觉？

    神棍说：“你不能像拉磨的驴一样，抽一下才动一下，你得去想。”

    他眼睛滴溜溜一转，两只手指的指尖抵到太阳穴上，一副要开动脑筋的样子。

    罗韧又好气又好笑。

    “你就从来没想过，这凶简是打哪来的，为什么是七根？为什么出现在你们找到的那些地方？为什么要害人？只是为了害人吗？还是有什么目的？收了它为什么重要？”

    为什么为什么，神棍像是忽然变身成了十万个为什么。

    罗韧问：“你知道？”

    “我也不知道啊，但是我至少在想啊。”神棍屁股挪动着椅子，又把身子转向鱼缸。

    罗韧听到他喃喃：“又不是打地鼠，出来一个打一个，这中间，总是要有联系的吧……”

    也许吧，可是联系在哪呢？

    罗韧离开的时候，神棍还在苦思冥想，两腿盘坐，一手苦苦托腮，像滑稽版的思想者。

    这个晚上，罗韧睡的不大好，神棍的话、木代的事，搅得他难以安枕，做了很多芜杂的梦。

    梦见在街上行走，路人忽然都举止僵硬，四肢被看不见的线牵引；梦见大海掀起狂浪，海水旁掀露出海底，兽骨排成的巨画历历在目；梦见屋檐下挂起的扫晴娘，忽然诡异地朝他眨眼，像是在说：你猜，联系在哪？

    最后梦见木代。

    她坐在黑暗里，周身罩着朦胧的微光，仰起脸朝他微笑。

    罗韧过去搂住她，觉得古人形容女孩儿是温香软玉，这话委实不差的。

    他低头去吻她面颊，问她：“去哪儿了？”

    她向着他狡黠一笑，说：“你猜啊。”

    ……

    梦到这里就断了，醒来的时候是凌晨五点。

    罗韧苦笑：都让他猜，他哪猜得过来？

    再无睡意，索性起身，先去存放凶简的房间。

    里头的灯已经关了，杳无声息，还以为神棍去楼下的客房睡觉了，谁知一揿灯，鱼缸外头赫然用透明胶粘了张白纸。

    上头歪歪扭扭的留字。

    ——我去函谷关了。

    ***

    姑妈郑水玉和姑父何强两个在角落里嘀嘀咕咕，郑梨觉得很尴尬。

    她有点忐忑的看木代。

    是她把木代带来的，在大巴车上，她感激木代帮忙，拼命想着要回报她，得知她想找人，赶紧把姑妈搬出来：“我姑妈在南田县好多年了，那是个小地方，你想找谁，她保准知道。”

    又问木代有没有落脚的地方：“你不嫌弃的话，跟我一起住啊。我姑妈的饭馆反正招人，你想在那打份工也没问题的。”

    话说的太满，到了才知道，郑水玉的餐馆也只小本经营。

    看到她还拖了一个，郑水玉的脸色顿时就拉下来了。

    木代却像是没看见，靠住餐馆的门向外打量：这是条很小很窄的街，生活气息浓厚，街头有杂货店，街尾有蔬菜摊，修自行车的、理发的，应有尽有，像个小世界。

    斜对面有个卖棉花糖的，脚踩机器，小木杆子在兜轮里转呀转的，一丝丝糖絮就裹上来，裹着裹着，就成了个白白胖胖的娃娃。

    木代看的兴起，大踏步过去，一问，一个两块钱。

    她买了一个，全部身家，顿时去了大半。

    但是没关系，撕下一缕放进嘴里，舌头一压，再轻轻一抿，一丝丝的甜就在口中荡漾开来。

    幸福的不太真实。

    郑梨急急迎上来，压低声音。

    “木木姐，如果我姑妈不愿意……你也别生气，我可以再想办法。”

    虚岁十七的小丫头片子，能想什么办法？木代说：“他们会用我的。”

    她说的笃定。

    同一时间，郑水玉打定主意。

    这姑娘长的漂亮，能帮店里招客：店里的常客都是些大小伙子，谁不喜欢养眼的姑娘？

    再者，小梨儿说她能打：这再好不过了，店里闹事的人也不少，打起来了难免殃及池鱼——上次一伙小混混喝醉了闹事，老公何强上去拉架，迎面挨了一砖头。

    有个能打的在就省心了。

    ***

    房间是二楼的阁楼，低矮、逼仄、潮湿，郑梨硬要把床让给木代，自己睡单人的弹簧折叠钢丝床。

    第一天不用上工，木代说：“我出去走走。”

    她也没交代去哪，一个人下楼，郑梨趴到窗口，隔了一会看到木代出来。

    她双手插在外套的兜里，慢慢地走过一个又一个临街的摊位，拐过街角不见了。

    郑水玉上来，右手拎了个水壶，左手是摞在一起的用水盆，问她：“这个木代，怎么连行李都没有？”

    郑梨说：“大概是路上丢了吧。”

    忽然想到什么：“姑妈，有新的牙刷毛巾拖鞋吗？木木姐应该用得到的。”

    郑水玉沉着脸：“没有！”

    又示意对面：“楼下就有小超市，自己不会买吗？”

    郑梨不高兴，觉得这个姑妈，于小处也忒抠门儿了。

    她掏出自己的小钱包，捏在手里，昂着头蹬蹬蹬下去了。

    ***

    南田县很小，往一个方向直走，只大半个小时，就能走到城乡结合处。

    名副其实，黄土地上种着玉米，也有西红柿，往田埂上走了几步，居然遭遇一只大白鹅。

    木代原路返回。

    尘土很大，车多，摩托车和自行车也多，桥头大喇喇摆着小吃摊，穿着脏兮兮围裙的摊主在炸萝卜饼。

    没人出来呵斥影响市容，小城市，就是这样，脏乱是脏乱，透着亲切肆意。

    有逃学的孩子，背着书包，蹲在路边玩纸牌。

    萝卜饼一块钱一个。

    木代在油锅边等，看生面酱裹着的萝卜饼在热油里上下无路。

    她跟摊主搭话。

    “我记得，从前，站在大桥头，往那里看，有一片楼，四方方，黑不溜秋。”

    摊主拎着锅勺，茫然地顺着她指示的方向看过去，那里现在是片新楼，顶上是巨大的广告画，广告上是前一阵子特红的韩国明星金秀贤，竖着大拇指，边上是广告语。

    ——英语培训到蓝天！美好未来在明天！

    金秀贤大概永远也不知道，自己还接过这样的广告。

    摊主皱眉，用锅勺翻了一把萝卜饼，嘴里嘟嚷着：“那是多久前？不记得了。”

    木代说：“我小时候。”

    摊主看她一眼：“你小时候？那得十五年？二十年？”

    她重新看向木代指的地方，似乎想起了什么：“哦，是，印象里是有，拆了。”

    “那楼里的人都去哪了啊？”

    摊主麻利的将萝卜饼起锅，放在搁架上沥油：“散了吧，该搬哪搬哪呗。”

    ***

    晚上，木代睡不着。

    小阁楼里闷热，蚊子居然也早早出动，嗡嗡嗡地扰的人心烦，郑梨在床上愤愤，啪啪的巴掌声不绝于耳。

    一边拍蚊子一边跟木代说话。

    “木木姐，我问过姑妈了，她说那片楼，十来年前就拆了，那是老楼，后来都变危楼了，设施设备也不好。”

    是不好。

    木代眼前仿佛出现那逼仄的楼梯，长满青苔的水槽，水龙头一拧开，整根塑料水管都在嗡嗡颤动，像是地下水要喷薄而出。

    “木木姐，你光记得要找的人爱穿高跟鞋了？名字呢，不记得？”

    不记得，小孩子的记忆是奇怪的。

    她记得从桥头去看，能看到家所在的那幢旧楼，四四方方。

    记得被送去孤儿院的那天，在桥头坐长途车，司机扯着嗓子喊：“南田，南田始发！”

    记得家里破旧的水槽，剩了饼干屑的饼干盒。

    唯独记不清那个被她叫作“妈妈”的人。

    不记得她的名字，不记得她的脸，因为她的脸始终模糊，敷满颗粒粗糙的香粉。

    印象最深的，是她的鞋子，是因为自己那时候长的矮，视线低吗？

    她爱穿高跟鞋，瘦骨嶙峋的脚顽强塞进不合适的鞋子里，脚面被磨红，脚跟被磨出了泡也不在意。

    木代说：“她喜欢穿高跟鞋，尤其是红色的，那时候，整幢楼也没几个人这么穿。”

    啪的一声，郑梨又拍死一只蚊子。

    说：“这就好办，咱们得空的时候去打听打听，这县城里，老住户很多，一住就是十几二十年的，总有人记得的。” 166阅读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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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4 第⑧章

﻿    炎红砂回到丽江，兴致不高。

    她找霍子红咨询，两人坐在酒吧的小角落里，神色都凝重，一万三故意寻个由头从旁经过，听到炎红砂问：“那是都要我还？要是卖了房子还不够呢？”

    一万三回转来，曹严华正伸长了脖子朝那头张望，急急套消息：“怎么样怎么样？”

    一万三说：“世事难料啊，前一阵子还是富婆呢，一朝大厦倾塌，当然了，她那叔叔和爷爷也没做什么好事。”

    曹严华说：“都是她叔叔举的债，我红砂妹妹背这种债太冤枉。要说是报应吧，应该报应在炎老头身上才对。”

    一万三不这么觉得：“前人种树，后人乘凉。富婆乘了这么久的凉，现在担点连带责任也正常啊。”

    曹严华瞪他。

    那边谈的似乎差不多了，炎红砂耷拉着脑袋过来。

    曹严华说：“红砂妹妹，你不要丧气，有我们呢，有一口饭就有你一口汤，总不会让你饿死的。你要真被抓进去了，我们会想办法凑钱捞你出来的。”

    他给她罗列希望：“你们家的宅子，应该值不少钱，要是还不够，我就陪你去趟四寨，别忘了，我们还有那么多宝石在呢，再不行，还有房产！”

    他手一挥，直指凤凰楼的方向。

    炎红砂说：“我没烦，这一阵子发生太多事，我就是觉得……怪没劲的。”

    她在距离吧台最近的一张桌子上坐下来，趴下，脑门抵在桌面上，扎起的辫子执拗地翘着。

    一万三盯着她看，看到后来，忽然有点唏嘘。

    想想，好像的确是红砂最倒霉了。

    自己是混混儿，到哪有口饭有张铺位就行，无所谓，曹胖胖跟他差不多，贼骨头铿铿的抗造，罗韧完全是非人类了，出了那么多的事，没见他慌过。小老板娘虽然不知怎么的多重人格了，但她至少有人疼着有人宠着吧……

    细想，红砂其实比木代还小一点，无忧无虑地活到这么大，忽然接连失亲，知道了家里发迹的不堪真相，财富被收回，剩了孑然一身，没哭没闹没上吊，还在想着去把债给清了……

    一万三忽然觉得，还挺佩服她。

    他打了杯咖啡，拉花是个大大的笑脸。

    端过去给她，说：“我请你的。”

    炎红砂抬头，狐疑地看他，然后拿起小汤勺，在咖啡里搅啊搅啊：“你这么好心？没放药？肯定喝了拉肚子……”

    md！

    曹严华在一旁凉凉的落井下石：“三三兄，你平时的罪恶嘴脸都昭然若揭了，现在装什么爱心暖男啊，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吧……”

    尼玛曹胖胖是想死吧！

    一万三抓起一个糖包就向曹严华扔过去，他躲的好快，脖子一缩，糖包就贴着他的头顶飞过去了，正砸在墙上挂的一幅画上。

    曹严华为自己的反应速度所惊叹：完全是身随心动啊，看来这些日子的基础功夫没白练。

    他洋洋得意，正要呛一万三两句，忽然发现，一万三根本没看他。

    他正皱着眉头，盯着刚刚糖包砸到的那幅画，然后起身，走到那幅画面前细看。

    炎红砂纳闷，用口型问曹严华：他干嘛？

    曹严华也一头雾水。

    是那幅画有什么特别吗？

    酒吧的边墙，为了增加情调，零星的挂一些特别的画，并不稀奇，事实上，聚散随缘还专门开辟了一面墙，供客人留言涂鸦。

    那幅画，是仿品，日本浮世绘，葛饰北斋的。

    画面也简单，就是渔船置于巨浪的腹部，远处是安详的富士山。

    曹严华凑上去，满脸纳闷地看一万三，炎红砂有点忐忑，端起了咖啡就是一大口。

    满嘴的苦涩，忽然反应过来：哦，对了，糖包让一万三给扔了。

    不过，一万三在看什么呢？

    大门被推开，带动门上挂着的东巴风铃，还有聘婷清脆的声音：“小刀哥哥！”

    一万三浑身一颤，打了个激灵，蹬蹬蹬退后三步。

    罗韧带着聘婷一起来的，只一眼，酒吧里的一切尽收眼底，曹严华的莫名、炎红砂的怔愣，还有……

    他的目光在一万三和那幅画上打了个来回：“看什么呢？”

    ***

    聘婷被张叔带进了吧台洗盘子，她倒是乐于劳动的，哼着歌儿，水龙头开的老大，水花溅起来，喷了她一脸。

    她咯咯笑着，撑着吧台仰起头，想给罗韧他们看自己狼狈的脸。

    然后脸色垮下来，悻悻的。

    没人看她，他们围坐着，都在看取下来的那幅浮世绘。

    一万三指着画的左侧，那里，海浪翻卷如同巨爪。

    “突然之间，就看到海浪在翻转，就好像是形成了个漩涡，旋着旋着，就成了个空洞，黑漆漆的，像是个洞。”

    “然后听到声音，砰，砰，像是心跳的那种，接着你就看到那个空洞也是一起一伏的，配合着心跳的节奏，像是洞里，有个巨大的心脏。”

    曹严华听的极其兴奋，一时间居然词穷：“我就说……跟我看到的一样……也是这样……”

    他追问：“有风吗三三兄？还应该有风的。”

    风？一万三恍惚了一下。

    有。

    凉的，森冷的风，带着腥咸气息，迎面吹来。

    ***

    木代对新生活接受的很快。

    极其枯燥，又极其简单的新生活。

    每天的活动范围离不开菜场和饭馆，上菜、收银、擦桌子、倒垃圾，像恒定的轨迹，不出半点偏差。

    郑梨不喜欢这生活，十七岁的姑娘还是不定性的风，喜欢追逐热烈和新鲜，餐馆的生活却是老旧的框画，把她框在横条竖条当中，还总带着难闻的油腻味。

    她不止一次沮丧地问木代：“木木姐，你怎么待得住啊？”

    真是甲之熊掌，乙之□□，木代觉得这样的生活，对目下的自己来说，是最好的。

    如果继续待在红姨身边，罗韧身边，往事挥之不去，空气都会是压抑的吧。

    这里没人认识她，缓慢取代激烈，饿了就吃，困了就睡，喜欢就做，不喜欢就不做，她可以静下来，认真想一些事情。

    何医生跟她说了很多，无非是：木代，你生病了，你有三重人格，你现在混乱，需要治疗，需要尝试新的方法。

    木代不觉得自己是生病，她甚至心理抗拒，不想去了解关于人格的种种分析解说。

    她觉得，问题的根由，也许是她身体里有三个自己，而她没管住罢了。

    就像三个小妖怪作乱，模糊了她的本来面目，久而久之，连亲人、朋友、爱人都不知道她的样子了。

    为什么没管住，大概是她胆小、怯懦、逃避，听之任之，头埋进沙子里，眼前一黑，以为世界就不转了。

    就好像个大宅子，主人不出手，下头人就蹬鼻子上脸，钱账、人事，全是一锅乱粥，如同里说的那样：渐渐露了那衰败的气象来。

    那她现在，就来出面管一管，正本清源，扬威立万，必要的时候，杀一儆百。

    这感觉新奇，她好像登上权座，对着黑暗中影影绰绰的许多自己发号施令。

    不管是三重人格，还是三十重人格，都要听我的。

    心病，无外乎有心结，一个个疙瘩，把她的生活都拧的面目全非。

    没关系，从最初的最初，一个个来解，渐渐还自己本来面目。

    不需要何医生，不需要新型疗法，也不需要林林总总的药。

    我就是我自己的药，我就是我自己最好的大夫。

    ***

    郑水玉慢慢有点喜欢木代，老板总是喜欢勤快的工人：木代手脚麻利，做事利索，不偷懒也不拖沓，闲下来的时候，她就安安静静的在靠近门口的桌子边坐着，阳光从玻璃门里透进来，拂在她的脸上。

    郑水玉跟她聊天，问，多大啦，有男朋友吗。

    木代说：有啊。

    这个“有啊”让郑水玉大为惊诧，和所有好奇打听的中年女人一样，她其实是想接一句：要么姨给你介绍一个？

    居然“有啊”。

    “长相怎么样，帅吗？”

    木代低下头，抹布在桌子的一面反复的揩，唇角露出浅浅的笑：“帅的。”

    “家里有钱吗？”

    木代想了想：“有吧。”

    “对你好吗？”

    “好。”

    郑水玉有点纳闷：“那他怎么放心让你一个姑娘家出来，在这种小地方打工呢？”

    木代说：“他忙啊。”

    说的理直气壮，郑水玉有点搞不懂她。

    下一秒，她进了后厨，郑水玉的老公何强是主厨，刀工不错，在给土豆切条。

    他教木代：“手指要弯起来，手背抵刀面，这样就不会切到手了，下刀要快，足够快的时候，那就是刀光一片……”

    其实何强远没到那个境界，只在小姑娘面前摆忽罢了。

    木代说：“我试试。”

    她尝试性的切了几下，然后手上渐快，铎铎铎铎，刀刃和砧板相击相打，像是快节奏的音乐。

    切完一个，又一个，砧板上堆满细细的淡黄色土豆切丝，姿态优雅的艺术品。

    何强张大了嘴在看，郑水玉和郑梨都被这声音吸引，从厨门处探进头来。

    再伸手摸，盆里空了，土豆已经切完了。

    木代拎起刀，向着砧板用力一掷，菜刀的边角剁进木板，铿然而立，像音乐乍停的一记强音符。

    然后转身，面对着三个人合不拢的嘴，屈膝、低头、一拎围裙，像谢幕的芭蕾舞小天鹅。

    咯咯笑着就出去了，舒心舒意。

    郑水玉觉得，这个服务员招的真值。

    下个月或许可以给木代加工资，省得她心气高，被人挖墙角跑了。

    ***

    这天晚上，晚饭时间刚过，夜宵时间没到，刚好是一轮空闲。

    木代坐在餐馆门口，看对街那个红色的公共电话亭。

    然后拿了纸笔，趴在桌上写着什么，写完了，抬头看郑梨，招手让她过来。

    郑梨没来由地喜欢她，就喜欢跟在后头屁颠屁颠，一路小跑到跟前。

    木代说：“有钱吗？帮我个忙。”

    她想打电话，但刚上工，还没来得及预支工资，口袋里只两个一角的钢镚。

    郑梨赶紧点头：“有！”

    两个人挤到电话亭里头，木代转身关好门，郑梨投了币之后，她慢慢地摁下一串手机号码，等候的当儿，把纸条塞给郑梨，说：“照着念。”

    借着街灯和巷子里林林总总的各色灯光，郑梨看清楚那行字，她有点不明白，看向木代，想问：为什么？

    木代背倚着电话亭的玻璃面，头微微歪着，格子衬衫卷起了袖，露出白皙的手臂，她伸出手指竖在唇边，示意她不要多讲话。

    目光温柔而沉静，长长的头发拂过肩膀，被后头打过来的灯光笼出柔和的光晕。

    郑梨觉得，自己如果是男人的话，几乎就爱上她了。

    电话通了，那头传来一个男人低沉的声音：“喂？”

    郑梨一怔，赶紧举着字条，用自己不标准的普通话，磕磕巴巴照着念。

    “您好，本公司专营各类房产，佣金优惠，服务到位，是您投资置业的不二选择……”

    电话挂断了。

    郑梨捏着字条，有点不知所措，木代低着头，一直在笑。

    过了会，她轻声说：“真没耐性。”

    说完了，门一推，往饭馆的方向走，脚步轻快。

    郑梨在后头亦步亦趋的跟着，追着问：“木木姐，是你仇人吗？故意打电话去整？”

    巷尾传来呼喝的声音，木代偏头去看，一群混混模样的人，抬着箱啤酒，正吆五喝六地往饭馆的方向走，要么袒胸露背，要么穿着松垮，年纪都不大，估计也就十□□岁。

    木代说：“快点，夜宵档要开了。” 166阅读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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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5 第⑨章

﻿    这样的街边饭馆，一日三餐加夜宵，属夜宵档最乱。

    大概是白天有日光照着，还会尽量克己着彬彬有礼，到了晚上就容易脱略形骸。

    袒胸露背上桌翘腿、斗狠买醉借酒装疯、荤段子胡话一套套的——木代只当一切都是助她修身养性的空气。

    饭馆里所有的折叠条桌都打开，吆五喝六的划拳声中，上菜几乎迈不下脚，木代端着盘子侧着身子：“借过，借过。”

    有人不耐烦地瞪她，她毫不客气瞪回去，有个醉酒的客人涎着脸过来摸她胸，被她捉住手腕顺着胳膊一拧，整个人趴到酒桌上，木代往他脑袋上淋了杯啤酒，说：“来，醒醒酒。”

    那客人恼怒非常，挣扎着站起来，脑袋一甩，啤酒滴子乱飞，跟刚上岸甩水的狗似的。

    饭馆里有那么几秒钟的寂静，那个客人抡起一碟菜就要往地上砸。

    木代说：“你敢！”

    那个客人被她一呼喝，抡着盘子砸也不是不砸也不是。

    郑水玉怕事，赶紧上来掐木代胳膊：“快快，给客人道歉。”

    木代盯着那人，开始解围裙：“出去单挑？”

    外头的小巷里灯光晃晃的，餐馆里的人开始起哄。

    “或者……”她伸手从隔壁桌拿了一瓶啤酒，往这张桌子上重重一顿，顿的一桌人面面相觑，“吹瓶？”

    那人脸色尴尬，同行的人赶紧起来劝和，于是就坡下驴两相和气，没单挑也没吹瓶。

    夜宵档在继续，只是列桌似乎都规矩了很多，木代再出来上菜的时候，还有人主动拖凳子让路。

    再回到后厨时，郑水玉她们看她的目光都不一样了。

    郑梨说：“木木姐，你以前经历过这种场合吧？压的这么顺。”

    木代说：“没啊。”

    她自己想了想，也有点不好意思：“第一次。”

    郑梨脸都白了：“那你……那样……”

    木代说：“这些人，你扫一眼就知道，只认棍子的。我不得借个事扬威立万？不然苍蝇样赶了一个还有一群，又或者天天都来，没完没了的，烦不烦？”

    郑水玉说：“合着你讲大话呢。”

    她忧心忡忡的：“好险啊，要真出去单挑怎么办？”

    木代满不在乎：“我又不是打不过他。”

    “那吹瓶呢？”

    “吹个一瓶两瓶的能叫事吗？”

    郑水玉哑口无言，转头偷偷跟何强说：“我这心里怎么老不踏实呢？”

    何强围着灶台转，说她：“你呢，就是小市民心态，总想请个全能的，请来了真菩萨又怕。你要真不放心她在前头，就让她留后厨吧。”

    留木代在后厨，郑水玉倒是想，但是看郑梨扭扭捏捏那样儿，镇不住场子啊。

    近半夜时，客人陆续都散了，只剩了一桌小混混模样的，年纪都不大，十八*九岁，自抬了啤酒来的。

    郑水玉最烦这样的，没什么油水可捞，一碟花生米加一盘土豆丝能下两小时的酒，占着桌子不挪窝儿，影响她翻台，还特别容易闹事。

    果不其然，忽然就拍着桌子嚷嚷起来了。

    郑水玉头疼，吩咐木代：“你边上看着，别让他们砸东西。”

    木代拖了张椅子，在不远处坐下。

    也不懂他们为什么吵，脸红脖子粗的，向着一个胖胖的男生发通牒：“够胆就去，不去不是男人！”

    什么神奇的地方，严重到不去都不是男人了。

    那个胖男生讷讷的，腮上的肉簌簌而动，似乎左右为难。

    为首的平头一巴掌掴向他后脑勺，响声干脆敞亮。

    “还有胆子没有？去一趟要你命了？”

    胖男生嗫嚅着：“我听说挺可怕的……”

    “我们都去过，可怕在哪了？还不是好端端回来了？”

    胖男生瑟缩似的抬眼：“人家说……”

    他压低声音，脸色惶恐：“半夜的时候，耳朵贴在水泥台子上听，能听到心跳声，就像是里头有人……”

    木代斜眼乜他，语气到位，神态表情也到位，不出演恐怖电影真是演艺界的损失。

    平头骂骂咧咧的，手一扬，又要掴他。

    木代说：“喂。”

    她态度不耐烦，脸上写着赶人。

    平头有点怵她，扬起的手改成揪，攥住胖男生的衣领往外一推：“走走走。”

    一群人起身，踢踢踏踏往外走，有人把饭钱拍在桌子上。

    阿弥陀佛，这一天好长，总算是可以收工了。

    ***

    门外，胖男生耷拉着脑袋，战战兢兢。

    平头男很瞧不起他，说：“鸡崽大点的胆子……”

    胖男生极力为自己辩护：“真的，我还听说……”

    他自己先打一个寒战：“人家说，那水泥台子里，陷着个女人，没有月亮的时候，她会穿红色的高跟鞋……”

    平头男一把把他推了个趔趄：“滚犊子，没胆去就别整天屁颠屁颠跟着我们。”

    ……

    ***

    木代觉得，自己和郑梨，大概是有代沟的。

    终于收工，她精疲力尽地只想睡觉，郑梨居然还精神奕奕的，要去网吧。

    木代追问，郑梨扭扭捏捏的：“我跟人约好了聊天……”

    满脸绯红，对方大概是个适龄男子吧，网吧就在楼下隔壁，木代也并不担心她的安心：“那去吧，早去早回。”

    郑梨应了一声，欢快地像出笼的小鸟。

    没了郑梨，屋子里安静的让人不习惯，老旧的挂钟定点报时，丝毫不顾忌会扰人清梦。

    响过三响的时候，郑梨回来了。

    她蹑手蹑脚，似乎怕吵了木代，又似乎有事想告诉她，在她枕边停了一会，耳语一样问：“木木姐，你醒着吗？”

    没有声息，郑梨想，大概是睡着了吧。

    刚转身，木代在身后问：“有事？”

    郑梨吓的险些绊着。

    回过头，木代已经撑着手臂坐起来了。

    郑梨小心翼翼：“我吵着你了？”

    木代说：“本来也睡不着，有事？”

    郑梨说：“我去上网，帮你查了，你不是要找个穿红色高跟鞋的女人吗？我帮你查了。”

    木代啼笑皆非：这不是正确的路子吧。

    果然，郑梨说，查到个关于红色高跟鞋女人的恐怖故事。

    红色高跟鞋、绣花鞋等等，诸如此类，从来都是恐怖故事的烂熟梗，木代连听的兴致都没有。

    她重新躺下，命令式的口气：“睡觉。”

    郑梨没办法，草草洗漱，钻进被窝。

    挂钟的秒针滴答滴答的走，闭上眼睛，全是网上看到的故事情节。

    ***

    开始，她的确是聊天去的，但是那个叫“追风骑士”的男人发来一张自拍照之后，她就兴致全无了。

    有一句老话说的很对：长的丑就不要出来吓人了。

    但是包了两个小时，剩下的时间干点什么好呢？

    忽然想到：木木姐不是要找人吗？

    于是打开搜索引擎，输入：南田、红色高跟鞋。

    出乎意料的，好多条搜索结果，标题都是一样的，可见是同样的内容被反复转载。

    和所有这个年纪的女孩子一样，对于这种恐怖话题，郑梨既害怕，又猎奇。

    最终猎奇心理胜出，鼠标挪了又挪，还是点了进去。

    里头提到了近二十年前，南田县修的一个雕塑。

    按照当时的规划，这雕塑将汇通三条新修的马路，继往开来，象征着城市腾飞，所以雕的是匹昂首腾空的骏马，基座是厚重的水泥台子。

    但计划赶不上变化，雕塑落成，领导班子对城市规划有了新的想法，中心城区南移，另外的马路接通省道，这里连带着周围区域完全破落，跌成了城乡结合部，就如同木代先前看到的，田埂上长稻禾，随时邂逅闲庭信步的大白鹅。

    脑补的话，场景凄凉而又诡异，破落的郊区地带，人烟稀少，偏偏伫立着这样一座跟周围环境完全不搭的雕塑。

    无人管理，无人维护，这里成了小混混及不务正业人士的厮混场所，在这打架斗殴的有，激情燃烧的也有，水泥台子上各色的漆刷各色的词句和画，字都是骂，画都是写意，总之看不懂就对了。

    也不知道哪一年，哪场激烈斗殴，马头也被砸掉半拉。

    再然后，那个诡异的故事传开了。

    说是，夜深人静，一个人前往腾马雕台，把耳朵贴在水泥台子上仔细听，会听到心跳的声音。

    就好像，水泥台子里埋了个活人。

    又说，当你听的入神的时候，颈后，会忽然间吹起冷风，急忙回头去看，身后当然是没人的，但是如果低头，你会发现，身后有双红色的高跟鞋……

    郑梨被吓的头皮发麻。

    很多回帖，让人难以想象的是，这居然成了精神文化生活贫瘠的南田县的一个消遣去处，很多人拿这个打赌、比胆色，专挑月黑风高的时候前往，用涂改液在台子上炫耀似的写下xxx到此一游的字样。

    事情闹的最沸沸扬扬的时候，当初的施工队都出来辟谣，工头的原话是：放屁！当时没动用大型铲车，水泥台子浇筑是我们拌好了一铁锨一铁锨铲进去的，真有活人，我们会不知道？

    但是传谣的速度总是比造谣要快的，又或许，人们心底，暗暗盼望着这样刺激的恐怖，真实性与否反在其次了。

    ***

    罗韧睡的迷迷糊糊，被神棍的电话吵醒。

    三更半夜，想来也不会是打来寒暄的，罗韧在黑暗中坐起身，问：“你到函谷关了？”

    神棍说：“早呢。”

    他声音里，有少有的激动。

    罗韧察觉到了：“有事？”

    神棍说：“虽然我没过多关心你们和凶简的事情，但那不代表我不在意。我一直觉得，凶简是个很值得研究的课题……”

    罗韧失笑：这世上，大概也只有神棍，会把这样的追寻冠以“研究”或者“课题”的字眼了。

    “第二根凶简之后，我让小万万帮我留心一些事，因为我也不是很确定，所以我没跟你们提过，只是希望，从一个新的角度，能发现一些什么……”

    小万万，当然就是万烽火了。

    万烽火很给神棍面子，神棍大概是唯一一个可以朝他要消息但不付钱的人了，因为他很斩钉截铁的表示过：要钱没有，要命一条。

    罗韧有点紧张，他伸手，触到床头的台灯开关，又慢慢缩回来。

    好像黑暗更能给人安全感似的。

    他问：“你要查什么？”

    “那几幅画，渔线人偶的插图，合浦海底的巨画，有没有在其它的地方，以其它的形式，出现过。”

    “有吗？”

    神棍停顿了一下，这间隙的时间里，罗韧听到自己滞重的呼吸。

    然后他说：“有。” 166阅读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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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6 第⑩章

﻿    凤凰楼的生意终于如曹严华所愿，一天天慢慢好起来。

    从最开始的没有客人，到一天两三桌、四五桌，尽管按照一万三的说法依然是每天连本都收不回来，但曹严华觉得，从无到有，就是巨大的飞跃了。

    他辞了聚贤楼的工，晚上在酒吧帮忙，白天时间几乎都耗在凤凰楼。

    没客人的时候，他就自己找事忙活，洗洗碗、擦擦地、算算账什么的。

    炎红砂和一万三两个不像他那么尽心，但时常冒头，算是常驻，至于罗韧……

    他基本不出现。

    曹严华觉得也合情合理：他大概为了妹妹小师父在担心吧。

    私底下，曹严华和一万三炎红砂他们讨论过木代的去向，曹严华和炎红砂都忧心忡忡，只有一万三无所谓，他甚至对他们的忧虑感到不理解。

    ——“你们以为我国是有多乱？她一个成年人，自己做决定，身上还有功夫，哪那么容易就出事了？”

    炎红砂说：“万一呢？”

    万一真是个细思则恐的词儿，就怕这个万一。

    曹严华正胡思乱想，门口出现一个人，先还以为是客人，脸上端了笑正要迎上去，下一秒反应过来，是他小罗哥。

    真是稀客。

    曹严华问：“有事啊？”

    “有饭吗？”

    阖着是来吃午饭，吧台后头，郑伯抬头强调：“罗小刀，你吃饭一样要给钱的。”

    罗韧笑。

    他选了远离吧台的墙角位置，点了兰州炒饭，加一份羊肉肋排，一瓶可乐。

    先不急着吃，示意曹严华坐下。

    开口就问：“还记得五珠村海底下那幅画吗？”

    记得，一万三后来特意重新画过，就张挂在存放凶简的房间里以作参考，那算是个凶杀场景，溺死。

    “神棍昨晚上给我打电话，说是在另一个地方，也发现同样的画了。”

    一边说一边掏出手机，点了张图出来，递给曹严华。

    曹严华接过来细看。

    拍的照片，像是石板，上头凹刻的模糊线条，边沿还长了青草。

    往后翻，一共三张。

    第一张，有人蹲在河边俯身饮水，身后站了个人，蹑手蹑脚，偷偷靠近，像是意图去推。

    第二张，先前那个饮水的人正被后一个人摁在水里，双手上举，似是拼命挣扎，远处，飞奔而来第三个人，像是听到呼救前来阻止。

    第三张，水底沉着饮水人的尸首，赶来施救的人正把凶手摁压在地上。

    曹严华惊讶：“三张？”

    如果没记错，五珠村海底的巨画甚至不是全的，老蚌根本没来得及完成第三张。

    罗韧拉掉可乐的拉口，仰头喝了一大口，碳酸带气的后劲上来，冲的鼻子和喉咙发痒。

    “在浙江的一个古镇，石板桥，你看到的是踏脚的石板画，连着的。”

    难怪线条模糊，千人踩万人踏的。

    “说是当地的风俗，把一些罪案刻在桥板上，任人践踏，就可以让这种恶事不再发生。每座桥板的画都不一样，可以说是独一无二。甚至有一座，刻的是男女偷情伤风败俗，踩的人尤其多，以至于线条都快看不到了。”

    想了想又补充：“当然了，画面比较含蓄，不会很露骨。”

    曹严华咂舌，把这些刻在踏脚石板上去“践踏”，劳动人民的想象力和穿凿附会的能力真是无穷无尽。

    他手指点在触屏上，把三张照片翻来覆去的看。

    “所以，神棍的意思是，新的凶简，在浙江的这个……古镇？”

    刚说完就意识到自己想岔了。

    每一根凶简都有一个甲骨文的字，又叫简言，理论上，应该各不相同。第二根凶简的字是“水”，这桥板上的画又跟第二根完全相同……

    曹严华被自己的想法吓了一跳：“是第二根？相同的……第二根？”

    罗韧点头。

    从浙江古镇到广西合浦，曹严华画了一下脑图：这是跨了大半个中国的幅度啊。

    “还有，石板桥很有年头，至少是解放前修的。”

    曹严华觉得信息量有点大，很多线在脑子里开始打结。

    罗韧看出来了，说：“纸、笔。”

    曹严华颠颠跑到吧台，拿了纸笔又回来。

    罗韧在纸上画了中国的地图轮廓，东部浙江的位置打了个三角，南部广西合浦的位置打了个三角，用条弧线连了起来，旁边写了个“至少>60年”。

    曹严华小心翼翼猜测：“用了六十年时间，从浙江到合浦？”

    单看罗韧的脸色就知道自己猜的不对，曹严华有点尴尬，他知道自己逻辑推理不行，不长智商光长肉。

    罗韧说：“这只是神棍托人去查，发现了的。而事实上，中国很大，隐秘的地方太多，你怎么知道，这幅画没有出现在其它地方呢？”

    曹严华终于明白了：“它……凶简一直在移动？”

    又觉得自己问的多余，第一根，渔线人偶，凶案地点一变再变，凶简当然是在移动了。

    罗韧问了个问题：“你觉得，它是在乱动呢，还是有自己的规律？如果有规律，它是按照什么样的路数在动？”

    曹严华的脑子彻底当机：“要么，喊我三三兄和红砂妹妹一起研究？”

    笨不能只他一个人笨。

    罗韧说：“先来吃饭，先遇到你，就先跟你说了。你遇到他们，就跟他们说说好了。”

    ***

    午饭过后，木代告半天假，向郑水玉支半个月的薪水。

    郑水玉打死不相信她没有钱：“你是藏在内衣口袋或者什么秘密地方了吧？”

    木代一脸的坦荡：“真没有。”

    郑水玉数了钱给她，说她：“没你这么过日子的，做人，尤其是女孩儿，得为自己打算打算啊。”

    木代笑笑，揣上钱就出去了。

    阳光很好，她慢慢踱到记忆中的那个老地方。

    城市变了，老楼已经拆毁重建，但总有些东西没变，让她笃定，就是这个地方。

    新楼商务住宅两用，底层很多商铺，上头当写字楼，街道上很多车，互相抢道。

    木代一家家进去打听。

    没有收获，店主大多是外来的，偶尔遇到几个本地的，年纪又都不大——二十年前，顶多是十来岁的小孩，很多事情都没有印象。

    问的最后一家是个小超市，依然无果，木代叹气之余，给自己买了些日用品。

    东西一买，就算是客户，店主比方才热情很多，主动跟她搭讪：“这么着急找人啊。”

    木代笑笑。

    店主忽然想起什么：“哎，倒是有一个人，没准……”

    她同木代说，这条街上，到了晚上，八点来钟的时候，就会有个六七十岁的老太太出来摆摊，卖自家腌制的荤素辣串，不管卖完卖不完，十点一过就收摊。

    她的形容里，老太太尖刻、小气、抠门、爱占便宜，有一次摊位摆在一个商铺门口，店主嫌她占着地方妨碍生意，她一跳三尺高，说：“我打小就住这了，左左右右我都踩过脚，狗屁是你的地方了……”

    店主对木代说，这人是上了年纪的，要打听二十年前的事，找她没准有门。

    总算是有了一线希望。

    木代找了个公共电话，给郑梨打电话说，有事，晚饭档可能赶不回去。

    打完电话，就近找了个茶座，点了咖啡，还有冰淇淋，别看南田县是小地方，消费档次并不低，两样点单耗去她小一百。

    木代想起郑水玉的话，觉得自己的确也没怎么为自己打算，眼下她似乎是提起十二万分的热情去过“现在”，但是，不考虑未来。

    为什么呢，大概是对未来，总也没什么期待和信心吧。

    她坐在靠街的位置，慢慢啜吸着咖啡等白天过去，脑子里什么都不想，眼底像幕布，映了一辆辆过去的车，一个个过去的人。

    六点过一刻，终于看到对街出现了一个推着玻璃摊车的老太太。

    木代赶紧出去，小心地避让车辆，站到摊车面前。

    她先不问，捡了好多串串，各色各样，付钱的时候，觑着老太太脸色不错，才说：“奶奶，我跟你打听个事儿，这一片……以前是不是个四方方的旧楼啊？”

    老太太正帮她装串，塑料袋在干结枯瘦的手指间哗哗作响：“嗯。”

    木代没来由的有点紧张，尽量平静的说下去。

    “那从前，住在楼里的人，你有印象吗？”

    老太太沙哑着嗓子，把装好的塑料袋递给她：“这个不好说，十八块。”

    木代递了张一百块过去，老太太接过来，对着玻璃柜里悬挂的电灯照了又照。

    木代说：“不用找了，我想向你打听个人。”

    老太太奇怪的看了她一眼，似乎不相信有这档飞来的好事，又似乎对钞票的真实性产生怀疑，更加仔细地去检查钞票的真假，还伸出食指蘸了下唾沫，在纸币的边缘处捻了又捻。

    “有一个女人，那个时候，二十多岁吧，三十不到。打扮的好看，化妆，穿高跟鞋，很多时候穿红色的高跟鞋……”

    老太太喉咙里发出嚇嚇的声音，像干笑，又像裹着痰，说：“她啊。”

    木代的心都要提到嗓子眼了：“你知道？”

    老太太含糊着：“她跟人家睡觉，人家女人上门来闹，头都砸破了。”

    又指身后的楼，好像当灯火通明的商务楼还是那幢暗沉沉的老楼：“那时候，整幢楼都没那么穿的。还化妆，正经女人化什么妆！”

    居然真的打听到。

    木代百感交集，忽然就不知道该说什么了，周围很吵，但是感觉上，长长的街巷，只站了她一个人，冰凉的风一拂，把整个人都吹透了。

    她觉得鼻子有点酸。

    “你知道她后来……去哪了吗？”

    老太太脸一扬，表情里透出刻毒的意味来：“死了！这个女人，心肠坏的！”

    她咬牙切齿：“我听说，她得了爱斯病，那个病，没有不死的。”

    爱斯病？aids？木代心头激灵灵打了个战。

    老太太说：“这个女人心肠坏的，人家说，得了爱斯病，血也是脏的，她自己用针管抽了血，往同楼住户的锅里滴……”

    木代的脑子嗡嗡的。

    她模糊记得，当年的老楼，灶台都在走廊里，一到午餐时间，整条走道都飘香，有时候，邻居走过，会揭开别人家的锅盖瞅一眼，问：“吃什么呢？”

    “被人发现了，打的要死。人家说，她那个病，潜伏很多年，得有十来年吧，吓人啊，我记得她还有个囡囡，小囡囡是她生的，病根肯定也带下去了，但是那个囡囡就不见了……”

    她神秘兮兮，板黄的残牙在灯光下泛着亮，声音压的低低：“人家都说，她知道得了病之后，把囡囡掐死，扔到河里了……”

    木代张了张嘴，没有说话，耳边忽然乱作一团，顿了顿，她忽然转身，快步离开。

    老太太叫她：“姑娘，你的串串儿……”

    木代像是没听到，越走越快越走越快，专拣灯光不亮的地方走，到最后简直是用跑的了。

    末了自己也不知道停在哪里，周围还是有人、有灯光、有声音，她低头看自己的手，看手背上淡青色的筋和忽然间就没了血色的皮肤。

    ——她得了爱斯病，那个病，没有不死的……

    ——得了爱斯病，血也是脏的……

    ——她那个病，潜伏很多年，她还有个囡囡……

    ——小囡囡是她生的……

    小囡囡是她生的。

    木代的眼前有点模糊，视线里有个电话亭，木代跌跌撞撞过去，掏出零币，一连塞了好几个，伸出哆嗦的手指拨电话。

    有几个号码，她还是记得的。

    ***

    晚上，永远是酒吧最热闹的时候。

    霍子红在楼上看了会书，下楼想喝杯东西，走到吧台时，看到聘婷趴在吧台上，托着下巴看一万三调酒。

    霍子红过去，想让一万三给调杯什么，还没来得及讲话，聘婷一把抓住她的胳膊，把她往外推：“嘘，嘘，小刀哥哥在做事！”

    整的跟一万三在做什么了不得的大事似的。

    霍子红逗她：“他是你小刀哥哥？”

    聘婷理直气壮：“他是！”

    忽然又扭扭捏捏，伸手直直指向不远处：“他也长的像。”

    循着指向看过去，霍子红有点意外。

    原来罗韧也在，大概是等着到点带聘婷回去吧。

    她想过去打声招呼，才刚迈开步子，手机响了。

    是个不认识的号码。

    霍子红接听：“喂？”

    那头沉默了很久，呼吸急促。

    “红姨？”

    霍子红的心险些跳漏了一拍，脱口问了句：“是木代吗？”

    声音有些大，罗韧抬头朝这里看了一眼。

    ***

    霍子红退在楼梯后头安静的角落里。

    她不懂木代的问题是怎么回事，就是觉得一阵阵没来由的心慌，尽量平静地去回答木代的问题：“何医生那里，是安排给你做过身体检查，各项都正常，血常规也查过……但是你说的这种，常规检查是查不出来的……木代？”

    电话挂了。

    霍子红脑子里一片空，机械的往前走，走了两步才发现方向不对，前头是墙。

    霍子红扶住墙，手臂一阵微颤。

    身后，忽然传来罗韧的声音。

    “是木代打来的吧？”

    霍子红回过头，盯着罗韧的脸，想向着他走，刚迈开脚，腿忽然一软。

    罗韧过来扶住她，霍子红说：“我有点站不住，你让我坐下。”

    罗韧半跪下身子，扶着她坐到地上。

    霍子红喃喃：“她问我，她有没有艾滋病，问我以前的身体检查有没有……”

    她脑子乱作一团，想起刚刚那通电话，木代整个人也是乱的，带着哭音问她：“红姨，我是不是有艾滋病啊……”

    霍子红两手撑住地，觉得喘气都有些困难。

    罗韧离开，又很快回来，给她递了杯水。

    说：“木代可能是回家去了。”

    霍子红看他。

    罗韧说：“她自己都不确定，要返回头来问你，不可能是近期的输血传染或者性传播，最大的可能是母体带出来的，她在打听她母亲的事……电话是从哪个地方打来的？有区号吗？”

    霍子红不由自主地就把电话递给他。

    罗韧回拨，已经不通了，他想了想，自己掏出手机，依着号码录入，刚输入前几位，系统自动比对跳出一个疑似相似号码。

    自己打过这个电话？或者这个电话也打过给他吗？罗韧完全没有印象，他留意了一下通话时间。

    然后，他想起那个电话了。 166阅读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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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7 第①①章

﻿    霍子红乍逢慌乱的手足无措，因着罗韧的冷静，终于渐渐平复下来。

    人都是这种，“乍逢”和“久经”，到底是两个不同概念。

    罗韧问了区号，那应该是异地吧，他比自己镇定，三两句已经大致搞清楚事情的走向，霍子红想让他出面，他出面，比自己合适。

    她想着该怎么措辞。

    “罗韧，虽然你和木代……已经过去了……”

    “但你们到底还是朋友，如果木代有什么事，还请你……”

    罗韧打断她：“你不用提醒我，怎么做我心里有数。”

    他扶着霍子红站起来：“我会先过去看看，有事再联系你。你也不用太紧张，木代的性格你知道的，她可能是突然之间知道消息，冷静下来之后，会没事的。”

    霍子红茫然站了一会，有一些意识渐渐回归。

    从前，好像是看过防艾滋的宣传片的，怎么说来着？

    是有潜伏期，平均好像是十来年，但是木代已经差不多24岁了。

    还有，艾滋病好像会破坏肌体的免疫系统，患者抵抗力会很差，但是木代身体一直很好，而且因为习武的关系，很少生病。

    她吁了一口气，觉得过去几分钟，自己好像突然被人拎起了倒转，头朝下，思维都混沌不请，但是现在，又正过来了。

    她尴尬地朝罗韧笑：“人就是容易自己吓自己。”

    罗韧嗯了一声，看了眼吧台后头的铁艺挂钟：“时间差不多了，我带聘婷先回去。”

    他转身离开，才走了两步，霍子红在后头叫他。

    罗韧回头。

    霍子红说：“罗韧，你都不慌的吗？”

    霍子红在脑子里搜罗着认识罗韧以来对他的种种印象，他发过怒，也曾言辞激烈，但说实在的，出了那么多事事，还真的没见罗韧慌过。

    你都不慌的吗？

    罗韧回答：“慌有用吗？”

    ***

    木代恍恍惚惚挂了电话，信步就往一个方向走，自己也不知道要去哪里。

    她好像是跟着人在走的，随便拣一个，跟一个，跟丢了就再捡一个，机械地跟着，至少是在动的。

    艾滋病，字眼听到过很多回，但她并不关注，只知道是世纪绝症，好像会通过*、血液和母婴传播。

    好不容易想从头来过，鼓足勇气燃起希望那么难，浇灭却很容易。

    眼泪慢慢流下来，她迎着风去擦，想着：不要生病好不好？

    又觉得，这种事是不能控制的，仇怨尚可化解，但这种冰冷无情侵入身体的东西，怎么打都打不过的。

    她大口大口吁气，提醒自己冷静。

    只是一个老太婆的话而已，一切都还没有定论，也许应该先去医院查一下，说不定自己并没有被传染呢？

    如果真的传染了……

    奇怪，这一次，心情反而回落了。

    如果真的传染了，这一生可能很快就要画了句点了，好像也并没有那么可怕，雯雯八年前就去了，她已经多得了好多年啊。

    她双手慢慢插进兜里，想着从前看过的墓园，千篇一律形状的墓碑，上头打个名字，加个生卒年。

    如果要写生平小传呢？

    幼时被母亲遗弃，少年时过失，密友亡故，精神状态失衡。习武八年，爱过一个人。

    风吹过来，扬起她的头发，遮住了眼。

    真他妈真是过了一个特别单薄的人生，没有成就，也没做过什么贡献，来这世上一遭是干什么呢。

    她恶狠狠踢飞脚边的土坷垃。

    土坷垃半空就解体了，土屑乱飞，前头走着的人回头看了她一眼，走的更快了。

    干嘛？怕她抢劫？

    木代回头看，灯光亮处已经被抛在后头了，不知道跟的这是第几个，是谁，居然走到郊区来了。

    远处黑漆漆的，有错落的小房子，右手边就是田埂了，风吹着夜晚的稻禾，禾身上下起伏，发出沙沙的声音。

    真是很有恐怖和犯罪片的氛围。

    木代停下脚步，把被风吹乱的头发拂到耳后，前头的那个人越走越快，再走一段，忽然转向下了田埂，急急在稻禾丛中穿行。

    这是干嘛？约会？

    木代朝那个方向看，有什么东西突兀立着，像是腾空的马。

    稻禾地里，有腾空的马？木代觉得自己可能是看错了，她想了想，从这边的田头下去，向着那个方向过去。

    走近了，发现真的是。

    下头是个圆的大水泥台子，上头是个马形的雕塑，脑袋的形状有点奇怪，刚刚的那个人，正打着手电，跪在水泥台子下，抖抖索索写着什么，听到动静，尖叫一声，手电慌慌打过来：“谁？谁！”

    灯光刺着眼睛，木代伸手去遮。

    听到那人“咦”了一声，说：“你不是那个……服务员吗？”

    木代垂下手，走近了看他。

    想起来了，是昨儿那个胖胖的男生，被平头男掴着脑袋骂“是不是个男人”的那个。

    他长吁一口气：“哎玛，你跟着我干嘛，吓的我。”

    话虽这么说，但语气明显舒坦，黑灯瞎火的，多了个脸熟的人，就像多了个同道。

    他重新跪下身子，晃匀手上的涂改液，又往石台上写着什么。

    木代凑过去看，这才发现石台简直像画了一层又一层的布，无数涂鸦留书，胖男生正在一小块很勉强的空档地方写字。

    ——到此一游，张通。

    原来他叫张通。

    终究是来证明自己胆儿大，是个男人了。

    木代说：“你可以白天抽个空来写的啊。”

    张通鼻子里嗤一声：“你以为他们都傻的？在桥头那儿，他们看着我走的，待会我回去了，会让人来检查的。”

    木代叹了口气，她觉得同郑梨一样，她跟他们，大概是有代沟的，理解不了这种。

    写完了，张通歪着脸，耳朵贴到石台上去听。

    他挺庆幸有木代在的，要真只自己一个人，指不定吓成什么样了。

    木代奇怪：“听什么？”

    张通“嘘”了一声，说：“心跳。”

    水泥台子上，能听到心跳？

    木代啼笑皆非，她看出张通之前其实心里害怕，反正也要回去，不如带他一起。

    她有样学样，也侧了耳朵去听，耳廓压在水泥面上，凉凉的。

    怎么会有心跳呢？

    忽然间，有奇怪的风，直冲后颈。

    木代觉得莫名，其实也说不大清楚，但是下意识就觉得，风不是这样刮的。

    几乎是下意识的，又像是身体警觉反应，她回转身的同时，手臂狠狠一格挡。

    然后顺势站起来。

    不远处就是稻禾，黑魆魆的上下浮动，有老鼠从禾根间窜出，唧唧啾啾。

    木代觉得，自己好像真的碰到了什么，但是刚一碰到，就消弭于无形。

    多心了？多想了？

    身后，张通激灵灵打了个寒噤，过了会攥着涂改液站起来，说：“这风老邪门的。”

    木代说：“你怕啦？”

    尽管木代大他几岁，但在异性面前，张通还是止不住要挽回面子：“谁怕了？”

    木代说：“空气流动吧。”

    她带着张通，穿过稻禾地，重新回到大路上，张通完成大任，心情好生惬意，甚至吹起了口哨，跟她说：“原来做起来，也简单的很嘛，我前几天愁的，都睡不着觉。”

    “我是超脱了，悟了，提升了。”

    木代看了他一眼：这种小屁孩知道什么呢，一点小事就发愁，将来真的遇到堪愁的大事，才会觉得这些事连屁都不是吧。

    当然，这感悟也不是她的，古人老早标注了。

    那叫，而今识尽愁滋味，却道天凉好个秋。

    木代跟着张通回到靠城里的桥头，那里自然就成了城乡分界，一头灯火通明，一头黑咕隆咚。

    桥边的夜摊出的火爆，一伙人坐着小板凳吃烧烤，有昨儿见到过的的，也有生面孔。

    一群人见到张通，乌拉拉的起哄，木代从边上走过，隐隐听到张通在后头吹嘘：“我说去就去了，有个美女走夜路害怕，我还带她一起回来了呢，喏，就刚过去那个……”

    平头说：“不是后头跟着的那个吗？”

    张通刹那间毛骨悚然：“啥？”

    他回头向着来路看，周围人又是一通哄笑，有个穿花格子的捣了平头男一拳，说：“超哥你别吓他，你看他那怂样……”

    平头男有点莫名，说：“我真看见……”

    又是一阵哄笑，他的声音就淹没下去了。

    ***

    回到饭馆，夜宵档已经差不多结束了，郑水玉脸色有点不好看，但没说她什么。

    临睡前，郑梨亲亲热热挨上来，说：“木木姐，你哪儿去了啊？”

    木代下意识后缩，伸手把她挡开。

    郑梨愣了一下。

    木代也有点尴尬，顿了顿说：“离我远一点，我这两天感冒。”

    郑梨哦了一下，退回到自己床边，躺下的时候说：“姑妈那应该有感冒药，明天我给你拿两包。”

    木代说：“我自己去医院看看吧。”

    满腹心事，本该是辗转反侧的节奏，但奇怪，居然一觉黑沉，早上睁眼时，都已经十点多了。

    她洗漱了下来，听到郑梨在下头高声说：“我木木姐是感冒了。”

    可能是午饭档还没开，饭馆里显得清闲，郑水玉和何强都在门外，和左近的邻居们凑在一处说着什么。

    郑梨正在抹桌子，动作很慢，一直抬头看向门外。

    微妙的感觉，总觉得，好像有什么不一样的。

    看见木代下来，她赶紧迎过来，到近前时想起木代的吩咐，怕她不高兴，又赶紧挪后些。

    说：“木木姐，县里出事了。”

    她压低声音：“好像杀人了。”

    南田县地处渝、湘、贵交界，但治安一直很好，不是没有过命案，不过那种自己寻死的酒后失足淹死的或者车祸撞死的，到底不算恶性。

    杀人命案，好几年都没出过了。

    发生在昨晚吗？

    郑梨说：“一早上就传开了，我们这种小地方，出了事能嚼好几个月。听说是个学生，高三的，从桥头摔下去，摔死了。”

    “因为不会游泳吗？”

    “不是掉进水里，摔在桥堤上，离水还有几米远。”郑梨也都是听来的，但莫名兴奋，似乎觉得平天淡日的出些事，很能提供谈资，“也是运气不好，说不定栽进水里，还不会死呢。”

    木代说：“为什么说是人杀死的，也可能是自己掉下去的呢。”

    郑梨说：“因为有人看到了啊！”

    原来如此，这就没什么好说的了。

    郑梨指外头凑在一起议论的人：“说是个女人推的，有人看到了。”

    木代笑了笑，顺手也拧了块抹布，从另一头的桌子擦起。

    前两天在县里闲逛时，她看到过县医院，但是，这样的体检，是不是应该去大点的地方，才更保险？

    外头有刹车的声音，簇拥在一起热议的人群散开，郑梨有点紧张：“木木姐？”

    木代抬头，出乎意料的，那是一辆警车。

    有两个警察下来，一个穿了制服，另一个没穿，身边跟了个耷拉着脑袋的平头男。

    木代看到，那个穿制服的警察在跟郑水玉说话，郑水玉说了两句之后，惶惑的回过脸来，指了指这个方向。

    然后，几乎是在外头的所有人，都向着这里看过来。

    目光复杂。

    木代的头皮有轻微的发炸，这不是好的预感。

    那两个警察带着平头男往这里走了。

    郑梨紧张地有点口吃：“木……木姐？”

    木代没说话，她站在桌边，擦桌子的动作越来越慢，觉得呼吸都艰难好多。

    吱呀一声，玻璃门的门轴响，几个人开门进来，店内店外的空气开始流通。

    那个穿制服的警察说：“马超，你过来认一下。”

    那个平头男瑟缩着往前走了两步，目光从郑梨脸上掠过，在木代的脸上停留两秒，像是受了惊，蓦地低头。

    前两次见，他耀武扬威的像个带小弟的大哥，现在，跟在两个警察后头，原来也只是个刚成年的年轻人，肩膀都撑不起来。

    木代听到他嗫嚅着说：“就是她。” 166阅读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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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8 第①②章

﻿    陈向荣接到电话，赶紧整理了衣服出门，刚出楼门就看见一辆黑色的车，好大家伙，形状也怪，顶上一排灯，也不知道干什么用的。

    在南田县这么久了，这样的车还是第一次见到。

    车门打开，罗韧向他招了招手，陈向荣小跑着过去，坐了副架，手脚局促的不知道怎么摆放。

    罗韧看了他一眼，这陈向荣看起来老实巴交的，马涂文那头传来的消息说，他大概四十上下，但是看起来比实际年纪要大很多，面皮上沟壑都出来了，双手粗糙，有一只手的指头上缠着胶带。

    他问了句：“你在县公安局工作？”

    陈向荣老实回答：“不是的，公安局的编制进不去的，我跟保洁公司签工作合同，外包在公安局大楼保洁。”

    罗韧嗯了一声，油门一踩，车子直直向城外开去。

    陈向荣有点紧张，昨儿晚上，有个亲戚问他，局里发生那件事的时候，他是不是正好在场，然后说，有个人想打听一下详情，给他一千块。

    比一个月的工资还多呢，陈向荣一口答应。

    但真坐上车子，他忽然就忐忑了。

    他咽了口口水，转向罗韧：“那个……我就有事说事，我不做违法的事的。”

    又强调：“我说的事，是可以对外传的，很多人知道，我这不算违反规定。”

    罗韧没看他：“安全带系上。”

    陈向荣统共也没坐过几次车，摸索了几次也没找到安全带，好不容易找着，又不知道该怎么系，两下一迟疑，车子已经停下了。

    就停在桥头处，城乡交界的地方，因着出的凶案，这两天桥上多了许多人，闲闲逛逛，奇货可居似的来看现场，其实早清理了，桥是桥堤是堤的，但每个人还是看的啧啧称奇，说起来的时候口若悬河，都跟亲眼看见似的。

    罗韧沉默着，透过车窗看那座桥。

    “听说人跑了？”

    “是跑了。”终于等到他发问，陈向荣恨不得把所有的话一筛子抖*净，“都不以为她会跑，听说她一开始很配合，人又漂亮，文文气气，谁能想到她会跑啊，而且……”

    现在回想，他还一阵惊惧：“直接是从楼上跳的啊……”

    那姑娘被带进来的时候，正是陈向荣和一个工友当值，和往常一样，两个人看似拖地，实则目光左溜右溜的，什么也没错过。

    工友还感慨万千地说了句：“以前总以为犯事的都一脸凶相，现在才知道，那些长相斯文的、看着文静的，最能起事了。”

    两人唏嘘了一阵，拖干净整个楼道，又去洗手间清理垃圾。

    正抹着水台，有个问话的干警进来，方便了之后洗手，洗着洗着忽然气愤，一巴掌拍在水台上。

    陈向荣在这当工的时间久，每个人都半熟，偶尔也唠两句。

    他记得，自己当时问了句：“是不是不招啊？”

    在局里，这也是司空见惯了。

    那个干警气的脸皮涨红：“咬死不松口，最可恨就是这种。”

    工友接话：“是，跟人*民作对。”

    那个干警说：“好声好气跟她说了，如果态度好，积极主动招供配合，将来庭审什么的，是可以酌情对待的。负隅顽抗的结果是什么，不懂吗？”

    工友说：“就是。”

    “她说案发的时候，自己在睡觉，但是没证据，她同屋的小姑娘睡的比她还死，根本不能证明她没出去过——另一方面，马超是直接目击者，看到她行凶了，而且不止一个证人。”

    听到这里，罗韧抬头：“不止一个证人？”

    陈向荣说：“是啊，那个马超小哥是看到她行凶的，然后，据说案发之后十多分钟，有个打麻将到半夜晚归的人，也在附近看到她。现场认人是马超去的，人带回局里之后，那个打麻将的，叫宋铁的，也来隔着玻璃认了，没错的。”

    罗韧嗯了一声，顿了顿说：“你继续。”

    陈向荣记得，工友当时鼓励干警不要气馁：“要狠狠打击犯罪分子的气焰，不能跟她好声好气的讲，要严肃！严厉！抗拒更严！”

    在局里外包两年，工友说话都一套一套的，可以直接拿来做报告。

    那干警努了努嘴，示意了一下那边：“头儿现在在跟她讲呢，她年纪轻，我们也是本着挽救的原则，希望她知道事情的严重性。”

    “根据第五十三条，即便被告人不供述，证据确实、充分的，可以认定被告人有罪和处以刑罚。而且现在不止一个证人，两个！两个人互相不认识，不存在串供可能，证言可以互相印证，形成证据链。所以她如果还这么不配合的话，后果自负。”

    陈向荣说：“可不是呢。”

    那干警又说了几句，回去了。

    说巧也巧，陈向荣这边交班收工的时候，又遇到木代了。

    前后都有警察，她低着头，夹在中间，慢慢的走，脸色有点苍白，偶尔抬起眼睛，失神又茫然。

    陈向荣起了一点点的恻隐之心，他停了有几秒钟。

    就是这几秒钟的间隙，让他看到了事情的全过程。

    在经过一间门开着的办公室时，木代向里看了一下。

    那是局里靠内的一排办公室，因为她看，陈向荣也看了一下，办公室当然有人的，两个文员，埋头写着什么，大概因为天热，窗户是完全打开的。

    紧接着，发生了叫他瞠目结舌的事：木代突然就向这间办公室冲了进去。

    这里是三楼，出口在走道前后尽头处，所以防逃跑一定是防前防后，没人提防她会进办公室。

    更让人没想到的是，她速度那么快，那两个文员还没来得及抬头，她已经从窗口扑了下去。

    陈向荣看罗韧：“没想到她有功夫，真没想到，我还以为都是电视里瞎摆忽，所以那时候，我都不以为她是跑，我以为她跳楼了。”

    他真是这么以为的，还失声大喊了句：“跳楼啦！”

    他没有那个机会冲到窗边去看，都是后来听说的，说是，第一个冲到窗边的干警低头的时候，她已经在地上了，然后几乎足不点地的冲到围墙边，一个上翻。

    等大家反应过来追出去的时候，她已经完全不见了。

    这是南田县这几年来，出过的最让人瞠目结舌的案子，尽管上头说要尽量不外传，但这是个小县城，桥下摔死个人都有一拨拨的人要去看事后的热闹，更何况是这么稀奇的事儿呢？

    罗韧多给了陈向荣一百块钱，让他打车回去，自己就不送了。

    陈向荣挺高兴的，反正路不远，他把钱小心揣进内兜，一路走回去。

    经过桥边时，和那些看事后热闹的人一样，他也探出头去，看了又看。

    ***

    罗韧在车上坐了一会。

    陈向荣不是他找的第一个人，在这之前，他和郑梨聊过。

    郑梨挺紧张的，开始，大既以为他是来调查的，不住撇清和木代的关系。

    “我跟她也不很熟的，”她说，“她到饭馆打工也才几天，她是哪里人，过去干嘛的，我都不知道，问了她也不说。”

    但到底是个小姑娘，经不住他话里的试探和牵引，慢慢的，话里话外，都在担心木代了。

    ——“我木木姐身上没什么钱，我在长途大巴上遇到她，她就是那样，一个人，包都没拎一个。也没钱，后来姑妈给她支了点，但是也不多。”

    罗韧听在心里：身上没钱的话，不大可能在短时间跑路。而且她那么明目张胆跳楼跑了，公安会有防范，第一时间会彻查进出的车站，所以木代现在的位置，最有可能还是在南田。

    “她在南田，还有什么朋友吗？”

    郑梨想了一下：“没有。她也没说起过她家里人，只说有个男朋友，人长的帅，好像也挺有钱，对她也好。”

    罗韧心里，某个柔软的角落，动了一下。

    “她一直要找人，说是二十多年前住在拆了的老楼里的，一个喜欢穿红色高跟鞋的女人。不过好像也没找着。”

    从郑梨这里，似乎也得不到更多信息了，离开之前，罗韧最后问了一句：“她精神状态怎么样？”

    郑梨听不懂。

    罗韧换了个问法：“你觉得，你木木姐，是个什么样的人？是厉害呢，还是软弱的那种？”

    郑梨说：“我木木姐怎么可能软弱，她可厉害了。”

    想了想，又补充：“我也说不清楚，有时候你觉得她凶吧，转头她又会对你很好。就是那种，外头是硬的，里头是软的的那种。”

    ***

    罗韧开着车，在南田县兜了一下午的圈子，每条街每条巷都经过，不止一次。

    有时停车下来买杯东西，转身又扔掉，城郊也去了，车子飙过去，一路的尘土。

    他有点怀念在小商河时，一路飙过戈壁，沙丘冲浪，旋车激起扬沙，嗖呦一下，像扬起的风。

    他一直兜圈到很晚，然后去了夜市，买了些日用品，买了酒，啤酒、白酒，荤食，烤鸡、烧鹅、盐虾，几样拌素菜，装了白饭，经过水果摊时，又买了几样水果。

    然后开车，进了白天兜逛时看中的小旅馆。

    是真小，简陋，也没什么人，身份证登记是用手抄的，也没有什么摄像头，洗手间甚至不是燃起热水，是热水器，要用烧的。

    罗韧入住，先烧了水，然后开了电脑，定了网页，最后把饭食在桌子上摆开，并不动筷，打开了电视去看，信号也不好，屏幕在跳，沙沙沙的杂音，当地的新闻碰巧在报昨天的案子，主持人抑扬顿挫地说：案情已经取得重大进展。

    夜半12点过，有节目的频道都少了很多，罗韧随便揿到一档情感节目，播的是见惯的原配与外遇之争，面部打着马赛克的男人稳坐钓鱼台，原配泣不成声说：“当年你追我的时候，也是掏心掏肺……”

    嗯，昨日掌中玉，今日口中痰，两相撕破脸皮，恨不得唾在地上。

    有叩门声，很轻，夹在主持人苦口婆心的叨叨中。

    罗韧却立时警醒，下一刻关掉电视，顿了一顿，走到门边，伸手搭住门扣，轻轻拧开。

    晕黄色的走廊灯光下，木代就站在那里，总觉得她好像更瘦了，带着很大的口罩，只露出两只眼睛，像虽然受了惊吓但没有恶意的小动物，眼睑下睡眠不足的暗影。

    她说：“我看到你的车，在街上转啊转的，我想，你大概是来找我的。”

    罗韧向前走了一步，木代很敏感，马上后退。

    罗韧笑了一下，说：“木代，我之前搂过你、抱过你，也亲过你，你要是觉得这病是近距离接触就能传染的——现在才防范，是不是太晚了些？”

    木代没说话，头略略低下，长发从前头拂下，露出细致白皙的脖颈，苍白的，又脆弱，好像一不留神，就会折断了一样。

    罗韧问：“这两天吃饭了吗？”

    她想了一下，然后摇头，衣服有几处蹭破了，破口边缘还有灰，也不懂她这一日夜，是藏到哪去了。

    罗韧伸手，拉住她胳膊进来。

    屋里的味道不同，食物的香气，刺激着闭缩了好几顿的味蕾，木代的目光落在那一桌子夜宵上，大都是塑料餐盒盛着的，但于她，已经是铺开的盛宴了。

    目光被隔断，罗韧站过来，挡在她和里屋中间，示意了一下洗手间：“洗澡。”

    木代说：“我没有衣服换。”

    “我听说了，一件行李也不带，一分钱也没有，带了脑子带了手，自己觉得挺潇洒是吧？”

    他拿了衣服给她，男式的，还有超市里买的一次性旅行换洗内裤。

    然后推她进洗手间：“洗澡，洗完澡吃饭，然后说事。” 166阅读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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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9 第①③章

﻿    郑水玉家的洗手间只巴掌大，用水又俭省，不知道每天是不是按照配量来，水头从来小小，每次洗完澡的感觉，都像久旱的地才湿了表皮，浑身不舒服。

    所以，这大概是这些日子洗的最舒心的澡了，水量充足，水温也滚烫。

    擦干了身体出来，先撕开包装穿了内裤，又抖开罗韧的衣服看，半新不旧，叠痕整齐，凑近了，还能闻到洗干净的衣服特有的味道。

    比划了一下，真大，衣袖长出她胳膊一大截，直接套头进去，整个人像罩了个麻袋。

    她低下头，袖子裤脚都连挽好几道，才打开门出去。

    走到桌边坐下，筷子就在手边，木代犹豫了一下，觉得宾主毕竟有别，还应该等罗韧说一声再开动。

    谁知罗韧先把笔记本电脑先递过来，说：“先看完。”

    木代接过来，屏幕往下压了压。

    两个打开的网页，两篇文章，都是讲艾滋病的，关于原理、症状、潜伏时间、传播途径等等。

    她手指滑在触屏上，一下下翻着看，头发上的水滴在泛亮摁键边上。

    看完了，她把电脑递回去，罗韧接过了放在一边，说：“今天我问过了，中心院就可以做抗体检查，你要是不放心，找时间我给你抽血，然后送进去验……先吃饭吧。”

    木代闷头吃饭，人也奇怪，开始饿过劲了，什么都不吃也不饿，真的开始有东西裹腹，反而越吃越饿。

    中途罗韧开了酒，木代自己拿了罐啤酒，咕噜噜一口下去一半。

    据说长的饭局总有一两个停点，通俗讲就是“吃累了，歇一歇，再战”。

    这半罐酒就是第一个停点，木代把啤酒放回桌上，筷子也搁下，沉默了一会才问：“大家都还好吗？”

    “挺好。”

    “凤凰楼……开张了吗？”

    “开了，当天下大雨，一桌客也没有，曹胖胖差点哭了。”

    木代想笑，笑容刚出现就隐了，总觉得好多糟心的事好像在边上虎视眈眈的脸，说她：还有心情笑！

    又问：“那凶简呢，现在应该第四根了吧，凤凰鸾扣有指引吗？”

    罗韧说：“没人关心凶简。”

    这话是真的，每个人都在自然而然的懈怠，总觉得凶简这事虚无缥缈、师出无名、无关痛痒、并不迫在眉睫，无利可图又凶险莫测。

    做一件事，要么有动机，要么有动力，他们都没有——神棍形容的没错，就是拉磨的驴，鞭子不抽的狠了，不切实吃点亏，都是不想动的，炎红砂因为新奇好奇成立的“凤凰别动队”，过了起初那股子劲，现在挺有各回各家的架势。

    更何况，现在有更紧迫的事情。

    罗韧终于问到正题：“为什么要跑？”

    木代没吭声，过了会把啤酒拿起来，又灌了一大口。

    “头脑一热，看到开着的窗户，觉得能跑掉，就跑了。”

    罗韧说：“起初，你很配合调查，要想跑的话，在饭馆时就跑还更容易些，犯不着到公安局才跑。”

    “木代，你是害怕了吧？”

    木代不说话，过了会，她把面前的碗盒推开，胳膊撑在桌面上，垂着头，双手捂住了脸。

    罗韧听到她吸鼻子，鼻尖泛着红，轻轻咬着嘴唇，但是不拿开手。

    她不像从前那样想哭就哭了。

    罗韧把抽纸盒推过来，说：“别慌，任何事情，都是可以解决的。”

    木代没看他，还是低着头，伸手抽了一张，胡乱擦了擦脸，然后揉了团扔进垃圾桶。

    “有目击证人，我开始跟他们说，半夜发生的事，天那么晚，马超可能是看错了。后来我才知道，他们笔录的时候，第二个证人隔着玻璃看过我了，也说是我。”

    说着又去拿酒，罐里差不多空了，拿起来很轻，一摇哗哗的响，只好又放回去。

    其实还有白酒，但是罗韧先不给她开。

    他又问了一遍：“那你害怕什么？”

    木代低着头，说：“那天晚上，我睡的很好，连梦也没做一个，特别沉，所以，连我自己也不确定……”

    罗韧接过话头：“你害怕是自己睡熟之后，无意识的状态时，曾经起身出去过？”

    木代说：“因为我有前科啊，何医生说我人格混乱，有时候我自己做的事情自己都不知道。”

    “所以，现在已经给自己定罪了是吗？”

    木代不承认，也不否认。

    她想着：有两个证人呢。

    一个叫马超，是张通的混混同学，一个叫宋铁，是五金公司的职工，两人并不认识。

    两个证人，证词互相印证，都在当夜看到她，连她身上穿的那身衣服都说的确切。

    罗韧笑起来：“木代，我教你一句话，不到黄河心不死，不见棺材不掉泪。”

    木代抬眼看他：“什么意思？”

    “别想着自己是个罪犯，先入为主你就会忽略很多重要细节。我是之后才来的，不可能知道详情，当天的事情，要靠你去分析回忆。”

    他取出那瓶白酒，也不用开瓶器，桌角一磕磕掉瓶盖，拿了一次性的杯子，倒了十个小半杯，又掏出手机，调到秒表。

    “咱们来做个游戏，你现在为自己辩护，你就想着自己是被陷害的，要尽力为自己开脱，给出让人信服的理由。两分钟一条，时间到了，想不出来，就喝酒，一条都想不出来，那行凶的就是你。”

    他揿下开始，2分钟倒计时，上头的数字开始疯狂变换。

    木代用了好一会儿去消化他的话，没来由的紧张，目光触到罗韧的，他神色凝重，催促她：“赶快！”

    连这语气都加重她紧迫感。

    木代嘴唇发干，两只手捻在一处，脑子里飞快在转，但一时间理不出头绪。

    为自己辩护，给出信服的理由，信服的理由……

    一杯酒递到面前，已经到时间了？

    罗韧说：“喝酒。”

    只好接过来，一口焖掉，白酒不比啤酒，一口下去辣劲冲头，熏的眼睛都辣辣的。

    2分钟，再次倒计时。

    信服的理由，要信服的理由，她有什么理由呢，对方有两个证人，警察说了，两个人互不相识，不存在串供的可能性，再说了，那两个人也不认识她，无怨无仇的，有什么理由要诬陷她呢？

    她神思恍惚着，直到一杯酒又递到跟前：“喝掉。”

    只好喝掉，抬眼看罗韧时，他一点表情都没有，说：“想不出来，那就是你了。”

    不知道是酒劲还是怨忿，木代觉得罗韧分外不近人情。

    她说：“不是我。”

    “古代好多被拉上公堂的人都讲不是我，一顿板子下去都画押了。”

    画你妈的押！

    木代一巴掌拍在桌上：“说了不是我！”

    拍的重了，带翻一盆拌菜，拌汁溅到罗韧身上，罗韧皱着眉低头去看。

    木代觉得委屈：“我没有那么多晚上往外跑的人格。不管何医生说我是两重还是三重，我自己一直在调整。我把它们都压住，我没有病，不会三更半夜跑出去杀人。”

    说完了，秒表又到了时间。

    她气的自己去拿酒，刚要挨到，罗韧手快，直接拿开。

    说：“这个算一条。”

    又指衣服上的污渍：“你要负责洗了。”

    木代还没来得及发表意见，2分钟，又倒计时。

    这一次，她努力冷静，蹙着眉头去想。

    “我跟那个张通不算认识。我没有理由要杀他，无怨无仇的，我没有动机。哪怕又退回到从前，何医生说的那个，木代2号，她也只是在我性命攸关的时候出现，张通只不过是个普通的学生，打也打不过我，他不可能威胁到我的。”

    罗韧点头：“这条说的有点含量。”

    “不过明明可以分两条的，你为什么要一条都说了，倒计时，再想新的。”

    木代被他一噎，脑子不觉就浆糊了，两分钟倏忽而过，只好又喝一杯。

    她实在想不出来了。

    罗韧问：“确定没有了？”

    她点头，确定。

    “如果我说出来，你是不是喝？”

    “喝。”

    罗韧想了一会：“马超和宋铁，虽然初步调查说两个人并不认识，但是很多时候，有一些隐秘的关系或者交集是不被外人所知的。很多特别容易下定论的绝对的事情，反而最有可能不绝对。

    木代无从反驳，喝酒。

    “张通那里，也可以入手调查。他有没有什么仇人，如果是仇人作案嫁祸，不可能攀扯进来一个毫无关系的。你是不是跟张通同时出现过，或者相处过，被那个人看到，有机可乘。”

    木代只好喝酒，小口小口的抿。

    罗韧看她：“醉了？”

    她摇头：“一点点晕。”

    “知道你酒量好，张叔说了，你拿酒当饮料喝的。一点点晕正好，适合睡觉。”

    哦，睡觉。

    木代站起来，找了皮筋扎了头发，漱了口擦了脸，又深一脚浅一脚回来。

    没醉，但有点上头。

    她在床和沙发中间转圈，飘飘的：“我睡哪呢？”

    罗韧指床，她嗯了一声，方向感似乎不好，又转了一个圈。

    罗韧说：“你是陀螺吗？”

    他推着她肩膀，把她送到床前，木代蹬掉鞋子，手脚并用爬上去，不挨边不靠顶，整个人睡对角线上，单手拽了枕头垫脑袋，又把被子拽上。

    罗韧看她：“重新在公安局，还跑吗？”

    她盯着天花板，含含糊糊说：“我应该跟他们分析一下的，跑了不好，显得心虚。”

    “还觉得是自己杀了人，自己有罪吗？”

    木代闭上眼睛，又拽了下被子：“我一定是被人陷害的。”

    她翻了身，叹气，低声呢喃：“要早点睡，明天还要洗衣服。”

    罗韧好一会儿才反应出是自己让她洗衣服的。

    他把桌上的杯盘狼藉收拾了一下，进洗手间冲了个凉水澡——水已经不热了，名副其实的“冲凉”。

    揿了灯，罗韧慢慢躺到沙发上。

    黑暗中，他屏息静气，去听木代的呼吸。

    匀长的，轻柔的，她睡着了。

    罗韧的唇角露出微笑。

    吃饱了，喝足了，也没那么多烦心事了，应该能睡个好觉了。 166阅读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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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0 第①④章

﻿    明晃晃的光透过窗户照在脸上，发痒。

    木代很不情愿的睁眼，一时间反应不过来身在何处，门口传来絮絮的声音，她揉了眼睛去看，罗韧正关上门，拎了外卖的袋子进来。

    木代奇怪：“又要吃饭？”

    罗韧说：“中午了。”

    居然已经中午了。

    木代下床去洗手间洗漱，经过罗韧身边时，罗韧问她：“你睡觉一直绑头发的吗？”

    木代下意识去摸头上绑起的揪揪，说：“晚上绑头发洗漱，有时候很累，忘了松就直接睡了。”

    罗韧说了句：“松开会放松点。”

    木代说：“哦。”

    洗漱了出来吃饭，青椒炒肉的盖浇饭，菜饭都还热着，味道也不错，但是今天这次吃饭，气氛就远不如昨晚了，总觉得生疏的不自在。

    她找话说：“今天要干什么？”

    罗韧说：“你最好就别出去了，我想想办法，从昨晚上分析的那几条出发，看能不能查到什么。”

    木代不吭声了，过了会说：“那谢谢你了。”

    “应该的。”

    吃完了饭，罗韧拿了针管出来帮她抽血，吩咐她挽袖子，握拳，下针时，大概觉得位置不大对，伸手托了下她的胳膊，掌心温热，触到她裸露的小臂。

    木代也不知道哪根筋搭错了，下意识就往后缩了一下。

    罗韧有一两秒没说话，过了会说：“别乱动，不然下针不稳。”

    木代尴尬，这尴尬的感觉，一直持续到罗韧离开。

    ***

    木代在屋里等了很久，无所事事到整理了整间屋子：叠了被子、擦了水台、每一样摆歪了的东西都归位。

    总觉得还有什么事没做，末了想起来，要帮罗韧洗衣服——但是那件衣服，他好像又穿出去了。

    下傍晚的时候，门口有动静，似乎是罗韧回来，正拿钥匙开门。

    木代起身去看，门推开了些，外头的人却不急着进来，只先探进一个脑袋，左看右看的。

    忽然间就看到木代，说：“呀！”

    居然是炎红砂。

    迎着木代惊讶的目光，她蹬蹬蹬冲进来，背上沉重的背包随着小跑啪嗒啪嗒。

    跑到跟前，给了她一个巨大的拥抱。

    木代还没回过神来：“你怎么来了？”

    炎红砂抬起头，两只手去捏她的腮帮子：“哎呀木代，你这个小可怜儿，我都听说了，是有多倒霉啊，你看你，脸上都没肉了。”

    木代看着她，还是怔愣，又朝门口看，曹严华和一万三也进来了，都拎着行李包，罗韧走在最后，关门。

    像是做梦样，她又问了一句：“你们怎么来了啊。”

    回答的反而是罗韧：“很多事情要查，我一个人忙不过来。”

    ***

    这话也不尽然，事实是，霍子红那边，罗韧隐瞒了一些情况，只说人已经找到了，没出什么事，让她安心。

    详实的情况，告诉了炎红砂她们。

    自从木代车祸出事之后，炎红砂就再没见过她，一听说找着了，恨不得马上过来看，曹严华则是大惊失色：“咋还杀人了呢？肯定是有人诬陷我妹妹小师父，不行啊，这是大事，我得过去！”

    在他心里，这事比凶简什么的重要多了。

    一万三则是彻底骑墙。

    ——有罗韧在，咱们就不用过去了吧？什么，你俩都要去？那我也去吧。

    他半是随大流半是好奇：听说都三重人格了，也不知道现在长成什么样了。

    炎红砂兴奋地从背包里往外拿东西：“我帮你带行李了，衣服啊，洗脸的刷牙的，还有……”

    她把手机递给木代，话说的老气横秋：“出任何事情，都要有商有量的来嘛，不要老跟里学离家出走，多让人着急啊。”

    一万三说：“富婆，你话真多。”

    炎红砂说：“我高兴嘛。”

    说着说着，眼圈就红了。

    木代递纸巾给她：“你哭什么嘛。”

    罗韧看木代：“这手机你先别用，也别开机。警方这两天在查，省得麻烦。”

    木代嗯了一声，把手机塞回去，转头时，看到曹严华和一万三都在看她。

    木代问：“看什么？”

    一万三没说话，曹严华吭吭哧哧了一会，说：“你好像是有点不一样，但是我也说不大出来。”

    后半句憋在嗓子眼了，他其实想问：你现在这是……哪个人格啊？

    但又怕问出来显得没文化，犯忌讳什么的就更不好了。

    于是急着想把话题岔过去：“总之呢，我反正是不相信你杀人的。我们都不相信，是不是啊，三三兄？”

    曹严华拿胳膊肘去捣一万三，示意他说一两句鼓舞士气振奋精神的。

    一万三被他撺掇的没办法：“小老板娘，虽然我一直不大欣赏你……”

    靠，这怎么说话呢，曹严华真想掴他一脑袋。

    一万三继续凉凉的：“但是呢，杀人我相信你决不会的。更何况是八竿子打不着关系的人啊。”

    自从斗了老蚌对过野人，曹严华就相当膨胀，特把自己当棵葱，放眼一看，觉得满街都是芸芸众生，只有自己卓尔不群。

    他附和一万三：“就是！肯定是有人害你。这人摊上事儿了，他都不知道自己惹上的是谁！”

    ***

    当天晚上，炎红砂和木代住了一间，一万三和曹严华住了一间，罗韧另开。

    炎红砂起初那股新鲜劲过去，也开始盯着木代左右端详，不过她是心直口快的，有什么就说什么了。

    “木代，你真恢复了吗，现在这个，是你吗？”

    问的毫无逻辑，木代说：“你觉得呢？”

    炎红砂皱眉：“我总觉得有那么一点……”

    词穷，说不上来，越想越乱，索性大而化之：“反正呢，只要你人还是好的，大的方针政策上不犯错误，我觉得也没什么关系的。大家还是朋友嘛。”

    木代心里微微一动。

    她想起何瑞华医生的话。

    ——这种再次接纳的程度上呢，笼统来讲，亲人>朋友>爱人。

    是啊，所以，亲人永远是亲人。

    所以，一生可以交很多很多朋友。

    所以……

    她心里轻轻叹了口气，伸手揿了灯，说：“睡吧。”

    躺下的时候，脑袋和枕头间硌的慌，绑起的头发又没解，木代摸黑伸手，把皮筋解下来，头发一缕缕地理顺。

    炎红砂忽然想起什么：“木代，连殊被抓了你知道吗？你那个车祸是怎么回事啊？”

    她撑起身子：“我们都猜测，她即便做了什么，肯定也是受凶简影响，其实也不能怪她。但是罗韧……”

    说到罗韧，她又躺回去：“罗韧也是狠的，他说，不追究连殊了，但是，也不可能为她说一个字……不过，凶简的事情，也确实不好对外说的，说了人家也未必信。”

    车祸？

    木代几乎都忘了这件事了。

    她回忆了一下当时的情况，连殊应该是给她下了药，醒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在郊外，车道边上，车子已经被连殊打发走了。

    “她大概是想勒死我的，又没有那个力气，绳子勒在我脖子上，拖着我往边上去，可能是想找个方便下手的地方，然后……”

    木代吁一口气，她想起当时，连殊脖子上挂着的吊坠垂下来。

    那又是一块胭脂琥珀。

    “连殊有一块胭脂琥珀，跟野人的那块很像……”

    炎红砂嗯了一声：“我们都知道了。后来呢……你是不是醒了，所以连殊没有得手？”

    “醒了，觑着机会，拼劲全身的力气给了她一下，然后往外爬，当时药劲没过，脑子迷迷糊糊的，使不上劲，爬着爬着就瘫了，后来听到车声，才反应过来，我可能是爬到车道上来了。”

    再然后，她就记不大清了，似乎一直有个声音在对她说：起来！起来！要不然会死的！

    木代轻轻晃了晃头，想把这些不好的记忆都撇出去：“这一阵子，大概真的是流年不利，一件接着一件的，没有一件顺心的事。”

    炎红砂迟疑了一下，轻声她：“那……你跟罗韧，怎么样了啊？”

    木代心里沉了一下。

    她咬了下嘴唇，没有回答，然后闭上眼睛，装着已经睡着了。

    炎红砂没再问了。

    ***

    曹严华和一万三明天的任务是去找马超。

    没木代和炎红砂那么和谐，两个人说死不睡一张床，石头剪子布之后，输家睡了沙发。

    夜静更深，曹严华还在沙发上辗转反侧，倒不是沙发不舒服，实在是满心激愤难以入眠。

    “三三兄，这种小鬼头我很了解，坏起来那是相当坏，满口胡话一肚子坏水，普通人对付不了他的！”

    一万三很舒服地躺在床上，被罗韧通知着一路紧赶慢赶，终于可以慰劳筋骨，真是人生一大快事。

    他心不在焉地应和着曹严华：“所以呢，你预备怎么办？”

    曹严华说：“我已经想好对策了，总之，明天你配合我。”

    黑暗中，他的身周铺开杀气腾腾的气场：“我要叫这臭小子看看，什么叫来自解放碑的曹爷！” 166阅读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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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1 第①⑤章

﻿    为了以最佳状态“面对”马超，曹严华一早就在洗手间对镜忙活。

    也不知道他从哪找来的衣服，牛仔裤松垮，t-shirt上一个骷髅头，肥嘟嘟黑黝黝的左小臂上一条张牙舞爪青龙，一万三好奇的拿手去摩挲：“曹兄，你还有纹身？”

    曹严华一巴掌拍掉他的手：“刚拿花纸印上去的，别给我噌掉了。”

    然后往手上挤摩丝，头发擦的光溜，老话说叫苍蝇上去都打滑，又拿小梳子梳啊梳的，最后哧拉一声，t-shirt领口撕开个豁口，杀气腾腾问一万三：“怎么样？”

    一万三皱眉头，老实说，他觉得这身打扮有点过时——这应该是□□十年代的混混风格，现在怎么着都该走个洗剪吹路线。

    不过随便啦，混混嘛，注重的也是内涵，外表没那么重要。

    于是出发，炎红砂陪木代在旅馆等消息，罗韧去找宋铁。

    马超是高三学生，常年瞎混不上课的典范，曹严华和一万三到校门口打听他的去向，看门大爷一脸嫌弃地看他，没好气的说：“还不是去的堕落街！”

    堕落街……

    其实就是附近不远一条集网吧、游戏、餐馆、美发厅、租书屋于一体的长街，堪称小混混的聚集地，逃学者的乐园，历来为校方深恶痛绝。

    中午时分，曹严华目光阴沉地迈入堕落街，他想象中，这样的露面，该是举座皆惊人人侧目的。

    然而没有，一条街的人，该干嘛干嘛。

    一万三拿了马超的照片，街头街尾走了个来回之后，过来给他递消息：马超就在不远的面馆。

    到了门口，马超正坐在靠边的桌子上等面，边上还有不少空位置，但曹严华大剌剌过去，就在马超对面坐下，动静挺大的，折叠桌子都抖了三抖。

    马超抬起眼皮看他。

    曹严华直直和他对视，毫不畏惧。

    马超纳闷，看了看周围的桌子又看看曹严华：“叔，你有事啊？”

    不远处，正准备坐下来的一万三险些一屁股坐空。

    曹严华气的想跳脚，碍于“身份”，还是把火压下去，胳膊往桌子上一支，把“纹身”朝向马超：“小兄弟，想找你聊个事。”

    马超说：“聊屁啊，我又不认识你。”

    曹严华火了，一巴掌拍在桌子上：“小小年纪，说话怎么这么脏呢。”

    马超很是无所谓地扯了扯嘴角，低头摆弄手机。

    曹严华觉得有必要来点狠话威慑：“你放老实点，我跟你说，你知道我是谁吗，我一个不高兴，找人抡死你。”

    马超呵呵一笑，手机往边上一扔，身子倾过来，也不叫“叔”了。

    “孙子，你当我吓大的呢，南田这片我哪不熟啊，你这张脸，一看就是外来户，还他妈抡死我！”

    说话间，忽然腾的一下站起，就手抄起一个塑料凳往曹严华头上砸，曹严华下意识缩了下头。

    没砸下来，停半空了，马超鼻子里嗤了一声：“就这么点怂胆！”

    曹严华火噌噌的，更主要是没面子，想起自己也是学过三拳两脚的，威风绝不能堕了。

    他也一拍桌子站起来：“想打架是吗？”

    身后有人说话：“哪呢？挑事的孙子哪呢？”

    马超说：“这呢。”

    曹严华觉得不妙，一回头，登时傻了眼。

    马超刚刚摆弄过手机，大概是在群里叫人了，他的同伙都在这条街上，打游戏的、剃头的、吃饭的，不在少数，先头进来的就有两，都是小年轻，头发染的金黄，火山爆发一样，外头还有好几个往这边走，马超一直朝他们招手。

    饭馆本来就小，几个人一进来，顿时局促了。

    有人开始推搡曹严华：“哪来的胖子，有病吧你？”

    还有人蹭他胳膊：“呦，青龙啊，咋还掉色呢……”

    左一戳右一戳的，曹严华有点应付不过来：“有话好好说，别动手动脚……说的就是你，你信不信我报警了，啊？”

    正推搡争执，忽然砰的一声，有人摔了个碗。

    瓷片四溅，几个人回头，看到一万三。

    他看着这边，确切的说，是看着曹严华：“特么吃个饭都不安稳，还让不让人吃饭了啊，啊！”

    一边说一边过来，一脸的凶神恶煞，毫不客气推开站在最外的人：“让一下。”

    “胖子，说的就是你，还让不让人吃饭了！”

    话没说完，伸手把曹严华的脑袋推了一记，曹严华一个踉跄：“你……你……”

    一万三上脚就踹：“滚！”

    见曹严华还不走，他作势就去搬折叠桌，曹严华吓了一跳，但心里也约莫有了几分数，推开饭馆的门一溜烟的去了。

    一万三把折叠桌一扔：也就摆个样子，他刚刚试过重量，真抡起来还是有难度的。

    回转身，马超几个还在看他，一万三掸掸手说：“看什么，该干嘛干嘛去呗，吃饭。”

    说完了回到原位坐下，马超的同伴眼见没事了，又互相招呼着离开，临走还不忘嘱咐马超：“他要再来，哥几个直接抄家伙！”

    店主原本缩在后厨，这场闹过去了才出来上饭。

    一万三点的西红柿鸡蛋打卤面，红的红黄的黄，分外好看，他埋头呼哧呼哧的吃，眼角余光瞅到马超坐了过来，只当没看到。

    马超跟他搭话：“哥挺猛的啊。”

    一万三抬起头：“这种人……”

    他不紧不慢地把面条吸溜进去，又抽了张纸去擦嘴角的汤汁：“光拿一身横肉架子唬人，我这两天脾气好了不少，搁着从前，能把面碗卡他头上。”

    马超似乎不相信，上下打量他：“哥你挺能打的？”

    一万三说：“不能打，就我这体格，挨不住三拳，但一条，不怕死。”

    说着拍拍左胳膊上头：“这里，以前被打断过，对方高我一头，码子也大，我愣是吊着条膀子，攥着砖头追了他半条街。其实他真跟我拼命我也玩完，谁叫他不敢拼呢。”

    马超肃然起敬，伸手在兜里摸啊摸的，掏了包烟出来：“哥，交个朋友呗……听口音，不是本地人？”

    一万三斜乜了他一眼，直到把他乜的不自在了，才抽了根烟叼上：“不是，路过。”

    ……

    曹严华在事先约好的地方等，百无聊赖不说，还得忍受身边的过车扬尘和汽车尾气，油光光的头发上不多时就粘了一层灰，乍一看跟早生华发似的。

    一直到日暮西山，才等来了一万三。

    曹严华埋怨：“怎么这么久？”

    一万三转着脖子说：“做了个马杀鸡，要套话嘛，当然先得套近乎。”

    “套到了？”

    一万三说：“他几岁*的我都知道了。”

    曹严华心情复杂，他总是在不合适的时候去嫉妒不合适的事情，比如现在。

    嫉妒一万三比他更像混混，更能搞定混混。

    相处这么久，一万三多少也猜到了：“曹胖胖，你以前……真在解放碑称爷的？”

    曹严华不吭声了。

    他以前是做贼的，贼讲究低调，让人一见就觉得亲近，丢了防备心，哪会真的吆五喝六吓跑一大片？

    他其实也是想当然，觉得对付这种横的混混，就得更横，电视里都这么演呢——哪晓得时代在发展，现在的混混都不按照常理出牌了。

    一万三说：“咱们是来帮小老板娘打听消息的，又不是来踢馆子的。我以多年的经验告诉你，混混的最高境界，我总结的，大道如水。”

    曹严华没听明白：“啥？”

    “就得跟水似的，因地制宜，因势利导，可以是任何形状，能适应各种环境，他要是配合，你就是温泉水，泡的他有一说一，要是跟你拼命，你也得变成洪水猛兽，哗一下冲他祖坟。”

    曹严华说：“难怪凤凰鸾扣的金木水火土五行，你是水呢。”

    一万三冷笑：“我那么小就被赶出村子了，要不是事事圆滑，我能活到今天？我就是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呗，遇事往后躲有利往前冲呗，这种行为别人不大欣赏，但是说实在的，持久。曹胖胖，你呢，真就跟脑袋里填了土似的，一巴掌打上去就实心的，跟个土墩儿似的。”

    听到“土墩儿”三个字，曹严华吓了一跳，好半天才回过神来。

    他说：“那我小罗哥……属金的，就是个刀子了？”

    一万三说：“也像，不过过了也不好，刚则易折你总听过的。”

    曹严华真是看不惯他那副夸夸其谈的神气：“那我妹妹小师父是根木头？”

    一万三居然迟疑了一下，过了会才说：“这个也要看的，木头也看长成什么样，有被虫蛀空了的，也有长成合抱的树的——你知道吗，有些木头的木质，比铁还硬呢，比如铁桦树，比普通钢还硬一倍，咱们小老板娘，我瞧着，还没定型。”

    曹严华一个接一个的，还想把炎红砂也问进去，但一万三因为正说到木代，把正事给想起来了，说：“胖胖，事情不怎么乐观啊。”

    ***

    一万三跟马超聊的很欢，马超聊的嗨了，也“坦诚”的很，说：“你别看我凶的二五八样的，前两天警察来找我，哎玛，我老实地跟小学生似的，就差上去给人点烟了。”

    既然聊到这了，不等一万三问，他顺势就把事情给讲了。

    ——那女的我对她印象挺深，我哥们跟我说，饭馆新来两女的，长的还不赖，我就想去看看，因为我上一个女朋友刚吹了……

    ——我还特注意看她，她长的比小的那个好看，但是吧，对我来说，太老了……

    ——她后来跟一个客人起冲突，还挺凶的，我就不大喜欢了，女孩子嘛，要温柔，温柔点好……

    ——警察还问我，会不会是黑天瞎火认错了，不可能认错的，我们这儿，晚上大桥是亮桥灯的。再说了，我又不傻，死了人，事情这么严重，我总不能随便去指一个栽赃嫁祸啊……

    按照马超的说法，他们这群混混儿是有个小团体的，还有名称，叫“bm”，braveman，勇者。

    那天晚上，张通终于鼓起勇气，挑战了腾马雕台，为了欢迎新一名“勇者”的加入，他们专门在桥头的大排档吃夜宵、喝啤酒。

    一直到半夜，大排档收摊了，哥儿们也陆续离开，只剩了他和张通——张通是主角，太过兴奋，喝高了不肯走，他是小头目，只好陪着。

    但后来，他也困的不行的，拍拍张通的肩膀说：“差不多就行了，走吧。”

    张通摇摇晃晃站起来，手拉着裤裆拉链，说：“等我撒泡尿，厕所哪呢？”

    再然后，他手脚并用，爬到了桥栏台上。

    这事，马超他们之前也做过，喝高了站到高处往环城河里撒尿。

    他背过身，说：“快点。”

    就在这个时候，张通惊叫了一声。

    马超迅速回头。

    跟一万三提起时，他还心有余悸：“想不到的，不管以前看过多少凶杀片，真在眼前发生，还是吓的腿都软了。”

    回头的刹那，他正看到张通跌落桥下，而那个站在桥上的女人，双手还保持着下推的姿势。

    “不是救的那种拉，是推，推和拉我还是分的清楚的，然后，她回过头来，那张脸，我看的清清楚楚。”

    “她也看到我了，当时我想，坏了，别要杀我灭口。所以我掉头就跑，到桥头的时候，心慌意乱的，还跟一辆电动车撞了。”

    一万三心里一动，想起罗韧提过，还有一个目击证人叫宋铁。

    不过马超再往下说，他就知道不是了。

    “是个女的，四十来岁，张口就骂我没长眼，要不是我当时吓傻了，我肯定跟她没完。”

    “不过也是报应，我跑了一段之后回头，看到她在桥的另一头摔了一跤。”

    ***

    一万三弯下腰，边上捡了块石子，在地上画着道道比划给曹严华看。

    “这是桥，左边是进城的，右边是下乡的。大排档的地方在靠右边的地方，张通也是在这坠桥的。马超惊吓之下，一直往左边跑，在左边的桥头撞到一个骑电动车的女人，那个女人明显是下乡的，她骑车过桥，又在右边的桥头摔了一跤。”

    曹严华看明白了：“所以当时，还有一个目击证人？”

    “宋铁不能算现场目击，他是后来撞见小老板娘离开的——在宋铁之前，还有这个女人，警方好像还没找到她，我觉得，她的证词很关键。”

    曹严华点头：“我小罗哥之前怀疑宋铁和马超串供……但是这个半路杀出来的女人，不可能跟他们认识，如果我们先找到她，就可以问出她在桥上见到了什么，如果连她都见到我小师父……”

    曹严华忽然打了一个寒噤。

    他看一万三：“三三兄，我怎么越查就越觉得，我小师父当时，就在桥上呢？”

    一万三没吭声，但是他的眼神告诉曹严华，他也有这种感觉。 166阅读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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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2 第①⑥章

﻿    炎红砂陪木代在房间里等，太阳一点点下去，没人回来也没人打电话，炎红砂有点坐立难安，一直去看手机屏幕。

    木代看了她一眼。

    炎红砂马上说：“一定没事的，你放心吧。”

    木代说：“如果有好消息，早就来了。”

    炎红砂不吭声了。

    谁都乐意去做那个早早捎来好消息的报喜鸟，但对于坏消息，拖的越迟越好。

    炎红砂等的越来越忐忑，门响的时候，她几乎是飞扑过去的，木代反而平静，就坐在那里，微微抬头，好像因着这长久的等待，她也不太期望惊喜似的。

    进来的是罗韧，木代听到他在门口吩咐炎红砂给一万三他们打电话，催两人快点回来。

    然后进来，迎上她的目光。

    对她说的第一句话是：“血样我已经想办法送进去了，结果应该这两天就出来。”

    血样？木代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他说的是hiv抗体检测的事，但真奇怪，现在对她来说，她已经没那么关心了。

    她近乎滑稽的想，如何才能忽视一个麻烦呢，两个方法，或者解决它，或者用另一个更大的麻烦来杀死它。

    罗韧不想隐瞒她：“宋铁那里，我觉得，他没有说谎。”

    ***

    虽然事出仓促，没法准备测谎用的各种精细仪器，但见宋铁之前，罗韧心里还是有一套成形的法子去对他进行简单测谎。

    微表情、眼神、肢体动作、反应时间、问题的拆分和故意反复提问，他用这些，对付和逼问过老奸巨猾的悍匪，用在宋铁身上，杀鸡的牛刀罢了。

    宋铁是个老实的普通人，四十来岁，没见过什么大世面，时不时就紧张。

    他说：“我基本不打麻将，就那天，被个同事拉去，闹到半夜……”

    语气里说不出的沮丧，觉得，当时如果老实回家，就不会遇到这种麻烦事了。

    那天晚上，牌局半夜两点多才结束，他输了不少，心情沮丧，闷闷不乐地沿着河道回家。

    夜风飒飒，大马路上基本没人，路灯都暗下去好多，远处是那条跨河大桥，桥上每隔一段就有桥灯，如果离的远，乍一看，就像是凭空浮在河面上空有序排列的大珠子似的。

    当时也巧了，宋铁一抬头，看到有什么从桥上栽了下来，但没落水，砸在下头的桥堤上，砰的一声。

    宋铁心里打了个突，脑子里冒出一个念头：不会是个人吧？

    努力睁眼去看，桥上影影绰绰的，好像还有别人。

    他闹不清楚情况，原地站了半天才又往前走，走了没几步，前头蹬蹬步声，一个平头男苍白了脸向着这边飞跑，跟他擦身而过。

    宋铁当时避缩了一下，但有注意去看平头男的面貌，下意识的，他觉得如果大桥上真的出了什么事，这样张皇失措逃跑的人，没准就是凶犯。

    所以，第二天的刑侦顺序其实是：有人报案——警方在附近调查询问——宋铁提供了线索，他给的画像，是平头男。

    这也是警方认为两名证人没有串供的原因：马超和宋铁互不认识，宋铁说起那个“嫌疑人”的时候，只能给出大致的样貌和衣着。

    马超被找到并询问之后，才反牵出木代——而警察跟宋铁提起这一节的时候，他一下子反应过来：“那个女孩子吗？我也见到了！”

    他对着罗韧絮絮叨叨：“我之前没跟警察细说，因为我不以为是那个女孩子的，因为她……怎么说呢……”

    宋铁继续沿着河道走，快经过桥口的时候，木代从桥上过来，宋铁很注意地看了她很久。

    这个姑娘，看起来像个文静的女学生，长长的头发，双手插在衣兜里，慢慢从他面前经过。

    宋铁说：“她看起来就是那种好女孩子，好人家的姑娘，怎么能半夜在外头瞎跑呢，多危险啊。如果是那种流氓小太妹倒正常——就因为不是，我挺留意看她的，对她的脸印象很深。”

    他当时还做了种种设想：平头男是从桥上跑过来的，是不是他抢了这姑娘的东西？或者干坏事了？

    转念一想：不对，这姑娘神情这么沉静，不像是受过惊吓的。

    就这样一想一念间，两个人就错身各走各道了。

    ***

    木代没有打岔，听完了，也没有发问。

    倒是炎红砂忍不住：“那……那个宋铁，是看见木代从桥上走过来了？”

    “宋铁去公安局认过人，他说就是同一个人，不会认错的。”

    炎红砂喃喃：“那这就糟糕了啊……木代是跟警察说她当天晚上在睡觉，没出去过啊。”

    一边说，一边担心地看向木代。

    木代咬了下嘴唇：“我是在睡觉，我没有出去过。”

    声音有点飘，自己都觉得有点底气不足，垂在身侧的手，死死揪住了沙发的皮面。

    如果她当晚确实出现在桥上，那就说明，酣睡之间，发生了她个人控制不了的事情。

    说明她的所谓人格分裂到了自己无法感知也无法掌控的地步，也说明，她的确杀了人。

    木代攥起的指节发青，生硬地重复：“我在睡觉，我没有出去过。”

    她声音异样，炎红砂担心地有点手足无措，好在，门外适时响起了敲门声。

    是一万三和曹严华回来了。

    炎红砂急急把两个人拽进来。

    迎着众人质询也似的目光，一万三和曹严华尴尬地对视一眼，顿了顿，曹严华搓手：“这个，有点不太乐观啊……”

    ***

    半夜里，木代实在睡不着，她起身，摸着黑，坐到沙发上。

    听到动静，炎红砂伸手摸索着开了灯，睁着惺忪的眼，看到木代抱着膝盖，缩在沙发的角落里。

    炎红砂轻声叫她：“木代？”

    木代说：“我睡不着，翻来覆去的，也吵你睡觉。我就睡沙发好了。”

    炎红砂不知道该说什么，只好重新躺下，翻了个身朝里，眼睛睁的老大，脑子里却一团浆糊，过了会，她忽然想到什么，从枕头底下摸出手机，消音，微信里找到罗韧的号，给他发信息。

    “在？”

    没想到他很快就回了：“在。”

    看来，大家都是睡不着的，对着那一个“在”字，炎红砂怔着，反而不知道回什么了。

    过了会，罗韧又发了条出来：“开门。”

    炎红砂一下子反应过来，赶紧翻身下床，一溜小跑地往门边去，经过沙发时，她瞥了眼木代，这么大动静，木代都没抬头看她。

    真是个小可怜儿，炎红砂想，小可怜儿。

    她打开门，看到罗韧。

    满肚子话，不知道怎么说，他大概都明白的吧，炎红砂伸手指了指屋里，做了个惆怅无奈的表情。

    罗韧笑了笑，递给她钥匙：“你去我房里睡吧。”

    炎红砂都不带犹豫的，接过了钥匙就跑。

    ***

    罗韧坐到木代身边。

    说：“你也不用太担心，一万三和曹严华不是说，桥上还有第三个证人吗，我们尽快想办法找到她，还有机会的。”

    木代说：“机会不大。我有感觉的，就好像你们今天没回来之前，我就觉得不会有好消息。”

    罗韧笑：“预知吗？什么时候学的这么神神叨叨的，被神棍带坏了——对了，他去函谷关了，你知道吗？”

    木代一点也不关心神棍去哪儿了。

    “罗韧，二比一了。”

    “你不是一早就知道有两个人指证你吗？”

    木代摇头：“感觉不一样的，你们去鉴证之后，感觉不一样的。”

    她声音压的很低：“现在，连我自己都忍不住去想，那天晚上，我是不是真的去了桥上。毕竟……那两个人跟我无怨无仇的，干嘛要害我呢，对吧。”

    “但是，如果我真的在桥上，我想了又想，都不可能是何医生说的三个人格中的任何一个。”

    她对着罗韧比划了个四的手势：“那就是说，还有第四个人格，很危险，会无缘无故的杀人。”

    罗韧说：“木代，你别乱想。”

    “不是乱想，其实你心里也怀疑的吧罗韧，还有曹严华、一万三，你们嘴上不说，但我看的出来。”

    罗韧斟酌了一下用词：“木代，你要明白，这个不是信任问题。”

    “嗯，明白。”

    罗韧说：“我教过你的，不到黄河心不死，现在黄河水还没干呢——还有第三个证人。”

    木代笑起来。

    “如果，我是说如果，第三个证人，也证明了，我就在桥上呢。”

    罗韧答非所问：“你今晚睡不着了是吗？”

    “睡不着了。”

    “那跟我开车出去兜兜风吧。”

    ***

    木代穿着睡衣拖鞋，罗韧说：“你就穿这样吗？”

    顿了顿又说：“随便你了，你最大。”

    木代跟在罗韧后头下楼，一楼的前台里，值班小哥睡的天昏地暗，推开玻璃门，半夜特有的凉气袭来。

    罗韧开动车子，路上没有车也没有人，车子穿过街巷，驶过那座大桥，颠簸呼啸在城外的土道上，远远的，木代甚至能看到腾马雕台的轮廓，呼的一下，就被抛在身后了。

    南田县，可能也被抛在背后了。

    这个地方，或许真的不该来。

    木代说：“我来南田，其实是想解开疙瘩，重新开始的。就好像一件弄脏的衣服，我想洗一洗，或者翻个面，再穿。”

    “谁知道现在全是窟窿，怎么洗怎么翻都没用了。”

    罗韧问：“想在哪停？”

    “那都不要停，一直开，或者绕回去，就是不要停。”

    懂了，罗韧不再说话，加一脚油门。

    忽然想起小商河去沙漠看星星的那一夜，在戈壁风驰电掣，冲沙、下崖。

    这里到底是城市林立，就算出了县，还是施展不开。

    木代把那个问题又重复了一遍。

    “如果，第三个证人，也证明了我就在桥上呢？”

    罗韧沉默了很久，才说：“自己做决定吧，做负责任的决定。”

    木代偏头朝外，看车窗上自己模糊的脸庞。

    “懂了。” 166阅读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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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3 第①⑦章

﻿    要找那个女人并不容易，罗韧和一万三他们决定开车去桥头看看，木代执意也要跟着——前一晚之后，怕她心情不好，基本上她提什么要求，都没人驳的。

    木代换了身装扮，牛仔皮靴加黑色的棒球服，又戴了顶棒球帽，长长的马尾从棒球帽的后扣处拉出来，在脑后摆呀摆的。

    所有人都上车，直奔桥头，途中停下等交通灯，有个交警模样的骑着摩托向这边过来，木代很紧张，低着头就把口罩给带上了。

    那警察只是路过。

    罗韧心里轻轻叹了口气。

    不过，命案之后这么久才去现场，实在也发现不了什么，桥头处都是水泥地，即便真有车摔过，也留不下什么痕迹。

    遍寻无索，只得打道回府，路上，炎红砂说：“要不然，咱们悬赏吧。南田这么小，咱们上网发帖，或者街上贴小广告，找当天半夜骑电动车在桥上路过摔跤的女人，没准有门。”

    可以是可以，但总觉得不是最佳方式，这么大张旗鼓，很容易引起警方注意。

    罗韧沉吟着没有发表意见。

    一万三忽然出声：“罗韧，停，停车。”

    罗韧靠边停车，一万三也没说为什么，打开车门往前走，顺着不远处有个轮班刚下来休息的交警，正拧着矿泉水瓶。

    曹严华奇怪：“我三三兄干嘛？”

    透过车窗，可以看到一万三一直走到交警那儿，寒暄了两句之后，一屁股在他身边坐下，似乎越聊越嗨了。

    连木代都忍不住贴近窗户去看。

    曹严华说：“我三三兄就是这么自来熟，跟混混聊一套，跟交警也聊一套。”

    再过了一会，一万三跟那个交警道别，小跑着过来，开门上车。

    说：“我问过了，这边是这样的，电动自行车都要注册登记，是辖区入户制，根据地址划分区域选择相应辖区交警大队办理。我想了一下，那个女的那个点骑车过桥——窜亲访友也不可能选那时候，多半是回家。那她的登记辖区就是城郊交警大队，登记的时候，要填个人信息，交身份证复印件，我们如果能跟交警大队的工作人员套一下关系，找一下那片辖区的、有电动车的、四十来岁的女的，应该有希望。”

    炎红砂听的愣愣的，连罗韧都禁不住重新审视他：“可以啊一万三。”

    只有曹严华心里酸溜溜的，妒忌一万三脑筋转的比他快，就是不想夸他，问：“你怎么想起来的？”

    一万三憋了半天，很不情愿回答：“以前，混不下去的时候，打过自行车的主意，自行车买来了要上照打钢印——自行车都这样，电动车管理应该更规范的。”

    说话间，炎红砂已经网上查到了交警大队的位置。

    ***

    负责登记录入和表格管理的是交警大队的文员，也穿警服，一张没表情的爱理不理的脸。

    这种比较难办，偷进去开她电脑不合适，况且也没密码，拿钱打关系也不可能，她不是陈向荣那样的保洁，工作保密原则还是讲的。

    车上讨论了一会，眼见那女的出来吃中饭了，曹严华忽然眼睛一亮：“我来！”

    他一溜烟的过去了。

    所有人，端看他有什么招，但看着看着，似乎也没什么稀奇，他应该就是编了什么借口，腆着一张脸，陪着笑央告，像所有托请办事的人一样点头哈腰，那女的趾高气扬的。

    一万三给远处的曹严华配音：“拜托了，美女，就帮我查一下吧，不违反纪律……”

    那女的头一抬。

    炎红砂下意识也接上配：“不行，我们有规定的，要有领导签字！”

    罗韧和木代双双回头看他们。

    炎红砂没反应过来：“怎么了啊？”

    罗韧说：“你俩玩的挺乐呵啊。”

    远处，第一阶段告一段落，那女的撇下曹严华，蹬蹬蹬走开了，曹严华垂头丧气的坐到边上的石台上，也没说过来。

    一万三鼻子里嗤一声：“曹胖胖吃瘪了，还‘我来’，还以为他有什么招儿呢……”

    罗韧嘘了一声，示意别说话。

    一万三抬头看，那里，那个女的又回来了，一路低头，好像在找什么。

    曹严华迎上去，不知道说了什么之后，那女的忽然态度大变，居然对着曹严华和颜悦色起来，再然后，风云突变，她带着曹严华往办公楼走了。

    进门前，曹严华趁着那女的不备，很是风骚和摇摆的回头，朝着车子这边挤了下眼。

    罗韧哈哈大笑。

    一万三莫名，追着问：“怎么了啊？”

    “曹胖胖演了出捉放曹，没看出来吗，他先偷了人家东西，接着又装拾金不昧原地等待的好人，那女的不好意思，就坡下驴，估计带他看表格去了。”

    一万三倒吸一口凉气：“技术流啊。”

    ***

    曹严华手抄了好几个姓名地址。

    “亏得这个辖区，有电动车的也不是很多，我怕电动车不是登记在那女的下头，基本全抄来了。但是，有重点怀疑对象，这个……”

    他得意洋洋指着其中一个名字：“武玉萍，46，看见没，填了公司信息，南田丹锦服装厂。”

    炎红砂不明白：“服装厂怎么了？”

    “因为有流水线啊，有时候流水线开动了不能停，三班倒，经常有夜班的。”

    罗韧注意看了一下武玉萍的地址，缓缓开动车子：“就先去这里吧。”

    他注意看了一下木代，果然，她有些许的紧张，两只手绞在一起。

    ***

    武玉萍家在南田下辖乡的集市口，二层小楼，一楼开杂货门市，门口停了辆电动车。

    罗韧下车去看，电瓶拆了，车身上不少擦痕。

    他吁了口气，回身朝车上打了个手势，看来是找对主儿了，其它几个地址不用去了。

    依着计划，罗韧出面，其它人在车里等。

    但是木代也想下，罗韧有点犹豫：“她认识你的。”

    木代倔起来：“我换了身衣服了，又带着帽子口罩……我想听她说什么。”

    哪怕是坏消息，亲耳听到，才能最终死心。

    罗韧没再拦她。

    一楼看门市的是武玉萍老公，腿脚不大方便，听说来找武玉萍，也不挪身子，扯着嗓子往楼上喊，两嗓子就把武玉萍喊下来了。

    武玉萍46岁，可能因为长期操劳和经常夜班的缘故，看起来比实际年龄大很多，匆匆从楼上下来，手上还绞着没来得及放下的衣服：“找我？”

    罗韧指了指外面的电动车：“前两天，你这车是不是摔过？”

    武玉萍反应居然出奇的快：“是为大桥上的案子来的？”

    南田县很小，头天的事，第二天已经传了个沸沸扬扬，武玉萍也第一时间听到了，还跟老公感慨说：“那天晚上我就在桥上呢，还跟个不长眼的撞了，好险啊。”

    逢人就说，邻居知道了，服装厂的姐妹也知道，还开玩笑打趣她说：“那你应该向公安局反应一下情况啊。”

    武玉萍不干，这不自己给自己找事吗。

    她看罗韧：“你们是公安局的？也不像啊。”

    罗韧说：“我们是死者的……朋友。”

    武玉萍的脸上露出同情的神色来：“可怜，听说还是个学生呢。我听说凶手抓到了，块头可大可大，三个人才摁住的他。”

    罗韧失笑，这谣言真是起的活灵活现，怕是抓捕的过程都惟妙惟肖。

    武玉萍说着说着又纳闷：“那找我干嘛呢？”

    她把两个人让到客厅坐下。

    罗韧说：“主要是想了解一下当时的情况，看能不能多一点线索，你当时在桥上，是不是差点撞到一个人？”

    “可不！慌慌张张的，赶着投胎一样，就往我车头上撞！要不是我赶紧刹车，肯定摔了。”

    罗韧不动声色：“但是到了另一头，还是摔了？”

    武玉萍说：“还不是被那死小子吓的腿软手软，一个没留神就又摔了。”

    表情恨恨，余怒未消。

    “那当时，你在桥上，有没有看见一个姑娘？”

    这一句，罗韧问的慢，木代的呼吸慢慢屏住，只盯着武玉萍的嘴，觉得时间都走慢了。

    “姑娘啊，看见了。”

    “我从地上爬起来，扶车的时候，看见她在桥上，也不说帮个忙，那车老沉的。”

    车沉吗？能有多沉？比自己这个时候的心情还要沉重吗？

    木代呼吸有点急促，口罩贴在脸上，像是把她的氧气都夺走了。

    罗韧伸手过来，握住了她的手，还是对着武玉萍：“那，你还能记得她的脸吗？”

    武玉萍皱眉：“离的有点远，应该能吧，有点印象。”

    罗韧从怀里掏出三张照片，一字排在桌面上：“那麻烦你给认认。”

    三张照片一样的尺寸，一张是木代的，另两张只是从网上搜了下的。

    罗韧承认，自己其实有私心和偏袒，那两张照片，他找的都是跟木代形似的，长发，清瘦，秀气的鼻子，大眼睛，连笑都是类似的。

    那时候，小口袋笑的可真好看，无忧无虑的，不像现在，要么不笑，要么是让人心疼的笑。

    武玉萍捡出一张，说：“这个。”

    木代觉得，罗韧握住自己的手，就在武玉萍捡出照片的这一瞬间，紧了一下。

    大概是怕她承受不了吧。

    木代转头看罗韧，慢慢把手从他手里抽出来，说：“我在外面等你。”

    她起身出去，每一步都是虚的，到了门口，看到罗韧的车车窗开着，炎红砂焦急地向她挥手，好像在问：打听的怎么样了啊。

    木代移开目光，也没有上车，直直地向着来路走，身后，炎红砂的挥手僵在半空，脸上一片错愕，一万三和曹严华开车下来，看她的背影，想喊又没作声。

    曹严华说：“坏了坏了，一定是坏了……”

    罗韧也出来了，他脸色很不好看，拉开车门上驾驶坐，问：“木代呢？”

    曹严华和一万三没敢吭声，炎红砂指了指来的方向。

    罗韧发动车子，前开，掉头，然后慢慢追上去。

    土路上，风一吹就扬好多沙土，两边都是稻禾，起伏着，像断不了的浪，看不到头的绝望。

    木代真瘦，她大概这一阵子瘦了好多吧，一个人，孤独的背影，孱弱的肩膀，他只伸一只手，大概就可以搂的过来。

    听到车声，木代停下脚步。

    车子在她身边停下，罗韧揿下车窗，车玻璃慢慢摇下，露出她的脸，像帧帧的显像。

    她说：“我不回旅馆了，你把我送到公安局吧。他们一定在到处找我，找来找去，也怪累的。”

    “请红姨，找何医生，给我开个证明吧。我不想杀人的，我大概真的有病吧。”

    罗韧没吭声，他有点受不了，把头别向一边。

    曹严华也低头，他吸着鼻子，觉得自己要哭了，一万三叹了口气，头倚在车枕上，呆呆看车顶。

    只有炎红砂开口，她说：“你们倒是说话啊。”

    没人说话，倒是木代冲她微笑了一下。

    这一笑，刹那间就把炎红砂的眼泪给逼出来了。

    她带着哭音大叫：“我不同意！”

    她几乎是踹开车门下来的，下来就拽木代。

    “木代，你现在心情不好。我爷爷……我爷爷教我，他说，人在特别难过、沮丧、失望，还有愤怒的时候，千万别做决定，别做任何决定。”

    “你现在太难过了，你就想着算了，就这样吧，这是你一时的想法，但是你一旦进去了，不管是关在牢里，还是精神病院里，那就是一辈子了，一辈子啊。”

    她使劲拍车子：“罗韧你说话啊，曹胖胖，一万三，你们都哑巴了啊，说话啊。”

    没人说话，孤立无援，炎红砂的眼泪水一样流下来，她撇开木代，做了一件所有人都没想到的事。

    她爬到罗韧的车前盖上，一屁股坐下来，坐了还嫌不够，又躺下来，四仰八叉，脑袋正倚在前档玻璃上，长发乱糟糟贴在玻璃上，真心形容不出那是什么场景。

    木代过来，说：“红砂，你真是没什么形象……”

    忽然顿住，两个人几乎同时想起，去四寨的时候，炎红砂拿铁锨当扁担时，木代也这么说过她。

    炎红砂哽咽着，像是跟谁较劲：“能不能不要这样，我叔叔死了，我爷爷也死了，你又要去坐牢，我是扫把星吗，把你们一个个都克没了？”

    “我就不相信了，你从小到大，就算精神分裂，你也没做过一件坏事。我那天在旅馆跟你睡一张床，你整晚都老老实实，也没见你出去。怎么偏偏就那一晚，跑哪不好，跑个破桥上，推了人下水，你怎么就这么背，到的时候他正好在桥上撒尿，一推就下去了，他当时要是没在撒尿，你难道要把他抱起来扔下去吗？我就不信了，这是出了鬼吗？这是出了鬼吧？”

    有什么念头忽然在脑际闪过，罗韧心头一震。 166阅读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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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4 第①⑧章

﻿    罗韧示意木代上车，然后伸手敲前档玻璃，让炎红砂也进来。

    炎红砂怕不是以为这是要开车送木代自首，抽抽噎噎的愈发执拗。

    罗韧也不劝：“好，那你就继续躺着，我们谈事情，你也不要听。”

    说完了，车门全关，车窗也都封闭，对木代说：“我想到一点……”

    嘴硬是一回事，真的被孤立是另一回事，炎红砂从车前盖上爬起来了，脑袋贴着前挡玻璃往里看。

    罗韧只当没看到。

    木代等着罗韧说下文，曹严华看外头：“真不放我红砂妹妹进来啊？”

    罗韧说：“让她着着急。”

    炎红砂是真着急，透过玻璃看到大家似乎是在说事，生怕是做什么投票决定，漏了她关键性的一票——尽管有点抹不开面子，还是负气去拍门：“罗韧！罗韧！放我进去。”

    罗韧开车门：“不是不进来吗？”

    炎红砂翻着白眼，谁也不理。

    罗韧说：“我刚刚，忽然想到一件事，说起来，要谢谢红砂提醒。”

    陡然被夸，炎红砂的气生不起来了，但也不懂自己刚刚情绪激越的一番话哪句戳到他了：“我说什么了？”

    “你说，木代从小到大，就算精神分裂，也没真的做过一件坏事。”

    他看向木代：“对何医生的论断，我仍然持保留态度。但如果我们假设他说的是真的，你的三个人格，其实有共同目的，那就是保护你这个人本身。”

    “小口袋性格柔软可爱，让你讨人喜欢，2号或许生硬，但几次都是在你最危急的时候出现，保护你的性命。最终，何医生觉得，主人格回归，是因为前两个人格之间失衡，所以它终于来主持大局——三个人格，勿论好坏，对你是忠心耿耿，都在维护。”

    “如果真有这第四个人格，它做了什么？这么多年一点端倪都没有，唯独在那个晚上出现，做了件把你往死路上推的事。根本不通，完全立不住脚。”

    炎红砂听的合不拢嘴，不住点头：“是的是的，我就是要表达这个意思。”

    一万三说：“那你表达的还真含蓄。”

    木代觉得心里好像有个小火花爆了一下，这个时候，任何立得住脚的怀疑对她来说都是希望，即便只有一线，也想拼死抓住。

    罗韧说：“你提过，那天得知你妈妈感染艾滋的消息，心情极其低落，回去的也很晚。”

    木代不明白他为什么忽然提起这个，但还是点头：“是。”

    “洗漱的时候，绑头发了吗？”

    “绑了。”

    “睡觉的时候，解开了吗？”

    “没有。”

    那天，她心事重重的，连跟郑梨说话都应付的有气无力。

    “第二天早上起来，头发是绑着的还是松开的？”

    “绑着的。”

    罗韧沉吟：“我记得，宋铁描述过你的长相，他说‘像个文静的女学生，长长的头发’，那就说明，他看见你的时候，你是放发的。给武玉萍看的照片也是长发……”

    说到这里，他仔细去看木代，伸手帮她把帽子摘下。

    “一个人，头发放与不放，其实还是有区别的。”

    曹严华点头：“是啊，何况当时是晚上，他们跟我小师父都是头遭见面，这认的也太准了。”

    罗韧同意。

    马超和宋铁也就算了，他们都有对木代印象深刻的理由，但是武玉萍，她骑车路过，摔倒爬起的时候看到个姑娘，让她认照片之前她迟疑的说“离的有点远”，但是一看到照片就认的那么精准。

    罗韧的脸色忽然变了一下，说：“我要打个电话。”

    他朝曹严华要了从交警大队那里抄来的信息，拨了武玉萍的电话，免提。

    每个人都摒起呼吸。

    武玉萍很快接了：“喂？”

    罗韧说：“是我，刚刚拜访你的，我想再跟你确认一件事情，你是摔下车，扶车的时候，看到她在桥上是吗？”

    “是。”

    “据我所知，你摔车的地方是在桥头，基本上已经下桥了。”

    “是啊。”

    “但是那个姑娘在桥上，理论上讲，你骑车过桥，一个大活人杵在桥上，你应该先看见她，而不是摔下车之后，才注意到桥上有人。”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武玉萍迟疑着说：“应该是吧，我摔车之前没太注意。”

    罗韧不给她模棱两可的机会：“是没太注意还是没看见？”

    武玉萍好像真的拿不准：“我……不大记得了。”

    ……

    挂了电话，罗韧看众人：“不觉得奇怪吗？”

    他提醒大家：“不觉得木代出现的很突然吗？半夜三更，一个女孩站在桥上，如果是我骑车路过，一定大老远就看到了。但是武玉萍说她不大记得。”

    一万三失声尖叫：“我*操！马超那个，马超那个也是！”

    他激动到有点语无伦次：“还记得我说的吗，那个时候，马超起身催张通走，张通说要撒尿……”

    怕说不清楚，他把曹严华那张抄了信息的纸翻过面来，拿了笔在上头画示意图：“马超先走了两步，他是回城，肯定是往桥的左边走，而张通在他后头撒尿，所以张通的位置是靠桥右。”

    “然后马超一回头，看到小老板娘在推张通，那就是说，小老板娘是从桥右，城郊乡下的那个方向过来的……但是饭馆是在城里，就算小老板娘又出现了个人格，半夜从床上爬起来去桥上杀人，她事先也一定要过桥的……”

    他怕自己表达的不清楚，急的一头汗：“能听懂吗？”

    罗韧说：“听懂了。”

    一万三发现了存在的一个漏洞。

    如果木代当晚确实从床上爬起来，赶到桥头杀人，那么当她过桥的时候，马超或者张通一定会注意到她。

    而事实是，没人见到她从桥上经过，却看到她在桥上推人。

    武玉萍也是一样，她骑车过桥的时候没看到人，爬起来的时候却看到的。

    木代像是被安排好的，在一个点突兀出现。

    炎红砂紧抿着嘴唇：“这个……说不通，不合理啊。”

    罗韧笑起来：“红砂说的好，不合理，我们就是被合理这两个字局限住了。”

    他揉掉一万三画的那张纸，说：“我们一开始就有误区，一开始就往木代有多重人格这条路上跑，紧接着又力求合理，所以怎么论证，木代都是个杀人犯。”

    “现在，把这些都给扔开，不要受现实束缚，天马行空，去设想，如果不是木代，最可能是发生了什么情况？”

    ***

    炎红砂第一个发言。

    “有鬼。”

    她不去理会一万三的白眼：“不是说天马行空吗？我觉得就是有鬼，变成木代的样子，马超回头的时候，看到鬼了。武玉萍摔倒爬起的时候，看到鬼了，宋铁过桥头的时候，也看到鬼了。其实我们木代在床上睡觉呢，还绑着头发。”

    说完了，冲着木代扬下巴。

    木代心里暖融融的，说：“小丫头。”

    曹严华也思维发散了一把：“可能是易容啊，那个人易容成我小师父的样子，在这桥上演了一出戏。她可能事先见过我小师父，衣服、发型都学的一模一样。但是人算不如天算，她万万没想到，我小师父是绑头发睡觉的！”

    曹严华咬牙切齿：“看，狐狸再狡猾，也逃不过好猎手的眼睛的！”

    炎红砂不同意：“那个‘木代’是突然出现的，你不觉得这个突然是反常规的吗？还是鬼比较合理。”

    只有一万三没说话。

    但是他一定是想说什么的。

    罗韧注意到了：“一万三，你呢？”

    一万三说：“罗韧，咱们都好像忘记了一个好朋友啊。”

    这话里有话的，罗韧不想费那个心思去猜：“有话直说。”

    “第四根凶简。咱们这一路都在跟凶简打交道，按时间来算，这第四根，也应该出现了，更何况，凤凰鸾扣给过一些提示的，虽然有点莫名其妙。”

    一干人当中，只有木代不知道这件事，她低声问炎红砂：“凤凰鸾扣给的什么提示？”

    反正一时间没什么新的话题，炎红砂一五一十，把曹严华和一万三看到的提示给木代讲了。

    没想到的是，木代居然恍惚了。

    她皱着眉头，努力回忆什么：“那天晚上，我好像也被莫名其妙的风……吹过。”

    ***

    罗韧先送一干人回旅馆，自己去医院取检测报告。

    只是半个白天，心境已经截然不同，木代半躺在沙发上，觉得之前发生的事像做梦一样。

    一万三和曹严华他们围着电脑，上网搜索关于腾马雕台的所有信息。

    木代听到一万三嘀咕说：“转载倒是不少，但是内容几乎是一模一样的，你说那个最早上网发布这个消息的人，是谁啊？”

    是谁呢？凡事都有个最早，神棍向他们提起七根凶简的时候也说，那是记录这世上最早发生的七则凶案。

    炎红砂过来，居高临下看她，拿手去捏她的腮，说：“小可怜儿，你现在心情好点了吧？”

    木代躲开她的手，忍不住笑：“去，别叫我小可怜儿。”

    炎红砂朝她扮鬼脸：“今天不知道是谁，还让人送她自首呢，亏得我奋不顾身拦下来。”

    木代不说话，电脑前，一万三转过头来：“富婆，去给大家买点吃的。”

    炎红砂大怒：“凭什么！”

    一万三说：“你没看到大老爷们都在忙吗？”

    炎红砂床上拎了两个枕头，近前就砸，木代听到曹严华大叫：“要砸就砸我三三兄，砸我干什么？我一个字都没说过！”

    一万三也叫：“三局两胜，石头剪子布，公平竞争，不要动手！”

    三个人乱作一团，互相扯着枕头边角，小孩儿一样。

    木代咯咯地笑，无意中转头，忽然愣了一下。

    罗韧不知道什么时候开门进来的，但是没往里走，就在门边，看见她时，冲她招了招手。

    木代起身过去，罗韧示意她出来，伸手把门轻轻带上。

    走廊里安静极了，太阳快落山了，金色的光从尽头处的窗户打进来，在地毯上拉开一条长长的亮影，木代走出去，就踩在这亮影里。

    罗韧递了张卷起的纸给她，递到跟前时，还能闻到医院特有的药水味儿。

    木代打开。

    知道是检测报告，略略一扫，但是看不大懂，很多项目，都是化学符号代码，给出了数值和参考域值。

    但是罗韧一定看过的。

    木代抬头，问：“结果是什么？”

    罗韧低头看她，她这些日子瘦了是真的，下巴都尖了，眼睑下淡青的黑眼圈，眼圈微肿，眼神里，好多躲闪和回避。

    罗韧说：“真瘦。”

    他伸手环住她的腰，低头就去吻她的唇，木代吓了一跳，下意识往后一缩，罗韧这一吻落了个空，但就停在她唇边，温热的呼吸正拂在她柔软的唇上。

    罗韧看进她眼睛里去，说：“木代，咱们没分手呢，从来没有。”

    阳光打在她的脸上，一半明亮，一半轮廓的暗。

    罗韧说：“你现在怕我了？”

    木代摇头，觉得鼻子酸酸的，她慢慢踮起脚尖，身子有些发颤，嘴唇轻轻靠近他。

    砰的一声门响，炎红砂愤怒的声音在耳边响起：“还是不是男人了！石头剪刀布都要跟我作弊！”

    然后……

    两个人……不是，三个人都不动了。

    木代的脸一直红到耳根，脚尖还是踮着的，觉得踮起的腿成了一根僵直的木头，弯也不会弯了。

    好像过了一个世纪那么长，炎红砂说：“我什么都没看到。”

    她绕开两个人，僵硬地往外走，木代刚松一口气，炎红砂忽然又回头，一脸的恨铁不成钢。

    “你们俩不能讲究点吗？找个没人的房间能怎么样啊？” 166阅读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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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5 第①⑨章

﻿    炎红砂拎了外卖回来，揣了那点贼头贼脑的小心思，一进门，屋里不见罗韧，赶紧放下外卖直奔坐在沙发上的木代：“后来呢后来呢？”

    木代说：“什么后来？”

    炎红砂两只手的食指交在一起，打啵样点着，心领神会的小动作。

    “让你搅了。”

    什么？炎红砂大惊失色。

    身后，一万三不满地拨弄着外卖的塑料袋：“富婆，我知道你破产了，但是咱们能破产不破志气吗？我们这晚上还要出任务，你就给买个饼？”

    炎红砂不理他：“罗韧呢？”

    曹严华说：“刚下去了，你上来没遇见他吗，他说要去洗车，顺便检修。”

    炎红砂一溜烟似的追下去了。

    赶的正巧，罗韧的车正要出宾馆院门，炎红砂一长声的“stop”奔到车头，两手一张。

    罗韧及时刹了车。

    揿下车窗，炎红砂陪着笑上来，罗韧说：“红砂，你这两天拦车的技术涨了不少啊。”

    炎红砂心虚地笑。

    “笑什么，你以为你能把我笑脸红了吗？”

    炎红砂诚恳：“不能。”

    罗韧哭笑不得，顿了顿说：“上车吧。”

    炎红砂很意外，但也知道车子不能老堵门口，赶紧绕到另一边上了副驾。

    ***

    修车的门面很大，店里七八个工人，看到罗韧的车，陆续围上来，都觉得新奇。

    其实洗车加正常检修，也用不了太久，但看到稀罕的车，多看看摸摸也是好的，接单的小伙看着罗韧，吞吞吐吐地说：“这个……要不短时间。”

    罗韧也不戳破，说：“行，弄的好就行。”

    炎红砂坐在修车铺附近的小花圃等，远远看到罗韧买了两瓶饮料，走近了，扔了瓶过来。

    炎红砂抄手就抓住了。

    罗韧说：“身手不错。”

    炎红砂笑，每次被罗韧夸，她都觉得怪高兴的。

    她问罗韧：“带我出来干嘛啊？”

    “没特别的事，聊聊。”

    炎红砂去拧瓶盖子：“你和木代，算是好了吧？”

    罗韧问：“不好过吗？”

    “那几天，我住在红姨家里，红姨回来的时候，跟我说了，说你和木代应该是掰了。”

    罗韧笑，就手把饮料放到脚边，这个花圃不是精心打理，总有点野草疯长的颓败感，太阳差不多落山了，花草上的光都黯淡下来。

    有一句话挺对的，看到物体的颜色，是因为有光进入眼睛，想想看，黑暗来临，不管是怎样的姹紫嫣红，只要没有光，看到的，就都是漆黑一团了。

    罗韧说了句：“其实挺复杂的，这些天，我也想了好多。”

    炎红砂惊讶：“你想了好多吗？我以为你没想呢，你看着就跟个没事人似的。”

    罗韧说：“我从前，在菲律宾的时候，有很多过命的兄弟，交情最深的一个，是个日本人，叫青木。”

    炎红砂撇嘴：“我不喜欢日本人。”

    “青木中文说的很好，喜欢中国文化，他说，他最喜欢的中文词是两个字，心田。”

    心田？炎红砂皱眉：很特别吗？

    “他说，每次想到这个，就觉得很玄妙。每个人生下来，心都是四四方方一块地，然后，你给它播种，这块地就随着人生岁月去枯荣，然后渐渐面目全非。”

    他伸出手，点住自己的心口，看炎红砂：“我这里，哪里长的茂盛，哪里一片枯萎，哪里是有颜色的，哪里是光照不到的，哪里是毒虫出没的，你会知道吗？”

    炎红砂听的怔愣，觉得有点道理。

    她问：“那你想了些什么？”

    “在想，这个木代，跟从前的小口袋，到底是不是一个人，到底还要不要继续。后来我想着，做人不应该把问题复杂化，人总是会变的，只要我和她之间，相爱的基础还在，我就能接受这种变化。”

    炎红砂不明白：“相爱的基础是什么呢？”

    罗韧反过来问她：“你知道我为什么喜欢木代？”

    “为什么？”

    “你知道聘婷吗？”

    炎红砂点头。

    “我和聘婷从小一起长大，少男少女之间，其实总会有朦胧的感觉，说是爱有点过，是有好感。这好感可以发展，也可以止步。”

    “后来我去了菲律宾，身处的环境不同，时刻会有危险，自然而然的，会觉得，一个人好些，不要去拖累好姑娘。”

    期间抽空，回了一趟小商河，那时，聘婷已经长成，有一天，她含蓄的，对他表达心意。

    炎红砂眼睛一下子瞪大了。

    罗韧笑：“聘婷是这样的，她是很害羞，很含蓄的姑娘，她喜欢你是不会说出来的，她会用暗示、种种话里有话，希望你明白。”

    炎红砂急死了：“那然后呢？你拒绝了是吧？”

    罗韧说：“我也说的很隐晦，说了自己处境复杂，短时间内不会考虑个人问题。”

    聘婷当时没说话，但是第二天，罗韧看到她，眼睛肿的不能看。郑伯怕是以为他欺负了聘婷，把他骂了个狗血喷头。

    后来离开的时候，聘婷送了他一条项链，说：“就当是亲人对你的祝福，一定要收下。”

    听起来，好像……还好，炎红砂松了口气。

    罗韧看她：“你觉得，我当时的心理是什么样的？”

    炎红砂想了想：“如释重负？”

    罗韧摇头：“说实话，是有点失落的。”

    炎红砂的眼睛噌的就睁大了。

    罗韧笑：“对，这就是男人的心理。一个人面对艰难处境的时候，为了不拖累她请她走，她立刻就离开，跟她不走，还是争取站在你身边，对你的意义是不一样的。”

    “后来遇到木代，从没见过那么可爱的姑娘，一逗就急，吓坏了也哭，就总想逗她，也会对她亲密——那时候没多想，就是普通的，一个男人喜欢一个女人，就想靠近。”

    “但是紧接着，收到一些消息，有一些旧事未了，那时候，我又觉得时机不对了。”

    罗韧的唇角现出温柔的微笑。

    当时，木代怎么说来着？

    她说，我只知道，两个人在一起最好的时机，就是你喜欢我我也喜欢你的时候。

    木代能说出这样的话来，让罗韧很意外，这个可爱的姑娘，她对爱有一种勇气，没有红着眼睛被吓退，反而红着眼睛瞪着你，瞪的你哑口无言。

    罗韧笑：“就是从那个时候。”

    那以前，只是把她放到眼睛里，那以后，忽然放到心里去了。

    他把话题转回来：“你问我相爱的基础是什么，就是木代说的，你喜欢我我也喜欢你。”

    “木代在何医生那的时候，我觉得，我和她之间，是互相不确定还能不能喜欢。去找过她一次，当时，她看起来很陌生。”

    说到这里，罗韧沉默了一下。

    那时候，木代留书出走，他有直觉，觉得她是不想同他们再联系了。

    然后，霍子红接到木代的电话，罗韧随即赶到南田。

    他记得，那个晚上，在郑水玉的小饭馆里向郑梨打听木代，郑梨说了很多很多。

    ——木木姐说她有个男朋友。

    ——木木姐总提他啊，说的时候会笑。

    ——我有时候觉得是假的，因为如果她有男朋友的话，男朋友为什么不管她呢。可是她每次都说，他忙啊。

    ……

    小饭馆很吵，和郑梨说话的时候，她的姑姑总是过来催她上菜，可是罗韧觉得，真是这一生中，听过的最美的被转述的情话。

    他的姑娘，悄悄离开，在一个陌生的地方，简陋的小饭馆里，每天抹桌子，洗盘子，但还总是带着笑，去提起他，想着他。

    最美的画面不过如此。

    离开那家饭馆时，郑梨忽然叫住他，说：“我木木姐的男朋友，其实就是你吧？”

    罗韧笑了笑，说：“不然呢？”

    ***

    天完全黑下来了，不远处，车铺的伙计往这边招手，示意车子已经好了。

    炎红砂起身站起，走了两步之后，发觉罗韧没跟上来。

    她好奇的回头。

    罗韧还坐在那里，看着她，轻声说了句：“谢谢。”

    “谢我什么？”

    “今天，我本来都快放弃了，木代已经放弃了，一万三和曹严华，我知道他们也接受了这个结果了。只有一个姑娘，大哭着跑出去拦住了车子。”

    炎红砂不好意思。

    罗韧说：“其实当时，我已经在为木代找后路了，她说的那些，让何医生开证明什么的，我都在想了。现在再想起来，有点后怕，如果我们止步在那里，也许木代这一辈子，就只能坐牢了。”

    他看向炎红砂，声音压的很低。

    “你都不知道我多感谢你。”

    ***

    曹严华几乎把网上所能搜到的，关于腾马雕台的信息翻了个遍。

    心跳，还有莫名的风，跟凤凰鸾扣给的提示契合，但是，和一座废弃的水泥台子有关，又充满荒诞似的滑稽。

    他回头看一万三和木代：“今天晚上，大家应该一起过去吧？虽然这些帖子里都在说最好是午夜，一个人去效果最好。”

    一万三骇笑：“如果是跟凶简有关，当然是一起去，是不是啊小老板娘？”

    没有听见木代的回答，一万三转头看，她眉头皱的紧紧，出神地想着什么。

    一万三伸手，在她面前招了又招。

    木代回过神来：“我想起一件事，罗韧当时说，案件的刑侦顺序是：有人报案——警方在附近调查询问——宋铁提供了线索，警察根据这些找到了马超。”

    一万三点头，没错。

    木代说：“这个马超，为什么不报警呢？”

    马超跟张通熟识，又目睹案发经过，虽然当时吓的惊慌失措，但是逃脱之后，第一时间不是应该报警吗？

    一万三居然被问住了，他没想过这个。

    曹严华也咂摸出奇怪来了：“这个漏洞挺明显的，警察肯定问过他，当时桥上，除了张通，就只有马超和我妹妹小师父……”

    他突然心念一动。

    “你们说，会不会是马超干的？”

    一万三的第一反应是绝不可能：“就他？”

    曹严华激动起来：“三三兄，当天晚上三个证人，除了马超是直指我妹妹小师父，其它两个，可都没看到案发过程，而且其它两个，既看到了小师父，也看到了张通。”

    “说实在的，如果这个马超没指认的话，警方只找到宋铁和武玉萍两个人，那根据他们的描述，嫌犯可是两个啊。”

    一万三不吭声了。

    好像是这样，这就好像投票，马超两票，木代两票，然后马超投给了木代。

    于是，2：2，变成了3：0。

    一万三看曹严华，语气里的怀疑越来越重：“马超有问题？”

    曹严华很肯定：“我看有问题。”

    一万三掏手机：“反正晚上才去腾马雕台，要么我约他吃个饭，探探口风。”

    曹严华已经完全把马超当杀人嫁祸的凶犯来看了：“这有点危险吧？”

    一万三满不在乎：“只是吃个饭，约的都是热闹的地方，人来人往的，他还能把我怎么着不成？” 166阅读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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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6 第②&#9450;章

﻿    又到堕落街，临街口一家吃砂锅的馆子，一万三先到，捡了桌子坐下，想着既然是自己约的马超，这账也该自己付才是。

    他掏出钱包，翻了翻里面的票子，心里泛着嘀咕：说出来真是难以置信，想不到今时今日，自己居然会为了那个毒……而花钱奔走呢……

    也不知道为什么，有点不好意思叫木代“毒妇”了。

    马超很快就到了，脸上带着可以吃白食占便宜的惊喜，语气也分外热络：“小江哥，怎么想起来请我吃饭呢？”

    一万三轻描淡写：“事情办完了，这两天就要走，想着认识一场，所以喊你出来吃个饭聊聊。”

    马超喜不自禁，嘴上说着不好意思，下手可一点都不含糊，点了份最贵的海鲜砂锅，好在馆子小，再贵也贵不到哪去。

    砂锅上来，海鲜汤扑扑地在锅里沸着，廉价的海味聚了一锅，马超拿了勺子，一下一下地翻汤，腾腾的热气就在他眼前飘。

    一万三指隔壁的空桌子：“挺巧的，刚这桌人在聊大桥上的案子……”

    他压低声音：“说是本来都抓到那女的了，又叫她跑了。”

    马超拈了颗鱼丸在嘴里，烫的直嘘气：“我也听说了，好多人传她会武术，说是从三楼那么高跳下去一点事都没有。”

    一万三话里有话地敲打他：“那你当心啊。”

    马超听不明白：“我当心什么？”

    一万三身子前倾，说的意味深长：“她杀了人，你是证人，你要指证她，她现在在逃，又一身的功夫——你说要当心什么？”

    马超骇笑：“不至于吧？”

    说是这么说，心里的忐忑渐渐上来，食欲也慢慢沉下去了。

    一万三留心看他，觉得他的紧张不像是装出来的。

    马超给自己找理由：“当时桥上除了我和她没别人，她要想杀人灭口，直接下手不就得了？既然放我走，就说明她不想杀我，是吧？”

    他殷切地看一万三，希望从他嘴里听到一句肯定。

    一万三说：“但是她为什么要放一个目击者走呢，说不通啊。毕竟杀一个是杀，杀两个也是杀。”

    马超让他问的一怔，自己也有点迷糊，自言自语了句：“也是……”

    趁着他这迷糊劲儿，一万三把重磅问题抛出来：“我听人说，第二天警察是根据另一个目击者的描述找到你的——你为什么不报警？”

    马超愣愣看一万三。

    那天，警察找上门的时候，他其实还没睡醒，在床上窝着，被叫醒之后怔了半天，忽然骇叫：“我朋友，我朋友叫人给杀了！”

    警察的脸色一下子就严肃了，了解了情况之后，也问过他，怎么没报警呢？

    他结结巴巴回答说：“我不记得了，我脑子一片糊，跑回家之后，我都……我都不知道我怎么睡着了……”

    他脑子嗡嗡的，前言不搭后语，警察同情地看了他一眼，后来坐着警车去郑水玉饭馆的路上，两个警察还在前头聊说，这小子平时也是耍横的主，瞧给吓的，脑子都糊涂了。

    不记得了？被吓糊涂了？

    这回答真让人发指，一万三心说：小老板娘啊小老板娘，你当时可真不该从公安局跑了。

    马超的这个“不记得了”，明显没有说服力，警方虽然暂时不追究，后续未必不进一步调查——但木代那一跑，实在等于是把罪给坐实了：马超都没跑呢，你要不是心虚，你跑什么呢？

    一万三决定揪住这个问题不放。

    “这说不过去吧，你好歹也是罩着一群小弟的大哥，胆子没那么小吧。你朋友被个女的从桥上推下去了，你应该甩胳膊上去制住她啊？就算跑了，不至于吓破胆，连报警都不报啊。”

    马超目光涣散着看一万三不断开合的嘴，他的头忽然疼的厉害，有碎片般的场景，自眼前一闪而过。

    ——张通拎着裤子，四下去看，嘟嚷着：“去哪尿呢？”

    ——自己喝的头晕，傻笑般指着桥栏：“那，那，尿河里去。这河通自来水厂，让全县的人都尝尝你的尿味……”

    马超的额上青筋暴起，冷汗从鬓发处渐渐渗出。

    一万三盯着他，紧追不舍：“你倒是说话啊。”

    马超嘴唇翕动了一下，那场景梦魇般又出现。

    ——张通扒着桥栏往上爬，肥胖的身子总使不上力，于是喊他帮忙。

    ——“马哥，帮托一下，托一下，让我站上去……”

    ——自己嗤笑着，过去托住张通的屁股……

    头痛欲裂，冷汗涔涔。

    不是的，不是这样的，另一个场景，忽然又硬生生挤进来。

    ——自己催促张通回去，张通摇摇晃晃站起来，手拉着裤裆拉链，说：“等我撒泡尿，厕所哪呢？”

    ——张通手脚并用，爬到了桥栏台上。他大笑着背过脸。

    ——张通的骇叫，他回头，看到张通笨重的身子跌落桥下，而那个推他下去的女孩缓缓转身……

    “马超！”

    一万三一声断喝，马超身子一激，近乎惊怖地抬头，脸色煞白。

    这反应，一万三几乎有九成笃定自己的猜测了。

    他冷笑着步步紧逼：“是你吧，其实杀人的人，是你吧？”

    马超嘶声：“不是……我跟警察说过，是那个女的……不是我！”

    说到末了，忽然近乎崩溃，伸手抓住桌上的砂锅，连锅带汤，向着一万三泼过来，然后一脚踹开凳子转身朝门外跑。

    一万三躲的慢了些，半锅汤浇在右肩，居然也不觉得疼，拔腿就追。

    店主也追，追到门口跳脚：“哎，给钱！没给钱呢！”

    正是饭点，堕落街上人来人往，好多饭馆的折叠桌都已经违规摆到了路面上，马超一路冲撞，回头看到一万三就要追上，心一横，抓过边上一张桌子往路中心一带。

    那桌客人吓的尖叫，桌子腿脚不稳，上头的汤汤水水瓷碟瓷罐砸了一地，一万三收不住脚，整个人趴翻在满地狼藉之中，两只手在碎瓷汤水里一撑，无数瓷片戳将进去。

    妈的！一万三心里头那股狠劲上来：老子还真不信了！

    一万三再次爬起，发足向着马超追过去，眼见马超就快到街尾，再跑两步就要上车道了，一万三也不知道哪来的力气，暴喝一声，居然一个虎扑扑过去了。

    咕咚一声，连人带马超翻倒在地，马超挣扎着想坐起，一万三一手摁住他的脸，手上的血水糊了马超一脸。

    一万三冷笑：“我叫你跑……”

    马超惨叫。

    撕心裂肺莫过于此。

    至于吗？只是撞了一下，只是摁了他的脸。

    一万三被他凄厉的叫声给吓到了，一个愣神间，马超忽然挺翻他，爬起来捂着脸跌跌撞撞就跑。

    跌倒的一万三抬头，看到街口高处闪烁变换的红绿灯，像即将书写的不祥谶言。

    他大叫：“马超！车！车！”

    来不及了，尖利的刹车声，一辆货车突兀窜出，因着猛烈的刹车，长长的车身都几乎在路上打横。

    马超的身子，像一截笨重的木头，在半空中，在一万三的视线里，划了道弧线，然后重重落地。

    刚刚还拼死奔跑的人，忽然就横在那里了。

    也不完全是，他在抽搐，一直抽搐。

    无数芜杂的声音，路上的车子渐次停下，路面上开始一截又一截的堵，只给出事的地方留下一大片无人涉足的空间。

    人群围过来了。

    一万三朝马超走了两步。

    马超看着他，脸颊上燎起了一圈火泡，就好像刚刚他砸过来的海鲜砂锅，并没有泼到一万三，而是泼到他自己似的。

    他还在抽。

    一万三茫然四顾，看到四面停下的车，居然也看到了罗韧的车，罗韧正从车上下来，还有从副驾边上开门的红砂。

    窃窃的人声，一张张探究式的面孔。

    突然之间，有一个声音，不知道响自哪里，但是说的笃定，带些许义愤。

    “是他推的。”

    这声音很快得了附和：“是他推的，那个人，那个人推的！我也看见了！”

    那个人？谁？

    迎着无数道箭一样的目光，一万三忽然反应过来，他就是所谓的“那个人”！

    一万三觉得浑身的血都冲到了脑袋里，大声叫：“不是我！”

    这三个字好熟悉。

    就在不久之前，马超刚刚说过。

    一万三手心发烫，被碎瓷戳中的地方又麻又痒，罗韧和炎红砂快步挤进人群，罗韧俯身蹲下去看马超，炎红砂急的一直在绞手，看看一万三，又看看那一圈陌生而敌视的人。

    交警过来了，对着对讲机很快交代着什么，一万三看到好多人向着交警围过去，不知道在讲什么，然后伸出手，指头直直戳向他。

    妈的！不是我！说了不是我！

    巨大的张惶像保鲜膜，忽然把整个人裹住，听到的和看到的，都不再真实。

    ……

    人群之外站了个女人，普通的像是任何一个偶尔经过看热闹的路人。但她并不热衷着挤进来，也并不兴冲冲向身边的人打听和惊叹发生了什么。

    她看着一万三，眼神平淡。

    再然后，转身离开，像是对热闹并无兴趣。

    她穿一双跟早已磨的半平的高跟鞋，红色的皮面处处磨口，颜色也变成了暗红，鞋头处开胶的地方补了皮子，抬脚的时候，前掌翻起，可以看到掌缘处为了固定而补缀的线。

    这样的鞋子，即便是再清贫的家庭，也早该丢掉了。 166阅读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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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7 第②①章

﻿    交警拨开人群，向着一万三走过来。

    一万三想往后退，或许是早些年跟执法者的追逃游戏玩的太多，对于警察，他总下意识地趋向回避。

    打量周遭：不算水泄不通，好几道空的口子，用不了两秒就能跑过去，如果有人来拦，他可以摁住车头翻上去，从车后跳下来跑……

    前头他还在感叹木代沉不住气从公安局跑了，现在才知道，轮到自己也是一样的。

    犹豫不决间，肩膀忽然被撞了一下，炎红砂从后头跟他擦肩而过，撂下一句：“没事，跟他们去，我们也长了嘴的。”

    她并不看他，匆匆站到那一堆议论纷纷的人群之中。

    一万三有点明白过来，他回头看罗韧，罗韧只向他略点了一下头，很快移开目光。

    远处响起救护车的声音，迎着脸色严肃的交警，一万三干笑，投降似的举起双手，说：“误会，真是误会。”

    ***

    晚上八点多，曹严华气喘吁吁赶到南田县交管局对面的米粉店，进去之前，他颇为心塞地发现，交管局门口居然还停了辆警车。

    米粉店里头坐的满满当当，曹严华张望了半天，才看到罗韧在里头朝他挥手。

    曹严华急急过去坐下：“小罗哥，怎么有警车呢？”

    “因为不是单纯的交通事故，公安交警和派出所都来人了。”

    又说：“红砂在里面，她作为‘目击证人’，被邀请协助调查，跟另外几个证人打擂。”

    曹严华咬牙切齿：“那几个小兔崽子都说是我三三兄推的人？”

    罗韧点头，稍稍压低声音：“我和红砂其实都没看到案发现场，但是觉得事情有点蹊跷，所以我让红砂去搅局。我注意看了一下，交通灯路口有监控，警方应该会调了来看的，如果真是一万三推的……”

    如果真是一万三推的，那红砂的处境就比较尴尬。

    曹严华急急为一万三开脱：“不可能是我三三兄，他那么矫情的人，为了个野人都半死不活好几天。怎么可能故意去害人呢。”

    罗韧的牛肉粉好了，店主端上来，顺便给曹严华递菜单。

    曹严华指罗韧：“跟他一样就行。”

    罗韧拿了筷子，把米粉搅了几下，忽然想起什么：“木代一个人在宾馆？”

    曹严华这才想起这茬：“不是，我小师父跟我一起来的。”

    罗韧一愣：“那她人呢？”

    “小罗哥，你傻了吧，我小师父现在身份敏感，哪能轻易露面。”

    他神秘兮兮指外头：“她在巷子里呢。”

    罗韧知道曹严华说的是边巷，那条巷子虽然也过人，但是人少。

    他把牛肉粉推给曹严华：“我还没动，你吃吧。”

    说完了，起身往外走。

    曹严华看着面前的汤碗，心里一阵嫉妒，酸溜溜想着：小罗哥一定是陪我小师父去了，留我一个人在这孤零零吃粉。

    ***

    木代带了口罩，帽子压的低低，一个人在巷子里踱步，时不时抬头，看斜对面灯火通明的交管局。

    巷子口一暗，有人进来，木代赶紧蹲下身子，装着去扣鞋带。

    罗韧也在她身边蹲下来，说：“你这鞋子也没鞋带，就这么现演，不累啊。”

    木代松了口气，忍不住笑起来，过了会说：“吓了我一跳。”

    她帽子有点歪，罗韧伸手帮她挪正了，顺便把口罩取下：“大晚上的，也没人看见，带着怪闷的。”

    又问：“吃了吗？”

    木代摇头。

    罗韧回头朝巷口看了看，说：“你等我一下。”

    他去了不久就回来，买了饼干和水，还有饭盒装的炸豆腐干。

    墙角有堆着的废料木板，罗韧拉了她坐下，顶上不知道是什么树，从墙的那一边张过茂密的树冠来，像罩在头上的伞。

    木代拧开一瓶水，喝了一口，又抬头去看交管局。

    “一万三会没事吧？”

    “只要监控的影像对他有利，就不会有事。”

    “听曹胖胖说，现场好多人指说是他推的人。”

    “有三四个吧。你觉得，会是一万三推的吗？”

    木代想了想，摇头：“一万三可能会有些七七七八的小毛病，但是杀人不会。何况他又不傻，真想对付马超，有的是机会，何必选大马路，人来人往的。”

    罗韧沉吟：“但是偏偏有指证他的人，你不觉得奇怪吗？”

    “会是马超的同伙吗？”

    罗韧仔细回想了一下现场的情形。

    当时，人是从周围拥过来的，指证一万三的那几个人穿着、年龄、气质都相差很大，不像是有交集的样子。

    罗韧说：“其实一万三这件事，跟你的事，细想起来很像。”

    当天晚上，木代究竟有没有出现在桥上，一个人说有，两个人说有，三个人说有，于是，她就在了。

    一万三有没有推马超？一个人说推了，两个人说推了，三个人说推了，于是，他也就成了嫌犯了。

    罗韧低声说了一句：“三人成虎。”

    木代没听清：“什么？”

    “口舌杀人。”

    木代以为他在说笑：“口舌能杀人吗？”

    “你知不知道袁崇焕？”

    木代点头，她依稀记得，那好像是个明末的抗清英雄，后来被满洲人使反间计杀掉了。

    罗韧说：“据说那个时候，袁崇焕据守辽东，是满人入关的大患。皇太极知道崇祯皇帝多疑，就使了个计策。”

    “他派人抓了崇祯身边的侍从，严刑拷打。那两人倒是骨头硬，坚决不招。”

    “有一天晚上，那两个人睡梦中醒来，听到外间的看守在说悄悄话。”

    他声音低沉，讲的人身临其境，巷子里安静的很，木代听的认真，眼睛睁的溜圆，嘴巴微微张着。

    罗韧觉得她这情态分外可爱，信手插了块豆腐干送到她嘴边：“来，吃。”

    木代哭笑不得，但还是张嘴把豆腐干咬了，含糊不清问他：“然后呢？”

    “就听看守说，既然有袁大都督投诚，这关内也就唾手可得了。另一个看守赶紧打断他，说，嘘，这种机密事，可不能让别人知道。”

    “那两个人听的目眦欲裂，心说袁崇焕这个奸贼，居然通敌叛国，可恨这消息没法传将出去，让皇上知道。”

    说到这里，他看木代：“也是天无绝人之路，第二天，这两人居然寻了个空子，逃出去了。”

    木代猜到了：“人家故意放他们逃的吧？”

    罗韧点头：“然后，朝野上下，袁崇焕通敌叛国的消息沸沸扬扬传开。崇祯皇帝大怒，将袁崇焕下狱审问，次年凌迟处死，据说剐了三千余刀，近万人抢到他的肉，争相生食。”

    木代叹气。

    罗韧说：“如果这个故事是真的，杀袁崇焕的，到底是后来将他凌迟的刀呢，还是那两个睡梦里醒来的人，听到的那几句悄悄话？”

    木代眼珠子转了转：“都不是吧，是皇太极心里，一定要除掉袁崇焕的杀念。”

    罗韧觉得也不无道理。

    一念，两语，三千刀。

    他拿出手机，翻出图片给木代看，木代不提防，触目所及，轻轻啊了一声。

    好像一个满脸血污的死人。

    罗韧说：“这是马超出事之后，我拍下来的。你注意看他的脸，一万三之前受了伤，手上出了血，这血是一万三的，他摁住了马超的脸，所以乍看上去，像个手印。”

    木代长长吁了一口气，又把图片放大了细看。

    手印是不假，但很淡，奇怪的是手印的中央，有一圈类似火泡，又像是灼伤。

    木代从边上捡了块石子，把那个形状在地上画出来。

    像是“日”字，被砍去了最上的一横。

    这形状……

    木代心念一动：“象形字？”

    像个舌头，难道是……

    罗韧点头：“这是象形的口字。”

    ***

    交管局门口有嘈杂声，似乎是人出来了，罗韧拉了下木代，木代赶紧起来，把口罩带好。

    两人走到巷子口，看到曹严华也过去了，正站在栏杆处伸着脑袋看。

    大楼门口不少人，一万三在，炎红砂在，还有另外几个证人，和穿不同制服的警察。

    炎红砂正拦住了另外几个证人不让走。

    罗韧和木代对视了一眼，又往前走了两步。

    就听炎红砂厉声说：“哑巴了是吗，刚还不是说你们都看到了吗？怎么怎么推的，怎么怎么撞的，现在怎么不说了啊，看到视频了怎么不说了啊？”

    那几个人面面相觑，有两个还尴尬的咳嗽了一下。

    交警出来劝和：“搞清楚了就算了，姑娘，得饶人处且饶人嘛。”

    炎红砂不干，监控视频还没出来的时候，她一个对四个，被那几个冷嘲热讽喷的浑身冒火，现在终于翻身，正是有冤报冤有仇报仇的时候。

    “这不是饶不饶人的问题，这几个人是诬陷，其心可诛，狠狠的诛！”

    她转向一边协同办案的民警：“这种赤*裸*裸的诬陷，睁着眼睛说瞎话，不应该关个十天半个月吗？就这样放出去了，不怕危害社会安全吗？”

    那个民警被她呛的一肚子气，冲着那几个人发火：“你们没看见就不要胡说！现在是*律的，乱说话是要负责任的！”

    那几个人也来劲了，其中一个大声说：“我们一身的事，过来协助调查，已经很配合了。当时事情出的那么快，看错了也是有的，难道我们还故意诬陷他？图什么？当事人都没说什么，你一个过路人，哪这么多话？”

    说完了，一把搡开炎红砂往外走。

    一万三劝她：“算了。”

    “事情解决了就行了，现在也不是吵的时候，再说了，吵起来怪累的。”

    身为当事人，居然劝她“算了”，炎红砂气的差点背过气去：“你等着啊，下次，你把牢底坐穿我都不会管了。”

    她掉头就走。

    ……

    ***

    一万三目送炎红砂走远，这才晃晃荡荡的走到大门口，那里，曹严华正看似百无聊赖的倚着栅栏，故意左顾右盼的，姿势居然颇有些撩人。

    一万三走近他，问：“曹兄，怎么样？”

    曹严华慢慢把外衣掀开些。

    一万三探头去看，曹严华外衣的里衬，挂了好几个钱包，还有不同的钥匙。

    曹严华说：“还能怎么样，三三兄你一个眼神，我就知道要干嘛了。”

    ……

    ***

    不远处。

    罗韧看木代：“做人家师父的，是不是应该适当管一管自己的徒弟？”

    木代说：“我又没看到。” 166阅读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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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8 第②②章

﻿    回到宾馆，差不多已经晚上十点，这一晚本来是想去腾马雕台的，谁知道为这一桩突发事件，闹到人仰马翻。

    但一万三洋洋得意，说，你们都不知道我立了什么功了。

    虽然监控视频证明了一万三的清白，但至少还是有半条街的人看到他一路追打马超——在被问及斗殴原因时，一万三忽然心念一动。

    他“老老实实”地说：“当时吧，我和他正在聊张通的那件案子。”

    给他做笔录的两个警务人员下意识互看了一眼。

    张通那件案子，在南田县闹的沸沸扬扬的案子。

    一万三装着没看见，继续“抒发”自己的委屈：“我也就开个玩笑，我跟他说，当时桥上就你和那个女的，到底谁杀的人还不一定呢。”

    “谁知道他就急了，拿那么滚烫的砂锅泼我，警察同志，滚烫滚烫啊，要你被泼，你能不急？我当时就急了，跳起来追着他打……”

    表情委屈而诚恳，确实也带伤，全身还散发着海鲜味儿，警察有点同情他，朝他点了点头。

    说到这时，一万三舒心舒肺：“你们看，我是不是成功打入警方内部，抛砖引玉，把小老板娘一案的疑点慢慢抛了出去？”

    曹严华说：“三三兄，别抛了，你赶紧脱衣服吧，看看你肩膀有没有烫着，还有你这手，得包一下吧？”

    一万三觉得满不在乎，都是点小伤，不过，有人在这替他紧张，他心里还是挺受用的。

    于是脱了外衣，t-shirt下摆往上一掀，从脑袋上拽下来。

    脱了之后才发觉木代和炎红砂都在对面，一万三有点讪讪的，看两人都是一脸镇定，又觉得不可思议，心说，现在什么世道，女人看到男人脱衣服，也不说回避一下。

    曹严华帮一万三处理冷敷的当儿，罗韧把之前和木代聊的推测简单说了一下。

    炎红砂原本在沙发上躺着的，闻言一下子坐起来：“凶简在马超身上？”

    想想可气：“也对，就他造谣木代造的狠。”

    一万三和曹严华都没立刻表态，过了会，曹严华说：“如果真在他身上，这个马超，也……弱了点吧？”

    被他三三兄追了半条街呢，他不是看不起一万三，但是讲真，一万三那战斗力，在他们五个人里，是排行第五的啊。

    炎红砂说：“这个不能看个体强不强吧，要看破坏力是什么样子。老蚌是挺厉害，还不是被我们给收了？马超弱是弱，木代是不是差一点被他送到牢里去？”

    好像有点道理，曹严华不吭声了。

    罗韧沉吟：“姑且假设凶简就在马超身上，那其它人是怎么回事？一万三明明没有推人，有四个人站出来言之凿凿说看到了。”

    一提到那四个人，曹严华就来气：“也真亏了现在是有监控的，要是放从前，红口白牙的，真是要被他们坑死了。”

    木代想了想：“会不会是马超指使的？”

    炎红砂不明白：“马超当时撞晕了啊。”

    木代解释：“这种指使不一定是我们熟悉的那样面授口传。毕竟凶简在他身上，或许类似于一种精神控制，可以让人说出特定的话。”

    曹严华说：“要是这样的话，他也精神控制我三三兄好了，何必被追的那么狼狈？”

    木代没答上来，倒是一万三迟疑着说了句：“有没有可能，他控制不了我？”

    他抬起手，手上刚扎了绷带，包的跟熊掌似的：“我记得，我的手刚摁住他的脸，他就嘶声惨叫，好像……疼的多厉害似的。”

    当时，他的手出了血，血挨到了马超的脸——之前五个人的血围住了三根凶简，是不是因为，他们的血对凶简有克制的作用，马超的反应才那么激烈？

    但是，凶简对他们的血，至于畏惧到那个程度吗？

    ***

    半夜里，罗韧从床上翻身坐起，思忖片刻之后，穿好衣服出来。

    没有开车，那辆车在这里实在太过显眼，好在，城市很小，很快就到了医院。

    看了眼时间，凌晨两点。

    医院很安静，白日的喧嚣似乎都已经沉睡了，门诊大厅有值班的护士，知道有人进来，连头都懒得抬，只当他是任何一个探视病人的家属。

    罗韧并不着急，顺着指示牌，一层层一间间的找过去，马超的情况很严重，现在要么是在太平间，要么是在重症监护病房。

    很快让他找到。

    也不知道算不算幸运，这里重症监护的标准颇为简陋，虽然各种仪器勉强达标，但是监护人员的配备比较松散，当值的护士检查了各项仪器读数之后，打着呵欠推开门出来。

    罗韧避身在阴影里，看着她消失在走廊尽头之后，才快步闪到门边进去。

    关上门，屋子里一下子静下来，数字屏的生命指数在黑暗中闪着绿色的微光，各项仪器运行的微声，完全做不到100%静音。

    马超的呼吸声在黑暗的房间里游走，胸口有微弱的起伏。

    罗韧走到床边，把手机调出手电模式，注意看了一下马超的脸。

    那个他之前看到的，像个象形的“口”字的一圈灼泡，已经差不多褪了下去，只留下淡红色的印记。

    罗韧把手机搁到一边，掏出随身携带的刀子，刀刃在左手食指的指腹划过，看着血滴凝成，才伸手到马超的脸边，轻轻一抖。

    血滴到马超的脸上，顺着面颊滑落。

    除了有颜色，和一滴水的滑落，并没有什么不同，想象中的灼泡、异常，都没有发生。

    罗韧皱眉，顿了顿，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

    ***

    原路返回，夜风飒飒，脑子里乱的很，好多疑问。

    如果说凶简怕血，为什么对他的毫无反应？如果不怕，一万三的事情又如何解释？

    拐进一条巷子时，目光垂下，忽然看到地上的影子。

    狭长，他自己的，还交叠着另一个人的。 166阅读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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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9 第②③章

﻿    上去干嘛呢？给她看其乐融融的亲子场面？告诉她母爱是天性，没有哪个母亲会嫌弃自己的孩子是麻烦？

    木代不想上去。

    正迟疑间，婴孩的哭声忽然小了，然后灯也揿灭了。

    估摸着是母亲把婴孩抱回房间了。

    罗韧的表情，像是走在楼下被人淋了盆洗脚水。

    半晌，只好又悻悻爬下来。

    木代觉得好笑：“你爬上爬下的好玩呢？”

    又说：“我应该大叫抓贼的。”

    罗韧落地，没好气拍拍手，问她：“我为了谁？”

    木代笑，回答：“我吧。”

    她去牵罗韧的手。

    罗韧轻声说：“有些事情，要靠你自己想得开，不是我一句话两句话劝得了的。但是，我的想法，还是要对你说。”

    “麻烦跟爱，其实也就一线之差。爱你爱的足够，你怎么麻烦都是宝贝。爱你爱的不够，你怎么乖巧听话都还是个麻烦。”

    “这话说出来可能伤人，但是木代，细节我已经听的够多，你妈妈并不爱你。”

    木代静静听着。

    这一点，她早就猜到了吧，虽然内心里，总爱臆想着为母亲遗弃她这件事编种种迫不得已的理由，但是又隐隐觉得，也许真相其实简单。

    不是每一个孩子，降生时都能迎着爱如潮水。

    木代轻轻叹了口气，拉他胳膊：“走吧。”

    罗韧说：“还有最后一句话。”

    这么郑重？木代忍不住抬头。

    “不要怕麻烦我，将来，我也会麻烦你。”他凑近她的耳朵，吹气一样，暖暖的，“女朋友，我们只麻烦最亲近的人，我们狠狠的互相麻烦。”

    ***

    曹严华早上起床，收到炎红砂发的微信，让他和一万三都去她房间里吃早饭。

    所有人都在，早饭丰盛的让人感动，房间的矮几上，豆浆、油条、葱油饼、包子、鸡蛋、豆腐脑，各色各样，堪称琳琅满目。

    一万三还以为是炎红砂买的，斜乜着眼看她：“你这么大方？”

    昨晚上赶她去买吃的，她可只买了面饼回来，还是实心的。

    炎红砂说：“罗韧买的。”

    洗手间门响，木代刚洗完脸，脸上挂着水珠子出来，炎红砂往边上让了让，给她留了个座位，又端了杯豆浆给她，木代先不急着吃，指挥曹严华：“帮我洗漱包拿一下，那个黑色的。”

    曹严华嘴里咬着半个鸡蛋，转身拿包给她。

    自然熟络的像一家人一样。

    饭到中途，罗韧切入主题：“我昨天晚上，去了趟医院。”

    这一节，回来的路上，罗韧已经同木代讲过了，她并不吃惊，还是小口啜吸着豆浆，但一万三他们，都停了下来。

    一万三有点紧张：“马超怎么样啊？”

    内心里，他还是觉得，如果不是自己拼了命的去追打，马超也不至于出事。

    “看情形，应该还算稳定。”

    罗韧停顿了一下，把自己滴血去验证的事情约略说了。

    曹严华眼睛瞪的溜圆：“怎么可能呢，三三兄的血都管用，你怎么会不行呢？”

    他等级观念严重，下意识觉得，小罗哥既然比一万三厉害，血应该更管用才是——居然还不如一万三的奏效，登时觉得接受不了。

    难道是凶简从马超身上离开了？也不像，经验证明，除非宿主死亡，否则凶简不会主动离开。

    罗韧环视了一圈：“我有一个推测。”

    “感觉上，凤凰鸾扣的力量现在并不占优势，凶简的势头还是咄咄逼人的，要说只用一万三流的那么点血就让被凶简附身的马超大失常性，我觉得有点说不通。”

    炎红砂有点明白过来：“你的意思是……”

    罗韧点头：“就像那几个一口咬定看到一万三推人的目击者一样，马超，可能也只是被凶简影响的人。”

    一万三骇笑：“这不至于吧，凶简都能任意指使人帮它做事了？”

    这不是在升级，简直是接连跳级了。

    罗韧说：“没你想的那么严重，你还记得，我叔叔罗文淼吧？”

    当然记得，但这是罗韧的家事，一万三和曹严华对视了一眼，踌躇着要不要提。

    罗韧却没那么多忌讳。

    “我叔叔是个读书人，有自己的思考、主张、意识，某种程度上，我觉得他也是一个意志坚定的人，但是凶简附身之后……”

    他沉默了一下。

    木代停止了啜吸，顿了顿把豆浆杯放下，小商河那次，她算是全程参与了的，罗韧提起的那场夜半火灾，渔线穿起的僵硬人偶，现在想起来，还有点不寒而栗。

    “聘婷的转述里，我叔叔那个时候，已经完全变了一个人，换句话说，是被凶简完全控制，改变了心性。”

    “但是马超的情况，还有那几个目击者的情况，却不一样。”

    曹严华觉得脑子里有火花爆了一下，啊一声叫出来。

    他激动的不行：“我猜到了小罗哥，你让我说，我……组织一下语言。”

    难得这一次，脑子转在其他人的前面，心里骄傲到不行，生怕机会被别人夺了去。

    “让我……组织一下。”

    他脑子飞快的转着，有些紧张，罗韧看着他笑，像是鼓励。

    曹严华的心踏实点了。

    他字斟句酌：“刚小罗哥说，罗文淼是完全变了一个人，因为凶简在他身上，完全控制了罗叔。”

    “凶简的力量应该是一定的，就像一勺糖，加进一杯水，这杯水就是糖水。但是加进一缸水里，你喝起来，可能连甜味都感觉不到。”

    罗韧笑起来：“是这个道理。”

    曹严华说的更溜了：“如果小罗哥的推断是正确的，马超和那几个目击者，都是被凶简影响的人，那么这一次，凶简作用力施加的人，似乎为数不少。所以，它没有那个能力，让他们像罗文淼一样失去常性，只能在某个很小的点上去影响。”

    “所以我们看到，马超也好，那几个目击者也好，性情、行为上，都还是个正常人。唯一让人觉得不对的，是发生特定的事情的时候，他们的说辞完全不同。”

    一万三懂了：“而且，他们的说辞特别诚恳，言之凿凿，根本不像是撒谎。”

    炎红砂觉得自己似乎是懂了，但是仔细一想，又迷糊了，她哭丧了脸：“能讲点我听得懂的吗？”

    木代忍不住笑，拿手弹她的脑袋：“小迷糊。”

    罗韧说：“咱们换个说法。以木代为例。”

    “当天晚上，木代并没有去过桥上，但是，有三个人，很肯定地表示见到了木代，甚至认得出她的脸，说得出她的衣着特征。”

    “但这特征里有漏洞，因为当晚，木代绑着头发，而他们看到的，是长发飘飘的木代。”

    他拿了个鸡蛋：“就好像，有这么一个人，早些时候见过木代，木代的影像在他脑子里成形。”

    又拿了三个包子，桌上一字排开：“然后，他把这种影像，嵌入成特定的编辑好的图景，好像幻灯片一样，插*进或者是置换进入他们的记忆之中。”

    这就是为什么，目击者回忆当晚场景的时候，除了宋铁，马超和武玉萍的描述里，木代好像完全是突兀出现的。

    马超先前为了回避张通撒尿而转身，然后一回头，就看见木代——这是影像置入。

    武玉萍骑车上桥，在桥上时什么都没看见，摔了一跤，一抬头，看见木代站在桥上了——这也是影像置入。

    只有宋铁，他是沿着河岸在走，到桥头时，看到木代过来——宋铁的置入时机最好，融合的几乎不留痕迹。

    所以在调查者看来，木代的嫌疑几乎无法洗脱：有马超这个现场目击者，还有宋铁和武玉萍这两个关联佐证。

    罗韧冷笑：“但是强行置入就是置入，你如果仔细推敲，会发现非常不合理的地方，其一表现在木代出现的突兀，其二是……马超没有报警。”

    “我倾向于，如果张通的死跟马超脱不了干系，那么马超忐忑之下，一定不会报警。当天晚上，他怀着惶恐离开大桥，回到家里，可能还祈祷着警方不要怀疑到他身上。”

    一万三吁了口气：“但是一觉醒来，情况不一样了，他的脑子里多了一个自己都深信不疑的置换片段，他觉得就是木代害了张通。”

    罗韧点头：“这种证词很厉害，表情态度都诚恳真实，测谎仪都测不出的。”

    是的，测谎仪的工作原理是记录人体生理变量，比如呼吸速率、血容量、脉搏、皮肤电阻，一个人知道自己在撒谎的时候，因为紧张，再怎么强作镇定，生理数值都会有轻微变化——但如果他根本不知道自己是在撒谎呢？

    炎红砂感慨：“难怪在交管局，跟那几个目击者打擂的时候，他们都恨不得把我吃了——觉得我是颠倒黑白，睁眼说瞎话。”

    说不定，他们觉得，自己是正义的一方，仗义执言的人，炎红砂才是那个其心可诛满嘴假话的小人。

    罗韧说：“对木代的陷害，类似于事后的布局，所以安排上还算缜密。但是一万三这一次，好像是即时的，所以戳破也还算容易。”

    他手指拨弄着那个鸡蛋晃悠悠在桌面立起：“第四根凶简，或者说，被第四根凶简附身的人。”

    “一是，它见过木代，否则的话，不可能把影像置入的那么精确。”

    “二是，张通死亡的时候，它就在桥附近，所以，它知道宋铁和武玉萍这两个随后经过的，可以被利用成为目击证人的人。”

    “三是，一万三和马超发生追打争执的时候，它碰巧就在现场，所以，能够完成一次布局拙劣的即时陷害。”

    “我们要想办法，拿到现场的监控视频。虽然当时情况比较混乱，但是我敢断言，画面之中，一定有一个人，一个我们还没有正面和它打交道的人，身上附有第四根凶简。”

    短时间的沉寂，木代端起豆浆杯，咕噜喝了一大口，说：“我比窦娥还冤啊。”

    一万三同样的心有戚戚：“多亏有监控，要是倒退五十年，我大概也要跟着窦娥去了。”

    罗韧笑：“再把话题拉回来，为什么一万三的血有用而我的没有，我猜测，可能是因为，一万三的血对付凶简虽然远远不够，但是对付一个被凶简影响的人，已经绰绰有余了。我再去做尝试的时候，凶简的影响力已经脱离马超，所以我的血对他而言，也只是普通的血的罢了。”

    曹严华插话：“这个我们可以再做验证的。”

    他豪气干云地朝茶几上连摔四个钱包：“那四个孙子，有身份证，有地址，凶简对他们是不是还有影响，试试就知道了。”

    一万三心叫糟糕：你知我知就行了，你把这玩意儿摔出来干嘛啊……

    果然，炎红砂抬头看曹严华：“哪来的？”

    罗韧也转头看木代：“当人师父的，是不是该说句话？”

    木代沉默了一下，果然说了句话。

    “我猜……是曹胖胖捡的吧？” 166阅读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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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0 第②④章

﻿    兵分两路。

    一路去设法搞视频，另一路去找那个目击者中的任一个，验证关于血的设想。

    一万三自动请缨第一组，表示视频这玩意儿，得靠智取，他是当事人，前往索取更具备说服力。

    考虑到人身安全，搭配一个武力值偏高的，同为当事人的炎红砂中标。

    炎红砂不高兴跟他搭档：“被冤枉了连屁都不放一个，转过头暗搓搓让曹胖胖偷东西，虚伪。”

    一万三还没来得及反驳，曹严华已经激动的为自己辩护：“都说了是捡的！捡的！”

    炎红砂冲他笑的狰狞：“你当我傻呢？一连捡四个？曹胖胖，你专靠捡致富？说出来不嫌感动中国？”

    一万三镇定的拍曹胖胖的肩膀：“曹兄，淡定，你去跟炎二火的智商较什么劲呢，不是给自己找堵吗？”

    炎红砂大怒：“我智商怎么了？”

    一万三心平气和：“这不明摆着吗？”

    木代好心提醒炎红砂：“红砂，他叫你二火呢。”

    炎红砂更怒了：“我怎么二货了？”

    曹严华跟一万三一个鼻孔出气：“二火妹子，跟我念，喝-乌-我，火，第三声，火。”

    罗韧端起一杯水，不动如山的煽风点火：“红砂，说不过人家就用拳头讲话吧，人要善于发挥自己的强项。”

    下一秒，曹严华在屋里闪避着上蹿下跳，愤怒的声音都变调了：“是三三兄说的，你别尽招呼我啊，我干什么了，我就纠正了你的发音……”

    鸡飞狗跳，木代笑的肚子都疼了。

    罗韧和曹严华是第二组，木代作为不方便露面的人群，要窝在宾馆等消息。

    这安排让她老大沮丧，每天都这么藏着，偶尔能出去跟放风似的，电视里的节目又贫瘠的如同大沙漠。

    她发牢骚：“跟困在笼子里的鸟似的。”

    曹严华百忙中回应她：“小师父，你看我，像一只自由的小鸟。”

    他张开双臂，从门口飞出去：“小罗哥，我在下面等你。”

    炎红砂撵在后面叫：“你飞的动吗？有你这么胖的鸟吗？”

    看来是各自出发了，一万三也跟着下去，罗韧起身时，木代在边上长吁短叹，窝在沙发上盘着腿抱了个枕头，下巴往枕头里一磕，一张小脸被枕头包起来，像个委屈的宝宝。

    罗韧笑着摸摸她脑袋。

    她抱怨：“你们都走了，有什么消息我也不知道，手机又不能开机……”

    罗韧想了想，把自己的手机给她。

    木代接过来：“就这么给我了？万一漂亮小妹妹或者秘密小情人打电话来……”

    这话忽然就提醒罗韧了，他忽然想起什么，目光往手机上溜了一下。

    木代察觉到了，噌的一下把手机往身后一藏，一副你休想再拿回去的表情。

    罗韧伸手刮了一下她的鼻子：“小样儿，我有什么好怕的。”

    ……

    路上，罗韧苦笑着问曹严华：“你知不知道墨菲定律？”

    墨菲定律？听起来像跟牛顿是一类人，小罗哥是不是想在他面前显摆自己有文化？

    曹严华不想给他机会：“我对物理界不熟。”

    罗韧说：“你去等公车，等太久了公车不来，你不耐烦就走了，刚走开，公车就来了。”

    曹严华瞪大眼睛，这是墨菲定律？墨菲怎么会知道他上次等公车的事？

    “你排队买票，总是另一队动的比较快。你不耐烦，换到那一队，忽然发现，原来站的那排反而动的更快。”

    曹严华心说：咋排队买票的事他也知道呢，墨菲是世上另一个我吧？

    罗韧说：“墨菲定律让人不要忽略小概率事件。会出错的事总会出错，如果你担心某种情况发生，那么它就很有可能发生。所以……”

    所以木代大概……极有可能……会收到电话的。

    ***

    一万三情绪很激动，胸口激烈的起伏，眼圈竟然有点发红，交管局的接待人员给他递了张纸巾，说：“不要激动，慢慢说。”

    炎红砂站在边上，转头看着窗外，窗外是马路，上午，正是高峰时段，车来车往，嗖呦一辆，嗖呦又是一辆，像极了她心中呼啸而过的草泥马。

    一万三的声音传来。

    “睡不着，整晚都睡不着。一闭上眼睛就是噩梦。”

    炎红砂心说：胡说八道。

    接待人员说：“理解，这个我们理解。一般来说，正常人亲眼目睹这样的惨烈场面，心理上会需要一段时间调节的。”

    一万三擤了擤鼻涕：“尤其是，昨晚你也在，你知道的，那几个人一直说是我推的，我其实……我其实心理上都有点恍惚了。”

    炎红砂觉得，一定有一瓶醋，从她喉管里直接冲下去了，冲的胃都抽搐着泛酸：还恍惚！

    接待人员有点尴尬：“那几个人，我们已经对他们进行了严正的批评教育了，证词是很重要的，在某些案件中，直接关系到最后的审理走向，他们这种行为，说实在，非常过分。幸好监控视频在……当然，也请你理解，事情发生的太快，他们可能确实是看错了……”

    一万三说：“我其实只有一个请求。”

    他说的言辞恳切：“我能不能再看一遍那个视频？我就想完完整整明明白白地再看一次，给自己一个心安。”

    短暂的沉默，过了会，接待人员说：“虽然有点不符规定，但是要求还是在情在理的，这样，你稍等，我去安排一下。”

    ……

    接待人员离开，炎红砂回头，那个坐在桌子边的，言辞恳切的，深受噩梦困扰的某人已经没了正形，软骨头一样窝在椅子里，两条腿高高翘起。

    他很无所谓的朝炎红砂耸耸肩：“生存的智慧。”

    炎红砂冷笑：“这也叫生存的智慧？”

    “人嘛，就应该舒服的达成目的。曹胖胖一出手就能小惩大诫的事儿，你干嘛要脸红脖子粗的和人吵呢，你一张嘴又吵不过四张，自己累不累？再比如罗韧能打，那遇到激烈的场合就让他上嘛，我就应该缩在后头。硬上那不叫义气，叫愚蠢……二火妹子啊……”

    他坐起身子，换了个姿势，翘了个二郎腿，老气横秋：“二火妹子啊，看你这个人有点小义气，昨晚上为我的事又出了不少力，我才跟你讲这话，做人不要太轴了，你就是一根筋……”

    炎红砂哼了一声，她才不要听一万三这种小奸小恶的生存智慧。

    她说：“我这个人呢，可能是有点不识时务，但我还是坚持自己的原则。对就是对，错就是错，这世上的事，本来没那么混沌，其实黑白分明，你们老说的灰色地带，不是事情带着灰色，是你们这些人把事情搅灰了的。”

    “有一句话可能很俗，但我觉得，所有事，就该像欠债还钱天经地义一样分明，人人都遵守，人人都做到，人人心里都有尺寸，就没那么复杂了。”

    一万三嗤之以鼻，二火妹子这是没得救的节奏。

    不对，慢着慢着，炎红砂话里，有那么两句怎么听的那么熟呢……

    门响，一万三迅速进入角色，手臂撑在桌上，低着头，两只手绞在一起。

    人不能只靠一张嘴说话，嘴只两片皮，也会累的，要善用身体语言，绞在一起的颤动的双手代表了你纠结的、不安的、惶恐无依的内心，会强烈的唤起对方的同情。

    果然，接待人员的声音都柔和了不少：“已经安排好了，你可以过去再看一遍。”

    为了让他看的专注和不受打扰，接待人员特意坐离的很远。

    炎红砂抱着胳膊，悄悄把手机藏在一边的胳膊底下，手机拍摄打开，镜头直对着屏幕。

    监控拍摄的角度略俯视，这样的视角场景，她和一万三几乎是同时注意到了一个离场的女人。

    所有人都在往场内蜂拥，垫着脚，伸着脖子，唯恐错过一丁点热闹，只有那个女人，慢慢向着外头走，像一滴离心的水，划过一条无人察觉的水渍。

    炎红砂嘀咕了句：“还真有人这么不爱看热闹呢。”

    ***

    曹严华举着身份证。

    身份证上的男人叫孙海林，秃顶，稀疏眉毛，大眼袋，眼神里只露一个字。

    垮。

    他把身份证从眼前移开些，露出不远处那个正在保安室门口接外卖的保安的脸。

    一头浓密的假发，身板被保安制服衬的挺直，一张脸居然堪称精神了。

    曹严华感慨万分：在中国，身份证照片若是遭遇真人，必有一场厮杀，要是哪天遇到美图秀秀，真是两个只能活一个的惨烈节奏啊。

    曹严华看罗韧：“小罗哥，你上还是我……”

    “你上。”

    一想到要割破手，曹严华真是一万个不情愿，毕竟是疼的。

    他拿着罗韧的刀子，刀尖颤巍巍在掌心比划。

    这手胖嘟嘟，肥厚是肥厚，然而灵巧，出入衣兜，如入无人之境。

    罗韧斜乜了他一眼，说：“男子汉大丈夫……”

    说话间，忽然伸手过来，把刀柄只那么往下一带。

    曹严华尖叫。

    皮破了，血出来了，鲜红的一滴，饱满。

    罗韧推了他一把：“还不快去，等血干了吗？”

    曹严华一溜小跑，在孙海林后头叫：“老孙！”

    孙海林提着外卖疑惑回头，不记得在哪儿见过这个胖子。

    曹严华不管不顾的，上去就握他另一只手，掌心紧紧贴住，唯恐那血不能充分利用：“好久不见了啊！”

    意料之中的，孙海林顷刻间脸色大变，痉挛样推开他，一直甩手，外卖也摔到了地上，外点是麻辣烫，汤汤水水，一地狼藉。

    曹严华注意到，他的掌心里，有灼起的红色一圈。

    孙海林怕不是以为被烫了，快步回到保安室，拧开角落的水龙头一直凉水冲手，想朝曹严华发脾气：你谁啊你，手里什么东西？

    谁知道一转脸，人已经不见了。

    真是见鬼了。

    再一低头，看到门口汤汤水水的一摊，不觉心疼：就这样浪费了？花了他十好几块钱呢。

    他走到门口蹲下，两只手指拈起塑料袋，想看看能不能换个汤碗再利用。

    有人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

    还以为是那胖子，孙海林揣了一肚子火抬头，这才发觉不是。

    做保安这行的，知道看菜下饭，来的人高大英挺，穿着气场都不一般，怕不是重要的客人。

    孙海林赶紧起身：“您是……找人？”

    单位有规定，如果是重要客户，称呼上一定要用尊称，您。

    罗韧笑笑：“向你打听个事。”

    “您问。”

    “昨天晚上，十字街口那里，出了车祸。”

    怎么问起这个了，孙海林有点奇怪：“是啊。”

    “你作为目击者，看到有人推了受害人？”

    “啊？”

    罗韧盯着他看。

    这个人他见过，昨天晚上，他在交管局门口和炎红砂争执，还大摇大摆搡开了她离开，说：“事情出那么快，看错了也是有的。”

    但是现在，他一脸的茫然。

    罗韧心里生出异样来，有什么念头忽然自脑际闪过。

    他很谨慎地，试探性地换了一个说法：“你当时看错了？”

    孙海林说：“我没看见啊。”

    “那你为什么会被交管局请去协助调查？”

    孙海林迷茫着自言自语。

    “我没看见……我看了监控，交警说我看错了……我说了我看到人家推人了？但是我没看见啊……”

    百思不得其解，他不自觉去挠头发，掌心的灼痕慢慢消退，假发被他一挠二挠的挪了位，露出白茬茬的头皮。

    罗韧掉头就走。

    身后传来脚步声，先前躲了开去的曹严华小跑着跟上：“小罗哥，那姓孙的说了什么了？”

    罗韧停下脚步：“我们最好轮班派人在马超身边盯点，这个人不能出事。”

    曹严华听不懂。

    马超？那个前一晚被一万三往死里追打的马超？现在怎么忽然成了受保护人物了？

    罗韧没有说话，心里面少有的翻江倒海。

    木代的希望，在马超身上。

    孙海林的反应证实了一件事：他们的血对这些可能受到凶简影响的人的确有作用，他的那部分被强行置入的、虚假的记忆、空穴来风的说法，被消除了。

    孙海林的记忆缺失了一部分，所以他忽然间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自言自语着理不清事情的顺序。

    如果马超的情形也是一样的，那么他醒来之后，会下意识翻供——因为他根本不记得在桥上见过木代。

    罗韧吩咐曹严华：“给木代，不是，给我的手机打电话。”

    曹严华不太明白，但还是依着他的吩咐拨了号码，凑到耳边听了会，又拿下来。

    “小罗哥，占线呢。” 166阅读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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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1 第②⑤章

﻿    罗韧和曹严华先赶到马超的病室门口。

    还好，一切正常，白天的医院比晚上要热闹很多，走廊里人来人往，病室外的排椅上坐着的应该是马超的家人，病室门打开的间隙，他们会忍不住往里头张望，脸上掩不住的忧心忡忡。

    会有人为了继续陷害小师父而让马超醒不过来吗？也许吧，曹严华觉得盯点是必要的，小心驶得万年船嘛。

    他说：“既然是轮班，我打头好了。”

    又摇摇手机：“小罗哥，有事就发群里。”

    说着点开群，讲了之前的发现，又报告自己盯点站第一班岗的动态，炎红砂很快回复，说：第二班我来顶你，咱们只能三班倒吧？

    马超的家人对一万三多少有点愤懑，他是不方便露面的，木代也指不上，能有效轮值的，也就曹严华、炎红砂，还有罗韧了。

    木代顶着罗韧的账号回复，一个感动的不行不行的卡通美女头像，眼睛里还噙着泪花，说：辛苦大家了，么么哒。

    这些和罗韧的头像搭配在一起，怎么看怎么违和。

    曹严华还没来得及偷笑，炎红砂的第二条回复又来了，发的是一段视频。

    罗韧也过来看。

    监控的清晰度实在是一般又一般，俯视的视觉，大多是脑袋，手机翻拍就更加勉强了，堪堪看完，曹严华印象深刻的，除了一万三，就只有一个突兀离场的女人。

    他跟炎红砂一样的感觉：“还有人这么不爱看热闹呢。”

    他在群里发问：“有可能是这个女人吗？”

    炎红砂说：“你不能因为只能看清楚这个人就认为人家有问题吧？”

    一万三发：同上。

    居然有一个多日不发言的人乱入。

    神棍：“发的什么啊，信号不好，看不了。”

    曹严华激动了：“神先生，你在函谷关吗？”

    神棍回：“函谷关不好玩。”

    看来是到了，曹严华眼巴巴等他再回，他又像从前一样杳无音讯了。

    曹严华感喟：高人就是这样，神龙见首不见尾的，发言都这么没头没尾的任性。

    一转头，看到罗韧皱着眉头。

    “小罗哥？”

    罗韧说：“其实，特别爱看热闹和特别不爱看热闹的，一样可疑。”

    什么？经了中间神棍那一搅和，曹严华已经差不多忘了这回事了。

    罗韧笑笑：“没什么，你先值班，我回去看看木代。”

    ***

    回去的路上，给木代打包了份饭，付钱的时候，想着：他们这些在外头的，都是随饿随吃，只有木代，在宾馆里等着，眼巴巴等着被定时投喂。

    忍不住笑。

    回到宾馆，去敲木代的房门，听到她说：“进来。”

    原来门没锁，拧了把手进去，看到她坐在沙发上，昂着下巴，手里拿着他的手机，抛起了，又抓住，间或纤细的手指间掉个个儿。

    这是三堂会审的架势呢。

    罗韧关了门，走到茶几前放下外卖，伸手去拿：“给我。”

    没抢到，她动作好快，倏地手一收，就藏到背后去了，还用后背紧紧抵着。

    斜着眼说：“这次被我抓到了吧？”

    这睥睨的小表情，罗韧恨的牙痒痒的：你抓到什么了啊？

    他单膝跪上沙发，手臂绕过她身子去掰她胳膊，木代耍赖，身子左拧右拧的，反正他拿不到。

    说：“小妹妹给你打电话了。”

    罗韧奇怪：“聘婷给我打电话了？不应该是郑伯打吗？”

    “别装，另一个漂亮小妹妹。”

    这样啊……

    罗韧笑的意味深长，他凑近木代，伸手捏捏她下巴：“女朋友，你要是想诈我，还嫩了点吧？”

    木代笑起来，顿了顿手机扔下，伸手环住他脖子，把脸埋到他肩窝里。

    罗韧单手抱住她，另一手把手机拿起来看，是有一个接入电话，没猜错，马涂文的。

    听到木代在他耳边低声呢喃：“你让万烽火帮忙找我妈妈了？”

    罗韧点头：“你那种找法不对，现放着万烽火在这里，他有资源。”

    他在沙发上坐下来，木代也坐起来，刚刚在他怀里那么一窝，长发也搅乱了。

    罗韧说：“过来。”

    他轻轻摁低她的头，顺着发线分路的印儿，把她的头发一缕缕拨回去。

    木代说：“为什么不告诉我呢？”

    “因为对你母亲实在没有好感。”

    那样一个母亲，只带了木代三四年的时间，对她性格的影响却蔓延至今。

    不管能不能找到，不管找到一些什么样的信息，他都想赶在木代之前看到，必要的话，做适当过滤。

    木代坐直身子，想了很久，才说：“有些事情，我是能接受的，你也不用太担心我。”

    罗韧说：“你能接受管你能接受，我不放心归我不放心。毕竟，我虽然满世界的漂亮小妹妹，女朋友却只有一个。”

    木代笑出声来，顿了顿说：“马涂文说，一时之间，没有找到太多信息，但是，他给了我一个人名还有地址。”

    她示意了一下茶几，杯子下头压了张记事的纸。

    罗韧拿起了看。

    名字是丁国华，地址就在南田。

    他抬头看木代。

    木代说：“这个人已经退休了，但是二十多年前，他是南田医院的医生。”

    往事很难完全淹没，一个时代的人会有共同的记忆，二十年，说长也长，说短也短。

    南田县，还是有不少人记得那片黑不溜秋四四方方的旧楼，也记得那个穿着暴露搔首弄姿的女人——毕竟在那个时代，这样的女人与世风世俗格格不入，她是不少母亲对女儿耳提面命的例子。

    ——不要学的像那个女人一样……

    有人提供信息，曾经见到，丁国华医生在医院门口被那个女人拉扯，那个女人头发蓬乱着，拽着他衣袖说：“丁医生你想想办法，你是主任医生啊，什么病治不好啊。”

    这想法多天真，绝症听了，会朝每一个医生冷笑的。

    按时间推算，之所以去拉扯丁国华，应该是知道自己得了绝症。

    罗韧重新看了一遍纸条上的地址：“是要去找他吗？”

    “你说，他还会记得我妈妈吗？”

    罗韧沉吟了一下。

    “我不是医生，医生见了太多死亡，我不确定他们是不是能记得每一张病人的脸。但是二十年前，艾滋病应该还算十分罕见……”

    说到这里，心里忽然咯噔一声。

    木代察觉到了：“怎么了？”

    罗韧说：“现在我们讲艾滋病，觉得司空见惯，但是二十年前，还是不一样的。”

    之前为了打消木代的疑虑，他系统搜寻过艾滋病在中国的历史，中国首例本土艾滋病案例出现在1989年，1998年6月底，以青海省报告了省内的病毒感染者为界线，标志着aids蔓延到中国大陆的所有省区。

    “二十年前，还在1998年之前，你母亲的病，可能属于省内的首例，至少也是前几例，当时的情况下，就算不隔离也该特别关注，当地的卫生部门应该有案可查吧？”

    ***

    罗韧不急着去找丁国华，他在南田卫生局的网页搜索，找到历任领导，按图索骥，锁定一个叫马全的退休局长。

    按照时间推算，马全的任期覆盖了二十年前那一段。

    木代想跟着，自己主动戴帽子，又把口罩兜上。

    罗韧怪心疼她的，她这阵子，真是受了不少无妄之灾，可是有些时候，人真的是经受住了这一轮敲打，才能扛得起下一轮更大的煎熬。

    马全不在家，家属说，去老干部之家下棋去了。

    老干部之家在南田县县属服装厂的边上，经人指点找到马全，一个花白头发的老头，其实也不在下棋，笑呵呵摇着扇子，在看人家下。

    罗韧直接过去，说，马局长，能不能向你打听点专业问题？

    马全怪高兴的，退休之后，很难听到人家叫他“局长”了，又要打听“专业”问题，显然是很尊重他的权威性——他顺手拖一张板凳给罗韧，说，来，坐，坐下聊。

    里屋里，哗啦啦的麻将声。

    木代站在罗韧边上，见马全看她，赶紧重重打个喷嚏。

    难怪带口罩呢，马全释然：原来感冒了啊。

    他回答罗韧的问题：“艾滋病，这个病，我们没有专门去研究过，当然，上级的指示是要听的，防范宣传什么的，我们做的还都是到位的。”

    罗韧试探性地提及二十年前的一起诊断。

    马全瞪大眼睛：“这怎么可能嘛。”

    他自己解释：“那个时候，民众素质还比较低，心理一恐慌就会传谣。现在这种情况也常见嘛，比如说sars那阵子，国家每天报道哪个城市又增加几例，当时南田根本还没有病例呢，就有人说什么咱南田也有了，一大早被救护车拉走了，传的有模有样的。这种情况，我们一定要呼吁广大群众相信权威机构，不要被谣言蒙蔽。”

    说的一套一套的，早年在任上的时候，一定没少做报告。

    罗韧问：“确定当时没有？”

    马全摇扇子：“要有的话，当时那种情况，医院会不留底上报？你这是听谁说的？”

    听谁说的？罗韧一时语塞。

    告别了马全出来，木代低声说：“我好蠢啊。”

    她听谁说的？听一个在老楼原址附近卖荤素辣串的老太太说的，听了之后就失魂落魄，吓的眼泪都出来，还打电话吓了红姨。

    罗韧把她的口罩拉下点，看到她一张脸涨的通红，像个小红茄子。

    她嘀咕：“蠢的不可救药。”

    罗韧笑：“人要是能知道自己蠢，那还算是聪明的。”

    有嘀铃铃的电铃声，边上的服装厂下班了，大门打开，很多车子往外出来，有自行车，也有电动车。

    罗韧拉着木代往边上让，才挪开两三步，叮铃脆响，有人热情拍他肩膀：“哎，这小哥！”

    一回头，一张眉花眼笑的大妈脸。

    罗韧一时间没反应过来。

    那人说：“你去过我家的，你忘了？我姓武啊，你当时开车来的。”

    又看木代：“你朋友啊？”

    罗韧一下子反应过来：这是武玉萍！

    木代有点慌，遮遮掩掩想拉上口罩，武玉萍还在那寒暄：“也赶巧了，我一出门看见你，心说这小哥眼熟，想好久才想起来，人一老，脑子就是不活……”

    好像有什么地方……不对……

    罗韧看着武玉萍，心念微动间，一把握住木代的胳膊，示意她不要戴口罩。

    然后把木代推到武玉萍面前。

    问：“你不认识她？”

    武玉萍打量了木代一通，笑起来：“我上哪认识她去，我又没见过她。” 166阅读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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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2 第②⑥章

﻿    武玉萍走了之后，罗韧半天回不了神。

    他在群里发了句，你们谁用血试过武玉萍了？

    陆续回复：没，没，我也没。

    这似乎不合常理，罗韧的眉头拧成一个疙瘩。

    木代拉他：“走啊，太阳都下去了，还要去找丁国华呢。”

    只好先把疑虑放到一边，查了电子地图，确定最近的步行线路。

    路上，木代说：“真奇怪，我在这里住了四年，一点熟悉的感觉都没有。”

    她偏头看罗韧：“像是一棵萝卜，被硬插到青菜地里，左看右看，都不觉得是自己家。”

    罗韧白她：“你想打个比喻我不管，为什么是萝卜？”

    木代露在口罩外的大眼睛滴溜溜转，抱住他胳膊说：“大概是我跟萝卜在一起待的太久了。”

    罗韧笑，搂住她肩膀，一如任何一对热恋中的情侣。

    不过，在大街上招摇过市，木代还是忐忑的。

    问他：“警察会分外注意我吗？”

    罗韧说：“他们会猜测你跑了、找到隐蔽的地方躲起来了，即便露面，也一定鬼鬼祟祟形迹可疑，很少有犯罪分子这么嚣张，牵着男朋友没事人一样逛街的。”

    木代说：“以前不觉得，现在居然羡慕那些能在阳光下昂头大步走的人。”

    她明明不是罪犯，却揣了一颗过分警醒的心，帽子口罩，见人就低头，看到警车过，手臂上会起细小的颤栗，下意识的，会去看周遭环境：从哪逃最合适？

    罗韧隔着口罩捏捏她的脸：“很快过去的。”

    木代说：“如果过不去呢，如果功亏一篑呢？”

    问完这话，街道上的喧嚣声似乎都小了，生活是个首鼠两端的婊*子，一边说着公理正义，一边又漫不经心送着冤屈的人飞血上白练。

    别想着等老天来洗刷你的冤屈，大气层离地最近的对流层高度平均十到二十千米，地面上那么喧嚣，老天哪能听到你纤薄的那一声冤枉？

    罗韧说：“那我就带着你走，咱们永远不为自己没干过的事买单。”

    “走到哪去呢？”

    会被通缉，会被追，去国外吗？国门都出不了吧。

    罗韧问她：“坐过飞机吗？”

    “坐过。”

    “最高的地方往下看，看不到国界、政*府、机构、组织、条例，只有土地、河流、山丘、平原。爱走到哪就走到哪，全世界都是我们的。”

    说话时，阳光斜斜下来，正照着他的脸，罗韧下意识抬手去遮，阳光透过手指的罅缝，在脸上投下明暗不定的影子。

    木代笑起来，忽然上前两步，双手环住他的腰，想埋头在他怀里，前头的帽檐作梗，只好侧过头。

    好的情人，像是一双眼睛，带着你看到更蓝的天、更长的河，更广阔的天地，那些困囿心灵的四壁，通通消失不见。

    糟糕的情人，只会让你的目光一直内收，眼里全是生活的逼仄狭小，未来的无望，关系的糟糕，

    有个大爷拎着买菜的篮子从边上经过，咧着嘴看着两人笑。

    木代也笑，还冲他眨了眨眼睛。

    不就是陷害么，她想，泼过来的一盆脏水罢了，拧了毛巾擦干净就行，大不了冲个凉洗个澡，不见得我就能被一盆水淹死了。

    ***

    丁国华家，在一幢老式住宅楼的六楼。

    以二十年前就已经是主任医生的待遇来看，这住宿条件，实在是差了些。

    天还没有全黑，楼道里已经暗的快看不见了。

    罗韧敲门，笃笃笃三下，然后侧耳听，门里有动静，看来有人在。

    或许应该让马涂文再多了解一下这个人的背景……不过算了，只是问个信息，三两句的事儿。

    有凳子拖动的声音，迟滞的脚步声，然后咯噔一声，锁舌打开，门只开了巴掌大的缝，缝的中间，架起一根防盗链。

    还有横亘在防盗链之上的，一个老头干瘦而又警惕的脸。

    语气生硬：“找谁？”

    罗韧看他：“丁国华……医生？”

    “医生”这两个字好像戳痛了他的神经，罗韧注意到，他的瞳孔明显收缩了一下。

    “什么事？”

    罗韧觉得，丁国华这道门，今天自己大概很难迈得进去。

    索性单刀直入：“想向你打听件事，二十年前，你是县医院的主任医师，当时……”

    丁国华打断他：“不知道。”

    罗韧失笑：“我还没说是什么事……”

    砰的一声，门关上了，门顶上的铁锈零星落下，从他脸上拂过。

    好大一碗闭门羹。

    罗韧转头看木代：“关于丁国华，除了姓名地址，就没有些别的背景信息？”

    ***

    罗韧给马涂文打电话，马涂文嫌他不够耐心：“万烽火那你也知道的啊，消息都是一点一点来的。”

    这倒是，万烽火认为，消息贵的就是“及时”，像新闻一样，今天各家争抢的头条，到了明天就是晒干瘪的黄花菜，所以他从来不捂，打听到什么就第一时间传达什么。

    罗韧问：“那还有没有后续的消息？”

    马涂文拿腔拿调：“你等着吧，我今天还会收一个快递的。”

    背景音里，有个女人的声音：“哎呀沐浴露都没了，让你记得买，你脑子让狗吃了啊？”

    罗韧默默收起电话，看来是跟八美又和好了，有些爱情的呈现形式也真是奇怪，扯头发抓脸横眉瞪眼的，居然也龇牙咧嘴着天长地久下去了。

    他转头看木代，又抬头看六楼那扇亮灯的窗：“马涂文那可能会有新消息过来，先守一会吧，想吃什么，我去买。”

    木代看着他：“罗韧，你从来不跟万烽火那里直接接触。”

    这话没错，他总是通过马涂文。

    罗韧笑：“所以呢？”

    木代不想猜：“为什么啊？”

    罗韧说：“我回国之后，没坐过飞机，不坐火车，也很少坐汽车，去哪都是自己开车。”

    “丽江的房子，是用郑伯的身份签的约，开凤凰楼，我是老板，但郑伯跑前跑后的办下的手续上，没有一纸是我的名字。”

    他看定木代：“为什么？”

    木代回答：“你不想被什么人找到。”

    罗韧吁了一口气，说：“在这样一个时代，一个频繁露面的人，想要完全隐形是做不到的，我避免不了被人找到。但是，有一些措施是要做的……”

    比如尽量和万烽火这样无孔不入的信息网络保持距离。

    木代问：“是谁啊，你在菲律宾那里的仇家吗？”

    罗韧没有说话。

    夜色开始浓重了，晚饭时间，很多开着的窗户里飘出炒菜的香味，韵韵悠悠，甚至能听到热油滚锅的哧拉声。

    好像看到那个黑人小伙，小个子的尤瑞斯，把枪像扁担一样横亘肩上，探着头往锅里瞅，眼睛被油烟熏的睁不开。

    “罗，这样也可以？你们中国人这么吃？”

    又嘟嚷：“青木为什么喜欢吃生的，你们都是亚洲人。”

    还看到他躺在床上，赤*裸着黝黑的上身，渗着血迹的白色绷带绕身一周，罗韧嘲笑他说，黑夜里看，只看到白色的一道环。

    尤瑞斯气的捶胸顿足，却不是气他的话。

    “亚洲女人，”他说，“我永远的，再也不相信亚洲女人，尤其是马来女人，我还要提醒我的儿子、孙子，我邻居的儿子、孙子！”

    而床下，他们一群人哄笑着搂成一团。

    木代轻声问：“你的仇家很厉害吗？”

    罗韧还是不说话。

    眼前忽然又闪过宁静的银滩碧海，他背着水肺，倒头直冲海底，自海底的岩石上捡起一颗天蓝色的海星。

    浮出水面，尤瑞斯穿着橘红色的救生衣，在水里夸张的四下踢腾：“罗，罗，快救我，我翻过来了！”

    尤瑞斯居然能套着救生衣，在水里翻了个跟头，像被人掀翻了无法翻身的乌龟。

    罗韧不救他，扯开他的领口，把海星塞了进去。

    尤里斯尖叫：“什么东西，凉的，还动的！”

    罗韧说：“今天，你要么学会游泳，要么死在水里。”

    后来，尤瑞斯终于学会游泳，一有机会，就在海里快活的扑腾，笨拙的姿势激起巨大的水花。

    “罗，我是一条黑鱼，在中国，黑鱼很珍贵吧？”

    罗韧说：“是，一种受人尊敬的鱼。”

    再后来，尤瑞斯死在激战过的那幢豪宅的游泳池里，面朝下，浮在水面上，衣服发泡，鲜血在碧蓝色的池水中蔓延开来。

    罗韧咬紧牙关，慢慢闭上眼睛。

    木代靠过来，凉凉的柔软面颊贴住他的脸，凑到他耳边低声说：“罗小刀，你乖乖的，我什么都不问了。”

    罗韧再睁开眼睛里，眼里那层氤氲的水汽，还有蔓延着的血色狠戾，消失无踪成一片温和的清明。

    问木代：“吃什么？”

    “小笼包，蘸带一点点甜的醋，吸溜吸溜还有汤。”

    ***

    江浙的灌汤小笼包在这里居然颇有市场，排队的人不少。

    罗韧接到马涂文的电话。

    “那个丁国华，老早不当医生了，约莫二十年前吧，就从医院离职了。”

    罗韧意外：二十年前，医生是个金饭碗吧，居然辞职，他这么舍得？

    “老婆也离婚了，说他这个人有点神神叨叨的，具体神叨在哪也说不出来，反正不常出门，缩在家里，也不见人。后来改制的时候，医院想请他回去，他一口回绝了，门都没让人家进。”

    罗韧心里平衡点了，看来不让访客进门对丁国华来说是常态。

    马涂文感慨：“日子越过越穷，二十年前的主任医师，那也是高知识分子呢……”

    ……

    罗韧心里一动。

    二十年前，那前后、左右，还真是发生了很多事情。

    据说木代的母亲得了艾滋病——木代被遗弃送走——丁国华忽然离开医生岗位——就连那个腾马雕台，也是二十多年前建的……

    有一些联系，一定是一直在的，只是暂时被迷雾遮住，窥不了全貌。

    ***

    木代坐在小区花圃边的台阶上等罗韧，向来路看看，又抬头朝六楼看看。

    有一些窗口已经关灯了，小地方，本来就歇的早，小区也死气沉沉，这么久，除了罗韧出去过，就再没什么动静。

    木代心念一动。

    你不是不开门吗，可是挡不住我有过墙梯啊。

    她走到墙根处，深吸一口气，两臂张开，贴紧墙面。

    师父说：你不能当墙是墙，你是你，那样你总会掉下去的，你得想着，墙就是你的地，偶尔踩滑了摔了，也是摔在地上。

    木代足尖一抵，手、足、腹五点用力，倏忽而上。

    说是壁虎游墙，其实是哄行外人的，怎么也做不到真的像壁虎或者蝮蛇那样来去自如，她一直多点借力，幸好老楼的墙壁粗糙，很多挂碍。

    很快就到了六楼窗口。

    她屏住气，两手扒住窗台，身子一拧，两只脚蹬住隔壁的空调外置架，达成几乎不太费力的身体平衡。

    然后探头去看。

    丁国华将睡而未睡，台灯调的很暗，斜倚在床上看书，半晌才翻一页，端的不慌不忙。

    那书，目测着，还挺厚。

    木代的手肘有点酸，向下看，罗韧回来了，正抬头看着她，灯光太暗，距离有点远，看不清他的表情。

    不过，没哪个男人喜欢看到自己的女朋友没事就爬墙吧，还是六楼那么高。

    木代有点心虚，转头看，丁国华似乎准备睡觉了，书往床头一搭，起身去洗手间。

    走路的时候，一拖一拖，腿脚有点僵硬。

    过了会，端了盆水出来，准备洗脚。

    他喘着气，脱掉右脚的鞋子、袜子，把干瘦的脚浸泡到热水之中，惬意似的吁了口气。

    哪有人是一只一只洗脚的？真心怪癖。

    手肘越来越酸了，再次低头，罗韧已经在台阶上坐下了。

    待会下去，他如果问她看到了什么，她怎么答？看到丁国华洗脚？

    好生无趣。

    木代悻悻的，正准备拧个身往下，丁国华又有动静了。

    他拿起搭在边上的搓脚毛巾，胡乱把右脚抹干，然后端起脚盆，一拖一拖的又去了洗手间。

    哗啦，水倒掉的声音。

    这个叫丁国华的老头，他只洗一只脚。 166阅读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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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3 第②⑦章

﻿    什么样的人只洗一只脚？

    罗韧沉吟：“另一只脚，会不会是义肢？”

    木代没接话，埋头吃自己凉透了的小笼包——把谜题交给罗韧，他就不会分心追问自己爬楼的事情了。

    不过她还是有疑问，很多戴义肢的人，在人后或者独处时是把这些都卸掉的——丁国华常年不出门，犯得着从早到晚，甚至是睡觉都不把义肢摘下来吗？

    罗韧说：“可能不是假肢，只是一只脚。”

    如果只是一只脚的话，行动上的负担不是很重，有些人会倾向长年不取下，保留一种并无残缺的假象和心理安慰。

    听起来像是刖足。

    可是渔线人偶一案里，被刖足的人都是死了的，而且……

    木代看罗韧：“我们后来经历的跟凶简有关的案子，那只老蚌，还有寨子里的女人，死后为什么没被砍了脚呢？”

    她是不知道老蚌长不长脚，但那个女人，确实是全尸掩埋的。

    罗韧说：“这个不难解释。神棍曾经说过，凤凰鸾扣的力量是转移到我们身上了。”

    在他们之前，可能完全没有人注意过凶简的存在，所以凤凰鸾扣只能以自行的力量去予以惩戒——这种惩戒在罗韧看来画蛇添足，凶犯已经死亡，砍去一只脚，除了一种自欺欺人式的宣告，还能有什么作用呢？

    而他们参与之后，对凶简的缉拿算是走上正轨了。

    不过确实，被刖足的人都是死了的，丁国华为什么还好端端活着呢？

    罗韧抬头，看六楼那扇已经熄了灯的窗，说：“直接上去问他吧。”

    ***

    砰砰的敲门声之后，屋里亮灯了，丁国华的声音听起来很不耐烦：“谁啊？”

    房门没装猫眼，只能打开了看。

    罗韧笑：“又是我。”

    丁国华的脸色很难看，正想关门，罗韧一手抵住。

    “想问你关于二十年前南田县一桩艾滋病诊断的事。”

    丁国华愤怒：“说了不知道，你们再这样骚扰我，我就报警了。”

    罗韧说：“你背上，是不是少了一块皮？”

    丁国华明显怔了一下，他的嘴唇有点哆嗦，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去。

    罗韧又低头：“左脚是不是忽然被砍掉，你自己也说不清到底是谁做的？”

    那股抵在门上的，强压着跟他对抗的力在减弱。

    罗韧松开手：“跟你类似的人，我也认识几个，有没有兴趣交流一下？”

    等了一会，门上传来防盗链的搭扣顺着滑槽取下的声音。

    罗韧和木代对视一眼，心里轻轻吁了一口气。

    ***

    丁国华的房间真的是老式的，桌上还铺着白线钩织的桌布，黑白小电视机，壶身上绘着大牡丹的保温瓶。

    他拖着行动不便的身子，用陶瓷缸子给两人倒了水，然后挪了张圆凳坐在对面，两手不安的抓着大腿上的裤子。

    “刚你说，跟我类似的，还有别人？”

    “我叔叔，自杀死的。发现尸体的时候，左脚被砍，后背上少了一块皮，长方形这样，像根竹简。”

    丁国华嘴巴半张，好一会才轻轻“哦”了一声。

    罗韧示意了一下他的脚：“怎么发生的？”

    丁国华苦笑：“说了你们也不信。”

    又说：“就是在家睡午觉的时候，忽然疼，疼的全身都抽，醒过来，整个下半身都是湿的……”

    那时候，居然还以为是成*人尿床了，结果一掀被子，扑鼻的血腥气，断口处，还能看到被血弥着的白茬茬的骨头。

    “那两天跟我爱人吵架，她一气回娘家了，屋里就我一个人，窗关着，门闩着，被子都没掀开过，什么征兆都没有，一只脚就这么没了。”

    好在他是医生，知道怎么样急救，赶紧找家用的绷带捆住腿上部，第一时间止血——这一处疼的太厉害了，以至于背上的那一片异样，他只以为是瘙痒，几天后洗澡的时候才发现。

    罗韧问：“当天，睡午觉之前，有没有发生什么事？”

    丁国华想了想：“有个女人来找……就是你们想问的，艾滋病诊断的事。”

    “那个女人，情绪不稳定，前一秒会苦苦哀求我给她治病，下一秒忽然心性一转，又会跳起来唾你的脸，踹门，拿砖头砸你家的玻璃。”

    “这样的病人是有的，你治不好她，她把一切都算在你头上，找不到发泄的口子，拿医生出气。”

    “那天中午，她到我家门口闹，又是敲门又是砸，我不理她，自顾自上床睡觉，迷迷糊糊的时候，还听到她挠着门哭嚎。”

    罗韧的眸光渐渐收紧。

    根据经验，凶简离身时，下一个被附身者往往就在附近，这一条对上了。

    木代忽然问他：“我们之前，让人打听过你，信息少的可怜，甚至根本没有提过你被砍过脚，其它人不知道这回事吗？”

    木代居然问出这个问题，罗韧有点意外，他自己都没往这方面想。

    丁国华苦涩的笑：“我没有对外说……伤口都是我自己处理的，起初我请病假，后来迫不得已要出门，自己装的假脚，如果有人问我为什么走路别扭，我就说是摔的……”

    罗韧定定看住他：“为什么？”

    丁国华的精神有点恍惚：“我也说不清楚，那一阵子，发生了很多……怪事，被砍了脚，我居然觉得，像是报应。”

    ***

    怪事是什么时候发生的，他也说不清楚。

    起初，只是一点诊断上的小问题，比如，遇到个相熟的病人，在取药窗口等着买药，他经过时顺便看了一眼药单，会建议说：你这种情况，最好不要吃xxx，药性烈，反而容易出问题。

    病人比他还惊讶：“丁医生，这药是你开的啊。”

    我吗？怎么会？可能是处方开的太潦草了吧。

    他要了处方单来看，确确凿凿。

    还以为是自己太累了，无人处提醒自己：老丁啊，干医生这行的，脑子可不能迷糊啊，随便一句话出去，要人的命呢。

    可是，情况越来越严重了。

    从起初的开错药，到后来对病症的肆意曲解、故意渲染、无中生有。

    丁国华的声音无比艰涩：“就好像，被什么东西控制着，明明知道，也无力反抗。也就是那段时间，我和我爱人的关系渐渐紧张，她觉得我脾气暴躁，像变了一个人……”

    罗韧陆续接触过凶简的附身者，要么是死了，要么是无法沟通，这还是第一次，去听当事人叙述回忆。

    他想起叔叔罗文淼，想起他那句不知道动用了多少力量才说出的“罗韧，不要让我杀人”。

    丁国华的挣扎，应该比叔叔还来得强烈吧，因为他算得上是一个有医德的医生，医者父母心，每天把绝望带给病人，他的内心煎熬可想而知。

    而且，当时的南田还很穷，县医院的诊断几乎是定案了，很少有人还有那个财力和不甘去更大的城市再碰运气。

    那个女人他也记得，姓项，项思兰，她得的是性*病，对艾滋病也根本不了解，头次听到的时候，还问他：“要吃什么药啊？”

    再后来，知道了这病是绝症之后，她就有点疯狂了。

    听说，她把血滴在邻居烧饭的锅里，恶毒地嚷嚷说，凭什么只我一个人死，要死大家一起啊。

    ***

    丁国华提到项思兰这节时，罗韧担心地看木代，目光相触时，她微笑了一下，好像在说，我没事。

    丁国华咳嗽了两声，把话题拉回来。

    “所有的这些，那种控制，在我丢了一只脚之后，好像就忽然消失了。”

    “但是我觉得，我这个人，也不配再做医生了，我也很怕再见到那些被我诊断过的、耽误过的病人。不喜欢见人，也不喜欢人家来拜访我。”

    他低下头，费力地挪动了一下自己的左脚：“有时候看到这只脚，觉得像是天谴一样，去补自己造的孽了。”

    又看罗韧：“你说你叔叔也跟我一样——我始终想不明白，那一阵子到底是怎么回事呢？”

    罗韧不可能事无巨细地给他道出凶简的由来，顿了顿模棱两可：“是一种病，无法自控的，言行失常的病，我叔叔没能挺得过来，他自杀了。”

    “自杀之后，莫名其妙被砍了一只脚？”

    “是啊，没法解释，可能真像你说的那样，天谴吧。”

    ***

    从丁国华家出来，已经是半夜，群里有消息，炎红砂接了曹严华的班。

    曹严华在医院枯守一天，也是长日无聊，交班了之后反而夜半兴奋，就想找点刺激的事做。

    ——去腾马雕台吗？有心跳哦，运气好的话能看到红色的高跟鞋哦。

    没人回复他，他也没再发，炎红砂不可能陪同，曹严华估计是私底下纠缠一万三去了。

    罗韧留意看木代，没法不担心她，这么久以来，她怕是第一次正面得知她母亲的消息。

    原来她母亲叫项思兰，原来她并没有得艾滋病，这等同于昭示，项思兰很有可能还活着。

    木代这个名字，是霍子红给她取的，那之前，也不知道项思兰有没有给她取名字，木代依稀提过，很多人叫她囡囡。

    囡囡，这个家常熟见的名字，念起来也蛮上口的。

    路灯下，两个人的影子都被拉的很长，木代踢飞一块脚边的小石子：“听丁国华说了那么多，有头绪吗？”

    罗韧反问：“你呢？”

    木代说：“我想到一些东西。”

    她停下脚步，掰手指头：“张光华，是被我红姨推到水里淹死的，凶简离开他之后，找上了刘树海。”

    “刘树海在济南的小旅馆里病死，凶简随之找到了你叔叔，罗文淼。你叔叔自杀之后，凶简又附上聘婷。”

    “然后我们得出结论，上一任宿主死亡之后，凶简会寻找新的宿主，我们甚至基于这个结论，成功地把第一根凶简从聘婷身上逼了出来。”

    罗韧猜到她要说什么了。

    木代说：“但是我们因此陷入一种思维定势，觉得只有宿主死亡，凶简才会离开。”

    如果凶简是有自由选择权的呢？

    “我妈妈……项思兰，是比丁国华更好的附身对象。”

    还没有被凶简附身时，她已经怀揣了那么大的恶意：凭什么只我一个人死，要死大家一起啊。

    第一根凶简，张光华、刘树海、罗文淼，都类似随机选择，这些人，本性还可称善良，罗文淼甚至做过一些尝试和挣扎。

    第二根，因为是只老蚌，无法了解，无法沟通。只觉得类似于一种机巧似的聪明——凶简怕水，偏偏附了一个可以在水里往来无阻的。

    第三根，那个缝制扫晴娘的女人，她和凶简的结合，有一种期求活命的无可奈何，她想报仇，没有凶简的话活不下去。

    第四根，弃掉丁国华，选择了更符合它口味的项思兰。

    凶简不是真的只是的呆板简片，它在思考、在尝试，也在布局，布一个截止目前，他们连边角还都没挨到的局。

    她问罗韧：“将来，会出现那种主动的，想被凶简附身，想和凶简合作的人吗？”

    罗韧点头：“我对人心不抱乐观的期望，我觉得一定会。”

    木代若有所思：“那我们得小心了。”

    “我们一直很小心。”

    木代摇头：“我的意思是，如果其中的一根凶简，有了足够的力量，甚至有了主动愿意追随它并出谋划策的人做佐助，难道它不想把另外几根拿回去吗？”

    罗韧心中咯噔一声。

    尽管截至目前，尚未发现迹象，但神棍确实也提过，凶简之间，可能会有一些交流和沟通。

    另外三根，另外被他们的血幻化成的凤凰鸾扣封住的三根，只放在一个盛满水的鱼缸里，那个鱼缸，在丽江一间普通的房子里，房门虽然锁上了，但并不牢靠，脚一踹就开了。 166阅读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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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4 第②⑧章

﻿    回到宾馆，因着木代的话，罗韧很难睡得着。

    看了眼时间，真不适合这个时候给人打电话，但他还是拨了。

    郑伯过了很久才接起来，怒气冲冲：“罗小刀，你找骂是吗？你知道现在几点了吗？”

    罗韧说：“对，我就是来找骂的，太久没被你骂了，怪惦记的。”

    于是郑伯的火就消了，上了年纪的人，其实最经不住年轻人的哄。

    他絮絮的抱怨了罗韧一通，比如开了店拍拍屁股就跑，万事不管；再比如整天把聘婷扔在这儿休养，也该是时候给她做进一步药物刺激治疗了。

    罗韧静静听着，夜深人静，忽然听到这么多琐碎的家长里短，有一种奇怪的宁谧和温暖。

    他拥着被子，绝不忤逆郑伯一句，偶尔开口，不是“嗯”就是“是”。

    郑伯那一腔牢骚终于发完，终于给他发问的机会：“你大半夜打电话来，什么事啊？”

    罗韧问起二楼尽头处那间房子，还有里头的东西。

    郑伯说，那间房子你不是锁了吗，钥匙都带走了，你走的时候什么样，现在还什么样。我每天忙的脚不沾地的，哪有闲心去管你那些东西。

    挂了电话之后，罗韧心里轻轻吁一口气。

    还好，至少暂时，存放凶简的地方，还是安全的。

    然而，这一觉还是睡的不踏实，很多日有所思引发的梦，最诡异的一次，梦见环绕凶简一圈的血色凤凰鸾扣忽然崩塌般四下溃散，而那三根凶简，像蠕动的虫子般，沿着鱼缸的玻璃壁一节节往外爬升。

    一惊而醒，早上六点刚过。

    反正睡不着了，去医院换红砂的班吧，她也守了快一夜了。

    城市刚刚苏醒，走在路上，有跟整个南田县同一作息的奇异感觉。

    在重症监护病房外头，看见坐在排椅上的炎红砂，想跟她打招呼，走近了才发现她居然是睡着了的。

    整个身体慢慢往一边倒，却又比一般人多了点平衡力，不至于忽然倾侧着一惊而醒，像耐力持久的比萨斜塔。

    罗韧笑着在她身边坐下，有护士进监护室查看情况，俄顷又关门出来。

    一切正常。

    再等一会，炎红砂终于歪到他肩上，触到的刹那，醒的彻头彻尾，噌一下抬头，全身紧绷。

    罗韧跟她打招呼：“早啊。”

    炎红砂涨的满脸通红，急急跟他解释：“我真一夜没睡，就是早上，我看天亮了，就稍微闭了一下眼……”

    罗韧觉得是自己考虑欠佳：红砂是女孩子，即便是轮班，也该让她值白天的。

    他打断她：“没什么异常吧？”

    炎红砂让他问的一懵，下意识摇头，蓦地又想起什么：“马超昨晚上，半夜的时候，醒过一次。”

    车祸昏迷的人，如果能中途自行醒来，是个不错的兆头，罗韧心中一动：“说什么了吗？”

    这个炎红砂委实答不出，她是守在门外的，实在没理由进重症监护室，只知道马超短暂的醒过，看值的护士甚至还兴奋地叫来了值班医生。

    罗韧沉吟了一下，请炎红砂帮忙，去医院的商店买纸和笔来。

    ***

    罗韧写了封匿名信，吩咐炎红砂说，不要经邮筒寄，最好是神不知鬼不觉的，递到办案人员的桌子上才好。

    炎红砂约略猜到，拈着信问他：“你在信里跟警察说，事情的真相，还要从马超这里入手是吗？”

    罗韧点头，很难去指望警察忽然再怀疑马超，一点点的去引导暗示又太过麻烦，索性粗暴一点，白纸黑字的挑明好了。

    落款他写：一个不愿透露姓名的知情者。

    炎红砂离开之后，这个白日倏倏而过，罗韧很期待马超能在这个白天再醒一次，但是没有，恢复是一个无法预期只能等待的过程。

    为了打发时间，他把一万三之前传的监控视频看了一遍又一遍，无聊之下，甚至一一按人头数过监控拍下的路人数量。

    七十八个。

    到底是其中的哪一个人怀揣凶简？

    晚八点，原以为是曹严华前来接班，没想到，看到的又是炎红砂。

    罗韧眉头拧成了疙瘩，炎红砂手一摊，嘀咕说，我有什么办法，你倒是去治治曹胖胖，好奇心那么重。

    据她说，曹严华这一天，对她软磨硬施，只求换个班，换半宿也行。

    究其原因，是他想去腾马雕台，近距离感受南田县这一最具恐怖元素的地方。

    起初炎红砂驳了他，说，你不能白天去吗，白天去看的还清楚点。

    曹严华振振有词：人家网上都说了，晚上去才有气氛！别忘了，我小师父也是晚上去的，还有风，那阵吹过来的风！

    倒也是，腾马雕台是一直想去的地方，但发生了太多裹足的事，迟迟未能成行。

    最终成交，半宿。

    罗韧哭笑不得，曹严华不是个胆儿肥的，必然会拖了人跟他一起：“一万三肯跟他去？”

    炎红砂懒懒往排椅上一坐：“你自己回去看吧，我离开的时候，他师父长师父短的忽悠木代呢。”

    ***

    用不着回去看，医院门口，罗韧给曹严华打了个电话，直接问他是不是要去。

    他在那头吞吞吐吐的，过了会往别人身后缩：“你等着啊，我让妹妹小师父跟你说。”

    木代接了电话，说：“这一个白天，我们都没什么进展，我自己也觉得，腾马雕台可能会给一些线索。而且，晚上不用带帽子口罩，方便放风。”

    “一万三也跟你们一起？”

    “他骑墙，人多他就去，少他就不去。”

    罗韧失笑，一万三真是一个极有原则的人。

    他说：“让曹胖胖开车，顺道来医院接上我。”

    ***

    黑夜中，一辆悍马，歪歪扭扭，在稻禾地边停下，往右首边去看，远远的，半空的夜色中有更深的轮廓，一匹前蹄上跃欲腾的马，偏偏突兀地少了半拉脑袋。

    一万三怒气冲冲说曹严华：“不会开车就别开，晃的我头晕！”

    曹严华据理力争：“这车重！路又不好！”

    木代和罗韧就在这样的互相埋汰声中下了车。

    要去到圆台边，就必须下到田埂，横穿这片密密的稻禾地。

    罗韧回头招呼一万三他们：“四个人一起，两前两后，留心点，别大意。”

    让他这么一说，一万三和曹严华多少有点忐忑，木代自动和罗韧错开位置，一个殿前一个殿后。

    曹严华攥着手电，走在软软的田间地上，偶尔脚下咔嚓一声响，似乎是干硬的秸秆，又会骨碌一声，踢到那些先头过来找刺激的人丢下的易拉罐和矿泉水瓶子。

    紧张的手心都出汗了。

    边上的木代斜眼看他：“就你嚷嚷着要来，来了又怕成这样。”

    曹严华不服气：“小师父，你不怕吗？”

    木代说：“一来二去的，能让我怕的，也不多了。”

    听到她这么说，走在前头的罗韧忽然笑了一下。

    粗粗算起来，木代经历的也不算少了，被刀架在脖子上吓哭过，那是他的杰作；落过水，从老蚌的壳缝间争抢炎红砂，和野人扭打成一团，险些被车撞，“被”得绝症，“被”成为杀人犯……

    老祖宗说，一回生，二回熟，凡事经历过一次，回头看，觉得不过尔尔。

    木代说的没错，能让她怕的，也不多了，除非腾马雕台那里，真的打横窜出一只红色高跟鞋的女鬼来。

    正思忖间，后头的曹严华没命般尖叫，叫的一圈人毛骨悚然。

    罗韧急回头，曹严华指着左手边，字不成句：“头！头！”

    罗韧拧亮手电，雪亮的光柱在密簇的稻禾和夜空间游动，一阵风吹来，成片的稻禾起伏着弯腰。

    他问曹严华：“什么头？”

    曹严华冷汗涔涔。

    那时候，他亦步亦趋地跟着木代走，视线慢慢适应了黑暗，渐渐也分辨的清远近和形状。

    无意间一转头，万事万物都好像配合好了要给他的瞳孔以冲击——一阵风吹来，那片纤细着的，但又沉甸甸的稻禾同时低伏，露出僵立在稻禾间的一条人影，确切的说，只露了个头。

    事后再想，也没有那么可怕，只是稻禾间藏着的一个人罢了。但是架不住当时的环境、心情，还有那一瞬间肾上激素的骤然催生。

    罗韧朝那个方向走过去，手电的光上下逡巡，周围安静的很，低处的稻禾拂过小腿，发出沙沙的声音。

    木代有点紧张，示意曹严华和一万三往她身前站。

    在这种空旷的地方，想要抱元守一听音辨形很难，大自然的杂音太多，而一抹刻意想隐藏起来的呼吸又太微弱。

    木代看到，行了一段之后，罗韧忽然蹲下*身子，从地上拎了什么，然后转身回来。

    曹严华手中的手电怯怯往罗韧手上照过去，光打上的刹那，几乎是倒吸一口凉气，连木代都心里激了一下。

    那是一双鞋，跟磨的半平的高跟鞋，红色的皮面处处磨口，鞋头处开胶的地方补了皮子。

    曹严华有点哆嗦。

    不是说耳朵贴在腾马雕台上，听到心跳的时候，脑后刮来一阵风，然后一低头，会发现身后有一双红色高跟鞋吗？怎么这个时候就突兀出现了，还是在稻禾地里？

    他说话声音打颤：“一双鞋子，就这样突然出现？”

    罗韧说：“不是一双鞋子突然出现，是有一个人，穿着这双鞋子，然后人逃了，鞋子留了下来。”

    “你怎么知道先前有人穿？”

    罗韧面无表情看曹严华：“曹胖胖，你找打是吧？”

    他把鞋子往曹严华面前一扬：“你闻闻？感受一下有没有温度？”

    曹严华忙不迭的后退，木代暗暗好笑，觉得罗韧怪吃瘪的。

    罗韧把鞋子翻转：“这是高跟鞋，鞋底虽然磨了，还是有跟，这片都是土，穿这鞋跑，一定会留下印记的。”

    他把鞋子放下。

    好在也不是全无线索，至少知道，对方应该是个女人。

    罗韧忽然想到什么：“一万三，你把那个监控视频调出来看一下。”

    一万三不明所以，还是掏出手机，把视频点出了播放，黑魆魆的稻禾地里，视频的光打在每个人的脸上，一色的森然。

    这视频，罗韧这一天看了无数次了。

    他指那个离群独行的女人：“能看到她穿的什么鞋子吗？”

    一万三把视频暂停，切了图片放大。

    噪点太多，不清晰，颜色也失真。

    一万三迟疑着说了句：“不大清楚，但从形状上看……还挺像。”

    说完了，有点毛骨悚然，不安地看四周，声音都压低了很多：“她还在吗？”

    罗韧说：“不一定，但如果在的话，一定有很好的伪装。”

    他想到什么，低声说了句：“等我一下。”

    他快步向停在田埂外的车子过去，曹严华手中的手电光柱一直追着他的身影，看到他开车门，从后座底下拿了什么东西，又很快折返。

    曹严华想问他拿了什么，见他没有主动告知的意思，也就知趣的不再问，再往腾马雕台走时，忽然想到什么，赶紧把地上的那双鞋又拎起来。

    心里恨恨的：干嘛还给这个装神弄鬼的女人，就让她光着脚好了。

    ***

    临近腾马雕台。

    稻禾地从周边绕过，在这里留下圆形的空地。

    手电光照过去，水泥浇铸的奔马，少了半拉脑袋而已，圆形的底台上，密密麻麻用涂改液涂的字，也有贴上去又被风雨剥蚀的花纸。

    照通透了，就觉得普普通通，没有在黑暗中看的那么可怕。

    横竖自己人都在，曹严华也就没有之前那么胆颤了，反而先奔过去，耳朵往台子上一贴。

    凉，粗糙，厚重，硬实，所有的水泥台子都是这样。

    觑着空档，木代低声问罗韧：“刚回去拿什么？”

    “热成像仪。”

    说话间，他从怀里取出，像个单筒的摄像机，端到眼前，选定一个方向为基准，然后向右侧，扇形，逐帧，逐格，逐度。

    成像仪偏向一个角度时，木代注意到，罗韧的呼吸明显变重。

    他垂手，把成像仪递给木代，低声说：“往那看，别怕。” 166阅读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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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5 第②⑨章

﻿    木代有点紧张，端着热成像仪时，觉得手上有一根筋抽了一下，像是什么东西倏忽游走。

    曹严华还在孜孜不倦地测试“心跳”，一万三被他忽悠的好奇，也把耳朵贴上了听。

    镜头转到了罗韧说的那个角度。

    热成像的原理，简单来说是热图像，也有人说是温度图像，不同颜色代表被测物体的不同温度。

    某些恐怖电影会利用这一点来做文章，比如异形怪兽可以探测人体热温度，不管人是藏身床底还是掩身石后，那双曈曈巨眼一扫过来，人的轮廓喘息一览无余，让台下的观众凭白一声惊呼揪心。

    木代看到，在紧贴地面的地方，有个人形趴着，周身不同的颜色分布，绿莹莹的、鲜红色的、发黑发暗的，不知道是不是因为人体内血液流动的关系，那些颜色也像是在喘息和流动，赤红色的头部轮廓扬起，像蓄势待发的兽。

    木代倒吸一口凉气，罗韧从她身后环过手臂，稳住她颤抖的胳膊。

    说：“你别怕，仔细去看。”

    木代急促的呼吸，目光几度想移开，但还是努力定在那一处。

    罗韧说：“以前，我们夜间作战，双方僵持的时候，会利用热成像，去观察对方状态。”

    “如果对方是恐惧的，他们的胸腔温度会升高，但四肢温度很低。如果对方愤怒，这是所有情绪中最强烈的一种，上下半身温度会形成鲜明对比，上半身体温明显升高，尤其是头部，是赤红的——被怒火冲昏了头这话，不是没有根据乱说的。”

    “而如果对方悲伤或者沮丧，那么温度几乎接近冷感的蓝色。”

    轻声问她：“她是哪一种？”

    她是罗韧说的，已经做好了战斗状态的那一种，上半身赤红，下半身偏黑，温度尤其高的是胸腔，亮的几乎发黄，像炽热燃烧的火焰。

    木代的声音都不自觉放低了：“这种的，是不是最可怕？”

    罗韧反而摇头：“不是，最可怕的，是近似全身呈黑色，冷静到几乎没有体温波动。”

    木代轻声问：“那现在怎么办？”

    “敌不动我不动，先盯着她，看她想做什么。”

    木代嗯了一声，脑子里怪异的闪过一个念头。

    那个趴伏着的女人，会是她的母亲项思兰吗？

    曹严华和一万三闹腾够了，终于注意到木代和罗韧的动静。

    “小师父，你看什么？黑灯瞎火的也看不见啊，怎么不打闪光灯？”

    他还以为她端的是照相机。

    罗韧笑了笑，招呼曹严华他们过来，近前才低声说：“那人还在，稻禾地里，趴着。”

    曹严华张大了嘴巴，反应过来之后，浑身鸡皮疙瘩乱窜，一万三倒没那么紧张，问罗韧：“那现在怎么办？”

    罗韧说：“坐下，等，让她搞不清咱们想干什么。”

    于是在距离腾马雕台不远的空地上坐下，手电也都关了，四个人，四个沉默的，让人搞不清楚动向的身影。

    曹严华低声嘀咕，这叫故布疑阵呢。

    罗韧看他，说：“曹胖胖，有时候听你说话，引经据典，说的一串一串的。”

    曹严华得意起来，说：“那当然，在解放碑，谁不知道我是热爱读书的曹爷。”

    “就拿我的名字来说吧，读书人一听，就知道是有典故的，‘孔曹严华，金魏陶姜’，百家姓里面的呢。”

    罗韧说：“你父母给你起名字，还挺讲究的。”

    曹严华更得意了：“我父母都不识字，哪会给我起名字，这是我自己起的，艺名，毕竟行走江湖，要有个拿得出手的名字。”

    一万三插了一句：“那你以前叫什么？”

    曹严华瞬间就不吭声了，过了会，他转移话题似的拧开手电，上下照着腾马雕台：“上头好多人留言呢。”

    一万三不吃这一套：“曹胖胖，你原名是什么？”

    一边说，一边拽曹严华的衣角，曹严华跳脚，三两下撇开他，飞快的窜到腾马雕台边上，装模作样的看上头的涂画。

    木代眼睛要盯着那个女人，分心还是可以的，听着耳边这一出戏，总觉得想笑。

    那一头，曹严华忽然咦了一声，说：“这个孙……海林，名字好熟啊。”

    罗韧也觉得熟，还没来得及反应过来，曹严华一拍大腿：“这不就是我偷的……啊不，捡的那个钱包的其中一个吗？”

    想起来了，孙海林，一万三车祸推人的“目击者”之一，曹严华曾经拿血试过他。

    曹严华嘀咕：“一把年纪了，也学小年轻跑来玩儿这个。”

    罗韧心头咯噔一声，觉得似乎有什么提示在飘。

    手电的光弱下去，曹严华撅着屁股，一路晃到了圆台的另一面，手电给那个腾马的塑像镀光，黑暗中，凭添几分神秘异样。

    一万三看着腾马雕台的轮廓喃喃：“这要在古代，可真像个祭台。”

    他指向大片迎风弯腰的稻禾：“像不像在祭拜？台子上再站一个祭司，嘴里念叨两句天灵灵地灵灵……”

    罗韧浑身一震，下意识喝了句：“曹严华！”

    曹严华一愣，半拉脑袋从圆台面上冒出来：“啊？”

    罗韧说：“你仔细看上头的留名，有没有宋铁、马超、还有武玉萍。”

    木代怔了一下，但也知道尽忠职守，眼睛还是贴着热成像仪，但心口已然砰砰跳个不停。

    隐隐觉得，有一些松散的版块，似乎就要拼接到一起了。

    顿了顿，她听到曹严华说话。

    ——宋铁有……还看到张通的……马超还没看到，但肯定有他的，他是小头头啊。

    ——武玉萍……没看到……

    一万三也过去帮他找。

    再找一圈，头也发昏，那么多字，密密麻麻像蚂蚁，不夸张的说，那么姓氏，足以凑一部百家姓了。

    确实也没有武玉萍。

    曹严华抬头看罗韧：“小罗哥，武玉萍那种年纪的……大妈，应该也不会被忽悠着来玩这种吧。”

    罗韧还没来得及回答，一直负责观望的木代忽然霍的一下长身站起。

    罗韧心念微动，顾不上细问：“离谁最近？”

    “曹严华！”

    其实也用不着她回答了，曹严华身后的稻禾地里，有一道沙沙快速低伏，像海面上忽然冲出的一道折浪。

    曹严华茫然的同时忽感惊惧：“我？”

    罗韧不及细想，两步上了圆台，长臂一伸，抓住曹严华的肩膀往近前拎，风过，边缘处的稻禾侧弯，露出一道隐约的僵立身影。

    曹严华大叫着伸手往后回扑。

    一万三紧张大叫：“人！那有个人！”

    头顶上空有黑影掠过，那是木代。

    事情发生的太快，罗韧几乎有点理不清先后顺序，只知道把曹严华整个儿拉过来的时候，木代扑着那个人滚倒在稻禾地里。

    然后一声骇叫。

    这一声把他的心跳都叫停了几秒。

    下一秒，他冲到稻禾地边，看到跟刚刚一样，一道远去的快速低伏的稻痕。

    他没心思去追：“木代？”

    其实也只几秒钟，但感觉上比一日一夜还久，终于听到她低声的回应。

    罗韧吁了口气，觉得后背都是津津冷汗，又往前紧走几步，看到木代正从地上爬起来。

    曹严华这时才回过神来，在后头高声喊着：“小师父，你没事吧？”

    这也是罗韧想问的。

    木代站起来，好久才摇头说：“没事。”

    罗韧过去，轻轻搂了她一下，她喘的厉害，身子有些发颤，过了会忽然挣脱他，咦了一声说：“热成像仪呢？”

    她居然是带着热成像仪扑过来的。

    罗韧接了，先不看，问她：“你知不知道，那种时候，不应该扑过来的？”

    你不知道那是什么东西，可以静观其变，可以暗地观察，但是不应该直扑。

    木代低声说：“我知道。”

    掠上半空的时候就知道了，可是她总有这个毛病，不知道是不是练武的关系，有时候，身体动作比意识来的快。

    罗韧语气有点重：“知道了就改。”

    他用热成像仪看了一圈周边，那个女人已经没影了，或者出了有效距离吧——至少，身边是平静而安全的了，风声只是风声，稻禾只是稻禾。

    木代低着头站了会，顿了顿，自己往外走。

    曹严华惊魂未定的，但说来也讽刺，他是当事人，被拎来救去一番，偏偏连个人影儿都没看到，茫然地问完一万三问木代：“刚刚怎么了啊？”

    罗韧过来，问他：“你怎么了，那时候，你伸手往后扑什么？”

    曹严华讷讷的。

    说不清楚，那个时候，他就是觉得，好像有一管冷风直击后脑——是的，就是一管。

    下意识去扑，那风触到手指的刹那，忽然溃散。

    然后，他就被罗韧拉摔到地上了。

    说完了看木代：“小师父，你呢？”

    木代咬了一下嘴唇。

    热成像仪里，那个女人原先是一直趴伏在地上的，木代霍然站起的时候，是因为忽然看到那个女人在地上开始快速移动。

    甚至没有站起，前臂、后腿用力，在视线范围内极速移位，像行动敏捷的爬虫类动物。

    当时，罗韧紧急问了一句：“离谁最近？”

    她答：“曹严华！”

    只这一时应答，那女人已经到了稻禾地边缘，身子几乎是以脚跟为圆心划弧骤立，从镜头里，她看到诡异的一幕。

    那个女人的胸腔处，熊熊燃烧好像一团火的地方，有一股接近于淡蓝色的，像打出的光柱，直冲向曹严华的后脑。

    那时候，她忘记了这是在热成像仪里看到的，只下意识觉得曹严华有危险，心随念转，猱身而上，借力那尊腾马直扑过去，第一反应，想把那个女人撞倒。

    掠起的时候，眼睛终于离开成像仪镜头，才惊觉刚刚看到的其实是温度构成的世界，真实的环境里，人还是人，黑影还是黑影。

    但是开弓没有回头箭，收不住了，撞在那个女人身上，同时翻倒在稻禾地里。

    说到这时，声音有些发颤，似乎是想到了什么，停住了。

    罗韧还以为是自己刚刚语气重了，伸手握住她手，示意她坐到圆台上。

    轻声说了句：“没生你气。”

    木代勉强笑了笑，然后摇头：“不是。”

    “我和她一起翻倒，在地上滚了一圈，那女人趴在我身上，我就伸手去推。”

    推在她胸口，心脏的位置，完全没有料想到的，居然推进去了。

    那层穿在外头的，挡住胸口的布料，也只是一层伪饰的布罢了，手推进去了，感觉上，那是凹进胸腔的一个洞。

    隔着衣服，感受到手底的温度，非但有温度，还有有节律的起伏，像是心跳。

    砰，砰，砰。

    脑子里一片空白，连那个女人骤然逃离她都没想到要去阻拦，在地上躺了好一会，手还保持着前探的姿势。

    ***

    曹严华听的半天回不了神。

    他看一万三：“这应该是凶简吧？”

    一万三没吭声，这当然是，跟凤凰鸾扣给的提示已经对上了，那个有节奏律动的洞，还有那股怪异的风。

    罗韧说：“我大概明白是怎么回事了。”

    曹严华不相信：“你这就明白了？”

    “有一些是推论，但是，我有九成把握。”又看一万三，“还是你提醒的我。”

    一万三自己都搞不清楚：“我提醒了你什么？”

    “你说，这好像一个古时候的祭台。”

    罗韧看向腾马雕台：“这个腾马雕台，关于它有一个所谓的恐怖故事，围绕这个故事，又要玩一个游戏，半夜里，孤身一个人，到圆台边，把耳朵贴在水泥台上，会听到心跳声。”

    “大众未必对腾马雕台感兴趣，但是他们会热衷于游戏，游戏是刺激的、可以对外吹嘘——试炼胆量、打赌、恶作剧似的惩罚，很多人会因为上述种种理由来到这里，比如马超、张通、宋铁、孙海林。”

    木代一下子反应过来：“你的意思是，那些陷害我和一万三的人，那些信口胡说的人，他们都来过这个腾马雕台？”

    罗韧点头：“这就是他们之间的联系。他们职业不同，年龄不同，生活中可以素不相识，但唯一的共同点是，他们都来过腾马雕台。”

    曹严华喃喃地、下意识地接下去：“然后在这片稻禾地里，半夜，会出现刚刚那个诡异的女人？”

    罗韧说：“用‘出现’这个词不大贴切，确切地说，应该是‘等着’。”

    一万三心头激了一下，没错，或许是“等着”，那个女人发现有人来，于是靠近，屏息，等待。

    “在这样的夜晚，这样的圆台，来的人屏息静气，耳朵贴附着去听所谓的心跳，更像是一种虔诚的仪式，比如远古时候，当时的人前往祭台，去倾听冥冥中神灵的指示。”

    “就在这个时候，那个女人会神不知鬼不觉的靠近，也许是凶简的力量，她有能力去影响别人，就好像……”

    罗韧思忖了一下形象的说法：“就好像，给你注入了一种无伤大雅而又等待时机发作的病毒。”

    “感染的人回到自己的生活中，如常吃饭、睡觉、工作，再然后，在必要的时候，忽然成为目击者，或者，是被忽然安排着，同心同德的，去促成同一件事情。”

    木代喃喃：“所以，听到了心跳声，又有忽然刮来的那股风，是……感染的前奏？”

    罗韧点头：“这中间，发生了一些异常，木代是第一个。”

    她跟着张通来到腾马雕台，有样学样的去听心跳，忽然觉得有风直冲后颈，下意识伸手去挡。

    那股风忽然间就消弭无踪了。

    罗韧说：“你身上有凤凰鸾扣的力量，那股风奈何不了你是有原因的——但是这也立刻让你暴露了。”

    木代笑：“所以她要对付我？”

    “当天晚上，那个女人应该也在附近，你离开之后，她很可能跟着你，看清了你的样貌，所以后来，在大桥上，张通出事之后，那些所谓的目击者脑子里出现的凶手，是你当晚的样子。”

    一万三有点心惊：“我是第二个暴露的？”

    罗韧点头：“你的血让马超大失常态，但这里有一个巧合，也就是说，当时那个女人恰巧也在那条街附近出现，临时对你不利，但这种仓促的安排破绽最多，所以监控视频一出，你也就脱身了。”

    “这期间，武玉萍是一个意外。她是唯一一个没碰过我们的血虚假记忆就开始消退的人，也不大可能来过腾马雕台。所以我想到，马超说，武玉萍骑车到桥头一侧时，忽然摔了一跤。”

    “那一跤，很可能是人为的，那个女人可能故意造成武玉萍的这起小意外，然后短暂影响了她。但是因为这种影响不是在腾马雕台发生的，所以武玉萍的记忆很快消退，无法持久。”

    曹严华后背发凉，看看木代又看看一万三：“我是第三个暴露的？”

    罗韧没说话，只是转头去看那个腾马雕台。

    那个台子上有多少人名，就有多少个被第四根凶简“感染”的人。

    这种感染不致命，不暴力，不血腥，甚至文质彬彬。

    只动动嘴皮子，说，我看到了，就是他，他那时从那经过，他推了他，诸如此类。

    前三根凶简都会搭建出场景，这一根其实也在搭。

    只是这场景是一直发生着的，在南田的天空下，青天白日之间发生着的。

    那个女人，应该就是项思兰吧，罗韧觉得，其实应该感谢她，她并不是一个高智商的犯罪分子，思维并不缜密，布局偏于粗暴，总有缺陷。

    但是，腾马雕台上的每一个名字，都对应着南田县某一个具体的活生生的人，三两个人陷害，你尚能抽丝剥茧逐个查验，如果每一个人都在说呢？

    如果其中，正好有人就是警察，就是负责监控视频的人，就是具有推动力量的人，就是可以拍板决定的人呢？

    他们现在并不安全，不能迎接一场排山倒海似的陷害和栽赃。

    得马上找到那个女人，一分一秒都不能耽误。 166阅读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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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6 第③&#9450;章

﻿    项思兰如果能够经常性的夜间在腾马雕台出没，那么她的住处一定不远，她不会希望自己的怪异状态被旁人知晓，一个人独住的可能性很大。

    站上圆台四下去看，这里虽然空旷，四面疏疏落落，还是有住户的。

    分开寻找的话，不定的危险因素太多，于是几个人一起行动，先去最近的那户人家。

    敲了好久的门里头才亮灯，罗韧思忖着该怎么入手：深更半夜，恁谁被陌生人吵醒，都不可能有好声气的，想打听到什么，更是难上加难。

    所以，他们几个避开，让木代出面。

    开门的是个粗壮汉子，脸色不大好看，手里拿了根擀面杖，大门外还有一层铁栏防盗门，他并不开这最外道的防盗门，只是站在门里，满面狐疑的看木代。

    原来是个年轻的小姑娘，这让他松了一口气，但是警惕心并没有完全放下。

    木代说：“不好意思，向你打听个人。”

    那人好生恼火，骂骂咧咧：“你有病吗，大半夜的敲什么敲！”

    看情形是准备不再理她，预计下一刻就要狠狠关上大门了。

    罗韧趁着这间隙的几秒，忽然从黑暗的角落里窜出，手臂迅速从铁栏探入，揪住那人肩上的衣服就往门边带。

    木代还没反应过来，就听那人一声闷哼，后背直直撞上铁栏门，罗韧拽住他一只手臂，从铁栏里拉出反拧，另一只手摁住他下颚。

    那人痛的要命，擀面杖应声落地，嘴巴却因为下颚被控的关系，虚张着怎么也发不了声。

    罗韧说：“听好了，有事问你，老实答了，大家都方便，也不会跟你为难。”

    那人额上冒汗，听到“不会跟你为难”几个字时略微松了口气，然后拼命点头表示配合。

    木代站开了些，心里不是不唏嘘的：好声好气打听反而遭骂，罗韧这种方式其实最粗暴，但往往一击致效。

    听到罗韧问：“这附近，有没有一个女人，四十岁以上，性格孤僻，不大跟周围的人来往？”

    那人紧张的浑身发抖，想了一会之后，猛点头。

    罗韧松开摁住他下颚的手。

    那人喘着气，说：“是有，没结婚好像，一个人住，平时也不大看见她……她不种地，好像会在县城接活做，那种缝拉链钉扣子改尺寸的零工。”

    听上去是有点像。

    罗韧进一步确认：“她还有什么特征没有？”

    特征？那人估计挺少听到这么书面的词儿，也不知道什么能被归属成特征，只好想到什么说什么：“她穿衣服老土，也不见她有朋友上门，哦，对了！”

    他忽然想到什么：“几年前吧，听说，她家遭了贼。”

    罗韧皱了下眉头。

    遭贼这种事，很稀罕吗？

    那人却急急说开了：“乡下地方，贼多。尤其是家里没男人的，贼更敢欺负，有时候一年上门偷好几次。几年前那次，有个贼半夜上门，后来是自己哇啦大叫着跑了，周围的人都惊动了……”

    身后不远处，曹严华小声给一万三解释：“这就是做贼的大忌了，要低调，哪有自己闹出响动来的……”

    真是到哪都不忘卖弄他那点歪门邪道的专业知识。

    罗韧问：“然后呢？”

    “那是个惯偷，以往也被追过好几次的，听说那次吓出一身病，再然后就没人见过他了，有人说是离开这县了。”

    他说着说着，自己反而纳闷了：“不就是个人嘛，有什么好怕的。”

    罗韧心里有数了。

    问：“那女人住哪？”

    那人勉强伸手，示意了一下稻禾地的另一边：“那头，有个电线杆子看到没？下头有瓦房，就那。”

    很好，罗韧松开钳制，隔着铁栏拍拍他肩膀：“谢谢了啊，自己压惊，睡个好觉。”

    他招呼木代她们离开，那人站在铁栏后头，呆呆看着，有点反应不过来。

    罗韧忽然又回头，笑着问他：“不会报警吧？”

    总觉得这笑容别有深意，那人吓出一身鸡皮疙瘩，赶紧摆手：“不会不会不会。”

    ***

    稻禾地边缘，电线杆，瓦房。

    灯亮着，远远的，可以看到窗户里一晃而过的影子。

    罗韧说：“就今晚，速战速决，也别拖泥带水，要是给了她机会逃出去，我们几个能不能安稳出南田都说不准。”

    木代提醒：“她动作很快。”

    有点像四寨山里的那个女人。

    这应该是凶简附身带来的额外力量，罗韧想起叔叔罗文淼，没看住他的那个晚上，和聘婷到处找罗文淼的下落，然后在大院的墙上，发现几个往上去的脚印。

    上墙？匪夷所思，罗文淼只是个儒雅稳重的教授罢了。

    后来在杀人现场，罗文淼被李坦阻止，似乎凶简给他的力量，也并没有让他成为超人。

    力量的大小，是否也跟个体与凶简的配合度有关？

    逐渐接近那幢房子。

    是最简易的那种瓦房，红砖砌墙，墙面粗粗粉刷，门口有辆电动三轮——在县城接大宗的零活，是需要这样的载重和代步工具的。

    绕着房子转了一圈，前后两扇窗，谨慎起见，曹严华和一万三守了前窗，木代绕到后面守后窗。

    罗韧径直上去敲门。

    木头的门扇，指关节叩上去，笃笃笃的很响。

    木代的心情有点复杂，她挨着窗边，慢慢朝里看，后窗的窗帘拉开了一条线，从这个角度，能看到角落里方桌上的一台电脑。

    最老式的那种，主机都是横在显示器下头的，像是网吧淘汰下来的。

    记忆中的那个涂脂抹粉的、满脸不耐的母亲，这么多年以后，家里也滑稽似的摆了一台电脑，用来干什么，上网？聊天？看片？

    木代的脑子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

    那则在南田县流传了那么久的，关于心跳的恐怖故事，是在腾马雕台废弃之后忽然间在网上流传开来的，莫非是项思兰自己……编出来的？

    越想越是笃定，也只有她能编出来了。

    罗韧再敲门时，屋里的灯忽然灭了。

    再然后，一个黑影直冲曹严华和一万三守着的那扇窗户，清脆的玻璃碎裂声中夹杂着曹严华的失声尖叫：“出来了，她出来了！”

    罗韧心头一紧，怕曹严华他们挡不住，一个箭步直冲过去，还未到近前，又是玻璃碎裂声响，这一回，动静在后窗。

    罗韧一下子反应过来：声东击西？

    果然，一万三愤恨大叫：“是凳子！”

    幸好之前也在后窗布了人了。

    屋后传来挣扎厮打的声音，应该是木代把项思兰截住了，罗韧再无迟疑，急步赶过去，曹严华紧随其后，一万三犹豫了一下，也跟了上去。

    刚拐过屋角，就看到有几乎称得上是壮硕的黑影，贴地向着稻禾地急速而去。

    罗韧居然瞬间反应过来。

    木代应该是制住项思兰了，项思兰身上虽然有凶简的附着力量，但不能否认的是，木代在功夫上是个好手。

    她可能是把项思兰摁到了地上，想死死钳制住她，但是木代的体重轻，项思兰又善于贴地快爬，居然强行用力，带着木代一起走了——难怪那黑影堪称壮硕，那是两个人的身影叠加起来的。

    罗韧直扑过去，贴地一个翻身滚，伸手前抓，抓住了木代的一条胳膊，那团黑影被带的挨地一个转，紧接着迅速分开，木代死不放手，结果变成了罗韧抓着她，而她的另一只胳膊又紧抓项思兰的衣服。

    而在随即跟来的曹严华看来，这场景堪称滑稽了，稻禾地里，贴着地面，一个抓一个，一长串的三个人，他都分不清谁是谁，但还是下意识知道，得截住一个。

    罗韧大叫：“最前面的！”

    曹严华脑子不及反应，拔腿就往前头跑，与此同时，衣服的撕裂声响，最前头那个黑影贴地窜开，曹严华心叫糟糕，情急之下，也不知哪来的勇气，忽然大喝一声扑了上去。

    一万三跟上来了，他有点搞不清楚眼前的状况。

    木代剧烈喘息着，手里还抓着半片从衣服上扯下的布，罗韧撑着手臂起来，又把她拉起来。

    那团贴地的，更加壮硕的黑影，黑暗中看起来，像个山包，又像个因为摩擦力太大而卡壳的车。

    曹严华到底还是重的。

    比木代重多了。

    ***

    一万三小跑着回到屋里，借着手电关揿亮了屋里的电灯开关。

    凌乱而又逼仄的屋子，铺盖可能是常年都不晒洗，发出刺鼻的霉烂味道，床上堆了半床的衣服，一捆一捆的，有的已经打开。

    一万三上去抽了几根捆绳，又急匆匆奔到稻禾地，把绳子递给罗韧。

    罗韧接了，下手去捆，把人双手先反绑，绳头抽紧之后想去绕颈，忽然迟疑了一下，很快看了眼木代，绳子又拉回，直接绕捆双脚，他速度很快，打结快准狠，一万三听到项思兰闷哼，心里咋舌：这该多疼啊。

    奇怪的，项思兰一声都不吭，这么硬气？

    捆好了，罗韧起身，曹严华帮着他，把项思兰抬回屋里。

    灯光明亮，木代终于近距离看到她，罗韧低声问：“是她吗？”

    木代不知道该点头还是摇头，她认不出。

    项思兰约莫四十来岁，或许是因为生活的关系，老态已现，但眉眼间不失标致。

    除了这些，她并不引人注目，像任何一个擦身而过的中年妇人。

    罗韧的目光在项思兰心口逡巡了一下，她喘气呼气的时候，那里的衣服起伏的确是有些怪异——但如非木代之前的提醒，这种怪异并不容易被注意。

    他看了木代一眼，木代低声说：“我来吧。”

    也好，罗韧把刀子拔出了递给她，示意曹严华和一万三转身。

    一是男女有别，二是，这很可能是木代的母亲，罗韧很难摆正心态去面对，总觉得拿捏的不好，轻也不行，重也不行。

    木代握着刀柄，趋前，伸出左手，把项思兰胸前的衣服拉起。

    真奇怪，找了这么久，想了这么久，真的见到时，并没有激动。

    也没有难过。

    刀尖划进衣服布料的缝里，线的纤维一根根断，项思兰抬起眼看她。

    眼神陌生而冰冷。

    罗韧说的没错，母亲确实从来也不爱她吧，想从不爱自己的人身上拿爱，本身就是一件滑稽而又无望的事情。

    木代握住刀柄的手一紧，然后向下，哧拉一声布料划裂，声音像是好多条横起的弦渐次崩断。

    触目所及，她全身发冷，忍不住倒退了两步。

    划拉开的布片旁落，她看到项思兰的胸腔。

    是有个洞，凹陷的，像嵌进去的一个海碗，暗红色，如同一个水泵，有力的，有节奏的起伏着。

    砰，砰，砰。

    木代直觉，那是心脏。

    但是又不对了，似乎与已知的常识不符：心脏可以直接被看到吗？是这种诡异的形状吗？还有肋骨呢，生物课上，老师讲过，人的肋骨，像伞一样两边张开，保护着柔嫩的内脏器官。

    木代脑袋里嗡嗡的，听到曹严华按捺不住地问她：“小师父，我们能转头吗，我们能看吗？”

    她没回答，有些喘不过气来，过了会，她听到曹严华踉跄着碰到椅子，一万三低声咒骂了句什么，而罗韧趋身向前，仔细看了一会。

    项思兰冷笑着，脖子左右拧了一下，像痉挛。

    罗韧伸手向木代：“刀子。”

    木代下意识递过去，罗韧把刀子插回鞘里，刀身倒转，用刀柄试了一下她心口周围。

    她明显感觉到，罗韧倒吸了一口凉气。

    木代问：“怎么样？”

    罗韧回答：“好像……她整个胸腔的内部结构都改变了。”

    曹严华和一万三多少有点发憷，离的远远的听。

    罗韧说：“我也是猜测，心脏好像改变了形状，从拳头变成了这样倒扣的洞穴，胸平下去，肋骨两边有，但中间没有，好像是以某种角度和形状避开了心脏部位，还有，心脏不是外裸的，覆有表皮，但是几乎呈透明。”

    曹严华嘴巴半张，半天说不出话来，倒是一万三问了句：“那还是人吗？”

    罗韧回答不出，她的所有器官应该都还在，只是，跟别人不同的是，都有形状上的改换和移位。

    穿上衣服，跟普通人没什么两样吧。

    罗韧又补充：“这样的胸腔内部结构改变，影响和间接压迫到了空腔声带，所以，她应该不能讲话。”

    曹严华骇笑：“她影响那么多人，让别人睁眼说瞎话，自己反而不能讲话？” 166阅读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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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7 尾声

﻿    依着罗韧的吩咐，曹严华给炎红砂打电话，让她尽快赶过来。

    哪怕项思兰嘴里问不出一个字，能带走第四根凶简，也是功德圆满，而根据之前的经验，用五个人的血逼出凶简，比让项思兰“假死”这种方式要稳妥的多。

    木代在屋子里翻翻看看，试图去找出些能够唤起回忆的物件或者痕迹。

    然而并没有，什么都没有，她叹了口气，走到门外，倚着墙坐下。

    曹严华晃着手电一溜小跑的离开，去大路上接炎红砂。

    木代听到一万三在问罗韧。

    ——她这样的，还算是人吗？

    ——凶简如果离身，她会死吗？

    ——凶简离身之后，她的身体会保持现在这个样子呢，还是会恢复正常？

    罗韧沉默了一会，说：“项思兰现在的情况，其实有点像进化。”

    进化？木代抬起头看罗韧。

    他说：“你们试着回想，中学的历史课上，由猿变人的历史，一开始体毛长、四肢行走，脑量小，后来慢慢的，直立行走，脑部变大、变圆，原始犬齿变短——不管是从外观到内部结构，其实是发生了变化的。”

    一万三敷衍着嗯了一声，他虽然从来没有正规上过学，但这种常识还是知道的。

    “这种进化，其实现在也在发生。有设想说，未来，当科技发展到一定的水准，人不需要再去行走去劳动的时候，四肢可能会慢慢退化，大脑则会越来越发达。换言之，你身上常用的、功能需要加强的器官会更强，而不需要用的器官会消失。”

    说到这里，罗韧顿了一下，忽然想到青木。

    青木跟他聊起过自己小时候动的第一则手术，割阑尾，罗韧记得自己还问他，那么小就得了阑尾炎吗？

    青木回答：不是的，因为阑尾没大的作用，万一发炎又很要命，所以我们日本人，有很多人，很小就选择割掉阑尾。

    如果留着没有作用，割了又无妨碍，以后会不会自然消失了？

    罗韧说：“项思兰这种情况，原理我是不大清楚。但是很显然的，她用来影响人的力量出自于她的心脏，木代之前在热成像仪里也看到过，那股所谓的‘风’，是源出她心脏的一种力量。”

    所以在各种器官里，她的心脏需要极其强大，逼迫的其它脏器为心脏移位。

    一万三喃喃：“幸亏她影响不了我们，不然的话，她永远不会被抓住吧？”

    木代说：“如果她经营的更完善、更久，周围的人，说不定都不知道她的存在吧？”

    这话有点拗口，罗韧想了好一会才明白过来。

    木代说的没错，项思兰可以影响周围的人，让自己成为一个视觉盲点，也就是说，她明明生活在这周围，整天在人前晃过，但是每个人在被问及她时都会茫然回答：没有啊，没见过这个人啊，没印象啊。

    那时候，她就是一个不隐形的“隐形人”。

    罗韧觉得庆幸，截止目前，凶简虽然是一次比一次诡谲难测，但好在，都还是有破绽的。

    但是……

    还有三根呢。

    都在哪呢，是各自为营，还是同声呼应？存在是为了什么？害人又是为了什么？为什么并不聚到一起，而是天南海北的散落？

    罗韧觉得脑子真不够用。

    抬头看，远处的大路上，手电光柱在绕着圈的抡划，估计是曹严华接着炎红砂了。

    罗韧忽然冒出一句：“其实我一直有个问题。”

    难得他会有问题，一万三和木代都看他。

    罗韧说：“传说中，老子过函谷关，令官尹喜前去阻拦，拦下了一部，还请他将凶戾的力量引于七根凶简，用凤凰鸾扣封印。”

    是啊，这稀奇吗，这段话，这中间的故事，他们每个人，都能倒背如流了。

    “这样的故事都能传的有板有眼。那么关于凶简到底都是些什么，为什么为恶，如何克制，居然一点记录都没有吗？”

    一万三斜了他一眼，语气里多少有点揶揄：“听你的意思，这世上还应该有本传古奇书，来记载怎么样应对凶简。”

    罗韧回答：“我确实是这么希望的。”

    ***

    炎红砂跟着曹严华，气喘吁吁跑近。

    还拎了个医院的塑料袋，近前时，往这边一甩，罗韧抄手接住。

    很好，酒精、棉球、皮管、镊子，一排一次性注射器和针头。

    炎红砂抱怨：“这种东西，人家不肯卖的，我说了不知道多少好话，还另外塞了钱……”

    说话间，偷偷摸摸地探头朝屋里看，刚才过来的路上，曹严华已经拣紧要的跟她说了，但仓促间词不达意，撩拨的她又是好奇又是忐忑。

    回过头，木代已经撸起袖子，让罗韧抽血了。

    于是自觉撸袖子，一个接着一个。

    五管血，都注入一个消毒瓶，混合之后，再抽进一个针管里。

    几个人都进屋，关门，曹严华不待吩咐，就去找了个桶，装了水放在边上待命，窗户是都砸破了，但一万三还是很尽职的把窗帘都拉上。

    罗韧示意炎红砂帮忙，把项思兰的袖子撸起来，不知道是不是因为长久爬行的关系，她的小臂粗壮，摁上去有点铁硬，看起来像是大腿上的腱子肉。

    尖细的针头推入，这一点刺痛当然不算什么，项思兰翻瞪着眼，鼻子里嗤嗤的声音。

    罗韧停顿了一下，对木代说：“找块布，把她嘴堵上。”

    木代愣了一下，下意识答了句：“她不会讲话的。”

    “现在是不会讲话，很难说恢复之后会不会，万一惨叫，有人路过了听见，很麻烦。”

    木代没办法，只好找了块布，团揉了塞进项思兰的嘴里。

    罗韧把注射器一推到底。

    初始，并没有什么动静，项思兰脸上像是带着冷笑，眼珠子凶戾地转着，看每一个人。

    再然后，被注射了血的那条胳膊忽然痉挛似的一抽。

    这抽搐就再没停止过，一路攀上肩膀，下行，到胸腔。

    罗韧之前说，心脏不是外裸的，外头覆盖了透明的表皮，现在终于看到，无数根细如发的血丝，像是行进中的最密的蛛网，瞬间覆盖了那颗心脏的表面。

    项思兰脸上的表情骤变，身体不受控的四下撞荡，心脏开始剧烈跳动，血丝渐渐弥漫成血雾。

    木代甚至觉得，再看下去的话，那颗心都要爆裂了。

    她尽量偏头，深深的嘘气，咣当一声，项思兰挣扎的太厉害，从椅子上摔下来了。

    再然后，听到罗韧沉声说：“好了。”

    凶简已经取出了吗？木代的眼角余光觑到曹严华打的那盆水，水面晃个不停，有浅淡的血色正慢慢晕开。

    一万三忽然惊呼了一声：“看她心口！”

    项思兰在地上剧烈地翻滚着，心口处的那个凹洞，居然在慢慢地平复。

    曹严华赶紧端着水到屋子的另一面，生怕被项思兰四下挣扎着踢翻。

    罗韧先前的顾虑是合理的，尽管嘴里被塞了布，木代还是听到项思兰几乎是撕心裂肺般的，从团布的缝隙间逸出的声音。

    凶简附身时，对她身体器官的改造或许是长年日久的缓慢变化，但恢复却是瞬间和粗暴的，那些挪开的骨头要扭曲回来，移位的脏器要重新占位。

    像什么？像小时候听到的故事里，孙悟空钻进了铁扇公主的肚子，东一拳、西一脚，那种痛苦莫过于此吧。

    罗韧给炎红砂使眼色，炎红砂懂了，过来拉着木代的手说：“咱们出去吧。”

    推开门出来，空气是比屋里清冽些了，但是窗子都是破的，闷哼的声音还是一直往耳朵里窜。

    炎红砂带她往边上走，在那辆电动三轮车上坐下。

    问她：“你还好吧？”

    木代笑笑，指着屋里说：“那是我妈妈呢。”

    “红砂，你对你妈妈有印象吗？你想她吗？”

    炎红砂摇头：“我爸和我妈，在我很小的时候就出车祸死了，我小时候，被同学欺负嘲笑的时候，会想他们。后来，习惯了，也就无所谓了。”

    说完了，又忍不住问木代：“如果她真是你妈妈，你预备怎么办？你会留下来，跟她生活在一起吗？”

    木代怔了一下，这种可能性，她想都没想过。

    炎红砂自顾自地絮叨：“你要是留下来，我以后见你就不方便了吧？还是你会把你妈妈带到丽江去呢？”

    木代反问：“我为什么要留下来？为什么要把她带到丽江去？”

    炎红砂说：“你的妈妈不就是你的责任吗？”

    罗韧推门出来，看到两人肩并肩坐在三轮车后斗边。

    木代忽然激动：“她为什么就是我的责任了？她都不要我，我从来都没跟她一起生活过！”

    炎红砂吓了一跳：“你别急眼啊，我就是说说。”

    她有点不知所措，木代忽然又笑起来，说：“没什么，我有点急了。”

    罗韧看着木代的侧脸，眉头轻轻皱了一下，顿了顿，他重重咳嗽了一下。

    炎红砂回头看他。

    罗韧说：“先进来吧。”

    ***

    项思兰已经被曹严华和一万三扶睡到床上，大汗淋漓，头发都已经濡湿了，双目紧闭着昏迷不醒。

    据说是途中痛晕过去了。

    消毒瓶里，五个人的溶血还省下一些，罗韧说：“考虑到上次的情况，把血注入盛放凶简的水中，可能会出现一幅水影的。”

    木代笑笑：“不会又是跟狗有关的水影吧？”

    这几次，也总结出经验来了，最先出现的水影总是跟狗有关，而真正提示下一根凶简特征的图像，总会隔一段时间之后才隐现端倪，而且晦涩的几乎难以解读。

    是否有关，试一下就知道了。

    罗韧把消毒瓶的瓶口下倾，将剩下的血倒入盆中。

    蕴红色的一滩，起初几乎将盆水染红，然后，变作了一丝丝的，在水里穿梭着的，极细的血丝。

    和上一次血线只是在水面上排列出画的线条不同，这一次，那些血丝穿插编织着，自水底而起，或横或竖，或斜插。

    一万三先看出玄虚来：“立体的？”

    罗韧说：“管它是不是立体的，还不是一样看。”

    也对。

    画面渐渐清晰，漾在水波中，近在咫尺的逼真。

    那是喜轿，吹打的送亲队伍，还有边上的房屋。

    房屋的式样是老的，和上次看到的那幢宅子一样，距今至少有上百年。

    两旁是看热闹的路人，捡鞭炮的孩子，中国民俗里，这应该是很常见的送嫁场景了。

    而在送亲队伍的末尾……

    木代轻吁了一口气，问罗韧：“你看见了吗？”

    看见了，那是一条狗，蹲伏着，眼睛直直看着轿子远去的方向。

    画面上，几乎所有人物，都是向着那喜轿去的，只有那条狗，在拥挤的人群之外，身周一片诡异的空洞和落寞。

    再然后，那条狗的眼珠子，忽然向边上动了一下。 166阅读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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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8 【番外】

﻿    这一下子猝不及防，连罗韧都止不住心中一凛，木代和炎红砂几乎是同时后退一步，一万三头皮发麻之下，居然一把抓住了罗韧的胳膊。

    只曹严华没动，半晌，他颤抖着回过头来，问罗韧：“小罗哥，刚刚那只狗专门……看了我一眼。”

    刚刚那一幕的确心惊，但曹严华的反应也的确让他哭笑不得。

    该怎么跟曹严华解释清楚呢，这就像看3d电影一样吧，你觉得那只狗是在看你，但实际上，所有的观众都这么觉得。

    他说：“那只狗不是专门看了你一眼，每个人都被它看了……”

    说到一半，戛然而止。

    因为，身后正传来呻*吟和撑着手臂起床的声音。

    项思兰醒了。

    也不知道是因为什么，木代是最后一个回头的，甚至站的位置都偏后。

    她听到罗韧问项思兰：“你记得所有的事情对吧？”

    项思兰动作吃力的，撑着床框想坐起来，然而只要稍微一动，胸口就痛的几乎让她无法呼吸。

    她就那么躺在床上，与先前的狰狞狠戾不同，眼睛里多了很多警惕。

    喉咙里咕隆了一声，含糊的说：“尼……孟……”

    然后咳嗽，像在清嗓子，但努力之下，发出的还是怪异的声音，然后又痛的嘘气。

    罗韧轻声说：“她现在不习惯说话，大概要缓两天。”

    木代胸口起伏的厉害，她忽然推开身前的罗韧，大步走到床前。

    径直问她：“你记不记得，二十年前，你有个女儿，后来，你把她送到孤儿院去了？”

    项思兰愣了一下，眉头狐疑地皱起，目光不定地打量着她。

    木代说：“我知道你不方便说话，也不方便点头，你只需要眨眼睛就行了，有，还是没有？”

    项思兰还是不回答，木代咬住嘴唇，就那么盯着她。

    罗韧上来，说：“木代，这件事不忙问……”

    木代还是看项思兰：“有还是没有，眨下眼很难吗？”

    项思兰牵了牵嘴角，露出一个僵硬的表情，眼睛随之眨了一下。

    罗韧心里轻轻叹了一口气。

    木代反而笑起来。

    她说：“哦，那就是了。我就是跟你说一声，后来，她在孤儿院里就病死了。”

    罗韧一怔，炎红砂失声说了句：“木代，你不是……”

    木代没听完，也似乎不准备听，转身就向门外走。

    罗韧叫她：“木代！”

    她没听，越走越快，罗韧没办法，低声说了句：“你们待在这儿。”

    他追出去，看到她纤弱的身影在稻禾地里穿行，衣物布料和稻禾的秸秆摩擦，发出沙沙的声音。

    罗韧又叫她：“木代！”

    这一次，她停住了，然后慢慢转身。

    风吹过，她的长发扬起，有几缕挂在拂过的稻禾穗上。

    罗韧走过去，帮她把头发和稻穗分开。

    问她：“是不是又想起些什么了？”

    “想起她为什么把我送走了。”

    罗韧的动作一顿。

    “为什么？”

    木代笑。

    说：“她的客人，对我越来越好，给我买糖吃，给我塞钱，叫我小不点儿。”

    风并不凉，但是罗韧的胳膊上，开始激起颤栗的凉意。

    木代的目光越过他，看向不远处，项思兰那间透出亮光的屋子。

    那些人，她甚至分不清他们的脸。

    会亲昵的摸她的头，给她塞钱，说“喏，拿去买糖吃”，把她抱在怀里，不管她对此多么反感和讨厌。

    母亲就在边上，笑着，偶尔皱眉头，但从不说什么，也从不得罪客人。

    然后就到了那天早上。

    那天早上，她很早就被项思兰叫醒，坐在小桌子边上喝米汤，菜碟子里罕见的有个煎鸡蛋，金黄，椭圆。

    她一边喝，一边偷偷看那个鸡蛋，目光很快掠上去，又很快收回来。

    直到项思兰说了句：“是给你吃的。”

    开心坏了，抓起来就吃，小手上油汪汪的。

    后来，母亲就领着她出门了，拎了几个洗好的，大大的桃子。

    她牵着项思兰的手，问：“妈妈，去哪儿啊？”

    项思兰说：“去没有坏叔叔的地方。”

    【第四卷完】

    【番外】

    商议之后，几个人决定在南田多住几天，半是为了等项思兰完全康复，半是想处理后续事宜。

    马超还没醒，但是宋铁又被带进警局一次。

    罗韧找了之前联系过的陈向荣打听情况，陈向荣确定这不属于“泄密”之后，眉飞色舞的跟罗韧说：警察也很生气，拍着桌子吼宋铁说，不是说看见那个女的了吗，怎么转脸又说没见过，你哄我们玩儿吗？

    看来形势很好，罗韧趁热打铁，又吩咐炎红砂寄了封信进去，这一次，信里还附带了一封知名心理专家何瑞华医生开具的病人情况说明。

    里头提及一位叫木代的病人，“有很长时间的习武经历”、“但并不具备攻击性”、“受到大的刺激时会选择逃跑以自我保护”。

    又轻描淡写的带一句：如果想知道事实真相，问马超会更合适吧。

    落款还是：一个不愿意透露姓名的知情者。

    ***

    项思兰那里，他们轮班一样每天都有人去，半是监视半是照顾——她似乎无法恢复，走路的时候一定要拖个凳子，佝偻着腰，走两步就气喘吁吁，更多的时候，一个人坐着，含糊地清嗓子说话，咿咿呀呀。

    只木代不去，问起时，她语气很生硬：“等她能讲话了再说。”

    关于这个问题，罗韧觉得像是“鸡生蛋蛋生鸡”，永远也理不明白。

    有些时候，他想着，项思兰把木代送走，其实是好的，免她遭到龌龊之人的伤害。

    但转念一想，一个母亲，为了维持自己的客人和生计，两相权衡之下，选择把女儿遗弃他乡，即便后续产生了好的结果，又能说明什么呢？

    他问木代：“等她能讲话了，你想跟她聊点什么？”

    “不聊什么，走个形式。”

    走个形式，道个再见，这确实是木代的性格，她不喜欢没有尾的故事，哪怕悄悄离开，也一定要留张字条说：不要找我，找也找不到。

    “想从你妈妈的口中问出你爸爸的情况吗？”

    她摇头：“不想了。”

    是人都有父母，父母又有父母，不在一起总是因为各种各样的变故，要么是钱，要么是情，要么是家庭压力、阴差阳错，阳光之下，再无新事，无外乎那几种。

    她的时间也宝贵，不想再去追讨翻腾他人的故事。

    罗韧仔细看她的脸色：“真不想？”

    木代反问：“找到了又能怎么样呢？”

    她对那个父亲，更加没有印象，难道哪一天他站到近前，他们就有了父女感情了？

    罗韧笑了笑，说：“那就好。”

    他觉得木代这阵子，性格有点变化。

    可能是因为项思兰的事有些情绪不稳吧。

    ***

    项思兰是在约莫三天后开口讲话的。

    声音很难听，喑哑沙哑，但至少是能沟通了。

    当时在侧的，恰好是罗韧。

    问她：“你害过多少人？”

    她佝偻着身子，回答：“记不清了。”

    罗韧不相信。

    项思兰说：“真记不清，让很多人说过很多话，我并不一定每件事都要看到结果。”

    懂了，这么些年，她不断的让特定的人说出空穴来风的妄言，并非件件都指向人命——有时候，她只轻飘飘抛下话来，任它在别人的舌尖上膨胀和扩大，去挑拨、破坏、离间、制造小的冲突。

    这些小的冲突，是消弭于无形还是进一步升级，只看各人的造化了。

    “为什么选腾马雕台？”

    “不是我选的，它选的。”

    它？

    项思兰声音低的像是耳语：“它喜欢那个地方。”

    为什么喜欢那个地方？因为被废弃、空旷？没有灯的晚上，只有风声和稻禾弯腰的沙沙声，少了半拉脑袋的腾马轮廓隐在融融的夜色里。

    一万三感概说，好像古代的祭台啊。

    “为什么要害那些人？”

    “它做的。”

    它做的，她只是配合、冷眼旁观、推波助澜，甚至带报复的快感。

    “你知道它是什么东西？”

    “不知道。”

    又低头看心口：“但我就是知道，那里有一个它，会嗡嗡地跟我讲话，告诉我做什么事。”

    “可以控制人做任何事吗？”

    她缓缓摇头，唇角显露出狡黠的微笑：“只让人说一些话，但有些时候，效果出奇的好。”

    因为很多闹到无法收场的惨剧，最初的起源，只是一个不屑的眼神，或者一句不中听的话。

    罗韧觉得有些荒诞。

    和之前那些被凶简附身成为凶手的人不同，项思兰这二十年，也许不曾真的杀过一个人。

    她只是漠然走过，甚至从不开口。如果整件事提诸法庭，法律会判她有罪吗？

    罗韧问出最后一个问题。

    “为什么当初，要遗弃自己的女儿？”

    项思兰呵呵笑起来，笑的力猛了，胸口牵扯似的剧痛，她的腰又埋下去些，侧面看，像卷起的锣。

    从前，她的心脏格外强，所有的器官骨头都为之让路；而现在，情形反了过来，要动用整个上半身，佝偻着，内蜷，去保护。

    她说：“其实，就是那个女孩吧？”

    继而喃喃：“她长大了，她叫什么名字？”

    ***

    罗韧的电话打到炎红砂的手机，炎红砂又转给木代。

    电话里，罗韧问她，项思兰醒了，你要来见一面吗？

    木代说：“好啊。”

    炎红砂想跟她一块去，她说：“让我自己去吧。”

    语气很柔和，态度却毋庸置疑，曹严华过来拉了拉炎红砂，示意：人家的家务事呢。

    木代出门，不戴帽子也不戴口罩，两手插在兜里，走过黄昏的街道，走过南田那座标志性的大桥，在桥上回望，一色的新楼，不复记忆中的任何一丝模样。

    南田并不是家乡，只是一座叫南田的城市罢了。

    罗韧在门口等她，问：“要陪你一起吗？”

    “我自己就行。”

    “那我在外头等你。”

    顿了顿，又补充一句：“她已经猜到了你是她女儿。”

    ***

    木代终于坐到项思兰对面。

    项思兰蜷缩在床上，身子躬起，两只手护住胸前，拱卫那颗脆弱的心脏。

    木代开口问她：“我告诉你你的女儿在孤儿院病死的时候，你是什么心情？”

    项思兰漠然地看了她一眼。

    木代自嘲地笑：也是，送都送走了，抛诸脑后二十年，听到噩耗时的心情如何，真的还重要吗，难道她觉得悲伤，自己就得到安慰了？

    换了个话题，问她：“预备以后怎么生活？”

    项思兰回答：“我需要钱。”

    说的时候，目光盯紧她，似有希冀。

    木代笑起来：“你觉得我会供养你？”

    项思兰说：“我把你送走了。”

    “你看看你现在，多干净、漂亮。坐在对面，昂着头跟我讲话。”

    她声音压低：“如果我不送你走，你会怎么样呢？你会年纪轻轻的就跟不三不四的人混在一起，早早的，也有了个女儿，不想要，不想养，又送不掉。”

    “这样多好，你现在多体面，还有个爱你的男人。”

    木代冷笑：“说的好像一切都是你的功劳似的。”

    项思兰吃力的挪了挪身子：“从前，我不吃也不觉得饿，也不会生病。但是现在不一样，我现在走路很难，腰直不起来，心脏有一下没一下的跳，有的时候，像要不跳了似的。”

    她也知道情况不同，也知道第一时间去审视自己的处境，跟二十年前一样现实。

    木代笑笑：“可惜我没有钱给你。”

    “你应该给我钱。”

    木代好笑：“凭什么？”

    “就凭你不是我生的。”

    木代一下子僵住了。

    项思兰往床里缩了缩：“我从桥上捡你回来的，你知道南田的那座桥吧，那时候，河上还没修新桥，还是木桥，有一天晚上，我从那经过，听到桥下有小孩哭。”

    “就是你，小猫点点大，哭的脸都红了，身上包着一条毛巾，我就把你捡回来了。”

    木代看她：“你那么好心？你自己都养不活。”

    项思兰笑起来：“因为那阵子，公安查的紧，外来的单身女人是重点怀疑对象，我就觉得，有个孩子会好一点。”

    又说：“难道我会花钱去买奶粉来喂你？你不要以为养你费劲，开水泡点米饭，菜叶子汤，你咂吧咂吧也就喝下去了。”

    “后来不想要你，但是送不出去，你又不是男孩。就带在身边，随便养养。”

    说完了，看着木代问：“是不是该给我钱？我捡了你，养了你，还送走了你。要点补偿，也是应该的。”

    好像是这样，要点补偿，也是应该的。

    木代一时间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就在这个时候，门口响起了罗韧的轻笑声：“讹诈啊？”

    他一步步进来，看项思兰，又转头看木代，说：“你去车上等我。”

    木代说：“罗韧，这个事情……”

    她不知道罗韧听到了多少，也不知道从哪解释起。

    罗韧打断她：“去车上等我，我待会就来。”

    ***

    觑着木代离开，罗韧长吁一口气，在项思兰对面坐下来，过了会，伸手入怀，掏出一个厚厚的信封。

    项思兰伸手来接，罗韧忽然把手一缩，她接了个空。

    项思兰有点愕然，过了会，她明白过来，说：“我说话算话的。”

    “你最好说话算话，你知道我这钱是拿来买什么的。”

    项思兰说：“知道。买我不再反口，也不再在她面前出现。”

    罗韧把信封扔在床上：“买你这辈子都不能是她母亲。”

    ***

    木代倚着车子等罗韧，脚尖在地上写字，自己都不知道写的什么。

    罗韧大踏步过来，迎着她质询的目光，说：“上车。”

    一边说一边绕到驾驶座边开门，上车之后，才发现木代没上来，还站在当地，看远处项思兰的屋子，又转头看他。

    问：“那她呢？”

    罗韧说：“这个地方，咱们以后都不用来了。”

    “可是她刚刚跟我说，要钱……”

    罗韧打断她，一字一顿：“我已经解决了，她很满意，我也不吃亏。”

    木代半信半疑似的上了车。

    低头系安全带时，卡口总是对不准，罗韧侧身过来帮她紧扣。

    下巴蹭到他的头发，有点痒。

    木代偏开头，低头看了他好一会。

    “罗韧？”

    “嗯？”

    “她说，我其实不是她生的，是她捡的。”

    罗韧动作稍稍一滞，但很快恢复如常，他抬头看木代：“那你呢，怎么想？”

    木代叹气：“罗小刀，你这个人真是，从来也不大吃一惊。”

    罗韧逗她：“大吃一惊是什么样子的，学来我看看？”

    木代笑起来，顿了顿说：“但是很奇怪，我心里居然很高兴。”

    她抬头看他：“为什么呢？是因为我自己都没有察觉到，我在嫌弃她吗？”

    罗韧说：“是因为，有些伤害，如果不是来自最亲近的人，我们会觉得容易原谅。”

    木代沉默不语。

    也许是这样吧，当听到项思兰说出，她只是被捡来的之后，心里有那么一瞬间，如释重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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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9 第①章

﻿    回到丽江的第八天，一大早，一睁眼，艳阳高照。

    一万三赖了会床，还是坚持着爬起来——他有任务在身，要去早市给凤凰楼买菜。

    这也在预料之中，早知道回来有这遭遇。

    五个人当中，只有木代和炎红砂安稳过关：木代是因为还算是个病人，霍子红对她小心翼翼，能回来已经谢天谢地。

    而炎红砂是外人，她爱在外面跑多久就跑多久，即便绑了气球奔月，张叔郑伯他们也不会尅她，至多建议说：这气球不结实吧，要不再多绑两个？

    而他们，就绝没这待遇了。

    张叔看见他们时，说：“呦，稀客啊，上次见面，还是十年前吧。”

    他和曹严华两个唯唯诺诺，忍气吞声，只为遮头瓦贴背的床。

    好在，上下床还是给他们保留了。

    郑伯那一关也过的艰难——郑伯的策略是不多话，只是深深看了他们一眼。

    无声胜有声，看的他们背上根根汗毛倒竖。

    于是这两天，分外勤快，一万三包揽了凤凰楼所有买菜的活儿，土豆包菜羊腿腊肉大米白面酱油味精，每天中气十足跟人讨价还价拣东拣西，就差常驻菜市场——听人说，卖鱼档的几个大妈觉得一万三长的实在不赖，私下里都叫他菜场小鲜肉。

    曹严华则包揽一切洒扫重活，又卖力招揽生意，两天下来消耗了三盒金嗓子喉宝，才勉强换来郑伯脸上的春风一笑。

    讨生活可真是艰难。

    一万三草草洗漱，唯恐耽误了时间赶不上早市最新鲜一拨的荤素，左肩挎个大号的红白蓝塑胶袋，右手拉个折叠小推车，装扮与超市打折期间誓死血拼的大妈一无二异。

    他觉得很心酸，不久之前，他还是聚散随缘酒吧的调酒帅哥，没事倒腾假酒，泡个美妞，生活别提多轻松自在。这才几个月，别人关注股市变动，他只看菜价涨跌。

    这一切到底是怎么发生的？他百思不得其解：从罗韧第一次出现在酒吧？从曹胖胖大放厥词说他也要开个店，门口还用黄金镶个道？

    从酒吧大堂里穿过，小推车的车轱辘咯吱咯吱的。

    看到曹严华正背对着他，在靠窗的一张桌子上，埋头吭哧吭哧写着什么。

    一万三好奇，松开小推车，蹑手蹑脚走近，居高临下，伸长了脖子去看。

    曹严华还是听到动静，赶紧把纸翻了过来。

    一万三只看到半句。

    ——听说二表弟结婚……

    于是翻着眼看他：“家书啊？”

    曹严华没吭声。

    “都什么年代了还写信，直接打电话呗。”

    “你二表弟结婚，你是不是得回去啊，要不要随礼啊？”

    ……

    不管怎么敲打，曹严华都像个闷葫芦。

    菜场风云变幻莫测，容不得在这儿浪费时间，一万三没耐性了：“矫情。”

    说完了，拉起小推车离开，一路咯吱咯吱。

    曹严华继续写信。

    ——听说二表弟结婚，祝百年好合，因在外工作繁忙，无法回家，随信附上500块钱。

    落款犹豫了再犹豫，左瞅瞅右瞅瞅，确信没人看得见，刷刷几笔，做贼一样签下。

    然后对折，撸好，塞进信封。

    刚封了口，木代从楼上下来，说：“曹胖胖，练功！”

    曹严华赶紧把信塞进口袋。

    木代之前也教他功夫，但并不怎么走心，像是在教他耍弄花花架子——但这趟回来之后，明显有变，甚至还给他画了一张练功进度表：什么时候能完整打一套拳，什么时候能三步上墙，明明白白，仔仔细细。

    拿去给一万三看，一万三咂舌：“小老板娘会这么仔细？”

    他断言木代帅不过三秒：“估计是因为你在南田为她出力，一时感动吧。”

    然而不是这样，她突然真的就变成“严师”了。

    她专门找了根细的青竹枝，拿刀精心削细，火烤软，浸冷水，又涂一层油。

    晒干之后，细细的竹枝韧的像牛皮条，半空虚甩时像马鞭一样发出空响。

    彼时曹严华还蒙昧无知，问她：“小师父，这个拿来干嘛啊？”

    她答：“抽你的。”

    曹严华觉得自己皮糙肉厚，很看不起还没筷子细的竹枝，结果很快吃到苦头，这玩意抽起人来可真疼啊，尤其木代有手劲，嗖呦一下子，快准狠，一记抽在腿肚子上，曹严华全身的肉都跟着颤抖哀嚎。

    几天抽下来，功夫真有长进，对木代也渐渐怵头，以前会妹妹小师父的叫，现在叫的也少了。

    今天的目标是三步上墙。

    木代给他做示范，助跑，冲，一脚踩蹬，另一脚就势借力，长臂一伸，扒住墙头，用力，起。

    她轻盈的全不费力，曹严华还没看清楚，她已经站到后院的墙头上了。

    对他算降低要求，今天不求上墙，只要手能扒住墙头挂十秒就算过关。

    曹严华试了几次，一脚踩蹬做的极到位，另一脚完全借不上力，中途张叔经过，还以为木代在教他踹墙，极为不满：“哪经得住他这么踹！”

    大日头底下跑了几十次，头晕眼花，好不容易做的形似，总是差一点：手臂伸出去，怎么也扒不到墙头。

    曹严华快哭了：“小师父，我胳膊短。”

    木代说：“这跟胳膊没关系，是你起步蹬低了。”

    她站到墙边，吩咐他：“再来。”

    曹严华深吸一口气，助跑，冲，一脚踩蹬。

    刚蹬上墙，木代手里的竹枝在他屁股上狠抽了一下子，曹严华屁股一缩，也真见了鬼了，另一脚居然真的蹬高了，胳膊一够，真的扒住了墙头。

    眼泪差点儿夺眶而出。

    木代在下头说：“扒住了，十秒，我说停才能下来。”

    原来这十秒才是最艰难的时光，曹严华脸憋的通红，扒住墙头的胳膊打摆子一样筛。

    木代眯着眼睛，优哉游哉，近在迟尺，两重世界。

    一低头，看到地上躺了封信。

    捡起来看，字迹歪歪扭扭，地址好长，打头写：重庆开原县大巴山……

    木代问曹严华：“你的？”

    回应她的，是轰然落地一声响。

    ***

    临近午市，所有人都去凤凰楼帮忙，郑伯瞅空问木代：“红砂什么时候回来啊？”

    炎红砂回昆明去理家里的一摊烂账去了，前两天还打电话跟木代哭诉说什么也看不懂，让她签什么她就签什么，房子她也不要了，一块砖都不带走。”

    木代回答：“就这两天吧，据说房子家具抵押出去都嫌不够，好在那些人跟她爷爷还算有交情，说少那点三瓜两枣的就算了。”

    “以后就来丽江住了？”

    “她想来的，在昆明也没什么朋友了。红姨这两天收拾房间呢，红砂来了先跟我们住。”

    郑伯嘘一口气：“那感情好，我多一个劳动力了。”

    木代问他：“罗韧呢，他那边怎么样了？”

    郑伯瞪她一眼：“假惺惺的小丫头，少装，他怎么样了，你会不知道？”

    木代抿着嘴笑。

    罗韧回丽江的第二天就带着聘婷离开了，去了何瑞华医生开的心理诊所。

    每天都有电话过来，所以，他怎么样了，木代最清楚不过。

    何况，偶尔和何瑞华聊天，何瑞华也会谈起聘婷。

    说：“其实不能说严重，只是刺激*件导致的惊吓过度。所以暂时，药物治疗和物理治疗为主，后续，我想尝试一下……比较偏门的方式，比如……场景重现。”

    木代说：“罗韧不同意吧。”

    何瑞华叹气：“是啊，即便是我，也担心会不会弄巧成拙，加重了反而不好，要是她和你一样，能有清醒的意识跟我做理性的沟通就好了。”

    话题于是转到她身上：“我也跟罗韧聊过你了，问他觉得你有没有什么不同。”

    “他怎么说？”

    “他说能感觉到有变化，但是他觉得都合理。”

    木代没有说话。

    何瑞华说：“门前空地上，一夜之间造起一幢房子，人人都会觉得惊诧。但如果打地基、砌墙、上梁、封顶，这些一步步在他们眼前发生，也就见怪不怪了——这不就是我们想要的吗？”

    ***

    午市过后，木代朝郑伯要了钥匙，带着曹严华和一万三去了罗韧家里，先把盛放凶简的那间屋子清空，所有东西暂时搬到罗韧卧房，包括那口鱼缸。

    搬缸的时候，曹严华和一万三大气都不敢喘，微微漾动的水中，四根凶简上下起伏，一万三问曹严华：“觉不觉得凶简上的字更亮了？”

    曹严华回答：“七个里被逮住四个了，急眼了呗。”

    ……

    大概两点多的时候，事先约好的泥瓦工人开车过来，车后斗里，满满的红砖水泥。

    木代领了工头进房，向他示意事先用记号笔标注的位置，要求在这里砌一堵墙，但墙上靠边的位置留个1米见方的窗口。

    这是罗韧之前提的建议，把这间房子隔出一个类似暗室存放凶简，入口用画板或者别的什么遮住——外人看来，只可能觉得屋子偏小，不会想到这样的老房子会有玄虚。

    工程不大，工头带着两个手下很快开干。

    木代在屋子里待着监工，但其实意义不大，反而碍着人家干正事，正狼狈的挪来让去时，曹严华从外头探进头来：“小师父，你看见神棍在群里发的东西了吗？” 166阅读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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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0 第②章

﻿    算起来，这一趟，神棍在函谷关盘桓了不少日子。

    他从来没来过这里，毕竟这儿不符合他一贯的“审美”喜好，在他看来，须得闹鬼的、灵异的、吓死人的地方，才有拜访和钻研的价值。

    既到函谷关，应该从哪儿入手呢？

    未能免俗，买了张灵谷函谷关文化旅游区的景区门票，居然要五十块，好生心痛，好像看到无数香喷喷的肯德基鸡翅扑腾腾飞走。

    一圈逛下来，看楼看题字看人头，还数次被人嫌弃是要饭的，又几次被景区工作人员以怀疑的目光审视着要求查票。

    没有发现，没有收获，出来时，在大门口的介绍上又细看简介，什么“1987年重修太初宫”、“1992年复建函谷关关楼”，原来是古迹新造，上哪去找两千多年前的老子痕迹？

    神棍好生郁闷。

    托腮苦思冥想时，有两个外地游客从边上经过，两个人大概也是对景区失望，有一句没一句的对答。

    ——现在这些景区，看来看去都一样，真是没劲。

    ——要我说，想看真东西，一定要躲开这些有名景点和大开发商，要真正深入民间，偏僻的地方才有精华。

    真是一语惊起梦中人，偏、远、边、奇，不正是自己一贯以来的指导方针和路线吗，怎么把这茬给忘了呢？

    神棍兴高采烈，班车转面包车，小皮卡转拖拉机，沿着想象中的老子出函谷关行进路线，并不怕遇到心怀叵测的打劫者——就他这周身的气势，只要把手机藏好了，打劫者大概都会施舍他两块钱的。

    路过不少打着老子旅游文化旗号的小门小户小村，通常都是乘兴而去，败兴而返，郁闷之下，在群里发过一条信息。

    ——函谷关不好玩。

    是不好玩，怎么也是“望气竟能知老子，万古惊尘向此空”的千古第一雄关要塞啊。

    这一天黄昏时分，从搭的拖拉机上下来，又到一个村子，村子很小，小山头上零零落落十来户，村口的红砖墙上，灰泥粉刷了一行大字。

    ——老子行停处，文化旅游村。

    神棍估摸着，应该是县里的宣传部统一搞的，村里人估计压根都不知道老子是谁。

    神棍爬到山头，远眺了一回。

    这里应该距离函谷关景区很远了，具体属哪个省辖神棍也懒得去查，就是觉得，这村子位置很妙。

    确切的说，是函谷关这一大块，位置都耐人寻味。

    南依秦岭，北眺黄土坡，隐隐能望见黄河，如果按照大的地势来看，正好位于大兴安岭—太行山脉和祁连—秦岭山脉的交合之处，这一带，现今可能已经不是中国的政治经济中心，然而在很久以前，华夏之初，那可是起源之地，炎帝、黄帝、九黎一族的竞相争夺之所。

    现在富庶的长江中段一带，那个时候，还只是帝王家无暇南顾的三苗呢。

    脚下的黄土都历史悠长，捧了看，混杂揉捻着无数故事，可惜了，哪家历史博物馆都不屑挖去收藏。

    神棍拍拍手，下山。

    半山腰，遇到小孩打弹子，大的有十来岁，小的还只穿开裆裤，半趴在地上眯缝着眼睛瞄准，前襟裤腿全是沾带的黄泥，看到神棍过来，都好奇的抬头看他，这村里，大概很少有外人来。

    神棍问：“娃娃，你们村有景点吗？”

    既然是叫“文化旅游村”，总得有一两个立得起的景点的：譬如经过上一个村子时，村民带他看了一块方方正正的大青石，说是老子出函谷关时，倚着这块石头休息过，这石头从此冬暖夏凉——还硬是热情的让他摸，摸完了朝他收了五块钱。

    问完了，觉得自己有点文绉绉的，这群娃娃们根本不知道“景点”是什么意思吧，是不是应该解释一下？

    没想到，那大孩子居然听懂了，说：“有啊，我们村有八卦观星台。”

    神棍一下子震惊了。

    居然不是“老子休息处”、“老子饮牛处”或者“老子摔跤处”，而是“八卦观星台”这样有文化有气质的名字！

    他按捺不住内心的激动：“能带我去看看吗？”

    娃娃们很兴奋，簇拥着他往一个方向去，或拽或拉。

    下一刻，当八卦观星台出现在神棍面前时，他觉得自己像是被扫帚迎面扑了一下，扫帚拿开后，脸上还扑簌扑簌往下落灰。

    就是一块石头，下半截埋在土里，露出的部分大概面盆大小，倾斜着，周身长满青苔，倾斜的下半部分是下凹的，里头积了浑浊的雨水，有蚊子的幼虫在水面上欢快的划来划去。

    这叫八卦观星台？

    一个人站上去都嫌局促，歪的架个接地望远镜都嫌不稳，也好意思起这么气势磅礴的名字？

    神棍悻悻跟一群娃娃们告别，那个大孩子叫栓子，跟在他后面喊：“你没车走的啊，拖拉机太阳一下山就不开了。”

    竟让这乌鸦嘴说中了。

    神棍在大路口一直等到月亮上了天，唯一经过的交通工具就是一头驴，还是放养的，经过他时，鼻子里喷气，满脸不屑。

    神棍只好又折上山，也巧，敲开的第一户就是栓子家。

    栓子父母在城里打工，家里只他和爷爷老栓头，乡下人实在，收了他十块钱，就给他理出铺位来，还包饭。

    晚饭是南瓜粥和烙饼卷青椒，还挺香，神棍卷了烙饼倚着门乘凉吹风。

    篱笆院外的小路上走来个黑影，佝偻着腰，近前看，是个老头，花白头发，背着的手里握了根黄铜烟袋。

    老栓头出来打水，跟那人打招呼：“尹二马，又去八卦观星台睡觉啊？”

    语气里有几分嘲讽。

    尹二马像是不曾察觉，气定神闲回答：“是。”

    然后不紧不慢走远。

    神棍心里一动：这尹二马给人的感觉，并不像没见识的乡下农户。

    老栓头回过头，跟神棍解释：“那个人，也是有毛病，平时说话做事都正常，就是到了晚上会犯病。”

    神棍兴奋了，犯病就表示事情稀奇、不正常，这正对他的口味。

    “怎么个犯病法？”

    老栓头一边说一边嗤嗤笑：“他每天晚上，差不多这时候，就去那个什么八卦观星台，说是看星星。其实好多人撞见过，他就是去睡觉，到那往地上一躺，躺一会，又拍拍屁股爬起来回家，下雨下雪，从不间断。”

    他向神棍寻求认同感：“你说，这不是犯病是什么？”

    这不一定是犯病，科学一点的说法叫强迫症，文艺一点的说法叫个人爱好，敷衍一点的说法叫任性。

    神棍的心痒痒的，说：“我跟去看看。”

    ***

    蹑手蹑脚跟上。

    照明不成问题，山里的月光好像都比别处来的亮，照在地上，银子似的明晃晃。

    很快就到了那块所谓的八卦观星台。

    老栓头讲的半点不差，那个尹二马烟袋往扎衣服的白色裹布腰带里一插，就势躺了下去，严格说来也不是躺，侧卧，一动不动，跟上床睡觉没两样。

    这叫看星星？

    不远处的神棍纳闷地学着他的姿势扭头：从这角度，死也不会看见星星的吧，视线都被那块半截埋在土里的石头给挡住了啊……

    慢着慢着……

    神棍回过味来，这尹二马，其实是在看石头吧。

    正琢磨着，尹二马那头已经完事了，起身拍拍屁股上的泥，双手往背后一背，又不紧不慢原路返回。

    觑着他走远，神棍一溜烟小跑，又到八卦观星台，嗖的躺倒，按照记忆中的尹二马的位置，挪挪扭扭着侧卧。

    那块石头黑魆魆的，像是跟夜色融为一体，但石面上，又有一面亮，像是低角度倾斜放置的一面镜子。

    想起来了，这是石头低洼处的那些积水。

    神棍眯着眼睛去看。

    看着看着，忽然生出一种奇异的错觉：这水面虽然小，但是往深处想，也许把整片天都倒映进去了。

    这么一想，顿时觉得尹二马这个人，很有点跟周围环境格格不入的诗情画意：他可能真的在看星星，看星星也未必真的要抬头，低下头也可以的。

    冷不丁的，水面上泛起一点莹亮。

    不是看走了眼或者光反射的那种亮，就是凭空出现，神棍甚至下意识抬头看了看天：今儿晚上月朗星稀，只那么隐约可辨的几颗，不可能出现能这么清晰投射在水面上的大星。

    神棍屏住呼吸。

    第二点亮随即泛起，距离第一点有些距离。

    那亮，真的像隐在水里亮度不定的星星，这尹二马，或许真的是在观星。

    神棍觉得自己是窥探到了什么秘密，一颗心紧张地砰砰直跳。

    第三点，第四点……第七点。

    错次排列，形状像一把……勺子。

    北斗七星？

    没错，就是北斗七星。

    这普通的小村子的一块石洼里积的水，怎么会现出个小北斗的星样来呢？

    神棍惊讶极了，又是兴奋又是困惑，他赶紧掏出手机，调到相机模式，对焦。

    拍的时候，手还是激动的颤了一下，图像有点糊，但七个亮点还是勉强可辨。

    刚拍完，水面上的影像又有变动，从他的位置来看，最下头的三个和靠上的一点亮度慢慢隐去，变成了暗红颜色，剩下的三点似乎更亮了。

    然而这景象也只持续了几秒钟。

    水面恢复之前镜亮的一片平静，有风吹过，泛起几不可查的涟漪。

    神棍从地上坐起来，脑袋上滑稽似的蹭上了好几根草屑。

    兴奋之情难以言表，这尹二马，还真的是在看星星啊。

    ***

    天色已经很晚，神棍先回到老栓头家，老栓头还没睡，守着电视机啪嗒啪嗒抽烟袋，无比惬意。

    神棍问他：“你们村那个八卦观星台，什么来历啊？”

    老栓头说：“谁知道，打小就这么叫了。”

    他好奇地看神棍：“你们外乡人，是不是听这名字觉得雅啊？乡里的干部也说这名字起的亮堂，可我听着，跟什么白狗坡、南山坳子是一样一样的。”

    从小听到大，天天听，也分不出有什么不同。

    “就没人知道个来历？”

    “尹二马说，有个文化人叫老子，那块石头，是老子撂在那的。”

    神棍没再问了，他觉得老栓头知道的也有限，更多的线索，大概要落实在这个尹二马身上了。 166阅读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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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1 第③章

﻿    都说人生不如意事十之*，神棍算分外神经大条和洒脱，硬是把不如意事掰到十之一二。

    而在这十之一二中，有一件最让他耿耿于怀的事。

    走南闯北，追寻探求玄异之事二十余年，也算见闻广博，任何奇事，都能引申个滔滔不绝——然而，他仍是普通人一个，并不具备任何与生俱来的与众不同之处。

    譬如，他知道死人的怨气可以撞响特殊的铃铛，但他压根听不懂铃语。

    再譬如，他能把如何养蛊说的头头是道，但他不会养、不会下、也不会解。

    老天没赏这口饭吃，没办法，天才是99%的汗水加1%的天分，汗水易得，大太阳下暴晒半天就能聚齐一桶，但天赋异禀这个东西，羡慕到死也偷不来抢不来。

    所以，神棍渐渐确立一个指导方针：成不了那样的人，也一定要插足他们的世界。

    所以，他决定跟尹二马做朋友。

    他朝老栓头买了些玉米、棒子面、外加一挂长串大蒜瓣和红辣椒，喜气洋洋拜访尹二马去了。

    这里的房子都简陋，有的是砖砌，更多是黄泥夯墙，外头篱笆或者木头围个小院，篱笆的间隔稀疏，母鸡黄狗进出毫无障碍。

    尹二马已经起床，正在篱笆院里咕噜咕噜的漱口，一抬眼看到来人身上挂着大蒜瓣和红辣椒笑的嘴都合不拢，心里一个激灵，那口本想往外喷的水就全咽下去了。

    问：“你谁啊？”

    神棍说：“尹先生，你好，我来是想跟你真诚的交个朋友的。”

    交朋友这种事，神棍向来是单刀直入不加丝毫掩饰的——想当年，他对万烽火的消息业务铺设叹为观止，打听到万烽火在重庆一个担担面摊子上吃饭，背着麻袋就上去说：“大家交个朋友呗？”

    万烽火给了他两块钱，事后，万烽火回忆说：以为是要饭的，觉得现在要饭的要钱开场白都这么有新意……

    尹二马这辈子，大概都没被人尊称过“先生”，他愣了一下，又问了一遍：“你谁啊？”

    “我的背景比较复杂，简单来说，我目前正在进行老子出函谷关的文化专题研究，在这一带，已经深入乡村考察好几周了。”

    说到这里，他推推鼻梁上的眼镜，然后翻包。

    这里必须要插一句，以往，神棍的行李都是用麻袋来装的——因为他总要随身携带大量手抄笔记。

    然而两年多以前，机缘巧合，他在一位好友毛哥处长住，把自己二十余年来的见闻心得集结成册，麻袋也就随之失去了携带的必要，所以他现在的行李包，是个古城旅游纪念无纺大布袋，正面印“比丽江更悠闲，比大理更惬意”，反面印“欢迎你到古城来”。

    他从包里掏出一本半厚的，白色封皮的书，书名是《神棍说》，副标题《二十年目睹之惊奇险怪》。

    说：“这是我写的书，还请指正。”

    这书没有书号、没有出版社，了解内情的人知道，那是神棍向朋友“众筹”打印了装订的，首印约十本，除了一本自己留在身边翻阅外，其它全部内销。

    然而尹二马并不知道。

    这身上挂满大蒜红椒的人，居然是个出了书的、且正在进行“文化专题研究”，尹二马多少觉得有点蓬荜生辉。

    他热情地把篱笆门的勾扣打开：“请进，快请进。”

    神棍很得意。

    多读书、显得自己有文化是多么的重要啊，到哪都受欢迎呢。

    ***

    尹二马的早饭简单，稀饭，加头年晒干的地瓜条，因着神棍的到来，又往火还没灭的灶膛里塞了两个玉米。

    神棍盘腿坐在炕上，先讲函谷关，什么天开函谷壮关中，遥见紫气东来，青牛老人出关。

    尹二马憨厚的笑，往自己的黄铜烟袋膛里塞叶子烟，说：“知道，知道，从小听到大的。”

    烟袋上了火，凑着吸了两口，持着烟杆对着外头抡圈比划：“这村叫尹家村，较真了认祖宗，还都是当年那个把守函谷关的尹喜后人呢。”

    想了想又补充：“都姓尹嘛。”

    神棍心里一动。

    “听说老子出函谷关的时候，交给尹喜一卷五千字的《道德经》。”

    尹二马点头：“是的，是的，县里的干部来宣传的时候，也是这么说的，名著。”

    灶膛里，烧玉米的香味出来了，像勾着的小手，勾引的嘴里直往外出涎水。

    这尹二马，凡事都知道知道是的是的，没套出什么料来，神棍眼珠子一转，决定抛砖引玉。

    “但很少有人知道，那时候，老子还交给尹喜一卷七根凶简。”

    尹二马一下子抬起了头。

    眼睛瞪的大大，目光里惊喜无限：“你也知道七根凶简？”

    神棍知道这步棋是走对了：“是，我也知道。”

    尹二马激动的有点手足无措，直到灶膛里的玉米焦味出来。

    他慌里慌张下炕，忍着烫嘘着气把玉米从灶膛里扒拉出来，撕了外头的叶子，拿白搪瓷碟子盛了端上来，又去橱柜那一通倒腾，端了碟腌渍花生米，又拿了一小瓶白酒上来，并两个小酒杯，满满斟了倒上。

    接待规格上了一档，看来是要长谈的节奏。

    “神先生，关于七根凶简，你再说道说道？”

    于是神棍又多说了一些，关于这世上最早的七则凶案，用于封印的凤凰鸾扣，尹喜担心七根凶简解封，而老子打包票说：“这世上没人可以解开。”

    到此而止。

    尹二马正听到兴头上：“没了？”

    神棍说：“没了，然后老子就骑青牛出关了，出关之后杳无音讯，谁也不知道他去哪了。”

    尹二马端起小酒盅，哧溜一声干底，他大概酒量不行，刚一杯下去，面膛上已经罩了红。

    神棍赶紧又给他斟满：多喝点好，酒后吐真言嘛。

    尹二马说：“还有后半段呢，你不晓得吧，也是，你肯定不晓得。”

    他爬下床，撅着屁股在炕底倒腾了一番，翻了个红底大花布的布包出来，示意神棍：“你看，打开了看。”

    隔着布，神棍伸手摸了摸，硬邦邦的。

    一层层揭开，居然是几根宽大的木简，但每一根都不全，明显被烧过，上头密密麻麻的纂字，简与简之间，本来应该是用麻绳连接的，现在已经朽烂不见，只剩下木简身上的绳头。

    神棍惊讶：“七根凶简？”

    再一想不对，数目不对。

    尹二马嗤嗤的笑：“这哪是凶简啊，就是简书。但是有年头，不瞒你说，我要是拿去卖，别说拖拉机了，能换几辆大卡车呢。”

    说着，又是哧溜一声，酒到杯干。

    神棍赶紧添酒。

    尹二马拈起了一根给神棍看：“看见没，这头黑的，那都烧的——这东西，火场里扒拉来的，焚书坑儒听过没？焚书坑儒，秦始皇烧的。”

    神棍兴奋的一颗心砰砰直跳，这趟真不白来。

    尹二马端起酒杯：“所以我说你肯定不晓得，当年那焚书，那叫尽收天下之书，不到三十年，除了老皇帝允许的，其它的书，烧的干干净净，很多典籍从此失传——我跟你讲，文化是脆弱的，说没就没啊。”

    “那这些木简……是怎么保留下来的？”

    ***

    据尹二马说，那年月，他们尹家的先人，在官府里做小官。

    当时，秦始皇的焚书令是，除了特定的一些书籍外，其余的，都要上交官府进行焚毁——说来也巧，那位尹家的先人，恰被摊派了负责这一块工作。

    可以想见，他尽职尽责地销毁，然后，趁人不备，抢出了这么几片他认为尤为重要的——或者说，是对尹家来讲尤为重要的。

    尹二马指那些木简：“这一段，讲的就是八卦观星台。话说回来，你知道咱这为什么叫‘老子行停处’吗？”

    “为什么？”

    “就上接着你讲的，尹喜担心七根凶简解封，而老子打包票说，这世上没人可以解开。”

    他像是说书打板，手掌往桌边那么一拍，神棍很配合地又斟上一杯酒。

    ***

    神先生，你是文化人，你应该知道，世事无绝对。

    老子是个聪明人，好几千年前就出了书，他能想不通这个理儿？

    所以，老子出函谷关，差不多就到咱们这尹家村的时候，越琢磨他就觉得越不对，于是从牛背上下来，差了一个路过的人，让他帮忙去把尹喜给请来。

    这尹喜，你别看他是个当官的，他是老子的崇拜者，一听老子叫他，赶紧就颠吧颠吧来了。

    老子跟他说，这世上事变幻莫测，以后的事很难说，放眼当今之世，他敢讲“无人可以解开”，但是百年之后呢？千年之后呢？

    尹喜这个人你一定也知道的，他是“精通历法、善观天文、习占星之术”，所以老子和尹喜商量，造观星台。

    这观星台，不是你想象中看星星的大土台子，不知道你看过没有，就在这半山坡的山包包上，很不起眼，冷不丁一看，还以为就是路边的石头。

    但当年，尹喜是“进深山，采石无数”，终于让他找到这一块奇石，在这一带勘定方位之后设下，石面形同八卦，像是抱尾双鱼，其中半面稍微低洼一些——正因为低洼，所以才能积水。

    说到这积水，也有讲究，你别看有时候水挺脏，但是只积天上落下的无根之水，比如雨水、雪水，而且吧，夏天绝不会晒干，冬天也不可能上冻。

    老子拜托尹喜，要安排人，每天晚上查看这块八卦观星台，他说，如果什么都看不到倒是好事，万一什么时候，在八卦观星台上看见有星星出现，那就糟糕了，而最糟糕的是……

    ***

    说到这里，尹二马顿了一下，拈了几颗花生米下酒，定了定神。

    神棍沉不住气：“最糟糕的是什么？”

    “最糟糕的是，当那些星排列成七星北斗，并且持续长亮的时候。”

    七星北斗？这有什么糟糕的呢？神棍想不通，私心里，他觉得北斗星还挺招人爱的，像勺子一样，野外生存的时候，还可以借助北斗星辨认方向。

    尹二马像是看出了他的疑惑，手指轻轻点了点桌面：“神先生，南斗主生，北斗主死，这七根凶简，可都是主死的不祥戾气啊……”

    北斗主死……北斗七星……

    神棍的脑子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来。

    原始社会，由于社会生产力极度低下，导致人类有最原始的自然崇拜，比如崇拜风、雷、电等等自然力。

    而在这之中，最重要的一种，是星辰崇拜。

    七根凶简和北斗七星联系在一起，会不会是最原始的星辰崇拜？

    而七根凶简要靠凤凰鸾扣克制，凤、凰、鸾是用来作为图腾的吉祥玄鸟，代表着原始的玄鸟崇拜。

    怎么越听越觉得，像是两种力量的互相制衡呢？ 166阅读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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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2 第④章

﻿    让神棍郁闷的是，接下来，从尹二马嘴里就问不出干货了，或者说，越问越让自己着急。

    譬如他问，老子有没有说，当那些星排列成七星北斗，并且持续长亮的时候，该怎么办呢？

    尹二马看着他嘿嘿笑，一张脸透着酒红。

    估摸着是不愿意答，神棍换了个问题：这木简在你们家一直保存了两千多年吗？你们家里，由古至今，每天晚上都要去八卦观星台观星？

    尹二马说：“不是啊。”

    不是？神棍完全懵了，还想再追问，尹二马身子往前一倒，脑子往桌面上一磕，鼾声如雷，酒气冲天。

    剩下神棍在边上茫然拈花生米吃，过了会，他忽然想到什么，赶紧把那几根木简摆正，手机掏出来，逐一拍过。

    神棍发到群里的，就是这几张照片，说这东西可能跟七根凶简有关，极其重要，让他们上网比对字体，查查上头讲的都是什么。

    罗韧和炎红砂可能在忙别的事，短时间内都没回复，木代时不时要应付工头，所以这事就交给一万三和曹严华。

    两人给罗韧发了信息，表示要借用他房间的电脑。

    没回复，先开机试运气，本来还担心有密码，居然没有，畅通无阻就亮了屏。

    论理该先点浏览器。

    曹严华压低声音：“三三兄，你说我小罗哥电脑里，会不会有那种片子？”

    他挤眉弄眼，一万三心领神会：“没准还有那种图片呢。”

    说话间，鼠标移到存储盘上：“翻吗？”

    曹严华说：“这是不道德的事，但是为了我小师父……”

    一万三说：“可不，这也是为了小老板娘，有些男人隐藏的很深。”

    于是翻。

    大失所望。

    罗韧这电脑，之所以扔在这，好像就是无所谓作“公用”的，几乎没有任何存储下载内容，而且，浏览记录全部清空，一点痕迹都没有。

    半晌，曹严华喃喃：“我小罗哥隐藏太深了……”

    两人对视一眼，悻悻开始干活。

    搜了纂字体网，又开了简体纂体在线转换生成器，一万三负责一个一个比对，曹严华则根据一万三的发现在一边的白纸上逐字誊写。

    人专心做事的时候，大概就会觉得时间过得尤其之快，才刚翻译了一小半，隔壁的工程就已经结束了，甚至能听到结账算钱和那几个泥瓦工下楼的声音。

    再次抬头，天都快黑了。

    很多纂字，实在找不着，只得用圆圈代替，一张纸举起来，半数的圈圈，然而连蒙带猜的，意思居然也勉强读了个大概。

    这上头讲的，其实就是尹二马跟神棍说的那些——老子到达行停处之后，委托尹喜造八卦观星台的事，不过，还多了一两句内容。

    古文字诘屈聱牙，翻译成大白话，大意就是，尹喜问老子，倘若七星长亮，该怎么办呢？

    既然形势变的危险和糟糕，总得做点什么吧？

    然后，老子沉思良久，“观八卦、品天相”，说了四个字。

    “钜子可期。”

    尹喜问老子：“钜子也谁？”

    老子的回答是：我也不知道。

    再接下来就没了，应该是烧掉了。

    ***

    曹严华尽忠职守，将这些内容，编辑了长长的好几段，发送到群里去。

    还加了自己的意见：钜子应该是一个人吧，春秋战国时代，大家起名字都爱带个“子”。

    “钜子可期”这句话也很好翻译，字面来看，老子的意思是，可以指望一个叫钜子的人。

    然而神棍很快回复说，钜子是墨家学派的领袖，墨家学派是由墨子开创的，但是，按照年代来看，老子去世的时候，墨子才刚刚出生，这时候距离墨家成为派别和第一任钜子产生，还有好长一段时间呢。

    曹严华不服气：人家是老子啊，就不能通晓过去未来？更何况他当时回答尹喜“我也不知道”，就更加说明他说的是百年之后的人了。

    好像也不无道理，神棍思前想后，觉得还是得再从尹二马这突破。

    然而，尹二马突然之间，就像是换了一个人了，不管神棍怎么说，不管扯出文化还是专题研究的大旗，尹二马再也不吐露一个字。

    追的急了，他就回答说：“神先生，有些事情，我们是不向外人说的。我之所以告诉你那么多，是因为这辈子，你是第二个向我提起七根凶简的人。”

    神棍知道自己是碰上个倔老头了，两种人的嘴永远撬不开：死人的，和誓死不说的。

    这种守在秘密身边，却无法得窥的感觉，真心糟糕。

    晚上，承蒙尹二马不赶，算是同榻而眠，月光很好，透过老式的木格子窗照进来，在他身上打满了小方格。

    神棍当然是睡不着的，翻来覆去，唉声叹气，不知道到第几次时，听见尹二马说梦话。

    “钥匙……观四牌楼……”

    ***

    一大早，郑伯接到罗韧电话，说是聘婷情况稳定，但确实需要长期疗养。

    一听这话郑伯就明白了，罗韧不可能有时间去应付这个“长期”，他大概是要回来了。

    自己倒是想去陪，但今时不同往日，凤凰楼的名声和招牌菜，都是他扛着呢。

    罗韧让他放宽心：“我会给聘婷雇一个全职陪护，同吃同住同睡，还能及时配合何医生这边的治疗。”

    也只能这样了，郑伯叮嘱他：“你一定要好好面试，也得让聘婷面，她不喜欢的人，千万不要留啊。”

    罗韧笑：“知道了。”

    打完电话，他推门进何瑞华的房间。

    这个时间段没其它的客人，聘婷在房间里停停走走，对什么都好奇，有时候会问何瑞华：“伯伯，这是什么啊？”

    何瑞华笑呵呵的，耐心给她解释。

    跟何瑞华接触久了，会觉得这个人其实挺随和，对病人也很有耐心，很能设身处地去沟通，只是不知道为什么当初对木代，下那么让人反感的论断。

    罗韧在沙发上坐下来，朝聘婷招手。

    聘婷踢踏着过来，叫：“小刀哥哥。”

    罗韧板着脸：“现在知道我是小刀哥哥了，在家里，你可是理都不理我，还追着别人叫小刀哥哥。”

    聘婷不好意思起来，抱住他胳膊，脑袋往他肩膀上一抵，蹭啊蹭的。

    罗韧心里微微一动，忽然觉得，这段日子以来，确实很忽略聘婷，有些亏欠这个妹子。

    他伸出手，想摸摸聘婷的脑袋。

    然而聘婷的乖巧真是持续不过三秒，手还没摸到她头发，她又嗖的起来，腾腾腾跑到何瑞华面前，说：“伯伯，我要看电影。”

    何瑞华的电脑上有一套心理动画短片，每集只几分钟，看似是热闹的动画，其实类似于心理智力测试，之前放给聘婷看过，她很是喜欢。

    何瑞华点开一集，聘婷拉了椅子坐过来，硬把何瑞华挤到边上，胳膊肘支在桌上，手捧着腮，像个认真的小学生。

    何瑞华的助理敲门进来，看见屋里的场景，有点为难：“何医生，预约的客人提前来了……”

    不好打扰人家做生意，罗韧想拉聘婷离开，但她正看到兴头上，不肯，恼火的不住跺脚。

    何瑞华笑起来，说：“就让她看吧，反正又不止一个会客室。”

    他让助理把客人带往隔壁。

    这种反客为主的行为……

    罗韧瞪了聘婷一眼，她居然还有理，说：“这个小刀哥哥坏，我还是喜欢那个小刀哥哥。”

    真是……

    罗韧苦笑着回到沙发上坐下，想了想掏出手机，点开群里的图片和对话细看。

    其实之前已经看过，还跟神棍和木代分别通过电话，不过正好有空，再比对着琢磨一番也好。

    焚书坑儒……

    老子出函谷关这段往事，在当时已经有竹简记录，出关时，又是尹喜请他用凤凰鸾扣封住七根凶简——这就说明，关于七根凶简，当时的环境下，并非秘而不宣。

    墨子是公认的墨家第一代钜子，他生活的时代远在焚书坑儒之前，所以，墨子也是知道七根凶简的传闻的。

    但是钜子和墨家，有什么特殊之处呢？

    罗韧在手机上上网搜索。

    ——墨家是一个有严密组织纪律的团体……

    ——服从指挥，赴汤蹈火，死不旋踵。

    ——墨家学派的组织成员，是大批手工业者和下层士人……

    ——墨者很能战斗，具备初始的“侠客”精神……

    似乎……

    “小刀哥哥，放完啦！”

    罗韧刚刚成形的一点思路，被聘婷忽如其来的一声尖叫毁的无影无踪。

    他没好气看聘婷：“等着。”

    放完了之后，自然会自动跳到下一集的，所以你耐心等着就好。

    但是，此时的聘婷，如果能有这个觉悟，怕是也不用来这里就医了。

    她急的像热锅上的蚂蚁，挪着鼠标点点戳戳，又伸手去拍显示器，好像这样，就能把下一集拍出来一样。

    罗韧无奈地站起来，才刚向那头走了两步，聘婷忽然咦了一声。

    电脑音箱里传来沙沙的声音，这是视频在播放中了。

    看来是不用过去帮她了，罗韧转过身，正想回去坐下，音箱里忽然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

    ——“如果我没法爱上罗韧呢？”

    这是……木代的声音。

    罗韧的心忽然砰砰跳的厉害，他走到电脑屏幕前。

    聘婷似乎嫌这个节目不好看，撅着嘴巴又想动鼠标，罗韧握住她的手，说：“乖，别动。”

    语气有点生硬，目光死死盯住屏幕。

    这应该是网吧吧？背景昏暗而又嘈杂，木代头上戴着耳机，倚在座椅里，一只手玩味似的拈着唇边的麦，另一只手拿着一罐啤酒。

    上一次，在她脸上看到这种表情，好像也是在视频里。

    罗韧点了暂停，看播放列表。

    懂了，这是前一阵子的视频，在播放列表的历史菜单里，不知怎么的让聘婷点了出来。

    看文件时间，好像是……离开南田的前一晚。

    罗韧握住聘婷胳膊，把她从椅子上拉开，自己坐下去。

    聘婷不高兴：“小刀哥哥，那是我的位置！”

    罗韧抬头看她。

    跟往日不一样，脸上没有笑容，目光也没什么温度。

    聘婷有点害怕了，她退后两步，垂着头，捻自己的衣角。

    罗韧说：“去，把门反锁了，如果何医生回来，你就跟他说，在捉迷藏，就是不放他进来。”

    聘婷眼睛一亮：“是跟伯伯捉迷藏吗？”

    “是。”

    聘婷蹦蹦跳跳，一溜小跑的到门边，把锁扣往里拧了好几道，抬头看到门顶上还有一道防盗栓，又费了老大劲拖了张凳子过来，踩在上面去锁门。

    电脑屏幕上，木代的影响还在定格，一双眼睛就那么看着他——罗韧一直认为，木代是个藏不住心事的人，一双眼睛清澈的像水一样，喜怒哀乐都看的清清楚楚。

    但是现在，他突然觉得，看不懂了。

    他看着木代的眼睛，看了很久。

    你有什么秘密呢？ 166阅读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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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3 第⑤章

﻿    三天后的晚上，罗韧回到丽江，事先也没跟任何人打过招呼。

    家里没人，郑伯估计还在凤凰楼忙活，罗韧先去存放凶简的房间，新装修的灰泥味还没散去，但已经布置的有模有样，所有的地图、线索分析都已经挂上了墙，不了解内情的人，不可能知道房中有房。

    依照他之前吩咐的，角落里立了个大的落地衣柜，柜门打开，里头挂满衣服，伸手进去摸索，在最里头的柜板上摸到一个小小的凹槽，用力往边上一掰，柜板就像推拉门似的挪开了。

    罗韧矮身钻了进去。

    里头的空间狭小，鱼缸被铁架子牢牢固定在边角，四根凶简悬浮水中，简言的甲骨文字发出淡淡的荧光，似乎把水都镀亮了。

    而血色的凤凰鸾比之前更长了，环绕着凶简盘旋而上。

    罗韧退后两步，凝神去看，心思却并不放在眼前。

    前两天，他跟神棍又通过电话，神棍发狠表示：自己近期不离开尹家村了，就是要跟尹二马同吃同住，真诚相交，一定要把他的话给套出来。

    “既然他知道点什么，我就得狠狠卯住他，何必舍近求远，没头苍蝇一样乱找呢。”

    又说：“人都是感情动物，会被打动的。”

    罗韧真是也挺佩服神棍的，这事与他无关痛痒，他这么上心是为什么呢？

    细细回想，自己这一路走来，其实都颇为被动，开始为了聘婷，后来萌生袖手之意，但凶简总像是跟他们挂了钩，一万三、炎红砂、木代，个个有牵有连，于是每次不得不迎头再上——不知不觉间，居然也四根了。

    到了现在，其实是骑虎难下了，不过，经过南田这一次，罗韧心里隐隐有了种想法。

    ——凶简这种东西，还是收了的好。

    这感觉，有点像之前孤路行车，轮胎被路面斜出的铁刺戳爆，虽然自认倒霉，但他还是会设法把铁刺挖出了扔掉，避免后来人再去遭厄。

    ***

    略微收拾了一番，先去凤凰楼，这个时间点，餐馆的爆点差不多已经结束，下一轮热闹的，就该是酒吧了。

    果然，吃饭的人已经不多，郑伯在柜台里理账，曹严华围着围裙，正收拾清台的桌子。

    看到他，都愣了一下。

    郑伯皱眉：“回来了也不事先说一声，聘婷还好吧？”

    “挺好的，请的陪护也是牢靠的人，聘婷蛮喜欢她。”

    他给郑伯看陪护的照片，是个五十来岁的女人，微胖，眉眼可亲。

    看上去确实靠谱，郑伯略微松了口气，这才想起生意上的事应该跟罗韧交代一下。

    “这两天不错，基本到餐点没有空桌子。木代她们午市晚市都来帮忙。刚木代和一万三还在，现在回去忙酒吧了。”

    想了想又补充：“你们不在的时候，霍子红那头也经常让伙计来搭手，多亏了她……”

    说到这，瞪了罗韧一眼，言下之意是：都像你们甩手大掌柜似的一跑半个月，我这饭馆还开不开了？

    罗韧笑，也不去顶他，这么多年，郑伯的脾气他早就摸的门儿清。

    果然，唠叨完了，郑伯的气也消了：“吃了没？”

    “没。”

    郑伯凶他：“没见你出力，白食倒是吃了不少！”

    边上的曹严华闻弦歌而知雅意，赶紧进厨房热了份牛肉炒饭出来，外加一碗骨头汤。

    端上来了也不走，反而就势在对面坐下。

    罗韧抬头看他：“有事？”

    曹严华很热情：“小罗哥，你别跟我客气，你先吃，吃。”

    罗韧心说：曹胖胖你真是想太多了，我什么时候跟你客气过。

    他埋头吃饭，笃定了曹严华是沉不住气的。

    果然，期期艾艾，扭扭捏捏。

    “小罗哥，我最近对凶简的事做了一点分析……”

    罗韧筷子没停，心里却着实有几分诧异，这曹严华跟神棍真是有几分相似之处，有些时候，都没有理由的执着。

    他嗯了一声：“你说。”

    “按照神先生的说法，我们五个人，身上有凤凰鸾扣的力量，但是为什么是我们五个呢？我想来想去，都不像是随机选中的……”

    他掰指头：“第一根，跟你有关，你叔叔还有聘婷都牵涉其中；第二根，跟我三三兄有关，他父母都是因为老蚌出的事；第三根，是红砂的爷爷早年惹的祸；第四根，大家都懂的……”

    罗韧看他：“所以？”

    曹严华压低声音，神秘兮兮凑过来：“所以，小罗哥，第五根该轮到我了吧？”

    罗韧面无表情：“来，曹胖胖，再过来点。”

    曹严华也不蠢，很警醒地往后缩：“干嘛？”

    缩的还是慢了点，罗韧起手就是一筷子，正抽他脑门上。

    “这是什么好事吗？你还翘首以待？”

    曹严华抱着脑袋，没吭声。

    他当然知道不是什么好事，所以才问的那么吞吐和艰难，但是……

    该怎么形容这种心理呢，五个人，同进同出，你们都有，我没有——就好像经常对一万三生出的那种不合时宜的嫉妒似的，总觉得不自在。

    于是耷拉着脑袋，悻悻的准备起身。

    谁知罗韧又叫住他。

    “你家里是干什么的？”

    “普通的，在乡下，就是……农民，没农活的时候，就做点手工活，都是……老实人。”

    安稳的职业，不像炎红砂的爷爷那样容易因财起邪心，也不像木代的母亲项思兰那么复杂。

    “那最近，没什么异常的事吧？”

    曹严华摇头，想了想又说：“倒是有喜事，我二表弟要结婚了。”

    罗韧笑起来：“这是好事。”

    又问：“你不回去参加婚礼吗？”

    “我写了信回去，信里还塞了钱。”

    这年头，很少有人写信了，而且信里塞钱，不怕寄丢吗？还有，乡下地方，人情最重要……

    罗韧又问了一遍：“不回去参加婚礼？”

    曹严华含糊着答了句：“不回去。”

    ……

    十点来钟时，凤凰楼关门，曹严华和郑伯两个都要去聚散随缘酒吧——这些日子以来，两家的互搭互助几乎成了习惯，郑伯每晚歇业之后，都要去酒吧帮会忙，没事的时候，也会跟张叔聊聊天，或是杀盘棋。

    罗韧犹豫着要不要一起。

    没想到这一迟疑，就让曹严华揣摩出许多臆测来：“小罗哥，你今天回来，见过我小师父没有？你都没跟她讲吗？你们是不是闹矛盾了……”

    真是没完没了，罗韧不想给他嚼舌头的机会：“这就过去。”

    ***

    酒吧里一如既往的热闹，但木代不在，张叔刚支使她出去买东西了。

    霍子红把罗韧让到角落的位置里坐下，说：“这一趟，还没谢谢你呢。”

    她似乎开始把罗韧当自己人，说话时语气亲近很多，又示意一万三上酒，一万三端了杯b52轰炸机上来，近前时咔哒一声揿开打火机，先温杯，然后点燃。

    冰蓝色的火焰在杯口窜起，顶上一抹莹红。

    一万三有点得意：“这个酒……”

    话还没说完，罗韧拿过来，仰头饮尽，嘴唇没碰到杯口，避免烫伤，然后火在嘴里灭掉。

    一万三目瞪口呆，然后悻悻：“你厉害。”

    这种喝法，他自己都没试过，只敢用吸管喝。

    霍子红笑，顿了顿说：“木代现在状态很好，南田的事，她也跟我说了。”

    说到这，声音低下去：“真是没想到，那个女人也不是她母亲。”

    罗韧打断她：“当初怎么会想到收养木代？我的意思是，怎么会想到收养一个孩子？”

    霍子红垂下眼帘，沉默了好一会儿：“收养木代的时候，距离我家里出事，时间并不是很久——当时就是觉得，身边一个亲人都没有……”

    没那么多高尚的理由，她当时也只不过是一个年轻的、寂寞的姑娘，想给自己找些亲情和陪伴。

    她自嘲的笑：“我自己都没能把自己的日子过好……木代如果是被正常的夫妻家庭收养，也许会比现在幸福许多。”

    罗韧回答：“也许吧，但她跟我们，也就没什么关系了。”

    他伸手摁了摁太阳穴，觉得有点晕。

    也许并不是晕，只是有些烦躁，不想再说话，酒吧里很吵，杯盘的磕碰声就在耳边。

    霍子红语气柔和：“是不是喝醉了？像你那样一口焖下去，是会上头的。”

    又说：“不舒服的话，去木代的房间躺一会吧，待会她回来，我让她上去看你。”

    ***

    木代的房间并不特别隔音，但是底楼那些喧嚣搅嚷，因了一层地板的过滤，变的好像遥远的背景音，反而显得这个房间尤其清静。

    他在沙发上躺了一会，听到木代回来，听到门口霍子红低声跟她说着什么，还听到木代诧异的声音：“罗韧怎么会喝醉呢。”

    她推门进来，脚步放轻，到近前时，低头看他，叫：“罗小刀？”

    身上带外出归来的清冽和一点点凉，柔软的头发拂在他脸上，带一丝丝痒。

    大概也是闻到他身上的酒气了，没再说话，过了会，又起身出去。

    再回来时，电茶壶里装满水，就着插座插上，然后动作幅度很轻的坐到沙发边。

    水烧时的低低嗡声在房间里蔓延开来，蒸着些许热气，罗韧睁开眼睛，看到她在身边坐着，低头仔细削一个苹果，长长的果皮挂下来，在他的视线里晃啊晃的。

    他想起那个视频，嘈杂而又阴暗的环境，只能看到木代的影像，何瑞华的声音突兀而又生硬。

    对她说：“我查看了历史上以往多重人格治疗的案例，有很多成功的先例，比如美国的西比尔，她有十六种人格，经过十一年精心治疗，融合成了一种新的，第十七种人格。之后治疗停止，她成了纽约一个著名的艺术家。”

    “再譬如著名的赛泽莫尔夫人，就是以她为蓝本撰写的，她前后经历二十二种人格，近五十岁的时候，她开始认识到‘真正的自我’，那以后她的情况就一直正常。”

    “不管是之前的小口袋，还是看似坚强的木代二号，都没法站在全面的、不间断的角度去处理你所有的问题，想正常的在没有异样的眼光下存活下去，你就需要建立起真正强悍的人格。所以之前建议你，脱离以往的关系，在新的环境里完成这个重塑的过程。但是……罗韧联系过我帮你开精神证明，他应该是找到你了。”

    木代笑起来。

    “何医生，我也想了很久，性格的突兀转换可能会引起别人的侧目和害怕，但是像你说的，‘渐变’的效果会更好。我觉得我可以操作得当，毕竟不管是小口袋还是木代二号，都可以和我的主人格相融，而不是相排斥。”

    “那找我是为了什么？中间遇到问题了吗？”

    木代沉默了一下，烦躁似的舔了一下嘴唇。

    说：“亲人，或者朋友，我都可以很快接受。但是，面对罗韧的时候，感觉很复杂，因为你身体里，有一部分已经爱他，但是另一部分，更大的部分，还没有爱上他。”

    “如果，我没法爱上罗韧呢？我该怎么样去继续这种关系？”

    何瑞华的回答是：“我和罗韧接触过，我倒是觉得，你为什么不选择跟他开诚布公地聊一聊呢？”

    木代摇头，一直摇头。

    何瑞华追问她：“为什么？”

    她还是不回答。

    对啊，为什么呢，这个问题，罗韧也想问她。 166阅读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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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4 第⑥章

﻿    苹果削好了，木代把它切成小块，放进玻璃盖碗里盖好，又去电茶壶那倒水，倒了一玻璃杯，然后两只手指小心地拈着杯口往这边走。

    也许是杯口热的太快，走了两步又赶紧放回去，一只手甩啊甩的，又搓着手指送到嘴边轻轻去吹。

    罗韧心里，轻轻的叹了一口气。

    这次来，其实是想跟她谈谈。

    也许受在菲律宾的经历影响，罗韧承认，自己在感情上，有某种程度的洁癖，这感情，包括爱情，也包括亲情、兄弟情、友情。

    他极度讨厌那段日子里的尔虞我诈心机翻覆，太多背叛、杀戮和朝不保夕，所以回国之后，极其渴望简单。

    要最简单的互相扶持、家长里短的亲情，所以明明有家，但宁愿把聘婷和郑伯当亲人。

    要最简单的共同进退的友情，所以在这一干朋友中，他其实最喜欢炎红砂，她处事方式或许不如一万三和曹严华那么变通圆滑，但最直接仗义，有一说一。

    也想要最全心全意的爱情。

    初见木代，一定是被她的单纯简单吸引的，那时候他想：一个能被人吓哭的女孩儿啊……

    真是生平仅见。

    但结果，恰恰是木代，和他的预期越来越远。

    无意中看到何瑞华电脑上那个视频，心绪说不出的复杂，而且他也承认，这复杂之中，间杂愤怒。

    如果这感情不存在，何必虚假维持？我还不至于需要这种表面上的安慰施舍。

    但是现在，什么都不想说了。

    或者，是舍不得说吧。

    忽然觉得，自己想要的，那些铿锵激烈说在嘴上的“全心全意”，其实比不过这个平常的晚上，他因为微醉而安静睡下，而她在旁照顾，动作轻轻的细削一只苹果，还有烧一壶清淡的茶。

    他也有秘密不是吗，就在几天之前，他还曾经要求项思兰向木代隐瞒了一些事。

    为什么就一定要断言，她的决定就是虚假和让人生气的呢？

    罗韧喉咙里发出含糊声音，然后撑着沙发抚额坐起。

    木代赶紧过来，问他：“头晕吗？是不是真喝醉了？要不要吃苹果？”

    就当是喝醉了吧。

    罗韧点头，木代拈了两根牙签，和盛了果片的盖碗一起递给他：“一万三说，想让你慢慢喝，你头一仰，一杯b52轰炸机就送进肚子里了，他都看到你嘴巴里吞了火。”

    那杯鸡尾酒，确实是，不至于让他醉，但不自觉的口干。

    木代说：“想喝水吗，还没凉呢。”

    “那等它凉好了。”

    他吃了两片，盖碗放下，牵木代的手：“来，过来，让我看看。”

    她还是瘦，皮肤是纤弱的白，目光沉静的，偶尔躲闪，低下睫毛淡淡的笑。

    罗韧伸手去搂她。

    能感到她的紧张，一线几乎察觉不到的紧绷，然后笑，伸出手轻轻搂住他的脖子。

    罗韧亲亲她额头，问：“我给你讲过尤瑞思和他那个马来女朋友吗？”

    木代摇头，又有点好奇：“马来女朋友怎么了？”

    ***

    尤瑞斯是个黑人小伙子，吹嘘说自己来自夏威夷，会跳夏威夷草裙舞。

    然而罗韧有一次无意中看到过他的护照底本，别说跟美国了，跟整个美洲都没什么关系。

    他个子小小，一笑一口整齐的白牙，喜欢蹲在路边看穿着风凉的漂亮姑娘吹口哨，做*爱时戴两个安全套，因为家里的习俗是只要是自己的子女，决不能丢弃抛弃，必须带在身边抚养长大，尤瑞思说不想将来离开菲律宾时，带很多孩子回去。

    然后，忽然有一天，他再也不拈花惹草了，原因是，他爱上了一个马来女人。

    罗韧想破了脑袋也想不通，尤瑞斯怎么会爱上那个女人的。

    那个女人在酒吧当舞女，并不漂亮，黑黄的皮肤，矮个子，偏胖，腰里很多赘肉，却喜欢穿黄金闪闪的吊带裙，裙子下半幅是一条条密集的细穗，热舞的时候，能看到内裤。

    又爱钱，每次都搂住尤瑞斯的脖子，嘟着艳红的嘴唇，竖着肥嘟嘟的手指说：“这里，这里，还缺个金戒指。”

    怎么会爱上的呢？

    可能爱情就是这样吧，能条分缕析讲得清道理的，就不是爱情了。

    尤瑞斯陷入了甜蜜的忧伤，晚上睡觉的时候，他会在铺上翻来覆去，然后一把扯空罗韧的枕头把他闹醒。

    “罗，怎么办？我爸爸说黑人的血统纯正高于一切，绝对不会同意我娶一个马来女人的。”

    罗韧回答：“你爸爸说的有道理。”

    ……

    不过，尤瑞斯的苦恼和他们作为兄弟的担心都没持续多久，有种种迹象显示，那个女人在外头还有别的情人，她卷了尤瑞斯很多钱，想跑路。

    伤心之下，尤瑞斯去找那个女人理论。

    罗韧被大家推举陪同，倒不是怕另一个情夫和尤瑞斯打起来，而是怕尤瑞斯被感情迷昏了头脑，糊里糊涂的又为那个女人花钱。

    当时是白天，酒吧里人少，尤瑞斯和那个女人在靠近后台的地方争吵，罗韧站在门口，抱着胳膊，有一搭没一搭的看。

    然后，尤瑞斯和那个女人忘情拥抱。

    事后想想，应该是尤瑞斯单方面的“忘情”，因为那个女人突然掏出一把水果刀，照着尤瑞斯的胸口捅了下去，然后慌里慌张落荒而逃，还逃成功了。

    事情激起了青木他们极大的愤怒，却不是针对那个女人，而是针对罗韧和尤瑞斯。

    ——尤，你作为雇佣兵团的一员，可以双枪连发，格斗虽然不是最好，也绝不差，你居然能真的被一个女人捅进刀子。

    ——罗，你就眼睁睁看着，你看到那个女人掏出刀子居然没提醒尤瑞斯，那个女人跑了你也没追！

    ——一个舞女，一把我伸手就能拗断的水果刀，等于放倒我们两个人，事情传出去，别人会叫我们弱鬼！

    尤瑞斯有伤在身，需要静养，于是惩罚就落到了罗韧身上：那段时间，他洗所有人的内裤、袜子——当然，很快这项惩罚就停止了，因为大家无一例外的发现，被他洗过的内裤和袜子，总是坏的特别快。

    ***

    木代问罗韧：“你真的眼睁睁看到那个女人掏出刀子，但是没提醒尤瑞斯？”

    罗韧想了想，觉得赖不掉，只好点头。

    有句老话，叫被鬼蒙了心，大概真是那样，他追思当时自己的心理反应，大致如下。

    那女人掏出刀子时，他想着：闹着玩儿吧，尤瑞斯会夺了扔掉呢还是梗着脖子让她捅？

    那女人把刀子扎下时，他想着：玩儿大了吧，不见点血没情趣吧？

    那女人落荒而逃时，他的第一反应居然是：是去找绷带包扎吧？

    所以，戏剧性的，那个女人居然真的跑掉了，带着自己的情夫和尤瑞斯的钱。

    木代还是想不通，绷不住想笑：“你看到刀子时，怎么会一点危险就不觉得呢？”

    罗韧答不出，好久才说：“大概是因为，他们之前在拥抱吧，而在我的想法里，拥抱是男女之间，关系最亲密的一种。”

    木代听不明白，在她看来，拥抱跟牵手一样，只是一种亲密的举动而已。

    罗韧说：“我第一天参加雇佣军训练，不是实战，是坐教室。菲律宾很热，屋子里四角，八台电扇朝我们吹，墙上挂了张人体要害分布图。教练官重点讲胸腔腹部的致命器官，提醒我们在短打格斗的时候如何进行规避和防护。”

    “末了提醒我们说，即便爱上一个女人，也不要轻易和她拥抱，你张开手臂，把致命的空门都交给她。”

    木代抬头看他：“那你现在还敢抱我？”

    罗韧回答：“我也很紧张。”

    他胸膛起伏，木代把耳朵倾上去，能听到心脏的泵动。

    她说：“你的教练官未免也太悲观了，他大概一直没找到老婆吧？”

    罗韧想了一下，好像的确如此，那是一个美国大叔，五十来岁，身材好的傲视群雄，汗衫撸起，八块腹肌精炼如铁。

    木代说：“怎么总想着是把致命的空门交给女人了呢，也不想想，你抱我的时候，我们互相，都把对方的空门给藏起来了。”

    这说法，让罗韧愣了好久，末了才说了句：“也是。”

    ***

    接下来的几天颇为安稳，洗洗涮涮，心情舒畅，处理前些日子无暇顾及的杂务，还帮郑伯店里请了个帮工。

    然而郑伯一点都不感激，反而拿手指点他脑袋：“罗小刀，你给我请帮工——是不是在变着法儿跟我说，你们这帮人还会屡教不改，哪天一晃眼，又都不见了？”

    罗韧心说：这大概是免不了的事。

    他抽空跟神棍联系了几次。

    神棍还赖在尹二马家没走，尹二马也没赶他。

    尹二马是个孤老头，村子里又好多人当他不正常，他一个人过的其实也无聊，神棍在边上，主动帮他搭手干农活，有时候还会神秘兮兮讲点路上的故事，比起以往乏味的生活，实在是有趣很多。

    罗韧提醒神棍：“你可以一点点的，把话题引导到凶简上，有必要的话，也可以适当透露我们这边的情况。”

    神棍没好气：“小萝卜，这还用你教？我哪天不话里话外的引导几次？”

    聊的多了，渐渐嗅出些许端倪，神棍开始觉得，这尹二马好像不是不肯讲，而是……实在也知道的不多。

    比如，他并不知道每根凶简都对应一定的简言，也不知道凤凰鸾扣的力量还可以附着在普通人身上，更加不知道金木水火土的力量可以暂时困住凶简。

    那个第一个向他提起七根凶简的人倒是被神棍套出来了：是尹二马他爹。

    神棍再往下问，尹二马就急了，会发脾气，说：“哎呀，反正七星长亮的时候，我就得做一件事，不能说的事。”

    罗韧觉得，听起来，这尹二马也并不像什么怀揣秘密的关键人物，倒像只是某条线上的某个环节，被安排做一件事而已。

    神棍也有同感：“第一个向他提起七根凶简的人是他爹，那就说明这被安排的任务是传下来的——他现在是个孤老头，如果他出了什么事，这任务还怎么继续呢？这可能是个切入点，我得从这件事上继续敲打他。”

    顿了顿，又忽然想到什么：“夜里睡觉的时候，我已经有两次听到他讲梦话，什么钥匙，观四牌楼，这里头，可能有点文章。”

    ……

    不管是什么文章，耐心等耐吧，罗韧有直觉，不管是凤凰鸾扣的提示还是尹二马的秘密，该来的时候，总会来的。

    而在这些都没再次到来之前，安稳享受一下还算平静的日子就好。

    但没想到的是，这平静的日子，居然这么快，就被一件突如其来的事给打断了。

    事情源于曹严华的二表弟寄来的一封……家书。 166阅读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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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5 第⑦章

﻿    曹严华往老家寄了一封信的事，一万三早就知道，后来也零零碎碎套出些新的内容：比如是曹严华的二表弟要结婚，他送去这么封祝贺函，里头还塞了六百块钱——原本是五百的，但是考虑到结婚这种事，双数比较喜庆，所以临投递的时候又塞进了一百。

    这几天，曹严华翘首以待回信的时候，一万三以种种意外情况打击他，比如信寄丢了，钱被拆了拿走了等等。

    然而，信居然平平安安的到了。

    这一点让一万三有点不爽，曹严华则带着一副胜利者的姿态坐下，翘起二郎腿，展开了读信。

    信不长，字迹歪歪扭扭，内容也简单，先对他不能回来参加婚礼表示遗憾，又说来信和礼金已收到，谢谢大表哥的心意云云。

    末尾添一句：另，金花家送来十斤猪肉。

    这一句看的他心里好不舒服，眉头皱的像个川字，就在这个时候，一万三忽然凑过来。

    曹严华还以为他要偷窥，警觉地把信往里一攥。

    一万三斜他一眼：“就你那德性的小样儿，我是看这背面有字呢，真的。”

    有字？曹严华疑惑地翻过来看，还真有，贴着信角，潦草的几行，叠信的时候被折在里头，所以他拆开的时候也没注意。

    而就是那几行字，让他看傻眼了。

    ***

    罗韧知道这件事的时候，是曹严华收到信后的当天，安静少客的午后，酒吧里弥漫柔和的轻音乐，除了炎红砂还没回丽江，其它人都在。

    木代在磨咖啡豆，咖啡机是手摇式的，要握住把手一下下碾磨，可可的原香乘着空气中的音符缭绕，从耳边，再到鼻端。

    一万三自己给自己做咖啡，拉花针蘸巧克力酱在咖啡表面写字，都是杀气腾腾的字眼。

    ——反对！无耻！报警！杀！杀！杀！

    曹严华耷拉着脑袋，一张脸涨的通红，把信和信封一起递给罗韧。

    那几行字是：大表哥，你是城里人，救救我，我是被拐来的。

    信封上是寄信地址，见到罗韧细看，曹严华赶紧解释：“严格说起来，我老家曹家屯是在重庆和陕西交界的地方，沿着大巴山一脉，更靠陕西。”

    难怪呢，罗韧一直觉得，曹严华不像是典型的重庆人，他连当地的俚语方言都很少说。

    罗韧把信封和信纸放回吧台上：“你们怎么商量的？”

    一万三把咖啡杯转了个向，杯面拉花无声胜有声地为他代言。

    “这有什么好商量的吗，报警啊。”他狠狠瞪一眼曹严华，“早点把人姑娘救出来，曹胖胖，你二表弟做这种事，缺不缺德。”

    罗韧又看木代。

    她停下手中的动作：“我也是主张报警，但是又觉得……”

    说到这，指了指信纸上那几行字：“没有姓名，没有具体信息，就只是这样一句话，可以报警吗？报警的话会引起重视吗？”

    罗韧沉吟。

    确实不好判断，这跟被拐女子自己写的求救长信不同，自己写出去的求救长信，一般会详细交代自己的来历和落难情形，警方可以向其亲友核实，亲友在当地报案之后，当地公安可以联络拐卖地的兄弟单位取得协助。

    但是眼前的情况，只有没头没尾的一句话，谁也不敢保证脑补出来的就是真相。

    曹严华嗫嚅着嘴唇：“我二表弟不是这样的人，他虽然书没念完，但是也识字，知道道理，他不会做……这样违法的事。”

    说到后来，声音越来越低，明显对二表弟其实没什么信心，底气略嫌不足。

    一万三还是坚持最初的看法：“万一是真的呢，不能因为证据不足就不作为啊，这可关系到人姑娘的一辈子。”

    曹严华急的额上冒汗：“要么这样行不行？我回去，马上回去，要是真的，我肯定把那姑娘救出来。我对我二表弟批评教育……”

    他语无伦次。

    一万三说：“要是人家姑娘被强*暴了，这可不是你批评教育解决得了的。”

    木代也问他：“曹胖胖，你老家那边的民风怎么样？你要是跟他们对着干，你自己都未必出得来。”

    电影电视里，那些偏僻不开化的村子，村民们都是情大过理一致对外的，有时候即便是警察过去解救，也得低调行事。

    曹严华急的快哭了：“我屯里人都挺好的，真不是那种人，真不是那种愚昧落后的村子……”

    罗韧想了想：“这样，曹胖胖，你今天就回去，丽江直飞重庆的航班不少，你赶最早一班……”

    曹严华赶紧点头：“明天，最迟明天，我肯定就到家了。”

    “到那能跟我们打电话吗？”

    曹严华迟疑了一下。

    村里好像一直没信号，二表弟电话里跟他提过，前两年好不容易建了基站，一场泥石流又全毁了，需要打电话的时候，要走好几里路，去附近安装了固定电话的地方打。

    罗韧又问：“你一个人回去，行吗？”

    “行……吧，我现在都会三步上墙了。”

    ***

    事不宜迟，曹严华小跑着回房收拾行李，木代心情复杂的很，总觉得他单枪匹马的搞不定，想跟了一起去，但一来自己刚从南田回来，二来这是曹严华的家事，她陪着去有点师出无名。

    做人师父，也真是挺操心的。

    她看罗韧：“真不报警？”

    总觉得报警心里更踏实些。

    罗韧说：“如果真的是拐卖，早晚都得报警。只是目前这个情况，我们自己都不知道怎么回事，警察出不出警很难说，就算真出警，也未必比曹严华来的快。”

    木代忽然想到什么。

    “能不能问一下万烽火？”

    万烽火在很多小地方都有人，如果真担心那个姑娘会出危险，时效性来说，万烽火的人一定是到的最快的。

    罗韧觉得可行。

    木代掏出手机拨号，拨到一半，忽然想到什么，又一个一个键删除。

    从省钱的角度出发，这个电话，似乎应该……让神棍来打。

    ***

    一万三回房，本来是想看看能帮上什么忙——想象中，曹严华忙着收拾行李，一定是人仰马翻。

    居然不是，他坐在高低床的下铺，脚边摊着行李包，手上攥着牙膏牙刷，发呆。

    这种争分夺秒的时刻，居然还有闲心神游太虚，一万三没好气踢他的腿：“曹胖胖，赶紧的！”

    曹严华一脸紧张地抬头：“三三兄，你说这会不会是……阴谋啊？”

    啥？一万三没听懂。

    曹严华说：“会不会是我家里人，变着法儿想把我骗回去？”

    这又是唱的哪出啊？

    好在一万三也算是混迹多年的，很快就反应过来。

    他皱着眉头上下看曹严华：“曹兄，你是……逃家的？”

    早些年，一万三也接触过很多逃家的混混，逃家的理由不外乎那么几种：被父母赶出家门的（比如他自己，就是被整个五珠村给逐出来的，被动逃家）、在当地得罪了人不敢回去的，或者向往外头的世界，觉得大城市的月亮比较圆的。

    曹严华脸上肉嘟嘟的，透着红，半晌才嗯了一声。

    曹兄居然也是个逃家的，一万三有点惊讶，真看不出来。

    “几年了？”

    “七八年了。”

    “杀人了？放火了？把人打的终身不举了？”

    曹严华吞吞吐吐半天：“三三兄，我跟你说了，你可别跟别人说。”

    一万三说：“那当然，我你还信不过吗。”

    于是曹严华就讲了。

    听完了，一万三的脸色比较严肃，他给出意见：“曹兄，咱们不排除你家里人有故意想骗你回去的嫌疑，但凡事就怕万一——万一姑娘被拐卖这事是真的呢？所以你还得回去，回去了之后……见机行事呗。”

    曹严华一声长叹。

    拎着仓促塞就的行李包出门的时候，他叮嘱一万三：“可千万别把我的事跟别人讲啊。”

    一万三信誓旦旦的，又把之前的话重复了一遍。

    “当然，我你还信不过吗？”

    ***

    当天，天还没完全黑透，所有人，包括张叔，都知道了如下信息。

    ——曹严华八年没回过家，只定期给家里写信、寄钱。

    ——只跟二表弟处的不错，算是兄弟情深，所以二表弟知道他的手机号，偶尔会跟他通电话，告知他家里的情况。

    ——八岁的时候，曹老爹做主，给他定了一门娃娃亲，姑娘是同屯的，也姓曹，叫曹金花，小他三岁。

    ——那位曹姑娘，十二岁之后就比曹严华高，从此常年领先他一个头，还比他胖。

    ——为了反抗包办婚姻，曹严华有一次站到家里房顶上，敲着锣表示自己绝对不会结这个婚，这次反抗以曹老爹带领几个青壮很快攻陷屋顶而告终。

    ——曹严华终于下定决心，在一个雷电交加的晚上离开了曹家屯，走之前还往曹金花家门缝下头塞了封信，正式的、郑重的、官方的，跟她断绝关系，请她去勇敢追求属于自己的幸福。

    ……

    再再然后，中间经历了很多波折，最终，曹严华在重庆常住，身边网罗了一群不务正业的小弟，爱吃豆花鱼、麻辣火锅，没事看看书提升文化素养，终于成为……来自解放碑的曹爷。 166阅读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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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6 第⑧章

﻿    紧赶慢赶，飞机小巴拖拉机摩托车全用上，曹严华终于在第二天下午日落前赶到那个可以打固定电话的地方。

    这里不能算村子，只是道旁的几户人家，其中一户开了个小杂货店。

    曹严华遮遮掩掩进杂货店打电话，衣领拉到下巴，唯恐被人认出来，其实这一点纯属杞人忧天，毕竟他当年离开曹家屯的时候，还是个堪称孱弱的清秀小哥——岁月赐予他的丰满，基本上也冲淡了所有人对他的记忆。

    店主是个约莫六十来岁的老头，正跟边上来闲坐的邻居拉家常。

    ——曹家屯那边过几天就摆酒了……

    ——要去的吧？

    ——去，听说大厨都请好了，摆三天大席，我昨天赶集，猪肉都买不到了，说是都让老曹那边预定了……

    曹严华背对着他们，拨罗韧的号码，声音压的低低，告诉他自己的位置，顺便问问万烽火那边有没有消息过来。

    遗憾的是，暂时还没有。

    挂了电话之后，曹严华悻悻付钱，店主老头看他觉得眼生，问：“往哪走啊？”

    曹严华抬头指了指曹家屯的方向。

    这居然让店主很是兴奋：“你是曹家的亲戚？是不是过来参加婚礼的？这两天不少在外打工的人回来呢。”

    多说多错，曹严华不想随便搭茬，支支吾吾着离开。

    旁边的邻居看着曹严华的背影下结论：“肯定也是本地人，你听听，说话带口音呢。就是看着脸生！”

    店主还没来得及附和，一阵突突响声，一辆摩托车冒着黑色尾气在店门口停下，放下后座上侧坐的女人。

    那女人身材高大，二十*岁模样，微胖，一套山寨小香风的套装紧巴巴绷在身上，踩一双坡跟高跟鞋，拎一个小坤包，鼻梁上还架一副牌子叫“lu”的墨镜。

    这是谁啊，店主皱起眉头，眯着眼睛去认。

    终于，她把墨镜摘下了。

    都说美女三利器是口罩、墨镜、背影，居然并不尽然——墨镜一摘，一对丹凤大眼，眼角微微上翘，长相倒是还不错。

    店主恍然：“你是曹家那个大丫头……曹金花吧？”

    曹金花脸上原本带笑，一听这话就垮了，说：“大爷，我已经改名了，我叫jenny，曹简妮。”

    ***

    晚上八点多的时候，万烽火那边终于有消息过来。

    算是好消息。

    简单来讲，万烽火的各地同事行事不违法，但是出于掌握各种各样灵通消息的需要，时不时也会“走暗门”，对各种水面底下的交易不阻不挡不掺和，但了如指掌。

    人家说了，开原当地及周边，基本就没有听说过人口拐卖的事儿，如果真的有，那也一定是零星的、外地来的人干的、极偶然的。

    曹家屯那头也有人去看了，说是“一片祥和喜庆的场景”，这屯里大概家家都沾亲带故，所以大红喜字都不单是办亲事的人家贴——家家清理门面，门楣上不是挂彩灯笼就是挂花，院子不够大，要在村里公开的晒场地上搭喜蓬，曹家屯很多在外头打工的人都陆续回来了。

    言外之意是：你们见过哪家拐卖媳妇，是这么大操大办的？

    没能见到那姑娘，但据说曹严华的二表弟青山跟那姑娘是自由恋爱，两人前些日子还一起去县里拍了婚纱照呢。

    ……

    暂时联系不上曹严华，不过罗韧觉得，这些消息反而让事情有些复杂了。

    如果说，拐卖不存在，发生的一切只是为了骗曹严华回家，干嘛非要用这种往村里人头上扣屎盆子的方式呢？

    合情合理的借口可以很多啊，父母病重、家里遭了灾，没人会思维清奇到用拐卖人口这个理由吧？

    一万三也是这个看法，而且，他的想法里，事情的真相更可怕。

    那个姑娘可以活动自由？说不定她除了被拐卖之外，还因为某种不得已的理由，被迫着强颜欢笑，人前人后的装出一副喜气洋洋自由恋爱的模样。

    她周围的所有人，都是不可相信的，所以她才冒着极大的风险，向青山那个自己素未谋面的，但是是个“城市人”的表哥求救。

    曹严华是不是也跟村里沆瀣一气她已经管不了了，可见她是多么的绝望和无助。

    一万三分析至此，唏嘘不已。

    罗韧苦笑，但也找不出话来反驳，而且跟曹严华失联，那头什么情况也不清楚。

    不过，曹严华如果一个人搞不定的话，一定会再想办法跟他们联系的。

    所以末了，罗韧说：“咱们再等等看吧。”

    ***

    一天没消息，两天没消息，三天……还是没消息。

    最先耐不住的是木代，曹严华虽然没有正儿八经起香案拈香叩响头认她做师父，但是，她口头上也认了的，要是他真出什么事，理论上，她都可以向大师兄郑明山和师父求助的，用师父的话讲，因为是同门，同出一门，哪怕没有血缘关系，也该守望相助。

    她给那个小杂货铺打电话。

    店主问：“曹严华是谁啊？没听过啊。”

    木代急的跳脚：“就是那个要结婚的青山的表哥，当年他不想跟曹金花结婚，上房敲过锣的。”

    这一幕想必早已在十里八村传为“佳话”，店主惊怔失语半晌，忽然莫名兴奋：“你是说大墩儿？”

    大墩儿……

    如此响亮的名字，真是来自于自己认识的某个人吗？这次，轮到木代说不出话了。

    店主激动极了：“就是曹土墩啊，那小伙，好家伙，当年在屋顶上敲锣，他爹带了四个人上房才扑住他……”

    据说这件事之后，曹家屯周遭再造房子，都尽量避免平房，倾向于造滑不溜角的檐山尖顶——这也是小人物以一己之力，改变了地方风土建筑结构习惯的典型。

    木代结结巴巴：“那曹……土墩回家没有？”

    没有，必然没有，如果阔别八年多的曹土墩忽然间公然回到了曹家屯，那必然是比青山结婚还要轰动的大事。

    再一打听，曹家屯依然弥漫着婚礼将近的喜庆气氛。

    放下电话，木代忧心忡忡。

    喜庆气氛既然还在延续，就不大可能存在“新娘被曹严华救跑了”的情况，那曹严华去哪了呢？

    当晚大雨，酒吧里人不多，木代独占一张角落里的桌子，明知道曹严华不大可能发信息来，还是一遍又一遍地刷手机页面。

    一万三心情不错，摇风摆柳地端着托盘过来，给她送上一杯拉了花的拿铁。

    上头写着“反对包办，支持婚恋自由”。

    木代真是一肚子没好气，低下头，嘴巴在咖啡边处啜吸，“自由”两个字瞬间就被她吸进了嘴里，嘴唇上泛着咖啡沫的泡泡。

    一万三很嫌弃地看她，有些人，天生就不应该与之论艺术、情调、意境或者精致。

    木代说：“你说，曹胖胖现在是个什么情况？”

    真是应景，刚说完这话，外头一道迤逦电光撕开天幕，密集雨声中，传来轰隆隆雷响。

    一万三说：“可能被抓起来了。”

    “关在曹金花家的地窖里，遭受严刑拷打，最终不得不忍辱偷生——小老板娘你放心，一年后他就回来了，脸上带着憨厚的笑，怀里抱着一个娃，背上驮一个娃，手里还牵一个……”

    气的木代拿座椅上的靠垫挥他。

    酒吧的玻璃门被推开，有人停在门口收伞，伞骨并起，伞面上的雨水溪水般流下。

    是罗韧。

    一万三啧啧：“风雨无阻啊。”

    他很识趣，托盘往胳膊下头一夹，回吧台根据地。

    和木代相比，一万三暂时还不怎么担心曹严华：做事情总是需要时间的，没准曹兄现在正在筹划、思索、布局、等待时机，哪有今天过去明天就大功告成那么简单。

    罗韧过来，木代往座椅里头挪了挪，跟以往一样，罗韧一般不坐她对面，喜欢挨着她坐。

    身上，还带着大风大雨里的潮气。

    说：“如果这一两天，曹严华还没有确切的消息，咱们可能得过去看看。”

    木代点头，也是，不管是委托万烽火还是报警，总觉得没有自己过去放心——而且，现在这种几乎类似歌舞升平的局面，报警根本也行不通。

    又聊一些经常聊的话题。

    凤凰楼的生意，郑伯是不是该创新几个家常菜，聘婷的康复情况，神棍那里的进展，凤凰鸾扣的提示。

    凤凰鸾扣的提示总是出现的随机，而且除了仙人指路那一回，后来的迹象，并不是人人都见到——对于这一点，罗韧的看法是：提示的目的在于让人知道，有一个人知道，并告知给其余人，就可以了。

    这一次的提示，会在什么时候出现呢？

    木代问罗韧：“我是不是也得学着曹胖胖那样，逮到木头就盯着看，看着看着，就能看出幻觉来了？”

    她眼一瞪，学了个目不转睛的架势，牢牢盯对面的墙。

    那是酒吧的“创作墙”，很多留言涂鸦，有些客人酒醉情伤，就会朝吧台借了笔上去挥毫，有一次有个客人一边哭一边上去写《长恨歌》，大段大段，默写的一字不差，店里所有人都围过来看，那个客人写下最后一句“此恨绵绵无绝期”时，身后响起了一阵热烈的掌声。

    她忽然如同老僧入定，罗韧止不住好笑，目光无意间从墙面上掠过，身子陡然一僵。

    再然后，他迅速起身走到墙边，半屈膝去看。

    那是一头猎豹，红色的线条极简，却勾勒的肌肉遒劲，四肢腾空，翻跃欲飞，豹头偏向外侧，眇一目，红色的血正从眼眶处下滴。

    罗韧垂下的手攥紧，手背上青筋暴起，喉结不易察觉地轻轻滚了一下。

    木代不知道什么时候过来，问他：“怎么了？”

    “这个猎豹是谁画的？”

    木代没印象：“应该是客人吧。”

    罗韧心里有一个声音，说，绝对不是客人。

    “是什么时候画的？”

    “不记得，以前画的吧。”

    不是，一定是最近，昨天，或者就是今天——这画如果以前就在，他决计不会看漏的。

    木代担心地看他：“怎么了？”

    罗韧沉默了很久，说：“画的不错。”

    ***

    临睡前，木代一直在想罗韧奇怪的反应，还有那副画。

    昏昏沉沉睡去，又蓦地惊醒，醒时后背发凉，不知道自己在哪，眼前一片漆黑，只听到剧烈的喘息。

    喘息声渐平，终于发觉，是在一个冰凉森冷的地洞，自己的位置很奇怪，似乎在洞壁高处。

    整个人恍恍惚惚，被潮气、霉气还有绝望的气息围裹着。

    有很小的沙粒，从眼前，簌簌落下。

    再然后，突然地，有人从洞顶直翻下来，从她眼前极速掠过，然后一声闷响，重重摔落在洞底。

    洞里亮起来，她低头，看到血泊中趴着的那人，她认识那装扮，还有掀起的上衣处，插在后腰里的那把匕首。

    她哭起来，眼泪越流越多，嘶哑着嗓子叫他：“罗韧？”

    ……

    哭着哭着，就醒了。

    睁开眼睛，屋里黑漆漆的，摸了手机来看，距离睡下，并没有多久，她只是在很短的时间里，做了一个噩梦罢了。

    这梦那么逼真，让她对床心生恐惧，伸手去摸面颊，真是湿的。

    木代翻身下床，脚在地面摸索了一阵，没找到鞋，索性赤脚，足心触到冰凉的地面，凉意顺着涌泉穴慢慢上行。

    她走到窗边，伸手推开。

    从这里，可以看到罗韧的房间，在那个黑暗围裹的方向，亮着灯。

    他也还没睡。

    下意识的，木代两手合起，低下头，并起的指尖触到额头。

    心里默念：只是噩梦，只是个梦罢了。 166阅读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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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7 第⑨章

﻿    又等了两天，这一次不止是木代，几乎所有人都开始担心了。

    曹严华真的像是失踪了一样，就算是真被家里人关起来了，为了不让朋友担心，总还是可以委托父母兄弟给他们这边来个电话吧。

    一万三止不住往坏处想：第四幅水影里，有个送亲的轿子，而曹严华的二表弟是要结婚，这中间会有联系吗？都是亲事啊。

    把这顾虑跟木代讲了，木代觉得不是，年代对不上——关于狗的那些水影，至少也得是百年之前，不过，不管对不对得上，这趟曹家屯之行，应该是箭在弦上了。

    几个人约定了第二天出发，炎红砂那头事情还没完，说好了加快速度，事情一完马上奔重庆。

    头天晚上，木代收拾行李，跟霍子红说要出门一趟，霍子红问她：“又是为了说不清的奇奇怪怪的事？”

    当年渔线人偶的命案，霍子红一早知道里头一定有解释不了的蹊跷，但她并不深究，偶尔提起来，也只说是“你们那些奇奇怪怪的事儿”。

    这样反而好，木代觉得，霍子红身上有点难得糊涂的意味，却又揣的比谁都明白。

    一万三也扭扭捏捏地去跟张叔提了，做好了挨骂的准备，谁承想张叔头也没抬，说：“哦，知道了。”

    一万三估摸着，张叔对他已经绝望了。

    临睡前，木代接到罗韧的电话，跟她确认第二天出发的时间，又吩咐她要带的一些东西——一切都很顺畅。

    突如其来的意外发生在最后一秒，当她和一万三两个人，顶着蒙蒙亮的天色拎着行李坐上罗韧的车子时，罗韧忽然说了句：“我送你们去机场。”

    原本说好了是开车去的，一万三还以为是计划更改：“改坐飞机了？”

    “不是，我有点急事，没法……送你们去了，所以临时给你们都买了机票。”

    一万三愣了一下，一时之间没能消化这句话，车子里有几秒钟的冷场。

    过了会，木代轻声说：“也行啊，你去办自己的事，事情好了再跟我们汇合也不迟。”

    一路无话，罗韧把两人送到出发航站楼，没有跟着下车，只是目送她们进场。

    木代走了几步，又折回去，罗韧有些奇怪，下意识身子倾向这边，打开了车窗。

    她站在车窗的框框里，像是进了电视屏幕，说：“不管你是去忙什么事，一定要小心点，罗韧，我前两天做了关于你的不好的梦。”

    说到这里，顿了一下：“好像是失足，摔下去。不管去到哪里，你都留意这个。”

    罗韧说：“你都没问我是什么急事。”

    木代笑笑：“问了你也不会说啊。”

    她转身离开，紧走几步赶上停下等她的一万三，一万三小声问她：“罗韧有什么急事？”

    “不知道。”

    一万三吓了一跳：“不知道？”

    “嗯。”

    “那你不问他？”

    “人人都有自己要忙的事，人家不说，何必追着去问呢。”

    一万三倒吸一口凉气，着重强调：“那不是人家，那是你男朋友！”

    又小声嘀咕：“你俩到底是不是在谈恋爱？”

    木代反问他：“你觉得像不像在谈恋爱？”

    一万三居然迟疑了一下，说：“要我说实话吗？”

    ***

    一万三觉得，这个分人，得看你想要什么样的感情。

    一男一女在一起，牵了手，接了吻，外人看来在一起，那都叫谈恋爱，但谈的是天上的云还是脚底的泥，那只有自己知道了。

    “小老板娘，我也不怕你骂我渣，我谈过的女朋友两只手数不过来的。”

    隔着候机厅的玻璃望出去，蓝天白云，有飞机腾空，也有飞机降落。

    木代问他：“动了那么多次感情？”

    一万三耸耸肩：“那哪能呢。”

    “有时候是寂寞，有时候是充面子，有时候是朋友过来跟我说，有个妹子想认识你，我一看，长的不赖，也就在一起了。我跟你讲，男人女人，没那么复杂，看对眼了之后，处了一天，哎，觉得不赖，于是又处一天，处了一辈子的，那就是一辈子了。”

    木代笑起来。

    一万三忽然唏嘘起来：“但是，真有一次，是动了感情的，那次不一样。”

    这一节，木代好像听一万三说过，具体不很清楚，只知道那是个很好的姑娘，跟一万三在路上认识，后来那姑娘回去了，结识了新的男友，也结了婚，好像连孩子都有了。

    “你能想象吗？现在有些时候，我还会故意用陌生人的身份打开她的页面去看她动态，打开的时候，心都跳的厉害。”

    木代没说话，微微偏了头，看一万三的侧脸。

    真是奇怪，起初，她那么讨厌一万三，横挑鼻子竖挑眼的，但是现在，居然能这么两相坐着，而且，谈的是堪称*的话题。

    “所以，我有时候觉得，罗韧对你吧，怎么形容呢，特别拿得住。”

    他试图结识这个“拿得住”的意思：“就是不费什么力气，很快追到手了。你想想看，他因为你小鹿乱撞过吗？羞涩过吗？脸红过吗？辗转难眠过吗？”

    木代说：“你说的是我吧？”

    她叹了口气：“罗韧这个人，我想象不出他小鹿乱撞或者脸红的样子。”

    一万三说：“所以，开始的时候，还挺替你担心的，因为很多时候吧，容易被拿得住的那个人，其实是爱的更多的人，你也知道的，爱的更多，也就很容易受伤害。”

    “那在你眼里，我和罗韧，现在是个什么状态呢？”

    一万三想了想，用了两个字来形容。

    飘忽。

    “就是那种，挑不出什么错处来，一片和气，连吵架都不吵一个，但细琢磨，总觉得有些地方不大对的……”他说不清楚，也不想说的太清楚，“飘忽就对了。”

    木代哈哈大笑，检票口开了，开始排队登机。

    顺着队伍往前缓慢挪动的时候，她问一万三：“你会喜欢什么样的姑娘？聘婷那样的吗？有一阵子，我们都觉得你特别喜欢她。”

    聘婷？一万三愣了一下。

    是有那么一阵子，他看谁都不顺眼的时候，特别喜欢跟聘婷待在一起，全世界只有她不挑剔他。

    但是其实，她连他的名字都不知道，只会叫他“小刀哥哥”。

    而再后来，身边的每个人，都突然可爱起来，一万三都说不明白，是自己变了呢，还是这个世界变了。

    ***

    因为是大清早出发，又赶的早班机，中午没到就落地重庆，马上赶小巴车，马不停蹄，日落之前，已经到了曹家屯的前站，也就是那个小杂货铺。

    这里尤为重要，从现在开始，每一步都要分外留意。

    木代假称两个人是青山在城里的朋友，专门过来参加婚礼的。

    向店主打听曹严华的时候，她不再提名字，着重描述外形特征。

    “胖胖的，壮，个子没我高，差不多五天前到的，在你这打过一个电话。”

    店主很快就想起来了：“是，是有一个，看着面生，但是说话带本地口音，往曹家屯去了，跟曹家大丫头前后脚到的。”

    一万三插了句：“曹家大丫头？”

    “就是曹金花……不对，叫曹碱泥……好端端改什么名儿，听着跟盐碱地似的……”

    跟曹金花前后脚到的，那以后，曹严华就没音讯了，难不成，真跟这个曹金花有关？

    ***

    出乎意料的是，曹家屯居然还在村子牙口上，支了个可乐的伞蓬，专门有人守着，登记来客。

    一万三迎上去，大喇喇说是从北京来的，青山的朋友。

    居然是北京这样的大城市！登记的人激动了，边上围着的小孩儿们撒丫就往村里跑，边跑边叫：“青山哥，青山哥，北京人！”

    约莫五分钟之后，青山被更多的娃儿簇拥着往这边来了，脚下飞快，心情激动兼纳闷：他不记得自己有过北京的朋友啊？

    远远望见一万三和木代，更懵了。

    一万三可不给他发问的机会，一个熊抱迎上去，狠狠捶他后心：“青山兄弟，好久不见！”

    觑个空子，他凑到青山耳边：“其实，我们是你表哥曹严华……土墩的朋友。”

    曹严华曾经提过，跟这位二表弟关系很好，多年来一直通过他沟通家里的信息——一万三觉得，不管他有没有参与把曹严华骗回家的局，兄弟情深，总不会对曹严华不利的。

    青山先惊后喜，他年纪其实不算大，二十五六岁，但或许是长期的日晒劳作，笑起来的时候，满眼的纹，看着显老。

    他赶散周围的娃儿们，又是激动又是莫名。

    “你们跟我表哥一起来的？他人呢？是不是不敢进村啊？我老早跟他说了，我舅爷就是嘴上狠，嚷嚷着打断他的腿，哪能来真的啊。早该回来了。”

    说到这，乐的合不拢嘴：“他是不是真怕舅爷打他，所以特意带朋友来，还是北京的？有外人在，舅爷就不好意思动手了？”

    又伸长脖子东张西望：“哪呢，我表哥哪呢？”

    这表情不像作伪，边上的木代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眉头，曹严华回到村里，如果想跟人联系的话，唯一的人选，就是青山了。

    连青山都不知道他回来过，难不成没回到村子就半路被绑了？谁绑的？曹金花？

    一万三打哈哈：“这个不急，不急，晚点我们细说。”

    青山有点想不通，但淳朴好客的天性很快压倒一切：“那家里坐，暂时就说你们是我朋友好了。”

    他喜滋滋的，带着木代和一万三往家里走，每次在路上遇见人，总不忘骄傲地介绍一记：“北京来的！”

    一路上，木代仔细打量。

    四围是高高低低的山，曹家屯其实是在个山凹里，但是并不算封闭，进出都有路，住户约莫三十多家，也不算大的村子。

    但小有小的好处，办起喜事来，分外一致。

    路上，木代问了句：“新娘子呢？”

    青山说：“在家呢。”

    又解释：“还有几天就婚礼了，我们这的规矩，婚礼前几天，男女双方不见面的。我总要在外应酬，所以她就在家里待着，一直不出门。”

    又比划说家里房子的格局是前后院，这些日子，为了避免见面，他连后院的门都没踏进去过。

    木代寻思着该怎么不着痕迹地向青山打听一下曹金花，没想到的是，她居然自己先找上门来了。

    当时，她和一万三已经到了青山家了，正在堂屋里喝茶，外头响起了曹金花的声音。

    声音里，透着喜不自禁。

    “听说两客人，北京的？半个老乡啊。”

    话音未落，一步跨进门来，在一众乡人间，一眼就看到木代和一万三。

    她自我介绍：“我叫jenny，曹简妮。我在北京打工五六年了，你们北京人？大家半个老乡啊。”

    又很是自来熟的挨着木代坐下：“妹子，多大了？跟青山是朋友？怎么认识的？”

    问是问的多，但好像不当真指望她答，马上又絮絮叨叨开了，话题跳跃的也大，北京的地铁堵、房租贵、空气不好，等等等等。

    木代很小心地应付她每一句话，对她的眉眼神情都看的仔细：这个人，是不是在笑里藏刀呢？

    果然，忽然之间，曹金花的话题就变了。

    “人活在这世上，其实每天都充满了风险。意想不到的，有时候，好端端出门，就再也没能回家了。在路上走着走着，也能走没了。”

    木代心头一紧，脸上却不动声色：“是啊。”

    曹金花握住她的手，语重心长：“所以啊妹子，未雨绸缪，提前规划很重要……”

    她递过来一张名片。

    北京大西洋人寿保险有限公司，业务代表ycao。 166阅读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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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8 第⑩章

﻿    曹金花业务熟练，工作开展的文采斐然。

    “无处不在的风险，就像这自然界的狂风暴雨，向我们的生命袭来。保险是什么，就是在你头顶，撑开一把大伞，为你挡风遮雨……”

    木代好不容易找到插话的机会：“我没有钱……”

    “正是因为没有钱，才更加需要保险，你想想，大病、重灾，有钱人腰缠万贯，最多是多出点血，但我们穷人呢？唯一能依靠的就是保险……”

    木代继续挣扎：“以前，我红姨给我买过保险……”

    “保险，是一个全面的保障体系。以前买过，不一定全面，意外险跟大病补偿是两个险种，大病补偿的，又不一定带住院补贴医疗，而且以前的险种设计很多漏洞……”

    一万三屁股粘着板凳面儿，往外挪了点，又往外挪了点。

    木代还在风暴中心垂死抵抗：“那个……我现在年纪还小，或许以后……”

    “正是因为年纪小，费率便宜，年轻时买更合算。你知道吗，同样的保额，20岁的人和40岁的人买，前者每年缴的保费几乎要便宜一半……年纪更大的，60岁的，想买保险公司都不让他买……”

    木代看出来了，跟曹金花，大概是不能对着干的。

    她站起身，朝人要了纸笔，三笔两绕的，写下了曹严华的号码。

    说的真挚诚恳：“我也觉得，我是挺需要一份保险的。但是，我的工资，是交给我哥的。要么这样，你去跟我哥说，他给钱，我就签单。”

    曹金花喜忧参半。

    喜的是眼前的姑娘终于松了口，自己展业的成绩不俗。

    忧的是此单看来不能立刻拿下，曹家屯里没信号，后续跟这姑娘的哥，大概还有一番口舌交锋。

    然而，平时的保险口号是怎么喊来着？

    ——客户虐我千百遍，我待客户如初恋。

    曹金花接了纸条在手上，细细看过：“你哥叫什么名字？”

    “叫曹……”木代说到一半改口，“叫henry。”

    都快坐到门口的一万三回过头来，手低下去，暗暗朝她比了个拇指，还没比划完，忽然撞上曹金花热情如火的目光。

    一万三吓了一跳，不经大脑，脱口而出。

    “她哥也是我哥，一个哥！”

    这样啊，曹金花看看一万三又看看木代，都是身材高挑，眉清目秀，不说不觉得，仔细看，是有点兄妹的范儿。

    她掏出手机，把henry的号码输进去，名字旁一短横，标注：一箭三雕。

    ***

    一万三屁股粘着板凳，几乎快挪到门口。

    青山家的小院热闹非凡，后几天要用的婚礼物料堆的满满当当，不时有小娃娃半张了嘴巴走近看他：“北京人？”

    北京人怎么了？一万三真心不理解，有这么稀罕吗，又不是北京猿人。

    木代过来，低声问：“你觉得会跟她有关吗？”

    以自己混迹道上多年的一对毒眼，一万三给出结论：“我觉得她真就是一卖保险的。”

    木代把手里的笔递给他。

    一万三接的莫名其妙。

    “刚刚找纸笔写号码，屋里的人顺手从窗台边儿摸了一支，记得那封信背面那行小字吗？就是用这支笔写的。”

    一万三半眯了眼，脑子里描摹当时的情景。

    或许就在这间房子里，青山写好了信，折好了塞进信封，还没来得及封口，被人临时叫出去，就在这个时候，有人悄悄进来，摸起笔，飞快地添了那么两行，又原样塞回……

    这人是谁呢？新媳妇？

    木代抬起头，看正从院子中间走过的青山：“青山，我什么时候能见见新娘子啊？”

    满院的娃儿起哄，青山搓着手，黑里泛黄的面皮儿上又添层红。

    他拦住边上过来的一个四十来岁的女人，叫她七婶，比比划划说了几句之后，七婶笑着看木代。

    “论理，新娘子礼前不见外人，尤其不能见爷们儿。你这个……”

    她拿嘴努了努一万三：“这个小兄弟肯定不能见。但青山说，你是个姑娘家，又是北京来的……”

    她冲木代招手：“来，来，跟我进。”

    木代朝一万三挤挤眼，三两步蹦跶到七婶身边，低着头笑，一派即将要见新娘子的雀跃单纯。

    穿过堂屋，门一关，后院里一派清静，跟前院简直两个世界。

    七婶跟木代拉家常，说的都是新娘子，新娘子家没什么人，婚宴的喜客都是跟曹家屯沾亲带故的；新娘子起先是在县里打工的，跟青山好了也没多久，但青山年纪也大了——在乡下地方，二十五六的人，大部分都做爹了……

    到了门口，敲敲门：“亚凤？”

    顺手一推。

    屋里大床上，原本坐着人的，几乎是在门被推开的同时，那人受惊般迅速缩到墙角，还拉住了被子盖住，只露半张脸，还有一双惊怔不定的眼睛。

    她好像很害怕，怕陌生人，也怕这个七婶。

    七婶说：“怎么了啊亚凤，怕生也不是这么怕的啊。”

    说着过去，亚凤瑟缩着，抬起眼看了眼七婶的脸色，又慢慢的从被窝里出来了。

    木代的心砰砰跳。

    亚凤看起来很小，似乎才十*岁，身量也小，皮肤很白，纤弱的白，眼神怯怯的，目光偶尔触到她的，赶紧避开，垂在身侧的手一直捻衣角。

    七婶回头朝木代笑：“这孩子，今天怪里怪气的。”

    木代也笑：“新娘子怕生呢。”

    她注意到，当七婶说“这是北京来的客人”的时候，亚凤的眼睛里，忽然惊喜的一亮。

    但她并不跟木代说话，只是低着头，偶尔木代问她一句，她习惯性地先看七婶的脸，等七婶脸上带着笑把问题重复一遍，她才声音小小的作答。

    答的也简单，不是“是”就是“嗯”。

    再然后，七婶笑着说：“看也看了，咱出去吧。”

    也是，论理，新娘子礼前都不该见外人的。

    木代跟着七婶出门，到门口时，也不知道出于什么心理，她极快地回了一下头。

    亚凤一直在看她，似乎就在等这一刻，木代看见，她向着这边，迅速地把衣袖撸了下去。

    白皙的胳膊，淤青、血紫，一条一条，像鞭子抽出来的痕。

    木代的脑子里嗡了一声，但她脚下没乱，面色如常地跟着七婶往外走。

    太阳快落下去了，夜幕的气息先自四围的山后头升起来，像是唱夜戏的戏台四面拉幕。

    七婶皱着眉头给木代解释。

    亚凤平时不这样，大概是我们平时同她讲，礼前见外人不吉利，所以她见你面生，赶紧躲起来……

    木代说：“怪我不好，明知道村里有这个规矩，还吵着要见新娘子。”

    七婶说：“你们大城市的姑娘，可真懂礼貌。”

    ***

    当天晚上，木代和一万三住青山家的偏房，偏房分两小间，中间隔着布帘子，木代睡里间，一万三睡外头。

    两人都睡不着，木代傍晚看到的那一幕，实在是颠覆性的信息——原本笃定了拐卖这事子虚乌有，但是忽然间，青山、七婶、曹金花、还有村里人，都变的不可相信起来。

    晚上十一点多，隔壁的狗叫了几声，叫完之后，整个村子都寂静了。

    木代撩开遮窗的小花布往外看，外头黑漆漆的。

    她下床穿鞋，手机塞进兜里，又从行李包里掏出袖珍手电。

    走到外间，一万三从被窝里探出头：“真出去啊？”

    “说好的，要给罗韧打电话。”

    在重庆下飞机时，她跟罗韧通过电话，罗韧很担心一旦进入曹家屯这个“无信号地带”，出事了没法及时联系，木代说：“只是曹家屯这一块没信号，我往外跑跑就是了，跑着跑着，信号就来了。”

    每天都跑，万一哪天没通上话，那就是出事了。

    一万三说：“小老板娘，来回得一二十里吧？”

    “就当练功了，我练轻功的，脚程快。以前师父让我练功，我每天跑的比这多。”

    一万三说：“佩服。”

    他缩回被窝里，被子一裹，整个人像条陈在床上的臃肿大青虫。

    木代看不下去，隔着被子戳他腰：“你就不客气一下，也不说代我去？让我一女的大半夜跑山路？”

    一万三理直气壮，声音从被子里透出来：“我没你功夫好，跑的慢，胆儿小，还怕黑！”

    木代干笑两声：“一万三，屋里有鬼哦。”

    她穿牛皮小中靴，靴底踏着青砖地，嗒嗒嗒地出去了。

    一万三心说：毒妇。

    ***

    山里是真的黑，而也正因如此，头顶上头，星星格外的亮。

    木代穿过屯里的小巷，在山路上发足奔跑，夜里的风抓乱了她的头发，而她居然很喜欢，放肆的配合着去摇脑袋。

    师父看见了，会说：嗯，木代像个小疯子。

    她翻山，抄近路。

    睡前，她跟青山确认过，常规的道是绕远的，翻山会近很多，一二十里这种话，只不过是去唬一万三。

    但这个山头是常年的泥石流和塌方形成的，特别不稳，小孩子往上爬，上头都会哗啦啦掉石头。

    换句话说，这山就像藏地的雪山，脆弱的不能经触碰，声音稍微大一点，都会招致雪崩。

    可是自己不一样，自己会轻功啊。

    她手脚并用，几乎是拿出壁虎游墙的劲儿翻山，一点一跃，身子一纵，自己看不到，但心里觉得，姿态一定特飘逸洒脱。

    师父大概会夸的。

    但师父也亲口说：“木代，你怎么练，都练不到我当年的。”

    大师兄郑明山向她提起过师父的当年，说是，地上摆一排齐直十二个鸡蛋，半空扬一条红绸子，绸子扬空的同时，师父抽刀，踏着鸡蛋，一路过去，十二道刀光雪亮。

    然后落地，鸡蛋一个不破，地上，慢慢飘下十三段红绸子，左一片，右一片，姿态柔软。

    不过，这绝技，木代从未亲眼见过，因为她见到师父的第一眼时，师父就坐在轮椅上。

    满头白发的老太太，气质娴静，眼神里很多很多故事，只身一个人，守着幽深的大宅门。

    因为木代拜师，霍子红见过她师父一次，来送红纸包着的“学费”，离开的时候，牵着木代的手，说：“你师父啊，年轻的时候，一定美的不要不要的。”

    ……

    木代爬上山头。

    向下看，山谷里，不知道是不是地气上涌，居然像是薄薄的雾气弥漫。

    木代低下头，冲着山谷底下问：“你是谁啊？”

    又自问自答：“我是木代啊。”

    仔细听，没有预想中的回音，声音只不过比平时宏亮点罢了。

    她掸掸手，准备继续赶路。

    就在这个时候，高处忽然响起了扑腾扑腾的声音，循声望去，认出是蝙蝠，一只接一只，张着翼伞似的翅膀，俯冲着盘旋，发出难听的刺耳声音。

    木代转身走了两步，忽然又停下，俄顷闭上眼睛，细细辨认发自高处的，空气里，逸出的每一丝声音。

    像是极力想冲破阻塞的人声，又像是抢撞的闷响。

    手电打开，向着高处的山照过去，亮光犹疑地逡巡，慢慢停在一处。

    蝙蝠，就是从那里飞出来的。 166阅读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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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9 第①①章

﻿    木代迟疑了一下，打着手电往那个方向走了几步，又照了照低处盘旋的上山小道。

    想一横心不去管它，脚下却迟迟挪不开步子，她拿出手机看了看时间：如果不绕远道，就这么直上直下翻山的话，其实用不了多久，不会耽误时间的。

    主意已定，木代吁一口气，两手甩甩，脖子扭扭，小手电拧亮了咬在嘴里，冲了几步提气，在坡度几乎接近70度的坡上一路往上疾奔，偶尔气泄了，就俯身抓丛草或者撑地借力，末了一个纵跃，就站上了那条山道。

    她记着蝙蝠飞出的位置，小心地靠近去看，觉得没什么异样，也就是普通的山壁，还有挂下的藤葛杂树。

    但是，或许是被手电的光亮惊动了，那奇怪的声音好像又出现了。

    木代站了两秒，忽然想到什么，伸手去抓那丛藤葛。

    果然，带起了好厚的一大蓬，叶子带着土灰从顶上落下，呛的她闷声咳嗽。

    这是个……隐秘的洞。

    洞口并不直接朝外，有块斜剌剌片出的石壁，像从前老宅子门口的照壁或是屏风，把真正的洞口包在了里面，人想进去的话，得侧着身子，过一条窄道。

    而且，洞口的藤葛盖的恰到好处，如果不是有蝙蝠从那里飞出来，木代还真的以为，那只是常见的藤葛挂下山壁。

    她小心的顺着那条窄道进去，快到尽头时，又一只迟钝的蝙蝠冒冒失失飞出来，木代吓了一跳，伸手就去打，掌心摸到微温蠕动的一团，恶心和嫌弃瞬间窜上脑顶，又忙不迭的甩手。

    动的比想的快，这毛病总改不了。

    这洞，稍微有点深。

    木代打着手电往里走，才走了几步，电光忽然照到一个人的脸，惨白，嘴里塞着布头，拼命挣扎，见到木代时，激动的几乎要哭出来。

    曹严华？

    木代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僵了足有一两秒，反应过来之后，正要过去，身后忽然传来磔磔的笑声。

    女子的，低细而又尖利的。

    木代浑身一震，瞬间回头。

    没有人，连影子都没有捕捉到一条，刚才的笑声，好像起自空虚，又归于消静。

    木代不想追出去查看，以免被人调虎离山，当务之急，还是先把曹严华解开，不管是什么妖魔鬼怪，两个人对付总比一个人要好。

    她半侧着身子，慢慢地向着曹严华走过去，分了一半的精力在另一面，以防那个怪声再次出现或者突然袭击。

    才走了几步，猝不及防的，脚下霍然一空。

    整个人身不由已，直直坠下，仓促间伸手去抓，指尖和翻板的边缘擦过。

    翻板陷阱，她是听师父讲过的。

    师父的故事都是久远的传奇。

    讲说，翻板陷阱，有个中轴，四面有扣合的插销，人被引诱着慢慢走过去，整个人站上半面翻板的时候，插销一撤，那头极轻，这头极重，轻功想借力都借不到，轰的一声，人就下去了。

    有那心肠歹毒的，陷阱底下倒插尖刀，多少武林好汉折在上头了。

    师父的故事，跟武侠是不一样的，武侠的主角永远不死，但师父故事里的人，往往戛然而止。

    她那时候小，缠着问：“然后呢”

    “死了。”

    那么厉害的、漂亮的、潇洒的、妩媚的、风情的，各色的人，怎么会死了呢？

    师父笑笑说：“都会死的，阴沟里翻船的多。但是因为你们不满意，所以那些说书的，才把大侠改的无所不能，长长久久。”

    其实那些人，死的也很突然、很快，并不总是死里逃生，并不总有化险为夷的运气。

    下落的刹那，和师父的这番对答，忽然过电影样迅速在脑子里掠过。

    不想死呢。

    拼命伸手去抓，翻板已然盖合，身子极速下落，惶恐瞬间化作岑岑冷汗。

    ——她都不知道这有多高。

    慌乱间，忽然摸到石壁，嶙峋，突兀，她双手微曲想抓住。

    捉不住，下落的速度太快，甚至能听到指甲和石壁摩擦发出的哧拉声。

    木代不管，再抓。

    ——哪怕是一点点的摩擦力，都可能让她的速度降低，她不想死呢。

    她会壁虎游墙，师父讲，要学成壁虎，四肢和小腹顶在墙面上贴合，你要想着，你腹部有个吸盘。

    再抓，拼命拿腹部去顶，提着气，四肢用力，只要挨到石壁，不计代价，一定要抓住。

    继续急速下落，腹部一片刺痛火烫，应该是被尖出的石头划出血了，或许开了膛，谁知道呢，不能想，没到底之前，就要拼命去抓。

    哧拉……哧拉，指甲很快磨秃，然后剧痛，不管，不去想。

    终于，轰的一声，落地。

    那股冲撞，撞的五脏六腑都颠了几颠，胸腔腹腔，翻江倒海的难受。

    落地了，终于落地了！

    第一反应，居然是巨大的惊喜：没有摔死我，我还没死呢。

    她笑起来，声音回荡在这个巨大的洞穴里，难听而又怪异，难听的她忽然不敢笑了：是我在笑吗？还是我其实摔死了，我的魂在笑？

    她躺着，不动，闭上眼睛，俄顷又睁开。

    这洞里，并不很黑，远近散落着幽绿色的莹莹磷火。

    木代艰难的转过头，看到自己摊在身边的左手，看到中指的指甲，是竖起来的。

    指甲不应该是服服帖帖的，贴着指面的吗，她的指甲为什么是竖起来的？

    想清楚发生了什么之后，巨大的疼痛，直冲眼底，眼泪几乎是毫无征兆的夺眶而出，划过脸颊，滴进背后冰凉的泥土里。

    过了一会，她深吸一口气，右手抬起来，小心的、慢慢的，覆在左手手面上。

    心里数：“一、二、三。”

    数到三的时候，牙关一咬，迅速的、用力的，握了下去。

    ***

    时近半夜，中缅边境。

    这个村子叫那奇波，属云南缅甸交界，靠近密支那。

    白天时它只是普通的村子，有蔫着气的鸡，打不起精神的狗，三三两两扛着锄头下地的面目枯槁的村民。

    然而到了某些日子的晚上，十一点之后，凌晨两点之前，它会出乎意料的热闹。

    村口会搭起一个又一个凉棚，大多四面敞风，像是内地的大排档。

    有交易的凉棚，布袋里倒出来，或是翡翠，或是其它宝石原石，摊主盘腿坐，敞怀，胸膛的黑毛间隐现一条青龙，腰包里几厚沓钱，分不同币种。

    有吃海鲜夜宵的凉棚，这里明明不挨海鲜产地，但是会有最新鲜的海鲜，塑料箱子往外倒，冰块混着生蚝贝类鱼虾哗哗而下，烧烤专门有一项叫波尔多红酒烧，味道怪里怪气。

    也有牌桌，打的是麻将，但不见钱，只推筹码，十只蓝筹抵一只红筹，十只红筹抵一只金筹，一般金筹被人拿走时，堆牌的人会变一下脸色，悻悻骂一句粗口。

    有妖冶的女人，腰细腿长，胸挺臀圆，在人群中婀娜而走，只要一个眼神，就会含笑停在某个男人身边，不讲价，也不吵嚷，于无声中，一切水到渠成。

    而那些不敞风的，通常有个黑布门面，闲杂人不会进，也不能逛，门口守着彪形大汉，特定的人来了，对手里的半张钞票，或者扑克牌，严丝合缝对上了，会悄然入内。

    而两点钟一到，所有人、车都会撤走，在黑暗中打亮车灯，无声无息往来处去。

    这是中缅边境上很多人都心知肚明但不外道的那奇波三小时夜市。

    罗韧此时，就坐在海鲜凉棚里，坐布面的小马扎，面前的小桌子四脚不齐，有一块下头还垫了块碎砖。

    然而小桌子上的菜色却不犯，片的极薄的三文鱼，慵懒绵软似的码在冰沙雪山堆上，边上小瓷碟里，酱油中央点芥末，又有冰镇明虾，虾肉水晶样透明，偶尔，虾身还会忽然抽动。

    对面还有个位置，但还没人。

    罗韧给自己倒酒，里头冰块消融，底下沉一颗圆滚滚青梅。

    有个女郎过来，红唇微抿，媚眼如丝，胸衣里斜插了几朵去刺的玫瑰，罗韧递了张票子过去，然后做了个向外的手势。

    懂了，这是表明要谈事情，不玩。

    女郎知情识趣，拈了朵玫瑰，插进小木桌的狭缝里，玫瑰的茎细长，颤巍巍的影子在桌面上打晃。

    说的柔声细气：“这样，其它的姐妹，就不会来打扰了。”

    这也是行规。

    罗韧继续等，夜风从凉棚的这头穿梭至那头，手机时间显示晚上11点45分。

    沉重的脚步声，夹杂着金属钢架特有的声音，罗韧没回头，直到青木一步步笨拙的走过来，坐下。

    他右腿小腿打着外固定钢架，走起路来沉重，又透着几分别来惹我的狰狞。

    青木约莫三十来岁，典型的日本人长相，目光亮而尖锐，挺鼻，清瘦但绝不孱弱，袖子撸起，胳膊上一块块的肌肉，小臂上有竖行的汉字。

    刺的是：银碗盛雪，白马入芦花。

    罗韧盯着青木看，胸腔里有不可名状的情绪激荡，眼眶微热，很久才说：“好久不见。”

    青木不用筷子，伸手拈了三文鱼，蘸碟里滚了滚，送进嘴里大嚼，酱油汁顺着嘴角滑下，并不去擦。

    罗韧端起大肚细吞口的清酒瓶子给他倒酒，青木夺过来，往地上倒，哗啦啦哗啦啦，没融尽的冰块渐次落地，只有那颗被泡胀的青梅，卡在瓶口，出不了。

    又伸手把罗韧的酒杯也拿过来，往地上一倒。

    凉棚的伙计们见惯不惊，眼皮都没抬一下。

    “罗，我去过丽江。”

    罗韧看他：“那幅画是你画的？”

    “只是提醒你，我能找到你，猎豹也一定能找到你。”

    罗韧沉默。

    青木伸手，朝伙计打响指，伙计又送上瓶清酒。

    青木这次帮罗韧斟上了。

    “我知道你在丽江开了酒楼，当上了小老板，交了一个漂亮女朋友，笑起来很甜，风一吹就倒。”

    “你忘了我们了吧，罗？”

    罗韧说：“没有。”

    青木盯着他，目光渐渐愤怒，手背上暴起青筋，冷笑着，一字一句：“你忘了我们了，罗，你去过自己的日子去了。”

    他脸色忽然狰狞，双手托住桌底一掀，就把桌子掀翻在边侧。

    可惜了，那么好的海鲜。

    手机也被掀落了，哗哗盖了一层冰沙。

    罗韧俯身捡起来，拂落一层水凉，看一眼时间，12点20分。

    木代为什么还不打电话来？ 166阅读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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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0 第①②章

﻿    凉棚的伙计过来，手脚麻利地收拾一地狼藉，翻倒的小桌子正过来垫稳，连玫瑰都原样插好。

    罗韧说：“我什么都没忘……快要死的时候，我记得是你把我送回来的。”

    青木不吭声了，过了会，长长叹了口气。

    三文鱼和明虾重新摆上桌，青木这次用筷子了，夹起一片，斯斯文文。

    说：“你那时候中枪，肺被击穿，整个人神志不清，我都以为你快要死了。”

    罗韧笑了笑：“我自己不记得。”

    青木也笑起来：“我也是那时候知道你原来你也怕死，抓着我说好多话。”

    “都说了什么？”

    “说中国人叶落归根，死也要死在国内，让我把你送回来。”

    接下来的事，罗韧倒是记得的：“然后，你就把我扔在边境小城的一间出租房里。”

    “我给你雇了人，每天照顾你三餐。”

    说到这里，青木顿了顿，薄薄的嘴唇紧抿了一下，像刀刻的线：“更何况，那个时候，你还能喘气，但我有九个兄弟，等我回去收尸。”

    像是有硬锤狠狠砸上后脑，眼里忽然辛辣，罗韧右手死死攥起。

    青木的目光从他紧攥的手上掠过，又很快移开，语气很平静，给他讲那以后的事。

    “我回了猎豹的宅子，那里像个鬼宅，那么多天过去，外人依然不敢进。”

    是的，猎豹的那幢位于孤岛的豪宅历来是禁地，当地人即便路过也要绕开了很远去走，偶尔听到宅子里传来的枪声，心里会想着：哦，猎豹又杀人了。

    “没有发现猎豹的尸体，宅子里几乎还是那天打斗时的样子。我给大家收了尸，尤瑞斯在泳池里泡了很久，尸体胀大，伊万被钢钩倒吊在二楼的楼梯上，血几乎流干了……”

    他看了罗韧一下，余下的略过了不说：“我烧了宅子，请人把他们埋在我们住过的丛林里，其实原本，我想把他们火化了，骨灰寄回他们的老家，但是……你知道的。”

    是，知道的，他们来自五湖四海，谁也不是菲律宾人，在那片燥热的土地上结识，会谈钱、命、女人，但鲜少去讲来历，没人谈起幸福的生活——倘若有幸福的生活，大抵也不会孑然一身把脑袋拴在裤腰带上出现在那种地方了。

    “然后呢？”

    “然后我就一直打听猎豹的消息，”青木伸出手，重重拍自己的肩膀，“九条命，搭在这里，不能确认她真正死了，我睡不着觉。”

    罗韧说：“我也一直让人帮我打听你，顺便留意棉兰老岛的动静……只是，我本来以为，猎豹死了。”

    他以为她死了，那场激烈的搏斗，拳脚、利刃，还有枪，双方都血红了眼，最后，他一甩手，飞刀插*进猎豹的左眼，她惨叫着，失足从楼上摔了下去……

    他俯身想看，但猎豹的手下忽然不知从哪里扫过来一梭子，子弹入肉，噗噗的声音，不觉得疼，只看到血，青木嘶吼着窜上来，拖住他后撤。

    经过游泳池时，他看到小个子的尤瑞斯，趴浮在水面上——尤瑞斯即便学会了游泳，也依然不喜欢水，但是，他的灵魂在死亡的那一刻，永远困囿在水里了。

    青木说：“我找了一年，本来我都快放弃了，我觉得她应该已经死了，但是，有一天，发生了两件事。”

    “哪两件？”

    “一是，道上的人说，在一个赌场里，有一个带着墨镜的女人，向人打听罗。”

    “另一件呢？”

    青木的嘴角牵动了一下，目光里戾气逼人：“尤瑞斯他们的坟被挖了。”

    罗韧阖了一下眼，又睁开：“所以，你来找我了？”

    青木双手撑住桌子，身子向他的方向倾过来，声音压的很低。

    “罗，我已经安排好了，我们从缅甸走，坐船，到马来，沙巴斗湖，有快艇接应我们，去棉兰。”

    “什么时候？”

    “七天之后，还是这里，碰头。”

    罗韧笑了一下，然后点头。

    青木说：“我是一个讲道理的人，我不做过分的事。我给你时间，去跟你的朋友道别。也去跟你的小羊羔做个了结——放她回牧羊犬看管的草场上吃草，罗，那不是你的世界。”

    他的声音轻的像耳语：“你的世界不在这里，在往南那个被海包围的地方，你还活着，但你早就死在那里了，我也死了，和我们的兄弟一起，还有你漂亮的小女儿。”

    青木站起身，拖着沉重的腿，一步一步，转身离开。

    罗韧坐着，一直没有动，也没有回头去看，直到凉棚里的伙计过来，递给他账单。

    两轮餐费、餐具破损费、服务费，一声没吭，落在纸面，一分也没少收。

    远处传来汽车引擎发动的声音，罗韧这才发现，陆续在撤场了。

    凌晨1点45分。

    罗韧结清钱，回到自己停在村外的车上，要发动的时候，外头笃笃笃的敲窗户。

    打开一看，是那个送他玫瑰花的女人。

    声音温温柔柔，说：“先生，可不可以搭个车，车费什么形式都好办。”

    罗韧说：“我们不顺路。”

    女郎奇怪，指指村外那唯一一条车道：“只有一条道出去。”

    “我去找我女朋友。”

    哦，原来如此，她很懂规矩的往后退了两步，给车子让道。

    ***

    木代在地上躺了很久，然后慢慢爬起来，左手像是打了麻药，每一根指头都动不了，腿好像也撞到了，一动就疼的要命，但伸手一寸寸捋，确定没断，也没有脱臼。

    她低头，把衣服的里衬送到嘴边，狠狠去咬，用牙齿磨，终于扯下一块布条，嘴和右手配合着并用，把翻起指甲的地方包起来。

    她记得，摔下来的时候，手电就滚在附近。

    一瘸一拐，一阵摸索，终于找到了，然后推亮。

    先往上照，估算着到顶的距离，比普通六层楼要高，约莫20到30米吧，是个山腹中空的地洞，

    又看周围。

    好几具尸体，差不多都已经是森森白骨，骷髅头的眼洞看的她毛骨悚然，往后退的时候，脚跟绊到什么。

    是条脏兮兮的辫子，横在骨骼宽大的骨架处——那不应该是女人的辫子，留发……是清朝时候的人？

    还有朽烂的背篓，锈迹斑斑的砍刀。

    像是普通的砍柴人。

    骨头都有断裂，有些是脊柱直接崩折，有些是头骨开瓢，应该都是摔死的。

    真奇怪，站在这一堆尸骨之间，惊惧之余，心里居然泛起庆幸的余味：她居然没摔死。

    不是功夫好和头脑机灵就可以应付的，要感谢她从小练的是轻功，下坠的那段时间，一直拼了命的去抓、贴、提。

    忽然想到什么，赶紧掀起外衣去看腹部，一片血肉模糊，灯光仔细照了一下，很好，都入肉不深，没有哪一道是开膛的。

    这个洞，方圆不小，但并不复杂，基本一览无余，仔细去嗅，空气虽然泛着霉湿味，但并不恶臭呛鼻，这说明，可能有些石峰的罅隙和外界产生了空气流通，所以，她不会闷死。

    没有明显的活水，但伸手摸石壁，有几处是阴湿的。

    这种地方，越低越湿冷，看了一下，右首边地势偏高，但好几具破碎的尸骨杂陈。

    木代站了一会。

    说：“对不起啊，我也不是故意要来打扰你们的，冒犯的话多包涵。也不要来吓我。”

    说完了，又站一会，团团鞠了个躬，才开始清理。

    咬着牙，把所有的尸体，或搬或拖到地洞远远的角落里，搬动其中一具的时候，身上忽然掉下来一个布袋子，红绳扎口已经松了，木代用脚踢了两下，里头露出银色的光洋来。

    打近了看，上头繁体字铸着“中华民国八年造”。

    攒了这么多钱，不知道流了多少血汗，忽然踏空掉下来，白花花的银钱，留叫后人嗟叹。

    木代想着，如果能平安出去，就拿这钱，把这些尸骨都运出去，做个道场，买块坟地，把他们都平安葬了。

    师父说，有时候，也不是多么的喜欢行侠仗义，只是那个时间、那个地点，不迟不早，就让你碰上了，缘也好，劫也罢，总得做点什么。

    搬好之后，又用背篓石块什么的，在边上挡了一圈，最后把砍刀捡过来，这是好的防身工具。

    手机好像摔坏了，开不了机也看不了时间，但是，夜半应该早就过了。

    那个时候，跟罗韧商定每天都联系，罗韧说：“曹严华失踪的事很蹊跷，那头的情况也很不确定——所以我一定要定时知道你们的进展，万一出事，我好尽快做准备。”

    她点头：“我知道，我一定每天都打。”

    第一个电话就没打出去。

    黑暗中，她举起刀，挽了个腕花，劈、斩、横切，顿了顿起身，走到阴湿的石头边，试了试方位，开始磨刀。

    单调的，而又刚硬的磨刀声，在幽暗的地洞里回响。

    木代想起曹严华，脸色惨白，嘴里塞着布团，五花大绑。

    想起那个发自身后的，低细而又尖利的女声。

    不管你是谁，不能伤害我、我徒弟，还有我朋友。

    是啊，这个人是谁呢？

    她和一万三，一派平和的来的这个村子里，没有站队，没有标明立场，没有对任何人显露过敌意。

    为什么一上来就下这么狠的手呢？

    ***

    一万三缩在被窝里。

    ——我没你功夫好，跑的慢，胆儿小，还怕黑！

    理由说出来，字字铿锵，然而基于男人的自尊，还是有点不好意思。

    所以强忍着困倦，打着呵欠，等。

    不能陪你风雨上路，至少能做到回来的时候给声问候——一万三对自己要求不高。

    等了好久，终于听到木门吱呀一声响。

    一万三如释重负。

    “小老板娘，你可总算回来了。” 166阅读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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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1 第①③章

﻿    第二天中午，罗韧车进重庆。

    连轴开了十多个小时，头昏脑涨，进了市区之后，找了家饭店吃饭，然后挨个拨打几个人的电话。

    木代、一万三、曹严华，全部不通。

    只有红砂接了，她心情低落的很，问她在干什么，她吞吞吐吐，好一会才说：“在写欠条。”

    叔叔和爷爷的死都瞒不住，原先碍于面子的债主，如今纷纷上门，话也说的直白。

    ——“以前是看你爷爷的面子……”

    ——“如果你爷爷还在，一切都好商量，但是现在……”

    大概是看定她翻身无望。

    宅子卖了，家具清了，还是资不抵债，有些人看她小姑娘孤苦可怜，差个一两万也就算了，但总有那么两三个，不依不饶，拍着桌子说：“你可怜，你可怜就能不还钱了？你还有理了？”

    炎红砂眼泪含在眼睛里，死死咬着牙不落，逼急了，也一拍桌子站起来：“要么我写欠条，要么你拉我去坐牢，两条路，自己选！”

    几个人面面相觑：逼的人家小姑娘坐牢到底不是什么光彩的事，更关键的是，她坐牢了，那债不更白瞎了？

    于是写欠条，从没写过，上网搜的格式，签下名字、身份证号、摁手印，约定归还日期，末了写：立字为据。

    罗韧问：“到底欠了多少？或者我先借给你？”

    炎红砂沉默了一下，说：“不要。”

    不想把朋友变成债主，低头不见抬头见，整天觉得短他一截。

    罗韧也不坚持：“你自己考虑，有需要就开口。”

    又顿了一下，才说：“木代她们可能是出事了，三个人，都没音信了。”

    他把之前的事简单给炎红砂讲了，炎红砂虽然担心，但还是觉得凡事应该往好处想：“说不定木代是忘记了，或者一时间有事，来不及打呢？”

    这些都不大可能，毕竟之前，罗韧把事情的重要性跟她说的很清楚：“因为曹家屯没有信号，所以每天的定点通讯格外必要，一旦我没有收到电话，我就可以当作是你们已经出事了。”

    如果昨晚来不及打，今天已经过了大半天，完全可以补救，但是这一路上，他没有接到任何电话。

    让他这么一说，炎红砂也慌了：“那……我写完欠条就去，我跟你怎么联系？”

    “一样的，每天定点，我想办法给你打电话。”

    ***

    日落时分，罗韧进山，最后一段路车子开不进，他停好车，背了简单的战术包，里头是必要的防身工具，还有药品。

    车钥匙本来想带走的，想了想，就近找了棵树，掘了坑埋了。

    手机还有信号，借着这点势，把位置跟炎红砂讲了，因为红砂势必是在他之后到，如果必要，还可以开车门拿东西——他车子的后备厢，算是半个储藏库。

    路口等了一会，想搭辆摩托什么的，左等右等没等来车，居然淅淅沥沥下起雨来。

    没办法，只好顺着山道徒步进村，好在轻装，也并不觉得累，晚饭时分，到了曹家屯的前站，那个小杂货店。

    店里没什么吃的，罗韧买了瓶水，又拿了两条巧克力，只这一忽儿的功夫，雨越下越大了。

    巧克力味道不大正，只吃了一条，另一条顺手放进兜里。

    店主人不错，从里间拾掇了一把黑伞出来给罗韧，说好几条伞骨断了，也不用还，能勉强遮他走一段。

    问他：“也是来参加婚礼的？”

    算是吧，罗韧含糊以对。

    店主朝外头看，屋檐牙子正哗啦啦往下下水：“这时间选的不好，这山里，要么不下雨，一下过七天。婚礼看来是要泡在水里了。”

    一边说一边摇头：“不好，不好。”

    是不好，泡在水里，不就等同于“泡了汤”吗？总觉得不大吉利。

    这最后一段路，还有六七里。

    比之前难走，土道积水，土质又软，一脚下去半寸深的凹窝，那把伞也邪性，别人家的伞往下卡，它是往上张，走一段就积水。

    罗韧心说：你当你是花吗？

    只好每走一程就把伞旁倾，积水小瀑布一样哗啦下来，很块就顺着道缝往下*流，水都是赭黄赭黄色的，舀一碗上来，得有半碗的泥。

    这山里，一定多发泥石流，山体滑坡大概也是常事。

    深一脚浅一脚，晚上近九点，终于到达曹家屯，向人打听了青山家的所在，一路过来，近前时顺手把伞靠到一棵树下，淋着雨过去。

    原因无它，撑那么一把伞，形象太垮。

    青山正坐在堂屋的桌边，拿着笔在纸上圈圈画画，想着明天婚礼的圆桌摆放和客人排位，间或看一眼门外。

    雨线还是不断，想想就犯愁，谁不希望结婚是晴天大太阳？

    又一次看向门外时，蓦地一愣。

    有个男人正大踏步过来，身材挺拔，黑色军靴，踩在门前青石板凹窝的积水里，一步一水花。

    青山下意识觉得，他是奔自己来的。

    果然，罗韧一路进来，问他：“你就是青山？”

    青山点头。

    “我来找我朋友，昨天到的，一男、一女。”

    青山磕磕巴巴：“是那对北京客人吗？他们说是我表哥大墩儿的朋友。”

    “是。”

    “走了。”

    “走了？”

    青山解释说，自己也不知道怎么回事，昨晚上安排住宿的时候还一切正常，谁知道早上起来一看，两个人全不见了。

    他带罗韧去看木代和一万三住过的屋子：“喏，我寻思着他们说不定还会回来，也没怎么收拾，就把被子叠了一下。”

    普普通通的屋子，没有打斗的迹象，木代即便出事，也一定不是在这里。

    半夜离开，带走了行李，又音讯全无，这件事怎么看都透着蹊跷。

    “他们俩来了之后，见过什么人吗？”

    青山憨厚的笑：“屋子里人来人往的，见了好多人呢。”

    “有跟谁特别聊过吗？”

    “有，曹家大丫头，他们跟曹家大丫头聊了挺久的，就是……曹金花。”

    曹金花？好如雷贯耳的名字。

    “还有谁？”

    青山挠挠头：“那个姑娘，还见了我们亚凤……不过时间挺短的，七婶说，说了两句话就出来了。”

    见罗韧不明白，他有点不好意思的解释：“亚凤就是我新娘子。”

    新娘子？

    罗韧心里一动，莫非就是那个拐来的姑娘？

    时间已经很晚了，这个时候去找曹金花有些不太合适，罗韧跟青山商量在这住一晚。

    屋子空着也是空着，青山一口答应，又问了他好多问题。

    ——你是不是也是我表哥大墩儿的朋友啊？

    ——我还以为我表哥怕我舅爷打他，请了两朋友来打前哨，怎么半夜就走了呢？

    ——你也没联系上他们？也是，我们这里没信号。

    ……

    是啊，怎么半夜就走了呢，罗韧也在想这个问题。

    如果是救了姑娘走的倒还讲的通，但现在这情形，新娘子还在，过来试图帮助新娘子的人，一个两个三个，都不见了。

    睡下之后，罗韧一直在想这个问题，双手枕在脑后，怎么也想不出个所以然来。

    也许，不是新娘子有问题，就是这个村子有问题。

    窗外，雨声不绝，越下越大的势头。

    百无聊赖，罗韧掀起窗帘布去看，小院的排水不行，院子里已经积水了，雨打在水面上，涟漪混着水花。

    正待放下窗帘，那浅浅的积水中央，蓦地伸出一只手来。

    饶是罗韧见惯凶险，这猝不及防的一下子，还是激地他浑身一震。

    他刚刚就是从院子中央走进这间屋子的，那是夯土地，不是软塌塌的泥，下头怎么都不可能藏人的。

    那手一直在往上虚抓，再然后，水面上艰难的钻出头顶，像是有个人，奋力的往外爬。

    先只是头顶，然后是额头，再然后是整个脑袋，头一直低着，哗啦啦的雨声似乎更大了。

    这像是电影的场景。

    罗韧对自己说，这是不可能的。

    那个人缓缓抬头。

    雨，混着满脸的血。

    罗韧脑袋轰的一声，有刹那间，连雨声都听不见了。

    那是一万三！

    罗韧没有片刻停留，几乎是踹开门冲出去的，席天幕地的大雨之中，他冲到院子中央，半跪着，伸手在雨水里摸腾。

    哗啦啦水花，冰凉的雨浇透颅顶，几乎是冲刷着灌进后背，这凉意让罗韧清醒过来，他站起身，退后两步。

    坚实的夯土地，约莫半寸的积水，没有人，刚刚看到的，也许是幻想。

    但一万三，一定是出事了。

    ***

    木代蜷缩在山洞的角落里，睡的不踏实。

    做了一个梦，梦见好端端睡在自己的房间，那张“马上封侯”的雕花大木床上，忽然间，床身四下晃动，她揉着眼睛坐起来，看到围着床的，一片汪洋。

    有动物，结伴从她眼前过，成双成对的鸽子，划水的白鹅，一对猴子在蛙泳，背上有一对鼹鼠，瑟缩着互相拥抱。

    远处是条大船，这些动物，源源不断的向着大船进发。

    那就是传说中的诺亚方舟吧，上帝降下四十天的洪水，只有诺亚一家和成双结对的动物上船。

    木代孤独的坐在床上，想着，我是上不了船的，罗韧不在，不能结成一对。

    一个浪头过来，床翻了。

    木代摔进水里，水冰凉。

    一下子醒了。

    哗啦啦的水声，身子底下一片冰凉，好像真的是水。

    她赶紧坐起来，四下摸索着找到手电，还好，手电是防水的，拧开了一看，地洞里不是汪洋也胜似汪洋了。

    外头应该在下大雨吧，一侧的石壁上有无数条水流挂下，到洞底积成一滩，水位越来越高，也亏得她睡的地方地势高，否则，真是睡梦里被水没顶了也不自知。

    木代赶紧起身，一瘸一拐踱到石壁边上，高处的一块石头把雨水分流，像是单独辟出的一道。

    她仰着头，凑上去喝了两口，带着土腥味，并不可口，但实在好过这一天滴水未进了。

    手电在地洞里来回逡巡，也许，她应该找一个相对干净的容器，储些水。

    地洞地势低洼的一头已经积水了，像个小小的水潭。

    手电光在那里扫过去，动作忽然一滞，半晌，又迟疑的打回去，停在一处。

    那里的水面上，在翻水泡，就好像有人在底下溺水。

    木代头皮发麻，而这预感，终于成了真的。

    有个人头从水下缓缓抬起来，向着她看，一只手，虚虚朝她伸过来，脸上的表情焦急而又痛苦。

    一万三？

    木代想也不想，冲过去伸手就拉，使的力很大，却如同重拳砸在棉花上，拉了个空，然后狠狠跌坐在积水之中。

    哗哗水声，壁上挂下小的瀑布，木代打了个寒噤，站起身子，过了会仰头去看。

    出口在那里，距离地面三十米左右。

    要想办法出去，一万三一定是出事了。

    木代忍着痛，踏着水花奔到石壁边上，深吸一口气，腹部紧贴石壁，右手往上攀抓，心里给自己打气：“加油，加油。”

    用力一蹬，右手攀带，身子整个上去了，左手随之去抓，一阵钻心的疼，另一条摔到的腿也后继无力，整个人重重摔进水里，半晌才回过劲，从水里爬起来，头发一直往下滴水。

    她低头看自己的左手。

    其实只是那一个手指受伤，但行动起来，像是废掉了整条胳膊，腿也是，没断，没裂，只是疼。

    要是，不怕疼就好了。

    要是，分裂出一个人格来……不怕疼就好了。 166阅读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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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2 第①④章

﻿    村子就是村子，头声鸡叫比闹表还早，罗韧几乎是瞬间从床上翻起，睁眼都在坐起之后。

    倘若时间宽裕，尽可明察暗访虚与委蛇，但是昨晚的异象给了他不祥预感，如果一万三处境堪忧，木代和曹严华一定也好不到哪去，既然争分夺秒，他也就没那个空做好人了。

    洗漱穿戴理包，不过五分钟，推门出来，雨还在下，已经小了很多，由之前的瓢泼变作了金针牛毛。

    不过青山昨晚也说，村里有句老话叫“要么不下雨，一下过七天”，千万别小看小雨，很多山体能顶住瓢泼，恰恰就死在后头这看似温柔的绵绵细雨上。

    就像洪水只掀翻石头，滴水却能把顽石穿心，英雄挺得过枪林弹雨，颈上却被胭脂红粉抹刀，人经常从畏惧而正视的环境里逃生，却躲不开栽倒平地，翻船阴沟。

    罗韧觉得，有一种平淡却危险的意味，正借由这雨，在他身边席天幕地的铺洒开来。

    青山端着牙缸打着呵欠推门出来，明天是婚礼，今天要去晒场搭棚扎花架——昨晚跟村里的老少爷们打过招呼，今天务必早起。

    但看见罗韧，还是吓了一跳，见他背着包，忍不住问：“要走？”

    他对大墩儿表哥回来参加婚礼已经不抱期望，同时也觉得表哥这些所谓的朋友真是神出鬼没：一个个的，这是蹭住宿来了吧？

    罗韧说：“有事。”

    他向青山打听了曹金花家的住址，冒着雨大踏步的去了。

    ***

    曹金花母亲早亡，家里只父亲和弟弟，前几年弟弟娶了媳妇生了娃，终于又把消静的三间房撑出了些许热闹人气。

    因为要帮青山的忙，这一天也早起，灶膛火热，烟囱咕噜往雨里泛烟，饭桌小，曹金花人高马大的，弯着腿坐小马扎上，总觉得憋屈。

    吃饭的时候，她爹唠叨起青山的婚礼，然而醉翁之意不在酒，话题很快转到她身上，颠来倒去，老三样。

    先怪北京。

    ——“北京城那么大，人口上千万，咋就没适合你的人呢？”

    再怪曹土墩。

    ——“曹家那小兔崽子，叫我见着了，非剐他一层皮！”

    最后怪命。

    ——“这都是命啊，你妈死的早，我也没个主心骨，当初就不该同意你去大城市，没见赚着钱，倒是把年纪一年年赔进去……”

    这话撩起曹金花心里一把火。

    “别整天嫁人嫁人嫁人，女人除了嫁人，就不能有点别的追求了？就不能有点别的自我价值了？”

    正在给儿子喂奶的弟媳妇心里叹气：这个大家姐，又在胡说八道了，女人生来就是要嫁人的嘛。

    金花爹则一脸茫然，“追求”和“价值”这种词，对他太说太飘渺了。

    “什么叫年纪一年年赔进去？时间是创造价值的，你的眼光不能那么狭隘，只看到人变老，看不到我这些年的改变。”

    弟媳妇继续叹气：改变啥啊，不就变老了嘛。

    金花爹继续茫然：狭隘是啥意思？

    曹金花那个气啊，也不怪她不爱回家，话都说不到一块儿去，还是说点他们听得懂的吧。

    她气势汹汹指大门口：“别见天就唠叨这事行吗？说过多少次了，我会留意的，这也要看缘分的，男人又不是天上掉下来的，你朝着外头吼一嗓子，他就上门了？啊？”

    短暂的静默，灶膛里烧裂了木头，噼啪一声，大铁锅里的粥咕噜翻滚冒泡。

    门口的光线忽然一暗。

    罗韧站在门口，视线在众人的脸上环视一圈，很快锁定目标：“曹金花？”

    曹金花茫然：“啊？”

    “能不能借一步说话？”

    “哦。”

    曹金花懵懵懂懂的出去，带着罗韧去自己房间，管他是谁，总比在饭桌边受闲气强。

    弟媳妇从起初的惊愣中回过神来，看到金花爹脸上乍惊又喜，又转头去看曹金花的背影，没觉得高兴，心里忽然泛起了酸，鼻子里出了个音。

    “哼。”

    ***

    进屋之后，曹金花才回过神来：“你是谁啊？”

    罗韧不想跟她多废话，脸色沉下来：“前两天，你在青山家里，是不是跟两个人聊过天，一男一女？”

    当然，印象何其深刻！那是她未来客户呢。

    慢着慢着，他来打听这两个人，难道他就是那两人共同的“哥”？

    曹金花眼睛一亮：“你是henry？”

    罗韧皱眉头：“听说聊了很久，聊的什么？”

    “保险啊。”

    “保险？”

    “就是关于人生的保障，我们每个人活在世上，都会遭遇一定的风险，所以……”

    罗韧心头烦躁，上前一步，一把揪住曹金花衣领，往墙上一撞。

    曹金花的滔滔不绝胎死腹中，脑子里一片空白，这个早上，真是她人生中最为波澜诡谲的一次，真可与曹土墩在那个黄昏上房敲盆并驾齐驱。

    罗韧冷笑：“风险是无处不在，你给自己买保险了吗？”

    曹金花心头发怵，这个男人，刚刚出现在门口时，说“借一步说话”，态度还算平和，但是现在，整个人都裹在阴影里，眼神冰冷，下一步，他拔出个刀子来也不意外。

    可能是摊上事了，曹金花心里想。

    公司给业务员做过安全培训，遇到这种情况，不要慌，要配合，要顺从，自身安全最重要，要把危险将至最低。

    她结结巴巴：“我……我买了，这样……客户才会更信服……如果我们自己都……都不买，怎么能让客户相信呢？”

    罗韧的眉头几乎拧成了个疙瘩：木代和一万三千里迢迢赶到这里，和她坐了大半天，只为谈保险？

    “你……你要是不信，我这里还有……展业资料……”

    曹金花小心翼翼的，从罗韧的钳制里挪动着身子，伸手想拿自己的包，见罗韧脸色不对，马上缩手：“我包里没别的，没有喷雾也没刀，不信你自己拿……”

    罗韧盯了她一眼，伸手从包里掏出一沓塑料文件夹包着的资料。

    抖开了略略一翻，都是展业文件，险种介绍、趸缴与年缴的费率、话术、展业流程，估计曹金花看的很用心，很多话术下面都用红笔画了道道，还有自我激励的批注。

    ——一次的失败说明不了什么，不要气馁。

    ——成功要经得住忍耐！

    ——总有一天，那些看不起我的人，会对我刮目相看。

    罗韧重新打量了一下曹金花，又看她的包。

    一种刻意营造的光鲜，包是劣质山寨的，衣服也是大路货，大城市的生活，对这样一个山村出去的女人很不容易，难得不堕志气，不歪不斜。

    如果她没害过木代，真的只是谈保险，自己这么对她，确实不大妥当。

    罗韧松开手，退后两步：“真的只谈了保险？”

    曹金花听出他态度松动，口气也温和不少，心头一松，赶紧点头：“真的真的。”

    她翻自己的手机给他看：“后来那姑娘还给我一个号码，说她的钱都是她哥管着……”

    号码翻出来，忽然想到什么，心叫糟糕，然而已经迟了。

    一箭三雕。

    那感觉，真像被三雕抓挠了脑袋，还没缓过来，又捱一记透心箭。

    罗韧想笑，嘴角微微牵了一下，又压下来。

    曹金花看在眼里，没敢吭声，心里忽然觉得，眼前这个人其实不坏。

    罗韧问她：“然后呢？”

    没然后了，曹金花老实作答，那姑娘想见新娘子，青山让七婶带她进去了，聊了一两句就出来——自己闲待着也没事，就回家了。

    以上，是事情的全部。

    罗韧沉吟了一下，窗户的毛玻璃上人影绰绰，曹金花的弟媳妇奶着孩子，踮着脚想往里看：这个人跟大家姐什么关系呢？最好是没关系。

    “不好意思，看来我是搞错了。”

    曹金花吃惊的看他，好半天才反应过来，忙不迭摆手：“没事没事，真没事。”

    她对罗韧预期不高，不捅她一刀已经谢天谢地，居然给她道歉，简直是要感激涕零了。

    罗韧笑笑，转身离开，开门的时候，边上的弟媳妇霍的转身，搂着孩子咿咿呀呀，一副若无其事的模样。

    罗韧撂下句：“别让小孩淋着雨了。”

    弟媳妇没说话，觑着他走远，三两步进到屋里，追着曹金花问东问西：“大家姐，他谁啊，专门来找你啊？

    曹金花低头整理展业资料，就是不吭气，实在问急了，才说：“不是谁。”

    ***

    路过晒场，一片搅嚷，村里所有的壮劳力几乎都在，打桩竖桩绑桩，高处都站了人，巨大的红布往下抖开，灰蒙蒙的天地间多了好多块红。

    罗韧在晒场边坐下来，一群孩子尖叫嬉笑着跑过，为首的一个倒拖一把破伞，伞骨支愣着，在地上划横七竖八的痕。

    是他扔掉的那把。

    罗韧笑了一下，低下头，慢慢闭上眼睛，心里敦促着自己思绪内收。

    周围越吵，心越静。

    曹家屯，本应该只是个普通的村子。

    且不去说曹严华，木代和一万三来到这里，根本还没有时间去和别人结仇结怨，甚至没有表明过立场，亮出过来意。

    木代和新娘亚凤讲了很短时间的话——全程有七婶陪同，这场见面，只是粗略的打量和认识，谈不上交换秘密和救人。

    怎么就会出事呢？还是三个人先后出事。

    除非一切都是设计好的，有人引她们来，然后动手，曹严华、木代，还有一万三，也许他们在出事的前一刻，都根本不知道有敌人。

    对手是谁？

    猎豹吗？

    不像，这不是猎豹的风格，猎豹会是那种，要他眼睁睁看一切发生，却无能为力，甚至会提前把计划告诉他，一切都展在大太阳底下，纤毫毕现。

    凶简吗？

    也许是，从项思兰开始，凶简和人的有意识的合作已经出现端倪，只不过，项思兰的智计有限，设的局也颇多破绽。

    这一根，也许在提升。

    但颇为玩味的是，这一根为什么会知道木代他们是敌人？莫非神棍的猜测是对的，凶简之间，真的可以互通讯息？

    更重要的是，这一根，现在在谁身上呢？

    ***

    青山家里静悄悄的，七婶端着针线簸箕坐在门口，缝补手中的一条裤子。

    男人们都忙活去了，总得有人在家陪新娘子。

    不过，老人家，多少都有点眼花耳背。

    罗韧自后院的墙头处轻轻落地，背对着他的七婶穿针引线，完全也没察觉。

    当然，察觉了也无所谓，放倒就是——只不过不想跟老人家动手罢了。

    新娘子待的屋子很好认，木门上贴龙凤呈翔的彩色剪花，透过玻璃，可以隐约看到里头的人影，弯着腰，似乎在忙活着什么。

    门没闩，罗韧很快闪身进去，亚凤坐在床脚的踏板上，弯着腰，正轻轻抚弄着地上的一双红色婚鞋。

    听到动静，她茫然的抬起头来。

    眼神有点呆，看到陌生人，也似乎并不很吃惊，迟疑着问了句：“你是谁啊？”

    罗韧慢慢走近亚凤。

    拐来的？像，也不像。

    她像个单纯无害的姑娘，胆怯而又无助，让他几乎不忍心去恐吓或者说重话。

    罗韧在她面前蹲下来，说：“我来找人。”

    “找人？”

    “最开始，有个胖胖的男人，叫曹严华，是青山的表哥。再然后，有个年轻的姑娘，被七婶带进来，跟你说过一会话。”

    亚凤的脸色渐渐变了，她的眼睛慢慢回光，呼吸急促起来，胸口剧烈的起伏着，惊惧似的看了看窗外，又看罗韧，低声说了句：“你快走。”

    “你快走吧，别找他们了，不然……就来不及了。” 166阅读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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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3 第①⑤章

﻿    罗韧心头一紧。

    追问：“你是不是知道她们在哪？”

    亚凤不敢说，嘴唇哆嗦着，一直往后缩，又紧张地透过窗户看七婶的背影，只是不断重复：“你快走吧，别待在这了，快走吧。”

    罗韧看进她眼睛里，单手轻握她手背，另一只手竖指唇边。

    他营救过很多人质，知道如何让情绪崩溃抑或歇斯底里的人安静下来，她们不是说不出话，只是精神高度紧张而又害怕。

    轻声说：“看我，看我眼睛。”

    亚凤说：“他们要是知道是我说的，会打死我的。”

    罗韧说的很慢，一字一顿：“我会回来，带你出去，没有人知道是你说的。”

    亚凤看了他一会，终于慢慢平静下来，良久才低声说了两个字：“山上。”

    山上？四面都环着山。

    “哪座？”

    亚凤怯怯的，咬着嘴唇，慢慢指向其中一座。

    那山挺高，山头却平，像凭空被削了一块，很好认。

    罗韧笑起来，说：“好姑娘。”

    又低声吩咐她：“记住，我没来过，你也没见过我。我会回来找你。”

    他倒退着，慢慢地出去，一直看亚凤的眼睛，向她微笑，然后轻轻带上门。

    七婶还在门口坐着，背对着后院，穿针引线，偶尔抬起头，听晒场那里传来的热闹的吆喝声。

    ***

    山上。

    罗韧在山道上发足奔跑，这座山上有好几座简搭的棚屋，供村里人山中遇雨时使用，既然在山上，不是在山洞，就是棚屋了。

    他直上直下，地毯式搜寻，每一间棚屋都看过，潮潮漉漉，没有人待过的痕迹。

    但是没找到山洞。

    山洞无外乎几种，地壳运动自然形成或者人工开采打通，但后者需要大量人力物力，多集中于矿山，或战时修凿，曹家屯两头都不靠。

    自然形成的又分两种，一种开放型，望过去一目了然，另一种就是入口相当隐蔽，甚至可能很小，但进去了之后隧道交错，那是大自然天然形成的，位于黑暗腹内的地下迷宫。

    因为这些洞穴的不可知，探洞与深海潜水、漂流、登山、洞穴潜水一起，并称世界五大最具危险性和挑战性的活动。

    难道亚凤所说的山洞，在山腹之内？

    罗韧沉住气，寻找一切可能被忽视的山洞入口，终于让他发现一处类似屏风遮口的所在，侧身去看，有一道窄窄的通道，直通内里。

    罗韧没有立刻进去，耳朵贴住石壁听了很久，里头要么是没人看守，要么是看守都睡着了——否则不可能连讲话声都没有的。

    他屏住呼吸，抽了刀子在手，一步一步走了进去。

    山洞不小，光线昏暗，但还是可以看到，有个人，蜷缩在山洞的角落里。

    那是……曹严华？

    他似乎睡着了，又像是死了，耷拉着脑袋，一动不动，罗韧没有悍然过去，地上捡了两粒石子，食指中指并起了弹出一粒，重重击在曹严华肩胛上。

    曹严华吃痛，霍的一下抬起头来，眼神先是茫然，蓦地聚焦，又惊有喜。

    如果不是嘴里塞布，他大概要叫起来了。

    罗韧笑了一下，正要往前走，洞外忽然传来亚凤挣扎着的尖叫声。

    罗韧心叫糟糕，迅速回头，看到火把的光亮，还有火光在地上打出的，正一步步进来的狭长人影。

    先进来的是亚凤，满脸泪痕，而她身后那个人……

    罗韧苦笑。

    居然是青山。

    一改之前的憨厚老实，蒲扇般的手抓揪着亚凤的后颈，另一只手里握了把镰刀，刀口正卡在亚凤的脖颈上，不知道是不是走路时的蹭撞，已经破了条血痕。

    罗韧动作很快地把匕首□□后腰别上，袖管一低，把剩下的那粒石子压在手腕和袖管之间，然后两手张开，慢慢举起，说：“万事好商量。”

    又努努嘴，示意亚凤：“不关她的事，别吓着小姑娘。”

    身后，曹严华正气急败坏的挣扎，拿头撞膝，料想他之前被青山算计到的时候，也是一样的咬碎一嘴钢牙吧。

    青山不吭声，面色却狰狞：“让你走你不走。”

    是，罗韧笑：“朋友还没下落，怎么走啊，就这么走了，不地道吧？”

    又继续顾左右而其它：“我现在知道不对了，现在走还来得及么？”

    说到最后一个字时，举起的手突然下甩，袖里的那颗石子破空有声，狠狠砸中青山握镰刀的手，青山痛呼一声，刀头错开，亚凤推开镰刀，拔腿就往这边跑，青山一脚踹在她腿弯，亚凤向着这里扑跌过来。

    罗韧早有准备，斜剌里先倒卧在地，接住亚凤之后就地一滚，伸手就去后腰拔刀。

    看在曹严华面上，先不伤青山性命，但至少，先废了他一只手或者一条腿再说。

    手刚摸到刀柄，突然间重心全失，身下的平地像是蓦地抽开，罗韧身不由已，猝然翻了下去。

    ***

    昏暗中，木代尝试很多种方法，想去真的分裂出一个没有痛感的人格来。

    为什么不可以呢？

    何医生给她讲了好多人格分裂的案例，有些人，多达二十多种人格，这些人格，因为无序，所以把整个人拉向混乱和失常。

    如果可以有序呢，是不是感觉像多了二十多个帮手？

    她屏息静气，自己对自己说：“来，出来，出来一个。”

    当然没用。

    又想当然的给自己催眠：“现在，你就是不怕疼的那个。”

    也没用，手扒住石壁，还是痛的变色。

    不就是一个手指甲，不就是一条腿么？

    她烦躁极了，像是地底的困兽，徒劳的转来转去，也不知道过了多久——这里昼夜不分，她已经没有了白天晚上的概念。

    末了，她心里说：滚你妈的蛋，我就是要上去。

    她走到石壁边，伸出左手，抓住一块微凸处。

    疼痛像是有形，贴近了看，可以看到那根手指上暴筋，指面上的皮不受控的颤。

    木代不松手，低声说：“疼吗？还可以再疼一点。”

    一咬牙，手上加重了力气，这一次，手臂都在发抖了，额头上敷一层细汗，她额头抵住石壁，死死碾磨，眼泪从眼角溢出来。

    说：“也没疼死，还能怎么疼？”

    这一次，用了最大的力气，细小的血迹，透过包扎的布条流下来，痛到末了，也就是那样了。

    可以了，这种痛，可以忍受。

    抬头看洞顶，20-30m，她一定会很慢，但可以上去。

    她甩手，活动手腕脚腕，扭脖子，腰带系到最紧一格，想着再喝点水。

    手电一照，水已经浸下去了。

    大概是雨小了吧，不过没关系，一侧的石壁还是湿的，木代过去，湿了湿嘴唇，最后深吸一口气。

    开爬。

    痛还是痛的，她一路骂，骂很多自己从前羞于出口的粗话脏话，骂那只手，也骂那条腿。

    骂：“你这个贱人，这种时候给我找事，我就把你给撕了。”

    也不止骂，还会给糖吃：“你要是老实，出去了之后，我给你吃香的喝辣的，给你抹最贵的护手霜，还修个指甲。”

    汗流浃背，浑身发颤，全靠这一股气和胡说八道维持。

    爬到中途，低头去看，头昏目眩，双腿发软，也没力气骂了，想想要换个策略，于是款款柔柔。

    “这个时候摔下去，大家都活不成，所以同心同德，嗯？嗯？”

    那语气，好像手和腿都能给她应声似的。

    继续爬，汗如雨下，汗水滴进睫毛，偶尔流进眼里，咸涩的要命。

    洞穴下宽上窄，是个倒扣的穹形。

    行百里者半九十，她真的爬不动了。

    不止因为受伤，还因为，进来之后，没吃过东西，一腔意气支撑，眼睁睁看着还剩那几米，怎么都上不去。

    她死死扒住石壁，大口大口喘气，脑子眩晕，耳鸣，一时间，觉得这偌大地洞之内，都是自己的喘息声。

    这场景，总觉得，在什么地方见过。

    恍恍惚惚，潮气、霉气，还有绝望的气息。

    脑子里，突然像是有一道闪电划过，木代蓦地抬起头，心头巨震，死死盯住这个地洞。

    高处、冰凉、森冷。

    一股凉气从心底升起，她仰起头，看前方。

    有很小的沙粒，从眼前，簌簌落下。

    她想起来了，她做过一个梦！

    木代想也不想，使尽浑身的力气，足下拼命一蹬，向着对面的石壁直撞而去。

    会有人落下吗？会是罗韧吗，不知道，但是，不能等，等那一两秒，等到她能看清是谁，时机就错过了。

    她要的就是拿捏的不差分毫的这一撞。

    顶上有什么迅速落下，木代狠狠撞在一个人身上，她去势略减，一垂手攥住那人衣服，另一只手狠狠抓向对面的石壁。

    抓住了，但很快抓脱，这一次份量太重，下降的速度明显变快，木代脑子里一片空白，除了留一只手抓人，两条腿全上，拼命往石壁上抵，增加点摩擦力也是好的。

    再然后，也不知道是为什么，眼前火光迸现，紧接着下跌之势陡止。

    这霍然停止和骤然下落一样，一时间都收不住，木代一个头下脚上翻下去，千钧一发之际，那人一探胳膊，就把她搂住了。

    说：“直腰，慢慢把腰直起来。”

    是罗韧的声音。

    木代喉头一哽，眼前一片温热，她提着气，抓着罗韧的胳膊慢慢直起腰，往下看，大概还有十来米。

    她搂住罗韧，埋头在他胸膛。

    罗韧往后一缩，他不喜欢去搂或抱，下意识不想把胸腔或者腹部的空门留给任何人。

    但是，怀抱里，好熟悉的感觉。

    罗韧脱口问了句：“是木代吗？”

    他根本也没看清眼前的人是谁，只知道栽下来之后，半空忽然被人撞偏，然后抓住，不管怎样，那人是想救自己的吧。

    他利用这暂缓的须臾，拔刀，觑到石壁裂缝处，狠狠去插，刀尖在石壁上迸出火花，终于进位。

    他又问了一次：“是木代吗？”

    木代没吭声，脑子里还是放空的，刚才发生了什么，她几乎想不起来，只知道又狠狠摔了一次，然后止住，没死。

    至少现在，还没死，还抱了一个。

    她含着眼泪笑。

    罗韧搂紧她，低头看洞底，乍逢黑暗，他不像木代那么适应，看了好一会才看出距地大概十来米。

    他低下头，亲亲她额头：“我包里有绳子，拿出来，系在我腰上，然后你先絻下去。”

    木代不想动，她觉得没力气了。

    罗韧说：“乖，木代，先下，这把刀，支撑不了多久的。”

    是，还没到头呢，不能就这么安逸了。

    木代打起精神，摸索着，拉开罗韧的背包拉链，拽了绳子出来，是登山绳，韧度可以保证，罗韧接过来，腰上缠一圈，又拉过肩，扩大着力点：“来，下。”

    木代几乎不用手，绳子蛇一样绕绳，尽量不去借罗韧的力，几个弯绕落地。

    落地之后就瘫了，往后一倒，直接晕了。

    然而也并没有晕多久，似乎只一两分钟，又睁眼。

    罗韧还在上头。

    木代躺在地上，盯着他，顿了顿摸出兜里的小手电，推亮了照过去。

    乍遇光亮，罗韧有些睁不开眼。

    木代有点奇怪：“你怎么还不下来？”

    罗韧回答：“说的好像我能下去一样，我又不是你，能随便上墙。”

    哦，也对，罗韧不会游墙。

    明知道不该笑，木代还是忍不住，忽然哈哈大笑，地上冰凉，她笑的眼泪都出来了。

    罗韧担心的看她。

    木代在下头多久了？

    欧美的洞穴探查队中，随队经常配备精神病学者，因为黑暗而超静的地下环境，不是正常人可以承受的，很多洞穴受困者获救之后，伴随而来的，反而是后半生的精神失常。

    他不能不担心：“木代？”

    木代没理他，过了会，她撑着手臂起来，打着手电，在石壁上来回照着看。

    低处的石壁跟高处不一样，石缝变多。

    她重重的喘息，一直退后，一屁股坐到地上，伸手在地上摸到了什么。

    说：“罗小刀，你求我啊，求我我就帮你下来。”

    罗韧哭笑不得。

    然后说：“求你。”

    反正求她也不丢人。

    木代哈哈大笑，忽然又止住，说：“罗小刀，你等着，我给你造一条金光闪闪的生财路。”

    说话间，抬手一扬，手里的红布袋口散开，光亮的银元咣当洒了一地。

    捡起一枚，看准了，发力掷向石壁，噌的一声，牢牢卯住石壁的裂缝，半枚在缝里，半枚在缝外。

    小是小，但对他来说，足以做脚蹬之用了。

    木代又捡起一枚，先送到嘴边，吹了口气，又送到耳边去听，嗡嗡的声音，传说中钱的声音，真是悦耳舒心。

    手一扬，又是噌的一声，卯住另一处石缝，约在前一枚下方一米处。

    然后抬起头，目光正跟他的相接。

    罗韧心里说了句：“漂亮！” 166阅读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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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4 第①⑥章

﻿    即便有“路”，下来对罗韧来说，也不是容易的事——裂缝有深有浅，深的裂缝银洋露在外头的部分很少，而浅的裂缝，银洋又往往立不住，一踩就滑。

    步步小心，最终脚踏实地时，毫不夸张，汗流浃背。

    木代在对面坐着，一直看着他笑，想站起来，一个趔趄又倒坐下去，两三天没吃没喝，又有刚才那样死里逃生的一番折腾，大惊大喜之后，一点力气都没有了。

    索性往后一倒，直接躺下去，目光触到洞顶，心头有奇异的宁静。

    过去的几天，她一个人困在地洞里，时而歇斯底里，时而抱怨沮丧，要么就憋着一肚子火，发狠要把害自己的人砍的千段万段。

    而现在，所有这些情绪都没了。

    如果那个梦是谶言，罗韧注定会有一劫，那么她之前的那一摔，不应该被抱怨，反而值得感激。

    那是老天冥冥中给她的机会——一切都配合的刚刚好，早一分，迟一秒，后果都不堪设想。

    罗韧走过来，半跪着俯身。

    木代眼眶一热，也不知哪来的力气，忽然就坐起来，双手搂住罗韧，把头埋到他颈窝里。

    她记得梦里，自己流了很多眼泪，那种形同幻灭的感觉，一辈子都不想再经历。

    现在多好，搂着他，一个有血有肉，有呼吸有温度的人。

    木代凑在罗韧耳边，轻声说：“罗小刀，你永远都别出事才好。”

    罗韧搂紧她，很久才说：“那你要看好我了。”

    他有很多话想说，却说不出来，刚刚那生死攸关的几秒，一直在脑子里过场。

    忍不住去往最坏的地方想：如果自己死了，或者木代死了，会怎么样？

    从前，从来没有想过这个问题。

    木代察觉到罗韧的异样，忍不住从他怀里挣脱出来：“怎么了？”

    罗韧笑了笑，伸手去握她的手，始料未及的，木代一声尖叫，右手一推，差点把他掀翻过去。

    他握的是她左手。

    ***

    背包打开，取出药品裹囊，摊开了铺成长条，每个隔袋里都装着必要的应急品。

    木代打着手电，照着自己左手的中指，包扎的布条已经被血浸透过几次，几乎是暗黑色了。

    罗韧取出剪刀，剪开她自己包扎的结口，但布条拿不下来，被血和肉粘住了。

    只能屏住气，很小心地一点点挪动剪刀的尖，顺着布条的丝缕去拆解。

    伤处终于现出。

    她处理的并不好，淤血、红肿、有新结痂，但也有化脓，罗韧几乎不忍心去看。

    木代偏过了头不看，低声问他：“我手指头会掉吗？”

    罗韧没吭声，过了会，他拆了一包酒精棉球，拈了一粒，帮她去擦。

    酒精水混着血水下*流，罗韧托住她手腕，能感到她半条手臂都在发颤。

    罗韧的眼眶有点发烫，他已经不记得刚刚木代是用哪只手抓住他的，但他记得，她由始至终都没有松过手。

    木代怎么可能不爱他，退一万步讲，就算真的不爱，他也认了。

    他从药囊里取出一颗消炎药，拿刀柄碾碎了，拈起了慢慢洒到指甲周围，又截了一小段纱布，帮她把手指包好。

    木代转头，罗韧包的细心，手指头上，像戴了一顶白色的小帽子，微麻的细痛，洁净而又干燥的感觉。

    她说：“舒服多了。”

    笑的像个容易满足的小姑娘。

    罗韧也笑，顿了顿问她：“你是怎么掉下来的？”

    ***

    彼此经历的互换并没有让版图变的完整，反而更加犬牙交错扑朔迷离。

    木代问罗韧：“你觉得是凶简吗？”

    罗韧点头，除了凶简，他想不到与青山结怨的可能，但是，要说凶简就在青山身上，似乎又不尽然。

    他沉吟了很久：“说不准，我觉得……亚凤这个人，也很奇怪……”

    山洞的事情发生的突然，没有时间去细细梳理，现在回想，好多蹊跷的地方。

    ——他在青山家的后院见到亚凤，很笃定自己行事足够小心，没有惊动任何人，而且反复叮嘱过亚凤“我没来过，你也没见过我”。

    怎么突然之间，青山就知道了消息，而且挟持着亚凤出现在那个山洞里了呢？

    是谁说出去的？似乎除了亚凤，不作第二人想。

    ——还有，亚凤摔倒，他接住亚凤就地一滚，然后松开她去拔刀，这个时候，翻板陷阱陷落。

    当时，亚凤跟他离的那么近，怎么只他一个人摔下来了？

    木代猜测：“会不会是亚凤所在的位置正好避开了翻板？”

    罗韧缓缓摇头，他还有印象，翻板翻起的时候，亚凤确实跟他一起都在板上。

    想不通，怎么她没掉下来呢？

    木代想了想：“给我创造一定的条件，我也可以不掉下来。”

    罗韧抬头看她。

    木代解释：“我掉下来的时候，是站在翻板上，无处借力，所以只能往下摔。但如果当时我是趴着的话，我可以很快用四肢和腹部吸住平面……”

    她做了个贴合的手势：“就是人紧紧吸住板面，随着翻板翻一个三百六十度，然后又平安回到地面。”

    明白了。

    但是，木代可以这么做，跟她常年习武和擅长轻功有关，要说亚凤也是个轻功好手，未免也太巧了些——摒除以上，也就只剩下一个可能了。

    凶简在亚凤身上。

    那青山的行为何解呢？被凶简影响？帮凶？

    罗韧想不通。

    看木代时，她正仰头看洞顶，脸色不无担忧。

    “罗韧，你觉得他们会对曹胖胖不利吗？”

    罗韧觉得不会。

    对自己对木代，这一手翻板陷阱，都等于是一击致死的杀招，但是对曹严华，似乎只是关着绑着，并没有痛下杀手。

    罗韧安慰木代：“或许青山念着亲戚的情分，不会对曹严华为难。”

    “那一万三呢？”

    罗韧沉默，他记得，那个大雨滂沱的晚上，在青山家的院落中央看到一万三的幻象，当时的一万三满脸血污，即便活着，也一定是受了伤。

    他看木代：“现在这种情况，不要想自己无能为力的事。我们先走一步，再走下一步——不管你多担心一万三，出不去，也只能是白操心而已。”

    木代长吁一口气，道理都明白，但做起来真的好难。

    忽然又想起什么：“罗韧，为什么我们两个人，同时在水面上看到一万三了呢？”

    说着说着有些激动：“如果我们看见了，曹胖胖和红砂会不会也看见了？这是凤凰鸾扣的提示吗？”

    罗韧沉吟了一下，他倒不觉得是凤凰鸾扣的提示。

    他觉得，跟昨天晚上的暴雨有关。

    “昨天晚上，雨下的很大，我在院子中央走过，水一直漫过脚踝。”

    “你想一下，当时那种情况，就像一张大的雨布，一下子把曹家村给罩住了，至少在这个范围里，水与水之间，是没有缝隙的。曹严华在高处的山洞里，那里应该没有漏水，但是我、你和一万三，我们是处在这张雨布的不同点位上。”

    他压低声音：“然后，一万三发出讯息，或者说，发出求救，我和你都接收到了。”

    “是因为金木水火土里，一万三是属水的吗？”

    “有可能。”

    罗韧说：“把事情往好处想，如果还能挣扎着求救，那么至少昨天晚上，一万三应该是活着的。而且，别忘了，我们还有红砂呢，她应该快到了。”

    ***

    炎红砂确实已经到了。

    她搭了一辆小面包车，面包车是专跑乡村的，满满当当都是人，路上不断的停车下车，开到最后一程时，车里只剩了炎红砂和另外两个坐前排的姑娘。

    那两个姑娘都十*岁年纪，一路上叽叽喳喳，炎红砂没跟她们讲过一句话，已经知道她们都在县里的美食城上班，这一趟，是去参加小姐妹的婚礼。

    开过一个岔路口，司机回头交代：“没法送到村口，路不通，待会你们就下，运气好搭摩托进去——但摩托一般也不送到底，只能靠腿。”

    那两个姑娘夸张的大叫，聒噪的人耳朵疼，炎红砂推开后座的车窗，雨丝斜斜打进来，带着清新的凉意。

    那两人又在嘀嘀咕咕。

    ——亚凤怎么就看上青山了？

    ——就是，好模好样，不说找个富豪，也至少能嫁个小有钱的，结果选了个乡下人……

    其中一个声音忽然压低：“你知道吗，我听说啊，还是亚凤主动追的青山呢。”

    另一个惊叹着咂舌：“真的吗？图什么啊你说。”

    ……

    青山？那不就是曹严华的表弟吗？看来亚凤是新娘子了。

    不远处的空地上，黑色的悍马映入眼帘。

    炎红砂忽然想到什么，赶紧拍前头的座椅：“师傅，停车，在这停车。”

    司机奇怪：“这吗姑娘？还有段路呢。”

    “就这。”

    ***

    炎红砂目送着小面包车开走，确信前后没人，赶紧去罗韧说过的地方把车钥匙挖了出来，然后上车。

    车门一关，风声雨声退避三舍，车里像个安静的小世界。

    罗韧说，会想办法给她打电话，但是，已经是下午了，距离上一次通话，过去了一天一夜还多。

    炎红砂心头慌慌的。

    她爬到后车厢，里头并排放了好几个战术包，打开了看，里头东西都一样：结绳、急救包、指南针、打火石。

    炎红砂把自己的行李包留在车上，必要的用品装了个战术包，又塞了两瓶水，下车之后，套了个一次性雨披，然后把车钥匙埋回原处。

    走了一段，遇到个小杂货店，雨天生意清淡，店主坐在屋檐下头啪嗒啪嗒抽烟袋，炎红砂过去打听后头的路。

    店主给她指向：“下雨了，路不好走，你顺着前头的小路一直走，快的话两个小时，慢的话不好说——总能到的。”

    两个小时？炎红砂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店主像是看出了她的心思，哈哈一笑，说：“姑娘，近的路也有。”

    他手一抬，顺着指的方向看过去，漫天雨雾里，起伏着青褐色的山线。

    店主话锋一转：“但是谁敢走啊？平时没风没雨都会滚石头落石头，昨晚下了那么大雨……”

    说的戛然而止，余意无穷：“所以啊姑娘，老老实实走大路，安全。”

    炎红砂嘴上应着，眼珠子却滴溜溜乱转：“走山路的话会迷路吗？”

    “那倒不会，万一真迷路就爬高，曹家村就在那个位置，大方向定了就错不了。”

    ***

    反正都是一步一滩水两步一脚泥，干嘛不翻山呢，落石头什么的，不会躲吗？那么多年功夫，又不是白练的。

    炎红砂决定抄捷径，一鼓作气吭哧吭哧翻山，山里天黑的早，尤其是下雨天，才刚翻过一个山头，四周就暗了。

    站在高处远望，前头隐隐的村落，应该就是曹家村了，向后看，蜿蜒的羊肠小道上，两个蠕动的小黑点，估计是那两个姑娘。

    她们居然落后这么多，炎红砂心情大好，喝了几口水，又攻第二座。

    这次不那么轻松了，山路稀烂，走一步陷一步，正走到一半时，觉得响动不对，抬头一看，顶上一排石头正骨碌碌往下滚。

    还真有落石啊？

    炎红砂头皮发麻，一个纵跃，盯了个跳踩过去，谁知道下脚处的石块支的不稳，整个人踏空往前栽倒，又是石头又是泥的，往下滑了有十来米，像是坐着滑板一路铲下去。

    好不容易止住，啃了一嘴泥，但也基本到了底，回头看，山上一道划痕，像是小孩儿爱玩的滑梯道。

    炎红砂大呼倒霉，抬手抹掉下巴的泥，又有点小庆幸：还好，没人看到。

    她手撑着地，准备站起来。

    下一瞬，忽然不动了。

    再然后，她近乎恐怖地看自己支着地的左手。

    没错，那里是烂泥，但是为什么，手感不对呢？

    她战战兢兢地抬起手，那处泥里，被她摁印了个手印，在手印被带去了泥的地方，露出……另一个人的手来。 166阅读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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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5 第①⑦章

﻿    炎红砂像是被蝎子蛰到，触电般跳起来，掉头就跑。

    冲刺的速度，慌里慌张，塑料雨衣在腿弯肘畔摩挲作响，等到脑子约莫清醒过来，人已经至少在百米开外了。

    炎红砂骂自己：跑个什么劲儿呢，多少也是经历过事的人！

    可不，海里、山里，老蚌、野人，什么阵仗没见过！

    她命令自己停下，转身回望。

    店主不让她翻山，原因是暴雨过后，小雨不绝，太容易塌方和泥石流——那个人会不会也是犟着性子走山道，结果运气没她好，撞了彩被埋了？

    越想越是可能，再一回想，摁下去的时候，虽然触手冰凉，但是软软的皮肉间，总觉得还有那么一点暖。

    说不定是刚埋的，还没死呢。

    这个念头让她头皮突突直跳，现在的位置尴尬，不前不后，去村子求救或者去杂货店找人帮忙都太耽误时间，炎红砂打定主意，又赶紧跌跌撞撞地跑回去。

    只这么会功夫，雨水已经把那只手洗刷的更明显了，惨白，但还算骨节分明和修长，这可不像常年干农活的手。

    炎红砂不敢直接去碰，雨衣下摆包住手，拽着那手一提，又赶紧放掉。

    她看出来了，手在这边，但人是埋在边上的石头下面的，那是一堆碎石混着泥浆堆叠，趴在地上看，石块石块之间搭的也不稳，还有大大小小的间隙。

    炎红砂一颗心砰砰直跳，咽了口唾沫，两边衣袖撸起来，哆嗦着，但动作很快地一块块往下抱石头，尽量轻取轻放，怕万一动作一重，整堆石头下塌，又把下头的人给压着。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天黑下来了，炎红砂把袖珍手电拧开了咬在嘴里，搬开的石头堆在边上，像个坟堆。

    终于搬开最后一块，赶紧取下手电细照。

    是另一只手，屈起了盖着脸，也就是说，人的大半个身子都埋在土里，两只手和半张脸在土层以上，并且有一只手是护在脸上的。

    炎红砂害怕起来，她觉得，这个人，她好像认识。

    血腥的味道，那个人头脸边淤积的泥水都像杂糅了血，炎红砂拿手抹了一下脸，白净的脸上全是泥道道。

    她哆嗦着，把盖住脸的那只手拿开。

    目光所及，脑子嗡的一声，眼泪瞬间就冲出来，拿手使劲拍他的脸，问：“一万三，你死啦？你不会死了吧？”

    石头搬开，压在一万三身上的就都是泥了，炎红砂哽咽着用手把他身上的土扒拉开，俯下*身子，耳朵贴他胸口听，又把手贴在他鼻子下面去试。

    不知道是下雨干扰了判断还是心里慌，总觉得试不着气儿——脑子一懵，什么招都来，把他衣服撸起来，拼命在他心口搓，两手交叠着按压，又抽他巴掌，一边抽一边哭，忘记了是抽到第几下时，忽然听到一万三呻*吟了一声。

    炎红砂僵了半晌，恍惚中觉得自己是听错了。

    雨一道一道，淋在一万三的脸上，冷风吹过，激的她浑身一哆嗦，下意识站起身，半拖半拽着把一万三抱起来倚住石头，然后脱掉身上的雨披，给一万三穿上。

    她不傻，曹严华他们前后进村，挨个没了音讯，一万三又是这幅状态，她顿时对曹家村产生了莫大的恐惧，连带着那个小杂货店，都面目诡异起来。

    要先把一万三带到安全的，至少是避雨的地方，这个时候，罗韧的车是最好的选择。

    她找了根树枝，先把那周围都戳弄了一遍，确定附近没埋着其它人了之后，尝试着去背一万三，但他昏迷着，两只胳膊搂不住她的脖子，人又比她高，刚背起来，两只脚就挂到地上。

    也是人有急智，想起战术包里有绳子，炎红砂赶紧取出来，先让一万三的身体伏到背上，然后用绳子在两人腰上绑一圈，又把一万三的手圈拢了绑起，连上腰绳，战术包的带子往脖子上一挂，一咬牙，两手各托住他一条腿，一鼓作气站起来。

    可真重啊，死沉死沉的。

    炎红砂腰都直不起来，只好这么半弓着身子背着他往回走，地上的泥似乎更烂了，一脚下去没踝，一万三总往下滑，炎红砂只好隔一会就托着他的屁股往上颠。

    他的头就垂在她脑袋旁边，血腥味好大。

    炎红砂一直跟他说话，雨把脸打湿了，混着眼泪。

    问他：“出什么事了啊？”

    “曹胖胖呢？木代呢？”

    “一万三，你可不能死啊。”

    翻来覆去，说的都是这几句，说完了就哭，她害怕也痛恨这种不知同伴生死的落单状态，早知道就不梗着脖子硬待在昆明去磨叽家里的债务了，跟罗韧一起来多好，至少共同进退。

    雨转密了，打在雨衣上沙沙作响，炎红砂累的几乎迈不动步子，她停下来，大口大口的喘气，忽然发觉自己脸颊边有微弱的暖意。

    疑惑了好久，忽然反应过来：那是一万三的呼吸。

    这一下欣喜若狂，舌头舔舔，把唇边的雨水都舔着喝了，竟像是一下子多了好多力气。

    她埋着头，吭哧吭哧前行，路过那家小杂货店时，看到店里的灯都关了。

    这是有多晚了？

    终于回到悍马车边，找出钥匙开了门，把一万三扶坐在副驾上，这才得空看了眼时间。

    晚上九点多。

    她顾不上休息，后车厢翻出条保暖毛毯，把一万三上衣脱了，擦干了用毛毯裹好，又取了纱布，矿泉水浸了，帮他擦干净头脸。

    是后脑有伤，似乎是被石头砸的，一摸满手的血，不包不好，包又无从下手——炎红砂心一横，不管不顾着拆了卷绷带，一圈圈把他的脑袋包起来，只留了鼻子眼睛嘴唇和两只耳朵。

    看看觉得好笑，跟古埃及的木乃伊似的，炎红砂笑到一半又想哭，掏出手机，举高举低，尝试着想收到信号。

    信号标似有似无，微弱的让人跳脚，炎红砂倚在驾驶座上发呆，眼皮似乎有千斤重，刚一阖就盹上了。

    迷迷糊糊间，似乎听到一万三在骂：“我擦！”

    炎红砂一个激灵醒了，转头一看，一万三真的坐起来点了。

    她喜的差点哭了：“你没事吧？”

    上下眼皮都是绷带，一万三的眼睛都似乎小了不少，嘴唇又被绷带绷着，声音听起来怪里怪气。

    他有气无力：“老子拼了命才没死，一睁眼，差点被自己吓死……”

    又问：“有水吗？”

    炎红砂拆了水给他递过去，一万三艰难地抿了几口，左右看了看，有点搞不清楚状况：“你怎么在这？罗韧呢？”

    他想往后倚靠，后脑挨到头枕，痛的直吁气，只好转了个向侧靠。

    不想让他多说话费神，炎红砂赶紧把这两天发生的事情说了，听说罗韧也没联系了，一万三陡然色变。

    当然，这色变只有他自己知道，隔着绷带，炎红砂什么都看不出。

    他打断炎红砂：“你得赶紧找到罗韧，你要跟他说，那个青山有问题，第五根凶简，可能在他身上。”

    ***

    那天晚上，一万三一直摒着不睡等木代，听到动静，喜的赶紧从被窝里伸出头来：“小老板娘，你回来啦？”

    很快觉得不对，木代回来，怎么会没开灯呢？而且，那条站在床头的黑影，孱弱、瘦小，也根本不像是木代。

    一万□□应很快，迅速从床上跳起来，被子一掀往那人兜头照过去，顺手拽了床头的拉绳，灯亮的瞬间，看到床下有个洋铁皮桶，赶紧拎起来护在胸口——不管来的是谁，“你死好过我死”是一万三的一贯准则，关键时刻，拿桶去砸也好。

    他看清来人的长相，是个十*岁的小姑娘，皮肤苍白，眼睛里像含了泪，面前坍塌着那条扔过去的被子，失了准头，并没有砸中。

    一万三确信自己没见过她：“你谁啊？”

    忽然想起木代对亚凤的描述，相貌、年龄都对，而且这是在青山家。

    “亚凤？”

    亚凤嘴唇嗫嚅着，垂在身侧的手微微颤抖，低声说了句：“你快走吧。”

    这唱的哪出？一万三没反应过来。

    “你赶紧走，再晚走不了了。”

    虽然不明究竟，但因着这话，凉意爬上脊背。

    对面偏房好像有人起夜，咳嗽的声音伴随着灯亮，亚凤像是被骤然惊到的小鸟，转身就跑，到门口时，很快回头，撂下一句：“别相信他们。”

    等一万□□应过来追上去，亚凤已经不见了。

    突如其来的示警让一万三再也睡不着，对他来说，不管这里有没有危险，“远离”总是没错的。

    他很快收拾好行李，想等木代回来就走。

    左等右等，木代还是不见踪影，等到凌晨两点多，一万三再也坐不住了。

    八成是出事了，木代和罗韧都不像是会把情话说到绵绵无绝期的人，而且罗韧知道木代是半夜孤身外出打电话，一定会很快让她回来的。

    怎么办呢？

    他那句“我没你功夫好，跑的慢，胆儿小，还怕黑”发自肺腑，如果有什么事，木代都栽了，他再去，还不是徒增伤亡？不如保留有生力量，以待后援。

    他是这么想的，但十分钟之后，他半跪着身子，撅着屁股从床底掏出一把上了锈的镰刀，还是出门了。

    打硬架自己是不行，但万一能钻空子帮忙呢？万一木代出了事，正躺在荒山奄奄一息，他赶到了，还能救人一命。

    一路小跑，提心吊胆，时不时回头去看，总疑心后头跟了人，没想到的是，后路无人，前路却挡着鬼。

    炎红砂小心翼翼问：“青山？”

    一万三点头。

    黑暗中，青山蹲在前方不远处，双手疯狂地刨地，身边土块纷飞，一万三战战兢兢打着手电照过去，他停下，伸手遮着眼站起来，嘴角露出狰狞的笑。

    脚边的土坑刨的近乎成形，窄窄的，长条形，刚好能躺下一个人。

    候你来，送你葬。

    炎红砂听的全身汗毛倒竖，也不知道为什么，伸手就关了车里的灯，这寂静的四围山野，亮着灯就好像成了靶子，还是和黑暗融为一体来的更稳妥些。

    她问：“你和青山打起来了？”

    一万三苦笑。

    他倒是想，也一横心拿出了自己做小混混时拼命的胆气，想着两人年龄相仿，他两手空空，自己至少还有镰刀，说不准可以博一个出路，但是……

    那一晚的青山狰狞的近乎可怕，和白天看到的那个二十五六岁、憨厚笑着的年轻人判若两人。

    一万三知道自己绝不是对手，挣扎撕扯间，青山操起一块石头，狠狠砸在一万三后脑。

    炎红砂听的呼吸都快止住了：“那……那你怎么办了？”

    一万三笑了一下，说：“我装死了。”

    那时候，他意识模模糊糊，还能动，也能爬，但他什么都没做，咬着牙，一动不动。

    动的话，毫无疑问会遭致又一砸，不动的话，说不定还有机会。

    青山没有再砸他，或许，他觉得砸死了就不好玩了。

    他把一万三活埋了。

    先把他扔进坑里，双臂拢住边上挖出的泥土，一股脑压在他身上，脸上。

    一万三扛着不动，再然后，他感觉到，上头哗啦一声轰塌。

    炎红砂回想当时看到的地势：青山先埋了一万三，然后人为推下了上层不稳的泥沙落石，生生给一万三造了个坟——这几乎不是常人的能力可以做到的，难怪一万三怀疑他身上有凶简。

    然后呢？

    “我憋不住了之后，就一直动静很小的挪动手臂，在口鼻处挖出空隙，运气很好，挖着挖着，忽然呼吸到空气。”

    这要感谢青山推下的落石，不少大的石块互相支架着有缝隙，给了他活命的机会——但同时，他也出不去。

    可没想到的是，那不是最大的危机——更致命的，是昨天的暴雨。

    那场雨来的肆虐，高处又滑下泥沙，有一瞬间，水位高起，几乎把他淹没，他拼命抬头，一只手护住口鼻，另一只手扣进泥层里，往所有可能的方向去探挖。

    泥浆水灌进鼻孔，翻着泡，咕噜咕噜，他呼吸难以继续，脑子里一片空白，几乎要窒息的瞬间，忽然出现了幻觉。

    看到罗韧一脸焦急的跪在地上，拼命过来撇开水流，又看到木代满目惶恐，抓住他往后拽……

    再然后，什么都不知道了。

    炎红砂长吁一口气：明知道一万三现在就好端端坐在跟前，但是听他讲述，还是觉得一颗心放都放不下来。

    她拍拍一万三的肩膀：“再然后，就发现自己坐在罗韧的车里，激动的想拜菩萨吧。”

    忽然又想起什么，越过前座往后头爬：“罗韧后车厢药箱里有葡萄糖，一万三，你要喝一支吧，补充体力也是好的……”

    一万三嗯了一声，没再说话。

    炎红砂说的不对。

    其实再醒来的时候，是在山间，路上，他发现自己全身被罩在一个粉红色的一次性雨披里，细雨沙沙，在透明的雨披上滑出一道道水渍。

    炎红砂正背着他，咬着牙，一张脸憋的通红，耳边的筋都暴起来了，又一直流眼泪。

    从没这么近距离看过她，忽然觉得，这富婆也挺可爱的。

    他嗫嚅了一下嘴唇，想说，放我下来吧。

    就在这个时候，炎红砂忽然带着哭音，说了一句话。

    ——“一万三，你怎么像猪一样重啊。”

    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166阅读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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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6 第①⑧章

﻿    炎红砂心里原本因为救出了一万三而生出的那么丁点儿欢喜，因着一万三的讲述，烟消云散。

    活埋一万三，那是冲着搞死他去的，对一万三下这样的手，木代他们的遭遇，又能好得到哪去呢？

    越想越慌：“一万三，咱们要不要报警啊？”

    “报警的事后头再说，咱们得先确定木代罗韧他们的下落，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这话听着真不吉利，炎红砂鼻子发酸，想了想问他：“就因为看到青山刨坑，还有你打不过他，就推测凶简在青山身上吗？”

    一万三摇头：“不是，好多原因。”

    一是，曹严华口中，青山和他是感情挺好的兄弟，青山一老实巴交的村里人，忽然间性情大变，连自己的兄弟都不放过，背后的缘由很值得玩味。

    二是，自己和木代来到曹家村，前后就跟人谈了保险，真实的来意半点口风没露，怎么就被人对付了呢？

    他说：“这说明，从那封信开始，就是个有意识的，把我们引过来的局。”

    说到这，话锋一转：“还记不记得在南田县发生的事？”

    炎红砂点头，但是，这事跟南田又有什么关系呢？

    一万三说：“我其实有个推测，关于神棍说的，凶简之间是不是可以互相传递消息。”

    南田县那一次，凶简有个特殊的秉性，罗韧称之为“记忆植入”，譬如木代的形象被植入到武玉萍的脑子里，但凶简对她的影响消失之后，武玉萍很快就不记得木代这个人了。

    当时，第四根凶简挨个对付他们，是因为知道他们身上有凤凰鸾扣的力量——邪风影响不了木代，木代第一个暴露；自己的血让马超失常，第二个暴露；曹胖胖在腾马雕台中招，第三个暴露。

    第四根凶简至少收集了他们三个人的影像。

    一万三压低声音：“它在还来不及知道你和罗韧身上也有凤凰鸾扣力量的时候，就被收拾了。”

    所以呢？炎红砂还是猜不透其中的联系。

    “所以我有一个假设，第五根凶简要对付的，可能只是曹严华、木代和我——也就是说，如果真有互通讯息这回事，第四根凶简只传出了我、木代和曹严华的影像，你和罗韧算是隐形和安全的。”

    不对啊，炎红砂忍不住反驳：“可是，罗韧也没消息了。”

    “他如果沉得住气，不对任何人道明自己的来意，我觉得凶简不会主动对付他——但他如果直接暴露自己，青山肯定也会对他下手的。”

    炎红砂突然反应过来：“所以现在，只有我……”

    一万三点头：“如果罗韧真的出事了，你就是唯一剩下的可以在凶简眼皮底下晃荡打探消息的人。”

    说到这，他顿了一下，警惕似的看了一眼周遭。

    黑漆漆、静悄悄，只有雨丝勾连天地。

    “红砂，明天是婚礼的日子。你进村之后，只字不提我们，没人会怀疑你。这样你就能暗中盯住青山，说不定能跟出些线索。”

    一万三很少这么语气郑重的讲话，炎红砂听的心里发紧：“但是，我得编个身份吧？一个陌生人忽然进出，也挺让人怀疑啊。”

    嗯……这确实是个问题。

    ***

    罗韧的手机虽然没信号，但报时还是正常的，眼看近十一点，他撂出句：“睡觉。”

    木代说：“一万三他们是死是活还不知道呢。”

    言下之意是：朋友们生死未卜，自己却四仰八叉的睡觉，于心难安。

    罗韧低头抽绳子：“如果你七天后才能出去，七天后才能知道一万三他们的消息——这七天，是不是就不吃不喝不睡觉了？这样就能感动上苍了？”

    木代想反驳，找不到词儿。

    罗韧说：“适当的时候，学着随遇而安，如果无能为力，就按时休息保持体力，这样，万一过两天打起来，你至少还能出份力。”

    绳子绕好，他站起身，手电打向周遭。

    “这两天，怎么睡觉的？”

    “地上睡的。”

    罗韧皱眉：“地上？”

    木代斜他：“怎么着？我还能睡天上？”

    罗韧没理她，走到石壁边上看斜出的牙石——低处的石壁没高处那么平滑，有不少凸起的石棱。

    他用绳头绕绑住石棱。

    渐渐的，木代就看明白了，他取了相距较近的对峙两点，用那根挂绳结了一个相当简单的绳床，中间的网眼很大，但至少是个离地的吊床雏形了。

    怪不得挑剔她睡地上，木代硬要鸡蛋里挑骨头：“这个网眼太大了，比我头还大，我会掉下去的。”

    罗韧继续不理她，先虚坐在绳床边上，试了下重量，然后慢慢躺上去，绳床晃悠了几下，倒是撑住了，还挺牢。

    木代看了半天，问：“我呢？”

    罗韧说：“我上哪给你再去找根绳子？”

    示意了一下身边：“这。”

    “睡一起啊？”

    “怎么着？你还想我把床让给你，自己去睡地上？”

    木代走到床边，居高临下看他：“红姨从小就教育我，不要夜不归宿，不要跟男人睡在一起，说那样不好。”

    罗韧又是好笑又想呛她：这黑灯瞎火潮湿无路的，她还讲究起来了？

    谁知木代话锋一转：“不过我觉得，也没什么的。”

    她琢磨着怎么往上爬，这床也委实太朴实了些，罗韧伸手握住她胳膊，另一手环住她腰，先把她抱到自己身上，等绳床稳了之后，一手把绳边外推，把她放到身边。

    木代从来没睡过绳床吊床，这么晃晃悠悠，哪睡的着呢？

    头往后一仰，仰了个空，没错，这网眼比她头还大。

    她又动又挪的，想上去点，或者下来点——不知道是反复到第几次时，头再往下，忽然枕到罗韧的胳膊。

    他说：“行了，别闹腾了。”

    木代不说话了，偷眼往边上看，罗韧横过来的手抓着绳边，就这么为她在脑后加了个支点。

    他臂膀结实，枕着很硬，半边身子挨着她的，木代一颗心跳的厉害。

    要这样睡一夜呢……

    正想着，肚子忽然咕噜一声。

    木代怪不好意思的，总觉得罗韧好像在笑。

    她觉得自己应该解释一下。

    于是说：“我这是饿的。”

    罗韧没吭声，明知没什么希望，还是动作幅度很小的搜摸了一遍衣袋——居然触到塑料纸。

    想起来了，在那个杂货店的时候，他买了两块巧克力，吃了一块，留一块。

    真是意外之喜。

    正想拿出来，绳床晃的厉害，木代正努力倒腾着什么，还跟他解释：“我要把腰带紧一下，这样饿的就不那么厉害了。”

    罗韧啼笑皆非，心念一转，先不拿，手又缩回来。

    木代自己唉声叹气，像是嘀咕，又像在和他商量。

    “我想吃小笼包，鲜虾的，加点点蟹粉，还有鲜汤，薄薄的皮，咬破了，哧溜吸一口汤汁，再蘸点醋。”

    这是给自己画大饼了，望梅止渴吗？罗韧都让她说饿了。

    “还有烤鸭，罗韧，你吃过吗？我没吃过，红姨吃过，她说，肉酥酥的，鸭皮一层金黄，带皮片了一片片的，可以卷在荷叶饼里吃，加葱段、甜面酱，包起来一咬……”

    “我肚子都瘪下去了……”

    罗韧哈哈大笑，忍不住伸手，覆住她小腹。

    触手冰凉，细腻的皮肤，罗韧一愣，这才想起来，之前好像看见过，她衣服前头的下摆早就磨破了。

    “有伤？”

    “磨破了几道吧。”

    罗韧小心起来，指腹轻轻沿着没有受伤的地方走。

    男人就是男人，只这几下，他已经知道她腰线的弧度，小腹肌理的手感，还有想象中的，那些曲线的走向。

    罗韧喉咙有点发干。

    听到木代说：“古人说话还是有道理的。”

    心里激了一下，手上蓦地停下，古人说什么了？说男人都是食色动物？

    她说：“果然饱暖才能思淫*欲啊，我现在饿的要命，你这样……我都没什么感觉。”

    所以，他这样，她都没什么感觉，不心如乱撞也就算了，放着他一个大活人不理会，心思还捣鼓到死了几千年的古人身上了？

    真是燥热的无名火起，罗韧一个翻身搂住她，一只手还垫在她脑后，另一只手从她腰后直接滑到背心，两只手指微微一错，木代头脑一懵，胸部的束缚忽然一松，再然后，他的手滑上她胸前。

    一切发生的太快，木代身子一绷，嘴里下意识发出咝的吸气声。

    罗韧俯下头，凑到她耳边，低声问：“现在有感觉了吗？”

    也不用她回答了，能感觉到她的呼吸急促，挨近她面颊，温热的发烫，最初的紧绷过后，身子在他的手底下发颤。

    山洞里安静极了，因着刚刚的动作，绳床在轻轻的晃动，外头也许不下雨了，也许雨很小很小，等了很久，才听到滴答一声水滴落下。

    她眼睛圆睁，眸子里有不知所措的清亮。

    罗韧不想吓她，他一直觉得木代是个小姑娘，男女之间的一切都应该慢慢来，牵手，到温柔的拥抱、接吻。

    但转念一想，反正都做到这一步了，不掠夺一番似乎说不过去。

    他低头，封住她柔软的唇。

    她敏感的超出想象，胸前，颈后，腰窝，肩胛，这个吻结束时，手滑到她后背，她的背上，一层黏湿的细汗。

    罗韧伸手拂开她稍嫌散乱的头发，低声说：“我把你娶回家好不好？”

    她喘的厉害，不说好，也不说不好，顿了顿忽然要坐起来，咬着嘴唇说：“我不和你睡一起了。”

    红姨的话还是对的，不要夜不归宿，也不要和男人睡一张床，哪怕不是四四方方的床，也总能发生点什么。

    罗韧大笑，揉揉她头发说：“那我去睡地下。”

    他真的下去了，落地时绳床一轻，左右晃悠起来，把她晃的脑子眩晕。

    忽然间，又稳住了。

    罗韧一手稳住绳床，俯下*身子，摩挲了一下她的嘴唇，说：“来，张嘴。”

    往她嘴里塞了一块小小的巧克力。 166阅读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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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7 第①⑨章

﻿    木代心里犹豫着，觉得让他睡潮湿的地不好，但别别扭扭，又不想让他上来，扭头看时，他把战术包垫在身下，盘腿一坐，后背微靠石壁，很快就没别的动静了。

    居然坐着也能睡，木代看了一会，心里忽然惆怅，身子蜷起来，一个人睡，绳床撑不开，觉得自己好像被网兜兜住的小兽。

    迷迷糊糊就睡着了，一夜到天明。

    只是自己觉得的“天明”，地洞里昼夜没那么分明，光从亮度上分辨不出什么。

    一睁眼，看到罗韧屈膝半蹲在绳床前头，若有所思看她。

    木代吓了一跳，晃悠着坐起来：“干嘛？”

    罗韧皱眉：“木代，你知道你睡觉的时候打呼噜，还流口水吗？”

    什么？

    木代全身的血一下子全部涌到脸上，这种耻辱，简直比饿了肚子咕噜叫还来得让人尴尬。

    绝对不能认，死也不能认。

    她大怒：“胡说！”

    罗韧一笑，顺手捏捏她下巴：“是啊，就是胡说的。”

    他站起身，两手交叉反推做了个向上伸展：“起来，活动一下，然后领饭。”

    木代没好气下来，敷衍着活动了一下肩颈，到罗韧那领了又一小格巧克力。

    其实味道不大好，但当下，是这偌大洞里唯一的美味。

    放进嘴里，舍不得咬，抿着含住，等它自己融化。

    罗韧把剩下的巧克力包好，依然放回兜里，木代问他：“你吃了吗？”

    “吃了。”

    罗韧低头看手机上的时间，上午八点。

    一个白天的时间，总不能无所事事的困守愁城。

    他问木代：“想过怎么出去吗？”

    木代仰头看洞顶：“我可以试着再爬。”

    再爬？想起来了，昨天自己摔下的时候，她的位置是在高处。

    “先不说你现在不方便爬，爬上去了之后呢？那块翻板是有机关的，不是你信手一推就能开的。”

    木代不服气：“爬上去了再研究呗，我们谁都没仔细看过那块翻板——说不定凑近了看，就能找到办法。”

    罗韧说：“把希望寄托在‘说不定’上，要是找不到开启翻板的办法，再辛苦爬下来？爬着好玩吗，徒费体力。”

    他环视洞内，目光停留在洞边最低洼的地方。

    “那天晚上，雨下的最大的时候，洞里积满了水？”

    木代点头，指自己当时睡的那块高处：“我睡的地方已经是最高的了，水都淹到我身下了。”

    罗韧沉吟了一下：“但是很快就退了？”

    好像是，反正用的时间不是特别长，攀爬前想再找口水喝，水已经全部浸下去了。

    罗韧捡起木代丢在边上的砍刀，握住手柄，用刀身在地上磕了磕，咣当一声，金石作响。

    他在洞里且走且试，接连敲打多处，最后在那块低洼处蹲下来，招手示意木代过来。

    先指指洞里：“那边，几乎是石板整块，等于是一个石胎，水不可能浸下去。”

    说到这，一反手，刀身砸在低洼处，又是金石有声。

    木代看他：“这里也是石头啊。”

    罗韧打亮手电，尽量贴近去照，又伸手在地上拂抓了几把：“这边的石头不是整块的，石头之间有接缝，下头一定是土，不然的话，水浸不下去。”

    木代问：“所以？”

    罗韧往后一坐，手电在手指间打了个个，光圈在石壁上倏忽倒放。

    “这地洞纵深很有规模，按照这个山的高度来讲，已经接近地面，如果下面是土，那就说明有路。”

    “什么路？”

    “挖出来的路。”

    木代夸张地笑：“地道啊？”

    笑着笑着就不笑了，看罗韧的脸色，怎么觉得像是认真的呢？

    “真挖啊？”

    “你几岁了，我还逗你玩吗？”

    罗韧把战术包挂在岩壁突出的地方，手电推开了在拎手处扎紧照亮，砍刀试了两下，觉得不大顺手，先搁到一边，顺手拔出匕首，在两块紧挨着的石头的细缝间一直刮划，密实的泥土旁拨，很快刮出道细细的罅隙。

    木代还是觉得不大靠谱：“真挖啊？这得几年啊……”

    还想继续说点泄气的话，瞥到罗韧瞪她，悻悻的不作声了。

    ***

    哗嚓哗嚓。

    石头之间嵌的都很紧，第一块的起出最难也最重要，罗韧的匕首已经绕着石头外围划了几圈，四面都开了缝，伸手去撼，微动。

    木代坐在边上，托着腮一直看，这时候冒出一句：“好像是地里长出的牙，怎么拔，都拔不出。”

    罗韧额上都出汗了，让她一句说的气乐了：“阖着我在这忙了半天，你做了句现代诗是吗？过来！”

    石峰有点窄，他的手伸不下去，木代的就纤细多了，依着吩咐的顺着石缝探了一下，伸出来，都是湿泥。

    好像还没到底，匕首的长度已经不够了，砍刀重新上场，贴着石缝往下狠戳，然后金石一声响。

    这说明下头还是石头？但不对啊，如果都是石胎，水是怎么浸下去的？

    想了想，砍刀继续在四面都探底刮擦了一次，最后取出时，顺手撼了下石头，听到铿的闷响，那块石头挪了一下，把边上的一条细缝压没了。

    罗韧心中一动，这样就说明石底松了。

    他笑着看木代：“我教你怎么样拔掉这颗地牙。”

    他选了和这块一字并排的两块，如法炮制，缝泥刮抹出，底面全部撼松以后，脚跟抵住一道石缝用力一推。

    砰的一声，三块被挤到一处，边上留下一道可以容整个手探下的宽缝来。

    然后匕首倒贴手掌内面，屏住气，手竖着探入，到底时横刀□□石底一撬，上抵，手掌用力托出推到一边。

    那石块不方不圆，骨碌碌滚远，罗韧取下手电细看，这一层下面还有一层石头，但堆摆的巧妙，接缝处和上层的错开，上一层石块的骑缝处紧压下一层石头的石面，所以砍刀如果从石缝佷戳，戳到的永远是坚硬的石头。

    木代的心砰砰跳，这绝不会是自然形成，绝对是有人错落着摆放的。

    不知道下头封的是什么，地道？或者是传奇故事里经常砍刀的宝藏？

    木代看罗韧。

    罗韧的眸子里有玩味的得色，抬起下颌示意了一下洞顶：“怎么着，还爬吗？”

    木代摇头：“不爬了。”

    “还觉得不靠谱吗？”

    她语气真诚：“不觉得。”

    很好，罗韧把匕首递给她：“剩下的石块，都你来启。”

    木代一声不吭，拎着匕首蹲下身子，第一层只起出了一块，工作量还是巨大，她叹着气，说：“罗韧，这样的话，我手指头会掉的。”

    也是，忘记她手上带伤了。

    罗韧不说话，木代又长长叹一口气，弯下腰去搬，手刚碰到石头，衣领被他拎起来。

    转头一看，罗韧又是无奈又是嫌弃：“走开走开。”

    木代哈哈大笑，伸手搂了下他的腰：“罗小刀，我真是喜欢你。”

    罗韧一愣，心里升出一种说不出的温柔熨帖来，过了会说：“边上待着，随时帮忙。”

    第一层才起出一块，工程还是浩大，罗韧一块块插、磨、撬、搬，说来也巧，刚好把第一层全清出时，手机闹铃响了。

    他专门设的时间，为了在黑暗中定时掌握早、中、晚，作息不至紊乱。

    这是提醒他，午饭时间。

    罗韧背过身，内兜里掏出巧克力，或许是贴近体温，都有点温软了——包装纸打开，掰了一块，又包好了放回去。

    然后招呼木代：“过来领饭。”

    木代赶紧过来。

    问她：“一上午就闲坐着，逃避劳动，这样对吗？”

    木代摇头：“特别不对。”

    于是领饭。

    下午，又是单调的起石头，但是庆幸之处在于，第二层之下，真的就是泥地了。

    奇怪，如果只是普通的泥地，为什么硬要铺上两层石头呢？而且一定已经铺的很久了，几乎和周围融为一色，如果不是恰好下雨、浸水，还真不容易发现那块低洼处的蹊跷。

    木代握了砍刀，在罗韧已经清出的地方又是戳又是挖，她和罗韧是两个人，又正好都有趁手的工具，只要这地道不是成百上千米长，挖一条出来似乎也不是无稽之谈。

    如此一想，心情大好，提着刀又挖又砍，分外卖力。

    罗韧怕她蹭到手，提醒她：“小心点。”

    木代一刀挖下去：“挖地还能挖出事来吗……”

    话音未落，脚下的泥块忽然坍塌，一只脚陡然踏空，木代一声尖叫，罗韧冲到跟前，一把揽住她腰，一个就地滚翻了开去，起身时把她拉到身后，迅速把匕首横在身前。

    没有异动，也没有臆想中的鬼影突然窜出——木代刚刚挖下的位置，裂开一道碗口大小，一直延伸到她脚下，所以刚刚，她其实是一条腿陡然插到裂缝里去了。

    罗韧低声吩咐木代：“把包和手电拿过来。”

    木代惊魂甫定的，几乎是飞身掠到石壁边上，取了包和手电。

    罗韧接过手电，照向那一处。

    确实，漏开了一道口子，像月牙，又像巨大的睁开的眼睛。

    罗韧示意木代帮她照亮，撑住地，慢慢挪过去，身子尽量不靠近，伸腿狠狠踹向那一处的泥块。

    哗啦哗啦，又是一声闷响，大块的泥块塌了下去，露出小半人高的洞口来。

    一股经年累月的霉朽气息。

    罗韧打开包，快速取出盒火柴，割断根包带，抹掉火柴头包的蜡，擦着火点燃包带，扔到洞口。

    火焰跳突了几下，很快灭了。

    罗韧拉木代退到稍远一些的地方，说：“里头大概好久没进气了，要等一会。”

    木代好奇地拿过火柴来看，这年月，盒装的火柴已经很少见了。

    “为什么不用打火机？”

    “战术包里，为了生火，一般是火柴和打火石。打火机好用，但极端温度和气候下，就是个废品。”

    又教她：“火柴头包蜡，因为长期放在盒内摩擦，怕自燃生火，而且包蜡可以防水。”

    木代新奇又好奇：“里头还有什么，教教我啊。”

    罗韧拉她坐下来，一样样点了给她看，战术包惯常的“麻雀虽小，五脏俱全”，东西都不多，分量体积也不大，但基本上囊括所有艰险环境下的求生小工具，可弯曲的针，缝补或者掰弯了用来钓鱼；药囊包，可以在水下照明用的燃烧棒，还有盐块。

    木代没见过这些，样样觉得新鲜，罗韧又点了截包带扔过去，这一次，没那么快灭了，火头并不亮，但还是顽强的跳跃着。

    看来，还要等一阵子。

    低头看木代，她还在理包，样样按次序收藏好，该放求生盒的放求生盒，该归囊袋的归囊袋。

    罗韧看了她好一会，忽然说：“木代，我其实看过那个视频。”

    木代头也不抬：“什么视频？”

    “离开南田的那个晚上，你和何医生聊天的视频。” 166阅读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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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8 第②&#9450;章

﻿    木代低着头没说话，整理东西的速度明显慢下来，很久才说：“哦。”

    “为什么情愿跟何医生讲，都不愿意跟我讲？”

    木代其实不想聊，但是罗韧的语气，让她觉得，今天好像无论如何都搪塞不过去了。

    她一横心：“因为我也不想拿我自己的矛攻我自己的盾啊。”

    她自己跟罗韧说过：两个人在一起最好的时机是什么？就是你喜欢我我也喜欢你的时候。

    反推：如果不确定这种喜欢呢，那就暂时分开，或者不在一起好了。

    对这样的走势，她本能的反感和烦躁。

    即便现在提起来，她还是烦躁：“这种自己都不能确定的事，我为什么要拿出来讲？如果我能调整过去，不就过去了吗？如果调整不了，到时候再说，也不迟啊。为什么要讲？为什么要讲？”

    罗韧失笑。

    木代居然发脾气，他真是头一次见到，横眉竖眼，焦躁到找不到出口的模样。

    他哈哈大笑，伸手搂她入怀，这次她不愿意，一直挣扎。

    罗韧凑到她耳边，问：“昨天晚上，我那样，你生气吗？”

    木代脸颊微红，咬着嘴唇没吭声。

    “应该是不生气，否则的话，早就给我一巴掌，或者砍了我了。”

    他停顿了一下：“如果昨晚的那个人换一下，是一万三或者曹严华呢？”

    木代反应好大：“胡说什么！”

    罗韧笑，低下头吻她嘴唇，她恼怒到没心情，想转头，罗韧一手搂住她腰，一手控住她后脑，叫她动弹不得。

    却也没吻她，只是在她嘴唇上咬了一下，用了点力，好叫她记住。

    说：“你走在路上，边上花开的好，你低头去闻；有苍蝇飞过来，你伸手去赶。”

    “喜欢或者不喜欢，是本能反应，这种本能，都不用靠脑子去想。”

    木代不说话，也不挣扎了，罗韧知道她听进去了，她要是肯老实听你说话，就会这么服服帖帖的。

    她其实是个点得透的聪明姑娘。

    “喜欢只分多少，一丁点的喜欢也叫喜欢——没有人会有一半喜欢一半不喜欢，你如果有这种想法，就说明你主人格根本没有归位，你下意识还是把自己当两个人，还是简单的一加一。”

    木代让他说的难受，抬起头，有点委屈，但很固执：“我就是一个人。”

    罗韧搂住她，把她脑袋埋到自己胸口，柔声说：“对，你是一个人。”

    目光落到那截包带上，火头慢慢熄灭了——根据以往的经验，应该差不多可以往里走了。

    他说：“以后有什么事，可以跟我谈。木代，我除了是你男朋友，还是你朋友，即便没法在一起，我还能以朋友的身份给你建议，我心里，总还是希望你好的。”

    木代忽然轻声说：“罗韧，你喜欢跟我讲很多道理。”

    “有吗？”

    “有。”她想了想，“就好像要教我做事一样。”

    罗韧笑起来，也不知道为什么，自己都觉得，笑的有些感慨和怅然。

    他松开木代，退后一两步看她。

    手电横在一边，光亮虚散着，她大部分都隐在虚弱的暗里，眼神却又带清亮的光。

    是他的姑娘，黑暗中，跋涉了好久来找他的姑娘，小跑着急切着穿过丛林和沼泽，近前时却停下，就这样站着，希冀地看他。

    他说：“木代，我比你经历的事情多，有些经验，不敢说绝对正确，但自己觉得实用，就想教给你。不止是经验，我会的东西，大到生存技能防御格斗，小到投机取巧的小方法，我都恨不得一股脑儿塞给你。”

    “因为万一哪一天，我因为意外或者不可抗力离开你，想到你能用从我这里学到的法子去解决问题，去克服困难，我就觉得，我好像还在照顾你一样。”

    如果从一个人身边经过，却又真的不能相守，他希望自己留下的，都是好的、有用的，希望她因为自己的出现，变的更好，更强，他在的时候，能帮她打伞，万一不在，那点风雨，她也能一笑置之，而不会因为伞被收了去，就惊慌失措着哽咽。

    木代静静看着他：“罗小刀，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罗韧笑了笑，没说话，忽然觉得，好舍不得她。

    如果这一趟跟青木回菲律宾，不幸死了的话，闭上眼的那一刻，想到的一定是她。

    木代说：“如果有什么事，你一定要跟我说，我也可以保护你的。”

    罗韧自己都不知道为什么，一下子笑出来。

    木代叹气：“你不相信我，罗小刀，你为什么就是不相信我可以变的很厉害？”

    罗韧点头：“嗯，你厉害。”

    他拉她近身，伸手轻轻摩挲她脸颊，又滑到脖颈，触手处，细细的，沁凉的链子，他拈起那条链子，把缀着珍珠的口哨拎拉出来。

    说：“给你吹个好听的。”

    他把口哨含在嘴里，吹了一声。

    木代惊讶极了，其实就是普通的吹，但是常人去吹，一定是直楞而平直的一个音，像条拉出去的直线，但是罗韧一音三转，吹出去，音律在耳边起伏成了波线。

    拿回来试了一下，她不行，永远是“呼”的一声出去，像是少先大队的吹哨。

    他怎么做到的？口腔里运气的玄虚呢，还是舌头要做些小动作？

    罗韧不肯说：“世上独一家，青木和尤瑞斯他们想学，两人还经常私下开会揣摩，永远学不会。”

    木代央求：“连我都不说吗？”

    罗韧捏捏她下巴，说：“我早就打定主意了，传男不传女，传子不传媳，你想知道，以后问你儿子去。”

    木代笑出声来，罗韧也笑，过了会，说：“差不多了，去洞口看看吧。”

    ***

    洞口不圆不方，看大小，也只容一个人爬进爬出，手电照进去，黑魆魆的，也看不到什么。

    罗韧用手试了一下洞壁，眉头一下子皱起来。

    木代问：“怎么啦？”

    罗韧说：“不是土道，是石头的。”

    先还以为是破了石胎，找到了泥地，挖起来就方便了，现在看来，完全是想错了。

    他指了指刚刚起出来的大小石头：“这个地洞，跟现在这条地道，都是石头的，封住洞口的泥可能是后续从外头担来的——这里接不到土壤。”

    说着，举起手电，凑近了查看洞壁。

    木代想了想：“这个地洞，天生也带这条石道？是那种天然形成的地下洞穴吗？”

    她偶尔也看探险片，知道有一种叫探洞，地下洞穴四面八方伸展开去，像是地球肢体上往下延伸的血络经脉。

    罗韧苦笑：“不是，凿出来的。”

    洞壁上，有钉锤斧凿的痕迹，怎么看，都不像是天然形成的。

    而且，从用土和两层石块摞起密封住洞口来看，不像是从这个地洞里往外凿道求生的，倒像是从另一处所在，凿来了这个地洞。

    另一处所在不是生门，反而是比现在的处境更糟糕的死门。

    木代也想到这一点了，抬头看罗韧。

    罗韧也看她。

    看着看着，两人忽然都绷不住，同时爆笑起来。

    笑到末了，木代叹气说：“也是倒霉。”

    自己倒霉，曾经被困在这里的人，也倒霉。

    忽然就没了气力，坐倒在地，往罗韧身上一趴，埋着头，懒洋洋的不想动。

    罗韧伸头轻轻抚摩她发顶。

    过了一会，响起了滴滴的闹铃声，木代也懒得去想为什么闹铃会响——又听到窸窣包装纸的折压声，罗韧拂开她头发，递了块巧克力到她嘴边，说：“晚饭时间，领饭。”

    木代没胃口，不想吃。

    罗韧说：“我们两个，如果站在同一起跑线挨饿，一定是你比我先饿死，更何况你还比我多饿了几天。你得撑着多陪陪我，这是任务。”

    木代笑起来，张口咬住巧克力坐起来，问他：“你就没有个失望的时候？”

    罗韧说：“反正也这样了，进去看看吧。”

    他起身，手电留给木代，折了条照明棒在手上，另一手握了匕首，吩咐她：“你在这等着，看到我在那头晃照明棒了再进。”

    木代说：“要当心啊。”

    罗韧笑：“这还用说吗。”

    他吁一口气，伏下身子，匍匐着进了地道。

    地道逼仄而压抑，胸腔被压迫的似乎呼吸都困难了，但好在并非很长。

    木代看到，照明棒的微光在地道深处左右晃动。

    她马上进洞，爬的反而更快，到尽头时，罗韧抓住她胳膊，拉着她站起来，说了句：“有死人，做好心理准备。”

    尽管有罗韧的话打底，手电光甫地照到那一大堆堆叠的尸骨之上，木代还是激灵灵打了个寒战。

    慌忙移开手电，四周都是石壁，这像是一个石坑，有一面似乎也是刀削斧凿，密密麻麻的古体字，再往上照，青铜色的罩顶，如同一个穹庐。

    脚下忽然踩到什么，木代捡起来看，是扁形三棱的箭头，罗韧接过来，思忖片刻，忽然发力，向顶上抛了出去。

    铿的一声，撞击声响，罗韧说：“是青铜的。”

    他蹲下*身，用照明棒在四周弹了弹，又捡了什么，起身摊开手心，一枚圆形，方孔，是古钱的形制，另一枚狭长，末端有圆环，像刀。

    木代脱口而出：“齐国的刀币。”

    罗韧奇怪：“你怎么知道？”

    木代也很意外：“上学的时候，学校汇演，班级排演了个关于屈原的剧，有一幕是奸臣在楚王面前陷害他收受齐国贿赂，台词是‘三闾大夫，你吃了齐国的刀币，就帮齐人说话吗’，我印象很深的，还去搜过长什么样。”

    不止搜齐国的，战国其它国家的也搜过。

    她拿过罗韧手中另一枚钱，放在手心掂了掂重，看到方孔两侧有钱文凸起：“这是秦国的半两钱，秦始皇统一币制后，这应该是全国统一的法定货币。”

    她看向那大堆尸骨，不自觉往罗韧身边缩了缩：“罗韧，这是坟墓吗？那些人，是秦朝的人吗？”

    刀币尚在使用，半两钱又已经出现，粗略估算日子，秦初是错不了的。

    罗韧说：“朝代差不多，但不像是坟墓，埋人可不是这么埋的。”

    他抬头看高处，底下明明是石坑，上头却是青铜罩顶，铜石相焊，当初应该是铁水或者青铜浇筑焊死的。

    罗韧走到堆叠的尸体前，忍着心头嫌恶细看，衣服确实是古制，朽烂的不成样子，有些尸体已经是白骨，有些又像是皮包骨的干尸，但一具一具，堆叠摆放，居然很整齐，边上是一堆青铜刀剑，还有斧戟，无一例外，尖锐处都是磨钝了的。

    想起刚才的那条石道，罗韧心中一动，那确实需要大量的工具人力，不是一刀一剑就能完成的。

    而从封口的泥土块石来看，有人真的凿出去了，并且把这些人的遗骨整齐摆放。

    这些人到底是谁呢？

    罗韧推了一下最顶上的那一具，原本想找找看衣服上是否有什么特征的，谁知道咣当一声，那人身上掉下一块牌子来。

    长方形，似乎也是青铜制，像是古时候的腰牌，一面古朴平滑，翻过来……

    罗韧一怔，一颗心剧烈的跳动起来。

    那是个甲骨文的“刀”字。

    脑子里像是突然勾连出某些可能的联系，罗韧顾不得其它，赶紧翻看边上的那一具，同样的，青铜腰牌，这次换了一个字，是甲骨文的“水”字。

    就在这个时候，木代忽然在身后说了句：“罗韧，有几个字我认识。”

    罗韧回头，看到木代举着手电蹲在那面有古体字的石壁前。

    她转过头来，说：“神棍上一次发过尹二马那里的竹简的照片，上头都是篆体字，我看过很多。”

    她看过很多，而且，有些篆体字，接近繁体规格，并不难认。

    有几个尤其明显。

    ——钜子令，杀。 166阅读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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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9 第②①章

﻿    两人几乎同时想起了神棍发过来的竹简照片上所记述的故事。

    尹喜问：如果七星长亮，该怎么办呢。

    老子沉吟良久，回答，钜子可期。

    尹喜又问：钜子是谁呢。

    老子回答：我也不知道。

    老子确实也不可能知道，因为按照年代推算，墨家第一任钜子墨子的出生，是在老子去世之后。

    所以，眼前出现的这个“钜子令，杀”，大有玩味之处。

    罗韧过来，也蹲*下身子，接过木代的手电，逐字逐句看篆字记述的内容，这一段内容其实不长，记述的也简单，语气极悲愤，大意是：风云突变，墨家四起，钜子令杀，海之畔、山之颠，黄土恶绝处，星君一再陨落，吾辈十人绝路于此，皆被诱入地坑，铜汁浇顶，再无生路云云。

    形同绝笔，即便千余年后展读，悲怆痛绝之意，依然在斧凿石痕之处盘桓不去。

    这留书，一定是在通往外头的地道凿穿之前刻的。

    罗韧拉木代：“过来，帮我忙。”

    他把那些堆叠的尸体一具具搬下，在边上重新再堆，每搬下一具，就寻找尸身上的青铜腰牌，一共九具尸身，九块腰牌，都递给木代。

    木代按照吩咐，把九块腰牌都翻到有字的一面，细细辨认，然后依字的不同分成四组。

    甲骨的“刀”字，一块；“水”字，一块；“口”字，一块；剩下的六块都是同一个字。

    字形像山，罗韧认出，那是个甲骨文的“土”字。

    木代倒吸一口凉气：“第五根凶简，简言是土？”

    罗韧点头：“*不离十了吧。古代，土同坑杀，同活埋，同密封。”

    篆书里说“吾辈十人绝路于此”，用“绝路”而不用“被杀”，可见当时这些人还都没有死。

    木代有些唏嘘：“都说钜子是墨家的首领，钜子令杀，是墨家对付这些人的吗？我听说墨家讲究仁爱非攻，怎么会忍心用这么残忍的手法呢？”

    罗韧心里已经约略有几分明白：“这要看，对付的是什么人了。”

    他话锋一转：“在南田，腾马雕台那一夜，一万三有一句话，一直让我印象很深。后来，神棍在尹二马那里也探听到类似的消息。”

    那时候，一万三看着腾马雕台的轮廓喃喃：“这要在古代，可真像个祭台。”

    说着，还伸手指向大片迎风弯腰的稻禾：“像不像在祭拜？台子上再站一个祭司，嘴里念叨两句天灵灵地灵灵……”

    而神棍也传达了类似的意思，说是原始社会，由于社会生产力极度低下，导致人类有最原始的自然崇拜，比如崇拜风、雷、电等等，而在这之中，最重要的一种，是星辰崇拜。

    七根凶简要靠凤凰鸾扣克制，凤、凰、鸾是用来作为图腾的吉祥玄鸟，代表着原始的玄鸟崇拜。

    罗韧拉着木代就地坐下：“中国古代神话故事里，后羿射日，射下来的是三足神乌，类似于鸾凤之鸟，七根凶简又和北斗七星有关。星主黑夜，鸾鸟则代表白昼。两相对比，确实像是两种力量的制衡。尹喜问老子七星长亮怎么办，七星长亮，听起来像是黑夜不散。”

    木代听明白了：“老子回答钜子可期，就是预见到后来的墨家力量可以对抗凶简？”

    罗韧点头，指了指地上的腰牌：“在身上放这些东西，死后都要规规整整入怀，可见这些对他们意义重大，这些人应该跟钜子或者墨家无关，如果我没猜错的话，当时有一部分人追随凶简。”

    追随凶简？木代觉得难以置信，哪怕是在南田，被项思兰影响的那些人，也只是被迫为之，谁会主动追随呢？

    罗韧解释：“在西方，有拜上帝教，就有拜魔鬼教。有一种偏激的说法认为，宗教源自人心的恐惧，追随魔鬼，并不是发自真心的拥护爱戴，而是害怕魔鬼把厄运降给自己。”

    木代说：“这就像抗战时候的那些汉奸吧？”

    罗韧想笑，她这比喻有点不伦不类，但是仔细琢磨，也确实有那么点意味在。

    他说：“通俗点讲，当时有人拜凶简，而且可能自成一体，组织严密。”

    木代问：“目的是什么呢？”

    罗韧回答：“七星长亮。”

    七星长亮只是一个象征性的说法，至于代表了什么样的局面，他还没有猜透。

    罗韧取出匕首，示意木代帮他照亮，在地面上粗略勾勒出一幅国家地图。

    说：“我起先也没有想到，就在刚才，忽然回忆起神棍说，八卦观星台上，开始是七颗星，后来暗了四颗，剩下的三颗分外明亮。”

    他刀尖下指，在地图左下角，广西北海附近打了个叉，木代接口说：“五珠村。”

    罗韧加了一句：“海之畔。”

    经他一提，木代脑子里忽然火光一爆：“你是说……”

    罗韧笑着点头，刀尖上移，黔桂附近同样打了个叉：“四寨，山之颠。”

    木代吁一口气，罗韧看了她一眼，刀尖滑向西北，这一次，并不说话，等她说。

    这地方，木代再熟悉不过了。

    “小商河……黄土恶绝处？”

    小商河位于戈壁沙漠，飓风起时黄沙漫天，在古人看来，可不就是彻头彻尾的黄土恶绝处？

    她有些怔愣：“所以，我们并不是……”

    罗韧点头。

    老子回答尹喜说，没有人能够打开凶简，这话是不确切的，按照这里得到的讯息来看，老子死后几百年，凶简就曾经打开过，非但地域分布天南地北，而且分布的那些地方，跟他们到过的地方颇有重合之处。

    如果七根凶简确实对应北斗七星，那么古时追随凶简的人，称呼凶简为“星君”就显得顺理成章，而“星君陨落”意味着凶简被收。

    所以，所谓的“凤凰小分队”，根本也不是第一批对付凶简的人，当年的墨家，钜子手下的人，做的是跟他们类似的事。

    唯一不同的是，先来者们对付的不止是凶简，还有那些追随凶简的人。

    罗韧重新抬头，看那个所谓铜汁浇顶的穹顶，曹家村里，没有听说过地面上有这个古迹，而根据之前在外头的地理位置来看，这处穹顶之上，应该还是山。

    最大的可能性是，在这个穹顶浇成之后的漫长年月里，周边的山体不断塌方、泥石流，硬生生在穹顶之上又造就了一座山。

    如果这里的这根凶简简言是“土”字，那么当年钜子手下的人堪称以眼还眼斩草除根——罗韧甚至觉得，或许正因为当时这种“风云突变，钜子令杀”的手段，才令得拜凶简者的组织一蹶不振甚至逐渐绝迹。

    不过……也并非就能这么乐观了。

    地道凿通，有一个人逃出去了。

    罗韧突然有一个大胆的假设。

    他看向木代，声音都随之压低很多：“按照秦汉之初的人口分布，这样的山凹村子，几乎不大会有人迹。”

    木代虽然还没想透，但也知道他语意一定未尽：“所以呢？”

    所以，那个人逃出之后，是否根本没有走远，他的同道殒命于此——他会不会等待风头过后，就地造庐结社，今天的曹家村，追本究源，会不会是，从他而始？

    ***

    今天是婚礼的正日子，第一天。青山推门出来，第一件事就是仰头看天。

    牛毛细雨，连绵不尽。

    到底是觉得晦气，皱起眉头呸了声：“又下雨！”

    前院里，不少过来帮忙的村里人，有人纠正他：“下雨也是好日子，下的都是财气福气！”

    国人总是会有这么浑然天成的自欺欺人，忌讳很多事，而当这忌讳当真来临，又往往能够自圆其说，譬如新年里打碎了饭碗不吉利，真打碎了，又叫岁岁平安。

    青山挠着头，嘿嘿干笑，一抬眼，七婶甩着毛巾打着裤腿溅上的泥点子一路过来。

    青山父母前些年先后生病没了，婚娶大事，仰仗的都是村里的老一辈，七婶浑然扮演了娘的角色。

    跟他急急交代：“我找二瞎子算过了，吉日就是今天，吉时不能超过正午12点，提前半小时，全村的人都得到晒场，新娘家的人坐一桌……”

    说到这，还是忍不住抱怨：“你说她是孤儿我也晓得，怎么连个亲戚也不来一个？统共来了两个小姐妹，昨晚才到，还说什么请假不好请，今天吃了酒就要走——要开三天席呢。”

    青山陪笑：“亚凤命苦……”

    “呸呸呸，大喜日子，说什么命苦，”七婶素来的杀伐决断，“我已经安排了，那些外村来的，外头打工回来的，都安排坐娘家桌了，让金花负责那桌。”

    青山松了口气，忽然又想到什么：“那请牌位……”

    请牌位是村里的规矩，牌位由村里年纪最大的人保管，万一去世，就由年纪次之者顶上，每逢有婚事，村里年纪最小的孩子，一大早要去老者家里请牌位，请到之后，要由大人们领着，抱着蒙了红布的牌位绕村一周，每过一家家门，都要说句吉利话，譬如百年好合、早生贵子什么的。

    婚礼仪式上，夫妻除了掰天地父母彼此，还多一道拜牌位。

    牌位究竟是什么，谁也说不出个子丑寅卯，只知道，没这牌位，就没这村子。

    七婶让他放宽心：“都安排好了，到时候锣声一响，就是绕村开始了，红包备好了吧，小童子这么走一圈，要给赏钱的。”

    ……

    十点刚过，铜锣第一声起，包着红布的锣捶直打锣心，起势沉落势稳，轰的一声，锣声悠悠，阖村上下，远远近近，都听得清清楚楚。

    刚进村的炎红砂听见了，非但听见了，猝不及防间，还险些吓了一个踉跄。

    但她很快稳住了神，夹紧公文包，扶了扶鼻梁上的黑框眼镜，拽了拽身上有点松垮的黑色小西服，活动了一下因为穿着坡跟鞋走的很不舒服的脚踝。

    以上诸般，都是昨晚临时开车进城置办来的道具。

    长吁一口气，要求自己泰然自若。

    要知道，她现在，可是一名……保险从业者。 166阅读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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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0 第②②章

﻿    曹金花猛扒饭。

    早上，七婶过来跟她说，新娘的亲友那桌要由她负责，言下之意就是到时候你甭吃饭了，眼观六路耳听八方，把四方来客照顾好，展现曹家村热情好客的风范是正经。

    所以，提前填饱肚子很有必要。

    吃干抹净，还揣了个馒头回房，抓紧最后的空隙时间看这个月的展业客户日程表，待签单的、续费的、待促成的、新开发的，怎么掰扯怎么算，这个月的目标好像都完不成——除非能尽快拿下那一箭三雕。

    不行，时间就是金钱，刻不容缓，要跟七婶说，三天流水席，自己也不能跟全程，明儿就要离开。

    正思忖着，弟媳妇忽然在院子里嚷嚷开了：“大家姐，有人找，你同事。”

    同事？

    曹金花惊的连馒头都忘了嚼了，赶紧开门出来，看到院中央站了个年轻的姑娘，门外有两看热闹的村里人，估计是他们帮忙把人领来的。

    自己的员工信息表上，是填过老家的地址，但是这山路曲里拐弯的，同事怎么会找来呢，而且这制服，看着也不是公司的统一形制啊。

    曹金花满腹狐疑的，但是这疑惑，很快消减。

    两个原因。

    一是，这个叫炎红砂的姑娘，自我介绍是大西洋人寿保险公司客服部当地分公司的，张口就叫她jenny。

    二是，炎红砂说，客服部接到一个叫henry的客户的电话，说是想给自己和一双兄妹买保险，指定曹金花做保险业务员，她打曹金花电话怎么都不通，打听了之后才知道她回老家参加婚礼了，为了不让客人久等以致飞单，也为了节省时间——她就跑这一趟，把客人资料先带过来，方便曹金花做险种搭配推荐。

    ry，不就是自己惦记了一早上的一箭三雕吗？

    曹金花感动的一塌糊涂，虽然对方轻描淡写的说“跑这一趟”，但她知道，一定是自己的直属主管一再央求的——对保险业务员来说，有时候一两单的达成就意味着自己当月的级别、佣金比例和主管的管理提成，所以有的时候，是整个团队在帮忙，上下齐心促签单。

    这就是团队的力量！

    曹金花接过客人资料，激动的有点语无伦次：“我马上，我很快就根据客户信息做险种推荐，很快。”

    炎红砂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语气很严肃：“求精不求快，保证服务质量才最重要。”

    曹金花赶紧点头，心说公司客服部的人就是不一样，说话都这么有专业度。

    然而，这个人很快就不那么专业了。

    把前头一万三教的招支完之后，炎红砂开始东张西望。

    ——“你们这里好像在办婚礼啊？”

    ——“我还从没见过山里的婚礼呢，现在城里结婚都婚庆公司承办，一样的仪式，还不如乡下的，有特色。”

    ——“早上紧赶慢赶的，没想到路这么难走，还没吃饭呢，又下雨……”

    作为一名优秀的销售人员，要是再听不懂这弦外之音，就太不应该了。

    ***

    十一点过几分，炎红砂气定神闲坐上了喜桌的首席。

    要说山里的婚礼还真是热闹，整个晒场披红带彩，最前方扎了个带天棚的台子，上头放了四张太师椅，边上还立了个方便传音的音箱。

    曹金花给炎红砂解释，新娘新郎都是孤儿，拜父母的时候，那四张太师椅就权当是双方父母了。

    又说，当地的婚礼还要多道拜牌位的程序，到时候，不止新人，全场客人都要起立。

    炎红砂挺好奇：“祖宗牌位？”

    曹金花也说不清楚，比划给炎红砂看：“跟电视上看到的牌位一模一样的，但是牌位上不写先祖先考什么的，反而嵌了块青铜牌子，上头有个古体字，我起先不认识，后来在网上查过，那是个甲骨文的‘土’字。”

    甲骨文？炎红砂心里砰砰跳开了。

    曹金花没有注意到她的异样：“我小时候问过家里人，他们也说不出个什么意思，我自己猜吧，大概是感谢土地，长出庄稼，让我们吃饱喝足……的意思。”

    她也说的底气不足，毕竟曹家村并不种植大片庄稼，生计来源跟土地也没什么关系。

    正说着，远处传来隐隐的锣声，晒场上更吵了，七婶一溜小跑的进来，气喘吁吁。

    说：“快，快，牌位要进来了，青山呢，新郎官要到入口去接。”

    青山？也是，他是新郎官儿，应该在仪式开始之前挨桌挨个招呼客人的，怎么感觉有一阵没看到他了？

    曹金花从座位上站起来，东张西望的，想从晒场纷乱忙碌又兴奋的人群中把青山给找出来。

    七婶一巴掌推在她后背上：“赶紧去找啊，新郎官不接，牌位就不能进场，可不能让牌位等久了。”

    不止推她，也推了邻近几个人分头找。

    吉时不好耽误，曹金花很上心，内场转了一圈，又绕到外围，还是不见人，雨反而大起来。

    锣声快到晒场口了，曹金花两手遮在头顶上往不远处的棚子跑，青山是个懂分寸的人，没道理在这个节骨眼上闹失踪啊。

    这是离晒场最远的棚子，下头堆着这趟婚礼采买借来，但又没用上的多出物料，因为下雨，除了顶棚外，还严严实实罩着不透光的帆布，粗绳绕压了一圈，曹金花抹着脸上的雨水歇了口气，正想去别处找找，刚一抬脚，又迟疑着停下。

    帆布罩里，好像隐约有……说话声，雨声砸在顶棚上沙沙的，听不大清。

    是哪家的娃儿钻进去玩么？曹金花纳闷地绕着物料堆走，走到另一面时，那声音略清晰些了。

    居然是青山的声音。

    ——“大家表兄弟一场，我的大日子，即便你不能上桌，还是希望你能看着的……”

    表兄弟？青山还有表兄弟？曹金花的心忽然激灵了一下，电光火石间，蓦地想起一个人来。

    难不成是那个……曹土墩？

    至于的嘛，逃家这么多年，连表弟的婚礼都不敢抛头露面，要缩在这塑料棚里？

    曹金花皱眉头，又有点空落的茫然，其实这么多年过去了，她对这事老早就看开了，有时候想想，曹土墩逃家也是好事——要不是因为那之后闲言碎语太多，她也不会一气之下外出打工，接触到那么大的世界。

    既然回来了，就堂堂正正上桌呗，虽然曹老爹当初曾放言“大墩儿再回来就打断他的腿”，但是大喜的日子，也不至于真的把人打残。

    曹金花咽了口唾沫，想开口招呼青山。

    ——“今天把你弄出来，我都还是瞒着亚凤的。依她的意思，就让你饿死在洞里头算了，过两天，瞅个空子，我再跟她说和说和……”

    这话听着怎么不对味儿呢，亚凤？就是那个看着先天不足，说话娇娇怯怯的小媳妇儿？饿死这么严重的话，又从何说起啊？

    帆布罩里有动静，青山好像要出来了，曹金花打了个哆嗦，鬼使神差般赶紧往外走，跑到一半时觉得不对，又赶紧转身回来。

    青山恰好出来，曹金花气喘吁吁的跑近，一副刚看见他的架势。

    “都找你呢，快点快点，接牌位去。”

    青山赶紧迎上来，一脸憨厚的笑：“刚雨大，看帆布松了，重新紧了一下，这就来。”

    ***

    吉时差不多到了，锣声停下，雨小下来，但是打在棚顶上，密密的细声，伴着这声音，青山怀抱着一个牌位，在先前绕村的村民簇拥下走向台边——那里，新娘子已经就位，穿红色旗袍，边上是她的两位伴娘，帮她撑着红伞。

    炎红砂把手机调到拍照模式，焦距拉到最近，青山走过时，及时拍下了那牌位。

    没错，跟曹金花说的一样，普通的木头牌子，中间嵌了块老旧的青铜牌，字的笔画凸起，是个甲骨文的“土”字。

    但这应该不是凶简，一万三说，凶简应该附在青山身上。

    正思忖间，身边传来椅子拖动的声音，刚出去找青山的曹金花回来了。

    炎红砂想从曹金花这里打听点情况。

    她收起手机，聊天的口吻：“这个青山，就是新郎官儿？他是个什么样的人啊？”

    曹金花有点魂不守舍，越想越觉得刚才发生的事情奇怪，乍听到炎红砂问起，随口敷衍：“普通人……好人。”

    炎红砂看了她一眼，曹金花也觉得自己答的怪里怪气，尴尬的笑了笑。

    炎红砂装着漫不经心：“刚刚他跑哪去了？我看到好几个人满场去找。”

    曹金花支吾：“谁知道，眨眼就不见了，一忽儿又冒出来了。”

    正说着，音箱里传来哧拉哧拉的声音，拿话筒的是曹老爹，用走音的普通话宣布婚礼正式开始，首先，请全场起立。

    拖拉凳子的声音此起彼伏，入乡随俗，炎红砂也站起来，起身的时候，她看到曹金花有些紧张的回头看了一眼。

    那个方向有什么？炎红砂留上了心，趁人不备，很快的瞥过去。

    不过是堆放物料的塑料天棚而已。

    第一道仪式，拜牌位。

    伴随着一长溜的说辞，什么风调雨顺，阖家安康，瓜瓞绵绵，久久长长，好不容易等到念完，所有人都松了一口气的模样——炎红砂觉得，虽然什么夫妻对拜还没开始，但是曹家村婚礼仪式最重要的环节已经过去了。

    这习俗，也还真是奇怪。

    接着，拜父母，拜天地，夫妻对拜，台上撒糖，台下哄抢，然后大喇叭里宣布开席。

    这期间，炎红砂注意到，曹金花的目光，又往堆放物料的塑料天棚处飘了好几次。

    远处的几个棚子下搭着简易灶头，此刻火力全开，炒菜的大锅里烟气蒸腾，新郎新娘在七婶几个人的簇拥下端着酒杯开始挨桌敬酒，免不了的，也挨桌被惩罚做游戏，很多人挤过去看。

    炎红砂心念一动，装着失手打破瓷碗，趁着曹金花弯腰收拾时捡了块碎瓷攥在掌心狠狠一握，然后快步挤到看热闹的人群边。

    趁人不备，取过邻桌上开了盖的白酒，流血的掌心覆住瓶口，另一手握住瓶身，上下晃荡了几下。

    白酒浸过掌心，火辣辣的疼，几滴血融进酒里，淡的看不出端倪。

    炎红砂不动声色的把酒瓶放回原处，悄悄退开些距离，手机又取出，调成拍照模式，一直对焦在那张桌子。

    终于，敬酒的两个人转到那张桌子了，满桌的人哗笑，七婶拿过桌上的酒瓶，给青山和亚凤斟满了酒。

    炎红砂有点紧张，手指在屏幕上挪动，把场景放大，再放大。

    青山满面红光，仰着头一饮而尽，亮处空杯底，神色间几分得意。

    亚凤的酒杯端到了唇边，忽然停下。

    炎红砂看到，她鼻翼翕动了两下，眉头陡然皱起，再然后，警觉似的猛然抬头。

    在亚凤的目光往这个方向扫过来之前，炎红砂迅速转头，眼疾手快抓了根鸭腿，大快朵颐的模样，咬的满嘴流油。

    不过，咬着咬着，就停了下来。

    她看到，曹金花的身影，消失在堆放物料的天棚后头。 166阅读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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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1 第②③章

﻿    密雨打在帆布罩的顶棚上，沙沙的。

    曹严华躺在地上，被捆的像个粽子，嘴巴里塞着团布，雨水从外头浸进来，整个后背都湿了。

    外头很热闹，觥筹交错人声鼎沸，能想象得出那种喜气洋洋的模样，但曹严华的感觉，真跟躺坟墓里没两样。

    心情也只走极端，一忽儿想着，大家伙大概都让他给害死了，自己生无可恋，不如来场山洪，一起冲了埋了干净；一忽儿又想，就这么死了太憋屈了，死也得拉个垫背的，不能太便宜了那个亚凤。

    是，就是栽在亚凤手上的。

    曹严华悔的肠子都青了。

    他是偷着进村的，而且由于先入为主的觉得整个村子都脱不了嫌疑，事先也没跟青山照过面——趁人不备时施展自己刚学的三步上墙进了后院，最先见到亚凤。

    那小姑娘听到动静，吓的脸色都白了，拼命往床上的角落里缩，曹严华一见就心软了，赶紧道明身份，说自己就是青山那个在城里的表哥。

    亚凤捂着嘴哭出来，又撸袖子给他看胳膊上的伤痕，曹严华气的脑袋突突的，原本因为后院没人看管亚凤而生出的疑窦消减了个干净，反而觉得是村里人可恨——把人家小姑娘折磨的都没胆子去跑去反抗了。

    他当即就决定带亚凤逃。

    把床铺布置成亚凤在睡觉的模样，确保短时间内不会被人发现，村口人来人往的眼光太杂，走小路上山，先翻出去再说。

    亚凤一直配合，爬墙翻山，牙关咬的紧紧，小模样儿我见犹怜，自己一定是被猪油蒙了心，居然还操心起她后续的生计，想着，要是无处去，不如介绍给郑伯打工……

    然后就风云突变了。

    那时候，已经爬到山腰，距离后来被关的洞不太远，亚凤停下脚步，问他：“就你一个人啊？”

    言下之意，好像是怪他营救的不周详，也不说多找几个人前后策应。

    曹严华没多想，解释说自己的朋友们也很关心，自己其实是先进来打探情况的。

    亚凤说：“那如果你出不去，他们就会进来找的是吧？”

    表情怪里怪气，语调也浑然换了一个人，曹严华心生警惕，正想问她什么意思，亚凤脸色一变，伸手就抓向他头顶。

    一切都不对了，曹严华不敢掉以轻心，一拳挥挡开去，亚凤也不躲避，一手抓住他拳头。

    那场景想想都滑稽，他人壮体胖，拳头也跟个瓦钵似的，亚凤的手很小，纤细，雪白，但抓在他拳头上，根根如铁。

    曹严华痛的大叫，亚凤陡然松开，手背狠狠在他脑袋上一抽，曹严华眼前一黑，当即栽倒在地。

    意识却没有完全丧失，迷迷糊糊间，看到亚凤抓着他裤脚，把他往洞里拖。

    这么瘦小的姑娘，哪来那么大力气？绳子往他身上捆的时候，曹严华被勒的额上青筋都出来了。

    亚凤把团布塞到他嘴里，面无表情，说：“还有两个。”

    两个？哪两个？曹严华想不明白，更加想不明白的是，他是一腔好意来救人的，亚凤为什么要对付他呢？

    再然后，过了没几天，木代就当着他的面，从那个翻板陷阱处摔下去了。

    那个洞一定很深，曹严华过了很久，才听到隐隐传来的震响。

    目眦欲裂，想死的心都有了，亚凤带着笑从黑暗中走出来，说：“第二个。”

    说完就离开了，快天明时又回来，带着诡异的笑，向他竖起三个指头，说：“你们也不怎么样嘛。”

    曹严华一颗心凉的跟冰窖似的，这个时候，他隐约猜出，事情应该跟凶简有关。

    但还是抱着希望，毕竟自己这边有五个人啊，那第三个不知道是谁，但他祈祷绝对不要是罗韧，只要他小刀哥在，总还是有希望的。

    然而，希望越大失望越大，罗韧居然当着他的面，步了木代的后尘，更让他不能接受的是，对付罗韧的这一次，跟亚凤一起来的人，是青山。

    亚凤像腹部有吸盘的壁虎，紧贴着那块翻板，算计了罗韧，自己却安然回到地面，曹严华盯着她看，脑子里一片空白。

    想着，大概真的是全军覆没了。

    亚凤很厉害吗，细想好像也不是，真打起来，可能还不如老蚌、野人或者项思兰来的惊险，但就是一个一个的、出其不意的，全折了。

    曹严华难过到无以复加，眼睛模糊着，听到青山激动地问亚凤：“我表哥怎么在这？”

    ***

    有人在外头掀帆布，窸窸窣窣的声音，曹严华盯着那一处看：怎么着，青山给他拿喜酒来了？

    因为曹严华，青山跟亚凤一度起了争执，但末了，好像还是顺着亚凤的意思了——青山会时不时上山，给他送点吃的，也会跟他聊天，但说话时的口吻，活像曹严华是误入歧途，而且态度坚决，不管曹严华是破口大骂还是拿亲戚关系央求，青山也绝不松动，问急了，只会说一句话。

    ——“你跟他们几个，还是不一样的，亚凤这是留着你呢……”

    这是被凶简影响了吗？还是被洗脑了？

    帆布哗啦一声掀开，进来的居然不是青山。

    是个人高马大的女人，半长头发，穿西装套裙，化淡妆，忽略那身架，长的倒还顺眼。

    是亚凤她们的同党？不过，瞅这女人，似乎有点眼熟。

    看到曹严华的样子，曹金花也吓了一跳，虽然根据之前偷听到的内容，有了点心理准备，但还是完全没料到是这种五花大绑的模样。

    自己是不是撞破什么秘密了？

    这么一想，又是紧张又是害怕，结结巴巴问他：“你……曹土墩？”

    这声音，曹严华猛的想起来她是谁了。

    看曹金花的表情，半是迟疑半是紧张，不像是跟青山合谋的模样，曹严华内心里忽然升起一线希望，拼命点头。

    曹金花一颗心跳的厉害：“青山……为什么绑你啊？”

    曹严华拼命示意嘴里塞着的团布，曹金花犹豫了一下，还是抖抖索索帮他拿掉。

    曹严华大口喘气：“金花妹子，我们两个人的过节先摆一边，人命关天的，你先把我放了。”

    曹金花没吭声，仔细论起来，曹严华已经逃家很久了，指不定是在外头学坏了，青山……近几年，自己好歹和青山也见过几次，真要选，她还是愿意相信青山多些。

    但是捆成这样，也未免太过分了……

    曹金花举棋不定的，多一分钟延误就多一分钟危险，曹严华急的额头都冒汗了。

    但还得好声好气跟她说：“金花妹子，你相信我，我要说瞎话，出门就叫车撞死，咱们从小一起长大，乡里乡亲的，我跟你说，青山现在很不对劲……”

    砰一声，曹金花忽然两眼翻白，再然后，腿一软，慢慢瘫下来。

    曹严华心里一凉，完了，逃没逃出去，又搭了一个。

    再然后，他的眼睛蹭一下直了。

    曹金花后头，居然站着握着擀面杖的炎红砂，也不知道她是从哪个灶头那顺来的，得意洋洋，看见曹严华看她，还很是自得的把擀面杖往肩膀上一扛。

    说：“曹胖胖，你个小可怜儿，看到我，激动吧？”

    曹严华张了张嘴，忽然真哭出来了。

    炎红砂心说，瞧你那点出息，一万三被土埋了那么久，都没哭呢。

    她也知道耽搁容易生事，赶紧蹲下*身子，一边留意四面动静一边飞快帮曹严华解绳子：“我找到一万三了，从土里扒出来的，他现在在村外，木代和罗韧还没找到，你有消息吗？”

    曹严华点头，又摇头。

    炎红砂气了：“有还是没有啊？”

    曹严华长话短说：“我最后见他们都在山洞里，两人都掉到陷阱里去了，那个洞……挺深的，可能……”

    情绪瞒不住，带了哭音，炎红砂愣了一下，过了会，咬着牙抽掉曹严华身上最后一圈绳。

    说：“死不死还不一定呢，我见到一万三的时候，他也半死不活的，后来还不是好端端的？”

    曹严华踢腾着甩掉绳子，有点为难地看地上的曹金花：“她怎么办？”

    炎红砂皱眉：“我在想。”

    她走近的时候，听到曹严华让曹金花放了他，也没功夫去理前因后果，先把人放倒了了事。

    就好像试探亚凤的时候，憋着一股子气，也没多想，但是事后，细一琢磨，好多问题。

    如果把曹金花留在这，待会醒了，青山问起来，就会知道，村里又来了另外的人，把曹严华救走了。

    而自己刚刚试探了亚凤，亚凤一定会生疑心，如果不能给她一个可疑的人选，难保她会不会怀疑到自己身上。

    一万三吩咐过：“红砂，你现在是张王牌，不到万不得已，最好不要暴露。”

    ***

    炎红砂重新入席坐下，用纸巾把伤口摁实在，外头又用塑料袋裹了一圈，确信不会有血腥味儿了，才若无其事般继续拈筷子夹菜。

    一对新人在伴郎伴娘的簇拥下往这桌走了，七婶在前头领路，近前时有点不大高兴，四处张望着：“金花，金花呢？”

    一时找不到，也不好怠慢客人，赶紧凭着记忆给亚凤和青山介绍，这是谁谁谁，这是谁谁谁，到炎红砂时，说：“这是金花大妮儿的同事，今早到的，送什么资料，本来要走的，因为有喜事，硬把人留下的。”

    青山赶紧点头致意，亚凤的眼神却深，上下把炎红砂打量了好几眼。

    炎红砂心里乱跳，脸上还是眉开眼笑的，举着酒杯正要站起来，远处轰的一声。

    如同之前计划好的，天棚下的那堆物料塌了，堆叠起的桌椅板凳散的到处都是，青山的脸色一下子变了，推开左近的人撒腿就往那边跑。

    好好的，怎么就塌了呢，总觉得意头不好，好像预兆着新人两口子过不下去要拆伙一样，七婶心里犯嘀咕，嘴上却不好表现出来，赶紧招呼人过去帮忙。

    过了会，青山脸色怪异的回来，拉着亚凤到边上说话。

    炎红砂故意把身下的椅子往那边蹭，蹭一点，再蹭一点。

    听到亚凤压低声音，语气里藏不住的怒气：“我就说不对，原来是他捣的鬼！你把他弄到这，都不跟我讲！”

    炎红砂松了口气，看看酒席上也吃了差不多一半了，慢条斯理的夹着公文包起来跟七婶道别。

    说：“一时间也找不到jenny，公司还有事，我得回去了。”

    宴席还没完，也找不到人送她，七婶客气话说了一大箩，硬给她塞了一提兜吃的，都是红鸡蛋、喜糖，还有印了鸳鸯图样的面饼。

    却之不恭，却之也让人生疑，炎红砂大喇喇拎了就走，还故意绕到青山和亚凤面前道别，祝两人百年好合早生贵子。

    两人敷衍着笑，或许是心里有事，脸上表情都不大好看。

    炎红砂昂着头，拎着大塑料袋，悠悠闲闲穿村过巷，临近村口子撒丫子就跑，曹严华从山石后头探出头来向她招手：“红砂妹妹，这里，这里。”

    “找到我包没？”

    “找到了，石头下压着，就是有点湿。”

    曹金花靠在石头后面，垂着脑袋，还没醒，曹严华抱怨：“背过来的，可累死我了。”

    炎红砂甩了坡跟鞋，从包里拿出自己的鞋换上，又飞快换下身上的小西服，把换下的用不到的衣服和公文包通通塞进石头下头，外头扒拉了土堆挡上。

    问：“山洞还有多远？”

    曹严华指给她看：“半山。”

    炎红砂仰头去看，曹严华提过，那地洞很深，仰头看的这一瞬间，脑子里闪过许多不好的想象。

    她晃晃脑袋，拼命想把那些都晃出去，说：“那走。” 166阅读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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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2 第②④章

﻿    背着曹金花，曹严华叫苦不迭，偏炎红砂心急火燎的，嫌他走的慢，一迭声催他。

    山洞口确实隐秘，炎红砂一打眼都没发现，急急走过了，又被曹严华给叫回来。

    进洞的侧道有点窄，背着曹金花不方便，两个人一个抬肩一个抬脚，才把她给搬进去。

    炎红砂打亮手电，看这个洞的轮廓，想来想去，还是有点纳闷。

    于是问曹严华，洞口隐蔽是隐蔽，但这山确实离村子近，这么些年，上山的村民那么多，就没发现过这洞？

    曹严华哼了一声：“小时候，我和村里的孩子们经常上山玩，见缝就钻，兔子窝都挖了好几个，要真有这么个口子，当时会发现不了？”

    所以呢？炎红砂看曹严华。

    曹严华说：“当年确实没发现过，村里头也从来没人提起——我想来想去，只可能有一个原因，这个洞口，起先根本是封起来的。”

    他指给炎红砂看：“山上乱石多，那种大的石块，四五块就能把洞口完全封死，没十来个人力根本挪不动，加上外头藤蔓杂树那么一遮，小孩儿就算玩闹，也不可能发现洞口。”

    炎红砂觉得有道理，但还是有疑惑：“那又是谁把洞口打开了？”

    “没准就是最近打开的，八成是亚凤。”

    想到亚凤，曹严华就觉得自己的手还在隐隐作痛：“红砂妹妹，你别看亚凤长的跟个小鸡仔似的——我跟你讲，力气真的很大，攥我拳头那一下，我骨头险些没碎一地。凶简如果在她身上，挪开百十斤的石头，估计也不是问题。”

    炎红砂皱眉头：“但亚凤是个外人啊，聊天的时候，曹金花还跟我说，亚凤是青山在县城打工认识的，因为要办婚礼才来村子住下的——她一个外地人，住了没几天，就发现了你们村子几十年都没人发现的山洞？”

    曹严华愣了半天，憋出一句话来。

    “也许是凶简来过呢？”

    “凶简还带记忆的？”

    “怎么就不能了？”曹严华振振有词，“也许人家凶简像个u盘呢，到了合适的人身上，磁场对上了，刷的一下，往事历历在目。”

    忽然脑洞大开：如果真的这样，没准这亚凤脑子里，有老子的清晰图像呢——历史书上，老子孔子吴道子，画的都一个模样，亚凤要是能把老子的面容还原，也是一大贡献。

    炎红砂没和他继续纠缠：“翻板陷阱，位置在哪？”

    边说边往洞里走，曹严华头皮突突的，赶紧把她拽住，然后伸手指了指洞中央的一处。

    “开关的机关在哪？”

    “不知道。”

    想了想又补充：“至少两处开关，因为我小师父掉下去的时候，亚凤没露面。但是小罗哥下去的时候，亚凤是抱着他一起摔倒的——所以，别处有个机关，那块翻板上，肯定也有一个，红砂妹妹，你别乱踩啊，万一你也踩空了，那可就完了。”

    炎红砂被他说的心头忐忑，手电光再一照，照到里头一块大的石头。

    曹严华愤愤：“我就是被绑在那块石头上，绑了好几天呢。”

    炎红砂想了想，从战术包里掏出登山绳，贴着山壁走到那块石头边，在石头上牢牢绑了两圈，另一头绕在自己腰上，这才小心地往翻板处走——这样，即便不小心触动机关，还有绳索保护自己。

    走到差不多的位置，开始跺脚、跳、蹦，曹严华看的头皮发麻，生怕一个眨眼交睫的功夫，她就下去了。

    然而并没有，这块翻板应该很厚，不管怎么用力的蹦或者跳，都没有产生空响。

    炎红砂跪下身子，仔细看地面，然后鼓着腮帮子去吹，地石的接缝处重新盖过灰土，吹开了之后可以看出，边缝咬的很紧，想撬开是不可能的。

    她问曹严华：“当时，亚凤是倒在哪个位置的？你帮我还原一下她倒地的时候，身子和手都是怎么摆放的。”

    曹严华只能记起个大概。

    炎红砂权当自己是亚凤，扭着身子倒着，右手在周围摸索，过了会，摸到一块不那么引人注意的凸起。

    赶紧打着手电贴近去看，果然，那块凸起的四周，有很轻微的石头蹭痕。

    炎红砂有点激动，爷爷炎老头给她讲过早些年一些老旧机关的设置，也教过她怎么分辨——这样的凸起，属于下摁的机关，因为最近被摁下过，所以会有可辨的蹭痕。

    炎红砂两手叠在那块凸起上，使出浑身的力气往下摁。

    没动。

    又站起来，往那块凸起上蹦了两下，还是没动。

    曹严华也加入，帮着她又压又踩，连把炎红砂背起来往那处蹦的馊主意都试了，依然不行。

    这说明，亚凤的力气，真的不是一般的大，不过也在理，如果开关是能随意拨动的，那也太轻率了些。

    炎红砂无奈：“找找另一个机关？”

    曹严华还没来得及回答，身后传来一声微弱的呻*吟。

    曹金花像是要醒。

    曹严华慌了，赶紧推炎红砂：“怎……怎么办？”

    炎红砂也没经验：“再……再打。”

    曹严华直觉行不通：“那是脑子啊，你把人打傻了怎么办？”

    这么一推诿一耽误，曹金花睁眼了。

    脑袋疼，火辣辣的，摸上去一个肿包，睁开眼，看到曹严华和炎红砂，但脑子里冒出的第一个念头，跟两人都无关。

    ——风险果然无处不在，幸好我自己是有保险的，保险的范围应该包括这种意外伤，好像是80%的赔付额度，不过如果住院，每天会有20块钱的住院补贴……

    这眼神，似乎略显呆滞啊，炎红砂心头忐忑：难道自己那一下子就把她打傻了？

    曹严华咽了口唾沫，也有点结巴：“金……金花妹子，都是误……误会，我们是好人，这一点，我敢用人……人格担保。”

    曹金花的目光，终于聚焦到曹严华和炎红砂身上。

    为什么自己分公司的客服同事，会跟那个先前被五花大绑的曹土墩在一起？谁打的自己脑袋？炎红砂跟曹土墩认识？炎红砂打的自己？

    炎红砂注意到曹金花看向自己的眼神不对了，噌一下起来，一脚踢曹严华屁股上：“你……你解释，我去找开关。”

    她掉头就走。

    曹严华紧张，一只手前推，挡在曹金花和自己之间：“金花妹子，淡定！你淡定！我只强调一点啊，一点！”

    也是人有急智，瞬间让他找到安抚的法子：“金花妹子，你看啊，从晒场到这山上，你昏了那么久，我们要真是坏人，早把你咔嚓咔嚓了，但我们没有，对吧？非但如此，你醒了之后，我们还很客气，一直向你解释，这一点足以证明我们的诚意——你也是个理智的、有文化的、有专业素养的人，你仔细想想我这话。”

    曹金花脑子不糊涂，这道理一想就明白，而且，对方是两个人，真再闹起来，她也未必讨得了好去。

    脑袋还是疼，她伸手去摸后脑勺。

    曹严华马上保证：“负责，我们负责，产生医药费，或者后遗症，我们都负责。”

    曹金花没吭声，与此同时，炎红砂在山洞里费力地敲敲打打。

    翻板上的机关都那么难搞，另一处的，肯定不是随便嵌在石壁上那么简单——炎红砂忽然想到在四寨山里那一次，被自己爷爷害死的那个女人，可以在洞顶自由攀爬，如果亚凤也可以呢？如果另一个机关是在洞顶位置呢？

    她抬头去看。

    自己不是木代，没有贴到石壁上的本事，就算有，翻板上都使不了力，在洞顶更没辙了。

    她垂头丧气的过来，也顾不上曹金花，把曹严华拉到一边：“找不到，还是试试头一个吧。”

    于是又试，两个人四手交叠，卯足了劲去摁，又拼命去踩，你踩完我踩。

    曹金花看鬼一样看她们，终于忍不住，问：“你们干什么啊？”

    炎红砂心里烦躁，懒得搭理她，曹严华觉得自己该照顾周全，于是解释：“我们要把这块石头压下去，这石头是个往下摁的机关，摁不动。”

    说话间，炎红砂又负气似的往那块凸起上踩了两脚，差点给气哭了。

    曹金花说：“你们怎么这么死脑筋啊。”

    “山上有那么多很重的石头，你们两个抬一块进来，拼命往下砸呗。”

    ***

    一语点醒梦中人，炎红砂和曹严华赶紧出来找，两个人面红耳赤的，搬了块挺重的石头进来，三步一歇，两步一喘。

    抬到翻板陷阱那，还是曹金花帮着看方位：“左一点，太过了，再右一点点，好，对准了。”

    曹严华有点紧张，炎红砂再三叮嘱他：“一撒手，你就往边上蹦，听见没？我身上有绳子，不怕，你要摔下去了，就完了，一、二、三……”

    真是成功吓到了曹严华，三字还没念完，他就蹦开了，这一头，炎红砂猝不及防，一个人没托住，石头砸下去，轰的一声，脚下忽然一空，头重脚轻倒翻下去，而那块石头很快从身边坠落。

    轰一声巨响，几乎是与此同时，腰间的绳子到尽抽紧，也亏得炎红砂经常练下井坠绳，立刻用手拽住绳子，半空中一个下扯平衡——普通人的话，这么狠命一坠，怕是腰都要细上半拉。

    头顶上，曹严华的声音隐隐传来：“红砂妹妹，你没事吧？”

    炎红砂费力地伸手往背后的包侧袋里摸，摸出手电之后推亮，先往上晃了晃，示意自己没事。

    然后往下照。

    绳子确实不够，没到底，目测还有十来米的距离，下头是个好大的地洞，手电光逡巡着四下移动……

    心头忽然一震，赶紧把手电往刚刚照过的地方挪。

    没错，是罗韧，在下头站着，抱着胳膊看他，边上是木代，仰着头，嘴唇微张，似乎有点错愕。

    炎红砂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这个洞很深，真的很深，先前，她有很多不好的念头，掉下来的时候，身子在半空失重，下意识的也觉得，也许会看到不想看到的。

    惊喜来的太过突然，两个人，活生生的，就在那站着呢。

    炎红砂狂喜，同时，又有点不满这两人的反应。

    自己是王牌啊，土里扒出了一万三，曹严华看到她的时候，都喜极而泣了好不好？

    她打着手电，不客气地往罗韧身上晃：“怎么着，小可怜儿，有没有觉得，我跟个从天而降的小天使似的？”

    一只手拽绳子，另一只拿手电的手，开始像翅膀一样扑腾。

    罗韧盯着她看，过了会，伸手去掸胳膊的一侧，一下、两下、三下。

    问她：“有哪个小天使，从天而降的时候，先推块能砸死人的石头下来？” 166阅读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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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3 第②⑤章

﻿    炎红砂吓了一跳：“砸到你啦？”

    当然没砸到，不过当时，罗韧确实是站在不巧的位置，情况也够凶险，石头落势很快，避开的时候，石头几乎蹭到了衣服。

    所以，在他看来，炎红砂是万万不像小天使的，如果单纯从拟形似物的方面来讲，她这样腰里绑根绳半垂在空中，胳膊还上下扑腾，倒是挺像蜘蛛的。

    木代却是欢喜的不行：“小天使，你带吃的了吗，我饿死了。”

    这个，好像还真有，炎红砂想起那兜吃的，赶紧拿手电往高处晃：“曹胖胖，喜糖！喜糖，撒下来！”

    过了会，上头撒糖了。

    刚翻板陷阱抡起的时候，怕它翻了一圈闭合，曹严华一直拼命扶住，腾不出手，请曹金花帮忙，还吩咐她：“别一提兜都扔下去，下头有人，砸着就不好了，一小把一小把的撒。”

    曹金花觉得自己跟做梦似的：这山里有这么个洞，她从来都不知道，洞里居然能有个陷阱，底下居然还能有人！

    智商有点欠费，索性照做，抓一把糖，冲着洞口哗啦啦扔下去，又撒两鸡蛋喜饼，战战兢兢探头看，黑洞洞的，看不到底。

    糖下来了，哗啦啦，像雨，罗韧打着手电看，居然是喜糖，大红糖纸，分外喜庆。

    炎红砂说：“上头是曹胖胖，他没事。一万三也没事，就是流了点血，在你车里养着呢……啊呀这绳子不够长，我怎么下来啊……”

    她皱着眉，自言自语，半空中扭着身子，伸手去拽绳子：“罗韧，要么我让曹胖胖把我先拉上去？再去找根绳子来？”

    罗韧没有立刻说话，如释重负般长舒一口气，一时间，居然有点乏力和眩晕。

    没事就好，都没事就好。

    木代跟他，一定是一样的想法，因为转头看时，她已经坐到地上，手里剥了块糖送到嘴里，忽然一仰身，躺到地上去了。

    那种濒临绝境，忽然又生门大开的兴奋感，后背贴着地，四肢全无力气，但又想宣泄的大叫几声。

    罗韧也坐下来，仰头看炎红砂：“你安排就好。”

    只有曹严华急的要死，洞里太黑，他一时看不到罗韧和木代，只能看到炎红砂晃悠悠挂在那里，只好冲着炎红砂大吼：“墨菲定律！墨菲定律！赶紧上来！”

    行百里者半九十，只要那三个人还没上来，就不能说是完全安全了——再说了，最能打的三个都在下面，算算时间，酒席已经结束了，虽然曹家村的婚礼大宴要连摆三天，但新郎新娘完全不用二十四小时待命，现在应该是青山和亚凤闲下来的时候，万一他们一路追过来……

    这么想着，忍不住频频回头去看洞口，也不知看到第几次的时候，有一块地上的小石子，磕的一声，被轻踢了进来。

    就像有个人，无意间走路，脚尖踢到了小石子，那小石子就借着这力，往前骨碌碌滚了一段。

    曹严华的脑子，狠狠的冰了一下，再然后，触目所及，他几乎是嘶声大吼了一句：“墨菲！我cao你妈！”

    其实，跟人家墨菲，又有什么关系呢。

    曹金花还拎着那兜喜糖，看见青山和亚凤，手里的提兜慢慢垂了下来。

    心里那杆关于好恶的天平真的开始倾向曹严华这边了：婚礼还在进行中，青山和亚凤怎么会来这里，脸上那种难掩的煞气，又是怎么回事？

    正惴惴不安间，曹严华大吼：“曹金花，帮我扶着板！”

    又低头大叫：“要命的来了，你们赶紧上来啊！”

    曹金花懵懵懂懂，赶紧上去换了曹严华，曹严华几步窜到洞口，两手一张，跟挡路的老母鸡似的，眼睛都充血了。

    亚凤笑了一下，说：“就凭你啊。”

    ***

    刹那间，一片混乱。

    曹严华和亚凤抱摔着滚成一团，而根据曹金花的判断，曹严华肯定没讨得了好去，因为他一直一迭声的惨叫，看得出他是使了浑身的力气了，但就是不知道为什么，亚凤那么纤细娇小的人，一只手捏着曹严华的手腕，居然几乎把他整个人都推开了。

    青山大踏步向着曹金花走过来。

    曹金花吓的一颗心狂跳：“你……你干什么？青山，你，你，别过来。”

    青山没理睬她，蹲在陷阱边上，伸手去抓那条垂下去的绳子，伸手往腰后摸，没摸到什么趁手的工具，忽然脸色一冷，抓着绳子在石头边缘处狠狠磨了起来。

    登山绳不粗，但一般都耐磨坚韧，曹金花并不懂，只觉得那小指头细的绳子马上就被磨断了，脸色都白了：“绳子上吊着人呢，青山你这是杀……杀人，你住手……”

    她扶着翻板，走不开，只好抬腿去踹青山，青山蹲的位置有点远，腿长不够，一踹两踹，总差了两寸，底下传来炎红砂的尖叫，再一扭头，亚凤起身往这边走，倒在地上的曹严华忽然挣扎着一个扫堂腿把她扫倒，虎扑上去又死死钳制住她。

    拼了，拼了！曹金花想，人命呢，这绳子磨断了，那个叫炎红砂的小姑娘还不摔死啊！

    她大叫一声，做了一件自己都想不到的事——双手依然死死控住翻板，但是原地一跳，动作笨拙的借着跳起之势一脚踹向青山，正踹青山脑门上。

    论身形，曹金花码子比青山大，蛮力也不小，这一踹使尽浑身力气，青山一个轱辘滚翻了开去，曹金花落地时一个踉跄，脚一软，险些没踩实，吓的一身冷汗。

    底下的紧张气氛，比起上头，也不遑多让了。

    曹严华尖叫、绳子剧烈晃动、炎红砂尖叫，木代和罗韧就已经知道事情不妙了，刚刚那点儿闲暇惬意刹那间无影无踪。

    罗韧问木代：“可以壁虎游墙上去吗？”

    知道木代有伤，但是现在，事关几条人命。

    木代的声音发颤：“我爬不快，现在上去，时间来不及……接绳子，罗韧，绳子从头接到底，我可以爬绳……”

    话还没说完，罗韧已经几步奔到那张绳床边，一手抽起绳头——他结的有技巧，成绳床时坚固，重新抽回时又是一长根。

    他带着绳子回来，几步间已经把一半的绳子绕圈，手上留了待扔的一大截：“红砂，稳住了，接住，然后两根接在一起。”

    语毕狠狠往上一抛，不行，差了几米，炎红砂的位置，毕竟有数十米高。

    绳子晃动的更厉害了，上头隐隐传来曹严华和曹金花的尖叫嘶喊，炎红砂抱着绳子，身子像波浪里颠覆的小舟，罗韧的额头开始渗汗，就在这个时候，木代忽然说了句：“罗韧，飞刀。”

    罗韧立刻就听懂了，反手拔出飞刀，将绳头圈在刀柄上，厉声问炎红砂：“背包里塞满了吗？”

    炎红砂答的颠簸艰难：“满了！”

    “后背给我！”

    炎红砂咬牙，抱住绳子，后背往下一转，罗韧向上扬手，炎红砂感觉到飞刀□□背包，顾不上绳子还在晃悠，迅速反手拔下，飞快的跟自己腰上的绳子对绑。

    与此同时，木代几步冲到绳边，抓住绳头，猱身而上。

    罗韧简直看呆了，他也学过爬绳，这算是雇佣兵的基本功，但他的爬是正常人的爬，脚腕绕绳、身子借力、上一截、松绳、重新绕——速度会有快慢，但没有太大的分别。

    木代这种，他不知道该怎么形容，速度太快，身子几乎腾空，而且力道是在两条胳膊上。

    炎红砂还低着头，对绑还没结好，木代已经到面前了，也不跟她打招呼，浑不客气，两手先抓她身子借力上窜，然后脚蹬住她肩膀，瞬间上了一两米。

    这种绳梯，炎红砂算是个方便踩蹬的绳疙瘩了，她也没想到木代会上的这么快，喜的大叫：“木代，你是小天使呢。”

    这位小天使并没有听见，因为，她已经快到洞口了。

    洞口的形势简直危急，曹严华鼻青脸肿的，已经被青山死死抱住，疯魔一样徒劳的抓、挠全上，曹金花脸色苍白地扶着翻板，想帮忙却有心无力，亚凤冷笑着在陷阱边上蹲下来，伸手扯起绳子，张开嘴巴，牙一龇，向着绳索咬了下去。

    就在这时候，木代忽然从洞下攀着绳子急窜而上，第一眼就看到亚凤，想也不想，一巴掌扇了过去，同时身子跃起，低头看见亚凤后领，伸手□□去，狠狠一勒旁跩，然后顺势倒地，身子在地上滑开，滑至青山身边时，伸手抱住他小腿狠拖，直接把青山和曹严华一起拖倒在地，滑势未绝时，摁地起身，稳稳在地上站住了。

    曹金花扶着翻板，张开的嘴巴久久合不拢，足可以塞一个鸡蛋。

    木代等于是一出现，就把上头的三人全部冲散了，顺势也搅了战局。

    曹严华几乎要哭出来：“小师父，揍她！”

    不用他提醒，木代知道凶简在亚凤身上，一定是紧盯亚凤的。

    她说：“女的给我，男的你对付。”

    亚凤也站起来，白净精致的脸上满是狰狞，怒吼一声向着木代冲过来。

    那一头，曹严华已经和青山扭打在一起了，他身子比青山壮，又有底子，招呼青山的，都是老拳，百忙中不忘提醒木代：“小师父，她力气很大，不能拼硬的。”

    木代几乎快跟亚凤短兵相接，听到提醒，身子一拧，直接从亚凤身侧滑过，但不忘下黑手，一掌切在她肋下。

    亚凤几乎不曾气疯了去，暗暗咬牙：但凡让她挨到木代的身，一定要捏碎了她的骨头去。

    但木代似乎猜透了她的心思，加上曹严华之前的提醒，她就是不正面跟亚凤相对，好几次都是打擦边球，身子一晃，游鱼一般，但每次，必下黑手。

    要么拽亚凤头发，要么觑空抽她一巴掌，要么削她下盘。

    所有这些，都得自师父真传。

    师父教她对招，说起真到生死关头时该怎么办。

    ——打得过就打，打不过就逃，逃不了就使阴招。脸面固然重要，但命最大。没了命，还要脸干嘛？

    说这话时，师父坐在轮椅上，对着梳妆镜绾起白发，墨绿色镶银边的衣裳整齐而又熨帖，头发绾的一丝不乱。

    木代嘟嚷说：“那人家说我怎么办，会说我不讲规矩。”

    “不喜欢你的人，你再讲规矩也会说你。喜欢你的人，你不讲规矩他们也会喜欢你。你管他们怎么说。”

    木代想了想：“要是使阴招，还是打不过呢？”

    “那要看对方是男人还是女人了。是女人的话，打不过还得使劲打，男人的话……”

    说到这里，她停顿了一下，目光和镜子里的木代相接。

    木代问：“男人的话怎么样？”

    “你就哭。”

    木代匪夷所思：“哭会有用？”

    师父说：“你这小模样，大概是有用的。”

    说这话的时候，她微微低头，伸手从台子上拈起一根梅花银簪，斜斜□□绾好的髻里。

    白发如雪，银梅绽放。

    木代的师父出生于民国，拜师时六岁，红布包了二十块银洋作学资，双膝跪下，昂首挺胸，师门规矩，上头的人问一句，她脆生生答一句，气要足，嗓要亮。

    “为了什么拜师？”

    “行侠仗义。”

    “行里的英雄属谁？”

    “燕子李三。”

    “哪种富可劫？”

    “为富不仁。”

    “哪种穷当济？”

    “穷不堕志气！”

    ……

    然而，这都是很久很久之前的事了。

    木代拜师时，师父已年过古稀，双腿残废，常年坐木质轮椅，照顾她的人喊她一声梅老太太，但有一次，八月中秋，她饮酒微醺，笑着对木代说，早些年，人家都唤她作：梅花九娘。 166阅读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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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4 第②⑥章

﻿    不知为什么会忽然想到师父，木代有瞬间的分神——亚凤的手顷刻搭上她肩膀，一股大力从肩胛处袭来，木代悚然心惊，好在反应快，一个错肘沉肩滑脱。

    滑脱之后，后背直冒冷汗，曹严华的提醒没错，亚凤的力气大的惊人，确实不能正面硬拼。

    她很快往洞下瞥了一眼，黑漆漆的，看不到什么，但垂下的绳子一直在晃。

    罗韧和红砂一定在尽快赶上来。

    曹金花扶住了翻板，曹严华对付青山绰绰有余，至于自己，只要把亚凤给困住了，下头两个人一上来，就好办了。

    木代吁一口气，两手互掸了一下，向着亚凤笑：“小妹妹，就这点本事吗？来，再来啊。”

    言语挑衅，激的对方不成章法，也是阴招之一。

    亚凤的目光很快掠过那根不断晃动的绳子，开始觉得不妙：显然，下头还有援手。

    她又看了一下洞口，自己现在被木代逼在靠里的方位，想逃的话，一定要过掉木代。

    木代没有漏掉亚凤的目光，警惕地盯着她，亚凤意味深长的笑了一下，慢慢后退。

    木代心说：妈的，一定在用计！

    亚凤这种情形应该算是跟凶简主动合作了，思路清晰，落井下石，唯一值得庆幸的是，亚凤自身可能只是一个普通的姑娘，所以虽然从凶简处得到了额外的力量，但过招对阵，还是没能讨得了好去。

    她现在，又想耍什么花招呢？

    亚凤退无可退，背心已经贴住石壁，就在这个时候，陷阱下方忽然传来罗韧的声音，听音辨距，至多也就四五米了。

    亚凤脸色一变，伸手扒住石壁，忽然一个旋身攀上，瞬间到顶，再然后四肢并用，急速在洞顶向外爬行。

    洞顶距离地面有段距离，木代无论如何是蹦不上去的，她生怕亚凤直接从洞顶爬到洞口逃脱，急速往洞口奔拦，谁知道亚凤爬至曹严华和青山头顶时，冷笑一声，直直如重锤般堕下。

    刹那间，三人扭成一团，可怜曹严华，迅速被两人摁到最底下，一张胖脸险些印成平的。

    木代心叫糟糕，三两步赶过去，先揪住青山往外狠狠一搡，然后去拖亚凤头发，亚凤怒吼一声，伸手去抓木代的脸，将触而未到时，忽然一声惨呼。

    一柄破空而来的匕首，硬生生刺穿她手掌。

    木代心中一喜，一个扫腿把亚凤掀翻在地，然后整个儿扑上去，膝盖死死抵住她的背，这当儿，罗韧已经摁住陷阱边缘站上来了。

    亚凤在挣扎，木代手狠，右手指节并起，狠狠往她肋下的穴位击打——穴位是气血交接之地，偶尔点按都有痛感，这样的定点击打，实在是比重拳要狠许多的。

    青山灰头土脸的，本来捡了两块石头在手上，预备是要拼个你死我活，看到罗韧上来，也知道是败局已定，脸上掠过惧色，踯躅着退了两步，又看了一眼亚凤，忽然掉头就跑，他的位置距离洞口最近，跌跌撞撞间，很快就跑没了影。

    这一下，大大出乎诸人意料，虽说临阵脱逃舍弃同伴不是什么新鲜事，但真的遭遇现场直播，还是多少有些错愕的，曹严华吐着嘴里的沙土爬起来，自觉既是亲戚，自己脸上也没光，小声嘀咕了句：“怂货。”

    曹金花扶着翻板，愣愣看罗韧：这个人，不就是那个……

    罗韧走到木代身边蹲下，亚凤已经不挣扎了，脸埋在地上，右手血肉模糊。

    一时间，也找不到多余的绳子绑她，罗韧示意木代起身，木代有些忐忑，生怕这交接的时间亚凤起什么幺蛾子，曹严华也出声阻止：“小罗哥，她力气很大……”

    话没说完，罗韧的双手已经摁上亚凤左右肩胛，木代还没反应过来，就听间隔极近的咔嚓两声，然后是亚凤惨叫。

    罗韧卸了亚凤两条胳膊。

    曹严华吓的后半句话硬生生憋进嘴里，木代也有些错愕，和罗韧对视了一眼之后，沉默地起身，罗韧说了句：“对于想要我命的人，我没什么好客气的。”

    木代没立刻说话，不过罗韧是这样的，他对有些人有些事从不怜悯，亚凤的惨叫声冲击耳膜，木代有些不忍：“那卸一条也就算了……”

    “你也说她力气很大了，如果只卸一条，留她还有手动，她把卸的那条又硬接上怎么办？”

    也是，亚凤是有凶简在身的人，说不定瞬间又恢复，不能拿常理揣度她。

    静默中，曹严华忽然说了句：“小罗哥，咱们接下来……怎么办，青山他……不会去搬救兵吧？”

    亚凤咯咯笑起来，她喘息着转过头来，眼睛半眯，眸光出奇的亮：“是啊，这整个村子，都是我的人，到时候，你们都未必下得了这山。”

    罗韧盯着她看了一会，说的很平静：“如果整个村子都是你的人，你为什么只带青山上来？带更多点人，不是更大胜算吗？还是说，你能控制的，也只有青山了？”

    亚凤嘴唇嗫嚅了一下，眼里露出戾气来，罗韧笑了笑，忽然伸手，一把把她掌中的匕首拔出，亚凤痛的一个哆嗦，差点昏了过去。

    陷阱下头，传来炎红砂的声音。

    “哎，你们打完了没有啊？是不是完事了？哎，我说，倒是把我拉上去啊……”

    ***

    炎红砂也能爬绳，就是没那么快，气喘吁吁的爬到一半，被曹严华给拽上来了，曹金花终于可以撒手，翻板重新盖上，严丝合缝。

    接下来，只要和守在车里的一万三汇合，用五个人的血逼出亚凤身体里的凶简，也就尘埃落定了吧。

    木代和炎红砂一左一右，扶着亚凤身侧帮助她站起来，亚凤不声不响，连痛都没喊一声，起身之后，忽然定定看木代，唇角露出一抹诡异的笑，说：“你什么都别想得到。”

    木代一愣，心头掠过一丝不安，炎红砂没好气地在亚凤后背推了一把，先带她出去，曹严华迟疑了一下，偷偷对着木代示意了一下曹金花，意思是：那她呢？

    木代还没来得及回答，罗韧已经先一步走到曹金花面前。

    虽然刚才，曹金花也曾出力，但是不管怎么说，她都是个外人，罗韧并不想向她解释：“曹小姐，你先回去吧，今天的事，因为比较敏感，所以麻烦你尽量不要对外提起。”

    他说的很客气，但是说到有几处时着重发音，并不避讳让她听出其中的威胁意味，曹金花跟罗韧打过交道，知道他翻脸时是真翻脸，也没说什么，沉默着点了点头。

    罗韧笑了笑，对曹金花这个人，也不知道为什么，他其实是有几分放心的，反而是木代有点不好意思，跟着罗韧向外走时，回头看了好几次曹金花。

    她一个人，落寞地杵在山洞的空地上，衣服上还留着刚刚打斗时的褶皱，只一句“你先回去吧”，就被打发了。

    木代说不出心里是什么滋味，但罗韧其实做的合理，快到洞口时，她忽然停下脚步，回头说了句：“那个，曹……jenny，我们以后找你买保险，会联系你的。”

    罗韧一愣，又有点好笑，伸手握住她手，轻声说：“走吧。”

    木代冲着曹金花笑了一下，脚步轻快地跟着罗韧出去了。

    曹金花很久都没动，过了会，她低下头看自己鞋尖，脑子里忽然闪过刚刚罗韧握木代手的那一幕。

    很般配啊，她想，心里有点羡慕，又有点……惆怅。

    ***

    雨还在下，快到山脚时，曹严华迟疑着朝着村子望过去，嘀咕了句：“青山是不是跑回家了。”

    木代注意到，一直面无表情的亚凤忽然笑了一下。

    那种不安的感觉更明显了，步子越走越慢。

    罗韧察觉到了：“怎么了？”

    木代低声说：“有点不对。”

    电光火石间，她突然想起什么，陡然停下脚步，大叫：“曹严华，你过来。”

    曹严华愣了一下，留红砂看着亚凤，小跑着过来：“小师父，怎么了？”

    木代压低声音，语气很怪：“那时候，亚凤从洞顶堕下来，你和她们两个人厮打在一起，当时，有没有感觉什么不对？”

    曹严华说：“我很神勇啊，我当时拼命打，一对两呢……”

    “拼命”这事，罗韧不怀疑，曹严华脸上青一块紫一块的，看得出刚刚是出了老力了。

    木代打断他：“我是说亚凤，有没有感觉她不对？”

    曹严华半张了嘴，伸手挠了挠头发：“不对？我跟她打的时候……是有点，她好像……”

    木代追问：“是不是没那么厉害了？”

    曹严华赶紧点头。

    炎红砂等的不耐烦，犹豫了一下，带着亚凤往这头走。

    木代紧张起来，伸手抓住罗韧胳膊：“我跟亚凤打的时候，她真的很有速度，力气也很大，我都不敢跟她硬碰硬，但是后来，你飞刀刺伤她，我就势把她掀翻……”

    当时不觉得，但现在回想起来，那掀翻太容易了，就像掀翻了一个普通而又瘦弱的小姑娘。

    她喃喃：“然后青山就走了，如果我们都想错了，他不是因为害怕逃走的呢？如果是亚凤让他走的呢？”

    罗韧看她：“什么意思？”

    木代抬起头，越过罗韧，正对上亚凤的目光。

    木代伸手指亚凤：“凶简之前确实在她身上，但是，后来的那一撞，她把凶简转移给青山了，所以青山跑了，青山不是因为害怕，而是要转移凶简，你知道我们要的是凶简，是不是？是不是？”

    说到后来，声色俱厉。

    亚凤眼睫垂下，唇角露出自得的笑：“我早就说过，你们什么都别想得到。” 166阅读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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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5 第②⑦章

﻿    也就是说，片刻之前，第五根凶简，的确离他们迟尺之遥，而亚凤不动声色的，就在他们眼皮底下，一招舍车保帅，把凶简送出去了。

    这种感觉，真像猎物到了嘴里，反打碎了牙齿逃之夭夭，那一地狼藉，也只能混血吞了。

    曹严华着急：“我们现在赶紧回村子，去找青山。”

    亚凤不屑地冷笑。

    罗韧心中叹息，既然是“逃”，青山是绝不可能再回到村子里去的，这一趟功败垂成，虽然自己也有点意兴阑珊，但看到炎红砂她们垂头丧气的，罗韧还是把话头往好的地方引：“没关系，逃的了一时，逃的了一世，收掉这根，迟早的事。”

    说这话时，他注意到，亚凤眸中的得意之色更浓了。

    罗韧心里一沉。

    亚凤既然有这样的表现，那就说明，她心里，实在是很有把握的，极有可能埋有后招。

    不过，如果往好处想，她既然如此藏不住得意，也可能同样经不住激将。

    罗韧略一思忖，故意把话说的满：“都已经收了四根了，七根过半，剩下的，也就是举手之劳。”

    果然，亚凤连连冷笑：“举手之劳？那四根都不知道你们守不守得住呢。”

    罗韧笑笑：“守得住，安安分分，早被抽了活筋，再也掀不起浪。”

    亚凤终于忍不住：“你以为你们真的困住了？这世上，能困住凶简的只有凤凰鸾扣……不管你们现在使的什么法子，都脱不了七七之数。”

    罗韧问的平静：“什么是七七之数？”

    亚凤得意：“告诉你们也无妨，关于凶简，很多秘密都跟七有关。有七则满。我知道你们现在困住凶简，是用凤凰血围。简单的说，你们收了一根凶简，用凤凰血围困住，你以为能管用多久？”

    她诡异的笑，声音低下来，像是耳语：“七七之数，最多四十九天。四十九天之后，凤凰血围立崩，而且……再也不管用了。”

    罗韧笑笑：“是么？可是我记得，好像从第一根凶简到现在，早就过了四十九天了。”

    “那是因为，你们后来又收了第二根，只要在四十九天内，收伏了新的凶简，七七之数就由最新的那根重新开始计数，懂了吗？”

    原来是这个原因，罗韧没有说话，但心里隐隐有种感觉：亚凤说的是真的。

    回想起来，凤凰血围的颜色的确是随着时日的逝去而变淡的，当时他们也曾担心会不会失去功用——好在误打误撞，虽然对期限完全不知情，在凤凰鸾扣给出的那些提示下，他们每次还都算是尽快的，把新的凶简收回来了。

    细细计算，确实没有哪次间隔是超过了四十九天的。

    第五根凶简还没有收伏，那么这一次的七七之数，应该从在南田收伏了第四根算起：这样一想，陡然觉得时间也并不宽裕了。

    难怪他说“逃得了一时，逃不了一世”的时候，亚凤表现的那么得意：他们哪有一世那么长的时间！

    亚凤阴阳怪气：“而且，就算真的收满七根，没有凤凰鸾扣，还是白搭。现在你们还剩下多久？青山用不着再去攻击你们，他只要躲起来，捱过这些日子，用不了多久，那四根就会重新入世——每一根的眼睛，可都是盯着你们的。”

    说到这时，哈哈大笑，畅快到无以复加。

    罗韧面色一沉，上前一步，一把扣住亚凤咽喉：“青山去哪了？”

    亚凤还在笑，面目因为喉咙的钳制而扭曲：“我怎么会知道。但青山懂的，他一定会藏个稳妥的地方。”

    山路上，隐隐可以看见曹金花下来的身影，罗韧撤了手，脸色阴沉，木代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低声说了句：“我们先去和一万三汇合再说吧。”

    ***

    四个人，押一个亚凤，反而是被押的人趾高气扬，炎红砂憋屈的很，只能在亚凤身上找补，凶巴巴呵斥她，一会嫌她快，一会嫌她慢，不高兴了还狠推上几下，很有点恶差人的风范。

    幸好这一路没什么村民进出，不然看到新娘子忽然落到这步田地，多少又会起纠纷。

    罗韧总觉得事情还有什么不对的地方，步子自然慢下来，木代停下来等他，待他到跟前的时候，伸手挽住他胳膊，问他：“想什么呢？”

    “觉不觉得有点奇怪，亚凤撞了青山，凶简就转移到青山身上了。”

    确实也是，从之前几次来看，凶简的附身是需要时间的，就拿罗韧叔叔罗文淼来说，疑似的潜伏期，至少有一到两年。

    木代想了想：“也许凶简越来越厉害了。”

    也许吧，但厉害到这种程度，总觉得有点匪夷所思。而且，如果真的转换如此容易，为什么不转到在场的其他人身上呢，比如曹金花。

    罗韧沉吟：“也许……是青山不大一样。”

    正想着，那头炎红砂忽然想起了什么，招呼曹严华帮自己押住亚凤，一路小跑着奔到罗韧跟前。

    “差点忘了正事了。”她气喘吁吁掏出手机，点出照片放大了给木代和罗韧看，“我参加婚礼，曹家村有个仪式，拜牌位，你们知道牌位上什么字吗，甲骨文！”

    罗韧心头一凛，同一时间，木代脱口说了句：“青铜腰牌！”

    炎红砂惊讶：“你也知道？”

    木代简单的把自己和罗韧在洞里的发现说了，看图片上，木质的牌位里嵌着的，正是一块“土”的青铜腰牌。

    罗韧觉得，自己好像离真相近了。

    先前的猜想没错，曹家村极有可能由那个逃出地洞的凶简追随者始建，也许，这个村子，有道血脉，自彼时至此刻，从未断绝。

    亚凤选中了青山，青山会不会恰好就是……那个人的后代？

    ***

    因为亚凤受伤的关系，不好带她爬山路，几个人沿路道往停车处走，走了约莫两三个小时，远远看到罗韧的车，炎红砂心里高兴，紧走几步向着驾驶室挥手，挥着挥着，忽然心头咯噔一声，赶紧朝车子跑过去。

    到近前时停下。

    没看错，车里没人。

    她慌慌地绕着车子转了一圈：也没在车后。

    罗韧走到车前，伸手去拉车门：车门没锁，钥匙还插着。

    炎红砂着急：“说好了他在车里等的啊，是不是上厕所去了……”

    忍不住冲到边上的林子口，林子不大，密密的，雨点都被高处的叶片筛成了雨丝，炎红砂冲着林子喊了两声，没回应。

    一万三呢？会不会出事了？能出什么事呢？

    炎红砂茫然而又懊恼。

    罗韧打开车门，把亚凤关进去，示意几个人聚拢过来，先问一万三的情况，炎红砂赌咒发誓说自己走的时候都正常，一万三也说了，哪都不去，会在车里安稳等着。

    罗韧想了想说：“可能是出事了，先别慌，先把眼下的事理清楚了，一件接着一件来。”

    他把自己对青山的猜测说了。

    曹严华有点难以置信：“小罗哥，不是我偏袒自家兄弟，我和青山，算是光屁股玩到大的，那时候，他真的是个正常人，那小子，嘴里藏不住秘密的，真的！”

    要说青山是什么怀揣大任的神秘后人，曹严华是一万个不相信。

    他强调：“从小玩到大，真的，好的穿一条裤子。”

    罗韧示意了一下车内：“不知道该怎么撬开亚凤的嘴，这么久以来，难得遇到一个对凶简有了解的，不过，也看出来她油盐不进，严刑拷打估计都没用。”

    话题又转回青山：“如果他并没有继承到什么家族的秘密，亚凤找到他，是为了什么呢？他一定有不一样的地方。”

    炎红砂说：“体质不一样呗，不是撞了他一下就上身了吗？以前那些人，比如你叔叔，对凶简或多或少都有抵制，青山这样的……”

    她低声嘀咕：“像是跟凶简配套生产的，凶简的周边。”

    曹严华听不懂：“啥叫周边啊？”

    炎红砂白了他一眼：“不是说了吗，配套生产的啊……”

    罗韧脑子里有什么念头，飞快的搅作一团，他努力想把意识清晰出来。

    体质不一样——血缘——基因……

    最初的最初，追随凶简的那些人，是因为什么而被筛选？能力？衷心？盲从？还是出自最本源的……天赋异禀？

    罗韧的目光忽然落到曹严华身上。

    曹严华被他看的不自在，忸忸怩怩：“小罗哥，你……看我干嘛啊？”

    “亚凤对你没有下狠手，但对我、木代还有一万三，完全没有留情面。为什么？”

    曹严华也想不通：“为……为什么？因为我是青山的表哥？”

    罗韧说了句：“或许，你的体质，也很不一样。” 166阅读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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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6 第②⑧章

﻿    这是什么意思？

    曹严华张了张嘴巴，反应过来之后，立刻就急了：“我，我不是……”

    手足无措的，以为罗韧在怀疑他，求助似的看木代：“小师父，我真不是坏人，我这个人表里如一的。”

    罗韧说：“我不是在怀疑你，只是有些东西，可能是先天带下来的，你也不一定能控制。”

    罗韧只是觉得，如果事情跟所谓的血脉传承有关，那么同样出自曹家村的曹严华，身上也许同样存在着未揭开的秘密——这也是为什么，亚凤唯独对他手软的原因。

    这样的安慰，对曹严华来说，还不如不安慰：心都碎了八瓣了。

    他只能去找炎红砂和木代求安慰。

    对炎红砂说：“红砂妹妹，我真不是坏人，我怎么可能跟青山一样呢。”

    炎红砂拍他肩膀：“我相信你的，曹胖胖，罗韧疑神疑鬼的，别理他！”

    又去找木代，看到木代，真像看到亲人一样，师父师父，这两个字，现在才体会到其中的意义重——那真是亲人、港湾、哭诉的对象、心灵的寄托。

    喊了声“小师父”，调子都带哭腔了，同进同出的，小罗哥怎么能怀疑他呢？不怀疑别人，就怀疑他，丢不丢人啊。

    木代安慰他：“他乱猜呢，你别往心里去。你要是气不顺，就去打他两下，出出气。”

    曹严华哭丧着脸：“我打不过他。”

    “趁他不注意的时候打。”

    罗韧在边上听的哭笑不得，无奈的伸手抚额：没想到曹严华的心堪比水晶玻璃，看来自己确实是要注意一下措辞。

    ***

    当务之急是找一万三，但每个人都狼狈，尤其是木代，洞底下待了那么多天，衣服磨的条条缕缕，泥里滚过水里浸过，都看不出本来颜色了，罗韧决定先开车出去，找个地方先休整一下。

    上车的时候，木代照例坐了副驾，炎红砂开后车门时愣了一下，下意识看罗韧：“她……怎么办啊？”

    是啊，亚凤怎么办啊，婚礼的新娘子，带走以后呢，放走吗？那是放虎归山，但一直羁押着吗？这是非法拘禁吧。而且，曹家村婚礼的头天，新郎新娘就都不见了，村里该炸开锅了吧？

    罗韧头疼，想了想说：“先带着吧。”

    找到县乡结合部的小旅馆，开了两间房，男女分开各自洗漱，罗韧洗的快，三两下出来，换了曹严华去洗，又把亚凤的胳膊恢复原位，换了塑料绳铐捆住手脚。

    亚凤痛是痛，但不作声，脸上一股子乖戾的神气，罗韧看着心烦，扯下枕套，毫不客气地套到她头上，然后打电话给前台，吩咐炒几个家常菜，做点饭上来。

    前台用带着乡音的普通话回答：“不好意思，我们是旅馆，不负责客人食宿。”

    “三百块，炒几个家常菜，带米饭，足够了吧，剩下的钱你自己留着。能不能做？”

    短暂的静默之后，那个人带着激动的语气回答：“好的！”

    撂下电话，罗韧去到窗口，撩开了窗帘往下看，果然就看到那个前台小伙子一溜烟跑出来，跨上自行车，风驰电掣般往不远处的餐馆奔去。

    罗韧笑了笑，行李里翻出充电器，给手机充电。

    不一会儿，有消息进来，提示未接电话，略微一扫，好几个都是一个人打的，神棍。

    这些日子困在山里，信号全无，跟外头通不了消息，几乎忘了神棍还在尹家村——难不成，是有了什么消息？

    罗韧回拨，等了片刻，神棍那头接起来，声音有点意兴阑珊：“喂？”

    难得神棍这么雀跃的人，也有如此蔫吧的时候，罗韧觉得奇怪，迟疑了一下，问：“尹二马那边……怎么样了？”

    神棍长长叹了口气。

    “死了。”

    罗韧心头一震，脱口问了句：“怎么会死的？怎么死的？”

    神棍回答：“人生无常，意外情况下的……正常死亡。”

    ***

    除了对关键问题依然绝不松口外，尹二马和神棍其实相处愉快，尹二马是个孤老头，平时唯一的爱好就是去八卦观星台看星，多了神棍之后，生活其实丰富不少，嘴上不说，心里头巴不得他能多留些日子，每晚唠嗑。

    尹二马的死，确实是个意外。

    那天，他要进城买东西，村里地方小，没小卖部，有什么要用的东西，会隔一段时间一次性进城买，也包括米面——这些天，家里多了神棍这张嘴，存粮消耗的比平时更快。

    神棍跟着尹二马一起进城放风，但又对尹二马停留的那些店铺不感兴趣，于是自己随着性子东晃西晃，很快跟尹二马拉开了距离。

    正东张西望间，忽然听到很多人尖叫，有一辆小面包车，正急速的，撞翻了马路围栏，向着这条小街的摊店直碾过来。

    事后才知道，车主是喝醉了酒，当时，逛街的人都往边上奔逃，神棍离得远，惦记着尹二马，伸长脖子看，看到尹二马起先是往边上跑的，忽然又折回去。

    神棍吓了一跳，大叫着让他快躲，话还没完，就听到砰的声响，钢铁和肉躯相撞，再接着，尹二马的身子被撞飞了开去。

    从小街到医院，神棍的脑子一直嗡嗡的，尹二马进了手术室之后，神棍就在外头的长椅上等，有一对年轻夫妇，提兜里拎着从银行刚提出的钱，带着哭音请医生一定要救人。

    尹二马躲避时忽然又跑回去，是看到了水果摊前站着的一个三四岁的娃娃，那么一大把年纪，拼了老命把娃娃给推搡开，脊背让车撞了个正着。

    所以神棍才说，人生无常，尹二马的死，没有什么阴谋诡计蓄意陷害，就是意外情况下的正常死亡。

    医生说，伤者年纪大了，伤势又重，基本是没有醒过来的希望了，出来问神棍是他什么人，能不能联系到家属，正询问间，高危观察室里的尹二马蓦地睁开眼睛，三两下拽开氧气罩和吊针，挣扎着要从床上爬起来。

    观察室里一片混乱，几个留守的医护人员试图稳住尹二马，透过半开的门，神棍看到尹二马暴突着眼睛看他，手一直向着他的方向抓伸。

    神棍直觉，尹二马是要跟他说什么，也不顾门口医生的阻拦，跌跌撞撞冲进去，分开那几个医护人员，抓住了尹二马的手。

    尹二马眼白翻起，目光已经涣散，嘴里流着血沫，嘴唇微微颤动着，像在说话。

    神棍把耳朵凑了上去。

    ***

    罗韧有点紧张：“他说什么了？”

    神棍又是一声长叹：“太迟了，我觉得吧，那个时候，尹二马是想告诉我一些东西的。”

    之前藏着掖着，就是不肯向神棍吐露半句，而今大限将至，眼见秘密要随着他一起撒手，神棍忽然就成了唯一的救命稻草了。

    然而，还是来不及了。

    罗韧可以想见得到神棍的失落，沉默了一会儿，还是追问了一句：“那他说了什么？”

    “只听清楚一个字。”

    “什么字？”

    那个字，好像是“娘”，什么娘，娘什么，不知道，浑无头绪。

    所以这一阵子，神棍的心情很低落，半是为了尹二马的不幸，半是为了明明秘密就在眼前却倏忽而逝——这一点，真是像极了罗韧他们，凶简明明就在眼前，还是眼睁睁失掉了。

    他兴致乏乏，也懒得向罗韧打听这头的情况，只说这些日子还住尹二马家，帮着村里料理尹二马的后事，过两天再联系罗韧。

    ***

    打完电话，曹严华已经洗好出来了，因着之前罗韧对他的猜忌“伤害”，看罗韧时，眼神里深深的嫌弃和不忿，罗韧好笑，想说些什么弥补，曹严华脑袋一偏，分明的“我不听我不听”。

    外头有人敲门，罗韧心里有数，带上钱包过去，开门一看，果然是一头汗津津的前台小哥，两只手拎了至少七八个外卖餐盒，接钱的时候，笑的很不好意思——这些打包来的菜，可值不了三百块那么多。

    回到屋里，把外卖餐袋解开了铺陈好，罗韧给木代的房间打电话，让她们过来吃饭，两人很快就到了，洗完了澡一身清爽，湿漉漉的头发还挂着水珠，连人都精神了很多。

    看到套着枕套的亚凤，木代吓了一跳，又觉得好笑，问罗韧：“要带她一起吃吗？”

    这一下提醒了罗韧，他过去拽起亚凤，直接把她拖到洗手间里关起来。

    出来的时候，说了句：“饿几天，反正也饿不死。”

    这是为了之前的捱饿报复吗？看不出来罗韧还有这一面，木代肚子都笑疼了，笑到中途，看到曹严华哀怨的看她，那眼神大意是说：小师父，我小罗哥那么猜忌我，你还对着他笑，师徒的情分呢？

    于是赶紧不笑了。

    饭菜都家常，但很下饭，辣子鸡，椒盐排条、回锅肉，木代吃的最欢，炎红砂却食不下咽，看罗韧说：“一万三怎么办啊，我们怎么找啊？”

    罗韧说：“先吃饭。”

    炎红砂筷子拈着米粒，都快哭出来了：她是最后一个跟一万三在一起的人，如今一万三出了事，她总觉得自己撇不了关系，寝食难安。

    正跟米粒较着劲，罗韧的手机又响了，他放下碗筷过去接电话，看到来电显示时，脸色突然变了一下，揿下接通时，说了句：“一万三？”

    这一下，没人吃得下饭了，炎红砂几乎是从桌边蹦起来的，三两下奔到罗韧身边：“是一万三吗？是一万三吗？”

    罗韧没理她，耐心听着电话，炎红砂仰着头，巴巴看着罗韧，自己都没留意到自己两只手握在胸前，跟祈祷似的。

    听到罗韧说：“好，行，待会你把位置短信给我，我查一下。”

    放下电话，炎红砂急急问：“是一万三吗？”

    罗韧没吭声，过了会短信发过来，他低头去看，唇边露出一抹微笑。

    八成是了，炎红砂心痒痒的不行，劈手就去抢手机：“给我看看！”

    罗韧手一扬，手机举高。

    他个子高，炎红砂够不着，气嘟嘟瞪他。

    一扫刚刚的阴郁，罗韧现在的心情是真不错，问她：“你这么关心干吗？”

    “是一万三吧，他怎么样？发短信说什么了？我看看啊！”

    她连珠炮一样问，跳了好几次去抢手机，但罗韧眼疾手快，几次都告落败，气的跺脚，不管不顾的，忽然拽住罗韧肩膀，两腿往他身上挂，攀杆一样去抢手机。

    罗韧倒吸一口凉气，想把她从身上推下去：“还带这样的，讲不讲道理了你？”

    炎红砂尖叫：“木代，木代，罗韧调戏我！”

    木代叹了口气，懒得看两人，伸出筷子去夹排条，炎红砂再叫的狠了，她就轻描淡写回一句：“那你就调戏回来嘛。”

    无意间一抬头，忽然看到，曹严华不知道什么时候过去，鬼鬼祟祟靠近，觑着罗韧不注意时，一巴掌打在他背上，然后掉头就跑。

    ——“你要是气不顺，就打他两下，出出气。”

    ——“我打不过他。”

    大仇已报，机会总是留给有准备的人的，曹严华还真是一个不抛弃不放弃的人。

    这都什么人啊，罗韧哭笑不得地撒手，炎红砂终于抢到手机，赶紧低头查看。

    罗韧过来，理着衣服坐回到木代身边，衣领都被炎红砂拽走了形，木代伸手帮他把领口翻好，问他：“真是一万三？”

    罗韧说：“是。”

    顿了顿又补一句：“王牌。” 166阅读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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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7 第②⑨章

﻿    基于各自在曹家村的不同经历，五个人当中，一万三是唯一一个由始至终，认定凶简就是在青山身上的人。

    因着头上挂彩，暂时留在车里休息，奈何人有三急，怕不是前几天在土里埋的凉了肚子，突然一阵阵的翻江倒海，周围也没有像样的卫生措施——只得扯了纸，一溜小跑地奔到林子里野放。

    酣畅是酣畅，但做文明人久了，心头到底忐忑，提着裤子不住的东张西望，也是操碎了心——万一来人怎么办？被不认识的乡下人看见了也就算了，如果是炎红砂忽然回来，这辈子都形象扫地了……

    真是怕什么来什么，就在这胆战心惊的当儿，忽然看到有人从曹家村的方向一路疾跑过来。

    一万三头皮发麻，赶紧善后，刚拎着裤子站起来，那人已经奔到悍马边上，伸手拍了拍门，脑袋抵着窗户往里看，看架势是想搭车，见到车里没人，焦急的四下看了一回，又很快向着去路跑去。

    只这停顿的功夫，让一万三认出，那是青山。

    什么意思？一万三的脑子飞快地转起来。

    按说今天应该是婚礼，青山怎么一副惶惶出逃的落魄模样？炎红砂得手了？不至于啊，二火妹子智商有限，这么短的时间内就力挽狂澜鬼才信。

    眼瞅着青山越跑越远，一万三忽然反应过来：不管怎么样，总不能让青山跑了吧，凶简可是在他身上呢。

    一万三拔腿就追，起先只在林子里跟跟停停，不敢明目张胆，后来青山在岔路口招停了一辆拖拉机，三两下翻进了后斗——一万三自忖是绝追不上四个轮子的，这个时候，也唯有深入敌后了。

    他大呼小叫地从林子里奔出来，也求搭车。

    开拖拉机的大叔看见他，吓的差点从座位上滑下来：“小兄弟，你怎么了？毁容了啊？”

    阿弥陀佛，这真要感谢炎红砂把他的脸包的像个木乃伊似的。

    一万三很是淡定的，迎着拖拉机大叔和青山的目光，翻进了车斗。

    拖拉机突突突开起来的时候，一万三也用刻意低沉沙哑的嗓音向两位讲述了自己的来历。

    他是个骑行客，誓要骑遍中国的那种，和出版社签了出版协议，深度骑行各省市，到处采风，闲暇也画点插画，谁知道就在前两天，在这附近，骑下坡的时候，车闸失灵，整个人从坡上铲下去——脸着地的。

    拖拉机大叔听的浑身鸡皮疙瘩乱窜：“脸铲下去的啊？那不得掉一层皮啊？”

    一万三摸着脸上包着的绷带，说的煞有介事：“可不，我一瘸一拐的，推车去县里包的，后来整行李，掉了个u盘——我各地的采风资料都在里头呢，所以跑回来找。”

    拖拉机大叔很同情：“找着了吗？”

    一万三叹气：“没。”

    上了车的青山就是个闷葫芦，拖拉机大叔更喜欢和一万三聊天，这正中一万三下怀——他开始大肆摆忽自己的骑行经历，如何骑到康定折多山，如何随身携带一面多国友人签名的小旗，有个浙江的老板如何赞助他一万三千块……

    听着尤为新鲜，那拖拉机大叔一惊一乍的，连青山都忍不住发问了好几次。

    很好，一万三在心里给自己点赞，这种“专业经历”摆出来，至少青山不会起疑心。

    下一步，就是要黏住青山，然后寻隙跟炎红砂他们联系——如果能联系上的话。

    他开始跟青山套近乎，介绍自己跟出版社签的出书协议。

    “深度采风，撷取普通人的生活画面，所以我一路都在采访路遇的人，跟人家相处个半天一天的，计划采访一百个人，书名就叫，这本书将由中国人民出版社出版……”

    青山愣了一下，有点不乐意，搓着手说：“我这个人普通的，没什么好采访的。”

    拖拉机大叔热情的不行：“是不是还能上书的？我，我。”

    一万三无情地泼了他一瓢冷水：“我都采访过两个开拖拉机的了，真不能再多了。”

    拖拉机大叔很失望，中国人民出版社呢，要是能上书，全中国人民都能看到他的故事，机会就这样错失了。

    一万三继续用热脸蹭青山的冷屁股：“兄弟怎么称呼啊？你是干什么工作的？”

    青山觉得他很烦。

    “我真没什么好采访的，我就是一个打工的……”

    “打工好！我就缺这个题材！”

    “我还有事，我要赶路，没有时间接受采访……”

    “没关系，不用特别留出时间，那样反而刻意，你忙你的，我从旁记录就行，纪录片你知道吗，就是那种风格……”

    “你看你要不找一下别人……”

    “相请不如偶遇，我觉得你就是一很好的题材……”

    青山到底还是具备基本社交礼仪，说不出什么赶人的重话，就是觉得这木乃伊太不知趣，讨人嫌，于是虎着一张脸，不说好，也不说不好，寻思着找个便宜的地方，甩了了事。

    而一旁的拖拉机大叔，嫉妒的眼珠子都红了。

    ***

    青山内心里，大概是山呼倒霉的，无论怎么或明或暗的示意，一万三永远笑脸相迎的假装听不懂，客客气气地跟着他转车跑路，像一块甩之不脱的牛皮糖。

    如果不是一路上人多眼杂，真想一拳撂翻了了事——这些写书的文化人，怎么这么烦人呢。

    到了县城，青山转了辆去另一个县辖镇的公交车，这个镇在另一个方向，相对更远，一万三自然是如影随形——车上，他挨个试着拨打罗韧他们的电话，不通，不通，不通。

    大概是还没从曹家村出来。

    又或许更糟糕，连红砂都已经被放倒了。

    要不要凭一己之力放倒青山？自己的血管用吗？在南田县的时候，血用来对付被凶简影响的人似乎奏效，但是真正身附凶简的人应该是更加棘手……

    焦灼万分，还得摆出一副讨人嫌的采访架势，傍晚时分到站，和青山两人进了镇子口的饭店，青山向店主打听住宿的地方，一万三则蹭到门口，又挨个拨打几人的电话。

    罗韧的电话居然通了。

    一万三激动的险些泪飞顿作倾盆雨。

    催促罗韧：“赶紧来，拼智商我行，万一要动手，你也知道的，那是我短板……”

    罗韧没有废话：“行，待会你把位置短信给我，我查一下。”

    一万三说：“你必须赶紧，我在他手上吃过亏的，一翻脸下的都是毒手……”

    一瞥眼，忽然看到青山向着这头过来，心里咯噔一声，声音立刻提了八度。

    “我这采访呢！是的，我这书必须有英文版，什么？日本人也要？不行，不签给日本人，我抗日……”

    那一头，罗韧轻笑着挂了电话。

    一万三放下电话，装着没事人样给罗韧发消息，青山过来，说：“我晚上有事，要翻山路，不能配合你采访了。”

    晚上，山路。

    上一次，这样的情境组合险些要了他的命，一万三头皮一麻，面上还是泰然自若：“那行，行，今天采访谢谢你了，这顿饭我请，吃饭，我们吃饭。”

    ***

    一万三绞尽脑汁拖延时间。

    点菜开始点的少，一个一个慢慢加菜，又拉着青山胡喝海吹，期间不忘发信催促罗韧：“快！快啊。”

    他实在也找不到什么理由硬黏着青山了，再跟该惹人起疑了，而且黑灯瞎火的山路，他也不敢跟。

    而罗韧的信息回的让他想骂娘：“在赶了，你尽量拖一下。”

    这可怎么拖啊，一万三愁坏了。

    又一次推杯过盏时，瞥到青山敞开的内兜里，露出的钱包一角。

    忽然想起曹严华经常唱的那出拾金不昧，一万三一颗心砰砰跳，借着再一次碰杯的机会，他装着脚下不稳，撑着桌子跌扑了过去，正撞在青山身上，青山扶他时，他动作很快的，去抽那个钱包。

    计划的很好：青山离开之后，半路发现钱包没带，可能回来再找，这样又能拖一点时间。或者青山走了之后，他借着送还钱包，再追上个一程半程。

    可惜到底不是曹严华，不具备迅速抽藏的技术：抽是抽出来了，没拿住，直接掉落地上去了。

    青山俯身去捡，手撑着桌子，捡了好大一会。

    起身时，一万三尴尬地笑：“不好意思啊。”

    青山看了他一眼，说：“没关系。”

    ***

    酒足饭饱，再没有留人的理由，一万三眼睁睁看着青山沿小路离开，急的跳脚，赶紧又打罗韧电话。

    罗韧回答：快到了，你哪怕撒泼打滚呢，再想个法子，拖一阵。

    快到了……

    一万三心一横，既然是快到了，那我……再跟！

    他朝店家借了个手电，战战兢兢的，顺着小道，一路打过去。

    手电有亮，一定会被青山发觉的，一万三想着该再编个什么借口：就说自己是出来看星星？

    走了一阵子，迟疑地停下脚步，手电在四周逡巡了一遍。

    这里是后山，不远处有个废弃的院落，屋顶塌了，大喇喇照过去，可以看到院落里的石磨，还有井轱辘。

    边上是灌木丛，前头和后头的路都黑魆魆。

    按说青山走的不紧不慢，一定会发现他跟在后头的，怎么现在，一点动静都没有？

    一万三打着手电，又纳闷的照了一遍。

    这一趟，电光打到院落里时，忽然就照到石磨旁的一个人，那是青山，沉默的，直挺挺地站着，眼神勾勾的，一直盯着他看。

    一万三吓的手电险些脱手。

    定了定神之后，握紧手电，手心都出了一层虚汗，心跳的厉害，总觉得好像有什么不对的。

    但表面上，还得打着哈哈，装着是偶遇。

    说：“饭店老板跟我说，可以从后头爬山，看星星。这么巧，你也还在呢……”

    青山不回答，顿了顿低下头，盯着一万三的脚，说了句：“你没换鞋子。”

    一万三愣了一下。

    青山说：“刚刚捡钱包的时候，我看到你的鞋子。你脸上包了绷带，也重新换了衣服，但你没换鞋子。城里人的鞋子，跟我们穿的不一样，我记得你的鞋子。”

    一股凉气从一万三的背上腾起。

    不错，炎红砂把他从地下挖出之后，因为身上的衣服都被泥水给浸湿了，他在罗韧车里找了备用的衣服换上，但是，鞋子，依然穿的是原来那双。

    ***

    神棍早早就上了炕，盘腿而坐。

    前些日子，每天跟尹二马挤，在炕上总觉得挪不开身子，现在，忽然多出那么一大半，怪冷清的。

    身前点了根白蜡烛，蜡烛前头还立了面小镜子，他小心翼翼的，拿针尖在手心戳了个口，硬挤出一点点血，在镜面上画了个正圆。

    蜡烛移近，对着镜面叫：“老尹？二马？尹老弟？”

    这法子，是跟一个好朋友学的，那姑娘当年施展的时候，技艺不精，还被上了身，亏得神棍使劲浑身解数，才帮她恢复了正常。

    尹二马死前，必定是有话要交代——遗愿未成，无法撒手西去，想来会出来溜溜的。

    “尹老弟？二马？大家都这么熟了，有什么话你说一声啊？”

    ……

    堪堪闹到一支蜡烛燃尽，炕上还蕴了一大滩烛油——屁点异状都没有。

    神棍没好气，拉了灯绳，一头栽倒在炕上。

    黑暗中，他瞪着眼睛看屋子顶棚，慢慢的，眼睛适应了黑暗，屋顶和大梁的轮廓渐渐显露出来。

    真是稀罕，这里的屋子还有大梁，现在大城市的屋子都不这么造了，“梁上君子”这种话，也只能意会了。

    尹二马临死的时候，咕哝了好多话，他只听清一个字：“娘。”

    不大可能是惦记死去的娘吧？

    娘……

    这个娘有很多组合，姑娘，亲娘，后娘，大娘……

    大娘？

    神棍忽然一个激灵，从炕上坐起来。

    尹二马是乡下人，发音里带方言和乡音，很有点l和n不分，他说的“娘”，会不会是“梁”，大梁？

    神棍的心砰砰跳起来，他重新拉着了灯，搬了张凳子搁在炕上，颤颤巍巍站上去，攀住了大梁。

    大梁上，落了厚厚一层灰，神棍的手在梁面上摸来摸去，忽然摸到一块凹槽，无意中往下一摁，咯噔一声轻响，弹起一块盖板来。 166阅读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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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8 第③&#9450;章

﻿    一万三喉头发干，慢慢往后挪着步子。

    或许是罗韧回复的那句“快到了”给了他信心，心里虽然觉得紧张，但远未到魂飞魄散的地步。

    罗韧说快到了，那一定就是快到了，他要做的，就是绞尽脑汁去拖时间——阴招、损招、不要脸的招，都上。

    一万三干笑着，脸上的肉在绷带下头不受控的颤。

    ——“青山，不要冲动，万事好商量，我们好商量。”

    ——“你今天不是结婚吗？新娘子呢？那个……酒席摆完了？”

    青山置若罔闻，直勾勾地盯着他，步步逼近，一万三脚下忽然一绊，打了个踉跄，低头一看，是井轱辘垂在地上的绳头。

    再一抬头，青山脸上戾气暴起，蓄势待发……

    情急之下，一万三怒吼：“给我站住！”

    青山愣了一下，但下意识的，还真停顿了一下。

    “你知不知道我是谁？”

    青山皱着眉头，眯起眼睛看他。

    一万三双目圆瞪，周身的气势还真挺慑人的，青山有些摸不清他的底：“你是谁？”

    为了拖时间，一万三特意停顿了几秒，直到青山的脸色不耐，眼神开始闪烁不定，他才开口。

    “我是你表哥曹土墩的朋友！你这样对待我，还有没有礼貌……”

    意料之中的，青山知道他是瞎掰胡扯，再不跟他废话，喉底一声怒吼，向着他直扑过来。

    一万三掉头就跑。

    还没跑出两步，忽然觉得顶上有风声，一万三下意识缩低脖子，只这一瞬，青山从他头顶直掠而过，两手狠抓过他肩膀，然后直直落地，挡住他去路。

    一万三猝然止步，衣服撕破了，肩胛两侧火辣辣地疼，青山喉咙里嗬嗬的，狞笑着转过脸来。

    妈的！罗韧呢，明知道他不能打，更何况是对付青山这种身有凶简的！

    一万三双腿打筛，手上的电光也是颤个不停，一步步后退，忽然腿肚子一磕，撞到了井台。

    只这片刻分神的功夫，青山已经扑到跟前，一手扼住他肩膀，另一手锁住他咽喉，向着井下去推，一万三两脚离地，后背重重撞上井轱辘，眼前青山的脸无限放大，刹那间心下一片冰凉。

    完了，要死了。

    早知道就不跟来了，连命都赔了。

    去他大爷的，反正是死了，不能拿青山当垫背的，也得让他挂点彩。

    生死关头，一万三过去在道上混的那股子不要命的戾气全被激出来了，抓、咬、乱腾乱踢、扯青山头发，身后的井轱辘架子咯吱咯吱响，再下一刻就要崩裂……

    一万三忽然抓到一截绳头。

    终于有武器了，老子勒死你！

    他喉头被锁，眼前发黑，几乎透不过起来，只凭手去摸，大致知道青山脖子在哪，不管不顾的就把绳索绕上去，然后拼命勒拽……

    木头的猝然裂响，支撑陡失，身后一空，向着井下就跌，才跌了一两米，忽然又止住，喉头的钳制也松了。

    怎么回事？罗韧他们到了？

    一万三睁开眼睛，借着跌落在井口外手电的微光，看到青山的脸就在跟前。

    怎么说呢，青山的两手两脚正撑住井壁，脖子上勒一截绳子，而绳头正紧紧拽在一万三手上——也亏得这截绳子，当此刻，他真像挂在青山脖子上的巨型吊坠，身子在方圆不大的井里飘飘摇摇。

    青山的眼睛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惊惧。

    怎么了？他怕什么？不就是口井吗？

    一万三的身子又拧转了一下，目光瞥到井底黑油般粼粼的水面。

    电光火石间，一个念头忽然从脑子里窜出来。

    凶简是怕水的！

    妈了个巴子的，你也有怕的东西！

    一万三刹那间抖擞起来，一手拽住绳头，另一手趁势出去，一巴掌抽青山脸上，抽完了又拽头发、拽耳朵，狠命抬腿去踢青山。

    横竖青山现在两手两脚都撑着井，能打一处是一处！待会让他出了井，又不知道是什么光景了。

    青山一直挨打，气的双目充血，如果只是他自己，大抵是能很快上去的——只是脖子上吊这么重一人，又腹面受敌，速度多少有点阻滞。

    眼见得井口在望，青山的眼神阴的像是要杀人……

    不远处，忽然传来炎红砂的叫声：“一万三？一万三！”

    一万三大喜过望，四肢百骸像是充了成吨的气力——有史以来，就没觉得炎红砂这么讨人喜欢过！

    他扯着脖子吼：“这呢！”

    大部队来了，也就安心了，不行，得做一件特英勇的事，让罗韧他们看看，他一个不能打的人，是怎么力克凶简的！吞几口水罢了，他可是在海边长大的！

    一万三大吼一声，一脚踢在青山撑住井壁的一只手上，趁着他吃痛一松，猱身而上，两腿绞住青山的身子，硬生生往下坠，又去咬他的另一只手。

    果不其然，重心陡失，抱着青山，直直坠下井面。

    身子撞击水面，腾起水花的刹那，一万三多少有点失望：罗韧他们来的太慢了，此时此刻，井口多少应该探进一张脸，见证他这英勇的时刻的——如果是拍电影，此处当有慢镜头。

    ***

    罗韧的确对得起一万三，一路飙过来，还闯了好几个灯，反正车子登在郑伯下头，也不怕扣分。

    到了镇子口，炎红砂和木代他们先一步奔下车打听一万三的去向，罗韧确认亚凤被捆的牢靠之后，把她跩进后车厢锁好。

    下车的时候，炎红砂已经一溜烟往通向后山的小道上跑了，尖叫着让他跟紧：“这里！这里！”

    罗韧迅速跟上，紧赶一阵之后，看到道旁废弃的院子里，透着一线微弱的光。

    那是丢在地上的手电。

    炎红砂第一个过去，撑住井口，险些没站住，罗韧先还以为她是滑了一下，近前才知道不是。

    井下在震。

    像是有什么，在下头狠狠的冲撞着井壁，撞的地面都有微震。

    罗韧迅速捡起手电下照，下头的水花翻着白浪，水浪中隐约有人，但是看不清楚。

    他问炎红砂：“一万三在下面？”

    炎红砂也说不清楚：“我像是听到他的声音，就是这个方向……”

    那就是了，看来是被扯到井里去了，罗韧脸色一冷：“让开。”

    炎红砂还没搞清楚是怎么回事，眼前一花，罗韧已经把手电塞给木代，蹬住井台直跃下去了。

    又是巨大的水花声，木代赶紧举着手电往下照，黑灯瞎火的，看不清，先还有水花翻腾井壁巨震，慢慢的都平静下来，井面上那一汪水荡着，泛着白色的泡沫。

    这平静，让人觉得可怕。

    木代后背发凉，想着：不会的，不会有事的，罗韧是会水的。

    她屏住气，打着手电，尽量往下探着身子，曹严华和炎红砂也挤过来，井口不大，三个人这样一挤，几乎是密不透风，连说话都有了回音了。

    曹严华战战兢兢：“我小罗哥呢？我三三兄呢？”

    像是应和他的话，水下忽然哗啦一声，浮出一个浮肿的，木乃伊一样的人头来。

    曹严华尖叫：“鬼啊！”

    叫也就算了，两手下意识拼命外推，木代胳膊被他一搡，手电没拿住，咣当掉了下去。

    ***

    罗韧下水之后，也是一片混沌，只靠肢体接触，知道水下有两个人，而肌肉强健四肢有力的那个，必然是青山。

    虽然看不见，不妨碍他攻击，拗、解、锁、拉，或许是起作用了，或许是凶简的余力确实到了尽头，某一刻，那股力忽然撤去，罗韧迅速托住一万三，先帮他浮出水面。

    还没看清他伤势如何，上头忽然砸下什么东西，罗韧下意识偏头，咣当一声，那东西正砸一万三脑门上——亏得这手电也只是日用袖珍型的，体积再大一大，怕是要开瓢了。

    依稀记得，手电是塞木代手里的，丫头怎么连个手电都拿不住？罗韧真想磨牙，转念一想，自己女朋友，算了，砸就砸吧。

    他抹一把头脸上的水，对着上头吼：“放绳，拉一万三上去。照明棒！”

    木代听懂了，赶紧扯下炎红砂身上的战术包，一面吩咐曹严华和炎红砂放绳，另一面掰了两根水下照明棒，直直扔了下去。

    罗韧快速把绳头绕过一万三肩颈腰打结，拽了拽绳身通知上头开拉，然后撒手，一个深呼吸，又沉入水下。

    照明棒的冷焰火在水下安静地烧着，光色冰冷而又昏暗，青山面色发白，瞪着眼睛，四肢张开，无知无觉地悬浮在水里。

    罗韧屏住气，踩着水上浮到青山身边，伸手按到他心口上。

    没有起伏了，凶简离身了吗？

    罗韧不敢冒险，思忖了一下，从身后拔出匕首，刀刃从掌心划过，借着燃烧棒的冷光，看到掌心的血，本该正常在水里晕开的，但此时，却像被拉成了直线的血珠子，向着一个方向直直而去，近前时，却又挨个被击散。

    凶简应该就在那个方向了。

    罗韧再无犹疑，托住青山，一个大力浮出水面，两脚蹬住井壁，尽量不让青山沾水：“下绳。”

    绳头抖抖索索的，又垂了下来，罗韧如法炮制，又把青山送了上去，抬头时，看到井口是木代和曹严华在拉，吩咐他们：“包里水袋扔下来，还有，每个人的血。”

    不需要太多解释，都听得懂。

    水袋先下来，罗韧打开开口，深吸一口气，拽住了水袋又沉下去，水下抬头看，水面之上有粼粼水光，再然后，有血滴下来。

    在水下看滴下来的血，真是奇怪的体验，那么一小滴，黑暗中近似于褐色，砸在水面上，溅起微小的血滴，然后刹那间被拉成血线，向着一个方向。

    第二道，第三道，映衬着冷光，笔直，向着恒定的方向，但总在末端被打成血雾，直到第五道出现，刹那间绕成一只迤逦的轮廓模糊的凤凰。

    就是这个时候了，罗韧牙关紧咬，手里的水袋兜头罩过去，水下封口，然后浮出水面大口呼气。

    仰头看，居然看到月亮，弯弯的一牙，而月亮之下，木代一直伏在井沿上，焦急的往下看，见到他时，眼睛一亮。

    真像两颗星星。

    罗韧在井下向着她微笑。

    而井上，炎红砂和曹严华分管着一万三和青山，手忙脚乱。

    ——“我三三兄怎么样了？”

    ——“没死没死，胳膊好像撞断了，青山呢？”

    ——“不知道，好像没气，还没气。”

    ——“压胸！压胸！嘴对嘴，吹吹吹！”

    罗韧吁了口气，撑着井壁往上，才上了两步，木代把绳子垂下来，罗韧半借着她的拉力，很快上来。

    一万三呻*吟着，已经半醒转了，那一头，曹严华还在一手垫着青山胸口，另一手拼命握拳去敲，嘴里吆喝着：“醒！醒！醒过来！”

    都是不会急救的，罗韧苦笑，正想过去援手，青山喉咙里呃的一声，倾了身子往边上吐水。

    这边，炎红砂焦急的问一万三：“怎么样？怎么样？胳膊好像骨折了，不过不要紧，你还有哪里不舒服的？有没有？”

    包头脸的绷带已经散了，一万三眼睛和脸都肿的高高，举了举骨折的那条胳膊，没什么感觉，又举起没受伤的那条，抚向额头。

    额头上，肿起好大一个包。

    说：“就是这儿，好像疼的特别厉害……”

    炎红砂想也不想：“那是刚刚……”

    罗韧突然打断她：“在底下撞的。”

    莫不是手电筒砸的？曹严华心虚，赶紧点头：“是是，撞的，三三兄，你头真硬。”

    木代嗓子里咳嗽了一声：“嗯，撞的。”

    炎红砂会意：“撞的。”

    撞的？

    一万三想起来了，青山刚入水的时候，简直跟崩了气的球似的，带着他横冲直撞，险些把他的骨头撞散架了。

    想想就来气，本来是想英勇一把的，没想到英勇的场面没输送出去，到水底下还被撞了个半死。

    一瞥眼看到青山正趴在身边控水，真是怒从心头起恶向胆边生，想也不想，一脚踹过去：“我叫你撞我！” 166阅读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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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9 尾声

﻿    来不及赶回去，带一万三在镇医院打了石膏之后，当天就地住宿，因为要办的事还多，没人当真想睡觉——所以只要了一个房间。

    加上青山、亚凤，七个人，满满当当，感觉在屋里转个身都嫌局促。

    凶简离身的青山，目光呆滞，看着有点呆呆傻傻，曹严华在边上训他，摆出大哥的架势，时不时还抽他一脑刮子。

    “你到底知不知道自己在搞些什么？你跟这个女人到底什么关系？”

    亚凤还被绑着，她跟青山不同，始终不声不响，但冷笑——这也是罗韧不同意给她松绑的原因，他直觉，这个女人，只要放了，就是个麻烦。

    青山受了曹严华一下子，耷拉着脑袋，看了亚凤一眼，忍不住说了句：“大墩哥，你别绑着人家，亚凤又不是坏人。”

    这是什么立场？曹严华气坏了，又是一巴掌抽他后脑上：“她都让你干了些什么？”

    一万三斜躺在沙发上，支愣着打了石膏的胳膊，像竖着荣誉的大旗：“大墩儿，你别问他了，你表弟充其量就是个傀儡，关键要着落在这个女的身上。”

    曹严华深以为然，但一转念，忽然警醒：三三兄刚叫他什么？大墩儿？自己没听错吧？

    罗韧站在边上，把水袋里的水注入盆里，说了句：“这个女人的嘴难撬。”

    像是为了应和他，亚凤冷笑两声。

    罗韧面上一冷，水袋扔下，走到亚凤身边，一把搡拎起她的衣领：“不过，我有的是法子让你开口。”

    亚凤一字一顿：“我不会说的。”

    罗韧笑：“现在多的是手段，让人说真话未必要严刑拷打。”

    说到这，他凑向亚凤的耳边，压低声音：“注射吐真剂，或者催眠，你有多少货，我就掏多少。”

    亚凤的瞳孔剧烈收缩了一下，罗韧冷笑，把她扔回沙发上。

    青山大叫：“你干嘛，你想干什么，你不能这样对亚凤……”

    曹严华忍无可忍，一把把青山摁回沙发，也绑起来了事，为防他胡乱嚷嚷，还用胶带封了口。

    罗韧的眉头皱了一下。

    头一次出现这种情况，凶简离身之后，亚凤还是一副敌对的架势，而青山，被洗了脑一样维护着亚凤。

    到底是什么原因呢？

    ***

    木代和炎红砂在洗手间洗衣服，洗手台太小，两人各守了一个盆面对面蹲着，洗罗韧和一万三换下来的湿衣服。

    眼见第五根凶简差不多尘埃落定，炎红砂心里多少有点轻松，搓衣服搓的特起劲，小泡沫在面前飞的纷纷扰扰。

    忽然想到什么，拿胳膊肘捣了捣木代：“哎？”

    “嗯？”

    “你和罗韧，在洞里待了好几天呢。”

    “嗯。”

    “就没发生点什么？”

    木代心里一跳，说：“没。”

    她低下头，继续搓衣服，炎红砂在边上若有所思的，自言自语开了。

    “这不大合理啊，孤男寡女的，周围又没有人，怎么着都应该……啊！”

    她一惊一乍，神秘兮兮凑过来：“木代，罗韧不会是有问题吧？”

    木代哭笑不得：“有什么问题？”

    “一定有问题，我跟你讲，男人都是下半身思考的，那么好的机会，他都不抓住，肯定是有问题！”

    炎红砂忧心忡忡：“木代啊，我跟你讲啊，人家言情里都说了，其实那种高大威猛帅气的男人呢，跟那方面……不一定成正比……”

    越说越没边了，木代斜她：“你想说什么？”

    炎红砂说：“大家都是成年人了，新时代，要正视这个问题。虽然我也觉得罗韧很好，但是如果他不行，我还是不建议你跟他在一起的……”

    说的正兴起，忽然发现，木代的目光直往地下瞄。

    瞄什么呢，炎红砂低头，看到一道人影，正斜斜映在地上。

    她是背对着门的，此时此刻，脊背都冒凉气了，问木代：“谁啊？”

    “你自己看呗。”

    炎红砂小小声：“快跟我说不是罗韧。”

    木代慢吞吞搓手里的衣服：“我不擅长撒谎。”

    完了！炎红砂觉得自己的心咯嘣一声就碎了。

    与此同时，罗韧的手按上她的肩膀：“来，红砂，我们出来聊聊。”

    炎红砂战战兢兢回头，干笑着打哈哈：“我现在……忙。”

    罗韧也对着她笑，笑着笑着忽然变脸，单手箍了她腰，抱起了就往外拖，炎红砂尖叫：“非礼！木代，你男朋友非礼，你就不说点什么？”

    木代抬起头，抹了一把头发上的泡沫：“我很反对罗韧这种粗暴的行为。”

    说完了又低头，搓洗衣服搓的不动如山，听到炎红砂在外头鬼哭狼嚎，又听到一万三过来问：“吵什么呢……炎二火你别抱我腿！放！放开！”

    木代端着衣服出去的时候，一万三恰恰被炎红砂拖倒，两人互相抱怨嚷嚷着倒成一团，罗韧站在边上笑，看到木代时，别有深意看了她一眼。

    木代居然被他看的脸红了。

    ***

    曹严华把水盆端到茶几上，几个人坐到边上的沙发上，或侧头或偏头，对着水盆去看。

    水影没有立刻出现。

    罗韧说：“等一等吧，该来的时候，总会来的。”

    等就等吧，也不急这么一时。

    屋子里安静下来，经历了这一番折腾，每个人都多少有些疲倦，木代靠在罗韧身上，眼皮越来越沉，罗韧摸摸她头发，说：“你先睡会。”

    木代嗯了一声，闭上眼睛趴到罗韧腿上，正迷迷糊糊间，忽然听到曹严华大叫，又有水溅到脸上，急睁眼时，看到曹严华和炎红砂都站起来了，曹严华揪着亚凤，气的脸色都变了。

    木代茫然，罗韧用手擦掉她脸上的水，说：“没什么，亚凤想撞翻水盆。”

    确切的说，不是想撞翻，那时候，觑着每个人都精神放松，坐在角落里的亚凤忽然拼着力气站起来，一头向着盆里栽过去——罗韧觉得，她是想把水给喝了。

    好在离得近的炎红砂和曹严华都动作很快，一把把她揪起来了——只是撞到水盆，有几滴水溅到了睡着的木代脸上。

    再不敢冒险让亚凤坐的近，曹严华几乎是把她提拎到房间最远的角落里扔下的，罗韧看木代：“还困吗，再睡会吧。”

    木代没有立刻说话，她伸出手，抚着脸上刚刚溅水的地方，有点愣神。

    罗韧看出不对了：“怎么了？”

    怎么了？刚刚，水溅到她的刹那，她的眼前，似乎出现了什么图景。

    不止是图景，似乎身处的环境都变了。

    木代盯着水盆看，晃摇的余势未消，里头的水还在轻轻漾着，她咬了下嘴唇，顿了顿迟疑地把手伸进水中。

    罗韧第一反应是阻止，转念一想，凶简是不会附他们几个人的身的。

    果然，木代眼睛轻阖，指尖触到水面的刹那，整个身子都似乎颤了一下，另一只手拉他：“罗韧。”

    罗韧会意，看了炎红砂他们几个一眼，点点头，也把手伸了过去。

    炎红砂和一万三他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陆续的，也照做了。

    ***

    形容不出那种感觉。

    木代手指接触到水面的刹那，周身的场景忽然都变了，青天、丽阳、徐徐的风，但不全，像是一块突兀的场景。

    直到罗韧他们都照着做，这场景才拼图般严丝合缝，非但能看到，还能听到、闻到。

    木代睁开眼睛看，罗韧他们都在，几个人，不知所措的，站在一块青草地上，身边有路人经过，穿着短打的马褂，光着前半个青脑壳，脑后结着大辫子。

    清朝吗？但他们像是透明的，那些过路的行人，似乎都看不到他们。

    边上的私塾里，传来朗朗的读书声，透过半开的窗棱，看到里头的半大书生，脑后都垂着辫子，捧着书卷，摇头晃脑。

    “天地玄黄，宇宙洪荒，日月盈昃，晨宿列张……”

    前头的案桌上，坐了个带眼镜的老夫子，镜梁架在鼻头上，手里持一把戒尺，但凡觉得学生读的没生气，就啪的一声往桌子上敲一下，于是那参差的读书声，便忽的响亮起来。

    什么意思？木代茫然。

    就在这个时候，私塾里走出来一个姑娘，鹅蛋脸，剪水双瞳，油光发亮的大辫子，穿葱绿色琵琶对襟的褂子，袖口和下摆都用黑布滚着边，端了个大食盆，木勺在里头搅着，走到院子中央的青草地上，木勺子在食盆边上敲了三下。

    叮铃咣当的声音，一只脖子上挂环的土狗小跑着从灌木丛里出来，三两步窜到食盆边，低着头在盆里稀里哗啦一气，那姑娘咯咯笑着，伸手摸了摸狗的脑袋。

    那狗抬起头，眼睛却是死死盯着木代的。

    木代骇叫一声，身周的景象迅速撤去，再一定神，是在旅馆房间，罗韧他们都在，脸色都不是很好看。

    木代心头余悸未消，迟疑着问了句：“你们都看到了？”

    应该是都看到了，曹严华后背有点发凉，低声嘟嚷了句：“又是一只狗，怎么绕来绕去，都绕不开那只狗呢？”

    静默中，炎红砂忽然颤抖了叫了声：“罗韧。”

    每个人都看她，这才发现，炎红砂的神色很是异常，脸色苍白不说，连额头上都渗满了汗。

    “这个女人我见过的。”

    见过的？罗韧心头一凛：“什么时候？”

    “在五珠村的时候，我做过一个梦，梦里，本来是火化我叔叔的遗体的，但是闭路电视的图像上，炉口里，出现了一个被烧的女人。”

    她声音有点发抖。

    “就是那个女人，跟我刚刚，在私塾里看到的那个喂狗的女人，一模一样。” 166阅读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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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0 【番外】

﻿    一模一样？

    之前几次的水影，或是一万三画出来，或是模糊的图像——老实说，那样的场景，只能辨出男女情境，想认出是同一个人，确实困难，所以他们多少都当成是独立的画幅来看，除了有一条狗贯穿始终。

    但是现在不同了，因为炎红砂的梦境和亲眼所见是相对真实的，如果她说一模一样，那么就说明，图幅上的人物，也同样具有延续性。

    罗韧沉吟了一下：“一般来说，凶简被收伏之后，总会给我们呈现两副图景。一幅是水影，另一幅是提示我们怎么找下一根凶简。”

    木代插了一句：“水影出现的特别快，但是提示总会拖延一段时间。”

    这话没错，罗韧看她：“你觉得是什么原因？”

    木代一时间答不出来，倒是一万三向前凑了凑：“我觉得，好像是……”

    炎红砂催他：“说啊，好像什么？”

    “感觉上，这水影是凤凰鸾扣早就准备好的，只等凶简被缚就马上呈现。但是下一根凶简，凤凰鸾扣也还在找，所以提示出现的晚，也相对艰涩。”

    罗韧点头：“我也是这么想的，这些水影，可能是成型的一个故事，而且这个故事的呈现的时间线是反的——你们仔细回想一下先前那几幅水影。”

    先前那几幅？都有点印象模糊了，木代仔细回想：一只狗，和凤凰鸾扣，被火烧的女人，竹帘里，女人和男人互相搂抱，新娘的大红喜轿……

    有什么东西灵光一闪，她低低“啊”了一声，还没来得及说话，曹严华已经尖叫起来：“我懂了，大姑娘，结婚，然后梳妇人头，这样的时间线才是正的！”

    罗韧笑起来：“是的，我们就从今天的这幅图景往后推。”

    “从服饰和发型上看，那是个未出阁的姑娘。她在私塾里出现，但大家都知道，早些时候，女人是不会进这样的私塾读书的，所以她可能是私塾先生的女儿，在家里帮忙做家事，家里头，还养了那么一只狗。”

    “然后，到了出嫁的年纪，坐着大红喜轿，嫁人了。你们仔细回忆那副图景，当时，那只狗，是遥遥落在后面，盯着大红喜轿的方向的。也就是说，这只狗，她并没有带过去，可能留在了娘家。”

    炎红砂是最懒得动脑子的那个，所以听别人分析时，也最入神，听到这时，嘟嚷了一句：“谁陪嫁还带条狗啊。”

    “接着是第三幅图景，掩映的竹帘，男人和女人搂抱，院子角落的阴影里有条狗。我猜想，这个小院，就是女人嫁过去的婆家。这条狗又出现了，极有可能是自己跟过去的。”

    有道理，虽然没理由把狗陪嫁过去，但是如果狗自己跟过去了，一定也就顺便养着了，反正看家护院都需要狗，吃食也并不费。

    一万三接着罗韧的话说下去：“第四幅，女人家里起火了，女人被烧死。那条狗应该见证了全过程——但是也奇怪，一般情况下，狗是护主的，那狗不说冲进火场救主子，反而蹲在边上不动如山。”

    炎红砂哼哼：“又不是每条狗都是忠犬八公，畜生就是畜生。”

    罗韧继续：“第五幅图，就是那条狗和被凤凰鸾扣封住的七根凶简在一起。所以水影是一个故事，如果我没猜错，应该是七幅水影组成完整的故事，但是我们现在只看到了五张，虽然故事渐渐明晰了，但是前因后果，还是不知道。”

    不过，这个故事，一定跟七根凶简有莫大的关系，只是关系在哪，暂时还理不出来。

    看到几个人多少有点意兴阑珊，罗韧给他们打气：“慢慢来吧，事情总会搞清楚的——收了第五根，我们至少赢了时间，四十九天重新开始……”

    他突然住了口。

    是，依着亚凤所说，收伏新的凶简，就多赢得了新的四十九天，但他和青木的约定，也就在这一两天了。

    如果菲律宾之行不顺，如果出了事……

    罗韧有点不敢想下去。

    就在这个时候，曹严华说了句：“小罗哥，青山和亚凤怎么办啊？咱们不能一直带着吧，又捆又绑的，这……犯法吧？”

    ***

    一提到这两个人，罗韧就头疼。

    婚礼当天，新娘新郎就全不见了，曹家村里一定炸开锅了，至于曹金花，虽然自己吩咐了她不要乱说，但是二十多年的乡里乡亲，人心偏向，她未必会为了他们这些外人守口如瓶。

    活脱脱两个烫手山芋，带着不合情不合理不合法，放了又委实有点心不甘情不愿。

    罗韧站起身，说：“我去外头打个电话。”

    在菲律宾时，有些审讯，他的确配合用到过刺激药品，对大脑和脊髓里的受体产生作用、抑制活性，使人不由自主放松、更倾向于说真话，但是此时此地，这种管制品很难获得。

    他拨了电话给何瑞华医生，想问他在这个地段附近，有没有信得过的靠谱同行，可以帮他做一次催眠。

    罗韧直觉，亚凤行为的确乖张，心狠，嘴也硬，但凶简离身之后，她只是一个难缠的女人，并不是一个精神力量很强的人。

    何瑞华答非所问：“木代跟你在一起吗？”

    “在。”

    “她可以。”

    罗韧半天都没能消化“她可以”这三个字的含义，反应过来之后，简直难以置信：“木代可以催眠？”

    “根据你说的，简单的这种，她可以的。”

    罗韧觉得何瑞华在说笑：“怎么可能，木代自己……都有点理不顺的。”

    何瑞华笑起来：“罗韧，很多事情，我们应该从另一个角度去看。如果木代身具三种人格，而其中每一个人格都可以独挡一面——这除了表明她自身存在紊乱之外，恰恰反面说明了，她的精神力量，同时也相当强大。”

    “木代在我这里治疗过，你不要以为她在这里的时间都是浪费了的，我和她认真探讨过各种恢复的方法，其中就包括催眠。她未必能做的很好，但简单的催眠和自我催眠还是可以的——我不会介绍我的同行帮你达成私人目的，这本身就是违反职业操守和行业准则的。”

    罗韧一时无话，沉默间，想挂掉电话，何瑞华让他等一下：“有个人想跟你说话。”

    说话？谁？罗韧一时间没想起来，直到那头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小刀哥哥？”

    聘婷？

    ***

    罗韧进来的时候，情绪还有点不能恢复，木代好奇地看他，罗韧说了句：“聘婷好多了。”

    聘婷？这名字真是有一阵子没听到了，木代还没来得及说话，罗韧又看向一万三：“还问起你了。”

    一万三结巴：“她……她记得我？”

    “她又不是失忆，谁实实在在陪过她，当然记得。”

    说完了拉木代：“来，出来，跟你说话。”

    木代被罗韧拉出去，心里还记挂着聘婷那边：“她都记得一万三，记得我吗？”

    “记得，问我了，身边那个漂亮姑娘是谁。”

    木代有点紧张：“你怎么说的？”

    从郑伯的只言片语之中，她隐隐觉得，聘婷对罗韧，不是没有感觉的——聘婷会问，在她意料之中，但更重要的，是罗韧怎么去答。

    罗韧说：“该怎么说就怎么说啊，不就是女朋友吗，说你是保姆，人家也不相信啊。”

    木代笑起来，顿了顿上前，搂住他腰，头埋在他胸口，蹭了又蹭。

    罗韧低下头，亲了亲她头发。

    木代的心思，聘婷的想法，他都了解，回答了聘婷之后，她沉默了好一会儿，那沉默意味着什么，他也懂。

    只不过，有些事情，必须只能顾一个，更紧张谁就更顾谁，两头不是一样的水，没那个必要去端平。

    木代忽然想起什么，抬头看他：“你刚刚，特意对一万三那么说？”

    罗韧嗯了一声，不否认。

    “一万三说话都结巴了，你在撮合他们吗？”

    罗韧说：“感情这种事，顺其自然，我从来不撮合谁，要说撮合，其实我更愿意撮合一万三和红砂，就是……”

    怎么说呢，这两个人，现在也很好，就是相互之间，迸射的不是那种火花。

    就像刚刚在洗手间外头，她抱着一万三的腿救命，险些把一万三的裤子都给拽了。

    木代点头：“我也是，我刚拽着红砂给一万三洗衣服，她大包大揽下来，还问曹严华，有没有衣服，横竖是洗，有了一起洗。一点也不区别对待，浪费我心血，我还带伤作饵呢……”

    她竖手指头给罗韧看，刚在医院的时候，手上的伤也一并处理过，医生让她尽量别碰，不碰的话就不疼，所以她翘着指头洗衣服，别提洗的多别扭了。

    罗韧大笑，还真的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原来私下里暗搓搓的，都在往没用的地方推波助澜，他搂了下木代，轻声说：“有件事，可能要请你帮忙，能做就做，不能，不勉强。”

    “什么事？”

    “试试看，能不能……催眠一下亚凤。”

    ***

    灯熄了，房间里安静下来。

    亚凤斜躺在角落里，之前，她听到这群人絮絮的说该睡了，青山被曹严华拎去了洗手间关起来，炎红砂过来，给她身后垫了沙发垫，木代从楼下借来一个闹钟，拧着发条说大家都累了，可别睡过头，要上一下闹表。

    灯关了之后，才发现那个闹钟表盘居然是夜光的，正对着她，莹绿色的秒针一直在眼前走，一圈一圈，死板而又规律，伴着滴答滴答的声音。

    沙发那一头，传来罗韧和木代说话的声音，一个低沉，一个轻软，断断续续，像情人的夜话，但竖起耳朵听，说的居然是她。

    ——实在不行，就把亚凤和青山放了吧。

    ——也只能放了，没有精力一直带着他们。关起来了也不合理，像曹严华说的，那是非法禁锢，我们也麻烦。

    ——其实他们也未必知道很多。

    ——亚凤只是嘴上说的厉害，其实只是个被附过身的人，就算跟凶简的相融度很高，又能知道多少呢。

    ——也就是个小角色，我们还是想办法找到下一根是正经。

    ……

    果然，无奈之下，还是得把她们给放了，能防一阵子，谁还防一辈子？亚凤心里一阵轻松，身后的沙发垫柔软而熨帖，渐渐的，她也有些睡意了。

    ——困吗？

    ——好困。

    ——想快点睡着的话，可以数羊。

    ——也可以数着步子下楼梯啊……

    ——一级，两级……

    娇憨的，带着慵懒的声音，亚凤困意袭来，迷迷糊糊的，随着木代的声音，眼前真的好像出现长长的、望也望不到头的木质楼梯了。

    一级、两级，步子有点飘，恍恍惚惚的，像是总也到不了头，闹钟的指针走到一个点，咯噔一下，忽然就停了，四周，再也听不到声音了。

    木代轻轻吁了口气，和罗韧动作很轻的坐起来，揿着了房灯。

    亚凤倚在房间的角落里，眼睛微睁，脸上的表情惬意，带着微笑，想是薄酒微醺。

    木代走过去，在她面前盘腿坐下，伸手在她眼前招了招，亚凤看了她一眼，若无其事，又移开了目光。

    应该没错，何医生说过，催眠不是睡眠，而应该是一种“类睡眠”的清醒状态。

    木代微笑着看她，声音平和，像朋友间的对话：“你其实，也不知道很多吧。”

    亚凤眼神迷离着，脑袋一歪，伸手扯着一条辫子：“不很多。”

    “凶简附身，需要至少一两年的融合时间，可是你跟青山认识的时间不长，为什么凶简那么容易，就附了他的身了？”

    亚凤抬起头，唇角微微勾着：“因为他跟你们不一样，曹家村的很多人，都不一样。”

    “怎么个不一样？”

    她低下头，指尖点着地毯，像是拈花弄水：“生来就不一样。”

    再问，也问不出什么了，木代换了个问法：“那你呢，你也不一样？”

    “我也不一样。”

    “怎么个不一样？”

    亚凤咯咯笑，像个小孩子，压低声音向着木代，像是跟她分享不可告人的秘密：“我心肠坏啊。”

    “剩下的凶简在哪里？”

    “不知道，藏起来了吧。”

    “你为什么会找去曹家村？”

    “因为它以前去过啊。”

    “它是谁？”

    “星简啊……”

    “你帮凶简做事，是什么目的？你们想干什么？”

    亚凤忽然就不动了。

    这静默的时间有点长，再然后，亚凤缓缓抬头，眸子里泛着奇异的光泽，眼神既有些疯癫，又有点发狂。

    罗韧觉得不大对，伸手握住木代的胳膊，在亚凤忽然扑过来的时候，迅速把木代拉到身后。

    还好，亚凤并没有攻击的动作，只是死死抓住了他的衣领，眼珠上翻，一脸意味深长的狞笑。

    罗韧皱了皱眉头，想掰开亚凤的手，就在这个时候，她低声的，缓缓地说了句话。

    “你最终，也会跟我们一样的，大家，都是一样的。”

    ***

    第二天，驱车回到县城。

    五个人最终商议，还是把青山和亚凤给放回去了，实在没法一直带着关着——反正两个人都没了凶简，离着能兴风作浪还差一大截，罗韧也不怕暴露，凶简不来找他们，他们也要去找凶简，暴露是迟早的事。

    不过还是多了个心眼，通过马涂文联系万烽火那边，就近找个人，帮忙盯着曹家村一带，尤其是青山和亚凤的动向。

    亚凤走的时候，得意洋洋，青山在边上唯唯诺诺，反而像个低眉顺眼的小媳妇，把曹严华气的鼻孔朝天，本来还想着借这次机会回家看看，现在无论如何都不愿意了。

    忽然又想到亚凤说，曹家村的人都不一样，怎么个不一样法呢？曹严华心头忐忑，忽的顾影自怜，又想到这一次，三三兄都立了功，只有自己一事无成——觉得罗韧他们看自己的目光都异常，一股子凄凉孤独油然而生。

    到了县里，木代先去移动营业厅买手机，这一趟，她手机又摔了，报废翻新的频率还是挺高的。炎红砂去超市采买吃食，一万三继续支楞着胳膊在车里躺着，曹严华自觉自己不招人待见，默默坐到马路牙子上。

    边上蹲了个乡下人，山里打了两只山鸡来卖，其中一只像是知道大限将至，一直寻死觅活的扑腾乱飞，翅膀把地上的灰土都掀起来了。另一只则相对淡定，就那么卧在地上，琥珀色的小眼睛盯着曹严华，像是带一丝温情。

    曹严华觉得心酸，默默问它：“你也像我一样觉得孤独吗？”

    山鸡的脑袋垂了一下，渲染出一股“同是天涯沦落人，相逢何必曾相识”的气氛……

    曹严华问那乡下人：“这山鸡多少钱一只？”

    ……

    罗韧在营业厅外头等木代，看看还有时间，就手给神棍拨了个电话。

    神棍的声音蔫蔫的：“喂……”

    罗韧脑子里大致勾勒出他塌肩垂头的松垮形象，想笑，想了想还是忍住，大略跟他说了这一趟的情况。

    神棍回答：“哦……”

    罗韧说：“就算你那头没什么进展，也不用士气这么低落吧。”

    神棍的音调终于高了一点了：“我怎么没进展了，我有进展啊。”

    有进展？有进展还这么半死不活的？

    “因为我一直在思考啊，很大……很深……很广的课题。”

    罗韧气的牙痒痒，不过知道神棍一贯这样的德性，只好耐着性子问他：“发现什么了？”

    “小萝卜，你相信古人的智慧超过现代人吗？”

    说这话的时候，神棍低下头，拈起面前摊在炕上的，七根子弹头大小的木头。

    每一根木头都浑圆、发黑、油亮，看似大小一致，但仔细去看，木身上的螺纹、走向都不一样，而且，每一根，都像是无数精细的木条咬合榫接成的。

    如果用放大镜去看，可以看出，每一根木头的底部，都凹刻着一只微型的，但是栩栩如生的……木鸢，木鸢边上，各有一个字。

    不知道罗韧回了什么，神棍说：“你知道……鲁班这个人吗？”

    ***

    这一头，木代的新手机调配好，旧卡插上，调出来电记录。

    意料之外的，居然很多未接来电，都是这一两天，而且，来电的是同一个人。

    大师兄，郑明山。

    木代忐忑起来，她咬了咬嘴唇，迟疑了一下，还是拨了回去，声音急急的。

    “大师兄，是不是师父她……病发了？”

    【第五卷完】 166阅读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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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1 第①章

﻿    鲁班？当然知道，木匠的祖师爷，据说造过墨斗和鲁班尺，后人有一句话，叫“鲁班门前弄大斧”，用以讽刺那些不自量力，在行家面前卖弄本领的人。

    神棍说：“他可不止是个木匠啊，你有没有听说过他的一个传说？据说他造过一只木鸢，可以在天上飞三天三夜不落。”

    罗韧笑出声来，听过是听过，但那不是只是个传说吗，木头做的玩意儿，怎么能飞上天呢，还三天三夜，飞机都扛不住啊。

    神棍居然大为生气：“小萝卜，你们这些人，就是没有文化，没有想象力，悲哀！太悲哀！”

    他要求罗韧自认浅薄，不认的话就不讲了。

    罗韧倚着车子失笑，大街上人来人往，移动营业厅里人影憧憧，那一头，曹严华拽着山鸡尾巴跟卖主讨价还价——神棍可真不是个生活在烟火世界的人，居然要他为了个没来由的传说道歉。

    罗韧很配合：“我这个人，大多数时候，是挺浅薄的。”

    神棍估计气顺了，鼻子里哼了一声，终于又说下去。

    “所以后来有一种说法，木鸢是鲁班的标志，他之后打造的许多机巧之物，都会留下木鸢的符号。”

    他把在尹二马家房梁上的发现跟罗韧讲了。

    这信息量似乎有点大：两千多年前鲁班造的东西，出现在尹二马家的房梁凹槽里，而且是木头质地——这么多年了，居然还没有朽坏？

    罗韧好多问题，但忍住了没问，否则神棍又要斥责他浅薄无知了。

    跟神棍对话，老实听着就好。

    “鲁班这个人，历史上是真有的，论年代，是在老子之后，跟墨子差不多时间，又有人叫他公输般、公输子。我自己认为，把他称为木匠，是有点折煞他了……你有没有听过墨子阻止鲁班攻城的故事？”

    听过，市面上还有以此为蓝本的影视剧，据说鲁班做云梯助楚国攻宋，墨子为免生灵涂炭前来阻止，一番模拟攻防唇枪舌剑之后，鲁班心服口服，也与墨子握手言和。

    “那以后吧，鲁班就悟了，他钻研各种机巧，又醉心各种机关，因而悟道。在他看来，世间种种，都是机关。”

    说到这，神棍停顿了一下，这两天，用他的话说，满脑子都是这事，在“思考”，自己也不确定能不能把这事解释的明白。

    “这么着跟你说吧，山洪冲垮了石头，石头掉下来砸死了人，这个人被砸死了之后，家里鸡没人喂，于是窜出去找食吃，结果被路人逮来烤了。这一系列串联的事件，起始的机关就是山洪冲垮了石头……你懂吗小萝卜？我已经用了很浅显的语言来解释了。”

    罗韧听的云里雾里，但是逻辑道理还是理的明白的：“这不就跟蝴蝶效应一样吗？亚马逊雨林一只蝴蝶翅膀偶尔震动，也许两周后就会引起美国德克萨斯州的一场龙卷风——按你的理论，蝴蝶扇动翅膀，也是机关的一种啊。”

    神棍倒吸一口凉气：“就是这个道理！”

    蝴蝶效应这个比方，自己怎么就没想到呢，这个小萝卜，还是有点文化的嘛。

    神棍清了清嗓子，继续：“再比如，潮汐现象，月球距离地球的远近，导致了海水的变化，这也是一种冥冥中的，你看不见的机关。”

    罗韧皱眉：“天体引力作用吗？这是西方科学家发现的吧？鲁班那个时候就已经观察出了？”

    神棍刚刚因为“蝴蝶效应”而对罗韧生出的一点点好感顷刻烟消云散：“所以我一开始问你，你相不相信古人的智慧是超过现代人的，鲁班他不一定知道什么叫引力，但是他知道冥冥天数之中，存在着这种机关！机关！”

    好吧，你说机关就机关，罗韧主动认错：“是我没想象力，浅薄。”

    神棍不是傻子，听出他语意勉强：“有首民谣你听过没有？仓颉造字一担黍，传于孔子九斗六。还有四升不外传，留给道士画符咒。孔子识字九斗六，传于弟子整八斗。从此学富称五车，自古才高曰八斗。”

    这个罗韧真没听说过：“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你们的才高八斗，也只不过是认了八斗的字。人家仓颉造字一担黍，连孔子都只认了九斗六，你们根本就连字都没学全——还动辄质疑老祖宗没你们有智慧！”

    这顶帽子扣的够大的，不过罗韧也看出来了，神棍这两天“思考”这个问题，必然劳心劳力，体热上火，脾气不顺。

    罗韧很会说话：“这个不敢，老祖宗传下来的东西，八卦、紫微斗数、周易，咱们后人还都没搞明白呢。”

    知错能改，善莫大焉，神棍又觉得他顺眼了：“那咱们继续说潮汐。”

    怎么又讲潮汐呢，跟眼下发生的事有联系吗？罗韧有点心不在焉，忽然开小差：哪天也该带着木代去踩踩沙滩，看看潮涨潮落才好……

    神棍说了句什么，罗韧没听清：“什么？”

    “我说，人体内百分之八十也是液体，月球引力作用如果能影响海水，对人体也会发生作用。科学研究发现，满月时，人的感情更加易于激动，比如犯罪率增加、发病率增加、血管爆裂意外增加，等等等等。”

    罗韧脱口说了句：“你还讲科学？”

    神棍跳脚：“讲科学怎么了？我是将来要到大学里当系主任的人——有一句名言，玄幻灵异的姐妹就是科学，这话你没听说过吗？”

    没听过，罗韧问他：“谁说的？”

    “我说的。”

    罗韧抚额。

    神棍终于说到正题：“尹二马留下的书信里说，鲁班几乎耗尽余生，观察充斥在人世和天地间的这种机关，发现了一个一旦形成，就没有活路的广袤机关，鲁班把它称为七星杀局。”

    七星？罗韧心头一个激灵，几乎是下意识的，从倚着的车身处站直身子。

    “是不是跟七根凶简有关？”

    神棍干笑了两声。

    “接下来的事情，你应该就不陌生了。鲁班发现了这个秘密之后，寝食难安，找了自己的一位好友共商大事。这好友我们先头也提过，就是墨家的钜子，墨子。”

    “这两个人之前虽然因为攻城闹不和，但所谓不打不相识，惺惺相惜，反而就成为朋友了。奇怪的是，墨子听了鲁班忧心忡忡的讲述之后，居然并不惊讶，告诉鲁班说，这件事，百余年前，就已经有个大圣人窥得天机了。”

    罗韧心念一动：“老子？”

    “yes！”

    这种情势下，神棍居然还有心情说英文，罗韧哭笑不得：“然后呢？七星杀局是怎么回事？”

    “不知道。”

    “不知道？”

    神棍嚷嚷起来：“我怎么会知道？尹二马的信里，根本没写什么，我能给你讲那么多，完全是我这两天用智慧思考推理出来的，懂吗？”

    ***

    如果尹二马确实有秘密，那他理应考虑到飞来横祸的可能性，在稳妥的地方留下备案——从大梁上找到的东西，证实了神棍的这一猜测。

    但那封信，并不是尹二马写的，神棍猜测，或许是因为书信的原件纸质薄脆朽烂，所以尹二马依葫芦画瓢誊下来的。

    ——公输子由匠工而进机巧，进而窥天地玄机，杀局死局，七星居首。唯恐大祸酿成，急邀钜子。钜子笑曰：圣人在前，早有安排。一夜秉烛，方得心安。现余七枚密钥，但凡七星长亮，阅此信者，驰送云岭之下，观四牌楼。

    神棍喃喃：“我记得有一次，尹二马说梦话，说过‘钥匙，观四牌楼’这几个字，如果我没猜错，尹二马确实只是一个居住在尹家村里，守着八卦观星台，观测七星动向的人，他文化水平一般，前人留下的那封短信，他也未必看得懂。但是他牢记一点，只要七星长亮，就要安排送那七把钥匙，去到什么云岭之下，观四牌楼。”

    只不过云岭之下观四牌楼，到底是个什么地方，现在还无从知晓。

    沉吟间，罗韧挂掉电话。

    神棍之前说过他们：你们不能简单的出现一根就对付一根，得想想，凶简为什么出现，有什么因果，又有什么目的。

    现如今，重重雾幕，终于才刚刚掀开一角，但又有新的谜团接踵而至。

    ……

    “罗韧！”

    罗韧抬头，看到木代从营业厅里疾步出来。

    ***

    木代接到大师兄郑明山的电话，师父梅花九娘病重。

    她急慌慌的，有点语无伦次。

    “师父快八十岁了，一直生病的，这一次好像是真的不大好，连大师兄都回去了，跟我说，可能是到时候了……罗韧你开车快吗？不对，这条线好像火车更快，我得让师兄给我订票……”

    她自问自答，看出来是真紧张，行事有点不成章法，罗韧握了她手让她冷静，她忽然又抬头：“罗韧，你跟我一起去吗？”

    罗韧愣了一下。

    木代解释：“师父是我除了红姨外，最亲近的人，有时候比红姨还要亲——如果真的是到时候了，我想让她见见你，因为……”

    罗韧犹豫了一下：“木代，我还有事。”

    木代半张了嘴，一连串要说的话忽然停在半道，茫然地看罗韧，像是没反应过来，片刻之后，赶紧点头：“是的是的，你也有事，那我自己去……哎，曹胖胖，你要跟我一起吗？”

    说到一半转头，冲着曹严华去了。

    曹严华刚付完钱，抱着一只山鸡朝着木代发愣：“去哪？”

    木代跺脚：“我师父病重，你怎么样是拜了我当师父的，能不能入师门，得我师父最终点头啊……”

    曹严华也被她的紧张慌乱感染了，忙不迭点头：“去去去，去。”

    一万三从车里探出脑袋看曹严华：“曹胖胖，活鸡不能上火车吧？”

    “我塞包里呗。”

    “你当机器瞎啊，测不出你包里有只鸡？”

    这当儿，炎红砂也提着大包小包从超市出来了，不明白自己去个采买的功夫，怎么又形势有变了：“怎么了啊？”

    罗韧觉得有点对不住木代，但又无从解释，只好找话跟她说：“师父身体一直不好吗？”

    木代忙着把身份证号码发给郑明山：“一直不大好。”

    所以，听到消息，虽然震惊，但多少是有心理准备。

    “那你和大师兄，都不在身边？该常常回去看才是。”

    木代叹气：“你不了解我师父，她脾气古怪，不喜欢人陪，一年到头，我和大师兄也就在师父生日的时候，还有过年的时候去看她，就这样，日子住长了她还赶我们走……”

    “你就这样去吗？行李都没有。”

    木代的大部分行李都落在曹家村了，她倒也不十分在乎：“你是没见过我大师兄，大师兄说了，去哪只要有钱、身份证、手机、充电线就行，一个塑料袋兜了就走……”

    ***

    罗韧把木代和曹严华送到火车站，一路上，想跟木代说话，又无从说起。

    进站的时候，曹严华的活鸡果然就成了麻烦，安检员死活不让随身携带，后头排队的人跟着起哄，还有人给曹严华递水果刀：“反正也是吃，现杀呗，杀了就能带了。”

    曹严华不干，让木代等等他：“小师父，我出去把鸡交给三三兄带回去，你等会我啊。”

    木代直到这个时候，才正视起曹严华买鸡的问题：自己去办了个手机的当儿，曹严华为什么就买了只鸡呢？

    止不住觉得好笑，忽然念及师父的情况，又没来由的不安，罗韧在边上看她，说：“来，木代，抱一下吧。”

    大概是临行前的拥抱，木代笑起来，伸手环住他腰，像着以往一样，把头埋进他胸膛。

    罗韧拥住她，低头吻她发顶，忽然舍不得放手。

    还以为这趟能跟她同路回去，没想到横生枝节，木代怎么都想不到他会远涉重洋吧，猎豹踪迹再现，怎么想都觉得前路叵测，如果出了意外，此时，此地，是跟木代最后一次见面吗？

    罗韧心里，忽然生出寒意来。

    恍惚中，听到木代在他怀里叹气，说：“罗小刀，你心里有事，不愿意跟我讲呢。” 166阅读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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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2 第②章

﻿    罗韧没吭声。

    木代从他怀里挣脱出来，伸手帮他抚平衣服上的褶皱，说：“我一直觉得，我们两个人之间，总是缺点东西。”

    “不是说你对我不好，也不是说互相去刻意隐瞒，就是总有些事情，火候没到，像是拧了一个又一个的结，抚不平。”

    罗韧微笑了一下，木代始终是聪明的，不过话又说回来，这世界上又哪里真的有木知木觉的人呢。

    他低声问了句：“让你不舒服了？”

    木代摇头：“也没有。”

    “我们本来就不一样的，遇到我之前，你就已经是个有棱有角的罗小刀了，你有那么多事，一股脑儿都倒给我，说不定我承受不了，也说不定吓跑了。”

    初识的男女，也不过是被彼此的外在首先吸引，谁也没义务去透过表象爱你的伤痛、经历、思想、内涵，但慢慢的，感情渐渐深了，于是，你笑，她也笑了，你疼，她也会哭。

    她踮起脚尖，在罗韧唇上轻轻吻了一下，说：“罗小刀，我们慢慢来，我们有时间的。”

    曹严华回来了，守在边上等她，木代朝罗韧眨了下眼睛，转身离开。

    才走了没两步，罗韧突然赶上来，抓住她胳膊，把她拖到边上。

    偏生曹严华这个时候不解风情：“小师父，检票呢。”

    罗韧恼火：“你边儿去！”

    火车站广播里已经在报列车停靠信息了，罗韧也知道时间不多：“我要回趟菲律宾。”

    他脸色凝重，木代忽然觉得心慌：“危险吗？”

    “危险。”

    “还回来吗？”

    罗韧犹豫了一下：“只要我还活着，你在哪，我就回哪。”

    这话显然不能让她满意，她站着不动，盯着他看，眼睛里慢慢笼上水雾。

    罗韧有点不知道如何是好，顿了顿轻咳了两声，说：“别闹脾气，师父生病了，你还得回去……”

    话还没说完，木代身子一转，走了。

    曹严华迈着小碎步亦步亦趋去追：“哎，小师父，等我，等等我……”

    罗韧苦笑，身后赶车的人你争我挤，几下就把他搡到一边，大厅里一片人声，吵得人突然间漫无头绪，罗韧在边上的排椅上慢慢坐下来。

    木代生气，他其实理解，也怪自己瞒的太久了，丝毫不给人反应的时间，赶在临别这种争分夺秒的片刻，突然就告诉她要走，而且还是生死未卜……

    忽然又听见曹严华的声音：“哎，哎，小师父，你又去哪……”

    罗韧条件反射般抬头，看到木代逆着人流，又艰难推搡着往外挤，但是进闸的人多，她两次都没挤出来。

    下意识觉得，她是来找自己的，于是快步过去。

    隔着一道闸机，木代伸手狠狠揪住他衣襟。

    “我会尽快安排师父那里的事，事情一了，我就去找你，听见没有？”

    从没见过她这么凶，眉毛横起来，脸像个包子，让人想捏上两下。

    “听见了。”

    “每天给我发信息报平安，到哪了，睡哪了，听见没？”

    “听见了。”

    “每天……”

    终于卡壳了，找不出话来说，恨恨瞪他两眼，松了手，扭头就走。

    罗韧一直目送她背影消失，然后低头，看到心口的位置，衣服被她拧的皱巴，于是伸手去抚，怎么也抚不平。

    这是使了多大的劲儿啊，这小丫头。

    ***

    回到车里，看到一万三单只胳膊抱一只山鸡，炎红砂捂着鼻子坐的远远的，嘀咕说，有味儿呢。

    让他的车子，悍马，载一只鸡？这不是家禽贩运车干的事儿吗？

    罗韧皱眉：“让这鸡坐我车？”

    那只山鸡好像知道是在说它，小眼睛里流露出几许惆怅黯然，外加羞涩。

    一万三说：“随便，要么就让这鸡跟着车跑，只要它跟得上，我没意见。”

    炎红砂探出头来，梗着脖子看车顶的狩猎灯：“罗韧，或者也可以把鸡绑狩猎灯上——到时候车上高速，鸡头迎风，超级鸡车呢。”

    都什么混账提议，罗韧气的真想把两人拎出来扔了。

    总不能这么一路抱回去，而且万一这鸡在车里大开方便之门……

    于是先去农贸市场，赶两人下去买鸡笼子，有空气清新剂也顺便带一支。

    等候的当儿，手机响，这个号码他存过，是何医生的心理诊所。

    奇怪，何瑞华从不主动给他打电话，难道是聘婷出什么事了？

    罗韧接起来：“喂？”

    沙沙的杂音，顿了顿，那头开口：“罗？”

    罗韧浑身的神经骤然收紧。

    “青木？你怎么会在诊所？”

    “我过来接走聘婷。如果没记错，你自己说过，聘婷是你最重要的亲人。”

    是，这话没错，虽然没有血缘关系，但是叔叔罗文淼故去之后，聘婷的确是最重要的亲人了，只是，为什么要突然接走聘婷？

    “猎豹入境了。”

    罗韧的脑子里嗡了一声，有那么刹那，一片空白。

    他定了定神：“消息确切吗？”

    青木冷笑了两声。

    他这个人有自己的骄傲，说的话、探听的消息、做的事，务求稳妥，也厌烦别人的质疑。

    所以并不回答罗韧，自顾自往下说：“我知道你在外地，所以得到消息，第一时间过来帮你安置聘婷——猎豹这个人你懂的，她更加热衷去折磨你在意的人，你的小女儿就是最好的例子。”

    罗韧的喉头滚了一下。

    “知道她现在在哪吗？”

    “不知道，刚刚入境，短时间内应该不会有所动作。不过迟早来找你的，罗，你废了她一只眼睛。”

    “来了也好，省得我去找她。”

    青木顿了顿：“还有一件奇怪的事，猎豹的人早在她之前好几个月就入境活动了，据说去了很多偏僻的地方，我还在查，有消息通知你……还有，看好你的小绵羊。”

    “什么？”

    “你的小女朋友，万一猎豹拿她来对付我们，我怕你畏手畏脚施展不开，所以，你想办法藏好她，别让她坏事。”

    ***

    火车上，木代和曹严华相对而坐。

    她脑子里乱作一团，一会想到罗韧，一会又想到师父，目光无意间一溜，溜到曹严华身上，脱口就问他：“没事买只鸡干嘛？”

    “缘分。”

    “哦。”

    小师父居然就这么相信了？曹严华有点匪夷所思，还以为她会给他一脑刮子呢。

    木代说：“你知道我师父是怎么收我当徒弟的吗？”

    木代的师父也长居滇地，楚雄以南，近哀牢山，一个偏远但是安静的小镇。

    两人是在昆明会面的。

    那个时候，木代刚出事不久，霍子红不确定是去丽江还是大理定居，所以带她先暂住昆明。

    她每天睡不安稳，老是哭，一做梦就梦见雯雯，梦见雯雯家人打上门来，在她面前洒落一地图钉。

    霍子红说：“木代，心真的不安的话，去庙里多烧些香火，多捐点钱，跟雯雯多说说心里话。”

    住处不远是个观音道场，荣济寺，人不多，清静，也不收门票，所以木代常常去。

    那天，她照例跪在黄锦蒲团上，仰头看观音菩萨，菩萨面目慈和，细长的眼眉，观之可亲，木代的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絮絮叨叨跟菩萨说话。

    ——菩萨，我这个人是有罪的。

    ——又梦见雯雯，她也不怪我，还递纸巾给我擦眼泪。她越这样，我就越难受。

    ——我要是会武功多好，学到厉害的本领，就能把雯雯救下来了……

    犹记得当时是下午，斜斜的微暖日光透过木格窗棱照进殿堂，在地上打下一个个菱形的格子，院子外头密密植着竹子，风一吹，竹叶竹竿蹭到一处，沙沙的响。

    一脸眼泪的抬头，看到佛堂里，不知道什么时候多了个人。

    是个像菩萨一样，慈眉善目的老太太，头发花白，但整齐地绾了个髻，发上插一支老银的梅花簪，坐着木质的轮椅，膝盖至腿脚处，盖一块蓝呢布。

    那就是梅花九娘。

    木代以为是来上香的，怕自己跪着碍事，抹一把眼泪站起来，没精打采地出去，一只脚刚跨到槛外，梅花九娘忽然问她：“小姑娘，是不是想学功夫啊？”

    ……

    曹严华嘴巴张的能塞两个鸡蛋，一百个不相信：“哪有这样的事，你是不知道拜个好师父多难，还有主动上门的？”

    木代说：“我师父是个很讲缘法的人。”

    “她说，那之前只收过我大师兄郑明山一个徒弟，但是我大师兄并不是很喜欢轻功，而且又总在外跑，格斗搏击，样样都掺和，于师门功夫，反而不是很精。我师父出于某些考虑，想收个关门弟子。”

    “师父到昆明，去了一些武校，总觉得不合适，要么资质不好，要么就是家里不放心把孩子交给她。她说，她也是偶过荣济寺，知道是观音道场，触动心事，所以进来，顺便也想求菩萨保佑她找到合适的弟子。”

    “恰好就在佛堂看到我，一脸眼泪的说想学功夫。师父说，正好在那里，那个时间，她想收，我想学，不遇到我也就算了，如果遇到，就是个缘法。”

    说到这儿，她话锋一转：“曹胖胖，你别的时候，想买鸡吗？”

    不想，只想吃鸡，辣子鸡、孜然鸡、烤鸡翅、炖鸡汤。

    “怎么偏偏那个时候想买呢？”

    因为那个时候，心情忽然低落，觉得谁都不待见他，只有那只山鸡，不吵不闹的，看了他一眼。

    有句歌词怎么唱来着——只是因为在人群中多看了你一眼。

    木代说：“这可不就是缘吗，早一刻、晚一刻，你都不想买。就好像当时在重庆的长江缆车上，你要是没起意偷过我东西，也就不会有你想当我徒弟这回事了。”

    她拈起车帘看窗外风景，车速很快，远处的电线杆一根接着一根快速掠过。

    曹严华问：“我太师父是个什么样的人啊？她会不会不愿意收我当徒弟啊？”

    木代说：“她会问你话的，你老老实实，不要在她面前耍花招，你那点道行，在我师父面前就是个小手指——别老想着自己是来自解放碑的曹爷……”

    她压低声音：“我师父说了，当年，她去劫大户，不动刀不动枪，盘腿坐正屋梁上，跟主家说，随便人上来打，能让她挪窝儿，她一分钱不要。但若是奈何不了她，就得送上一千个银洋。”

    曹严华眼睛发亮，像是听传奇故事：“然后呢然后呢？”

    “那些家丁护院，架着梯子上去打她，哎呦哎呦，都被她踢下来了，主人家脸都绿了，大红纸包了十筒银洋，差下人用个金漆盘子托上来，我师父就下来了，银洋取走，金漆盘子上放了一块青瓦，瓦上还雕了朵梅花，有个燕子立在梅花梢头，她坐房梁上，一边打人，一边雕画儿，两面功夫都不耽误的。”

    曹严华愣愣的：“燕子是什么意思？燕子……李三？”

    “也不是，师父说，那时节，燕子李三名头太大，京冀一带，好多人借他的名头。”

    “那送块瓦是什么意思呢？”

    “主人家会把这瓦，像模像样的立在正屋檐上。就是表示，这家已经被燕子门的梅花九娘照看过了，同道若是给面子，就别再来吃二回。”

    曹严华追着问：“要是硬来吃二回呢？”

    木代眼一瞪：“他敢！”

    太师父果然是个厉害角色，曹严华觉得与有荣焉，忽然想到什么：“那太师父的腿怎么就不中用了呢……”

    还没问完就知道坏了，木代脸色一变，一巴掌朝他脑袋瓜儿掀过来。

    大概是师门禁忌，该死该死，曹严华头皮发麻，眯缝着眼睛准备受她一拍……

    谢天谢地，木代电话响了。

    是罗韧的。

    接起来，他在那头问：“下一站是哪？”

    下一站？木代也不大清楚，正巧有个列车员经过，赶紧问了，告诉罗韧。

    他说：“你下一站下车。”

    “为什么啊？”

    “没那么多为什么，下车、出站。”

    木代心里咯噔一声，隐隐有点猜到，顿了顿说：“行，我跟曹胖胖说一声。”

    “不用跟他说，让他继续往下坐。”

    ……

    挂了电话，曹严华一脸殷切：“是我小罗哥吗？小师父，你刚说要跟我说一声，说什么啊？”

    木代咳嗽了两声：“是这样的……为师……下一站要下车……”

    “咱们不是要坐到楚雄吗？下一站就下？”

    “不不不，你继续坐，到了楚雄我们再汇合，一起去师父那里。”

    “为什么啊？”

    ……

    ***

    下车，出站，拥挤的人流尽头处，看见罗韧的车，车顶四盏狩猎灯像明亮的眼睛，罗韧倚着车门，大老远的，伸手朝她挥着。

    木代提着个塑料袋，站在人群里笑，直到人都走的差不多了，才磨磨蹭蹭到跟前。

    罗韧问她：“之前，你说想带我一起去见你师父，因为什么？”

    “因为我师父是老派的人物，她说了，天地君亲师，师父跟父母也差不了多少的。如果我有了中意的人，她不看过，不点头，是不算数的。”

    罗韧嗯了一声，眉头皱起来。

    过了会，他低头，理了理自己的衣服：“那你看，我穿这一身，还行吗？” 166阅读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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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3 第③章

﻿    时候是下午两点多，列车到达楚雄的时间是第二天早上九点，也就是说，从现在开始，距离再次接上曹严华，满打满算，十*个小时。

    罗韧征求木代意见：“咱们开车走，知道你赶时间，我尽量不比火车慢——但话说在前头，累了我会歇，饿了我也会停车吃饭，把你平安送到是目的，我不冒那种赶时间的险。”

    木代觉得这些都是理所当然的：“行啊。”

    又问他：“为什么一定要和我单独走啊？”

    车里没别的人，看来炎红砂和一万三也被他安排走了。

    罗韧笑了笑，说：“就想跟你说说话。”

    ***

    ——就想跟你说说话。

    木代其实挺高兴。

    细想想，这么久以来，虽然总能常常见到罗韧，但是独处的机会很少，连正经的约会都没有过，以至于她常常幻想着，化个美美的妆去赴约是什么感觉、双双去超市购物是什么感觉，一起进影院看电影，又是什么感觉。

    还说要带她爬雪山呢，结果双双掉地洞里去了，不过地洞那次……嗯，勉强也算，挺有进展。

    十*个小时，那么久的时间，罗韧应该是要说很多话吧。

    先去超市采买吃的，虽然速战速决，但也是正经推了车的，也算是全了她“双双购物”的念想。

    货架间距狭窄，两人推着车且停且走，罗韧偶尔问她：“这个要吗？”

    但凡她点头，他就随手把东西取下，轻而易举，不像她从前逛超市，想取高处的东西，总得又蹦又跳。

    拐了个弯，经过厨房用品的货架，这些柴米油盐刀具锅碟，木代从来是不看的，这次也奇了，脚步忽然就慢了很多，偷眼看盐袋醋瓶，脑子里忽的冒出一个念头来。

    ——将来，要是跟罗韧一起生活，总不能餐餐外卖，家里这些锅具还是要常备的，油盐酱醋也要齐全，当初在郑梨姑妈的饭店打工，刀工还是练的不错的，炒两个家常菜也勉强应付……

    回神的时候，看到罗韧也停下了，正饶有意味地盯着她看。

    木代居然脸红了，结结巴巴说：“走啊。”

    她慌慌推了车走，罗韧在后头问了句：“是不是想嫁人了？”

    啊？木代张口结舌。

    罗韧过来，伸手搂住她腰：“我以前听人说，爱美爱俏的年轻姑娘，哪天忽然对厨房用品感兴趣了，不是想当大厨了，就是想嫁人了。”

    木代干笑：“没有没有没有……我就是想着，郑伯饭店里，调料也不知道全不全……”

    “替郑伯谢谢你了，开张至今，你连厨房都没进过。现在离着八百里远，帮他操心调味品全不全。”

    木代一张脸红的跟猴屁股似的：“不客气不客气。”

    罗韧忍着笑，真想亲她两下，不过总有人行来过往，只得作罢，想了想问她：“我要不要提点礼物过去？”

    这倒不用，木代答的飞快：“师父看不上的。”

    ***

    车上了高速，一切平稳，两人都没说话，罗韧却分外喜欢这氛围，有时他只一个眼神，木代就把水拧开了送过来，他喝完了，她又把盖子拧上——始终把瓶子攥在手里，瓶子里剩下的水随着车身一漾一漾的。

    这边的高速很有特色，来往车道围栏分开，围栏上密植了绿色植物，远远的，植被间执拗地伸出一朵纤细的白花来，迎着日光摇颤，与车子风一般擦肩而过。

    这是开口的最好时候了吧。

    罗韧目视前方，没有看木代。

    “那个时候，我人在菲律宾，跟家里闹翻，撕了护照，拒不回国，一时意气，后患无穷。”

    木代知道前情，明白这是后续，于是静静听着。

    “把自己搞成非*法*滞*留不说，钱还很快花光了。饿极了，再也拽不起来，老老实实，想办法伺候这张嘴。知道我找了什么工作？”

    “保镖？”

    罗韧轻笑：“太高看我了，是洗碗。”

    对菲律宾而言，他是彻头彻尾的“外国人”，没有门路，没有身份，一时只能拿体力换酬——在当地华*人的小饭馆里洗碗，还不能正大光明的洗，大多数时候，蹲在后厨狭窄逼仄的洗碗间里，混着洗洁精的油腻污水自脚下横陈而过。

    “在当地，这种老实巴交的华*人最受欺负，总有一些帮*派的小喽啰过来敲*诈、勒*索，有时候，还会对女眷动手动脚。有一次我实在气不过，抡了口锅就冲出来，一对三。”

    总是拽拽的罗小刀，飞刀瞄的极准的罗小刀，居然也有从后厨里抡着锅出来打架的经历，木代想笑，又有点心疼：“被人打惨了吧？”

    “在你眼里，我就这么没用？”

    确实是被打的鼻青脸肿，但那三个人更惨，罗韧也说不清为什么，那时的自己并没有受过系统训练，就靠着一股子狠气和那一口锅，砸摔掴削的，居然打趴了三个人。

    “然后呢？”

    “然后老板不敢留我了，说我惹事，后患无穷，万一人家告到警*察局，查到我非*法*滞*留，他更麻烦——给我多结了两周工钱，让我走人。”

    现在回想，那时的场景，真跟拍电影似的，天上还下着雨，老板顺手给了他一把大黑伞，出门撑起来，才发现伞是坏的，伞外下大雨，伞里下小雨，伞骨还塌了一根，跟他的处境一样的狼狈不堪。

    到巷子里，就被人给截住了。

    木代紧张：“是不是那些人报复你来了？”

    罗韧转过头笑，一只手拧了拧她脸：“不是，是星探，发掘我来了。”

    又示意：“开包薯片。”

    木代弯下腰，从脚下的超市购物袋里拿出薯片，撕开了，先给罗韧递两片。

    罗韧用嘴接了，囫囵着嚼完：“味道不错。”

    为首的那人刀疤脸，脸上还纹了刺青，问他，想不想挣大钱。

    木代问他：“是去当雇*佣兵吗？”

    “早呢，没那么一步到位，是让我去打黑*拳。”

    并不是马上把他推到台前，还是要先训练，刀疤脸拍着他肩膀说：训练的时候多流点血，拳场里活命的机会就更大。

    罗韧牢牢记住这话。

    “当时没什么选择，只知道不想死，不想死的话，就得更拼。拳场里，奖金很高，暗*箱操作也多，有时候赢能拿钱，但有时又要故意输，捧别人赢，能拿更多钱。断条胳膊断条腿都有标价。”

    木代嘴唇发干，看着罗韧不说话，罗韧好像知道她想问什么，点头：“对，我断过，胳膊。”

    木代低下头，两只手绞在一起，恍惚中，感觉车停了。

    抬头看，确实是停下了，罗韧把车子偏开，临时停在紧急车道上。

    问她：“是不是很难接受？那咱们先不说这个了。”

    木代摇头，觉得心里闷闷的难受，顿了顿解开安全带，过去伏到他怀里。

    罗韧笑着搂住她：“那时候不懂事，早知道以后有个姑娘会为我难受，我怎么也不会让它断的。”

    “哪条胳膊？”

    “左边的。”

    木代伸出手，轻轻抚摩他左胳膊，力道很轻，近乎小心。

    罗韧揉揉她头发：“恢复的很好，拳场里操作惯了的，胳膊一断马上抬下去，医生等着接骨、又有土方的包扎草药，几分钟的时间，干脆利落，没反应过来就结束了。”

    而这个时候，往往能隐隐听到前场的欢声雷动，那一定是胜者巡场，看客往场内撒现钞，有只穿比基尼的美人儿过来献花环，暗示着今晚可以免费。

    ……

    紧急车道不能停车太久，车子很快重新上路，太阳已经开始往斜里走，温度也不像正午那么炽热了。

    木代蜷缩在副驾驶上，沉默的，动作很慢的，偶尔吃片薯片。

    罗韧看她：“要不要睡会？”

    她摇头：“那你后来，是怎么从打黑*拳，又变成了雇*佣兵的？”

    ***

    那要从一场打*死拳说起。

    打*死拳，相对于黑*拳来说，更加残酷刺激：要求更高点数的死亡率。

    但是这样的拳赛，票价往往更高，也会引得更多的人趋之若鹜：罗韧无法理解，为什么会有人那么狂热的，花费巨资，只为全程目睹同类的死亡。

    他不打*死拳，打伤打残都很少，除非对方要把他打残，或者对方要挣这伤残的钱，那时候，他已经对这种生活厌倦和反感，但很多圈子，不是你想来就来想走就走的。

    那一场，罗韧第三个上。

    临赛之前，组织抽头的人急急把他拉到拳场后头后门，吩咐他：场内开*赌，场子的老板也兴起下了注，这一场得是个死局，对方实力不如他，要罗韧下狠手。

    罗韧说：“你知道我不打*死拳的。”

    抽头的人说：“这是临时有变，谁也没料到。场头一下*注都是几百万，所以我才来找你商量。”

    “没得商量。”

    抽头的人变了脸，说：“罗，你找死，你给我等着。”

    说完了怒气冲冲拂袖而去，罗韧心里烦躁，一脚踢在后门处堆着的滚木垛上，木段散落着滚下来，有个人影从木垛后头站起来。

    罗韧并不在乎，地*下拳场蝇营狗苟，太多这种行迹可疑的人和事了。

    借着廊道里透出来的光，他看到那人右臂的袖子撸起，前臂刺了行汉字。

    ——银碗盛雪，白马入芦花。

    罗韧忽然觉得有几分亲切：“中国人？”

    “日*本人，日*本，北海道。”

    原来是小日*本，罗韧瞬间对他好感全无，掉头就走。

    进场上台，才发现不对。

    原本，对手是个白人，叫休曼。

    但是，当组织者扯着嗓子，对着喇叭狂热的吼着“欢迎挑战者休曼”的时候，从欢声雷动的另一侧通道走出来的，是个体重90公斤的泰*国人，皮肤黝黑，比罗韧还高半个头，赤*裸着的上身块块肌肉垒起，形如硬铁。

    罗韧站着没动，心里骂：我cao。

    观众也有质疑，尖叫：“这个不是休曼！”

    组织者大笑：“不，这个也叫休曼，只不过不是你们想象的那一个，我们故意瞒着你们，surprise！”

    欢声雷动，场内气氛到达又一个高*潮，无分男女，忽然都挥着手臂，叫：“打死他！打死他！”

    这个泰国人，不知道原名是否真的叫休曼，后来罗韧才知道，他是泰国本*土拳*手，曾经赢得过拳*王称誉。

    而拳*王，绝非乱叫的。

    实力悬殊，罗韧只挡了十来个回合，对方一记重拳过来，他几乎是当场休*克，重重触地的刹那，听到雷鸣一般的掌声，然后有道黑影，像是阴云，向他罩过来……

    就在这个时候，场内响起枪*声。

    连发，像小型冲*锋*枪，嗒嗒声不绝，并不打人，打墙，也打灯，墙皮剥落，砖屑横飞，崩裂的玻璃片像急雨，哗啦啦落在拳赛台上。

    场中刹那间乱作一团，鬼哭狼嚎，狼奔豕突，男男女女抱头鼠窜，那个泰国人早跑的不知道哪里去了，场子里的打手在高处吆喝着，挥着手*枪，漫无目的开*枪。

    终于安静下来了。

    罗韧睁着充血肿起的眼睛，挣扎着抬头，看到两个模糊的人影，向着拳赛台上走过来。

    其中一个，在后门处见过，手臂上有汉字刺青，清瘦，彬彬有礼，脸上习惯带着笑，是个日本人，叫青木。

    另一个，是个小个子黑人，尤瑞斯，吊儿郎当，脑袋上披一块彩色金线的头巾，右手拿一把微型*冲*锋*枪，嘴里叼一根棒棒糖。

    他走到罗韧身边，枪夹在腋下，像是夹了根甘蔗，左手握拳，右手把罗韧的一只手攥出来也弯成拳，然后两拳的拳面一碰。

    说：“哦噎！”

    罗韧昏了过去。

    再次醒来，是被说不清的、莫名其妙的声音吵醒的。

    睡在一个木头房子里，后窗开着，望出去是密密的林子，林子深处，西斜的阳光闪着灼人眼的金光，有飞鸟在其间啁啾，又有悠扬琴声，不成章法的鼓点……

    罗韧挣扎着下床，扶着墙，一步步蹭到门口，推开。

    青木坐在高处的大石头上，弹着尤克里里，唱他听不懂的日文歌，后来才知道，他唱的是枕歌，青木来自北海道，祖上是渔民，总要出海打渔。

    那首歌唱的是：“今晚睡的是丝绸枕头，明天出海就要枕着波浪了，我问枕头我睡了还是没睡，枕头说话了，说我已经睡着了……”

    鼓点是尤瑞斯打的，抱着一个手鼓，大跳大跨，像非洲原*始部落里跳舞的土人。

    炊烟阵阵，灶房里传出晚饭的香气，有人进进出出，好奇的打量他，廊下的木地板上，胡乱堆着芒果、香蕉、榴莲，还有或长或短的……枪。

    罗韧倚着门站定，胸口还因为之前那个泰国人的重拳而隐隐作痛。

    想着：这些是什么人呢。 166阅读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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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4 第④章

﻿    青木、尤瑞斯，还有眼前见到的这许多人，都是雇*佣*兵。

    而这些，跟菲*律*宾的局势有关。

    据统计，菲律宾国内反*政*府武装与政*府持续冲突，政*局长期不稳，尤其是在南部棉兰老岛，绑*架、械*斗、极*端*主*义事件层出不穷，近来虽有好转，但就在2015年初，韩*国*政*府还针对该地区发出过特别旅行警报。

    所以更加不遑论罗韧待的那几年，规则、秩序统统被抛诸天际，蔚蓝海水围涌着的明珠岛屿，成了国际旅游组织眼中“最危险的旅游地”，同样也是投机者、冒险家、各种罪恶孳生的温床和天堂。

    针对富裕阶层和外来游客的绑*架层出不穷，动辄索取千万美元的高额赎金，巨大的利润引来更多配备现代化武*器装备的各方力量参与，有消息揭露，多起绑架案，竟然有警*务人员参与在内分一杯羹。

    于是，像罗韧后来参与的这种，持*枪私人武*装，应运而生。

    他给木代解释：“雇佣兵不像常人想的那样就是冷血的杀人机器，雇佣两个字，点明了这是一种生意关系。”

    和绑*架团伙对抗的持*枪私人武*装，像是名不正言不顺的警*局，虽然也收高额佣金，却成了民众更加愿意去相信的，可以在身不由已的洪流中抓住的一根稻草。

    罗韧嘲笑自己：“有一句话叫心比天高，身为下贱。我总有那么些坚持的东西，说白了也是矫情。譬如打*黑拳，做都做了，还总想着下手不要太狠，自欺欺人的想给自己和别人都留点余地。再譬如做雇佣兵，同样去赚这种拿命拼的钱，又希望赚来的钱能心安一点……”

    木代说：“可能这也是青木他们看中你的地方啊。”

    罗韧想了想，点头：“也是。”

    刀头舔血，总有死伤，青木和尤瑞斯去地下拳场，是为背后的老板去物色新的血液力量。

    而在他们的圈子里，流行着一句话：世界上最强的格斗技术不是出自比赛冠军或者英雄，而是来自黑*市上掌握着超高徒手杀人技术的这些毫无感情的机器。

    所以，遇到罗韧之前，两个人，还有其它的兄弟，已经在棉兰的地下拳场流连过一段日子了，横挑鼻子竖挑眼的否决一个又一个人。

    尤瑞斯的否决理由通常是：没我帅。

    而青木会说：这个人没有灵魂。

    尤瑞斯对青木的腔调嗤之以鼻：这个喜欢谈禅宗的日本人，不事武*装的时候，简直是个文艺男，闲暇时不是摆弄他的尤克里里，就是吟一些莫名其妙的句子。

    比如：古池塘，青蛙跳入水中央，一声响。

    尤瑞斯并不知道那是松尾芭蕉的千古名句，只觉得是脱了裤子放屁：跳下去当然扑通一声响，因为青蛙会游泳，不像他，跳下去只会呼天抢地乱扑腾，因为怕被淹死。

    所以，想让这两个人达成一致是件困难的事。

    青木后来对罗韧说：“罗，我觉得你是个有底线的人，不管我们做什么事，境遇多么糟糕，底线提醒着我们，我们还是个人——你跟他们不同，他们是挣钱的机器，你是挣钱的人。”

    欢声雷动的拳斗场里，青木让尤瑞斯留意罗韧。

    尤瑞斯披着彩色头巾，像印度姑娘披着纱丽，转着手里的袖珍单筒望远镜，叼着棒棒糖对罗韧挑肥拣瘦：“亚洲人，黄皮肤，他没有我这样黝黑发亮充满着男人力量的肌肉……”

    场内，泰国拳手一记重拳，罗韧重重倒地。

    青木急了：“尤瑞斯！”

    尤瑞斯向他咧嘴一笑，露出白的发亮的牙齿：“说好了的，没我帅，就不能通过……”

    话还没完，披着的头巾突然撩开，黑洞洞的*枪*口外指，青木还没反应过来，嗒嗒的枪*声响起，尤瑞斯怪叫，吹着口哨，兴奋到无以复加……

    木代笑起来，她喜欢尤瑞斯这样鬼精鬼灵的肆无忌惮。

    “他们两个把你救出去了？”

    罗韧点头，又摇头：“没那么简单，后来是私募武*装的老板出面——拳场老板当然不好得罪，但他无论如何都会给手握军*火*武*装的人面子。”

    他没再说下去，这两位幕后庄家的见面，也不只是为他，还促成了一系列的注资、合作、血液输送和玩票参赛，资本和资本，本来就是一见钟情如胶似漆的亲密伙伴。

    接下来发生的事情顺理成章，参加雇佣兵训练，持*枪*实*战，应金主要求，和种种绑*架势力对抗，钱来的像潮水，睡觉的床下，垒满一箱箱钞票，并不夸张，有一次和尤瑞斯不知道因为什么事口角，两人拿钱箱子互砸，忽然有个箱子口破开，洋洋洒洒的美钞，绿钞票，雪片样落下。

    两人瞬间就忘了为什么事而吵，生活如此美妙，天上下着钞票，有什么能比这还让人惬意。

    而背倚着门框，端着肉汤碗观战的青木，还不忘文绉绉念他的俳句：树下肉丝、菜汤上，飘落樱花瓣……

    ……

    罗韧的眼眶忽然发烫。

    尤瑞斯已经不在了，这个为了他打光一梭子子*弹，慷慨的把自己的单筒微型望远镜送给他，又扛着钱箱跟他打架的尤瑞斯，在一个安静的白日下午，静静伏浮在游泳池里，血从身周蕴开，开成一朵血色的、狰狞的玫瑰花。

    不可避免的，持续的得手会得罪很多人，一方的利益，就是另一方的损失，而最凶残棘手的那个，就是猎豹。

    ***

    天已经黑了，罗韧拐上下车道，导航提示，在这里要下高速，过省道、县道，穿过一个小县城之后，再重新上另一条高速。

    而去向县城的路，渐渐灯火通明。

    木代打了几个电话，先给大师兄郑明山，问师父的情况，没想到郑明山把电话直接给了梅花九娘。

    梅花九娘说：“哪有这么快就咽气？在没把事情跟你交代清楚之前，就算黑白无常上了门，也要两记脚踹出去，让他们门外等着。”

    木代笑，末了低声说：“师父，想吃点喝点什么吗？我买了带回去。”

    梅花九娘说：“想喝当年保定城十字街口那家酒坊的烧刀子，店主是辽东来的，酿的一手好烈酒。一入口，像道火线，从喉咙口，一路烧到胃里。”

    说完了轻笑，然后挂断电话。

    木代握着手机发怔，想着，这不是难为我吗。

    忽然又惆怅：师父惦记起好几十年前的酒了，看来这次，真的是大限近了。

    又拨给曹严华。

    那一头，吵的像菜市场，木代听到有人毫无声线起伏的念叨：“盒饭水果矿泉水，让一下让一下，盒饭水果矿泉水……”

    曹严华含糊地，说：“小师父，我吃盒饭呢。明天到楚雄，是小罗哥开车来接吗？”

    ……

    最后拨给炎红砂，她和一万三坐长途卧铺车回丽江，电话里，她给木代解释，一万三想早点回去休养，第五根凶简要尽快归流，另外罗韧还托付她们一些事。

    通话的时候，听筒里一直传来山鸡的叫声：“呵……哆……啰，呵……哆……啰……”

    一万三在边上骂：“尼玛白天蔫的像个鬼，晚上倒精神了，昼伏夜出的，你吸血鬼啊……”

    ……

    挂了电话，木代转头看罗韧，已经进县城了，交通有点拥堵，车速明显变慢，罗韧目视前方，外头的灯光把阴影打在他脸上，掩盖了所有表情。

    罗韧已经沉默很久了，他讲了很多话，然后忽然陷入沉默，有些述说，是在心里泛起血渣，需要很长时间去沉淀安静。

    木代柔声问他：“要休息吗？”

    “不用。”

    “要吃饭吗？”

    “不吃。”

    木代很坚持：“可是我饿了，我们停下吃饭好不好？”

    罗韧看了她一眼，没有说话，但是车子靠边，缓缓停下。

    这里有点像南田的那条集餐饮娱乐于一体的堕落街，但是规模更大，更有人气。

    沿街都是大排档，觥筹交错的热闹，木代和罗韧选了家家常菜馆，在室外的伞棚下落座就餐，夜越黑，灯火越亮，而依赖着这条街谋生的另一些人，陆续上工。

    有拖着音箱话筒出来卖歌的歌手，手里拿着歌单，目光炯炯，专门招呼情侣。

    过来到两人桌边：“帅哥，点歌吗？十块钱一首，二十块三首。”

    “不用。”

    “女朋友这么漂亮，点一首吧，我们这里有很多经典老歌，比如九百九十九朵玫瑰啊……”

    “不用。”

    那人来了气，骂骂咧咧走远，说：“抠门儿！”

    木代低头扒饭。

    又有卖玫瑰花的小姑娘，只五六岁，提着个篮子跑过来，说话奶声奶气：“大哥哥，给姐姐买朵玫瑰花吧，五块。”

    木代继续低着头扒饭，目光却悄悄溜到小姑娘挎着的篮子上，里头的玫瑰倒是新鲜的，花瓣滴露，枝梗青翠，梗上突兀的刺——好像在说再好的爱情，也会有尖刺的伤。

    从没收到过罗韧送的玫瑰，五块钱，真心不贵。

    听到罗韧说：“不用。”

    小姑娘不屈不挠的，踮着脚尖：“哥哥买一朵吧，才五块钱，我今天还没开张呢……”

    估计有人教了这套说辞，这么小的孩子，连“开张”是什么意思，其实都不大懂吧。

    眼角余光，看到罗韧顿了一下，然后掏出钱包，取钱。

    所以大概是要收玫瑰了，只是，第一朵玫瑰，来的这么勉勉强强，总有点意难平。

    看到小姑娘从篮子里取花了，一朵，花苞半开，娇艳，又妖冶。

    再意难平，也忍不住唇角微弯。

    忽然听到罗韧说：“钱拿着，花不要。” 166阅读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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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5 第⑤章

﻿    木代沉默着吃完饭，沉默着看罗韧付账，沉默着跟罗韧上车，路上踢了一颗小石子，骨碌碌滚到水沟里去了。

    罗韧先开副驾的门，让她上车，木代坐上副驾的时候，他忽然俯身下来，在她眉心上亲了亲，说：“是我不喜欢玫瑰。”

    说完了，帮她关门，然后绕过车头去驾驶座。

    木代在座位上笑，隔着玻璃看罗韧，狡黠地觉得自己沉默的小性子得了回报。

    车子重新上路，出了收费站之后一路坦途，车灯打开，只照车前那一段路，天黑了，就没有风景可看，木代额头抵住车窗看了会，又转头看罗韧：“为什么不喜欢玫瑰？”

    罗韧说：“就知道你忍不住要问的。”

    他深吸一口气，喉结不易察觉的滚了一下。

    “有一次，和尤瑞斯他们去酒吧。”

    去酒吧是常事，高强度高压力的搏命需要极度宣泄的放松，烟、酒、女人，都是途径，还有更放松的，比如毒，但他们都很有默契的不碰。

    那一次去酒吧，罗韧迟到，刚跨进门，尤瑞斯就把他拉到边上，意味深长的挤眉弄眼：“有个妞，你一定喜欢。”

    说完了拖拖拽拽，把他搡到吧台。

    只一眼，罗韧就知道怎么回事了。

    菲律宾人大多是马来人*种，并不是不好，但跟罗韧的审美差的很远，青木他们追问过他喜欢什么样的，逼急了，他就把聘婷的照片扔出去：“这样的。”

    难怪尤瑞斯说他会喜欢，吧台的那个女子，眉目间八成像中*国人，但肤色气质，又带东南亚的热力妖冶风情。

    惊艳的漂亮，穿高开叉的银色晚礼服，盘发，两边各坠下蜷曲的丝缕，慵懒优雅。修长优雅的脖颈，钻石项链，金粉的眼影星光璀璨，饱满的红唇一如丰润玫瑰。

    和这酒吧格格不入。

    罗韧奇怪：“哪来的？”

    尤瑞斯耸肩：“不知道。富商的姘头、大枭的情人，都有可能。”

    谁都不是傻子，更何况这里是棉兰，几道街以外就会有抢*劫、械*斗，乃至爆*炸，谁也不信这种酒吧，会出个公主。

    居然连上前搭讪的人都没有。

    罗韧也没有，坐了角落的台子，要了酒，自斟自饮。

    饮到中途，那女子自己过来，一撩裙摆，在他的身边坐下。

    主动跟他说话：“这酒吧里的男人，要不然是有伴，要不然是在挑*逗舞女，只有你是一个人，居然也不为我买酒。”

    罗韧说：“你一身的珠光宝气，普通人也不敢靠近的。”

    那女子笑：“我觉得自己生的漂亮，和朋友打赌，到酒吧来会被好多人搭讪。结果无人问津，马来舞女都比我抢手。”

    “你换一身装束，穿吊带、热裤，头发散下来，满场的男人都为你疯狂。”

    那女子听的眼睛发亮：“你等我。”

    罗韧看到她拽了个舞女，在角落的暗影里讨价还价，解下耳朵上的耳环，又脱下脖子上的项链。

    那舞女接了，喜滋滋的，带她从后门出去。

    再出现的时候，她真穿吊带、热裤，长发波浪样散着，顷刻间就众星捧月般成了全场的焦点。

    但她不接受任何人为她买的酒，指着罗韧说：“只喝他送的。”

    满场起哄，以尤瑞斯和青木吆喝的最为大声。

    她指名要点北极光，但调酒师不会，于是她自己动手，调好之后说：“要关灯才好看。”

    酒保很配合，四下拉了灯，她端着那杯鸡尾酒走向罗韧。

    难怪这酒叫北极光，她缓缓走近的时候，杯子里流光溢彩，璀璨的像银河星云。

    罗韧没拒绝，慢慢喝光，说：“说好了我请你的，结果是我喝。”

    她说：“你也可以送我别的啊。”

    亮灯的时候，罗韧送了她一朵玫瑰。

    ……

    木代听的怔住，过了会郁郁寡欢地笑，说：“罗小刀，你不该给我讲这个。”

    “再然后，她就不见了，她什么时候走的，谁都没留意。”

    还讲，木代把脸偏向车窗，车窗的影像里，她的表情有几分愠怒：“不听了。”

    “尤瑞斯他们还在寻欢作乐，我却觉得是神奇的邂逅。于是我从酒吧后门出去找那个舞女，我记得，她用钻石耳环和项链，向那个舞女换了那套普通的吊带和热裤，我想帮她把首饰赎回来。”

    木代懊恼地把脑袋撞在车窗上，还讲！

    “那些舞女生活清苦，大多就近住在酒吧后头的木板屋里，我去过很多次，也算熟门熟路，于是我一边叫着她的名字，一边推开木门。”

    “屋子里衣服扔了满地都是，那个舞女死了，躺在床上，中了两刀，一刀割*喉，一刀开*膛，血流了满地都是，我进去的时候，血还在从床上往下滴。”

    滴答，滴答，而屋子外头，隐隐还能听到酒吧的嚷乐声。

    一股寒意从木代的脊背升起。

    罗韧笑起来，开始轻笑，继而大笑。

    “你是不是像我一样，起初也以为，她是个用钻石首饰交换衣物的可爱姑娘？”

    不是的，她笑盈盈的跟着那个自以为占了便宜的舞女进了房间，要了她的命，然后不紧不慢的挑选衣服，换好，若无其事地进了酒吧。

    罗韧冲到门外，扶住门框呕吐，那杯片刻前惊艳如星云的北极光，此刻是酸、臭、叫人思之欲呕。

    “我一句玩笑话，害了个无辜的人。”

    木代不说话，过了会，她拧开手里的水，问他：“喝水吗？”

    罗韧摇头，眼前的路长的望不到尽头，车灯的光永远冲不破黑暗。

    “那个女人就是猎豹，没有人能从猎豹手上拿走她的东西，不管是钻石首饰、金钱，还是眼睛。”

    拿走的人一定会付出代价，哪怕是……很久以后。

    ***

    车子里，又一次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木代开始觉得时间过得太慢了，恨不得下一刻就是清晨、九点，已经到了楚雄，接到了曹严华。

    不想让罗韧再去回忆。

    她轻声说：“要么就不要讲了吧。”

    罗韧笑了一下：“一鼓作气吧，这个时候不说，我不知道什么时候才有勇气再说。”

    “那之后不久，我们又有几次漂亮的仗，几次下来，我成了无形中的领头——私人*武*装就是这样，没有指派，没有规定，一切靠实力说话。”

    “好的地方是身价水涨船高，不好的地方是枪打出头鸟，成了对方的眼中钉肉中刺。”

    “有一天，很紧急的，接到一桩生意。棉兰帝国酒店，二十三个人*质被绑*架，都是外国游客——说游客也不确切，棉兰很少游客，二十三个人，大多是因公因商，所以酬金很高。我们出动的也迅速，几乎是把对方堵在了酒店里。”

    一场枪*战，激烈交锋，连手*榴*弹都用上了，绑匪押着人质，从一层大堂退到二层，又退到三层。

    这次绑架，背后的人物是猎豹。

    罗韧让人很快找来酒店的建筑结构图，考虑攻防的布置，正安排谁留守谁从高处破窗的时候，二楼忽然传来密集的枪响和人质的惨叫。

    后来才知道，绑匪和猎豹取得了联系，猎豹说：“绑不回来，也不能留给别人赚钱啊，我心里会不痛快。”

    所以，一个不留。

    “听到枪声之后，我就觉得不妙，所以和青木两个破窗，其他人强*攻，破窗进了三楼楼层之后，走廊上已经是尸横遍地，又出奇安静，绑*匪显然已经各自在暗中隐蔽，一场恶战是免不了了。”

    罗韧和青木两个人，端着枪，手指轻挨扳机，全身的神经绷紧，起落步都轻，慢慢绕过地上的尸体。

    就在这个时候，罗韧注意到，有一具尸体，忽然挪动了一下——不是因为人没死透，而是因为，尸体之下，还护着个小孩。

    青木蹲*下身子，把那具尸体翻开。

    下头是个五六岁的小姑娘，金色头发，白皮肤，大眼睛，眼里含着泪，身上都是血污，瑟瑟发抖。

    对讲耳机里，忽然传来尤瑞斯的声音，大骂脏话，说：“罗，中计了，猎豹的后援来了，出路给堵了，这趟，不提头，冲不出去的！”

    几乎是与此同时，酒店外头和走廊里，同时响起子弹密集的扫射声，罗韧抱住那个小姑娘，一个翻滚进了就近的客房，青木翻进了对面的那间，两个人同时检视身上的武器和弹药余量。

    小姑娘噙着眼泪看罗韧。

    罗韧和对面的青木打手势。

    ——我先冲，你掩护。

    ——交错曲线前进。

    ——小姑娘不能管，听天由命了。

    ——好，一、二、三……

    就在罗韧准备冲出去的刹那，小姑娘忽然用手拉住他的衣角，带着哭音叫他：“叔叔，不要留我一个人。”

    罗韧刹那间心软，那一头，青木几乎已经滚到门边，见他忽然有变，赶紧又转向滚了回去，引来一梭子子弹，打的门口石屑乱飞。

    罗韧回头看塔莎。

    是真的不能带她，现在看来，这场所谓的生意，变成了猎豹有预谋的一场围剿，他们现在是突围逃命，手、脚，每一根神经都要调用，他实在没有多余的精力去兼顾她。

    对面房间，青木恼火地继续向他打手势。

    那意思很决绝：不要心软！不要心软！不要心软！

    罗韧转头看那个小姑娘，她一张漂亮的小脸哭的像小花猫，抬着胳膊去擦眼泪，小小声求他：“叔叔，这里有坏人，带我出去，我乖，我不出声。”

    这不是捉迷藏，不是不出声能解决的事儿。

    罗韧沉默，小姑娘怯怯的，想伸手再拉他，见他面色阴沉，又慢慢缩回去。

    罗韧问她：“你叫什么名字？”

    “塔莎。”

    回头看，青木急的是要跳脚了。

    罗韧心一横，深吸一口气，背对着塔莎蹲下身子：“上来。”

    两条细胳膊搂住了他的脖子，小孩儿柔软的身体紧紧贴着他的背。

    罗韧说：“塔莎，我们说好了，我没法照顾你，你自己抱紧，如果你摔下来，我也不会拉你，不要出声，不要影响我，抱紧就行——也不要太紧，我还要呼吸。”

    塔莎胳膊搂紧了，在他背上点头。

    他重新给青木打手势：一、二、三，冲！

    两人一前一后冲进走廊，枪*声刹那间大作，罗韧不去管身上还有个孩子，开*枪、躲闪、翻滚、趴伏，身周有流*弹嗖嗖传过，鼻子里都是硝*烟火气。

    最终突围，汇合之后跳上车子撤离，尤瑞斯嚷嚷：“罗，你受伤了，你裤子上全是血……怎么还多个小孩！”

    尤瑞斯费了老大劲，才把塔莎的手掰开。

    她已经昏迷，后背中了流弹，斜对穿，罗韧身上的血，都是塔莎流的。

    尤瑞斯帮她止血，昏迷中，她痉挛一般喃喃重复：“抱紧，抱紧，叔叔，不要留我一个人。”

    车子持续颠簸，驶向林地，尤瑞斯把包扎完毕的塔莎还给罗韧：“罗，你预备拿她怎么办？”

    罗韧背倚车挡板，抱着塔莎坐着，说：“我也不知道。”

    他垂下头，看怀里的塔莎，因为失血，她脸色苍白，小手下意识攥着罗韧的衣领，喃喃地叫：“爹地。” 166阅读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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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6 第⑥章

﻿    相对于棉兰的其它区域，丛林反而是安全地带，地形复杂，易于隐蔽。

    点算人数，死一个，伤两个，外加多了一个。

    罗韧恨的磨牙。

    暂避风头，无人外出，消息陆续从外面传来，帝国饭店损失不少，元气大伤，业主转手，接手人不明，但种种痕迹都指向猎豹，耐人寻味。

    这个女人不容小觑，绑架的生意做不成，就转头灭掉对手，顺势接收酒店，生意版图又拓一笔，永远水涨船高。

    又设法打探猎豹的消息，果然，并非菲律宾人，据说祖上是下南洋的华人，只是不知道为什么，到她这一辈，坐火箭般发迹，绑架勒索、军*火、堵*场、拳*场、偷*渡、人口贩*卖，无一不沾。

    又有传闻说，帝国饭店抬出二十二具人质尸体，手下过来回报，猎豹款款一笑，未熄的烟蒂摁在那人手背上，问：“怎么少了一个啊？”

    这是个不祥的信号。

    于是罗韧暂且留塔莎在丛林里养伤。

    那是一段血与血之间的短暂空隙，泛着林木清香的平静日子。

    塔莎虽然中了斜对穿的枪伤，好在当时应该是流*弹末势，没伤着筋骨，很快就能下地。

    林子里没有女眷，都是不同肤色面目冷峻的男人——塔莎看这个也怕，看那个也怕，每天就跟着罗韧，像甩不掉的小尾巴，他走，她也走，他停，她也停。

    丛林里是没厕所的，去林子里“野放”时她也跟，罗韧烦她：“这你也跟，你在这瞪着，我怎么尿？”

    她耷拉着脑袋，攥着灌木叶子，受了天大委屈的模样。

    没办法，只好训练她“放哨”——双手捂耳朵，转身，立定，瞪远方。

    最壮观的场面是尤瑞斯他们一起来，十来个大老爷们，齐刷刷方便，站成一排，罗韧命令：“塔莎，放哨！”

    小丫头身子一绷，刷的转身，捂着耳朵，动都不带动的。

    方便完毕，尤瑞斯过来拽她小辫子：“前进！”

    于是放哨解除。

    说到小辫子，塔莎一头微卷的金发，原本是不扎辫子的，也不知是他们中的哪一个在林子里待的无聊，揪过来扎了一根，竟成了炙手可热的消遣游戏，每个人争先恐后：“给我留一撮，给我也留一撮。”

    最盛的时候，塔莎脑袋上能支楞二十来根小辫子，有几根辫子上还插花——这群男人的审美也是惨不忍睹。

    然而塔莎完全不自知，摇晃着花篮一样的脑袋，教一群大男人唱儿歌。

    ——“小提琴和小猫！”

    一群人面面相觑，都看抱着尤克里里的青木，参差不齐地跟着念：“小提琴和小猫。”

    ——“母牛跳过了月亮！”

    继续跟着念：“母牛跳过了月亮。”

    ——“小狗见了哈哈笑。”

    念不下去了，你挤我我推你笑作一团。

    只有塔莎坚持着念完：“做做运动真美妙！”

    ……

    起初，塔莎都叫罗韧叔叔，有一次或许是想爸爸，叫错了，错口喊了句：“爹地。”

    罗韧凶他：“别叫我爹地。”

    尤瑞斯跟他唱反调，拉着塔莎说，偏叫他爹地。

    塔莎小孩儿心性，经不住别人起哄，于是追着叫他爹地，叫完了就跑开，咯咯笑着看罗韧发脾气。

    叫多了，罗韧也就无所谓了，随便吧，爱叫什么叫什么。

    青木有时候逗塔莎：“他是你的爹地，你是他的谁啊？”

    “我是爹地的小女儿。”

    “女儿就女儿，为什么是小女儿啊？”

    塔莎脸红红的，忸怩说：“国王和王后都是疼最小的女儿的。”

    罗韧没好气，心说：童话故事看多了，也是没救了。

    ……

    不过，罗韧始终没有放弃把塔莎送回去的想法，待在丛林不是长久之计，风声稍微松动之后，罗韧就一直辗转托人打听塔莎在澳洲还有什么亲戚。

    有一天晚上，坐在木屋室外檐下的廊板上，和青木又谈到这个话题，青木回房之后，罗韧无意间回头，看到塔莎怯怯的，躲在门背后，只露出额头和眼睛，一直在听他们说话。

    罗韧朝她招招手，她蹬蹬蹬跑过来，搂住他的脖子。

    罗韧把她抱在怀里，问：“想家吗？”

    塔莎眼圈红红的，点头。

    四周安静极了，隐隐有蝉的鸣叫，林梢上挂一轮月亮，塔莎蜷缩在他怀里，迷迷糊糊的就要睡着了，篝火在不远处噼啪地烧，罗韧细心为她赶走蚊子。

    说：“很快，爹地会想办法，把你送回去。”

    塔莎小声问：“那以后，还能见到爹地吗？”

    罗韧停顿了很久才说：“能啊，爹地以后去看你。”

    说完了，不见塔莎回答，低头一看，她已经睡着了。

    ……

    木代问：“后来呢，有没有成功把塔莎送出去？”

    送出去了，辗转联系上了塔莎在澳洲的舅舅，那个肥胖的中年白人，按照事先联系好的，雇了快艇，从水路过来，在码头等。

    而送塔莎出去的那一路并不太平，因为猎豹那头，已经对塔莎放出了悬红。

    木代搞不懂：“为什么猎豹要跟这样一个小孩儿过不去呢？”

    罗韧笑起来：“你不了解猎豹，她不是跟小孩过不去，她根本连塔莎是男是女都不知道。”

    “她要的是她的面子，是她年纪轻轻就能在棉兰这样的地方呼风唤雨的权威，是她要一个人死那个人就不能喘气的令行禁止。”

    从头至尾，她也许只说了一句话：“怎么少了一个啊？”

    接下来，自然有人战战兢兢奔走，而悬红一出，又自然有嗅到金钱气息的人缀在身后紧追不舍。

    那一路，不想再回溯，声东击西，故布疑阵，最终不辱使命，和青木两个，把塔莎送到码头。

    夜半，黝黑色的海浪上飘着半牙月亮，快艇的船头磕着码头的礁石，哭成了泪人的塔莎抱着他的脖子不肯松手，罗韧蹲下*身子，说：“乖，爹地有礼物送给你。”

    他在塔莎的头发上别了一枚彩虹颜色的发夹，其实很土，但仓促之间，丛林外的杂货店里，他也实在挑不出什么精致的礼物。

    最终，塔莎牵着舅舅的手，抽抽搭搭上了快艇，引擎发动，远去的快艇颠簸在波涛上，盛满了月光。

    木代长长吁了口气。

    已经是半夜了，除了偶尔擦肩而过时的车声，车外安静的近乎不真实。

    木代说：“听得出，你很喜欢塔莎，以后要是有机会，我也想去澳洲看她。”

    罗韧没有说话，胸口忽然剧烈起伏，握住方向盘的手微微发颤，过了会才说：“还有不短的路，木代，你睡会吧。”

    也好，讲这些，很分他的神，她睡会，也许，他也能歇会。

    木代从车后座拿过毛毯盖住身子，说：“我只打会儿盹。”

    可是眼皮一阖上，像是有千斤重，沉沉的再也睁不开，身子随着车子轻微晃动，做的梦也一直在晃，像是隔了层雾。

    看见塔莎，咯咯地笑，脑袋上十好几个支楞的小辫子。

    看见月色下的罗韧，眉头微皱，眼眸中跃动出篝火的影像。

    看见那舞女，喜滋滋捧了钻石项链在看，而她身后那个窈窕绰约的影子，正伸手缓缓握向桌上的刀……

    ……

    忽然醒来的时候，才发现驾驶座空着，车子已经停下了。

    木代茫然的坐起来，伸手揉了揉眼睛，天还没有亮，左右看看，车子停在一个小山坡上，往前看，罗韧站在坡顶，伫立如松，一动不动。

    木代打开车门，向着罗韧过去，走到近前，才发现坡下远处，是蜿蜒的铁轨，再远些，似乎有个很小的亮着灯的站台。

    抬头看罗韧，他的目光落在行将晨曦的夜色里，鬓发上沾了潮的露，也不知道这样站了多久了。

    木代有点担心：“罗韧？”

    罗韧没有看她，像在喃喃自语：“我们费了很多功夫，送塔莎去码头，筹划了很多，有人负责牵制，有人负责混淆视听……”

    木代紧张：“罗韧？”

    罗韧终于低下头看她，笑容里有些许惨然：“可是你知道，猎豹是怎么做的吗？”

    木代愣愣看着他。

    “她把塔莎买回来了，她跟我说，这世上，只要价钱合适，没有谈不拢的生意。”

    买回来了？

    木代的头皮起了轻微的颤栗，像是过电。

    “帮个忙好吗？”

    “你说。”

    “把身子转过去。”

    木代转过身，这里是坡顶，视线一览无余，夜色在慢慢化开，地气萦绕着山谷，那个小小的站台，落寞地亮着灯，近的像是一伸指头就能触到。

    罗韧从身后搂住她，这怀抱，紧的似乎密不透风，他的重量，从她的肩膀、后背，下压，有那么一瞬间，木代觉得，自己都要站不住了。

    她咬着牙，站着，头稍稍挪动了一下，罗韧轻声说：“别动，别看我。”

    木代下意识点头。

    知道消息的时候是在酒吧，挂在廊柱上的老式电话机忽然响个不停，酒保过去接电话，然后握着话筒，目光在酒吧里逡巡，最后落在他身上。

    罗韧接了电话。

    猎豹在那头笑，说：“一直知道有个跟我作对的人，原来就是你啊。”

    他听出猎豹的声音，眼前忽然闪过那杯璀璨如星云般的北极光，那朵近乎泛着珠光的玫瑰，最后定格在床头下滴的血上。

    话筒里，传来塔莎挣扎着哭叫的声音：“爹地，爹地救我。”

    罗韧的血涌上脑袋，问她：“你想怎么样？”

    “听说，你原本是打*黑拳的？”

    猎豹要罗韧打一场黑拳，在她的场子里，她下了注，买他能挺三十分钟，他能让她赢，就把塔莎还给他，让她输了，也把塔莎还给他——以另一种形式。

    罗韧同意了。

    时隔经年，再次踏上泛着血腥味的拳台，环形的围场欢声雷动，他看到被保镖簇拥着坐在围场黄金位置的猎豹，身材窈窕，穿黑色英伦装，优雅的带半纱的复古呢帽。

    像那晚在酒吧一样，和这个拳场格格不入。

    组织者对着大喇叭狂热呐喊：“接下来，让我们欢迎迎战者，拳王——休曼！”

    欢声雷动，多么相似的场景，有人从另一侧通道走出来，泰国人，体重90公斤，皮肤黝黑，赤*裸着的上身块块肌肉垒起，形如硬铁。

    罗韧转头看场中的猎豹：她调查过他，安排一场弄人的造化，让他看她的本领。

    罗韧哈哈大笑。

    拳拳到肉，和休曼的又一场较量，记不清多少次触地，又多少次重新站起，眼睛充了血，透过血雾看鼻青脸肿的休曼，打到昏天黑地，头上挨了一记又一记，最后不觉得疼，只记得拳头击过来时，脑袋上砰砰的声响，居然像拍皮球。

    最后恍恍惚惚，摇摇晃晃的在台上立着，耳朵重音，听到全场都在倒计时：“十、九、八、七……”

    挺三十分钟，他帮她赢了。

    罗韧瘫倒在地，猎豹的两个保镖过来，一左一右，挟着他去见猎豹，到场下时，有个磕了药般疯疯癫癫的客人经过，跟他们撞了个踉跄。

    那是混进来的尤瑞斯，趁着那一撞的混乱，塞给罗韧一把匕首。

    罗韧不动声色，匕首的光芒锋刃敛进袖里。

    近前时，一切如意料之中，悍然一个虎扑，锋利的刀缘压住猎豹的脖颈，先让她见了血。

    一道纤细的血线，迤逦在白皙的脖颈之上。

    罗韧冷笑：“我从来不受人威胁。”

    猎豹说：“你会后悔。”

    罗韧哈哈大笑，正要说什么，一声枪响，眼前掀起一片血雾，怀中的猎豹软软倒地，天灵盖处血肉狼藉。

    猝不及防，呆若木鸡，罗韧僵了半晌，缓缓回头。

    看到猎豹，高挑、修长，穿银色高开叉的晚礼服、戴钻石项链，漆黑的长发盘起，鬓上簪一朵鲜润的玫瑰花。

    右手平举着枪，枪口似有青烟缭缭升起，还是瞄准的姿势。

    身边围拥一大群脑满肠肥的人物，大抵跟她一样，都是非富即贵，有穿着白西服，带着白手套的侍者托了个托盘，托盘上一杯带淡蓝色火焰的鸡尾酒，b52轰*炸机。

    猎豹端过酒杯，一饮而尽，向着周围嫣然一笑：“愿赌服输，我赢了，我老早说过，他不会那么老实，一定会有所动作的。”

    又有侍者托了托盘上来，向那群人挨个收金筹码，哗啦啦筹码落入盘中，一片耀眼金光。

    她像在玩一场游戏。

    冰冷的枪*口抵住罗韧的后脑，越来越多的保镖涌过来，有人狠狠踢他腿弯，淹没在人群中的尤瑞斯急的额头冒汗，猎豹说：“不不不，放了他，我还想让他收我送的礼物呢。”

    拳场是什么时候空的、静的，罗韧全无知觉，只知道最后，尤瑞斯托着他腋下把他扶起来，说：“罗，回去吧。”

    ……

    猎豹的礼物是两天后到的，大的木箱，几乎有两个立方，几个当地的人抬进来，放在木屋前头的空地中央，箱子一角缝隙里，插一朵颤巍巍的，洒金粉的玫瑰花。

    十来个人，都聚拢过来。

    罗韧坐在檐下的廊板上，没动。

    尤瑞斯骂了句：“妈的！”

    骂完了扛把枪走到近前，枪托狠狠砸向木箱，木板没有砸开，里头却传来獒犬的吠叫。

    青木的脸色变了，他从偏屋拖了把斧头出来，示意尤瑞斯闪开，狠狠一斧头砸开了木箱。

    里头是个上了锁的铁笼子，笼子里头，一头狰狞的，身形庞大的獒犬。

    罗韧还是没动，尤瑞斯举起枪，对着笼子里头狂扫，有子弹击在锁上，金石铿锵的震响，那獒犬的狂吠变作了嘶叫般的呜咽，到最后，什么动静都没有了。

    青木握了刀，打开了笼门进去，手起刀落，血花四溅。

    再然后，围拢的人慢慢散开，罗韧抬起头，看脸色惨白的，一步步走过来的青木。

    青木松开攥紧的拳头，掌心里，一枚带着血的，彩虹颜色的，塑料发夹。

    ……

    木代觉得，罗韧站不住了，那原先压在她肩膀背上的重量开始下滑，她顾不得罗韧说过的“别回头”，转身试图去托罗韧：“罗小刀？”

    罗韧跪倒地上，死死搂着她的腰。

    木代也跪下*身子，搂住他肩颈，头轻轻贴在他头顶，能感觉到他身子强行抑制的颤栗。

    夜色终于散开了，晨曦的亮开始向外蔓延，那个站台的灯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熄了，远处传来呜呜的声音，木代转头看，看到一长列绿皮的火车，卡塔卡塔，在山谷中蜿蜒着，向这个方向开过来。

    “罗小刀，天亮了。” 166阅读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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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7 第⑦章

﻿    列车到站，曹严华兴冲冲背包出站。

    昨儿晚上，车厢里发生了小小意外，有个铁路惯扒行窃，也是胆儿肥，估计是从车头一路扒过来的，拎着用来掩饰的提包里，装了十好几个扒来的钱包。

    半是背运半是没眼力劲，迎头撞上了来自解放碑的曹爷。

    这不是鲁班门前弄大斧嘛。

    他曹严华是谁啊，高手中的高手，隔着十来步就已经嗅到贼味儿了，再细观那人表情、肢体动作、目光逡巡和警惕的路线——靠！简直是他曹氏行窃标准教程培训出来的。

    让你看看什么叫行业的大神、泰山上的北斗！

    曹严华不动声色，等那人的手斜斜□□他衣服内口袋时，一个胳膊用力，夹住了。

    那人往回一抽，没抽动，脸色立时就白了。

    曹严华眼珠子一瞪：什么意思啊，你手往我怀里摸什么摸啊，性*骚*扰啊？

    这步走对了，你要说是抓贼，旁人未必敢往前凑，一说是骚*扰，半车厢的人都兴奋地围过来了，里三层外三层，水泄不通，眼见着这贼，插翅也难飞了。

    观众到了，是时候再添一把火，曹严华装着和那人拉扯，“厮打”间，一个“不小心”，把那人的包掀了个底朝天，十几个皮夹子，噼里啪啦，落了一地。

    一两秒的静默，人群中忽然有人尖叫：“那个是我钱包！贼！”

    ……

    乘警来了，贼押走了，生平第一次，曹严华趾高气扬的跟着警察走，去配合说明情况，列车上广播失物招领，陆续有失主过来认领钱包，对着曹严华连声道谢，还有对老夫妇拉着他不放，一定要给他补张卧铺。

    曹严华心里甜丝丝的，假装客气的推辞了几句之后，高高兴兴地接受了。

    睡在卧铺上，还做了个香甜的梦。

    ——这趟列车改名了，专门以他命名，叫“严华号”，车厢里还张贴着他的照片，照片上，他胸口别一朵荣誉大红花。

    ——万头攒动的表彰大会现场，主持人白岩松举着话筒声情并茂：“下面，让我们欢迎感动中国十大人物，最高票数当选者——曹严华！”

    迎着灯光和掌声，他上台。

    主持人：“很多观众来信，想知道，这样一位英雄，在现实生活中是什么职业，怎么会有那么大的勇气，面对着凶残的窃贼挺身而出呢？”

    曹严华：“我是一名演员，准确的说，是一位功夫演员。”

    观众席上一片惊讶之声。

    主持人：“奇怪的是，观众好像从没看过您的作品……”

    曹严华：“我刚刚出师，我的师父木代，是一位德高望重的老人家……”

    镜头切到台下的木代，一头华发，眼角缀着幸福的皱纹，眼中闪烁着骄傲的泪水。

    “我师父说，没有练成十分的本领，就没有资格跟人讲自己会功夫——这话，我一直铭记在心。”

    主持人：“那看来您现在已经出师了，那么，未来我们是否会有机会欣赏到您的作品呢？”

    曹严华：“当然，我刚刚和成龙大哥合作完成了一部，不日将和大家见面……”

    ……

    真可惜，列车就这样到站了。

    曹严华伸长脖子，踮着脚尖在拥挤的接站人群中寻寻觅觅，终于让他看到木代，扬着胳膊向他招手。

    曹严华精神抖擞地跟着木代往外走：“小师父，我小罗哥呢？”

    木代停下脚步：“曹胖胖，我过来接你，就是想提前跟你说一声。”

    说啥？怎么还郑重起来了？

    “罗韧这两天精神不是很好，你适当地，要照顾他情绪，能不说话就不说话，要说话也捡高兴的说。”

    曹严华奇怪：“我小罗哥怎么啦？”

    “没怎么。”

    曹严华心里泛起了嘀咕，这才发觉木代的情绪也不是很好，有点闷闷的。

    上了车子，觉得车里的气压都比外头低了几度，罗韧不说话，木代也不说话，车子上了省道，一路疾驰，这一带多彝族，地景风貌人文和丽江又不同，看到急剧下切的河流，绵延不绝的山岭，还有一层一层的梯田。

    曹严华可憋不住不说话，小罗哥和小师父一定是吵架了，他理当想办法活跃气氛——更何况，他还想抛砖引玉的、把昨儿晚上的事显摆出来呢。

    “小师父，我刚和三三兄发了消息，长途大巴比火车慢，但是他说，今天晚点时候也能到呢。”

    “嗯。”

    “三三兄说，我那山鸡表现还行，就是有点爱吵吵——小师父，你说我给它起个什么名字才好？”

    “还要名字？”

    “当然！宠物啊。”

    “爆炒辣子鸡。”

    曹严华没反应过来，倒是开车的罗韧，忍不住，嘴角弯了一下。

    曹严华气了：“小师父，怎么能叫爆炒辣子鸡呢？你整天对着它叫爆炒辣子鸡，人家鸡不得有心理阴影啊？”

    木代哼一声：“鸡不就是用来吃的？它逃脱了这样的命运，难免会浮躁骄傲，给它起这样一个名字，时刻提醒它*的本分。”

    “我觉得不好。”

    木代从车内的后视镜里瞥了曹严华一眼：你当然觉得不好，你一开口，就知道你想说什么了，还征求别人的意见，你老早想好取个什么名儿了吧？

    果不其然，曹严华话锋一转。

    “小师父，你不是说见了我太师父梅花九娘，不能说谎话吗，到时候，太师父肯定知道我当过贼——我得向她表明，我早就幡然悔悟了……”

    “为了时刻铭记解放碑那一段走错了路的失足经历，时刻鞭策自己前事不忘后事之师，我决定把它取名曹解放。”

    木代坐在副驾驶上，忍不住翻白眼，想说句话来呛他，电话响了。

    不是她的，也是巧，曹严华和罗韧的电话都响了，手机铃声此起彼伏的。

    罗韧接电话，言简意赅表情平和，只寥寥数字：“嗯，好，行。”

    曹严华就不同了，叽里呱啦，口气很冲，火气很大：“什么什么保险？不买！不买！不买！”

    挂掉电话，怒意未消：“不知道又是办什么会员的时候把我资料泄露出去了，现在消费者*还有没有保障了？”

    又拿着手机点点戳戳：“百度查一下，山鸡吃什么，要不要给我们解放买个窝儿……”

    保险？

    这两个字为什么听起来这么亲切，而又耳熟呢？

    木代忽然想起什么，一个激灵坐起来，扭头向后。

    “保险？”

    “嗯哪。”

    曹严华漫不经心，粗短的手指头在手机屏上滑啊滑的。

    “女的打来的？”

    “嗯啊。”

    “是不是大西洋人寿保险公司的？”

    “没听清是哪个洋的，反正都骗人的……”

    木代气坏了，一指头戳曹严华额头上，把他戳倒在座椅背上：“你就抱着你的曹解放一起过吧！”

    曹严华莫名其妙：“怎么了啊？”

    木代恨恨，正要说什么，车速慢下来，再然后，缓缓停靠路边。

    罗韧低头，看着手里的手机，眉头紧皱。

    木代奇怪：“怎么了？”

    “青木发来的照片，有人拍到猎豹的手下，在浙江一个古镇出现过。”

    他把手机递给木代。

    画面上，是个普普通通的男人，穿白色汗衫，驼色大裤衩，盘腿坐在石桥上，咧着嘴，比划着“嘢”的手势。

    看不出凶悍，看不出狠戾，混在人群中，像个面目模糊的游客，完全不惹眼——但可怕的往往就是这种人，让你提不起预期去防备。

    曹严华不知道什么青木猎豹，但有热闹瞧，是万万不想错过的，赶紧把脑袋挤过来：“什么什么？我看看，让我看看。”

    木代手掌抵着他脑门，又把他推回去：“你边儿去。”

    “别，别，我看出来了，有点不对，我看出不对来了！”

    趁着木代愣神，手一伸，刷的就把手机抢过去了。

    然后洋洋得意，往座椅靠背上倚，翘着二郎腿，慢慢把图片放大：“这有什么好看的嘛，这男的长得跟卖土豆似的，还能当人手下？咦……”

    木代没好气：“还我。”

    曹严华想躲，木代手臂伸长，带了小擒拿手，曹严华还没闹清怎么回事呢，手里已经空了。

    他有点懵，过了会，忽然琢磨出味儿：“不是，小师父，小罗哥，再给我看一下，我好像，真的在哪见过……”

    他的口气不像是使诈或者作伪，罗韧和木代对视了一眼，示意给他。

    曹严华低着头，放大那张照片，再放大，直到像素模糊。

    然后抬头。

    “小罗哥，你记不记得，有一次，你到郑伯的饭店来找我，提到五珠村那幅海底巨画，还说神棍在另一个地方，也看见同样的画了。”

    有吗？罗韧心里忽然一凛。

    想起来了，是有，是在浙江，一个古镇，青石板桥，三张踏脚的石板画，甚至比五珠村海底的那幅还要完整。

    他记得自己当时还对曹严华说，这是当地的风俗，把一些罪案刻在桥板上，任人践踏，就可以让这种恶事不再发生，有些甚至刻了男女偷情伤风败俗，踩的人尤其多。

    “小罗哥，你把那张照片，放大了看，那人屁股坐着一块青石板板，边上的那块上，那个线条，跟当时你给我看的照片，好像是一样的……”

    浙江、古镇、凶简、猎豹的手下……

    罗韧有些恍惚，总觉得有些东西，隐在眼前深重的浓雾里，虽然暂时还看不真切，但正渐渐展露……让人胆战心惊的轮廓。 166阅读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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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8 第⑧章

﻿    车子随着导航走，下了省道，开进细雨绵密的县道，有时候要走土路，坑坑洼洼。

    云很低，压着远处的层叠山头，土路上，树的枝桠伸展的肆无忌惮，刮擦着车子，沙沙沙沙。

    木代的师父住在哀牢山下，但哀牢山的山线很长，据说有500公里。

    曹严华问木代，太师父住的地方，是什么样子的。

    不好说，是个清静的小镇，云南开发旅游的风潮刮了好久，但凡热门景点，就差掘地三尺，这个镇子却奇迹般的被忽略。

    镇的名字叫有雾。

    据说起先也不叫这名字，因为常年雾大，早晨，家里男人早起时，屋里头还在躺着的女人会问：“当家的，今儿有雾没啊？”

    久而久之，就叫有雾镇了。

    有雾？能有雾成什么样子？曹严华想不出来。

    木代说，就是有雾啊，清早起来，小镇就被雾裹着，都看不清边上站的人——就像用雾裹了个包子，里头的房子啊人啊，都是包子馅儿。

    一直等到太阳升上三竿，那雾才会散。

    正讲着，车身陡然停下，曹严华没防备，一头撞到前座靠背，捂着脑袋龇牙咧嘴，木代虽然系了安全带，胸口还是被勒的好疼。

    向前看，一条空寂到稍显落寞的水泥路，没人过路，也没车抢道，罗韧为的什么紧急停车？

    木代奇怪的看罗韧，他坐在驾驶座上，正盯着前方高处。

    顺着罗韧的目光看过去，是高高架着的公路广告牌，牌子上的内容是宣传云南旅游的——一幅中国地图，地图上云南的位置用红□□块高亮标出，旁边一行广告语：人间仙境，彩云之南。

    这个……有什么问题吗？

    罗韧攥着方向盘的指节发白，说：“我忽然想到一些事。”

    ***

    县城很小，下雨的关系，街上几乎没什么人，罗韧的车子在城里转了几圈，最后在一家新华书店门口停下来。

    他顾不上交代什么，冒着雨快步进店，木代等了一会，到底耐不住性子，喊上曹严华一起过去。

    书店里空空荡荡，只罗韧一个客人，他买了张中国地图，正铺开在书店的地上，半屈了膝盯着看，一只手点着地图纸面，另一只手里攥了支记号笔，边上还搁了另一支不同颜色的，营业员似乎对什么都不感兴趣，自顾自坐在收银处打毛衣。

    木代和曹严华，一左一右的，在罗韧身边蹲下来。

    罗韧拔掉记号笔的笔盖，沉吟片刻，在宁夏某处重重涂抹了个圈，木代看在眼里，低声说了句：“小商河。”

    第二个圈圈在广西，靠近北海，曹严华再熟悉不过：“这不是我三三兄老家吗？五珠？”

    罗韧没回答，但呼吸有些急促，第三个圈圈在黔贵交界，临近四寨。

    笔头继续往上走，湘、黔、渝交界附近有一个，那是南田。紧接着是川、渝、陕交界，这个地儿再熟悉不过，刚从那儿出来，曹家村。

    五个涂抹的黑圈，像五只直勾勾的眼睛。

    罗韧用折线把五珠、四寨、南田和曹家村连成来。

    于是崭新的地图上出现了一条带四个节点的曲折折线，加远处小商河的那个圆圈。

    罗韧抬头看木代：“看出什么来了吗？”

    暂时还没有，木代迟疑地摇头。

    罗韧笑了笑，拿起笔，从小商河开始，一道横线折到内蒙一带，然后斜线往下，三门峡附近又打折，直接连到曹家村。

    这形状是……

    木代脑子里灵光一闪。

    另一边，曹严华正歪了脑袋看，嘀咕说，像把勺子。

    罗韧说：“是啊，北斗七星。我们也是当局者迷，谈了那么多次北斗七星、八卦观星台，居然没有想到，收伏凶简的地点，跟北斗七星的星位出奇重合。”

    他让曹严华在网上找了一张北斗七星星位图，然后调整手机的位置角度，放到地图上。

    打眼看过去，两个北斗七星的形状，走势、偏向都一样，只不过手机上是小的，地图上是大的，像是切分了大陆腹地。

    北斗七星各自有名称，与地图上的地理名称一一对得上：五珠对应摇光，四寨对应开阳，南田是玉衡，曹家村是天权，小商河是天枢，天璇和天玑虽然是罗韧补上去的，但木代觉得补的很有道理，因为天玑的位置在三门峡一带，而三门峡附近就是函谷关——谁都心知肚明，函谷关在凶简的传闻中占据至关重要的一环。

    这是一个在山川河岳间铺陈开的，巨大的七星北斗。

    罗韧换了支不同颜色的记号笔，在浙江一带打了个五角星。

    “浙江一个古镇的桥上，出现了跟五珠村海底巨画一样的图案，基本上可以断定，跟五珠村那根简言是‘水’的凶简是同一根。”

    没错，曹严华点头，他记得，当时罗韧还推测说，那根凶简可能是不远千里，从浙江迁徙到了五珠。

    罗韧指着那个画出的北斗，声音压的很低：“如果现在这个北斗，以自身中位为中心，逆时针转90度呢？”

    逆时针转90度之后，原先位于五珠村的摇光星位，正好……落在了浙江省境！

    木代的心砰砰跳。

    ——起初，他们只是根据指引，东一榔头西一棒，满世界去找凶简，私心里还怪凶简分的太散，害他们舟车劳顿，没法一锅儿端。

    ——后来，神棍提醒他们，不能狐狸逮鸡一样乱扑腾，要去想其中的因果和规律。

    ——八卦观星台，观的就是凶简，水面上出现的北斗七星，其实是暗指七根凶简的位置。

    ……

    曹严华那边，已经在网上搜索北斗七星了。

    ——小罗哥，网上说，北斗七星，四季是变换位置的。还有歌谣呢，斗柄东指，天下皆春，斗柄南指，天下皆夏，斗柄西指，天下皆秋，斗柄北指，天下皆冬。

    ——现在斗柄在五珠村一带，不正好是“斗柄南指”吗？指到浙江古镇的时候，是“东指”吧？

    ——小罗哥，道书上说，根据人的出生时辰，人的生命，是被七个星君掌管的，子时对应天枢，丑亥对应天璇，寅戌对应天玑，卯酉对应天权……每个人，根据自己的生辰，都能找到自己的主命星呢……

    什么意思？艰深晦涩，听的罗韧头大如斗，木代也压根没去听曹严华的照本宣科，她盯着地图上，天璇和天玑的位置看，低声问他：“罗韧，剩下的两根凶简，应该就在这里吧？”

    很有可能，但地图上的一个圈，现实中可能就会是让人跑断腿的广袤区域。

    希望凤凰鸾扣这一次的提示，可以早些到来。

    （ps：这一章写的少一点，方便大家理解。另外，如果是app和手机读者，可以的话请登录一下电脑查看，因为我也知道七星的解释比较晦涩，所以我呕心沥血，做了一张图如下，如此一看，是否就清楚了呢……） 166阅读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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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9 第⑨章

﻿    车到有雾镇，正是华灯初上时分，夜色已经弥漫开，却又黑的不是那么厉害——不知道是不是镇子近山的缘故，比其它地方多几分清冷，以至于木代搓手搓腿的，竟觉得有些凉了。

    导航到这儿就不管用了，她给罗韧指路：“这，拐，到头进岔道……”

    罗韧喜欢这样的镇子，有现代生活的痕迹，却又不失复古，斑驳的墙、垂下的爬山虎、老式的房样，有些屋子连大门都是双开，进门要爬台阶，台阶的水条石被踩的油光水滑。

    开到半路，有只大白鹅过路，摇摇摆摆，颈子伸的老长，到半中央停下来，瞪着悍马，全身的毛羽抖擞，一副蚍蜉撼树的掐架姿态。

    罗韧说：“我们远来是客，让它先走。”

    真奇怪，不紧不张，不慌不忙，到了这里，他觉得心绪宁和。

    他目送着大白鹅慢条斯理走开，走进透着灯光的篱笆门疏落的阴影里去。

    循着木代的指引，车子在一户大宅前头停了下来。

    罗韧即便不大懂建筑，也知道这样灰瓦山头墙的老宅，必定承自大富人家，有内外门，外门是个八字门楼，三级台阶，门前有抱鼓石，门联是石刻。

    百事清平唯有令德，一家和乐是以大年。

    一家和乐真不知道从何说起，听说梅花九娘孑然一身，平时只有外雇的人帮忙洒扫——这门联一定非她本意。

    门楼顶部装了灯泡，晕黄色的灯光亮了一门，有个中年男人，穿拖鞋，捧着个大海碗埋头吃饭，脚边一瓶白酒，外加下饭的凉碟。

    木代叫：“大师兄。”

    顾不上罗韧车还没停，打开门就窜溜下去，几步到跟前，一弯腰，从凉碟里拈了颗花生米吃。

    郑明山说：“到啦。”

    罗韧停下车子，透过半开的车窗看郑明山：这人真有意思，坐没坐相，松松垮垮，溜肩塌背，乍一看精气神全无，像个灰头土脸一事无成的居家男人。

    但他只跟木代说话，眼神由始至终都没往这边瞅一眼：这说明他对闲杂人等完全不感兴趣，哪怕木代是坐坦*克来的，他也未必多瞅一眼。

    曹严华跟着下车，只觉得师门庄严，大起敬畏之心，有点手足无措。

    “师父呢？”

    “身体不舒服，吃了药先睡了，我原本跟她说，你晚上就能到，问她要不要等，她说，没有让老人家等小人家的道理。”

    又抬眼看木代：“就这么甩手来了？没行李？”

    哦，对，行李，木代回头，曹严华贴心的很，赶紧把她那个塑料袋递过来，塑料摩擦着哗啦响。

    郑明山没好气：“你大师兄那么多优点，没见你学到。”

    话外之音是：学了个最没品的。

    木代顶嘴：“我觉得拎个塑料袋儿，身无长物的模样，怪有个性。”

    “我那是没车开，拎着嫌重，只能避烦就简。你自己说了有朋友送，还假惺惺拎个塑料袋，这不东施效颦吗？”

    “就你漂亮，你西施。”

    “牙尖嘴利的小丫头，当心嫁不出去。”

    说着眼眉一抬，目光落到曹严华身上：“这小胖墩是谁？”

    其实在丽江时，他跟曹严华打过照面，但对他印象不深，过目就忘。

    木代说：“我收的徒弟。”

    徒弟？

    郑明山把曹严华从头到脚打量一遍，话还是向着木代说。

    “扬名立万开馆收徒，得一样一样来。你小丫头怎么都是反着的？江湖都没淌几脚水，收徒弟倒是一点没耽搁。话说回来，上次我把你推荐给炎老头，没过两个月听说他没了，跟你没关系吧？”

    “没关系，他自己作的。”

    那就好，没关系就行，郑明山也没兴趣去打听炎老头是如何的作天作地。

    罗韧停好车子过来，脚步不轻不重，灯光把他的影子一点点挪到郑明山身子前头，郑明山抬头看他，过了会，海碗慢慢搁到地上，脊背微挺，眸子里精光一线，问木代：“这又是谁啊？”

    木代心里觉得受用，师父说过，这个大师兄从来都是看似松垮，闲杂人等不入眼，想让他端起精神，除非来的人势均力敌，朋友也好，对手也罢。

    “我男朋友啊。”

    郑明山有点意外，想想似乎也在情理之中。

    顿了一会，才说：“哦，练家子吧？”

    “嗯。”

    他看人的眼光毒，只那么一扫，就觉得罗韧这人不简单，练家子什么的其实也不是个事，关键是，罗韧身上，有他熟悉的某种特殊生活的味道。

    木代怎么会认识这样的人呢？

    郑明山不动声色，曹严华倒是兴奋：“小师父，大……师伯，我们进去啊。”

    兴冲冲想迈步，刚抬起腿，咣当一声，郑明山把海碗拿起换了个位，正挡在进去的路上，门槛中央，灯泡正下方。

    然后慢条斯理把筷子搁上去。

    海碗里，还剩了半碗米饭，几片猪头肉，几颗花生米。

    说：“这门不是说进就进，得看有没有这个本事——想进去，先把碗打翻再说。”

    曹严华紧张，又有点跃跃欲试，果然太师父是真真正正的武林一脉，这么多严整的规矩——这是露真章的时刻，要展露平生所学，说不定还能得大师伯点化几招。

    深吸一口气，卯足了劲，脸憋的通红，向着海碗飞起一脚。

    郑明山倚着门墙，低头去拧白酒盖，眼皮都没抬，看似随意的一脚踹出去，不偏不倚，力道正好，打在曹严华膝下三分，把他踉踉跄跄踹出去好几步。

    抿一口酒，说：“来来来，别小媳妇样羞答答的，什么招都行，上。”

    什么招都行吗？曹严华撸袖子：郑家大师伯，你可别怪我不客气。

    豁出去，拼了！

    扑、抓、抱腰、掀腿、贴地铲、拿头顶，有一次还虚晃一招：“咦，大师伯，太师父在你后面！”

    郑明山懒得理他，手摁着他头顶往外一旋，像旋了个陀螺，然后补一脚，曹严华就摔出去了。

    罗韧在边上抚额，木代拿手掩着眼睛，两人的身体语言表达的一个意思：都不忍心看了。

    曹严华悲从中来，趴在地上不想起来，一抬头，看到正前方的碗，立在门槛正中，真像个搔首弄姿的贱人啊。

    郑明山看罗韧：“这小胖墩看来不行，看你的了。”

    罗韧笑笑，点点头，往前走了两步。

    曹严华撑着胳膊爬起来，心里为罗韧加油：揍他！小罗哥！帮我揍他！

    郑明山盯着他看，眼神讳莫如深，罗韧反而笑的坦荡洒脱，过了会蹲下*身子，两只手，把地上的海碗端起来。

    说：“头一次上门，没带礼物也就算了，怎么好意思踢翻大师兄的饭碗啊。大师兄吃饭。”

    木代屏住呼吸，看看郑明山，又看看罗韧。

    郑明山垂下眼皮，面无表情地看罗韧手里的碗，过了会伸出手，接了。

    说：“挺懂礼貌的。”

    说完了，捧着碗，拖鞋踢踏踢踏，进屋去了。

    木代吁了一口气，握住罗韧的手，说：“没事了，走，进去吧。”

    两个人进了连接内外门的甬道，看背影，开始还是牵着手的，到中途时，罗韧伸手搂她，两个人就偎依在一起了，无限甜蜜。

    进了内门才想起曹严华：“曹严华，跟上啊。”

    那声音，袅袅娜娜，翻过门楼，翻过马头山墙，抛在渐晚渐浓的夜色里，惊起墙头一只猫，池塘一双鹅，还有林子里扑棱棱几只鸟。

    曹严华坐在地上没动，汩汩两行泪瀑布样冲刷在心头。

    特么的这辈子亏就亏在太缺心眼儿了，人太实诚了——原来不是考察功夫，考察人有没有礼貌你早说啊！人与人之间，还能不能有点儿信任了？

    ***

    几乎是同一时间，炎红砂和一万三也回到丽江。

    站在聚散随缘门口，恍如隔世，里头还是一样的热闹，只不过面孔换了一茬又一茬，聚散随缘这个名字取的可真好，今日济济一堂的男男女女，昨日明日，各自天涯。

    耳边忽然有人故作惊诧：“呦，这谁啊，边城浪子啊？”

    习惯了，每次回来，伸头缩头，都要挨张叔这一刀的——好在他早有准备。

    一个眼色示意，炎红砂笑嘻嘻开口：“张叔，你看一万三胳膊，都打石膏了，都是为了木代呢，摔的。”

    反正，把事情往木代身上推就行了，她是小老板娘，只要霍子红不发火，谁都没法朝她生气。

    果然，张叔不好说什么了，瞥一眼一万三的胳膊，又瞥瞥他怀里的鸡，态度还端着生硬，语气已经软下来：“这趟还算聪明，知道带只鸡回来赔罪，这什么品种？肉鸡啊？怎么长的花里胡哨的，能下蛋不？”

    一边说，一边伸手过来，手势熟练，把两只鸡翅膀一拐一粘，拎起来看。

    曹解放很愤怒，爪子在半空里蹬，叫：“呵……哆……啰，呵……哆……啰！”

    大概是想说：下什么蛋！老子是公的！ 166阅读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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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0 第⑩章

﻿    郑明山给罗韧和曹严华安排住宿，堪称随意，带进前院，抬手一指两间黑洞洞的厢房：“你俩住那，被子什么的自己找，可能在柜子里，找不到就将就一下，其它自己解决，别问我——我也前两天刚到，对这些杂事不熟。”

    说完拍拍屁股，踢踏踢踏带木代去了后院：梅花九娘是住后院的，木代和郑明山虽然长久不住，但后院一直有他们的房间，而且定时打扫，一切按在有雾镇练武时来。

    罗韧和曹严华相对苦笑。

    推开门，一股沉闷气息，夹杂些许霉味，罗韧掏出手机照亮，好不容易找到门后的灯绳，揿亮，然后对着屋子苦笑。

    这大院里，常年只住梅花九娘一个人，几乎不待客，所以可以理解，多出的房间确实也没什么拾掇的必要——只几样老式大件，床倒是古色古香雕花大床，但别说被子了，连褥子都没，只横了床板。

    角落里有个万历柜，上层是亮格，下头是双开门的藏柜，攥着黄铜把手拉开，里头胡乱团了几床褥子，迎面一股经年累月没动过的味儿。

    身后有脚步声，是曹严华哭丧着脸进来：“小罗哥，这能住人吗？我那床上，板还掉了一块。”

    罗韧把柜门关上：“将就吧，就当是师门对你的考验——梅老太太还没有批准你入门，你就嫌东嫌西的不大好吧，更何况……”

    更何况，第一次上门，就拼了命地要打翻大师伯的饭碗，已经失分不少了。

    能怪谁呢，还不是怪自己心眼实诚？曹胖胖哀怨地认命了。

    前院没热水，只一个角落里的水龙头，龙头上长满青苔，水流细的跟拉线似的，罗韧懒得折腾，就着凉水洗漱，草草抹了把脸，回房睡觉。

    实在嫌弃那褥子，直接和衣躺在床板上，这一日夜，等于是连轴开车，耗心费神，几乎是头刚挨着床板就睡着了。

    却又睡不踏实。

    总像是听到水声，咕噜咕噜，在耳边翻着水泡，他翻了个身，无意间睁开眼睛，发现不知道什么时候，下起暴雨来。

    哗啦啦大雨如注，大风撼打着转轴的雕花窗扇，透过窗开的缝隙，看到白色的雨线斜打，一低头，屋里的积水已经快漫到床沿了。

    下这么大雨吗？曹严华怎么睡得一点动静都没？罗韧坐起来，叫：“曹严华……”

    水里有一处在冒气泡，紧接着水花翻腾，突然间有个脑袋钻出水面，大口大口喘气，颤抖着伸出手向他，说：“罗，救我。”

    尤瑞斯？

    罗韧的脑袋像被重锤击了一下，嗫嚅着嘴唇，几乎扑跌到水里，那水突然变作了深邃之至的蔚蓝海洋，晴空下，无数泛着银光的飞鱼贴着海面穿梭。

    尤瑞斯的身边如同泛开泡沫的血潭，嘶声叫他：“罗，罗……”

    罗韧拼命伸手，想抓住尤瑞斯的手臂，但总差那么一线一厘，海水开始淹没尤瑞斯的下颌、嘴巴、鼻孔，到最后，只剩下粗短卷发的颅顶。

    罗韧的眼泪流下来，说：“对不起，尤瑞斯，对不起……”

    他浑身哆嗦，痉挛样，又热又冷。

    对不起，是我自己想为塔莎报仇，不应该搭上你们一起。

    对不起，我那时候不管不顾，只想着去和猎豹拼命，我应该想到，猎豹老巢素来的戒备森严，不可能不做提防，我应该冷静，应该筹划周到，九个兄弟，把命交给我，我没有任何计划，拿鸡蛋去撞石头。为什么我活着回来了，我该死在那里，换你们回来……

    ……

    有人轻轻推他：“罗小刀？罗小刀？”

    像是梦境的一晃，海水褪去，风声雨声都不见了，意识渐渐收归现实，这是有雾镇的晚上，清冷、安静，仔细听，会有偶尔的一两声夜蝉。

    罗韧睁了一下眼睛，看到木代，穿白色暗花的丝质睡衣，长发垂着，带暖湿的香气，俯*下身子轻轻推他：“罗小刀？”

    ***

    跟罗韧不同，木代的房间里应有尽有，衣柜打开，睡衣、练功服，都还是洗的干干净净的全套，叠的整整齐齐。

    她洗了个澡，换上睡衣，这睡衣的样式也是从前的，轻柔熨帖，掩襟处结两粒盘扣——梅花九娘喜欢这种风格，有一次还说她，那种套头的衣服，硬邦邦钻头伸胳膊，穿起来都不像个姑娘家。

    大概这样才像个姑娘家，新浴之后，垂长长的头发，把两片衣襟轻掩，纤指结精致盘扣。

    她披上衣服出来，想去看看罗韧和曹严华他们安顿好了没有，路过后院斜三角的水榭，大师兄郑明山蹲在下台阶邻水的石条上，揪着个馒头，有一下没一下的扔食，逗水里的鱼。

    木代向他问起罗韧那边被褥妥当了没有，他懒洋洋回：“又不是酒店客房，有床板睡就不错了——没别的房，你要是心疼，把你房间让给你小情人儿。”

    木代下巴颌儿一扬，说：“让就让。”

    郑明山不看她，嘴里发出“咄咄”的声音，用心招引水里的鱼，话却是说给她听的：“要么说嫁出去的姑娘泼出去的水呢，还没过门，心已经长偏了。”

    ……

    罗韧像是被梦魇住了，怎么都叫不醒，木代有些担心，俯身晃他：“罗小刀？”

    看到罗韧睁了一下眼睛，又疲惫似的闭上。

    是生病了吗，木代迟疑的伸手，去拭他额头。

    罗韧忽然伸出手，一把搂住她腰抱上来，翻身把她压在床板上。

    她吓了一跳，伸手推他，说：“罗小刀，你醒着吗？”

    话说的小小声，大概也知道老房子不隔音，怕吵起了隔壁的曹严华。

    罗韧却不管，一低头，死死封住她嘴，手从她衣服里伸进去，直取胸前一抹柔软。

    木代浑身都颤栗了一下，有一瞬间，挣扎的更加厉害，这反而遭致他更猛的进攻，罗韧也说不清楚，只觉得这一晚情绪混沌地找不到出口，她来了，就是他救命稻草。

    她问他醒着吗，不想去醒，醒了又要披上一层层衣，做那个看似温柔克制的罗韧，那个曹严华他们眼里能冷静解决所有问题的“小罗哥”，他没那么好，他蠢的带所有兄弟去寻死，他找了一个单纯可爱的，跟他的生活截然不同的女朋友，想借她那一点光，假装自己不是生活在黑里……

    不想去醒，就这样多好，全世界都不在了，青木、猎豹、塔莎，还有见他娘的鬼的凶简，只有怀里的姑娘，香滑、柔软，他什么都不用想，只循着自己心意，在自己的温柔乡里为所欲为。

    罗韧几乎克制不住*，但也不知为什么，忽然睁开眼，看到怀里的木代。

    她头发披散开，整个人像是懵的，衣襟半开，露出白皙的，透着微粉的皮肤，嘴唇半张着，娇润的水亮。

    罗韧喉头发干，伸手去摩挲她嘴唇，木代盯着他看，伸出手轻轻碰了一下他眼角，湿的。

    她沙哑着嗓子问：“是不是做噩梦了，跟……菲律宾有关？”

    罗韧说：“你怎么来了？”

    我怎么来了？是啊，开始是为什么来的？木代居然想不起来了。

    罗韧伸手去解她衣服盘扣，解了一颗，伸手进去，攥住衣边一拉，丝质睡衣拂过皮肤，直接从肩膀滑脱到半腰，忽然的裸*露让木代惊慌失措，下意识伸手护在胸前。

    罗韧笑了一下，一手把住她腰，把她身子转过来，从背后搂住她，吻她脖颈后背，头发披在背上，他隔了头发去亲，甚至咬，把住她腰的手慢慢向下。

    手越来越重，木代招架不住，从前跟罗韧亲密，他到底还是温柔克制的，不像今晚，像换了个人。

    罗韧的手滑到她腿侧，木代觉得自己绷着的弦就快断掉，颤抖着叫他：“罗韧。”

    罗韧嗯了一声，过了会，扳住她肩，让她面对着自己。

    她目光躲闪，几缕发被细汗粘在额上，皮肤红的像是火烧，呼吸急促，细致的脖颈微微起伏，手还护在胸前。

    身子微微蜷缩着，看起来完全就是他的，逃不脱，走不掉，连一根头发丝都是他的。

    “你是不是做噩梦了，跟塔莎……有关吗？”

    奇怪，为什么一定要问个究竟。

    他回答：“是。”

    她抬起眼帘，咬着嘴唇看他：“这样做，是不是让你觉得好受点？”

    这样做，是指哪样做，床*底之欢吗？

    罗韧说：“如果我说是，你愿意吗？”

    他贴着她身体，感觉那一瞬间，她整个身子都在发紧。

    过了会，她慢慢的，把手从胸前拿开了。

    看了他一眼，然后闭上眼睛，长睫一直在颤，轻声说：“罗韧，我第一次，你轻一点。”

    一股奇怪的况味从罗韧心头升起，他低头看木代，距离真近，近的可以看到她每一根睫毛的睫根，还有呼吸急促时，每一丝肌理的起伏。

    他的手从她背后伸过，用力箍住她腰，她咬了下牙，克制着不动，也不睁眼。

    罗韧忽然想起第一次见她，在重庆，她拎了把椅子，重重往地上一顿，坐上去。

    想起自己写号码给她，她气的满脸通红，拿肩膀撞开他。

    那时候，从没想过，有一天，会跟她如此亲密。

    他一直觉得，木代只不过是个单纯的年轻姑娘，可是细想想，在感情上，她一直勇敢。

    罗韧为自己觉得羞愧，这个晚上，他躁狂地想去找个出口，她却慢慢把手拿开，说：“我第一次，你轻一点。”

    他只是想找个发泄的口子，她却回报了他一个年轻姑娘对爱的所有憧憬世界。

    罗韧抱着木代坐起来。

    木代惊讶地睁开眼睛，罗韧把她的衣服拉回来，细心扣好扣子，又帮她把散乱的头发理顺。

    木代不知道他又怎么了，忽然为自己脸红：她刚刚说了什么？主动去跟一个男人献身吗？

    羞的无地自容，讷讷地有点不想靠近他，挪着身子坐远。

    罗韧说：“我不知道你们师门有什么讲究，或者我明天见到你师父梅花九娘，直接跟她提亲好不好？”

    “啊？”

    木代猝不及防，一时间不知道该怎么反应。

    罗韧笑：“不愿意？”

    她结结巴巴：“不是……可是，这么快吗？”

    “快吗？迟早还不是跟我，便宜都被我占光了。”

    木代笑起来，想到他话里所指，脸颊微微发烫，罗韧伸手搂住她，低头亲亲她眉心：“但是，我有个条件。”

    他还有条件？搞反了吧？这个时候，不应该是她端架子摆谱吗？

    “木代，我不带你回丽江了，你和曹严华，都跟着大师兄走，找个稳妥的地方，藏起来。”

    木代心中一凛，下意识坐直身子：“为什么？”

    “猎豹入境了，我和青木要去做一些事，带着你我会分心。”

    木代气笑了：“你怎么知道带着我一定分心？你怎么知道我帮不上忙呢？”

    “因为猎豹一定会对付你，一定一定会对付你。”

    她知道该怎么对付他，一刀刀剪除他在乎的人，像一点点剜他的心。

    当年，他为了给塔莎复仇，报了必死的决心，怕兄弟们阻拦，设计让所有人喝醉，谁知道第二天一大早，收拾好装备，推开了门，忽然愣住。

    他们都在，起的都比他早，好像昨晚他安排的那场酒，根本没有灌倒他们一样。

    他们扛着家伙，看着他笑，对他说同一句话。

    ——罗，算我一个。

    ——也算我一个。

    一场激战，十一个人，没了九个，青木冒死把重伤的他带回国内，安置在边境的一个出租房里，意识模糊间，他嘴里呛着血沫对青木笑：“你带我回来做什么？我早死在那里了。”

    这条命，像是偷来的欠来的，轻飘飘没有分量，随时愿意交出去，就像最初，他甚至动过把聘婷身上的凶简挪到自己身上的念头，最大不过一个死字。

    “木代，只要你不出事，你平平安安，我就会千方百计想活着。”

    为一个人活，比为一个人死要难，死是一瞬间，什么都不承担，活是无数个一瞬间，什么都为你扛着。

    “你不要笑我，就当我是自私，我让你活，其实是想让我自己活，听话，好不好？” 166阅读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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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1 第①①章

﻿    罗韧扶木代下床，帮她披好外衣，她攥着衣领站了一会，低声说，那我先回去了。

    说这话时，顶上晕黄色的暗光罩了一身，低着眼眉，身形更显清瘦，乖巧又纤细的模样。

    罗韧伸手拉住她：“等一下，抱一下。”

    拥她入怀，有了先前的亲昵，现在再抱她，多少有些肆无忌惮，身体和感情，都想跟她更亲近，那么一个讨人喜欢的可人儿，真想揉进身体里去。

    木代低声说：“你今天，有点不一样。”

    罗韧轻笑了一下，低头看她：“是吗，哪里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呢？

    之前，自己同他说“两个人之间，总像是少了什么”，具体少什么，当时也说不明白，事实上，心里还觉得奇怪：彼此好的像是模范情侣，不吵不闹，到底是为着什么意难平？

    现在忽然想通了，大概是因为，他对她，总是隔了一层，由始至终，都把真实的自己隐藏起来了。

    两个人没有情感上对等的碰撞，或许是罗韧觉得她年轻、经历单纯，在对待这段感情的时候，总习惯性的去保护她，为她解决问题，让她依赖，给她教导、给她指引。

    但对自身的问题却避而不谈，在她面前，跟在曹严华他们面前一样，冷静、稳重，不慌不忙，与她也时常亲昵，像所有的情侣，拥抱、接吻，中规中矩地让人挑不出什么错处来。

    然而这个晚上，因着种种契机，他忽然大失常态，去向她索取，向她求得慰藉，所有的情绪，粗暴、痛悔、纠结、自责，还有爱，就在这样猝不及防的凶狠碰撞中倾泻开来。

    这个罗韧，让她喜欢，满心喜欢，比从前的罗小刀更喜欢。

    谁想要一个相敬如宾十全十美画纸上的男朋友？爱极了他刚才的样子，眼角带一点湿，狠狠地想要她，却也疼她，尊重她，真实地让人心痛。

    她低声说：“可是，这个不一样的罗小刀，我喜欢的不得了。”

    罗韧心头最柔软的地方被狠狠撞了一下。

    从前，他对木代是很深的喜欢，这个时候，不对，从前一刻开始，她闭着眼睛说“我第一次，你轻一点”的时候，他就已经彻底爱上她了。

    如果她是花，真情愿把自己的骨髓血肉化成土壤，供她绽放。

    罗韧低头亲吻她眉眼，舌尖顺着她眼睛的轮廓细细描摹，木代几乎站不住，身子软下去时，他手臂在她腰间托住，把她身子更紧贴向自己。

    男人女人，多么奇怪，他情动时坚硬，她却愈加柔软，水一样把他消融。

    这是天生为他而来的姑娘。

    一番耳鬓厮磨之后，忍不住提醒她：“再不走，你今晚就走不了了。”

    木代轻笑起来，抬头看他，说：“哪一个是真的罗小刀啊？其实，你心里对我大师兄，也没那么有礼貌吧？”

    罗韧低头凑向她耳边，吹气样：“只跟你说，其实我看不惯他那么拽，想揍掉他两颗牙。”

    ***

    木代不要罗韧送，坚持自己回房，这个晚上，风清夜静，她走的很慢，有时候，会忽然停下来，光着脚去蹭地上的青草，柔韧的草尖轻轻挠着脚心，酥酥麻麻，像那些羞于启齿甜蜜的秘密。

    路过后院的三角水榭，郑明山还在，手边搁了瓶开口的白酒，细细的酒味浮在清冷的空气里。

    木代走过去，在邻水的台阶上坐下来，随手捡起剩下的馒头，掰了一小块，瓶口浸了点酒，扔下水去。

    池榭里的鱼都是些蠢家伙，有吃的便争先恐后，翕动着嘴巴，你争我夺。

    不知道会不会喝醉，想想明天早上，摇摇晃晃，一池醉鱼，游起来都打撞，多有趣。

    郑明山不阻止，任由她胡闹，看水里泛的水花，低声吟了句：“一株梅花一坛酒，一生空望一场醉。”

    木代转头看他：“大师兄，师父为什么老喜欢念这两句话？”

    “不知道。”

    “来的路上，师父跟我说，想喝很多年前保定城十字街口那家酒坊的烧刀子。”

    郑明山笑了笑，又有些无奈：“师父在保定一带出入的时候，年纪比你还小，十字街，酒坊，早不在了。上哪去买？”

    又说：“师父这两天，频频想起从前的人和事，讲起练武踩梅花桩，还有跟镖师结梁子，一刀砍断镖旗的旗杆子——都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了，她自己都说，大限到了。木代，你得有个心理准备，不要哭丧着脸，师父不喜欢人哭。”

    木代轻轻嗯了一声：“知道了。”

    哗啦哗啦，水面翻着泡沫，有条鱼浮上来，搜寻了一圈，又无望地摇摇尾巴游远，水纹拖动长长的涟漪，像理不开的愁绪。

    “大师兄，这世上真有那种很坏的人吗？坏到让人想不到。”

    “有啊，不然你以为重刑监狱里都关的谁？”

    “你遇到过吗？”

    郑明山看了她一眼：“遇到过，师父早年跑江湖的时候，也遇到过。只你没有吧——用你的话来说，你红姨对你宝贝的不行不行的。”

    木代笑，那都是从前了。

    郑明山忽然想到什么，语气唏嘘起来：“有一年，我遇到过一个开馄饨店的姑娘，很漂亮，隔年，我又经过那里，还特意绕回去，想再吃。”

    难得大师兄讲起从前的事，木代双手抱着膝盖，笑的意味深长：“喜欢上人家了？”

    “馄饨店转手了，店主说，那姑娘出事了。”

    “出什么事了？”

    “我打听了才知道，馄饨店的生意忙不过来，她把自己妹妹从乡下接来。两姐妹喜欢上同一个男人，但那男人，只中意姐姐，也只约姐姐看电影、下馆子、轧马路。”

    木代有些紧张：“那个妹妹是不是因妒生恨，伤害了她姐姐？”

    郑明山点头：“你知道她怎么做的？”

    “她把姐姐……杀了吗？”

    这是木代能想到的，最坏的揣测了。

    郑明山沉默了一会。

    “那个妹妹去买了强激素催肥的猪饲料，接连几个月，慢慢地掺在姐姐的饭里，那个姑娘，像吹气球一样，一胖而不可收拾。”

    “都是在一张桌子上吃饭，别人没事，她不以为是饭的问题，也不以为是生病，只以为是自己吃多了，于是节食、减肥，但无济于事。”

    “她自惭形秽，抱着妹妹哭，妹妹安慰完她，端上饭菜，说，再怎么样也要吃饭的。”

    木代听的毛骨悚然。

    “那个男人来的少了，到最后再也没出现过。后来，姐姐终于生出怀疑，去了医院检查，发现体内有异常物质，于是报警，然后整件事水落石出。”

    木代怔怔的：“那她还恢复得了吗？”

    “恢复不了了，那不是一般的猪饲料，强激素，她骨质都被改变，内脏器官也受到损害。据说妹妹被抓的时候，对着她吼说，我们是亲姐妹，你怎么狠心报警抓我……”

    他伸手拍拍木代的肩膀：“你看，木代，你永远不知道人心是怎么长的，一样的水米，养出百样的人。”

    “这世界，像个八卦双鱼，有多亮就有多暗，多白就有多黑，多干净就有多脏，别把它想的太好，但也不用太绝望，有人作恶就有人收，不然的话，这世上早乱套了。”

    他起身回房：“早点睡，明儿早上，你要守在师父门口，敬一杯弟子茶的。”

    ***

    第二天，罗韧起的很早，满心以为会看到“有雾”，居然没有，三百六十五天，大概难得让他撞上这镇子清亮亮的早上。

    曹严华起的比他还早，正在水池边洗漱，过了会拎着牙筒过来，脸上水淋淋的，还没擦。

    罗韧跟他打招呼：“这么早？”

    他一边答一边进房：“今天见太师父，要准备一下，第一印象很重要……”

    话还没完，人已经进了房，忽然脑袋又伸出来：“小罗哥，你不用捯饬一下？”

    罗韧说：“有什么好捯饬的，顺其自然呗。”

    嘴上这么说，洗脸的时候，还是忍不住拿水沾了头发理顺，回房时，曹严华不知道从哪找了把小木梳，站在屋檐下对着手机镜像左边梳梳右边梳梳，还把头顶伸过来给他看：“小罗哥，看看我头上印分的齐吗？”

    罗韧一把把他脑袋推开了。

    后院似乎有动静，罗韧信步过去，过三角水榭，到了月亮门前，眼前忽然一亮。

    看到穿一身素白练功劲装的木代，改良过的女式白缎软靴，腰间扎一条大红绸子，长发高高绑成马尾，半跪在庭院中央一个小炉子边上，手里摇着扇子扇火，炉头上咕噜咕噜烧滚了水，等着砌弟子茶。

    真心像画里一样，清末，抑或民国，英姿飒爽，又不乏柔媚，罗韧看了好久，看到她用垫布包上茶壶把手，开水倾到茶杯盖碗里，小心地吹气，盖好了放进垫碟，双手一托一持，走到正房门边，在一个铺好的黄绫布锦蒲上跪下，略低头，茶碗举到眉前，腰背挺直，一动不动。

    小丫头，做的有板有眼，累不累啊，罗韧有点心疼，身后有脚步声，是曹严华憋不住了过来瞅动静，罗韧怕他打扰，一把把他身子搡了个圈往后：“回去，等人来叫。”

    ……

    感觉上等了很久，直到日头高起，郑明山才过来招呼他们过去。

    终于见到梅花九娘。

    根据木代的说法，她已经是耄耋之年，但年纪看上去要轻十好几岁，一头白发整齐绾髻，斜插一枚梅花簪，慈眉善目，唇角带笑，坐木质轮椅，膝上盖一块蓝底绣鸾凤锦缎，一直遮到与轮椅的底边平齐。

    正低头拿盖碗轻轻过茶，木代在边上站着，表情娇憨里带几分俏皮，若不是事先知道，真像是一团和气的祖孙俩。

    郑明山懒洋洋的，踢踏踢踏，走到轮椅另一边站定。

    木代朝罗韧眨了下眼睛，又看曹严华，垂在身侧的手指轻勾，示意他先上。

    我吗？曹严华无端紧张，战战兢兢，大气都不敢喘，几乎是蹭挪过去的。

    梅花九娘眼皮略抬，从上到下扫了遍曹严华，问：“这是谁啊？”

    木代赶紧回答：“这是曹严华，师父，我收了他做徒弟，请你过过眼，师父要是不中意，这事我就不再提了。”

    梅花九娘哦了一声，茶碗搁在轮椅的板托上，问：“他有什么好处？”

    木代早就打好腹稿：“他这个人，憨厚可爱，知错能改，古道热肠，又有一股子男子汉血性……”

    小师父这是在说他吗？曹严华听愣了：他有这么好？

    梅花九娘嗓子里轻咳了一声：“你过来。”

    曹严华赶紧上了几级台阶，垂在身侧的双手紧贴裤缝，站的毕恭毕敬。

    “做过亏心事没有？”

    师父讲了，要诚实，太师父问什么，就答什么。

    他鼓起勇气：“我以前，在重庆，解放碑，当过贼……”

    梅花九娘眼皮蓦地一翻，只一眼，精光四射，连台阶下的罗韧都觉得周身一凛。

    曹严华身子一哆嗦，脑子里立时就乱了，忽然间语无伦次，开始结结巴巴：“但是太师父，我……我早就洗心革面重新做人，师父说过，你最讨厌贼，还说大师兄当贼，被你打断了腿……”

    我还当过贼？还被打断了腿？

    郑明山没好气地转头看木代，木代脸一偏，装作听不懂的样子。

    曹严华还在絮絮叨叨：“可是我这个人，我一直……心向光明，我遇到小师父之后，我被小师父身上那……那种师门的气质感染，我就再也没……太师父，你可以打电话到铁道部问，我前两天，我还在火车上抓了贼，为十几个……人民群众挽回损失……”

    梅花九娘嗯了一声，又问：“现在时代不同了，武学难免式微，为什么想学武？”

    要讲实话，真心话，小师父说了，太师父慧眼如炬，万一说假话，分分钟被揪出来扔出去。

    曹严华忸捏：“我……我想当明星，武打明星。”

    他急急解释：“我小时候就想当大侠，因为觉得特威风，我……特想学，第一次看录像碟，村里人租的，全村的孩子都去看，成龙的功夫电影，里头有个跳墙的镜头，我就，我也跳墙，结果瘸了好几天……”

    木代看着曹严华笑，这些，她都是第一次听说，但她知道是真的，他憋红了脸，那么不好意思，但还是努力去表达。

    “我就想，我学了功夫，也去当武打明星，挣大钱，还有名气，又能把中华武术推向世界，谁知道后来，我就失足走上歧路，我都把这茬给忘了，我也没想到能遇上我小师父，我觉得，这可能就是人家说的缘法，是老天成全我……”

    他表达的磕磕巴巴，心里又忐忑：听说武学人士都很清高，他又是想当明星，又是想挣大钱，太师父听了，会不会觉得他俗啊？

    静默半晌，梅花九娘说：“你过来。”

    还过来？都这么近了，还要怎么过来？曹严华懵懵懂懂的，又向上走了两级台阶，梅花九娘忽然伸手击他面门，曹严华下意识格挡——谁知她这一记只是虚招，忽的搭上他肩膀，一拧一推一带，曹严华收不住，直接跌到台阶下头去了。

    罗韧看在眼里，吃不准梅花九娘什么用意，也不好伸手去帮扶。

    曹严华摔在地上，张了张嘴，难受的差点哭出来。

    这是不接纳他的意思吗？他都诚实说了啊。

    梅花九娘脸色沉下来，说：“木代不好。”

    木代马上下了两级台阶，转身面向梅花九娘，双手后扣，低头领罚。

    “没教他什么功夫吧，怎么连最入门的招式都不会？”

    木代说：“弟子这一阵子……忙着其它的事，就疏忽了。”

    “忙了就可以疏忽？有没有疏忽了吃饭睡觉？”

    木代顿了一会，才说：“没。”

    “做弟子的要认清弟子的本分，做师父的，要知道师父的责任。忙了可以不收徒，收了就要用心教，天地君亲师，列位排了第五，你以为是叫着玩的？”

    怎么责罚起小师父来了？

    曹严华赶紧从地上爬起来：“不是的，太师父，我小师父教了的，我也忙……我我开了个饭店，我也忙……”

    梅花九娘笑起来。

    目光又落到罗韧身上，问：“这是谁啊？”

    木代居然脸红了，过了会低声说：“是……我男朋友。”

    师父在，大师兄在，徒弟也在，说这话，总觉得好不自在。

    梅花九娘不动声色：“他又有什么好处？”

    啊？

    没想到师父会这么问，这一趟，木代可没打腹稿，要把罗韧夸一遍吗？那样显得太浮夸了吧。

    她咬着嘴唇，磨蹭好久，才说：“也……没什么好处，我就是……喜欢呗。” 166阅读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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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2 第①②章

﻿    梅花九娘笑了笑：“既然没什么好处，那也就没什么好看的了。”

    她拿起茶杯，不慌不忙喝茶，空晾着面前一个尴尬的场子，有风吹过，掀起腿上的盖布，曹严华忽然愣住了。

    她的膝盖之下，竟然是空的！

    罗韧也看到了，目光很快避开，只当是没看见，听到木代低声说：“师父，你这样，不是欺负人么。”

    她心里替罗韧委屈，觉得师父是故意的。

    还真叫她猜对了。

    其实一早，梅花九娘已经从郑明山那里知道罗韧了。

    当时，她问郑明山：“你觉得人怎么样啊？”

    郑明山想了想，回答：“是个角色，一时看不大透，不过小师妹喜欢。”

    字字都答在了点子上，这个罗韧，知道进退，懂得规矩，沉得住气，也稳得了心神，就好像刚刚盖布掀起，曹严华的惊愕展露无疑，他却能不动声色。

    梅花九娘问他：“我们木代，有什么好的？”

    有什么好的？

    罗韧一时语塞，顿了顿才说：“也想不出有什么不好的。”

    木代低着头，努力想做出一副浑不在意的模样，到底是被唇角的一抹笑漏了心事。

    梅花九娘笑起来，推了推木代，说：“过去，站到他边上，让我瞧瞧。”

    木代依言过去，但即便已经和罗韧在一起有段日子了，她还是对这种“专门”和“刻意”感到别扭，为什么一定要这么站到一起、并排，被这么多双眼睛上下盯着看呢？

    她好不自然，垂下的手捻着腰上的红绸子，尽量避免跟罗韧碰到。

    梅花九娘看了许久，轻声说：“也是般配。”

    ***

    小罗哥就这样，轻松过关了？

    曹严华简直不敢相信，回到屋里，他还对着罗韧跳脚：“不能这样吧，小罗哥，我太师父这是‘武林门派’啊，怎么着也得让你三刀六洞、跨火盆吧？”

    这都什么乱七八糟的，罗韧哭笑不得：“你懂什么叫三刀六洞跨火盆吗？”

    怎么，不是给人下马威的意思吗？

    罗韧给他解释，三刀六洞是早些年的帮会规矩，是指做了无可挽回的事，要求人原谅，得用刀子在自己身上对穿三个窟窿，至于跨火盆，那也是早年新娘子进门前的仪式，寓意扫去一路上沾染的污垢，未来日子红红火火。

    梅花九娘失心疯了才会让他三刀六洞跨火盆。

    原来如此。

    不过，曹严华还是嘀咕个没完，觉得罗韧过关的太容易了。

    罗韧看向曹严华：“你真觉得我是过关了？”

    曹严华惊讶：“难道不是？”

    罗韧笑了笑。

    当然不是，否则的话，梅花九娘也不会单独把木代留下了。

    ***

    木代很少进梅花九娘的房间，即便有事进来，也是来去匆匆——按理说，正房的采光和透亮都应该最好，然而不知道为什么，师父的房间，总像是比别处阴暗和清冷几分，所以，她从来不爱久待。

    这一趟，师父这么郑而重之的单独叫她进来，为了什么呢？不喜欢罗韧吗？

    和在外头说话时不同，一进房，梅花九娘周身的那股子精气神就不见了，她阖着眼睛，疲惫、乏累，瘦小的身子蜷缩在轮椅里，像是风里就快燃到尽头的白烛，说不准下一刻就会化作燃尽后消细的青烟了。

    大师兄说的没错，这一趟，师父确实是大限到了，只早上打起精神见了罗韧和曹严华，只说了那么一会话，她已经累了。

    木代觉得难受，自己把黄锦蒲团挪到轮椅边上，跪下去，低声叫：“师父。”

    梅花九娘伸出手，温柔摩挲她的头发。

    “你大师兄跟我说，你带了男朋友回来，我起先还不信——一晃八年了，小丫头也长大了。”

    木代眼底涌上温热来，仰头看梅花九娘：“师父是不是……不喜欢罗韧？”

    梅花九娘回答：“他或许是个不错的人，只是，师父没那个时间去喜欢他，也没那个时间帮你去了解他了。”

    细节能让你大体勾勒出一个人的轮廓，但认清皮骨人心，还是需要长长久久的时间的——她其实对罗韧的印象不错，但以她的年龄和阅历，这种“不错”，未来被打破和颠覆的可能性太大了。

    “你大师兄跟我说，为了你的幸福，要帮你好好长眼，可是我想着，与其去期待那个罗韧，还不如期待你。”

    期待我？期待我什么？木代不明白。

    “从前的时候，女儿家出嫁，做娘的要吩咐好多话。师父一直觉得自己年纪大了，你出嫁我是赶不上了，你那个红姨……说实在的，她自己都没把自己整理好，我也并不是很看得上她。”

    木代失笑，低声帮霍子红辩解了句：“红姨对我还是好的。”

    “趁着我还有一口气，你把他带来，很好，有些话我就可以对你说了。”

    她长长吁一口气。

    “我不了解罗韧，也不是很中意他，在我和你大师兄眼里，这个人的身世背景，应该都比你复杂的多，他遇事冷静，行为稳重，很懂忌讳规矩，这一点，又比你强上许多。总觉得你爱他更多，会过分迁就他。”

    木代想说什么，梅花九娘示意她听着就好。

    “也许师父说错了，没关系，师父不是反对你跟他在一起，只是有几句话要嘱咐你。”

    木代点点头，跪直身子。

    “未来，你或许会嫁给罗韧，或许会嫁给别的男人，但不管那人有多好，不要去依附他。任何时候，做你自己。你先是木代，然后才是我梅花九娘的徒弟和别人的爱人。你把自己立成帆，才有风来招展。”

    “嗯。”

    “如果你喜欢他，就和他在一起。如果有一天，你发现选错人了，就离开他再寻良人。老话说‘女怕嫁错郎’，那都是屁话，嫁错了就改，循你自己的心意，没什么好怕的。他对不起你，你就教训他，打不过他，就叫上你大师兄一起。”

    木代噗一声笑出来。

    梅花九娘心中轻轻叹了一口气。

    木代可能得花点时间，才能明白她说的话。

    罗韧是木代带回来的第一个男朋友，未来呢，她也说不准木代是跟定了罗韧，还是会爱上别人，她没有那个时间去一个个耳提面命那些想带走自己爱徒的毛头小子，所以只说给木代听：我一点都不关心你未来的那个人是谁，长的横长还是竖短，只要你过的好，始终坚守自己的心，不受气，不委屈，就行了。

    或许是自己悲观，这世上，幸福难以期守，能避免伤害就好。

    她咳嗽起来，木代赶紧起身去边上帮她倒茶，泠泠茶水注入杯中的时候，梅花九娘在身后说了句话。

    “晚饭过后，单独到我房中来一下。师父要跟你谈衣钵承继的大事。”

    木代的手一颤。

    师父这么说，等于是挑明了要让她来继承一切了，可是，不应该是大师兄吗？

    ***

    从师父房里出来，木代多少有点郁郁寡欢，路过三角水榭，看见郑明山又在喂鱼，于是不声不响过去，挨着郑明山坐下，说：“大师兄，你这样喂，要把鱼撑死了。”

    郑明山斜了她一眼：“这就撑死了，长了针尖大的胃吗？”

    木代迟疑了一下，到底忍不住：“大师兄，你知道师父要把所有的……都传给我吗？”

    郑明山说：“知道啊。”

    他觉得理所当然：“我没修师门的功夫你也是知道的，师父的一身本领，尤其是轻身功夫，你比我学的精，不传给你传给谁啊。”

    木代小心翼翼：“那师兄你……不会不高兴？”

    郑明山愣了半晌，哈哈大笑，伸手揉她脑袋，把个好好的马尾揉的乱草一般。

    说：“你是电视剧看多了吧，难不成我还会为师父留下的这点家当跟你翻脸？”

    师父偶尔也会跟他谈起这事，只是每次听到“衣钵承继”这样的话，他表面虽然恭敬，心里总是觉得好笑。

    虽说是“武林一脉”，但早已经不成其为“门派”了吧，只这么寥寥两三人，还郑重其事的说什么“衣钵承继”，总觉得有些寒酸。

    他伸出手，指了指这个院子：“我有什么不高兴的。师父会把这观四牌楼留给你，可是你也知道，这宅子不能出让、不能买卖，你得找人打扫、找人看守，这么个麻烦的事儿，难不成我还嫉妒？”

    木代叹了口气，目光扫过院落里熟悉的一草一木，说：“也是。”

    ***

    木代和郑明山聊天的当儿，罗韧给青木打了个电话，问起他丽江那头的情形。

    青木回答：“郑伯那里我也安排了，凤凰楼歇业几天，他和聘婷我都转移到安全的地方。酒吧那里我在盯着，暂时没什么异动，就是……”

    就是什么？罗韧心中一紧。

    “就是三天两头，为了一只鸡吵架，何苦，不如宰来吃了。”

    ***

    张叔每次看见曹解放都不顺眼，一肚子气。

    丽江，这是多么精致浪漫和小资的地方，别的客栈酒吧，都会养一只萌萌的猫啊狗的，谁见过养鸡的！

    不分早晚地都在院子里扯着脖子“呵……哆……啰”，光打鸣不下蛋，偶尔酒吧门忘记关了，它就迈着八字步进屋，把酒吧当成鸡圈逛。

    反了它了！霍子红性子随和好说话，只说“养就养着吧”，他可不能听之任之，得让曹解放知道，这里是谁在做主。

    所以一吃完早饭，他就拎了把菜刀，气势汹汹，直奔曹解放。

    曹解放正在院子里散步，一见张叔，大概也知道不好，迈开小碎步在院里一通猛跑，最后扑棱棱飞进听到动静赶出来的炎红砂怀里。

    吊着胳膊的一万三跟在背后，陪着笑：“张叔，算了，一只鸡而已。”

    “鸡？”张叔指自己硕大的黑眼圈，“昨晚叫了一晚上，我要再不给它做规矩，临近的客栈都要来投诉了——你，给我下来，立定，不许动！”

    指的就是曹解放，炎红砂没办法，把曹解放搁到地上，摸摸它脑袋，说：“别动啊。”

    曹解放耷拉着脑袋，一副我见犹怜的垂头丧气模样。

    张叔蹲下去，锃亮的刀身亮出来，手指“锵锵锵”在刀身上弹了三下。

    问它：“你知道这是什么吗？这是刀！就你那小细脖子，我这么哗嚓一下，你小腿就朝天蹬了知道吗？知道了就点头。”

    曹解放翻白眼，炎红砂手指摁住它脑袋，点了三下。

    “晚上再敢叫，就哗嚓。说到做到！”

    说完了，菜刀在曹解放面前刷刷刷耍了几下，然后走人。

    曹解放似乎很不高兴，脖子一梗，一句“呵……哆……啰”就要冲出口，一万三眼疾手快的，两只手指把它的尖嘴摁住了。

    炎红砂也没办法，过了会提议：“要不然，今晚上，用透明胶，把它嘴给缠上？” 166阅读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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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3 第①③章

﻿    午饭过后，曹严华被郑明山提溜过去训话。

    大概是梅花九娘看出木代对曹严华亦师亦友，觉得这小徒弟“立威”这块做的不好，特意嘱咐郑明山过来唱白脸。

    条条框框，确实不少规矩，曹严华手忙脚乱，拿着个小本子记个不停，隔一会儿，郑明山还要来个闭卷提问，跟随堂突击考试一样，罗韧在边上看着，总忍不住想笑。

    又来了。

    “师父就寝之前，弟子该做什么？”

    “整……整理床铺，放……放被子。”

    “弟子出外归来，见师父第一件事，该是什么？”

    “敬……敬弟子茶。”

    ……

    都是些老派的规矩教条，梅花九娘脱胎于那个时代，加上年纪大了，做弟子的多少会迁就她，但这些规矩，到了木代这里，应该是承继不下去的——她哪有那个耐心慢条斯理品一杯茶啊。

    郑明山也是一样，教训曹严华的架势虽然摆得足，多半是做给梅花九娘看的。

    想到梅花九娘，罗韧回头看向她房间，木代恰好推门出来，倚着檐下的立柱，打了个呵欠。

    罗韧失笑，起身过去。

    她昨晚没睡好，一大早又起来烧什么弟子茶，绷足了这么久的精神，终于疲惫，眼窝里淡淡的青，看着怪心疼人的。

    罗韧问她：“师父呢？”

    “睡下了。让我也去睡，说晚上还有好多事支使我做。”

    这梅花九娘行事也真怪，放着青天白日的不把话交代了，非得等到月黑风高。

    不过木代师门的事，他也不好多作评价。

    罗韧送木代回房，比起厢房的简陋，她真正住的是大户人家房间，连床都是徽式的“满顶床”，上顶、下底、左壁、右壁和后壁都是木板满封，但是雕镂精致，前头绣金线的帐子一放，像个独立的小房子。

    木代爬上去，被子一拉，长吁一口气，只喃喃一个字：“困。”

    罗韧低头帮她把被角掖好，说：“木代，我该走了。”

    她蓦地睁眼，狠狠盯着他，罗韧无奈的笑，过了会，木代负气样，一把掀开被子，跪起来搂住他，脑袋抵在他胸口，不吭声。

    罗韧低头亲亲她发顶：“咱们不是说好的吗？”

    “明天。”

    “木代，这套对我可不管用。”

    “明天。”

    “不兴耍赖，今天明天，也没太大区别……”

    “明天。”

    小丫头，字字铿锵，脑袋抵的他胸口生疼，语气一点转圜的余地都没有。

    罗韧拿她没办法：“好，明天，你好好睡觉。”

    木代唇角终于露出浅笑，乖乖躺回去，顺手把马尾的发圈摘下，黑亮的长发散开来，罗韧坐到床边，帮她把头发理顺，她好一会儿才闭上眼睛，鼻息浅浅，睫毛轻颤。

    明天。

    什么时候才能再见到她？说了会拼死为了她活着，做不到怎么办？如果他回不来，如果他死了，她会不会哭？

    罗韧忽然难受起来，顿了顿掏出手机，轻轻给她拍了张照。

    点开相片回看，真是漂亮，那么精致小巧的侧颜，连睫毛有几根都似乎清晰可数。

    正看的入神，木代忽然睁开眼：“罗小刀，你偷偷拍什么？”

    罗韧也不回答，任由她把手机拿过去看。

    她趴在床上，托着腮看了一会，仰起脸看他：“罗小刀，你不是给我拍过照片吗？”

    胡说八道，什么时候给你拍过？

    “要是我找出来了怎么办？”她眼睛滴溜溜转，“改后天？”

    罗韧笑出声来，顿了顿轻声说：“别闹。”

    木代低下头，指尖在照片上一张张滑过，最后点出一张，举着手机送到他面前。

    这是……

    罗韧眉头皱了一下，很快想起来，这是重庆，薄雾蒙蒙的江景，他拍的是对面的索道过车。

    有问题吗？

    木代催他：“放大啊。”

    放大？罗韧迟疑着，放大照片。

    木代催他：“看出来没有？”

    “看出什么？好大车厢，好多人吗？”

    木代气坏了，平时挺精明的，怎么一到关键时刻就傻了呢。

    她拿过手机，把那张照片放大再放大，恨恨点着那个压根看不清楚模样的穿大象头t恤的自己：“我，我呀！”

    话还没说完，罗韧轻笑着从身后搂住她，埋头在她肩窝里，轻轻咬她耳垂。

    木代脸一红，讷讷把手机放下，原来他已经看出来了。

    她找话说：“曹胖胖当时也在，就在我边上，你看到了吗？”

    罗韧嗯了一声，没有再说话，目光长久地停在那张照片上。

    想着：我一定回来，一定要回来。

    ***

    这一晚，有雾镇终于展现出它的原貌来。

    晚上十点多就起雾，开始时极薄，片丝只缕，像是柳絮在夜空里飘。

    慢慢的，越来越满，肉眼辨识不出什么分别，但偶尔看向门外，总觉得什么都罩了一层纱，蒙蒙的。

    临睡前，郑明山来过一次，说今晚必定会起一场大雾，因为白天是晴天，按照有雾镇的惯例，白天越晴，晚上的雾就越大。

    还跟罗韧说，半夜的时候，那浓雾铺天盖地，你要是开门，能看到雾气往屋里飘——比之电视电影里的烟雾效果，有过之而无不及呢。

    梅花九娘晚上要交代木代重要的事情，想来自己是没机会跟木代见面了，罗韧很早就上床休息，但睡不着——门口总是传来曹严华蹬蹬小跑的声音，跑出去，跑回来，跑出去，又跑回来。

    罗韧受不了，披着衣服起来，终于在某一次截住曹严华：“你跑来跑去的干什么？”

    曹严华文绉绉回答：“学以致用啊。”

    “大师伯下午教了我那么多规矩，我不得照做啊，哪怕以后不做，这学完还热乎着，装也得装的积极吧。”

    ——师父就寝之前，弟子该做什么？

    ——整……整理床铺，放……放被子。

    曹严华惦记着给木代铺床，去看了好几回了，想趁着木代去找梅花九娘，房间里没人的时候展一下身手，好叫小师父回房的时候，好好感动一把——没想到木代还在房间里呢。

    罗韧奇怪：“不是晚饭后就去跟梅花九娘谈事情吗？”

    曹严华也说不清楚：“我小师父去了几次了，好像太师父让她等，说时候还没到，她只好等着，又不敢离开。”

    ……

    既然是想给木代献殷勤，那自然是多多益善的，罗韧也就由得他去。

    回到房间，出乎意料的，居然收到神棍的电话。

    劈头盖脸问他：“小萝卜，你找到那个什么‘云岭之下，观四牌楼’了吗？”

    罗韧一时语塞。

    别说找了，这两天，他都几乎把这事给忘掉了。

    好在他反应快，脱口就把皮球扔回去：“你找到了？”

    神棍说：“我做了一点研究，一点点研究。”

    这么谦虚地说着“一点点”，语气却又是骄傲的，罗韧心里一动，觉得神棍那里，可能有突破了。

    “云岭，有三个可能的解释。第一是，高耸入云的山岭；第二是，安徽省有个云岭镇；第三是，云南西北的雪山，是澜沧江和金沙江的分水岭，主峰是玉龙山。”

    玉龙？那不就是丽江吗？

    “我觉得，第三种最有可能，但是这个云岭，它的山脉蔓延很长，你想呢，两条大江的分水岭，大江有多长，这个云岭就可以蔓延到哪，而且山岭是有分支的，所以我觉得，云岭之下，不一定是丽江，而是一个很大很大的范围。”

    罗韧同意：“所以这两句是个定位，云岭之下，划定了一圈范围，观四牌楼，才是真正的定位点。”

    神棍说：“这个观四牌楼，如果这个‘四’代表‘四间’，那么它就是一个很奇怪的牌楼。”

    “为什么？”

    神棍“哼”了一声，罗韧这句“为什么”在他意料之中。

    “小萝卜，没读过什么书吧？你知道牌楼是什么吗？牌楼是一种传统建筑，最早，周朝的时候就有啦，在古代，多用于表彰、纪念。”

    “牌楼常见的形式，有一间两柱、三间四柱、五间六柱，这是个什么说法呢，你想象一下那格局，如果是一间，两边是不是两根柱子？如果是三间，是不是要四根柱子来分？”

    罗韧大略清楚：“所以，如果是四牌楼，就是四间、五根柱子？”

    神棍得意的大笑：“小萝卜，我就知道你要说四间，你这个没文化的。你没注意到我说的牌楼，基本都是单数吗？”

    好像是，一间两柱、三间四柱、五间六柱，间数都是单的。

    神棍洋洋得意：“这就要说到建筑的美学了，我们古代的建筑，不但讲究对称，还讲究中心突出，一三五这样的单数间，其实是为了烘托最中心的那间，最中心的一定会做的更大、更华丽。”

    罗韧明白了。

    难怪形制是“四”的牌楼很少见，也是，两两对称，就分不出主次来了。

    神棍做总结陈词：“所以，如果云岭之下的范围里，有这样一座奇怪的牌楼，一查就查出来了。我已经委托了一位老朋友帮忙查了，就这两天，等着啊，一定有信儿的。”

    说到末了，几乎是神采飞扬，挂掉电话的时候，就差给他个飞吻了。

    罗韧看着手机苦笑。

    真奇怪，凶简的追查有了突破，他居然没什么兴奋的感觉。

    是因为猎豹吗？

    猎豹如果追查他，第一时间应该会查到丽江——虽然委托了青木暗中保护，但还是有点担心红砂和一万三，希望……不要出事才好。

    ***

    关于谁给曹解放的嘴巴缠透明胶，这是件伤害小动物心灵的事儿，一万三和炎红砂你推我我推你，都不愿意做。

    于是石头剪刀布。

    五分钟之后，炎红砂手持透明胶带，走向了院子角落处的曹解放。

    今晚的曹解放显得有点忧郁，不知道是不是酒吧的热闹触动了它的乡愁，它看起来，总有些郁郁寡欢的模样。

    炎红砂一脸干笑的凑近曹解放。

    慢慢地、哧拉哧拉的，把胶带抽起，还跟曹解放套近乎：“解放啊，这也是为你好，我们张叔想吃鸡都想疯了，你今晚上如果还叫，神仙都救不了你了。”

    曹解放警惕地看炎红砂手里的透明胶。

    炎红砂继续瞎掰：“解放啊，这个是好东西，就跟唇膜似的，你敷一晚，保准与众不同……”

    她觑准时机，胶带猛然朝曹解放嘴巴上一裹。

    曹解放要是肯乖乖让她裹，那实在是对不住自己个性的张扬解放呢。

    但见它双翅一张，一句气冲牛斗的“呵……哆……啰”，胡乱扑腾着从炎红砂肩膀上飞窜了出去。

    小样儿的，治不了你了！炎红砂终于撕下了伪善的面纱，杀气腾腾，顺手操起院子里的扫帚，边扑边追。

    曹解放且战且退，很快就被炎红砂堵在了一条街外的巷子里，炎红砂袖子一撸，指着它下命令：“立定！不许动！”

    曹解放耷拉着脑袋，立定。

    炎红砂说：“这才对嘛。”

    她小心翼翼走近，觑准方位，正待一个虎扑，曹解放忽然振翅飞起，蹬着她脑袋顶飞了出去，很快消失在巷子口。

    居然还学会迷惑敌人了！还敢踩她脑袋，炎红砂差点气疯了。

    曹解放，有本事你别回来！

    她攥着透明胶往回走，刚出巷子口，忽然愣住了。

    有个约莫三十来岁的男人，正倚着墙站着，清瘦，但不孱弱，目光锋利，脸色阴沉，约莫高了她一头，正冷冷看着她。

    手里，抓着一只鸡。

    那是曹解放，双翅被那人反抓，已然失去了方才的威风，像是已经认命，也不挣扎，小眼睛里一片生无可恋的迷茫。

    这是……怎么回事？炎红砂心里泛起了嘀咕。

    那个人看了她一眼，生硬地把曹解放往她面前一送。

    ***

    曹严华终于回来了。

    这一趟，脚步轻快，还哼着小曲儿，居然先不回房，门一推进了他的房间，拉亮灯绳，对着因灯光乍亮皱起眉头的罗韧笑的贼兮兮的。

    说：“小罗哥，你真是个浪漫的人。”

    没头没脑，莫名其妙，罗韧哭笑不得。

    曹严华居然冲他抛了个眼眉，又说：“我小师父幸福的很呢。”

    说完就走，出门了还把头探回来：“小罗哥，我放小师父枕头边上了。”

    这都什么乱七八糟的，罗韧从床上坐起来：“给我回来！”

    曹严华说：“我不会说出去的小罗哥。”

    “你放什么在她枕头边上了？”

    曹严华眨巴眼：“爱情。”

    曹严华这是失心疯了吗？

    罗韧坐在床上，百思不得其解，门没关好，雾气慢慢倾进屋里。

    爱情？

    ***

    曹严华哼着小曲儿，扭着屁股脱裤子，才脱到一半，门突然被撞开，罗韧大踏步进来，曹严华还没反应过来，罗韧已经一把揪住了他的衣领。

    “木代枕头边，放了什么？”

    曹严华呼吸困难，两手抓着裤子边，结结巴巴：“你……你送的花啊。”

    “我送了什么花？”

    “玫……玫瑰啊。” 166阅读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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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4 第①④章

﻿    木代房间里没有人，同样的，梅花九娘的房间里也没人，屋里只余一个空的轮椅，那块织锦的盖布搭在扶手上。

    罗韧喉头发干，太阳穴突突乱跳，努力想让自己冷静，脑子里却依然混沌成一团，曹严华手足无措的，拿着那朵玫瑰花，递也不是，不递也不是。

    听到动静的郑明山赶过来，脸色很难看。

    眼前这两个人，虽然一个是刚收进门的徒弟，一个是师父点头认可了的木代的“男朋友”，但怎么说都是新来的外人，有什么资格、理由，闯到师父的房间里来？

    见罗韧没有开口的意思，曹严华咽着唾沫，急急的想向郑明山解释。

    “我小罗哥的意思，好像是他有对头找来了，这个花……花是证明，花在我小师父房间，小师父和太师父都不见了。”

    聪明人的好处是，什么话，听一遍就懂，懂之外，还理解了背后的复杂关系。

    罗韧是有对头的——那个人的标志大概就是随身带一朵玫瑰花——那个人已经到了，把玫瑰花放在木代的房间里——木代和师父都不见了。

    郑明山接过那朵玫瑰花，闻闻、嗅嗅，心不在焉地扔到边上。

    说：“没事了吧？没事了就出去，师父不喜欢外人进她房间。”

    罗韧尽量让自己心平气和：“大师兄，木代和师父可能出事了。”

    郑明山盯着他看，末了耸耸肩，很不耐烦。

    “我不知道你的对头是什么角色，但是我提醒你，我师父梅花九娘真的是个角色。我在她手下都过不了三十招，更何况她是和木代在一起的。”

    这世上能有人同时制住梅花九娘和木代吗？郑明山不觉得。

    罗韧站着不动：“木代和师父可能出事了，大师兄，我需要你帮忙。”

    这混账脑筋，怎么说不通呢？

    郑明山没办法，指了指屋里。

    “自己看，有打斗的痕迹吗？”

    “可是师父不在轮椅上。”

    郑明山失笑：“谁规定的她一定要坐轮椅？罗韧，我师父残了六十多年，你觉得这么久的时间，她学不会用拐杖、或者类似假肢走路吗？”

    罗韧一怔：郑明山的意思，梅花九娘是自己走出去的？

    郑明山懒得跟他再说，径直走到梅花九娘床边，那也是一张徽式的满顶床，比木代那一张要大的多，郑明山伸手拉住右壁雕镂精细的木板，一个用力，居然拉开了。

    对罗韧说：“自己看。”

    罗韧走过去。

    懂了，这床，是贴着墙放的，大的满顶床，相当于绕床周围做成了木柜，但是这一张，原本木柜的位置开了一条短窄的道，尽头处是墙上一扇窄门。

    梅花九娘的房间，前后居然都是有门的。

    郑明山又把木板阖上。

    “罗韧，你也知道，我师父是老派人物。早年的武林，掌门人更迭程序复杂的很，说是过五关斩六将也不过分。当然了，现在人丁衰落，玩不出那么多花花道子，但是师父不想让我们知道，私下带木代去做一些事——我觉得合情合理。”

    “唯一的意外，就是你的对头不知怎么的找过来了。”郑明山瞥了眼被他扔在地上的花，“你的麻烦，你解决。”

    郑明山这么漫不经心，或许也有道理，但是一想到来的可能是猎豹，罗韧怎么都没法冷静。

    “木代和师父，最有可能去哪？我要去找。”

    不大会在镇子里晃荡，这镇子抱山，多半是进山去了。

    郑明山觉得头疼，他猜到罗韧的心思，示意了一下外头：“你自己看这雾。”

    “凌晨前后，是这镇上雾最大的时候，有雾镇在山脚下，就更不用提山里的雾有多浓了，我敢保证，就算你带强光手电进去，可见度也至多十来米，更何况，这镇子里的人，几乎不进山。”

    “为什么？”

    “有两种说法。第一是，这山的山势和走向很奇怪，像个九转十八回的迷宫，进去的人通常都出不来。”

    他顿了顿，看向罗韧：“这话是真的。”

    起初，他也好奇，仗着自己专业，带了装备进去探过，走了一小截暗自心惊，很快就出来了。

    “第二是，据说，解放前的时候，这山里盘踞悍匪，占山为王，虽然后来被清剿了，但是山里还留存早些年布下的陷阱，危险太大。所以有雾镇靠山，但这里的人，从来不靠山吃山。”

    他干笑两声：“旅游也开发不起来，不然你以为呢，放着这么个好地方——那是因为前期勘探都不成功，仪器进去了失灵，指南也不指向，又常年有雾，哪怕顶上有卫星，也画不出里头的玄虚来。”

    罗韧觉得不合理：“那师父和木代怎么会进去？”

    郑明山看了他一眼。

    “我怎么知道，承继师父衣钵的人，又不是我。”

    ***

    这一晚，晚饭刚过，木代就去敲梅花九娘的房门。

    门不开，师父的声音从里头传出来：“时候没到，等着。”

    要等到什么时候呢？没说，分别在即，想去找罗韧，又怕师父在那个时候恰好叫她。

    自己掐算着时间，又去敲了几次门，最后一次的时候，师父问她：“雾大吗？”

    她回头看，浓雾几乎把夜色都遮蔽了，铺天盖地，用平日里的玩笑话说：偌大一张包子皮，快把有雾镇包成个包子啦。

    师父这才放她进去。

    一进门就觉得异样，梅花九娘虽然还坐在轮椅里，但是织锦盖布搭在扶手边，两条断腿上，各自套绑了假肢。

    这假肢与平日的义肢不同，木代听郑明山说过，梅花九娘不到二十岁就因故断腿，少年心性，赌了口气，花了五六年，练得运拐如飞，再后来嫌弃拐杖碍事，参考着残疾人用的义肢，自个琢磨出一副特制的假肢，用的特殊材料，乍看像两片凹弯的高尔夫球杆，轻薄坚硬却不失柔韧弹性——木代也只是听说，但从未见师父用过。

    想来这就是了，忍不住看了又看。

    “木代。”

    她听出师父语气郑重，赶紧收敛心神，上前两步跪倒在黄锦蒲团上，毕恭毕敬：“在。”

    “你知道师父要把衣钵承继给你？”

    “知道。”

    “小门小派，其实没什么衣钵可谈。但哪怕只剩了一个人，也该行有规，做有矩，你懂不懂？”

    “懂。”

    “把衣钵交给你，等同交给你一份责任，你要拿出一份担当。收起你女儿家的脾气、任性、不管不顾，从此之后做事要有顾虑，说话要三缄其口，哪怕至亲至爱，该保守的秘密还是要保守，哪怕生无可恋，也得为着这份责任如常存活，能不能做到？”

    “能。”

    梅花九娘的语气柔和下来：“木代，再好好回想一遍师父说的话，不是要你答的好听，是真的要你做到，能不能？”

    木代认真想了一遍，然后点头：“师父，我不能把话说死，但我保证，一定拼死去做到答应你的事。”

    梅花九娘笑起来，过了会，示意她走近。

    “以后，这观四牌楼就是你的了。”

    木代点头：“大师兄也怎么说，就是……”

    她欲言又止。

    “就是什么？”

    “这宅子为什么叫观四牌楼呢？咱们这宅子里，根本连个牌楼都没有啊。”

    梅花九娘说：“因为，它不是观四牌楼，它只是被套了个观四牌楼的名字罢了。”

    木代糊涂了。

    梅花九娘也不解释：“去，把师父床头那个橱柜打开，里头有个织锦布包。”

    木代依言过去，暗格的抽屉抽开，果然有个织锦包袱，不大，拿起来也不重，就是觉得形状有些怪。

    拿到梅花九娘面前，她并不接，只是吩咐：“打开看看。”

    木代小心地揭开布包。

    这是……蝙蝠？

    她拈着蝙蝠翅膀，举起了，对着灯细看，是木头雕的蝙蝠，暗红色，像是上了漆，应该有些年头了，很多地方被磨蹭的油亮，翅膀处像是有活扣，但怎么掰都掰不动，更稀奇的是，眼睛上罩了个眼罩。

    好好的蝙蝠，带什么眼罩？蝙蝠侠么？木代想笑，伸手想揭，梅花九娘不动声色：“别动。”

    这就是不让揭了，木代吁了口气，正想放回布包，梅花九娘说了句：“再看。”

    木代知道，多半是自己遗漏了什么。

    又细细看了一遍，终于发现，蝙蝠的腹底，凹刻着一只微型的，但是栩栩如生的……木鸢。

    什么意思？

    梅花九娘开口了：“你应该听说过，历史上，有个木匠祖师爷叫鲁班吧？传说他曾经造过一只木鸢，可以在天上飞三天三夜不落。”

    所以呢？木代拈着蝙蝠发愣，目光再一次落到凹刻的图形上的时候，忽然反应过来：“师父，你不会是想说，这蝙蝠是鲁班造的吧？”

    梅花九娘没说话，但那表情，分明是默认。

    木代啼笑皆非：“那这蝙蝠，也能上天飞咯？”

    “能。”

    木代不笑了。

    师父这是怎么了，说的确确凿凿，不会是……糊涂了吧？

    梅花九娘像是知道她在想什么：“你把蝙蝠的眼罩揭开。”

    木代迟疑了一下，还是伸手揭下了眼罩，意外的，蝙蝠的两只眼睛居然是银珠子，在眼眶之中，似乎还能转动，而就在眼罩揭下的刹那，那两只像是扣死的翅膀，忽然嘎拉拉扇动了一下。

    猝不及防，木代险些把蝙蝠给摔了。

    梅花九娘说：“木代，师父这辈子没能等到，师父也说不清，你这辈子，能不能等到。”

    说这话时，她的目光有些恍惚，似乎穿透这墙壁，穿透镇子里层层的雾霭，忽然回到了当年。

    那也是个晚上，她的师父中了致命刀伤，包扎的布带几乎被鲜血泅透，却还是绷着最后一口气，絮絮跟她交代。

    ——或许有一天，有人会送来七把钥匙……

    ——这银眼蝙蝠，会带你去到真正的观四牌楼……

    梅花九娘缓缓从轮椅上站起来：“来，木代，跟我走。”

    木代懵懵懂懂，跟着梅花九娘，穿过满顶床的通道，走出宅子，走进清冷的，笼罩着雾气的，低头几乎看不到五指的夜色当中。

    只有梅花九娘的声音絮絮响在耳边。

    ——听说鲁班这个祖师爷，虽然有才，但是小气，那些机巧的机关，唯恐让别人学了去，所以，他做的银眼蝙蝠，只在夜里才能飞，而且必须是这种没有光的，大雾笼的什么都看不到的夜里。

    木代打了个踉跄，险些绊倒，这雾像是长进她眸子里，什么都看不见。

    “木代，用你的血，涂在银眼蝙蝠的眼睛上，它就可以给你带路了。”

    血吗？木代摸索着，手指的指腹蹭到近处的边墙，狠狠剐擦，然后用流血的指腹，慢慢抹过银眼蝙蝠的两只眼睛。

    低头看，手里的蝙蝠，先是看不清的漆黑一团，然后出现了两点银中泛着血色的亮，到了末了，掌中忽然一轻，伴随着扑棱棱振翅的声音，蝙蝠向着雾霭里的前方飞将过去。

    梅花九娘低声说：“跟上去。”

    ***

    有什么东西，狠狠撞着窗户，扑棱棱，扑棱棱。

    炎红砂迷迷糊糊醒过来，先摸过手机看，凌晨两点。

    为什么会醒？她脑子一片混沌。

    外头是什么声音？

    下一秒，她突然反应过来：曹解放！

    楼下亮灯了，隐隐传来张叔呵斥的声音，炎红砂慌的鞋子都来不及穿，几乎是光脚奔下去的。

    完了完了，张叔说过，曹解放今晚要是再叫，就把它下锅煮了——这小畜生，这么能闹腾，嘴巴被透明胶带封住了，居然又出撞窗的新招，是真心不想活了吗？

    到了楼下，先看到张叔，举着个扫帚立在院子口，气愤的大骂：“太特么不要脸了，套猫套狗也就算了，现在来套鸡！”

    咦，怎么张叔不是因为被曹解放扰了清梦而生气吗？

    再朝院子里看，一万三也起来了，蹲在角落里，摁着手机照明，那一点点幽光，在黑暗中晃她的眼。

    炎红砂走过去，脚底板硌的疼，这才想起忘了穿鞋，又懒得上去，索性忍着痛走过去，蹲在一万三边上，问：“怎么了？”

    一万三把手机屏幕照向地面：“你看。”

    十好几根鸡毛！

    炎红砂口吃：“谁，谁薅我们解放的毛？”

    “不是让你看鸡毛，看这！”

    炎红砂凑近了看，是米，散的一小把一小把的。

    “闻闻。”

    炎红砂之间蘸了两粒，凑到鼻子前面：“酒？”

    “这叫醉米，用来捉鸟套鸡的。”

    炎红砂奇怪：“你怎么知道？”

    一万三鼻子里哼了一声，没搭理她。

    他怎么知道？他那穷困潦倒的少年岁月，之所以还能偶尔吃上顿烤鸡翅，靠的就是这些歪门邪道的智慧。

    他看炎红砂：“居然有人专门费力气来套曹解放，为什么？也不是什么稀缺品种啊。”

    为什么？炎红砂顾不上去想了，她看到曹解放，趴在酒吧的窗台边上，羽毛哆嗦着，地上掉了十几根毛呢，这是要把她们解放薅秃了的节奏啊。

    炎红砂说：“你这个小可怜儿……”

    双手一接，曹解放扑棱棱飞到她怀里来了。

    一万三也站起来：“好险啊，亏得曹解放没去吃这些醉米，不然被人套走了，从此鸡海茫茫，再也找不到它了。”

    炎红砂摸了摸曹解放的小脑袋，夸它：“好鸡！不是嗟来之食，有气节！”

    曹解放没好气地抬起头，鸡嘴上缠着的透明胶迎着灯光，愈发的透亮。 166阅读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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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5 第①⑤章

﻿    罗韧没有听郑明山的劝，自己去车里取了装备冒雾进山，郑明山也不管他，抱着胳膊倚着门看他离开。

    曹严华左右两难，一番思想挣扎之后，还是站到了郑明山一边：一来他也觉得，黑灯瞎火大雾天，进到地形复杂的环境里心里没底；二来他压根没听说过罗韧还有什么“对头”，私心里，觉得小罗哥有点小题大做。

    什么了不得的对头嘛，能比得上小师父和太师父强强联手？

    郑明山闲闲在门槛上坐下来：“走着瞧吧，罗韧一会儿就回来了。”

    曹严华说：“不见得。我小罗哥是个要面子的人，进去了又出来，不是自己打自己的脸吗？”

    郑明山笑笑：“为了挣面子往里进，那是没脑子。他要是出来了，我反而佩服他不是蛮干的人。”

    说着，扬手指了指远处的山线：“旅游公司的前期勘探都没成功，白天进去都容易迷路，更别说是晚上、大雾、可见度这么低。他自己走一段就知道，我不是在哄他。”

    果不其然，一刻钟左右，罗韧又回来了，鬓上带浓雾的水汽，眼底深重的焦虑，眉头几乎拧成一个川字。

    他现在像个能量巨大但是极其紊乱的气场，不能碰、不能触、不能拿捏，但也绝不可能静止。

    郑明山有点好笑，不过对罗韧的紧张，心里多少有点欣慰，说：“放心吧，我了解我师父。”

    罗韧冷笑：“但是我了解猎豹。”

    他大踏步进了院子，曹严华讷讷的，不知该跟还是不该跟，郑明山朝院子里斜了一眼，心说：无事忙。

    从现在到雾散可以进山这段时间，罗韧绝不会安静地待着，他会查看每间屋子、查看院前院后、查看每一丝可能的踪迹，同时焦灼的恨不得一头把雾气撞破。

    何必呢，空耗精神。

    郑明山拍拍曹严华的肩膀：“小胖墩，我们睡觉去。”

    曹严华不挪步子。

    郑明山看他：“怎么着，有意见？”

    “大师伯，你觉得我小罗哥厉害吗？”

    这话问的，郑明山皱了皱眉头：“还可以，怎么了？”

    “如果你觉得我小罗哥是个人物，那一个能让他焦虑到安静不下来的对头，应该也不是个小人物吧。大师伯，你不觉得应该重视一下吗？”

    这小胖墩说的有点道理，郑明山想了想，示意曹严华跟他一起进后院。

    罗韧正站在院墙的角落里，手电直直打向墙顶。

    郑明山理解罗韧为什么关注这个角落，依照后院的建筑格局，如果来人走的是房顶，一定会被屋里的人察觉，也不可能从前院进，唯一的可能是两面围墙——但是其中的一面，是三角水榭。

    所以这一面墙，是唯一也是最有可能的通道，然而早些年的大院，为着防盗，院墙都做的很高，至少是四到五米，难不成罗韧的对头，也是一个精通诸如壁虎游墙功夫的武林高手？

    他问罗韧：“猎豹什么来头？”

    “菲律宾，绑*架团伙的幕后头目，女人，会枪械、格斗，华人后代。”

    郑明山脑海中迅速勾勒出大致的画面轮廓，这样的一个有头有脸的人物，不至于跑到西南的小镇来翻墙吧，除非……

    除非这个女人和罗韧之间，有着理不开的复杂关系。

    想到木代房间里那朵玫瑰花，郑明山没来由的对罗韧生出反感来。

    ***

    木代的手机都还在房间，没法联系上，当然，连仪器进去都失灵的地方，通讯也未必指望得上，现在罗韧唯一的想法，就是这雾能早点散。

    也许郑明山说的有道理，就算来的真是猎豹，也未必能把梅花九娘和木代怎么样，但他就是不放心，不亲眼见到木代，无法放心。

    好不容易捱到日出，虽然只有些许光亮，雾也还没有散，罗韧和郑明山还是一起出发了，留了曹严华看家，以免万一梅花九娘和木代回来找不着人。

    与其说有雾镇周遭是山，倒不如说是山谷峡谷更贴切，路曲曲绕绕，岔道极多，稍不留神就是死路，得原地绕回，有时爬了一段坡之后，忽然又是一段急下——从高度来讲，上下抵消，等于没爬。

    更糟糕的是，时候是盛夏，正是林木灌木疯长的时候，有时候忽然没路，几乎要用身体直接把灌木撞开。

    昨天晚上，木代和梅花九娘真的进了山吗？黑灯瞎火的，她们是怎么走的？

    太阳高起来了，浓雾转薄，罗韧有些焦躁，刚刚已经走过两条死路了，都是走着走着突然山壁挡道，只能原路返回。

    他急走几步，脚下忽然一绊。

    俯身去看，像是凹弯的高尔夫球杆，不知道什么材料，轻薄，但坚韧，正奇怪时，跟过来的郑明山脸色忽然变了。

    这是梅花九娘的假肢。

    但是，为什么只有一根？另一根呢？更重要的是，人呢？

    不再往前，原地停下，几乎是排查布防式查找，罗韧绕到一处山壁边时，心中忽然一震。

    看到梅花九娘，背对着他，靠着一块石头坐着。

    如此安详，无声无息，不知道为什么，罗韧有不祥的预感。

    他试探着，轻声叫了句：“师父？”

    郑明山循声而来。

    看到梅花九娘的背影，他的面色几乎是瞬间煞白，僵了一会之后，大步绕到梅花九娘面前，叫了句：“师父！”

    罗韧看到，郑明山跪了下来。

    他脑子里嗡的一声，僵硬地挪着步子，也绕了过去。

    梅花九娘死了。

    端坐，并没有倒，脸上带着笑，像是大笑，身上多处刀伤，致命的是喉部一刀，几乎深及骨头，鲜血泅透了衣裳，好在，身周没有蕴积。

    梅花九娘，这位早年的传奇人物，殒命之处，好在没那么狼藉和鲜血淋漓。

    罗韧后退两步，脑子里一片空白，听到自己喃喃的声音：“木代呢？”

    他张皇地四下去看，梅花九娘死了，木代呢，他的姑娘去哪了？昨天晚上，这里有一场缠斗，木代不会眼睁睁坐视师父遭毒手的，木代呢？

    手机响了，他机械的接起来。

    是神棍，语气激动：“小萝卜，你知道吗，我让小万万帮我查了，那个观四牌楼，原来……”

    罗韧生硬地打断他：“我现在没时间，发给我，或者以后再说。”

    他挂掉电话。

    郑明山转头看他。

    这个梅花九娘的大弟子，木代的大师兄，此时此刻，不再是团头缩脑就着花生米喝小酒的庸常汉子了，他的目光锋利地像到，躬起的脊背蓄势待发，形同一只下一刹就要暴起的兽。

    电话持续在响。

    罗韧突然愤怒，接起来怒喝：“我说了，我现在没……”

    他忽然止住。

    电话那头，异样的沉静、沉默，但又涌动着诡异的气流。

    这不是神棍。

    郑明山缓缓从梅花九娘身边站起来。

    听筒里终于传来声音，这声音，像是隔了千山万水，重重年月，带蛊惑的沙哑和女人的妩媚，是噩梦里最深的梦魇，他从未忘记过。

    “罗。”

    罗韧觉得全身的血一下子冲上颅顶：“木代呢？”

    “好久不见。”

    “木代呢？”

    “这么久不见，不跟老朋友叙叙旧？只惦记你的小美人儿吗？”

    罗韧怒吼：“木代呢？”

    “她好的很，就是又哭又闹又叫又骂，不过你放心，我脾气好，不会一刀杀了她的——杀了她，就没得玩了。”

    罗韧咬牙：“梅花九娘是不是你杀的？”

    “那个找死的老太太吗？”她轻笑，“那么老，也不剩什么日子了。”

    “你想怎么样？”

    “我想怎么样？”她的声音低的像是情人的呢喃，“罗，你有没有听过一句话，美丽的女人，一生要经历两次死亡，一次是美貌逝去，另一次，才是真正的死亡。”

    “罗，我瞎了一只眼，你已经杀了我一次了。”

    她咯咯笑起来。

    “看到你的小美人儿这么漂亮，我真是嫉妒。”

    罗韧死死攥住手机，骨节因为用力过度而泛白：“你到底想怎么样？”

    “我也不知道想怎么样，或者，见了面，我就知道了。”

    “在哪见面？”

    “你家就不错。”

    家？哪个家？

    她继续说下去：“古色古香，视野通透，斜对面就是你朋友的酒吧，罗，你回到中国之后，真是交了很多无聊又奇怪的朋友，为什么会养一只鸡呢？”

    她哈哈大笑，那笑声，终于变得狠戾而又恶毒。

    “你要尽快赶回来，因为我很不喜欢你的小美人儿，她的眼睛很漂亮，可是我的眼睛，只剩下黑漆漆的洞。”

    罗韧胸口起伏的厉害，他努力控制声音的颤抖，不想让猎豹听出自己任何的情感起伏。

    说：“让我听一下木代的声音。”

    “罗，你是这个世界上，最没有资格跟我讲条件的人。”

    罗韧没有说话。

    “医生说，我的眼睛，已经不能再接受眼球移植了。可是，我总是还想试一试。”

    她挂断了电话。

    雾已经散了，明亮的阳光，照着他，照着郑明山，也照着再也没有声息的梅花九娘。

    但是罗韧感觉不到温度，只觉得冷，冰凉。

    他抬起头，看到郑明山。

    罗韧勉强去笑，嘴唇翕动了一下，说：“猎豹劫持了木代，木代有危险，我要尽快赶回去……”

    话没有说完，因为郑明山突然狠狠出拳，角度刁钻，重拳，击在了他的下颚。

    罗韧看到了，但他不想躲，巨大的冲击力从下巴冲到脑子里，混沌之下，整个人重重倒地，恍惚中，像是回到了菲律宾，地下拳场的拳台，观众席上，无数人疯狂地呼喝：“打死他！打死他！”

    他听到郑明山骂：“混账。”

    罗韧挣扎了一下，捂着下巴，从地上爬起来。

    郑明山不再看他，走过去抱起梅花九娘，经过罗韧身边的时候，语气刚硬的像铁，泛着火的熔浆。

    说：“你先回去。我先为师父善后，很快会去找你。”

    罗韧“嗯”了一声。

    “她叫猎豹是吗？我会把她变成一条死的猎狗。” 166阅读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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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6 第①⑥章

﻿    风云突变，曹严华紧急收拾好行李坐上罗韧车子的时候，脑袋还是懵的。

    一夜之间，小师父失踪了，太师父死了，刚被师门承认，师门就等同于不在了，曹严华生就水晶敏感心——猝不及防发生的这些事，让他有自己是个扫把星的感觉。

    很多话想问罗韧，又不敢，罗韧脸色沉的像冰，分分钟要杀人的模样。

    曹严华只好老老实实坐在后座上。

    罗韧在打电话。

    先打给青木。

    “猎豹劫持了木代，通知我回丽江见面。她昨晚刚得手，现在应该也在回去的路上。你盯好酒吧，酒吧里的人不能再出事……什么鸡？没死就好。”

    鸡？曹严华的心一下子揪起来了：是说他们家曹解放吗？

    觑着这个电话打完，他赶紧发问：“小罗哥，是我们家解放吗？”

    “嗯，说是昨晚差点被套走。”

    曹严华大骂，骂的和张叔如出一辙：“套猫套狗也就算了，现在盯上鸡了。”

    罗韧面无表情：“应该是猎豹的人。”

    “她素来喜欢玩这种心理游戏，要动哪个场子，先从外围的阿猫阿狗入手，又不肯一刀杀了，非得玩出些歹毒的花样来。曹解放没被套走，也是造化。”

    曾经有过传闻，猎豹动一个对头，先差人捉了那人养的狗和猫，几番手术动过，还回去的时候，宠物的一口气还在，但四肢都被砍了，狗的腿续到猫的身上，猫的爪子续到狗的身上，箱子打开，血腥味中的嘶鸣哀嚎，在场的人无不胆战心惊。

    曹严华心里拜了句阿弥陀佛。

    罗韧打第二个电话，是给马涂文的。

    “把我的号码给万烽火，以后不需要通过你了，我没必要再藏着掖着，我有事拜托他，让他给我电话，价钱好商量。”

    曹严华的手机也响了，微信群里的信息，他低头去看：“小罗哥，神先生发来的呢。”

    “没空看，他说什么？”

    “他说观四牌楼有点眉目了，小罗哥，观四牌楼是什么楼？”

    罗韧目视前方，车速加快：“没空解释，自己问他。”

    曹严华问题抛过去，神棍奇道：“我不是都告诉小萝卜了吗？怎么他没说吗？那个鲁班，那七根鲁班造的物件，还有尹二马房梁上的信？”

    一万三发过来一滴汗，炎红砂跟着也发一滴汗，群里的气氛顿时战战兢兢。

    神棍气的跳脚：“罗小刀这个人，最近恍恍惚惚神游太虚，他到底在搞什么？”

    发了一通脾气之后，耐着性子发过来好几张照片，有那封信的，也有那七根物件的，简单解释了一下，又提到七星长亮时，那些怪异的木头物件，都要驰送什么“云岭之下，观四牌楼”。

    神棍拜托了万烽火帮他在圈定的云南云岭山脉一带寻找一座不合形制的“四牌楼”，原以为要等上一段时日，没想到万烽火那头回的很快，说是云岭近哀牢山地段，有个镇子叫有雾镇，镇上有个大宅，就叫观四牌楼，当地不少人都知道。

    怎么是个大宅的名字呢？神棍百思不得其解，问他，那个宅子里有修牌楼吗？

    万烽火回答：没有，就是一个宅子，很是气派，只住了一个老太太。

    还把宅子的照片发给神棍了，神棍所谓的“有点眉目”，就是指那张照片。

    他把那张照片发到群里。

    是张正面的，门楣照片，曹严华点开了看，嘴巴越张越大：这不就是……太师父门口吗？他在那门口被大师伯掀了个嘴啃泥，终身难忘。

    神棍说：“这么容易就找到，反而让人起疑心。我觉得，这么机密的事，绝没这么简单，这个叫观四牌楼的宅子，可能只是个幌子或者中转点，真正的观四牌楼，另有玄虚。”

    说完了，他表示要跟罗韧割袍断义，除非罗小刀当面对他道歉，包他半年的肯德基全家桶，还有给他充半年的手机网费。

    曹严华没敢转达这些决绝的话，只是把观四牌楼的照片递给罗韧看了：“小罗哥，这不就是……我太师父的宅子吗？”

    罗韧忽然发脾气：“我现在没心思管他妈的凶简！”

    曹严华吓的手一抖，险些把手机给丢了。

    好在，万烽火的电话过来了，罗韧很快收敛脾气，对着那头交代。

    “帮我查人，这个人不是生在国内，但是我了解你们的耳目网络，有人的地方，你们就有办法。我给钱，你负责给我消息。菲律宾棉兰老岛，一两年前，有个绑架团伙的幕后头目，代号猎豹，是个女人，华人后裔。你打听一下就知道。我要她的所有信息，哪怕祖上三代，查。”

    曹严华听着听着，后背忽然发寒。

    他没有亲见梅花九娘的尸体，所有事都是被传达、被通知，木代被绑架这件事，听起来总觉得云里雾里般发虚，直到此刻，听到罗韧的逐步安排，才突然觉得惶恐。

    小师父可千万不要出事啊。

    ***

    因着前一晚发生的“套鸡”事件，为安全计，张叔终于松口，即日起，曹解放的宿舍可以从室外露天转移到室内。

    傍晚的时候，炎红砂去就近的菜场买了个鸡笼子，安置在靠近吧台的楼梯下头，采光不好，空间逼仄，曹解放似乎很不满意。

    所以，当一万三拿着锤子，在楼梯下头敲敲打打，把代表鸡舍的木板牌子钉上的时候，曹解放一直拿头去撞墙，也不是真撞，就是垂头丧气的，啪嗒一下拿脑袋顶过去，抬起之后，又啪嗒一下顶过去。

    一万三找来油漆刷子，在牌子上写了两个字：豪宅。

    对曹解放说：“解放啊，你看，你住的是豪宅呢。”

    曹解放掉转头，撅起屁股对着他。

    一万三说：“这样，解放，你老老实实进去，我明天去到街上，给你买块牌子，挂脖子上的那种，只有相当得宠的宠物才会有，你想想，这十里八村，你能找到一只挂着鸡牌的鸡吗？这种光宗耀祖的事，八辈子都修不来的。”

    曹解放没精打采，过了会，不知道是听懂了还是真累了，慢吞吞挪进去了。

    炎红砂觉得好笑，晚上趁着店里不忙的时候，凑到吧台边问单手作业的一万三：“你说，解放能听得懂吗？”

    一万三瞥了一眼在鸡笼子里作思想者状目光呆滞的曹解放：“我相信能。”

    炎红砂翻他白眼：“扯吧你就。”

    一万三趴到吧台上，朝她勾勾手：“来，哥给你讲个故事，哥有没有跟你说过，哥当年，骑行过大江南北？”

    事情发生川北草原，一个叫迭盖的小县城，一万三骑行到那里，身上的钱花光了，一时间，又没什么行骗的机会，只好老老实实，在一家小饭庄里打了半个多月短工，饭庄的老板叫老李头。

    老李头养了只猴子，说是早前外地来了个卖艺人，牵了这只猴子上街卖艺，猴子稍稍做的不好，那个卖艺人就又打又踢的，老李头看在眼里，觉得猴子可怜，就朝那个卖艺人把猴子买下来了，当宠物养。

    反正是小县城，周遭就是茫茫草原，草原上狼啊鼠兔啊什么的都有，多只猴子也不稀奇，老李头人好，见不得猴子被闩铁链，买下之后就把链子解了，那猴子也听话，平时就在屋里待着，也不乱跑，一万三打工的时候，还经常逗猴子玩儿。

    有一天，老李头有个相熟的朋友过来吃饭，吃的太欢，喝醉了，那人一喝酒脾气就暴，不知怎么的看那猴子不顺眼，提溜过来又打又揍，猴子抱着头吱吱直叫，但是也没还手，后来叫一万三救下来了。

    一万三斜眼看炎红砂，慢条斯理喝了一口自调的酒：“你知道当晚，这猴崽子干嘛了吗？”

    炎红砂一颗心紧张的砰砰直跳：“拿把刀，把打它的人给杀了？”

    一万三一口酒全喷了。

    “二火妹子，你脑子里，能别都是这么恐怖血腥的事吗？”

    炎红砂没好气：“那干嘛了？”

    “半夜的时候，我们都睡熟了。那猴崽子偷跑到打它的那个人家里，上了房，把所有的瓦都给掀了。那个人半夜酒醒，一睁眼，透过梁架，看到天上挂着月亮，还纳闷说自家的房顶怎么没了。”

    他啧啧两声：“所以你别以为它们什么都不懂，我瞅着，这些猫啊狗的，虽然不会讲话，心里都门儿清，只是你不懂罢了。”

    是吗？猴子跟鸡，还是有区别的吧，毕竟，猴子算是灵长类动物呢。

    但觑着人不注意，炎红砂还是期期艾艾的，挪到了鸡笼子面前蹲下，手里攥一把小米，淅淅沥沥洒到鸡槽里。

    “解放啊，我问你啊。”

    “昨天晚上，我在巷子里堵你的时候，你不是被人抓住了吗？那人是谁啊？”

    曹解放一脸的“我哪知道”的表情，屁股一撅，自顾自啄米。

    “我问他是谁，他也没理我，嘀咕了一句什么，我听着，好像是日语啊。解放啊，难道这是个小日本？”

    对曹解放来说，哪怕是个外星人，可能都没有眼前的小米重要。

    炎红砂叹气：“就知道你不懂的。”

    她悻悻站起来，刚朝外头走了两步——

    咦，曹严华回来了。

    几天不见，忽然见到，还真是怪惊喜的，罗韧跟在曹严华后头，只是……木代呢？

    炎红砂朝罗韧身后张望，眼睛蓦地睁大了。

    那个跟罗韧并肩走进来的人，是昨晚上见过的那个……日本人？

    ***

    罗韧走出聚散随缘酒吧，夜深了，街道上的人也少了，他点了根烟，却更加焦躁，伸手就把烟头掐灭了。

    他瞒过了霍子红，只说梅花九娘病重，木代还要留下来陪师父一段时间。

    没有瞒红砂和一万三，自己也懒得开口，让曹严华给他们讲前因后果，另外，楼下腾出地方，这几天，青木会住在酒吧。

    他回家里住，一是因为凶简是存放在家里的，宅子里空无一人的不放心，二是，所谓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青木把聘婷和郑伯转移的地点，居然就在他宅子的隔壁。

    所以，两个人，不动声色，各自守一方防线。

    回去的路上，收到郑明山的电话，通知他，已经在往丽江赶了。

    语气并不好，罗韧也并不在意，心里又有稍许宽慰，郑明山是个生力军，有他在，对付猎豹，更多几分胜算。

    除了这个，郑明山还有话讲。

    “我在当地的公*安系统有朋友，今天安排了一下，算是报了案，另外，师父的尸体送去了尸检，刚刚，对方通知我死因。”

    他语气不大对劲，罗韧察觉了：“怎么说？”

    “我师父梅花九娘，是自然死亡。也就是说，她是体力耗尽之后的衰竭死亡。”

    罗韧反应过来：“所有的伤口，是死后补添的？”

    郑明山沉默了一下：“是。从出血量看，有人在她死后不久，在她身上补了刀——所以血流了一些，但是流的不是很多。”

    这说明了什么？

    罗韧想不出，这些天，他觉得自己的脑子成了浆糊，黏黏稠稠的运转不了，自己也恨也气，但无济于事。

    这一晚，睡的不踏实，梦见半天上的北斗七星，七颗大星，闪闪灼目，慢慢的隐掉五颗，剩下的那两颗，忽然疯狂的变换位置，像是走投无路的乱撞。

    又梦见鲁班，宽袍大衣，骑着木鸢，呼啦啦上了九天。

    手机响的时候，正是梦的最深，夜也最沉的时候，罗韧拼了好大力气，才让自己醒过来。

    拿过手机去看，不认识的号码，万烽火吗？或者，又是猎豹？他无所谓，意识还在梦里飘摇，像是跟着那只木鸢一起上了天。

    他接到耳边。

    “罗小刀？”

    这是……

    罗韧突然通体发凉，几乎是顷刻间从床上弹坐起来，握住手机的手止不住发抖，心跳的几乎震破鼓膜。

    “木代，猎豹没有难为你吧？”

    “猎豹？猎豹来了吗？”她似乎有些奇怪，“罗小刀，你们人呢，家里怎么一个人都没有。”

    一股寒气结结实实裹住心口，罗韧忽然害怕起来：“木代，你在哪？”

    “在家里啊，可是，你们一个人都没有。大师兄，师父，曹胖胖，还有你，都不在。我找到师父的手机，给你打的电话，罗小刀，你走了吗，怎么都没跟我讲一声？”

    罗韧喉头发干。

    不对，有什么事情不对，木代还在有雾镇，她在有雾镇，她一个人，在那幢宅子里。

    她蓦地想到什么：“罗韧，师父让我做一件事，我找过去了，我发现，师父交代的事情，可能跟凶简有点关系，我……”

    她忽然停住。

    罗韧的心跳都快停了：“木代？”

    她说了七个字。

    “罗小刀，有人敲门。” 166阅读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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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7 第①⑦章

﻿    怎么会有人敲门呢？

    大门是关好的，这是师父的房间，有人敲师父的房门，那说明，这个人已经越过大门，进了内院。

    不会是师父和大师兄，在自家的院子里，他们用不着如此拘束。

    木代握着电话，疑惑的，慢慢地，走向门口。

    罗韧脑子一轰，几乎是语无伦次：“木代，别开门，躲起来，或者赶紧逃。”

    木代陡然停下脚步，半是因为罗韧的话，半是因为……

    师父的房间是木棱门扇，因为门上雕镂紧密，所以内里用厚的毛纸封层，从她站的角度，恰恰可以看到门外的人映在门纸上的影子。

    窈窕、纤细，那是个女人。

    木代悄无声息后退，目光快速在房内逡巡，寻找最近的可趁手的武器，同时用低的近乎耳语的声音问罗韧：“猎豹？”

    桌子上，有师父喝茶用的茶杯，轮椅停在桌边，织锦盖布静静垂在扶手上。

    “木代，马上走，其它的我以后再跟你说，尽量不要惊动外头的人，赶紧走……我求你了。”

    木代轻声“嗯”了一声。

    她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但是罗韧这么说，一定是有原因。

    人在门口，要“尽量不要惊动外头的人”，只能从第二扇门离开，木代屏住呼吸，拉开满顶床的侧门，进了窄道，然后反身，轻轻关上。

    有了这一道屏障，自觉安心很多，快步奔到尽头处，伸手打开门闩，往外一推。

    没推动。

    木代心下着急，又用力试了两下，还是推不开。

    只有一个可能，有人从外头，把这道后门给堵死了。

    通道阴暗，空间狭窄，呼吸的声音听来都浊重很多，木代走回满顶床的侧门边，把门推开一道缝儿。

    敲门声还在继续，不急，不缓，停顿一会，复起，外头的人知道她在里头，也有足够的信心，等她开门。

    手机一直保持通话状态，罗韧的呼吸就在耳边，木代低声问他：“猎豹功夫很厉害吗？罗韧，我得打出去。”

    她从侧门里出来，不知道为什么，无端紧张，听到罗韧说：“通话别断，先发制人、下狠手、防她有枪。”

    木代嗯了一声，把手机放回兜里，伸手抓下盖布，半空中一摇一晃一拧，做成一根棍布，然后疾步走到墙边，拉下灯绳。

    屋子里，刹那间漆黑一片。

    外头的敲门声停了，不过人没走，木代咬住嘴唇，屏息等待，过了几秒钟，轰然一声响，来人似乎是想把门闩震断，但是这门扇太过老旧，居然从门轴处裂断，两扇门齐齐往里砸了进来。

    砸落的刹那，借着微光，木代看到一个清晰的人影，她并无犹疑，腕上使力，手中的棍布如同一条劲鞭，瞬间把桌上的茶杯抽飞了出去。

    杯盖、茶杯、茶碟，分上中下三路，分砸那人头顶、胸腹、下盘，去势劲急。

    这一招，木代其实有练过，一力而击多处，是梅花九娘的得意之招，木代练的并不好，经常失准，但这一次，真正拿捏的恰到好处。

    木代唇角现出笑意来，手腕一个施力，软塌下来的棍布重又绷直，她已经想好了，猎豹受到攻击，一定猝不及防，她借机踏足墙面飞身过去，狠狠给她当头一棍，然后脱身。

    不知道罗韧为什么一定要她逃，猎豹未必是她对手，就算她真的有枪，黑暗之中，猎豹未必讨得了好去。

    瓷器的碎裂声响，杯盖、茶杯和茶碟几乎是完美命中目标，然后碎裂开来，黑暗中，白色的细瓷溅开，划出散乱的细小白道。

    那个人，还是那样站着，一动不动。

    一股异样的感觉从心头升起，木代忽然觉得口干舌燥，她不安地舔了一下嘴唇，一手死死攥住棍布，另一只手伸进兜里，握住了手机。

    那个人伸出手，没有枪，也没有悍然攻击，而是不紧不慢的，从头上，拉下一个……

    从形状的剪影来看，那是一个眼罩。

    原本，灯灭了之后，外头是浅浅的黑色，那个人影是略深的黑色，现在，眼罩摘掉之后，多了一种颜色。

    她的一个眼眶里，是红色，血红，流动着的红，像火焰在烧，又像在茫茫旷野里，离着很远很远的一盏灯笼。

    木代缓缓的，把手机送到耳边。

    罗韧的呼吸还在，压抑的、起伏紧张，木代轻声问他：“罗小刀，你在哪呢？”

    这样的红，前一天晚上，她曾经见过。

    那时候，她和梅花九娘，循着半空里的那只银眼蝙蝠，急匆匆向着山里行走，周遭很近，许是因为那只奇怪的蝙蝠，许是因为师父交代的话，木代觉得紧张，有好几次，都感觉有人在后头跟着。

    她压低声音，跟梅花九娘说了，梅花九娘笑笑，说：“我和你在一起，你怕什么？”

    也是，她并不怕走夜路遇到打劫的人，别说是在有雾镇，就是放眼大西南，也很难找到能把她和师父撂倒的人。

    但她还是担心，有一次回头，轻轻“啊”了一声。

    身后远处，有一点红色，流动着的红，像火焰在燃烧，随着她的叫声瞬间消失，定睛去看，只有浓雾弥漫。

    转头时，看到师父也看向那处，眉头皱起，但唇角处，露出微笑。

    那笑容掺杂了好多意义：不屑的、跃跃欲试的、泰然自若的、水来土掩的。

    梅花九娘轻轻拍她背心，说：“来，木代，去，记得师父吩咐的话。师父要松松筋骨。”

    那时，她没有多想，真的以为是个不怀好意的夜贼，紧走两步跟上银眼蝙蝠的时候，心里还有淡淡的遗憾，想着：很多年没有见过师父动手了。

    现在，她终于明白了，那一点红，不是眼睛看花了，也不是什么像镭射灯光一样的光点。

    那是一只眼睛。

    罗小刀，你在哪呢？你在我附近吗？

    罗韧坐在床上，额头死死抵住膝盖，手机附在耳侧，烫的几乎要爆掉，他听到自己机械地答了几个字：“我在丽江。”

    哦，原来他在丽江，隔了那么多里程，不管他多紧张她，都回不来的，也到不了她身边。

    木代很奇怪，这一刻，她居然没想哭，她看向那只眼睛，轻轻笑了一下，对着手机说了句：“罗小刀，我可能打不过她。”

    （ps：这两天在外出差，更新的频率可能会慢一点。这一章还没有写完，明天补哈） 166阅读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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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8 第①⑧章

﻿    夜静更深，又是雾锁小镇，门楼的电灯亮起，一辆不起眼的厢式小货车停在大宅的门口，车身上刷着广告：“新鲜蔬菜，新鲜到家”。

    司机穿物流人员工作服，戴檐帽，守在后车厢边，看到猎豹带着木代出来，马上拉开车厢的门。

    阴潮的气息，收放太久的蔬菜味道，猎豹把双手被塑料手铐铐住的木代推上车，给她打了一针。

    冰凉的液体输入血管，木代睁大了眼睛看猎豹。

    这是个漂亮邪气的女人，穿一身黑，长发，黑色皮质的独眼眼罩蒙住了一只眼，然后当着她的面，缓缓戴上墨镜。

    药效慢慢出现，木代的精神开始恍惚，奇怪的想：这个女人的样貌，好像是自己之前的梦想呢。

    学武的时候，总是七想八想，她比划给梅花九娘听：“师父，将来，我要做那种很酷的女侠。”

    “要穿一身黑，帅气的靴子，不能露脸，带面具。夜深人静的时候，出现在城市阴暗的角落，如果有人干坏事，我就上去揍他。”

    梅花九娘低头呷茶：“你自己瞧瞧自己穿的衣服，不是小猫就是小狗，你像很酷的女侠吗？”

    她得意的笑：“师父你这就不懂了，这叫反差。反差的越大，别人才越不会疑心到我身上，周围的人都以为我呆呆傻傻的幼稚，其实我聪明的不行不行的！”

    梅花九娘被茶呛着了。

    ……

    车厢的厢门慢慢合拢，亮光被寸寸驱逐出去，就在这个时候，木代也不知道哪来的力气，忽然挣扎着扑过来，死死抵住了行将合拢的厢门。

    隔着那道窄窄的缝隙，看猎豹的眼睛。

    问她：“我师父呢？”

    “死了。”

    木代的眼皮忽然沉重到张不开，软软倒在了车厢地面，听到沉重的落锁声，还有那个司机献殷勤的声音。

    ——“足够她睡上24个小时了。”

    车子开起来了，颠颠簸簸，那是小镇特有的青石板道，木代躺着，背脊隔着一层薄薄的衣服，贴着一片冰凉。

    她闭着眼睛，蜷着的手无意识的，间歇性的抽搐着，想着：我不要睡24个小时。

    ***

    深重的倦意像一只手，把木代一直下拉，拉回到前一个夜里，茫茫的白雾，堪不透的夜色，忽上忽下的银眼蝙蝠，还有师父的声音，飘飘渺渺，像传自四面八方。

    ——木代，银眼蝙蝠只在看不见的晚上认路，你这一个晚上进去，后一个晚上出来。

    ——这路，也只有银眼蝙蝠才能找到。有人说，这里的山川水泽，早些年有高人作局，形成了一个巨大的迷宫。也许是真的，我和你大师兄都试过，白日朗朗，明明更容易视物，却总是忽然就失去方向，怎么都转不出来。

    ——这有雾镇，在云岭山系，常年有雾，师父的宅子，叫观四牌楼，合起来，就是“云岭之下，观四牌楼”。或许有一天，有人会找到这里，送来七把钥匙。

    ——这七把钥匙长什么模样，师父没见过，你太师父也没见过。如果你这一生也没等到，记得收一个稳妥的小徒弟，把这件事儿交代下去。

    ——这银眼蝙蝠，会引你去到真正的观四牌楼，你知道牌楼长什么模样吗？

    木代知道牌楼长什么模样，因着好奇，曾经去搜过，图片上的牌楼都高高大大平平展展，也按间数分类型，一间双柱，三间四柱，五间六柱。

    路还在延伸，她的呼吸有些急促，枝叶在脚下沙沙乱响，目光追逐着雾气里那一抹飞掠的影子，生怕一个不慎就跟丢了。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踏进潺潺的、齐膝深的流水之中，蹚着蹚着，水流渐小，露出水底长期被水流洗刷的圆浑发亮的石头来。

    这就是师父梅花九娘提到的那条，在黎明前的某个时分会断流，而天亮之后又复潺潺的小河。

    银眼蝙蝠停下来，栖息在高处一块石头上，双翅微微扇动，像是在等她。

    木代看向那只银眼蝙蝠，就在这个时候，那只蝙蝠忽然振翅飞起，半空中绕了一个盘旋，然后猝不及防的，瞬间撞落在河道里。

    这是干什么？木代赶紧掏出随身携带的袖珍手电筒，蹲下*身子，拧亮了照向河道——这样微弱的亮光，对浓雾是起不到什么作用，但还是可以近距离视物的。

    那只蝙蝠，张开双翅，嵌在河底一块青滑的石头里，严丝合缝。

    什么意思，这块石头的表面，正好有个下凹的蝙蝠形状？

    脚底忽然传来隐隐的震动，木代退后几步，蓦地明白过来。

    这是一个机关，银眼蝙蝠，是打开机关的第一把钥匙。

    伴随着轰然声响，河底朝两边裂开，那是底下的两块方正条石，徐徐外移，露出约莫两米来深的空间，而在这空间的正中，有一个一米左右立方的微缩建筑。

    观四牌楼，这才是真正的观四牌楼。

    木代屏住呼吸，轻轻跃了下去，绕着那个观四牌楼，且走且看。

    这不是普通意义上的牌楼，这个牌楼，五间五柱。

    字面上看觉得难以理解，其实并不玄虚，因为普通的牌楼是平展展的平面，而这个牌楼，五根柱子，呈五边形状点位，所以五根拉开的五个面，正好是五间。

    在牌楼的正中央，以并不正的姿势，悬浮着一个……木匣子，而在牌楼的最底面，有一个凹下的阴阳八卦双鱼，那个八卦盘里，像是浸入了少许的水，泛着微微光泽。

    伸手去拿，忽然阻住，像是被透明的玻璃格挡，屈指去敲，闷然有声。

    明白了，牌楼内里，是一整块透明固体，像水晶，又像玻璃，那个木匣子是嵌在这固体正中央的，这要怎么拿出来？

    她仔细的去看，终于发现，五个面上，各有细小的孔洞，分布不匀，位置有高有低，站在特定的角度位置去看，可以隐约看到空洞的深度，同样各不相同。

    数了一下，一共七个。

    心中忽然一动：师父提到过七把钥匙，难道七把钥匙并不是想象中的古朴模样，而是这样圆溜溜的、楔形？

    像银眼蝙蝠一样，七把钥匙同样开启一个机关，只有等人送来那七把钥匙，这个牌楼才会打开，也才可以拿到那个匣子。

    师父说，那个匣子里，有一个……天大的秘密。

    木代的目光落到牌楼的坊额上，上头有字，纂体的“木”字。

    ……

    车子忽然紧急晃了一下，像是在躲避什么，木代的身子在车厢里滚了一回，指甲深深刺进掌心。

    想着：不要睡24个小时，醒过来，醒过来。

    车厢外，传来司机愤怒的呵斥声：“会不会看路？没长眼啊？”

    ……

    车子绝尘而去。

    留下土路上立着的那个人，一头似卷非卷的头发，鼻梁上架一副黑框眼镜，黑夜行路，只背一个无纺大布袋，朝外的那一面印着“比丽江更悠闲，比大理更惬意”。

    被司机无端呵斥显然让他很不高兴，他明明是在好端端的走路，是这车子忽然窜出来的好吗？还讲不讲理了？难道穷乡僻壤，就不讲交通规则了？

    他俯身捡起一块小石子，从无纺布袋里掏出弹弓，把石子包在弹弓的皮筋中段，向着车子离开的方向，恶狠狠射去。

    石子伴着轻微的风声，消失在渐渐有了亮色的夜色里。

    他兀自张牙舞爪地威胁：“下次再遇到我试试看！叫你吃不了兜着走！”

    ***

    天快亮了，罗韧走到一间客栈外设的水龙头边上，龙头开到最大，水声大作。

    他埋头在水流之下，一道劲流直冲颅顶，旁侧细小的水花水流漫了满脸，又从衣领浸入后背。

    头痛，酒劲未消，记得和青木动手，喝了很多酒，一语不合，起身就走，这一夜，怕是把古城都走遍了。

    关上水龙头，在台阶上坐下来，水滴滴在身侧，打湿了水泥台。

    青木的话言犹在耳。

    ——她只对你重要，对我不重要，你让我安排一切，如果过程中她死掉，你怪我吗？

    ——罗，猎豹已经打掉了你的志气，还没动手，你已经怕她了。

    ——猎豹本来什么都不会有，是你送给她最大的筹码。

    末了青木问他：“为什么要爱上她？如果不爱，就不会有现在的麻烦了。”

    罗韧哈哈大笑，甚至笑出了眼泪。

    是的，谁都顾不了谁，青木确实也没那个义务为他分忧，我自己爱上的姑娘，我自己来顾。

    太阳升起来了。

    客栈开店了，周遭渐渐有了人声，有手机的响声，一下接着一下。

    过了好一会儿，罗韧才发觉，那手机是他自己的。

    他拿出手机，接听。

    电话是万烽火打来的。

    这是万烽火的风格，不分白天黑夜，消息的送达一定是第一时间，热腾腾，唯恐落于人后。

    电话里给他交代：“查到一点，不算太大的收获，你先看一下，发给你了，猎豹的祖籍地，祖宅早就刨了，拍了几张景。”

    猎豹的祖籍地靠海，但和一般从福建、广东下南洋的人不同，她的祖籍地，是在浙江的一个小镇。

    万烽火所谓的“拍了几张景”，指的就是小镇风貌。

    挂了电话之后，罗韧点进图片。

    古朴的小镇，处在半开发的进程中，局促、混乱，低矮的房屋，成排停放的自行车，河上的石桥……

    河上的石桥？

    罗韧心中一震，极缓慢的，又把图片滑回上一张，然后放大、再放大。

    如果没有记错，这应该第三次看到石桥的图片了。

    浙江的小镇，石板桥，踏脚的石板画，和五珠村海底巨画的内容一模一样，甚至更加完整。

    这是……猎豹的祖籍地？ 166阅读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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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9 第①⑨章

﻿    早餐时间。

    被关了一夜的曹解放终于被放出来遛弯，心情极为舒畅，迈着小碎步在耷拉了一半的门下头钻来窜去，曹严华捏着馒头跟在后头，时不时揪一小块扔到地上：“解放，吃馒头，来，吃馒头。”

    曹解放却不怎么搭理他，这让他很郁闷，养宠物真的就像奶孩子一样，初期的感情交流至关重要，然而这么重要和纯真的感情，就让炎红砂和一万三剥夺走了。

    霍子红最后一个下来，入座的时候，看到坐在远远角落里的青木，问张叔：“不叫上那个人一起吗？好像是罗韧的朋友。”

    张叔斜了青木一眼，没吭声。

    其实，原本真想叫他的，基本的礼数他懂，罗韧和木代关系稳定，青木既然是罗韧的朋友，算半个家里人，他不至于吝啬一顿饭。

    他烦的是这人一脸的生硬冰冷，见人连招呼也不打一个，像是谁欠他的——又不求你什么，干嘛拿热脸贴你的冷屁股？

    多年的老伙计了，霍子红多少知道张叔的心思，笑了笑，轻声吩咐炎红砂：“红砂，要么你端一份过去？吃不吃随他，咱们心意到了。”

    炎红砂不声不响搁下筷子，起身拿了个空碗，舀粥。

    霍子红又想到了什么：“昨晚上打电话给木代，小丫头也不接，不知道梅老太太情况怎么样了，她教木代挺尽心的，如果这趟真的不好，咱们也应该出点力。”

    一万三和炎红砂都没敢吭声，只张叔接话：“那是，说起来，小老板娘算关门弟子呢。”

    说话间，曹解放欢腾的进来，窜到了一万三的脚边，一万三低头给它喂了块馒头，曹解放小脖子吞吞咽咽的，很快把馒头嚼咽了，身后跟着的曹严华看在眼里，一阵心酸。

    他撒的那些馒头块儿，曹解放是一口都没动，为什么偏偏吃三三兄的？咋，三三兄揪的就更甜？没良心的小畜生，当初是谁把你从肉鸡贩子手里解救出来的？

    炎红砂盛了满满一碗粥，又拿碟子装了两个包子，送过去的时候，心里有点犹豫，青木这个人不怎么和气，待会要怎么开口好呢。

    青木看见她了，皱着眉头，脸上有些许被打扰的不快，就在这个时候，门外忽然传来罗韧的声音：“青木！”

    青木立刻起身，绕过炎红砂，大步向着罗韧走过去，腿上外接的钢架嘎吱嘎吱响。

    炎红砂端着粥碟，放也不是，不放也不是，脑子里忽然蹦出一个念头：这腿，也不知道是怎么伤的呢。

    ***

    罗韧问了青木一个问题：“当初，我跟猎豹交手，伤了她的眼，她摔下楼，我探身去看，然后中枪，你把我救走。这个过程当中，你有没有注意猎豹伤重的程度？”

    青木有点抓不住他的点：“这个有意义吗？她伤已经好了，而且入境了。”

    “有意义，青木，以你对敌的经验，那样坠落程度的伤害，她可以再站起来吗？”

    青木沉默了一下，说：“按道理，应该是站不起来的。”

    他熟悉罗韧拳脚的速度和重量，一如熟悉自己的招式，当时那种情况，罗韧急红了眼要为塔莎和死去的兄弟们报仇，毫不夸张，一拳下去，铁板都会凹陷。

    那一飞刀下去，刀柄几乎没入，猎豹伤的，不仅仅是眼睛那么简单，叫他说，刀锋都是□□了大脑的。

    再然后，猎豹从楼顶跌落，罗韧查看时猝不及防中枪，但青木作旁侧火力压制时曾看到，猎豹几乎是仰躺着摔下去的，那样的高度，腰椎摔断的可能性很大。

    所以，也难怪罗韧一直认为，猎豹已经死了。只不过生要见人死要见尸，猎豹被手下带走之后并未传出死讯，也一直音讯全无，自己才执着的一定要追查到一个答案。

    青木给罗韧一个肯定的答复：“她应该站不起来的，现在的情况，只能说是老天对她太好，开了方便之门。”

    罗韧说：“对她好的，也不一定是老天。”

    青木有点听不明白，罗韧岔开话题：“我委托了国内的机构去查猎豹，但是消息有限，你关注猎豹这么久，还查到些什么？”

    他语气加重：“任何事情，哪怕不起眼，只要是她的消息，或者她家人的，我都要知道。”

    猎豹有家人吗？青木仔细回想了一下。

    好像真的有，据说是家里的长辈，好像是曾祖父，年纪怕是快一百岁了，住在距离棉兰很近的萨马岛上，真正的风烛残年，一天天捱着，等死。

    “她的家人，早些年很多都因为帮*派间的报复横死，留下的只有这个因为岁数大了很少外出的糟老头子。据说神志早已不清醒，看护人员说，老头子从早到晚，只念叨一件事，想回家。”

    “想回家？”

    “是啊。”青木耸耸肩，“他的家就在萨马岛，明明住在家里，还回什么家呢？”

    “这人还活着吗？能设法拍到他最近的照片吗？”

    青木摇头：“猎豹销声匿迹之后，他也随之消失。我猜，是猎豹树敌太多，她的心腹害怕有人趁机清剿报复，所以把她的家人一起藏起来了——就像你害怕殃及聘婷，要把她们收藏好一样。”

    “那个看护，还能联系上吗？”

    ***

    看护还能联系上，被猎豹家里辞退之后，目前供职在马尼拉医院。

    罗韧请青木安排，跟那个护士做一次视频通话。

    通话在家里进行，卧室里还是他昨夜出走时的一片狼藉，罗韧网上拨号的时候，青木意味深长地看插在墙里的刀子，然后伸手去拔。

    拔了两次才□□，他用刀刃在腿上外接的钢架上刮了两下，套回皮套递给罗韧：“罗，你生了很大气。”

    罗韧嗯了一下，点了“请求通话”，等待对方回应。

    青木说：“为了一个女人，不值得。”

    罗韧面无表情：“我觉得值得。”

    青木冷笑：“比你的兄弟还值得？”

    他咄咄逼人：“当年，你自己亲口说，为什么要救你，你的心已经死在菲律宾了。”

    罗韧沉默。

    “可是你回国之后，像是把什么都忘了，心又活了，你把菲律宾的一切都给忘了。”

    罗韧抬头看青木：“我知道，你承担了一切，你一直都在菲律宾。”

    青木的目光冷下来：“不，得知猎豹的消息之后，我回了一趟日本，跟我的未婚妻解除婚约。”

    “那个给你唱枕歌的由纪子？”

    青木慢慢撸起袖子，露出手臂上刺的那句“银碗盛雪，白马入芦花”。

    由纪子喜欢禅宗，喜欢俳句，和他欢好之后，会温柔偎依在他怀里，对着海岸的细浪唱枕歌。

    ——枕头啊枕头，什么也不要说啊，那个可爱的人和我的关系，对谁都不要说啊……

    “我告诉她，我要做极其危险的事，下了必死的决心，请她忘记我。”

    青木的性格里，有一种罗韧难以理解的悲壮和决绝，他要做一件事，会破釜沉舟，斩断一切的牵绊和关系。

    罗韧说：“你不应该拿和由纪子的爱情，来为你对猎豹的仇恨陪葬。”

    青木额上青筋暴起：“罗！他们都死了！”

    罗韧看着他：“是死了，像一场大火，把我的人生烧坍塌了一大块。但是青木，我不会让它烧掉我整个人生，如果我从此之后不再去活，也不再去爱，猎豹该多么得意——她只捅了我一刀，我却把自己的人头都割下来送给她。”

    青木喉结滚动，双拳攥起，听到罗韧说：“她毁了你的兄弟，你紧跟着搭上你的爱情和人生，青木，我们为什么要做这样损人不利己的事？”

    那头接受了视频通话，罗韧点下摁键，说：“如果还能活着，记得去挽回由纪子，这个世上，好姑娘难得，也值得。”

    那看护黑黑胖胖，典型的热带女人面相，叫利加雅，一口流利的英语，因着当时的酬金极高，所以对看护猎豹曾祖父的经历记得尤为清楚。

    “精神并不正常，老年人的通病。但并不发疯，只是不停的说要回家。”

    “知道要回什么家吗？”

    “不知道。”利加雅笑笑，又补充，“不过，应该是在中国吧。”

    罗韧心中一动：“你怎么知道？”

    “屋子里有地图，中国地图。老先生抽烟，激动的时候，会用烟头去烫地图上的一点，然后说要回家。”

    “是不是在浙江？”

    利加雅搞不清楚国内的省份：“我不知道什么叫浙江，只知道根据方位来看，是在东部，靠海。”

    大致的位置似乎不差，罗韧沉吟了一下：“其它呢，还有什么值得注意的？”

    利加雅忽然想起了什么，咧开嘴笑起来：“罗先生，那张地图，还有一点很有趣。”

    “老先生会经常摩挲地图上的几个点，虽然没有拿烟头烫过，但是摩挲的太久，那几块的位置纸面已经磨掉，远处看，好像是白点，曲曲弯弯，横在地图上。”

    地图上的几个点，曲曲弯弯，横在地图上？

    罗韧忽然想到什么：“你等一下。”

    他迅速拿过边上的纸笔，先画一个中国地图轮廓，然后横着画了一个北斗七星，收尾的摇光位置，收在了浙江境内。

    然后反过纸面，对着摄像头：“是不是这个图像？”

    利加雅笑起来：“是的，罗先生，你画的很像。就像一把弯弯折折的勺子。”

    ……

    通话结束了，罗韧的手垂在边上，指间紧紧攥着那张地图。

    青木觉得奇怪：“罗？”

    罗韧没有说话，胸口起伏的厉害。

    他几乎可以断定，猎豹身上有凶简。

    ——猎豹是格斗的好手不错，但以木代的能耐，不可能短时间服输，她片招之间就说出“罗小刀，我可能打不过她”这样的话，必然是在猎豹身上察觉了某种惊人的反应和制动能力，而这种能力，是凶简给的。

    ——他很确定自己当初的那场搏杀对猎豹造成的损伤，甚至一度觉得她已经死了，她能在那样重残的情况下重新活动如常，是因为某种神秘的力量。

    ——猎豹的曾祖父的地图上，出现了一个横亘的七星北斗，而他也曾经依据凶简出现的可能位置连出过一个北斗七星，只不过，一个是斗柄东指，一个是斗柄南指……

    ——青木曾经提过，猎豹是近期入境，而猎豹的手下早几个月已经出现在国内，并且去了好几个生僻的地方，其中就包括浙江的小镇，那个小镇的石桥上，有着比五珠村的海底巨画还完整的踏板画。会不会是因为，猎豹伤重，她的心腹得到猎豹曾祖父的指点，来到国内寻找凶简？

    罗韧心头巨震，马上拨通神棍的电话。

    好一会儿才接通，神棍的声音很不耐烦，甚至怒气冲冲：“干什么？”

    罗韧已经完全把的罪过神棍的事情给忘了：“关于凶简的事，你提过驰送观四牌楼，又说……”

    神棍打断他：“现在来问我了，早干嘛去了？小萝卜，你这个人，过河拆桥，没有礼貌，用人朝前，不用人朝后，我告诉你，除非你跟我道歉……”

    “我道歉。”

    咦？这个小萝卜，怎么一点原则都没有？骨气呢？

    神棍愣了一下：“还要给我买半年的肯德基全家桶……”

    “买！”

    “还要买半年的网费……”

    “买！”

    是吗？神棍突然觉得，罗韧这个人真是不错，又大方，又果决。

    他还想装着绷着脸，但已经忍不住有些眉开眼笑：“你要问什么来着？” 166阅读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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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0 第②&#9450;章

﻿    不知道车子已经开了多久，木代动不了，睁不开眼睛，也不能很确切地感觉到车子的颠簸——只觉得身体好像在云端，一伏，一飘。

    意识里，始终飘着那句话。

    ——“足够她睡上24个小时了。”

    她焦灼地想着：我不要睡24个小时。

    为了什么，自己也说不清楚，总觉得，如果能够提前醒过来，也许还能够扳回些什么。

    她挣扎着，眼前蒙蒙的白，像那天的雾。

    吱呀吱呀，由远及近的轮椅声，抬头看，是梅花九娘，双手扶着轮椅，织锦的盖布垂在腿侧。

    木代努力抬起头，说：“师父，罗韧会来救我的，一定会的。”

    梅花九娘柔声说：“木代，不要依附罗韧，有一些绝境，是谁都指望不上的。”

    她的神色平静而又慈悲，那张熟悉的脸渐渐模糊，慢慢的，就隐没在雾气中了。

    木代懊恼的低下头，短暂的平静之后，耳边传来窸窸窣窣的脚步声。

    抬起头，看到另一个自己，穿着小猫头的t恤，目光里带着关切和小心翼翼，抱着膝盖，在边上慢慢蹲下来。

    木代的眼睛发湿，伸手抓住她的衣角，低声说：“来，帮帮我，让我醒过来。”

    那一个木代看着她，抱歉地挪开她的手，说：“木代，这一次跟连殊那一次不一样的，药效太强，我帮不了你的。”

    木代想再抓她，她为难的摇头，又摇头，离开。

    然后，一切就消静了。

    木代在心里对自己说：没关系，我行的，我不需要醒过来逃跑，我不需要四肢可以活动如常，我只要耳朵能听、眼睛能看就可以——那只是睁一下眼皮的问题。

    她努力了很久，其间有一次，眼皮突然无意识地睁了一下，又闭阖，但并不是全无意义，眼睛像镜头，摄入了那一刹那的视界：车厢一角，堆着的菜筐，有菜叶子露在外面，那一刹恰好随着车子的颠簸晃悠了一下。

    再然后，她终于可以听到声音了。

    很吵，车来车往，喇叭声，嘈杂声，吆喝声，她确信是在大马路上，但是是哪里的马路呢，猎豹可能会把她带到任何地方。

    又过了一会，车子停下，嘈杂声不断，似乎是等灯，有行人过马路，似乎是一伙人，热烈地讨论什么，有一个女孩子，声音飚的高高，兴高采烈，说：“要么晚上吃腊排骨吧，再点一份鸡豆凉粉……”

    木代心里一动：这是回到丽江了。

    腊排骨和鸡豆凉粉，都是当地列的出的“特色小吃”，其实木代自己觉得，并不那么美味，但是过来旅游的外地游客，似乎都很有兴趣尝试。

    一定是回来了，因为罗韧已经回来了，猎豹想找罗韧报仇，要么把她带的远远儿的，要么把她带到眼面前。

    她咬紧牙关，一直在听。

    叮铃铃的声音，那是东巴风铃，好多人，走来走去，隐约听到要拍照，是古城门口吗？那是最热闹的“到此一游”留影地，车子的速度明显变慢了，是的，如果进了景区是应该要慢行……

    木代忽然觉得，这里很熟悉，也许，车子行经的位置，距离聚散随缘，并不是很远。

    可是，突然间，车子拐了个弯，向着安静处去了，那些热闹被远远的抛在后面，隐隐的，还能听到“呵……哆……啰”的声音。

    是鸡叫吗？

    车子终于停下了，有人开后车厢的门，把她扛到肩上的时候，说了句：“这药真顶事，睡的跟死人一样。”

    木代拼尽全身的力气，极快的，又睁了一下眼，然后阖上。

    不知道看到的是什么，只是摄入了色块、形状和景象，要留在脑海里，细细还原、琢磨、回味。

    确实回到丽江了，是她熟悉的房子、台阶和门洞，但是在丽江，这样的房子太多了，散落在每一道曲曲弯弯的街巷。

    还有什么不同吗？一下子能抓住人的眼睛的？

    想起来了，墙头上逸出的，都是丛丛的竹梢，这院里，应该种了很多的竹子，这也是庭院的特色，很多有个性的房主人，会把庭院收拾的别有洞天。

    丽江有很多有竹子的庭院吗？木代仔细回想，毫无印象，也许很少罢。

    经过院子时，她闻到了清新的竹叶味道，甚至有片斜出的叶子，轻轻蹭过她的脸。

    但是，光很快就不见了，扛着她的人走上了一条向下的楼梯，蹬蹬蹬的脚步声，越是往下越是明显。

    吱呀的开门声，再然后，她被重重扔到地上，地面冰凉，她脸贴着地，一动不动。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有悠扬的钢琴声自上头、外间，悠悠传来。

    还有软软糯糯的声音，和着钢琴的旋律，哼唱一样，念着：“heydiddle，diddle……”

    （没完，飞机晚点了五个小时，待我明日补全……） 166阅读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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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1 第②①章

﻿    郑明山是近傍晚的时候到的，没有去聚散随缘，也没有找罗韧，只是给他打了个电话。

    第一句话说：“我确信没人盯梢我，即便有，也被我甩了。我想，我在暗处也许更好。”

    这也是一种战术考虑，人最好藏有后招，不要明明白白把力量全放到台面上。

    罗韧回答：“也好，我也确信我手机没有窃听，短时间内通话安全。”

    对答过后，短暂的沉默，郑明山又问：“我小师妹这一两天不会有危险吧？”

    谁敢打这样的包票？罗韧没说话。

    郑明山等不到罗韧的回应，冷笑了两声，挂掉电话。

    罗韧却僵了很久。

    这个话题，他不敢深入去想，猎豹的残忍，从塔莎的事情上可见一斑，但换一个角度去看，猎豹这一趟来势汹汹，为了报仇，不敢说卧薪尝胆，也必然做了诸多设想——木代现在是她手里一张王牌，她应该不会太快去消耗木代。

    晚上的时候，罗韧去找青木，两人拿了酒，在院子里坐着，罗韧刚提到这话头，青木马上截断，说：“罗，你现在根本不该去想你女朋友的处境，你什么都做不了，越想越乱，倒不如从这里跳出来，专心部署防备。”

    罗韧勉强笑了一下，说：“怎么可能不想。”

    猎豹在暗，他在明，如果猎豹不动，他就无法得到消息——这是最一筹莫展的状态，空有一身力气和想拼命的心，却只能等着。

    青木看了他一会，忽然说了句：“罗，你该去看看聘婷。”

    罗韧意外：“聘婷不好吗？”

    聘婷和郑伯就住在他的宅子隔壁，大概是得了青木吩咐，不声不响，安静的像是不存在。

    青木鼻子里嗤了一声：“不是不好，是很好。我听说，聘婷之前是出了事，精神失常，但我从何医生那里把她接出来的时候，她已经恢复的不错，和我可以正常沟通。”

    “罗，聘婷很想见你，但你没有去看过她。”

    罗韧说：“她现在藏的很好，我去找她反而容易暴露，事情过去再说吧。”

    青木两手抱在脑后，仰起了头看天，酒吧内外的灯光太盛，星星的光透不进来，怎么看天上都是黑魆魆的一块。

    他感慨：“在菲律宾的时候，你经常提起聘婷，那时候我还以为，你迟早会跟聘婷在一起。就像我以为……我会跟由纪子在一起一样。”

    罗韧拍拍他的肩膀：“还不晚，回日本之后，再把由纪子追回来。”

    说话间，曹解放悠闲地迈着步子，从两人身周绕了一圈，又慢吞吞地进了酒吧。

    酒吧里比院子要热闹许多，仅仅一两天，曹解放和酒吧里的新老客人就彼此熟悉而和平共处了——它会气定神闲地挨个桌子转悠，像是领导巡查工作，而且山鸡俊朗的外形很是为它加分，甚至有些客人会拉着它一起自拍合影。

    走到吧台对面的时候，曹解放停下了。

    一万三正在调酒，调着调着觉得不对劲，一抬头，正对上曹解放两只滴溜溜的小眼睛。

    这已经不是第一次了，一万三不自在，皱着眉头招呼蔫蔫站在一边等点单的炎红砂：“二火，这两天曹解放不对劲啊，老盯着我干什么？”

    这几天，炎红砂很担心木代，但迟迟又得不到新消息，整个人焦灼地像走不出圈子的蚂蚁，看什么都提不起兴致，听一万三问她，没好气回一句：“爱上你了吧。”

    边上的曹严华很嫉妒，自家的解放，不跟自己亲也就算了，有事没事还去看三三兄，有什么好看的，在鸡的眼里，人长的有分别吗？

    他酸溜溜说了句：“想太多了，我们解放的眼神，怎么着也不像含情脉脉的。”

    一万三居然很认同这话：“就是，你别当它不懂，它这眼神，就跟我做了对不起它的事似的。”

    自己这两天吃鸡了？没有啊，就算吃，也没有当着曹解放的面吃吧。

    炎红砂斜了他一眼：“是不是你答应人家解放什么事儿，后来又没做？”

    有吗？一万三忽然想起来了。

    那天，哄着曹解放进笼子的时候，他说过什么来着？

    ——解放，你老老实实进去，我明天去到街上，给你买块牌子，挂脖子上的那种，只有相当得宠的宠物才会有，你想想，这十里八村，你能找到一只挂着鸡牌的鸡吗？这种光宗耀祖的事，八辈子都修不来的。

    一万三倒吸一口凉气，莫不是惦记上这事了？看不出来，曹解放还挺爱慕虚荣的。

    周遭这种可以给小挂饰刻字的店挺多，一万三把手上的活暂时撂下：“这样，我去给解放买块牌子。”

    曹解放登时就精神了，一溜小跑地跟着一万三往外走，曹严华不干了：我的鸡，凭什么你给买牌子，要买也是我买啊。

    于是曹解放跟着一万三，曹严华跟着曹解放，两人一鸡，几乎是排成了队，从罗韧和青木面前过去了。

    青木嗤笑似的哼了一声。

    对罗韧的这群朋友，他素来是看不大入眼的。

    约莫二十分钟之后，一万三他们回来了，跑在最前头的是欢腾的曹解放，翅膀带风，小碎步都踏出了舞步的风采，罗韧觉得好笑，手一挡，把曹解放给拦住了：“我看看。”

    看清楚了，曹解放脖子上挂着两块牌子。

    罗韧失笑：“这首饰带的有点多啊。”

    拈在手里，就着酒吧里透出的灯光去看，一块牌子上刻着四个字“一只好鸡”，底下一行小字“一万三赠”。

    忍住笑，再看另一块，这一块刻的字倒是直白——曹解放的鸡。

    罗韧挥挥手：“走吧。”

    曹解放兴冲冲的，小翅膀一扇，大概是急于向炎红砂展示自己的礼物，两只小腿正飞蹬起，忽然一个趔趄——罗韧突然间伸手抓住它一只腿，险些把它掀翻了。

    赶过来的一万三和曹严华有点莫名，曹严华问他：“小罗哥，怎么了？”

    罗韧的脸色有点不对，问：“这是谁给曹解放套上去的？”

    顺着罗韧的目光看过去，曹严华不觉一愣。

    曹解放的腿上，胶带套绑了一个灰色的u盘，数码店里最常见的样式，颜色也不打眼，加上曹解放总是在动——不十分注意的话，还真发现不了。

    谁套上去的？曹严华答不上来，刚刚那一路上，人来人往，也有游客觉得一只山鸡在路上跑来跑去的很萌，拦住了要拍照，挤挤挨挨的，还真记不起来。

    青木伸出手，慢慢把那个u盘取下来，罩口打开，看里头的接口，又看罗韧，迟疑着问了句：“猎豹？”

    （本章未完，晚点再补……近期出差中，更新不能保证频率，希望月底出差结束，回去可以有时间写吧，睡了，晚安） 166阅读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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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2 第②②章

﻿    天将亮而未亮。

    聚散随缘酒吧一楼楼梯的角落处，隐秘地亮着手电的光，那是曹解放的豪宅。

    一万三、炎红砂、曹严华，三个人围作一圈，圈子中央是半个小时前被强行晃醒的曹解放，但见它脖子上挂两牌子，眼神呆滞，脑袋偶尔点巴一下，下一秒就要睡着的模样。

    曹严华苦口婆心：“解放啊，我刚刚说的，你都听进去没有啊？考验你演技的时候到了啊。”

    一万三拿手点着曹解放的牌子：“解放，你要对得起这块牌子。‘一只好鸡’，好鸡的标准是什么？就是要懂得怎么去配合，听明白了吗？”

    炎红砂又好气又好笑：“它听不懂，它就是只鸡，它又没成精。能想个靠谱点的法子吗？啊？”

    ……

    罗韧觉得，一万三的想法或许是对的。

    他和青木设法排查古城地貌，借助了网页地图，也搜了无数的图片，但是没有实际意义的斩获——在国内他们可以动用的力量有限，无法精细到查看每一细处的地面照片。

    如果木代是隐秘地把消息送出来的，那么他们决不能大张旗鼓——周围有猎豹的眼线，一定要做到不动声色、看似随意的去查。

    起初，罗韧想借助万烽火，但青木表示反对，理由是万烽火的信息买卖面向所有人，很难说猎豹之所以找到这里，有没有万烽火方面的人帮助——向他打听些无伤大雅的事可以，但是一旦涉及到采取行动，还是亲力亲为来的放心。

    于是一万三表示，他有一个看似荒唐，实则可行的法子。

    ……

    日头渐高，人流渐多，古城的大小店铺陆续开张，就在这个时候，聚散随缘酒吧门口处，忽然响起了一万三的怒喝。

    “平时对你那么好！就踢了你两脚，能怎么样？”

    伴随着扯着嗓子的“呵……哆……啰”，游人们忽然发现，有一只山鸡，跟离弦的箭似的，从门内飞逃出来。

    后头跟着的是惊慌失措的曹严华，大叫：“帮帮忙，帮帮忙，拦住它……”

    大多数人避之唯恐不及，也有三两个作势要去拦的，都被曹解放闷头乱冲和翅膀扑腾的气势所慑服，但见曹解放三下两下，展翅高飞，忽而上了这家墙头，忽而进了那家院子，然后就那么不见了。

    曹严华就地跺脚，冲着追过来的一万三发火：“鸡呢！不见了！”

    一万三梗着脖子跟他对吵：“不就一只鸡吗？屁大点事，老子给你找回来还不行吗？”

    两人横眉冷对着进了酒吧，看热闹的人群还没散，透过酒吧玻璃窗，可以看到一万三站在窗边，刷刷刷落笔画着什么。

    几分钟之后，两人又出来了，一万三伤还没好，吊着一只胳膊，曹严华张着一张“寻鸡启事”。

    寥寥数笔，画的惟妙惟肖，的确是刚刚那只鸡的风采。

    下头一行字：承蒙送还，必将重谢一百元。

    两人推推搡搡，骂骂咧咧，一路找鸡去了。

    ***

    与此同时，聘婷在小院里画画。

    支着画架，对着墙，身边是水彩调色盘，画面上却是灰扑扑的墙，光秃秃墙面，还有剥落的墙斑。

    郑伯出来，说她：“聘婷啊，在外头画画晒不晒啊，要不然进屋来吧。”

    聘婷咬着嘴唇，答非所问：“小刀哥哥也不来看我。”

    郑伯笑起来：“虽然人没来，电话打过啊。青木先生不是跟我们解释清楚了吗，罗小刀在外头惹了麻烦，怕连累我们，才让我们藏好的。”

    聘婷抬起头，越过墙头看隔壁高处，那里，是罗韧的房间，每天晚上，都能看到房里亮灯，罗韧进进出出的，也不知道在忙什么。

    正想着，墙头上忽然冒出一个人头来。

    聘婷吓得“啊呀”一声，一手摁到画架上，沾了满手的水彩，那一头，那人身形相当敏捷，几乎是翻身下墙，然后把一只鸡扔在地上。

    贼？偷鸡的？大白天翻墙？

    定睛去看，是个中年男人，身形微胖，脸色阴沉，那只鸡的嘴上绑了透明胶带，两只小腿之间用细绳系着，神色很愤怒的样子。

    好在，那个男人先说话。

    “你们是罗韧的亲戚？”

    反应过来的郑伯赶紧点头，郑明山指指地上的曹解放：“罗韧让送过来的。”

    看来没什么恶意，郑伯松一口气，看看鸡又看看郑明山：“送过来……吃？”

    罗小刀还是挺有人情味的嘛，这两天人过不来，心里还是惦记他们的——这不，让人送了只鸡来，还是野味儿，真稀罕。

    听到“吃”这个字，曹解放神情惊恐，全身刹那间一凛。

    郑明山皱了一下眉头。

    罗韧只是请他配合着抓一只曹严华追赶的鸡，抓到了送到这儿来放着，至于吃还是不吃，还真没说。

    郑明山含糊着模棱两可：“要么问问他，要么……随意吧。”

    ***

    午后，几乎绕着整个古城溜了一圈的一万三和曹严华终于回来了，那张画不见了，一万三的意思是作戏作全套，他路上复印了十来张，都贴出去了。

    斩获巨大，一共看到三处有竹子的宅子，巷子名和走向都记得清楚，说话间，一万三就把简图画出来了，标出了地标性的店铺和方向，一目了然。

    三处，下一步，得有个靠得住的生面孔去排查。

    罗韧给郑明山打了电话，一刻钟之后，戴着压的低低旅游小帽的郑明山进了酒吧，不跟任何人说话，径直坐到角落里，炎红砂捧着酒单过去点单，郑明山酒单打开，不动声色取了里头的画纸，看了会嘟嚷了句太贵，起身离开。

    出门的时候，和罗韧擦肩而过，罗韧并不看他，低声说了句：“谢谢。”

    郑明山也不看他，冷笑说：“又不是为你。”

    罗韧没吭声，如常进了酒吧，那一头，曹严华急急迎上来，压低声音问他：“小罗哥，我们解放呢？”

    他心中实在是有几分窃喜的，早上安排那一出的时候，他坚持要一万三唱白脸，果然，一万三一动粗，曹解放就跑了——再深厚的感情也会毁于家暴，正是他趁虚而入，对解放示好的好时候呢。

    罗韧说：“送到聘婷和郑伯那里去了。”

    这话一出，曹严华倒还好，坐在边上休息的一万三下意识地猛然抬头，同一时间，似乎是意识到自己动作太过，又赶紧偏转了脸。

    炎红砂在边上看了个满眼，冲着罗韧作鬼脸，用嘴努了努一万三。

    罗韧笑笑，过来坐到一万三身边，说：“你要想瞧瞧她也可以去，她生病那会儿，你照顾她不少。”

    一万三有点尴尬：“这……不太合适吧，好不容易藏起来，别暴露了。”

    罗韧还没来得及说话，炎红砂噌的一下把脑袋伸过来：“想去的话，总有办法的。”

    五分钟之后，炎红砂接了两个电话，头一昂，吼的全酒吧都能听到：“外卖！十字街那个怪味楼，蓝山两杯。还有对街的银店边上，卡布奇诺加起司蛋糕。”

    十分钟之后，一万三一只手拎满塑料打包袋，出门的时候装腔作势：“我都这样了，还让我送！”

    炎红砂憋不住笑，问罗韧：“我聪明吧？”

    罗韧心神不定，明知道郑明山不可能这么快有消息，还是时不时去看手机，敷衍着回她：“是，聪明。”

    炎红砂得意，转脸时，忽然看到青木抬头看了她一眼。

    也不知道为什么，一颗心忽然砰砰跳的厉害，又有些懊恼，想着：刚刚不应该笑的那么开的，牙都露出来了。

    ***

    一万三伸手敲门，手心发湿，喊着“外卖”的时候，觉得声音特不自然。

    郑伯过来开门，他有好些日子没见过一万三了，乍一看到，笑的嘴都合不拢，引他去见聘婷，对聘婷说：“还记得小江吗？你生病的时候，他老陪你玩儿，那时候你分不清楚，还叫他‘小刀哥哥’，罗小刀听了还吃醋呢。”

    聘婷赶紧从画架边站起来，向一万三点头，说：“你好啊。”

    一边说，一边上下打量他。

    一万三不自在起来，他胳膊上打着石膏，和曹严华跑了一圈古城，衣服也褶了，头发也乱了，裤脚上还蹭了土。

    反观聘婷，坐在画架前头，穿着得体，头发都一丝不乱，她在画画，人也美的像一幅画。

    说话时，对他客气礼貌，再不是之前那个拽着他的胳膊叫“小刀哥哥，追小鱼”的聘婷了。

    像两个世界的人。

    一万三勉强笑了一下，说：“你好。”

    他把手里提着的外卖袋递给郑伯，顺便扫了眼院子：“那个……我们那只鸡呢……”

    不提这鸡还好，刚提起来，郑伯一拍大腿：“你们那鸡，不是买来吃的吧？那得成精了吧？”

    ***

    事情还得从头说起。

    郑明山走了之后，郑伯就琢磨着这鸡该怎么吃，公鸡母鸡他都伺弄过，但山鸡……还真头一遭。

    于是他回屋，去查山鸡的烹煮方法。

    曹解放开始在院子里散步。

    按说，它两只脚被小绳系住了，就跟脚镣似的，是没法大步走的——要么说曹解放颇有适应能力呢，据聘婷说，画画的时候抬了一下头，看到曹解放挪着小碎步，跟日本女人似的，一扭一扭就进了厨房。

    后来，郑伯进了厨房之后，就再也找不到刀了，而曹解放卧在地上，安然不动，就跟母鸡要孵蛋似的。

    郑伯拉一万三进屋，指着靠近灶台边的一处：“谁晓得那刀就在它身底下压着呢，这小畜生，后来不知道是绳子被它撑的松了还是正好让刀口给磨了，一溜烟的跑啦，我让聘婷拦来着，聘婷那胆子，她不敢，那小畜生翅膀扑啦啦的，飞上墙头就不见啦！”

    一万三心里一沉，想着：坏了坏了。

    曹解放哪真的能听懂怎么“作戏”啊，所以早上那一出，他真的是气势汹汹“赶鸡”来着，一脚踢过去，曹解放的小眼神可委屈了。

    如今挣脱了束缚，当然不回去了，天高地阔的，还不知道疯哪儿去了，一万三后悔那张寻鸡启事没多贴两张，赏格没有多提两倍：一百元，貌似没什么吸引力啊。

    ***

    郑明山找到第一家。

    大门紧闭，没有动静，他不经意似的围着宅子转了一圈，后墙靠近僻静的街巷，少有人走动，是最佳的翻入位置。

    行动之前，他先找了家地势高的店，很快看了一下院内，确信没人之后，迅速贴墙翻进。

    这边的建筑，院墙不算很高，所以他虽然不像木代那样会什么壁虎游墙，进出还是不成问题的。

    落地，迅速寻找掩体，目光很快在院内逡巡一遍：没有生活气息，不像别的住家宅院一样晾晒衣服，应该不是自住——在当地，这样的房子或是用来置产，或是短租日租给游客，或是……有问题。

    房子的后门虚掩，郑明山疾步过去，正待伸手推门，身后忽然传来“咦”的声音。

    他心里一凛，迅速贴地滚翻过去，看也不看，手出如电，一手捂住她嘴，另一手锁住她脖子。

    骨软肤嫩，身量小小，是个六七岁的外国小姑娘，一头金色的卷发，怀里还抱着个洋娃娃，像是被他吓住了，眼泪直在眼眶里打转转。

    糟了，是外国游客，怎么还是个小孩儿呢，郑明山有点怵，他一手依然捂住她嘴，另一手竖起手指在唇边，示意她别说话，这手势大概全球通用，小姑娘眼泪滑落，但还是点了点头，郑明山把手拿开时，她抿着嘴，用英文小声说了句：“叔叔，别杀我。”

    这情形实在在预料之外，郑明山觉得应该转身就走，但是谨慎起见，还是多问了她几句。

    “从哪里来？”

    “美国。”

    “谁带你来的？”

    “妈咪和爹地，还有爷爷，奶奶。”

    “他们在哪？”

    她怯怯地伸手指向门内：“有的睡着了，有的在看电影。”

    郑明山吁了一口气，伸手摸摸她脑袋，低声说：“叔叔走错门了，再见。”

    他笑着看那小姑娘，还伸手给她敬了个礼，然后如同来时一样，迅速翻上墙头消失不见。

    小姑娘仰着头，看空空如也的墙头，顿了顿低下头，伸手牵住洋娃娃的手，低低哼唱了两句：“hey，diddle，diddle……”

    顿了顿，蓦地回转头，向着门内大叫：“妈咪！” 166阅读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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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3 第②③章

﻿    罗韧一直等郑明山电话，坐立难安，时间走的不紧不慢，在他这里，只能徒劳等待，但是在别处，也许已经发生许多事情。

    如果木代恰恰是在这段时间出了事呢？

    电话响的时候，罗韧几乎是瞬间接起，然后失望：不是郑明山，是万烽火。

    罗韧提不起兴致，让他长话短说：“有重要的发现吗？”

    口气不是很好，万烽火很知趣：“边边角角的料，要听的话我说，没空的话我稍后让人联系你。”

    万烽火大小也算“领导”，偶尔也支使下属摆摆架子。

    “你说。”

    “查到猎豹祖上下南洋的那一代，是在明代，中期。而且，咱们不是一直奇怪吗，下南洋的人，多集中在两广、福建，浙江那种由来富庶的地方，很少有人背井离乡。”

    罗韧嗯了一声：“所以呢？”

    “不是自己主动想离开的，杀了人，案发，逃掉的。”

    罗韧有点意外：“你继续。”

    听音辨意，万烽火知道罗韧对这消息有点兴趣了，一时间自己也觉得成就感满满：“这要从镇子里的那条河说起，那条河是从外处流进来的，在镇子东头汇聚成一个大池塘，现在叫霞澄塘，但据老一辈的人说，原先，叫七人塘。”

    罗韧心头一震。

    七？他现在对“七”这个数字极其敏感。

    “当年，就是因为莫名其妙的，在一段时间内，塘子里接连淹死了七个人，整个镇子人心惶惶，大人小孩儿都不敢近那个塘子，衙差怀疑就是镇子里的人干的，但查不出来。”

    罗韧觉得，脑子里好像有什么线快连起来了：“凶手就是猎豹的祖上？”

    “是，阖该他倒霉，犯案的时候其实从没被抓住过，但那一年，也不知道什么原因，镇上来了四五个外地人，应该都是绿林道，胆大、心细，还会功夫，把那人揪了出来。族人把那人关宗祠里，大概是要拣个日子家法伺候，谁知道那人就趁着这空档跑了，再也没回去过。”

    原来如此，这一跑跑的可真远，径直下了南洋。

    “后来镇子里修桥，这段案子还被刻在了一座桥的踏石上以警醒乡民——也亏得如此，这事才一代代传了下来，有些老人家还记得。”

    罗韧沉吟了一下，问他：“那四五个外地人，能查到什么吗？”

    “难。据流传下来的叙述，是‘操着北边口音，假作是卖花的小贩儿进的镇子’。”

    挂掉电话，罗韧的心跳的有些厉害。

    一万三还没回来，他招呼曹严华和炎红砂到角落里说话，远处的青木看了他们一眼，没过来——他有着特有的骄傲：不请我听吗，那我也不稀罕听。

    罗韧把事情简单说了一遍，问他们：“有什么想法没有，听着熟悉吗？”

    炎红砂半张着嘴，愣了半天，说了句：“熟悉。听起来，忽然觉得，像是我们五个人，明代版。”

    罗韧点头：“已经好几百年了，一直流传的故事，信息未必准确，但有参考价值。万烽火说，‘镇子上来了四五个外地人’，我可以假设一个确数，不是四五个，是五个。”

    五个，正好对应了金木水火土，就像他们一时兴起建的小分队。

    曹严华也冒出一句：“猎豹祖上的角色，有点像亚凤啊。”

    没错，当时他们从青山和亚凤的身上拿到了凶简，又不知道该拿两人怎么办，权衡之下，只好放走——这个模式套回到那个镇子，明朝的时候，那五个人可能也是拿到了凶简，然后把人交给镇子的宗祠长老处理，只是没想到，那人居然觑空逃了。

    罗韧说：“我之前不知道浙江那个镇子出现凶简的具体年代，只是根据它和五珠村海底巨画的画面相同，就简单推测那根凶简是从镇子转移到五珠。现在看来，情况要比我想的复杂。”

    还要更复杂？炎红砂脑子又不够用了。

    罗韧笑了笑：“也许当年，几百年之前，发生过跟我们现在同样的事情，有另外五个人，像我们一样追查凶简。”

    他示意炎红砂把插在服务员围兜里的点单和笔给他，本子翻过，画了两个北斗七星，一个竖的，一个横的，外围潦草地围了个中国的地图轮廓。

    先指那个竖的：“这个，是我们这一趟的凶简地点分布。”

    又指那个横的：“而这个，很可能是几百年前，当时的凶简地点衍变。”

    当年，几百年前，凶简就在肆虐吗？而另外有五个人，像她们一样，收伏凶简？

    弥散在广袤时空里的相似和联系，让炎红砂的胳膊上忽然泛起细小的颤栗。

    曹严华怯怯问了句：“那他们收伏成功了吗？”

    罗韧回答：“很难说，也许成功了，但那之后，因为什么事，凤凰鸾扣又被解开了。也可能并未成功，凶简继续迁徙流动，又形成了今天的格局。”

    曹严华倒吸一口凉气，过了会喃喃：“猎豹这么能耐，再加上凶简，可比亚凤要棘手多了啊。”

    罗韧说：“不是棘手多了，是棘手的多了多了。难道你没注意到，这件事情，跟我们之前遇到的，还有一个特别明显的不同吗？”

    有吗？曹严华乱猜：“因为那人下南洋了？出国了？”

    罗韧压低声音：“是因为那个七人塘，在一段时间里，接连淹死了七个人，七桩凶案。”

    “还记不记得亚凤说，凶简的很多秘密，都跟七有关，有七则满，又说，有一个‘七七之数’。”

    ——渔线人偶的案子，罗韧记得已知的是三起凶案。

    ——五珠村，死亡人数不明，加上后来村子长期废弃，即便算上红砂的叔叔炎九霄，也未必有七个。

    ——四寨是山里，人更少。

    ——南田县，项思兰可能借助腾马雕台影响了很多人，但是致死的或许尚还寥寥。

    ——曹家村，亚凤是想对他们大开杀戒，但好在，大家全身而退。

    只有这个镇子，传达出准确的信息，“接连淹死了七个人”，而且猎豹的祖上，在这之后颇具微妙性的收手了，直到那几个外地人追查到这里。

    为什么是七，而不是八，或者九？亚凤曾经说“生来就跟你们不一样”、“因为我心肠坏啊”，如果她也完成七桩凶简，会不会又有什么变化？

    三个人一起陷入沉默，门响，一万三送外卖回来了，见他们聚在一起，纳闷地朝这头走。

    电话又响了，是个不认识的号码，罗韧接起来。

    那头是近乎尖利的冷笑。

    “罗，保持微笑，不要让身边的人看出异样，随意地离开酒吧，不要试图给任何一个人递眼色、打手势，我布下的眼睛在盯着你，你有一个地方做的不好，我就在你的小美人儿身上捅一刀。”

    罗韧冲着过来的一万三笑了笑，说：“我去趟洗手间，刚刚聊了些事，让红砂给你讲讲。”

    他往酒吧后头走，经过青木时说了句：“晚上出去吃吗？换换口味。”

    随意的问话，一如平常。

    绕过后头的楼梯时，脸色骤然冷下，步伐加快，几乎是推开后门冲出去的，问：“你想怎么样？”

    “动作很快啊，我想了半天，才想清楚是你的小美人儿把消息泄出去的。罗，被人耍的感觉，让我很不高兴。”

    什么意思？

    罗韧先还以为猎豹在说他出来的动作很快，接着才反应过来：猎豹知道木代传递位置消息的事了。

    她怎么会知道？郑明山没打电话回来啊，还是说郑明山也出事了？

    罗韧觉得自己的脊背都绷僵了，猎豹说“很不高兴”，她就必然要发泄，她是个不喜欢输的人。

    他几乎沉不住气：“你想怎么样？”

    猎豹说：“罗，我想看看你。”

    电话挂断，视频请求进来，罗韧咬牙，还是点了接通，那一头出现画面。

    猎豹在室外，林子里，阴沉的、但是带着诡异笑容的脸，摘下墨镜，露出黑色皮质眼罩罩着的眼睛。

    继惨烈的那一战之后，这还是罗韧头一次见到猎豹。

    “好久不见啊，罗。”

    镜头移开，取景在身周很快转了一圈，是在林子深处，一圈都是树，罗韧还没明白过来是怎么回事，镜头陡然转向地下。

    他看到，有人正填平最后一锨土，那是一个……埋人的坑。

    罗韧浑身的血一下子冲到了颅顶，两条腿几乎不受控，猎豹的脸重又出现在屏幕上：“刚已经让你看过周围的环境了，来救她吧，罗。如果又是你赢，我会考虑给她转盘的机会，我说话算话的。”

    她咯咯笑着，挂断电话。

    罗韧额上渗出冷汗，迅速四下查望，看周围所有的地形地貌，脑子里快速回放刚刚看到的碎片场景。

    ——林子，地势相对平缓，从进深来看面积不小，印象里，远近确实有几片林子。

    ——猎豹让他玩这个游戏，说明这个游戏很难，但不是不可能。她不会选很远的林子，这样他根本赶不到，没有意义。

    ——较近的有两处，一处在城外，一处是向上半山，城外的路好走，他可以一路狂奔，这不是猎豹想看到的。最可能是在半山，因为这个时候游人如织，明明距离近，他却处处受阻，猎豹会喜欢看这种“眼睁睁的五内俱焚”。

    罗韧再无犹疑，发足便奔。

    以前从未觉得，古城里的游客居然这么多，摆姿势的、照相的、立三脚架的，居然遇上老年旅游团，银发旅游帽，想推都不敢用力。

    罗韧吼：“都给我让开！”

    顾不得有人在身后斥骂，也不管会不会踢翻路边的摊子，大不了事后赔钱就是，但是木代不能等，之前在菲律宾的时候好像培训过，被活埋的人，有生存时段，是多久？分钟计，还是秒计？

    脑子里一片混沌，机械地往前，又往前。

    ——罗，如果又是你赢，我会考虑给她转盘的机会。

    转盘？

    在棉兰，有很多关于猎豹的传闻，她是那么的喜怒无常，常人永远摸不透她心意，有得罪她的人被送到面前，大家都以为这人必死无疑，却不知为什么猎豹那日心情好，说：“来，不如转个转盘。”

    像那种电视上常见的幸运转盘，两个指向，要么生，要么死。

    那人吓尿了裤子，抖抖索索伸手，指针一拨，那旋针在盘面上转动，缓缓停下，居然真的转到了生。

    猎豹挥挥手说：“走吧。”

    竟真放走了。

    但多数时候，她的转盘并不是生死选择，指针转向可以决定的，是一种死法，或者另一种死法。

    罗韧心头发紧，跌跌撞撞间，那片林子已然在望了。

    并不密，但很大，枝桠密集，现在并不是落叶的季节，但这林子常年的自生自灭，地上堆了厚厚的枝叶——猎豹一定会用地面的枝叶去伪装的，不会让他轻易发现挖过的痕迹。

    随便站在稍微深处的哪个点去看，都跟猎豹当时让他看的图景类似。

    到底在哪？哪呢？

    罗韧近乎疯狂的跪下身子，迅速用手拨开地上的枝叶，一处没有，另一处还是没有，罗韧额上的汗滴下来，忽然间，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

    这个林子，他来过的。

    那个晚上，他在这个林子里吓哭过木代，自己也吃了她一肘，痛的好几个晚上都睡不好。

    时间以秒计，木代在哪呢，她可能很快停止呼吸，这一秒，或者下一秒。

    罗韧咬牙，继续扫拨枝叶，有那么一瞬间，情绪忽然到了临界点，大吼了句：“木代！”

    居然有回应，有只受了惊的山鸡，扑腾腾从一棵树后头飞了出来，两只小眼睛直溜溜看着他。

    这是……曹解放？ 166阅读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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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4 第②④章

﻿    曹解放怎么跑这儿来了，不是让郑明山送到郑伯那儿去了吗？

    不过他现在没心思理这个，爱跑哪跑哪吧。

    曹解放却双眼放光，热络的一溜烟跑过来，伸着脖子昂着头对着罗韧。

    罗韧心里烦燥，伸手就把它拨到边上：“让开。”

    哪知曹解放不屈不挠，扑腾扑腾翅膀又跟过来，还在他边上绕着圈儿，使劲伸着脖子，昂着头，跟索吻似的。

    明白了，它鸡嘴上缠着透明胶，自己解不开，估计是饿了半天了，所以见着罗韧像见到亲人，一直昂头等他帮忙。

    这么一大只鸡，老在边上晃，碍事之至，想一脚踢开，又怕它的小身板经不住——三番两次，罗韧终于忍不住，一把拽过来，揪住胶带头用力一撕，又狠狠把它推了开去。

    曹解放在地上翻了个滚站起来，讨厌的胶带终于被撕掉了，实在舒心舒肺。

    它不知道罗韧拨来拨去的是在找什么，只知道这是自己人，所以罗韧往哪它也往哪，间或转来转去的找食吃，有几次，还冲到罗韧前头去了。

    罗韧手心冒汗，觉得自己这么找不是办法，但是一时间又不得要领。

    就在这个时候，目光忽然注意到奇怪的地方。

    是曹解放，本来在一棵树边啄食的，刹那间浑身鸡毛立起，连鸡脖子都奓毛了，活脱脱的斗鸡架势。

    怎么了？那棵树前后也不见有活物啊。

    罗韧骂自己分心，正要继续，曹解放一声尖利的“呵……哆……啰”，调子都比往日异样。

    动物总是比人敏锐的，难道它发现什么了？罗韧迟疑着往那棵树走了两步，蓦地瞥到什么，心中一震，迅速蹲下身子。

    一般来说，这样长的有些年头的树，树身上都是有皲裂的竖纹的，但在靠近根部的地方，正发生着诡异的变化，竖纹都在转横，乍一看，像是虫子在蠕动。

    难怪曹解放吓成那样。

    这不合理，也不可能，罗韧迅速转到另一棵树下，靠近根部的地方，竖纹也在转横，像是……

    电光火石间，罗韧脑子里忽然浮现出一个场景来。

    那还是在曹家村，晚上，他借住在青山家里，雨下的很大，院子里积了水，然后，他忽然看到，水面中央，一万三挣扎着探出头来，伸手向他求救。

    后来，他和木代推测，在“金木水火土”中，一万三是属水的，所以，当他的生命受到死亡威胁的时候，他可以通过连成一片的水幕，向外界求救。

    那现在呢？

    罗韧的脑子快速疯转着。

    木代是属木的，这是片林子，树与树之间的间距不远，在土壤之下，根须可以抽升很长，甚至可以说，树的根须在地下互相挽手，结成一张四通八达的网。

    木代被埋在地下，她是可以借助树木的，不管是有意还是无意。

    所以，树身树皮的诡异变化，有90%的可能，是在给他指向！

    罗韧再无犹疑，迅速根据这个方向奔过去，间或踉跄止步，看就近的树根变化，最终扑伏在一块空地上，拼命拨开表层的枝叶。

    没错了，一眼就能看出，这里的土是挖过的。

    罗韧用手去拨，这土没有填实，很快让他拨到什么，银亮的口哨，边上缀一颗扁圆的白色珍珠，这是木代挂着的项链。

    罗韧眼睛发湿，伸手探到她身后，硬生生把她整个人抱出来，先探鼻息，有热气，脸颊还温，胸口有心跳，但是人醒不过来，应该是被注射了药剂。

    罗韧一颗心落回实地，这时候才觉得四肢乏力，腿一软跪倒在地，搂住木代，把她的头摁进自己怀里，几乎用自己的身体和手，把她所有要害部位挡住了。

    猎豹当然是以逸待劳藏身在附近的，不会听任他带人走，以猎豹的性格，甚至可能会放冷枪，在他最松懈的时候一枪把木代结果在他怀里，所有这些可能性，他都要做好防备。

    木代被注射了药剂，这也符合猎豹的一贯考量——因为木代属于可战斗力量，如果让罗韧找到且松缚，马上就会加入罗韧的战队，但一旦让她丧失神智和战斗力，她就会成为罗韧的拖累。

    罗韧低声问她：“木代，你听得到我说话吗？”

    觉得她好像呼吸急促，又好像没有，林子里安静的有些可怕，不远处，曹解放尾巴翘的高高，低着头啄来啄去。

    猎豹终于出现了。

    穿着一身黑，迎着渐渐消去的阳光，像暮色来临前的幽灵。

    前尘往事，新仇旧恨，罗韧问她：“我兄弟的骸骨呢？”

    猎豹咯咯笑起来，说：“你说他们啊。”

    “磨成了粉，种花了。罗，记不记得我的住处，有一片花园？等你跟我回去，你就会看到，今年的花，开的有多么好。”

    “放木代走，我们之间的梁子，不要牵涉到无辜的人。”

    猎豹冷笑：“罗，你像个天真的小孩。两个人之间的梁子，就好像辐射波，永远会波及身边所有的人的。就像你的小女儿，你的兄弟，凭什么她会是例外？”

    罗韧低下头，吻了吻木代的额头，又扶她躺回去，然后站起来。

    猎豹质询似的看他。

    罗韧说：“你看，我站在你和她的中间。”

    “所以？”

    “所以你想伤害木代之前，先要把我杀掉。我不死，你跨不过这条线的。”

    猎豹轻蔑的笑。

    “这算是承诺吗？罗？”

    “你哪次做到了？你有没有对你漂亮的小女儿讲过，‘爹地一定会保护你的’，结果呢？”

    “你带着你的人，冲到我的地盘，结果呢？你活着走了，他们死了。”

    她的笑意大盛：“这一次，你还是做不到的。”

    罗韧哈哈大笑，笑声尚未止歇，匕首出鞘，雪亮的锋刃自左右手掌心划过，直直掷向猎豹，与此同时，整个人如同悍然冲击的兽，向着猎豹扑了过去。

    猎豹冷笑一声，侧身避过，但罗韧早已算好，自己扑的方向正是猎豹躲避的方向，时间上计算的刚好，几乎是直撞上她，然后迅速锁她咽喉。

    沾满血的手掌摁住猎豹的咽喉，她的皮肤像是受了腐蚀，有丝丝烟气逸出。

    猎豹笑，伸出手来，握住罗韧胳膊，然后往外拧转。

    如同亚凤一样，她的力气大的惊人，但不同的是，猎豹本身就是一个强悍的格斗者，一般程度的伤痛，她永远不会放在心上。

    罗韧心念急转，突然间猛地把头撞向猎豹脑袋，同时横腿一扫，狠狠带着猎豹倒翻在地，两人几乎是同时触地又同时翻身站起，隔得不远，相对冷笑。

    似乎势均力敌，但罗韧隐隐觉得不对：猎豹像是没有使出十分劲力，为什么？

    一横心，不管了。

    他同她有仇，他要拿命搏，博了还有一线希望，如果不拼，他的塔莎还有兄弟们都白死了，木代也保不住。

    罗韧一咬牙，再次冲上去。

    猎豹的肢体，像钢铸铁打，速度快的可怕，和他对战，像猫戏老鼠，又像武师带着刚入门的徒弟嬉戏，她不怕受他拳脚，脸上始终带笑，那只独眼里的意味深深长长。

    曹解放惊恐的在边上扑打着翅膀，乱跑乱飞，慌的叫都叫不出来。

    蓦地有人影翻进林子，大叫：“罗！”

    是青木！

    他听懂自己那句话了。

    ——晚上出去吃吗？换换口味。

    之前吩咐过他，没有要事，不要离开聚散随缘。

    时间仓促，转念之间，想不出更好的方法，还好，青木还是听懂了。

    罗韧胸中气血上涌，恍惚间，像是回到了菲律宾、征战的修罗场，他的每一个生死过命的兄弟，不管是青木还是尤瑞斯，只要他一个眼神，就能知道下一刻怎么做。

    罗韧大吼：“带木代走！”

    与此同时，横腿扫翻猎豹，猎豹骤起的速度惊人，罗韧拼着胸腹受她重击，跟她绞翻在一起，一瞥眼看到青木似有迟疑，怒喝道：“这是命令！”

    这不是厮打，这是一场战争，是战争就有流血死亡，也有征战目标，他的目标就是把木代送出去，不问过程，只问结果。

    少特么婆婆妈妈，这是命令。

    青木咬牙，迅速奔到木代身边，把她往肩上一扛，最后看一眼罗韧，向着林子外头冲去。

    罗韧使劲浑身的力气，再一次把猎豹掀下，手掌一翻，现出带血的匕首来。

    猎豹看着他笑，并不挣扎，说：“罗，杀了我啊。”

    罗韧的脑子嗡嗡的，耳边回荡着无数声音。

    ——尤瑞斯说：罗，我学不会游泳，我会淹死的。

    ——清晨，薄雾的林子，他的兄弟说，罗，算我一个，也算我一个。

    ——深夜的港口，塔莎搂着他的胳膊不放，说：爹地，你会来澳大利亚看我吗……

    罗韧双目血红，匕首旋即刺落。

    身后突然传来稚嫩的童声：“爹地！”

    ***

    青木咬牙，发足狂奔，快出林子时，身子陡然一震。

    他听到枪*声。

    不止一枪。

    青木回头，看向林子深处，像是回到菲律宾时征战的丛林。

    枪*声过后，那里就安静了，没有任何声音，也没有人追出来。

    他站了一会，忽然一转身，大踏步走了回去，腿上的外接钢架发出吱呀的声响，像是承受不了他重重踏步时的压力。

    罗韧倒下了。

    不知道他中了几枪，身周都是血，整个人躺在血泊里，眼睛睁着，胸口剧烈的起伏。

    猎豹坐在地上，好整以暇的伸出手，捻下头发上沾着的碎叶子。

    而站在罗韧身边的那个小姑娘……

    青木忽然觉得整个世界都灰了。

    那是塔莎，端着枪的塔莎，一年多前，他在獒犬的胃里掏出一枚混着骨碴的彩虹发卡，那是他跟塔莎的最后接触。

    猎豹浅浅打了个呵欠，从地上站起来，向着青木微笑。

    说：“两个人，你只能带走一个，选吧。”

    青木的脸上毫无表情，喉结都没有滚一下，过了会，手一松，木代从他身上滑落下来。 166阅读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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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5 第②⑤章

﻿    有一明一暗的光打在眼睛上，好像微弱的召唤。

    知觉开始恢复，人还是趴在地上的，身底却是不同于之前的另一种凉，换地方了吗？

    木代疲惫地睁开眼睛。

    是换地方了，不是在地下室，是个砖头房子，水泥地，高处开了小的气窗，远远的，可以看到似乎是信号塔，夜色中，光一明一暗，隔一会就打一次。

    脑子昏沉沉的，想起身，却又腿一软摔在地上，频繁被用药和饥饿对她的身体机能和反应能力都有影响，木代甚至怀疑，自己是不是比从前傻了。

    她坐在地上发呆，然后拼命的去回想发生了什么事。

    那时候，猎豹忽然带人进来，让人摁住她给她注射针剂，她拼命挣扎，最终还是倒在地上，看到半开的门口，露出一双小姑娘穿的，精致的小皮鞋。

    这里还有小姑娘吗？

    可是她没法多想了，沉重的眼皮阖上时，努力地一遍遍对自己重复：不要睡死，一定不要睡死。

    再然后呢，意识就飘忽了，有那么一段时间，呼吸困难，紧接着，又好像听到罗韧的声音。

    她想不起来了，所有的意识都终结在骤然响起的枪声里。

    罗小刀来过吗？是不是试图救她？一定是，否则的话，猎豹为什么无缘无故给她换地方呢？枪声是怎么回事？罗韧是不是受伤了？

    木代的眼皮跳起来，她有点心慌，踉跄着奔到门边，砰砰砰地砸门，叫：“喂！有人吗？有没有人啊？”

    没人理她，自己很快也喊没了力气，换了旁人，或许就终止这种无谓的尝试了，但她偏不。

    她背倚着墙坐下来，右手握拳，心里默数，每休息五秒，就抬手拿拳心往门上砸一次。

    最初习武的时候，梅花九娘问她：“木代，你怎么样才能敲开一扇别人不愿意给你开的门？”

    她皱着眉头想很久：“跟人家说好话吗？”

    梅花九娘回答：“一直敲。”

    这一招管用，练武的时候，感受尤深，再复杂的招式，一直练个几百次，也能运用自如。

    记得当时她问：“师父，如果一直敲都敲不开呢？”

    梅花九娘笑起来：“你个傻丫头，如果一直敲下去，门就会被你敲出个洞，别人给不给你开都不打紧了。”

    也是哦。

    黑暗中，她面无表情，每隔五秒就抬起手臂砸门，那单调的砰声，也像信号塔上的光，起、落、起、落。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门终于开了。

    开关揿亮，刺眼的光线，木代拿手遮住眼睛，过了会，才抬头去看。

    是猎豹，居高临下，俯视着她。

    木代不想站起来，她盯着猎豹，掌心向上，抬手伸到她面前：“我要吃的，还要喝水。”

    猎豹颇为玩味地打量着她，她的手下从外头进来，给猎豹拿了椅子，猎豹坐上去，朝那人示意了一下，过了会那人又进来，给木代递了瓶矿泉水，还有几片面包片。

    木代伸手去拧瓶盖子，手臂上没劲，拧不开。

    “你就不问问我为什么把你换了地方吗？”

    木代不理她，把矿泉水瓶摁在地上，带了胳膊的力量去拧，手指手心一直打滑，还是拧不开。

    “罗今天来救你了，还抱过你。”

    木代低着头不吭声，把瓶口送到嘴里，用牙齿狠狠的去咬转。

    “他中了四枪。”

    瓶盖就在这个时候被咬转开了，咯嘣一声落到地上，木代仰起头来，咕噜噜灌了一大口，腮帮子鼓着，看天花板，猎豹看到，她的眼角慢慢有莹光闪烁。

    “你都不问问我，他死没死吗？”

    木代看向她，忽然“扑”的一声，把嘴里的水全向她喷了过去。

    猎豹倒没有留意刚刚她那口水竟是没咽下的，虽然避的快，但木代这一喷，水花四溅，自己半身上还是沾了不少，那个手下恼羞成怒，大踏步往木代过去，刚抬手想抽她，猎豹说了句：“你出去。”

    木代咯咯笑起来，眼睛一直盯着猎豹，手上撕了片面包条，直直送进嘴里，大口大口，干嚼。

    猎豹说：“小丫头，你这样很不聪明，你应该知道，跟我作对，是什么下场。”

    木代低头喝水，喝完了，手背抹抹嘴，很是无所谓：“反正，作对不作对，都是一样下场。那还不如喷你一口，我心里舒服。”

    猎豹并没有被她激怒：“晚一点，我会去看罗，你有什么话要我转达吗？”

    木代正举了瓶子喝水，闻言身子一僵，手停了不动，瓶子里的水止不住惯性，向着这边漾起，又漾回去。

    猎豹笑起来：“忘了告诉你了，他没死。让他死可不是我的目的，塔莎的枪和子弹都是特制的，攻阻力弱，近距离开枪，不会形成穿透，但受伤流血都难免。”

    木代的声音发抖：“塔莎？”

    是她听错了吗？猎豹口中的塔莎，和罗韧说过的那个塔莎，是一个人吗？

    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画面：那是昏迷前，看到的那双精致的小皮鞋。

    猎豹伸出手，不轻不重，“啪啪啪”拍了三下。

    门外响起蹬蹬的脚步声，有个金发的小姑娘跑进来，欢快地叫：“妈咪。”

    像是故意表演给木代看，猎豹柔声问她：“你叫什么名字？”

    “塔莎，琳达，爱玛，妈咪喜欢哪个名字就是哪个名字。”

    “从哪里来？”

    “只要不说澳大利亚，哪里都可以。”

    “这世上最亲的人是谁？”

    “妈咪。”

    “如果有人欺负妈咪怎么办？”

    “我帮妈咪杀了他。”

    猎豹满意的点头：“出去吧。”

    塔莎高高兴兴的，蹬蹬蹬又跑出去了。

    猎豹转头看木代：“你真该看看，塔莎向罗开枪时，他脸上的表情。”

    她凑近木代，声音压的很低，温热的气息就喷在她的耳边：“一个被洗脑的孩子，可以向自己曾经依赖的爹地开枪。如果换了是你呢？”

    “真以为可以凭借自己的意志力去控制吗？你和罗相爱，只不过是因为大脑分泌的多巴胺影响，我如果破坏你的中枢神经，你连爱是什么都不会知道。”

    木代咬牙：“你想用我去对付罗韧？”

    “小美人儿，不然你以为，我抓你做什么？罗现在已经不行了，你是一剂猛料，只是我还在考虑，该把你包装成什么模样推出去……”

    她最后问她：“真的没什么话让我带给罗吗？”

    木代没有说话，过了会，她伸手进颈间，抓住那条项链，猛地往外一拽，然后伸直胳膊，递向猎豹。

    “如果罗小刀想我，想跟我说话，让他吹响口哨，我会听见的。”

    猎豹接过来。

    走出房间的时候，她听到猎豹轻蔑似的说了句：“罗真是交了一个生活在梦里的女朋友。”

    门锁上了，木代一个人坐在黑暗里，摸索着，吃完最后一片面包片，又仰头喝光了瓶子里的水。

    然后站起身，透过那扇小的气窗向外看。

    周围安静而又空旷，没有什么标志性的建筑或者植物可以用来定位，夜色很淡，空气稀薄地像纱，唯一就只有那盏信号塔，执着而又忠诚的明暗和起落。

    ***

    罗韧噩梦连连。

    他意识清醒地经历了所有的一切，看到塔莎冰冷的完全不似孩童的脸，看到青木放弃了木代，听到他打电话，对着那一头吼：“必须可靠的私立医院，事情不能闹大！”

    再然后，他就沉到梦里去了。

    梦里，下着瓢泼一样的大雨，他跪在挖开的坟边，双手死死□□烂湿的泥里。

    他说：“对不起，是我对不起。”

    耳边似乎响起尤瑞斯的声音，带着笑，说：“罗，算我一个。”

    罗韧流下眼泪，热的泪，混着冰冷的雨，滴进泥土里。

    中国人有句古话，坟前祭酒，何曾一滴到九泉，如今他的悔，还有泪，地下长眠的兄弟，永远也看不见了。

    原来塔莎没有死。

    那一场搏命的恶战、爆进头颅的子弹、喷涌而出的血、戛然而止的命，都是为了什么？

    他从腰后抽出别着的枪，上膛，枪口塞进嘴里，手指扣上扳机。

    忽然间，很远的地方，有人叫他：“罗小刀。”

    是木代吗，没错，他忽然清醒过来，木代，木代还没有平安。

    罗韧的额头渗出冷汗，身体抽搐般痉挛着，猛然惊醒。

    安静的幽暗的房间，他躺在床上，四周各种记录生命体征的仪器，上身腹部围裹着厚厚的绷带棉纱，稍有动作，伤口就疼的厉害。

    还好，他有经验，这样的伤痛不属于致命伤。

    外头忽然传来闷响，像是有人倒地，罗韧心头一紧，挣扎着正想起身去看，门悄无声息的开了。

    病房里没有开灯，走廊的光从外头打过来，呈给他一个黑色的剪影，如果没猜错，这应该是个护士。

    但是……

    那个护士伸出手，从脸侧取下了什么。

    罗韧看到一只血红色的，像焰头般明灭的眼睛。

    她不紧不慢，手指竖在唇边，“嘘”了一声。

    “我只是让你的好兄弟睡一会儿，好跟你说说话。”

    她掩上门，慢慢走过来，到床前时，伸出手，手里攥着什么。

    然后手一松，一件冰凉的物事，带着一根断开的链子，哗啦掉落在他的胸口。

    不用看，他都知道那是什么。

    他的呼吸急促起来，带动胸腔、腹腔，伤口似乎破开，他感觉到有温热的血，从体内流出来。

    不知道是哪一部记录生命体征的仪器，忽然开始滴滴作响，猎豹弯下腰，一把扯下电线插头。

    屋子里又安静了，月色自窗子外倾泻进来，罗韧的意识再次模糊，听到猎豹的声音响在耳边。

    ——罗，你一直和我作对。你那么自负，但你有致命的弱点，你犯过不止一次错误，同样的。

    ——当初，只是跟你开个玩笑，我为什么要杀塔莎？杀掉塔莎，会给我带来像你这样可怕的敌人，我不是傻子啊。可你那么冲动，带着所有人，冲进我的家。

    ——你只看到表象，就犯下难以挽回的失误。就好像你看到梅老太太的尸体，就把所有人调走，凭白把你的小美人儿送给了我。

    ——你的兄弟，九条命，你晚上睡得着吗？闭上眼睛的时候，会不会看到他们的脸？

    ——你其实，是个彻头彻尾的废物……

    ***

    青木醒过来。

    第一反应，就是伸手摸向颈后。

    他承认，这一晚守夜，多少有些松懈，因为他觉得，猎豹既然允许他带罗韧走，就说明，她暂时对要罗韧的命并没有兴趣。

    所以，那时候，他打了瞌睡，迷迷糊糊间，颈后忽然刺痛。

    是不是出什么事了？青木疑惑的左右去看，目光忽然落到半开的门上——明明记得门是关上的，期间也没有医务人员进出。

    青木喉头发干，下意识冲进病房，一把揿下开关，然后长舒一口气。

    还好，一切正常，罗韧躺在床上，睁着眼睛，已经醒了。

    青木走过去：“罗，你还好吗？”

    “她说，最后一幕戏开始了。” 166阅读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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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6 第②⑥章

﻿    这一晚的聚散随缘，涌动着不安的，却又刻意压制的情愫。

    罗韧受伤的消息传开，却和木代被绑架一样，需要瞒着霍子红等人，青木未归，郑明山代替他入住酒吧，见到霍子红时，客气的表示：师父梅花九娘病重，但有意传些“压箱底”的技艺给木代，所以这些日子带着木代闭关，不允人打搅也不和外界联系。

    是这样啊，霍子红稍稍心安：那梅老太太性子偏执，确实像能做得出这事的人，难怪这两天怎么都联系不上木代呢。

    只是，心里还是踏实不下来，背地里，只和张叔说。

    “这一阵子，我心里老不踏实，总觉得发生了什么事儿。自从罗韧让那个日本人住进来——倒不是我小气不让住，只是，那人是罗韧的朋友，罗韧家里那么空，不住进他们家里，反而住来酒吧，你不觉得奇怪吗？”

    张叔说：“是有点怪，还有那个郑老头，凤凰楼开的好好的，一声不吭就歇了业，人不知道跑哪儿去了，怎么也联系不上。”

    霍子红忧心忡忡：“这罗韧，我起初看着挺好，现在觉得他怪怪的——他要还这样，我是不放心把木代交给他的。”

    说着又叹气：“不止他们，我们自己人，这一个个的，也挺怪，这一万三，一晚上跑进跑出的十多次了，干嘛呢？”

    说这话时，一万三又一溜小跑的出门了。

    干嘛去呢，事情还得从曹解放说起。

    从张叔那里得知假戏做成了真之后，一万三就急的跟热锅上的蚂蚁似的，小部分是源于着急，跟曹解放相处了这么些日子，确实是处出了些小情感；大部分是怕曹严华找他拼命，毕竟这主意是他出的。

    所以，赶在风声没走漏之前，他赶紧设法补救。

    之前的那张寻鸡启事完全不合格，他重新画了，复印了几十大张到处去贴，上头留了自己手机号，赏格提高到八百，为了表明这山鸡本身并无值得觊觎的价值，他还特意在启事上加了一句：家母年事已高，此鸡日日陪伴左右，是家母不可缺失的精神慰藉，还请好心人送还。

    言下之意就是：我们愿意出八百，看中的是它的“情感价值”，不是因为这山鸡值八百。

    重赏之下必有勇夫，这一晚上，前来领赏的人那是络绎不绝啊，真是什么牛鬼蛇神都见了。

    有抱着大公鸡来的，被拒绝了之后发牢骚：“不都是鸡吗？反正你那个也丢了，凑活养呗。”

    有真抱山鸡来的，被告知不是之后让他等等，一会儿居然拎了个山鸡篓子过来：“那你看看，哪只像？我便宜卖你，五百！三百，三百行不行？”

    一万三气的真想把篓子给踢了。

    好在，这一晚发生了太多事，曹严华和炎红砂暂时都没想起曹解放来。

    两个人坐在郑明山身边，气氛压抑之极。

    炎红砂说话时，眼圈都红了：“猎豹这个人毒的，能向罗韧开枪，对木代一定不客气。”

    她抹一把眼泪，脑补中，木代早就被抽了几百鞭子，还用烧红的烙铁烙过了。

    郑明山没说话，事情发展到这一步，他也始料未及：那三家带竹子的宅院侦测完，他给罗韧打电话，但是一直没人接，末了青木打过来，把事情简略跟他说了。

    这么多年行走，什么阵仗没见过，到头来，叫个乳臭未干的女娃娃给骗了。

    郑明山苦笑，仔细回想当时情形，又有点脊背发凉：那个小姑娘，大概是被洗脑了。

    他又重新折回那个宅院，已然人去楼空，走的一定很匆忙，茶几上还扔了本书，风吹过时，哗啦啦翻着书页，好像嘲弄他的老马失蹄。

    曹严华忽然火了：“我小师父都被绑了这么多天了，现在小罗哥也被撂倒了，你们能耐，能打，不让我们上，现在就叫我们干坐着吗？门儿都没！”

    他一拍桌子，起身就往门外走，郑明山呵斥他：“曹严华，你哪儿去？”

    曹严华脖子一梗：“猫有猫道，鼠有鼠道，我想办法去！”

    ***

    天蒙蒙亮时，木代听到门响。

    她昏昏沉沉从地上爬起来，觉得自己虚弱的连睁开眼睛都费力了：猎豹给她的食物里，一定掺着致晕致眩的药物，也是，她那样一个女人，才不会放心让她吃饱喝足长力气。

    门推开，猎豹进来，从木代的角度，能看到她笔直修长的腿，还有锃亮的高帮皮靴。

    木代懒得瞪她，瞪也需要力气，现在她的力气是最难得的钢，一定要用到刀刃上才好。

    猎豹在她面前屈膝蹲下：“我看过罗了，他没死，你的话我也带到了。”

    木代没说话，撑着手臂起来，后背倚到墙上，给自己换了个舒服的姿势：“你到底想要什么呢？”

    她说的有气无力：“反正，你这么胸有成竹，还怕告诉我知道吗？”

    猎豹咯咯笑起来：“我从没瞒过你啊，我说过，要折断罗的精神。”

    “还有呢？”木代伸出手，指了指她被眼罩蒙住的那只眼睛，“跟凶简没关系吗？”

    她居然先行提到凶简，这多少让猎豹有些意外，她不否认：“我知道你们手上，藏着五根星简。”

    “那你磨蹭什么呢？”木代居然笑出来，“杀了罗小刀，拿走凶简，一了百了啊。”

    猎豹也笑：“那样多没意思。”

    木代叹气：“跟电视里一模一样。”

    “什么？”

    木代好心提醒她：“那些反派、坏人，一般都死在话多、磨蹭、想玩些与众不同的把戏，我想，你最后也是一样的。”

    “我不一样。”

    木代仰着头冲她笑：“好多人都以为自己与众不同，然后，她们就死了。”

    说完，她躺回地上，身子蜷起来，脑袋搁在手臂上。

    忽然听到啪嗒一声，猎豹扔了什么下来，就落在她脸颊边。

    木代睁开眼睛，看到一本硬壳的童谣书，中英对照版，翻开的那一页上，英文标题是heydiddlediddle，中文标题翻译是：稀奇稀奇真稀奇。

    这是小朋友念的童谣吧。

    小提琴和小猫，

    母牛跳过了月亮，

    小狗见了哈哈笑，

    做做运动多美妙。

    边上配了幅图，小猫在拉提琴，边上的小狗捧腹大笑。

    “我答应过罗，如果他能很快找到你，我就给你一次转盘的机会。”

    在菲律宾，她有特制的不同转盘，制作精巧，像一个个精雕细琢的艺术品，但在这里，只能一切从简。

    她指着配图上憨态可掬的小动物：“来，选一个。”

    木代不动：“这代表什么？”

    “代表你的命运，我说过，你是一剂猛料，我只是还没有考虑好，把你用什么形式推出去。”

    “你不是想给我洗脑吗？”

    猎豹脸上露出讳莫如深的笑：“那太老套了，我有更新奇好玩的法子。”

    她俯下*身子，声音低下来，像是耳语：“只不过，有些残忍，连我这样的人，都有点不忍心了。”

    “所以，我让你自己选，也看看老天的意思。如果你选中了，我就没什么犹豫了。”

    是吗？

    木代重新看向配图，拉提琴的小猫，和捧腹大笑的小狗，背后都藏着莫测的脸，两种命运，没有好，只有差和更差。

    ——连我这样的人，都有些不忍心了。

    选哪一个呢？

    木代伸出手指，指向拉提琴的小猫：“这个。”

    有那么一瞬间，她注意到，猎豹似乎有些不高兴。

    你不高兴，我就放心了。

    木代不再说话，把书往边上一推，重又闭上眼睛：天还没有大亮，按照她的往日作息，离起床的时候还早呢，她要再睡一会。

    隔了有好一会儿，她听到猎豹问了句：“为什么不选那只小狗呢。”

    木代笑了一下，说：“人总是有怪癖的，我不大喜欢狗。” 166阅读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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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7 第②⑦章

﻿    夜里，炎红砂愁的睡不下觉。

    老天爷，为什么最近这么多事儿呢？

    木代没个准信儿，罗韧受伤了，凶简在猎豹身上，曹解放丢了——是的，就在睡觉之前，一万三双手一摊，对她和曹严华坦白，曹解放丢了，不知道跑哪儿去了。

    如果是平时，大概是能在酒吧里激起轩然大波的，然而在这样火烧火燎的当口，这个坏消息被更坏的消息映衬地有些不值一提了，曹严华愣了两秒，然后说：“丢了就丢了吧，要是丢了我们解放，能把小师父换回来也好啊。”

    炎红砂问曹严华：“你刚干嘛去了？”

    干嘛去了？想办法去了，猫有猫道，鼠有鼠道，曹严华其实没什么门路，又不想干坐着，情急之下乱投医，打起“同行”的主意来了。

    那些在丽江晃迹着的“惯扒”，想来也是有大大小小的组织的吧，这些人整日在街上晃荡，眼睛比雷达探照灯都灵，要是能在他们这儿搭上桥通上路，不比万烽火那边的消息网来的差啊。

    所以曹严华去大街上盯卯去了，他的眼睛也毒，很快就叫他在人群中揪出一两个“同道”来，先来一手“捉放曹”，你扒人家吗？很好，我再扒你，扒完了双手奉上，算见面礼，然后再提要求，请务必帮忙留意：这阵子，有没有在附近什么地方，瞅见行迹可疑的东南亚人，重点是有个瞎了一只眼的女人。

    炎红砂有点生气：“曹胖胖，不是说跟过去一刀两断吗，还给鸡起了个名叫‘解放’来提醒自己，怎么又跟他们扯在一起了呢？”

    曹严华也生气：“那不然呢？我也就两只眼两条腿，我一个人打听不来。这种时候，你还管人家是干什么的？众人拾柴火焰高你懂吗？”

    ……

    炎红砂叹着气翻了个身。

    要出事了，她想，一定要出大事了。

    ***

    可是居然没有，第二天，是那么平静的一天，第三天也同样，偶尔有人按照寻鸡启事上的号码给一万三打电话，一万三也没了起先的热情，懒洋洋回答：“先传张照片过来看，我鉴定了再说。”

    那电话就噌的挂掉了，再也不响。

    曹严华搭上的线也似乎不管用，而且炎红砂怀疑，很可能还起了反作用：光这一两天，她就听说了两起来古城旅游的泰国客人被顺走钱包的事了，莫非这就是对方理解的所谓的“多多留意形迹可疑的东南亚人”？

    第四天的晚上，青木带罗韧回来了。

    炎红砂他们错开时间，都去看了罗韧，他已经可以下床走动，但遵医嘱，尽量“卧床休息”，脸色有点白，看出来精神有点疲惫，并不想多说话，边上放着打开的电脑，据说是等万烽火那边给他传消息，手机也一直拿在手里，间或低头查看着什么。

    这是最最煎熬的时刻，他们什么都做不了，只能等。

    炎红砂走的时候，忽然注意到，罗韧的脖子上，挂着木代那条口哨珍珠的项链。

    如果木代死了，罗韧会一辈子挂着那条项链的吧。

    炎红砂被自己突然冒出来的怪念头给惊呆了：自己怎么能有这样不祥的想法呢。

    她跺着脚，在门口连呸几声，又抬起手，啪啪啪给了自己两巴掌。

    打完了，长舒一口气抬头，忽然傻了。

    青木就倚在对着门的栏杆上，一脸迷惑的看着她。

    炎红砂手足无措的，解释也不是，不解释也不是，最后心一横，低着头快步走开了。

    青木一直目送她下楼。

    罗交的这些奇奇怪怪的朋友，他大概永远无法理解的吧。

    他吁了口气，起身进屋，问罗韧：“罗，你还好吧？”

    “还好。”

    青木有点不相信，那天晚一点的时候，他专门查看了走廊的监控，猎豹从进到出，中间隔了不短的时间，一定对罗韧说了很多话。

    “她没有太影响你吧？”

    罗韧笑了一下，低头在手机上打字。

    有影响吗？如果放在从前，猎豹的那些话，每一句，都足以杀死他了。

    可是，所有那些，都只能杀死他的过去。

    他还有未来，那个未来里，有个熟悉的影子，虽然模糊，但仍俏生生的，等着他。

    所以，哪怕他的过去再朽烂，这具身体再千疮百孔，他都会站起来的。

    猎豹可以肆意涂画他的过去，但未来，他不会让她染指分毫。

    罗韧长吁一口气，把编辑好的一句话发了出去。

    是问神棍的：“还没到吗？”

    ***

    一家小面馆的后门处，曹严华阴沉着脸坐在堆放的砖头上，身上散发着一种叫作“爷”的气场。

    面前是个头上染了搓白毛的年轻男人，二十来岁，吊儿郎当，嘴上叼了根烟，两手向着他一摊：“我也没办法，没查到就是没查到，这东南亚也带了个亚，大家都是一个洲的，长相不像洋鬼子那么容易区分。”

    名为小面馆，实则是个接头地、倒赃地、交流地。

    “曹爷，大家都是同事，我们真尽力了。你自己说，要暗访，这一暗，效率当然受影响……呦，皮三回来了。”

    又一个来报道战况的，皮三，脖子上挂着个单反相机，一副摄影师的派头——实则他连开机键在哪都找不着，这一身打扮只是个伪装，身上硕大的相机包拉开，底朝上，杂七杂八的物事哗啦啦倒下来。

    这两天，一来二去的，跟曹严华都熟了，皮三跟他打招呼：“呦，曹爷，今儿可要让你失望了，我可没遇见东南亚的。”

    说话间，白毛捡起一个鼓囊囊的旧钱夹子在手上捏了捏：“硬货啊，不是钱，什么宝贝啊？”

    口一打开，有长不长圆不圆的物件掉下来，还一连好几个，捡起了看，气的要骂人：“这不有病吗，放点小木头在钱包里干嘛啊。”

    再一瞅，里头还叠了几张纸头，明知道是钱的希望不大，还是抽出来。

    打开了看，又跳脚：“擦，这年头什么极品都有。肯德基的小票当宝一样藏着，报销啊。”

    肯德基？曹严华抬起头，怎么听起来这么熟悉呢。

    他问了句：“还记得那人长什么样吗？”

    皮三回答：“记得，太记得了。跟个中东人儿似的，头发卷不拉几的，鼻梁上架了副眼镜，背着个无纺布袋……”

    头发卷不拉几的，眼镜，无纺布袋……

    曹严华忽然跳起来。

    这听着好像是……神棍啊。

    ***

    神棍到古城来了？就说呢，刚看到小罗哥发消息，问神棍到了没有。

    而且，神棍以前是来过的，记得上次来，他好像是直奔……凤凰楼。

    曹严华特意绕去凤凰楼看了一眼，大老远的，就看到有个人直挺挺躺在凤凰楼歇业的门口，头枕无纺布袋，时间虽然晚，但路上还有游客，曹严华看到，有对情侣游客经过时，往地上扔了两个钢镚儿。

    真是……人间自有真情在啊。

    曹严华赶紧过去：“神先生！”

    果不其然，就是神棍，躺的那叫一个肃穆，听到曹严华叫他，只略睁了眼，又闭上了。

    “神先生，你什么时候到的？我们小罗哥还问起你呢。”

    “不要跟我讲话，我现在生无可恋。”

    “神先生，你是不是丢了东西啊？”

    “我说了不要跟我讲话，我……”

    话未说完，神棍忽然噌的一下从地上弹起来了：“你怎么知道的？”

    曹严华默默地递过去两件东西。

    旧的皮夹子，和一个苹果手机。

    神棍“嗷”的一声，几乎是扑了过来，声势之大，简直是吸引了半条街的注意力，曹严华吓了一跳，但还是见缝插针的问他：“神先生，是不是我小罗哥请你过来帮忙的？你知不知道我小师父……”

    话还没说完，神棍又是嗷的一声，一把把他搂了个满怀：“曹胖胖，不！曹帅帅，你简直是太帅了，你怎么知道我丢东西的？”

    在曹严华的心目中，“神先生”一直都是高冷的，忽然间这么热情如火，他有点发懵。

    “那个……神先生……”

    “不要叫我神先生，我要跟你结拜！从此之后，大家结为异姓兄弟，不求同年同月同日生，但求同年同月同日死。”

    这样不好吧，这个神先生似乎辈分挺高的，曹严华结巴：“结……结拜？”

    “就现在、马上！对，先要打只鸡，斩鸡头，结兄弟！鸡呢，刚我看见好像有只鸡来着……”

    但见神棍激动万状，从无纺布袋里掏出个弹弓，目光左右那么一溜，就往就近的小树丛里去了。

    曹严华拎起无纺布袋就跟着他跑：“哎，神先生……”

    丽江的野鸡不多，就算你看到了，也是住户散养的吧，就这样大喇喇去打，要赔钱的……

    咦……

    神棍似乎已经找准目标了，正拉开了架势，腮帮子鼓的高高，弹弓的弦拉到最紧……

    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曹严华忽然傻眼了。

    那只鸡……那不是曹解放吗？

    他大喝：“等一下！”

    迟了，小石子，夹着破空之声，嗖嗖嗖，向着曹解放……半米外的树飞了过去。

    曹严华松了口气。

    这样的准头，也未免太差劲了吧。

    然而，始料未及的事情就在此时发生了。

    那颗小石子撞到了树上，去势未尽，居然弹了开去，好死不死，扑的一声，正打在听到动静睁大眼睛昂起头的曹解放脑袋上。

    时间就在这一刻……静止了。

    ***

    透过单面镜的玻璃，猎豹看向坐在座椅上的，身上接满了电线的木代——她刚刚经过一轮呕吐，脸色惨白，额头上都是豆大的汗珠。

    猎豹带着笑，伸出手，顺着玻璃上木代的脸慢慢指画：“她怎么样？”

    “第一天最能扛，昨天已经不行了，对罗韧的声音、面貌图像都开始出现类似条件反射的生理性厌恶，今天开始，不断给她播放剪辑合成的虚假片段，施受虐人物代以罗韧和她，这一过程中佐以电击和其它生理疼痛，加深这种印象的真实感……”

    “她会装吗？这种状态会不会是虚假的？”

    “不会，各项仪器记录体征，体温的变化、心跳心率、血压、生物电都在其中，这个无法伪装。”

    “东西准备好了吗？”

    手下递了一个锦盒过来，猎豹打开，里头是一个钛合金求生哨。

    “已经查对过了，跟她原有的那个，同一型号，一模一样。”

    猎豹拈起了细看。

    小美人儿让她传话，她照办了。

    ——如果罗小刀想我，想跟我说话，让他吹响口哨，我会听见的。

    可是，话传过去，不代表她不防。

    上一次，那句似是而非的“个个都欺负我”，让她猝不及防的险些暴露，这一次，她可不会犯同样的错误了。

    吹响口哨，会发生什么事呢？

    猎豹哈哈大笑，就势把口哨攥在掌心，然后转身离去。

    门外是往上的楼梯，她一级级地走着，最后推开门，进入大厅。

    这是又一间装饰华丽的屋子，角落里有一架老式的唱片机，沙发前面的茶几上，有个女人正摆弄着面前的头像模型，塔莎站在边上看着，见猎豹出来，欢快地奔过来，大叫：“妈咪。”

    猎豹伸出手，摁住冲过来的塔莎的头，随手往边上一推，塔莎打了个踉跄，怯生生的，不知所措的，不知道自己犯了什么错。

    那个摆弄头像模型的女人瑟缩了一下，险些打翻了手边的取模粉。

    猎豹打开唱片机。

    雄浑而又浩荡的音乐声，贝多芬的命运交响曲，据说乐章的第一句是引人深思的警语。

    ——命运在敲门。

    乐声越来越急，像掀起湍急的海浪，浪急风高，似乎撼的整个屋子都摇摇欲坠。

    猎豹慢慢走过来。

    那个女人手里拈了一小块软泥，熟练地迅速捏散在模型的面部，凹的地方补，凸的地方压，眼睑处拍了又拍，那原先呆板的头像，忽然便看着熟悉起来。

    猎豹问：“可以画的跟我一样吗？”

    “可以。” 166阅读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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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8 第②⑧章

﻿    神棍既然到了，和凶简有关联的人很有必要碰个头，开个会。

    大家在罗韧的房间汇合，连曹解放都列席了会议——它已经醒过来了，并且进入了生平最不活跃的时期，眼神呆滞，行动缓慢，趴在地上半天不动一下，存在感几乎为零。

    炎红砂好心地剪细纱布，在它脑袋上受伤的地方围了一圈，它耷拉着脑袋，看起来像个伤员，炎红砂觉得，它就此就成了植物鸡了也说不定。

    郑明山还留在酒吧里，青木原本是守着罗韧的，见来的人多，觉得一时半会不会出什么事，于是跟罗韧说，有点私事，要出去一趟。

    商谈正事之前，罗韧询问了一下大家的意见，关于凶简的事，要不要知会青木和郑明山。

    意见出奇统一，都是主张不要，这让罗韧有点意外，他私心里，倒是挺倾向信息共享的，后来神棍说的一番话让他息了心。

    神棍说，从已知的可能跟凶简有关的人的反应来看，尹二马至死都未露口风，而那个所谓的“驰送观四牌楼”，秘密也许只有梅花九娘知道，这些人既然瞒的这么紧，想来是有原因的，如非必要，就不要嚷嚷的人尽皆知了吧。

    也好，罗韧沉吟了一下，梳理归拢了目前已知的关于凶简的所有线索，确保在走下一步之前，大家的认知都在同一水平线上。

    然后，他打开电脑，给大家看了一张万烽火方面发过来的照片。

    照片上，一个年轻娇小的女人正和一个男人低头讲话，背景是熙熙攘攘的街道。

    曹严华第一个认出来：“这不是亚凤吗？”

    罗韧点头，当初，他们拿青山和亚凤没办法，明知道不妥，但还是放了回去——不过留了一手，请万烽火方面的人多加帮忙留心亚凤那头的动静。

    一万三也凑过来看：“不是曹家村，曹家村没这么繁华热闹，亚凤离开了？”

    “据说很快就抛弃青山走了。”

    曹严华恨恨：“走的好，别祸害我表弟才好。”

    炎红砂奇怪：“那这照片在哪拍的？这个男人又是谁呢？”

    罗韧点击图片到下一张。

    那是一张护照封面扫描件，上头醒目的“phlipinas”，炎红砂瞬间反应过来：“菲律宾人？猎豹的手下？”

    罗韧说：“这张照片拍摄的时间，是在木代出事之后。”

    炎红砂有些发懵：什么意思？亚凤也跟木代出事有关吗？

    罗韧看向神棍：“神棍之前一直跟我说，做什么事情要去想想其中的联系，还有目的。”

    是吗？自己说过吗？大概说过吧，自己总是这样睿智，时不时抛出些给人以警醒和点拨的话——神棍很是得意，身姿都坐正了不少。

    “所以我一直在想，猎豹的目的是什么。”

    开始，他以为是要报仇，猎豹是个睚眦必报的人，老巢被毁，又瞎了一只眼，足以成为她咬死他不放的理由了。

    后来，他发现猎豹身上有凶简，但他没有多想，只以为凶简的助力会让猎豹更加可怕，直到这张照片的出现。

    “猎豹即便擒了木代，她的手下还在四处活动，甚至找到了亚凤，所以我怀疑……她想集齐七根凶简。”

    一万三皱眉：“那找亚凤有什么用？亚凤早就没凶简了，我们手上，可是有五根呢。”

    曹严华想了想，又掰掰手指头：“她肯定知道我们这有五根，她自己身上有一根，手下又在到处活动……她在找最后一根？”

    罗韧把电脑阖上：“猎豹跟我们以前见到过的携带凶简的人都不一样，她曾祖父的房间里，有一张北斗七星的点位图。她的祖上很可能犯过七宗凶案，而在所有跟凶简有关的事情里，‘七’又是一个很敏感的数字。”

    讨论到这里，似乎有点卡壳，炎红砂耐不住性子：“罗韧，这些跟木代有关吗？”

    她看不出这些跟木代的联系，而跟木代无关的事，她实在是提不起兴趣——但谈木代的话，只要猎豹那头不先动，这里似乎也没什么可谈的，谈来谈去，只会让人更加沮丧罢了。

    一万三和曹严华也有这种感觉，两个人闷闷的坐着，直到听到木件磕碰的轻响——那一头，神棍似乎也听的无聊，自己打开皮夹子，把那七根木制的物件掏出来把玩，还用放大镜仔细照看上头木鸢的记号。

    罗韧盯着那些木件看，电光火石间，脑子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来，脱口说了句：“机关！”

    神棍莫名：“什么机关？”

    “你提到过的，充斥在人世和天地间的这种机关，鲁班把它称为七星杀局。”

    神棍有点咂摸出味儿来了：“是的，鲁班观察到的，据说墨子也知道，还有有个大圣人早已窥得先机，那个人就是老子。”

    罗韧心跳的厉害：“如果这个杀局，是多维配合的呢？”

    他抽出纸笔，手微微发颤，在纸上画了两条横线，把纸张分成了三块区域。

    第一块标注“天”字，写了四个字：北斗七星。

    第二块标注“地”字，也潦草写了几个字：凶简的地理分布方位。

    第三块标注“人”字，只写了一个阿拉伯数字：7。

    然后翻转纸面，对向所有人。

    “神棍，我记得你跟我提过，世上万事万物，是存在联系的。星体之间也同样，月球距离地球的远近，导致了海水的潮汐现象。北斗七星对地球有什么影响，我不是专业人员，不很了解，但是我知道，中国古代认为‘北斗主死’，把北斗七星看作不祥的征兆，为什么？”

    曹严华有点发愣：“是不是因为，中国古代人知道北斗七星对地球有什么影响？”

    紧接着又喃喃：“不会啊，现代比古代先进那么多，没理由古人知道我们反而不知道啊。”

    神棍冷冷瞥了他一眼：“那倒不一定，很多古人会的东西，到现代，反而是失传了的。鬼谷子的日经象纬、占卜八卦，诸葛亮的木牛流马，鲁班的飞天木鸢，再说国外的，金字塔怎么造起来的？巨石阵怎么立起来的？”

    曹严华脑袋一缩，不吭声了。

    罗韧喃喃：“假设古人确切知道，北斗星体对地球有不祥影响，那么凶简分布的七个点，倒像是与之相映射的七个接收点，而围绕这个点发生的一系列凶案，像是拨动或者促成什么的机关……”

    他猛然抬头：“亚凤提过七七之数，凶简自行完成形如北斗的分布，是一个‘七字’，在某个点发生的凶案，又是一个‘七’，猎豹的祖上是完成了这一系列动作的，有没有可能，完成了之后，他发生了一些改变？”

    记得之前，他们去问亚凤的时候，她答得意味深长又语焉不详。

    ——“曹家村的很多人，都不一样。”

    ——“怎么个不一样？”

    ——“生来就不一样。”

    ——“那你呢？”

    ——“我心肠坏啊。”

    还有那句“你最终也会跟我们一样的，我们大家，都是一样的”。

    他们一定是可以改变什么的，否则怎么会说出“你最终也会跟我们一样的”这种话来呢？

    静默中，炎红砂忽然冒出一句：“猎豹的祖上被激活了。”

    所有人都看她。

    炎红砂结巴：“不，不是，半激活了。”

    一直以来，她都是不带脑袋的角色，现在忽然冒出这句话来，自己心里也有点没底。

    神棍居然大是感兴趣：“你说说看。”

    炎红砂磕磕巴巴：“我，我胡说的。我感觉啊，每一根凶简都伴随着凶案，是不是这些凶简就位之后，就一定需要血案去激活，完成了七桩之后，就好像‘嘀’的一声，灯就亮了。如果所有的凶简都对应完成了七桩，就嘀嘀嘀，所有的灯都亮了。”

    她语无伦次的，说完了，脸也红的跟火烧似的，觉得自己说的不成章法，一定会被他们笑的。

    但怪了，谁也没笑。

    过了一会，罗韧才说：“这话没错。”

    神棍也点头：“尹二马留下的书信里，有‘七星长亮’这种话，是不是指的就是，凶简就位，对应的星就会亮，而不断发生凶案，七星就会‘长亮’，这个时候要把七把钥匙……”

    他看向手边把玩的木件：“要把七把钥匙，驰送观四牌楼，是要去找人阻止这件事……”

    罗韧突然间就把所有事都联系起来了：“万烽火探听到的，猎豹祖上的那个镇子，说是七人塘的案子犯下之后不久，镇子上就来了四五个外地人，把她的先祖给揪了出来，那四五个外地人……”

    神棍抢话：“就是观四牌楼派出来的！”

    所有人都不说话了，一股奇异的感觉在屋子里流转。

    是的，神棍起初的猜测没有错，所有事情都是有关联的。

    尹二马的角色像一个先头的暗哨，他负责观察，当凶简杂乱无章的转移时，八卦观星台的水面不会有异动，而一旦七根凶简就位，七星就会“始亮”，而如果无人干涉，就会“长亮”。

    当这一危险的时刻出现时，他要做的，就是想方设法，把那七把钥匙，驰送“云岭之下，观四牌楼”。

    而观四牌楼里，必然安排了一个人，等着接收钥匙，钥匙开启的，或许是秘密，或许是方法，再然后，会有人被派出来，奔赴各地，去收伏凶简。

    这是一个不为人知的，但是一直在暗处运转着的，早已设计好的，环。

    罗韧喃喃：“观四牌楼的主人是梅花九娘，她要把衣钵传给木代，师门里的秘密，连郑明山都不知道。”

    “那天晚上，她让木代去见她……”

    “木代，是观四牌楼的传人。”

    如果梅花九娘那一晚的传承进行的足够顺利，木代已经掌握了一些秘密，现在，钥匙在他们这里，待开启的秘密在木代那里，只要双方可以汇合，这一直以来困扰他们的，凶简的由来，或许就可以水落石出了。

    木代现在在哪呢？

    ***

    猎豹和木代面对面的站着。

    她讳莫如深地看她，像是看镜子里的自己。

    一样的穿着，黑色的皮衣，中跟的皮靴，她甚至惊讶的发现，自己和木代的身量和身材都相似。

    那个专门请来的，做特效模妆的女人，在帮木代梳拢头发，猎豹惊叹于特效化妆的魔力，上帝造人，用血肉骨节塑形，人却有堪比上帝的巧手，把既定的面貌一再改变，不管是用刀，还是用贴合的合适材料。

    猎豹拿了张罗韧的照片，缓缓举到木代面前。

    她下意识的皱眉，微动作和眼神里，掩饰不住的厌恶。

    猎豹说：“还是有点不像啊。”

    她顺手从茶几的冰桶里抓起一把冰锥，向着木代的右眼直直刺了过去，然后忽然停下，那个帮木代梳理头发的人吓的尖叫，瑟缩着避到一旁，锥尖几乎戳到木代的眼睛，她没有眨眼，脸色还是平静，清澈的眼睛像一湖净水，映出冰锥的倒影来。

    猎豹笑着自言自语：“不好，万一他识破你，你还是要跟他打的，瞎了一只眼，战斗力会打折扣的。”

    咣当一声，她又把冰锥掷回冰桶里。

    问木代：“我是谁？”

    她答的恭敬：“主人。”

    “罗韧是谁？”

    她的眸子里煞气涌现：“敌人。”

    猎豹微笑，忽然凑近她，压低声音：“那五根星简具体藏在哪里？”

    她的脸上都是歉意：“我真的不知道，是罗韧藏起来的。” 166阅读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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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9 第②⑨章

﻿    青木很晚才回来。

    他不想惊动罗韧，动作很轻地回房，推开门，揿亮屋里的灯。

    灯光亮起的刹那，视线里忽然出现一个人影，青木心头一凛，下意识伸手向后腰，动作进行到一半，又硬生生刹住。

    那是坐在房间里的罗韧。

    青木皱了下眉头：“罗，你还没睡。”

    他没有问罗韧为什么会在这里，镇定自若的进屋，顺手从桌子上拿了个一次性水杯，走到饮水机前取水。

    泠泠水声里，罗韧问他：“你去哪儿了？”

    青木直起腰，一边喝水一边绕开罗韧：“一点私事。”

    “什么私事？”

    “都说了是私事……”

    青木话还没完，罗韧突然身形暴起，伸臂探向他后腰，青木毫不客气，连水带杯泼向罗韧面门，罗韧侧身避过，一个横腿直扫掀翻青木，与此同时直扑过去，迅速掀开青木衣服后面，从他后腰拔出一把枪来——还未及看种类型号，青木已然翻身坐起，一脚把他踹开，那把枪也随之脱手，在地上滑出去老远。

    罗韧躺在地上没力气起来，他掀开衣服去看，果然撑动伤口，绷带几处都有血迹渗出。

    青木又是担心又是恼怒，狠狠朝他唾一口：“疼死活该！”

    罗韧大笑，躺回地面，夸他：“中国话说的不错。”

    刚刚那么一番急斗，青木也气喘的厉害，懒得去捡枪，一屁股坐在罗韧身边，泼翻的水杯就在脚边，杯底还残留了一些水，青木捡起来仰头喝了，又把水杯揉成一团。

    罗韧示意了一下那把枪：“那就是你的私事？哪里搞来的？”

    青木答非所问：“她玩游戏，我不玩，我跟她有仇，我想她死。”

    “我跟她也有仇。”

    “我是日本人，我无所谓。我杀了她，跟你们没有关系。中国警察，国际刑警，要来抓，就来抓我好了。”

    “那由纪子呢？”

    青木沉默了一下，忽然双目血红：“九条命，罗，九条命！”

    罗韧坐起来，面色几近狰狞：“我知道，所以我不愿意再给她多赔任何一条！”

    他指自己：“要赔也是我赔，我要你们所有人全身而退。青木，九个兄弟是我带走的，要赎罪，还轮不到你！”

    青木盯着罗韧，胸膛起伏的厉害。

    罗韧忽然笑起来，说：“青木，咱们说好了，这一次，不准你拼命。”

    “我弥补不了什么了，死人不可能活转过来，我那时候的兄弟，也只剩下你了。你回去，跟由纪子求婚，好好过日子，生很多孩子，子孙满堂，活到牙都掉光了——这样的话，不管到时候我活着还是死了，我都多点欣慰。”

    他握起拳头，送到青木面前：“来，答应的话，碰个拳。”

    青木不干，低着头，牙关咬的死紧。

    罗韧说：“不碰吗？我有的是耐心。”

    青木抬起头，看到罗韧在笑，只是，那笑容似乎越来越模糊，一股晕眩之意涌上颅顶，青木想说什么，只张了张嘴，来不及说话，就一头栽倒在地。

    罗韧没去扶他，他脸上带着笑，缓缓放下伸出的拳头，说：“我早就知道，光凭灌酒，是放不倒你们的。”

    他看着青木喝下了那杯水，又寻衅跟他打了一架——适当的剧烈运动有助于药效的加速发挥，一切，都拿捏的刚刚好。

    ——罗，算我一个。

    ——也算我一个。

    当年，他本不该，带任何人去的。

    罗韧拍了拍伏在地上的青木的肩膀，又交代了他一次：“回去跟由纪子求婚，好好过日子，生很多孩子，子孙满堂，做个哪怕牙齿掉光了，都还能跟人打架的老头。”

    他疲惫的，撑着地站起来，捡起那把枪，然后关了灯，在黑暗里，慢慢地走了出去。

    一个小时之前，罗韧收到了猎豹打来的电话。

    ——“罗，我们该见面了。”

    ——“一个人来，开着你的车子，到古城南门的十字路口，等我电话。”

    回到房间，揿亮灯，灯光下，屋子的正中，站着一个人。

    郑明山。

    罗韧对着他笑笑：“来啦，挺快的。”

    说完了，倒转那把枪的枪口，递了过去。

    郑明山接过了看，拆卸枪管和弹匣：“超微型冲锋*枪，配□□，枪口附近声响可降至80分贝以下，黑格勒科赫公司原产，改装过，类似沙漠杀手乌齐枪。”

    罗韧拆开绷带：“大师兄很懂。”

    郑明山冷眼看他用军用粘合剂封住伤口：“留下自己的兄弟藏起来，反而跟我合作？”

    罗韧答得平静：“在菲律宾跟着我出生入死的兄弟，只剩这一个了，大师兄让我留一个吧，这样的话，死去的兄弟们在地下也心安。”

    郑明山没有说话，罗韧的意思他懂，很久以前，他出危险任务时，也会跟兄弟们说：大家伙不能全死，一定得留一个，往后后，给咱们上坟、烧纸、送烟，还有过好日子，都靠这一个的念想啦。

    罗韧吁一口气，腹部绷住，重新包扎伤口。

    郑明山开口：“我小师妹不能死。”

    “我懂。”

    “为了我师父，猎豹必须血债血偿。”

    罗韧笑：“猎豹也是我的目标，必要的话，我跟她一起死。放走了她，我身边的人永远不会安全。”

    他呼气、吸气，测试包扎的妨碍度，然后从药瓶里倒出胶囊药丸。

    郑明山皱了皱眉头，没忍住：“药物肌理和神经性兴奋剂不要经常吃，杀人一万，自损八千。”

    “只这一次。”

    他穿好衣服，起身去到洗手间，拧开龙头，冷水激脸，郑明山抱着手臂，倚在门口看他：“我联系上朋友了。”

    “国际刑警那边的消息是，没有针对猎豹的任何抓捕和通缉，因为一年多以前，内部消息显示：此人不再具备行为能力，对他人和社会不构成任何威胁。”

    懂，她受过致命性伤害，但凶简让她东山再起。

    罗韧沉吟了一下：“所以他们不会帮忙？”

    “指望不上。就算愿意私下援助，时间也来不及。”说话间，他递过来一个gps定位微型追踪器，“另一个朋友倒是可以远程在线援助，你出发之后，带上这个，他会帮我确认位置。”

    罗韧接过来，想了想，缓缓摇头：“光靠这个不行，猎豹很小心，类似的电子件，我怕是带不进去。到时候，咱们可能得靠最笨的方法——请你的朋友设法黑入沿路所有的联网城市摄像头。”

    郑明山点了点头，停顿了片刻：“还有就是……猎豹是带了手下的，我觉得，多带点人手，方便行事。”

    罗韧盯住郑明山，一字一顿：“不行。”

    “这个你说了不算，师父被绑架了，他做小徒弟的，不应该做点什么？每天嚷嚷着姐妹情深的，不应该做点什么……”

    话没说完，罗韧已经冲上来，一把揪住他衣领，恶狠狠道：“不行。”

    郑明山被勒的有点透不过气：“来来，先松开。”

    罗韧齿缝里迸出话来：“郑明山，我跟你合作，是因为你是木代大师兄，我去救她，没资格绕过你。但红砂、一万三、曹胖胖，他们跟我们不一样，他们连枪都没见过，你没权力把他们带到那么危险的地方去！”

    郑明山想了一下，说：“行吧。”

    又不耐烦地推他手：“松开松开，勒死了都。”

    罗韧松开他衣领，最后交代：“猎豹这个人很狡猾，我不敢肯定她会不会真的露面。整个过程，咱们也没法互通讯息，一靠见机行事，二靠……老天给运气。”

    他似乎很多话想说，但又忽然卡壳，末了笑了一下，转身下楼。

    郑明山目送他背影，忽然叫他：“哎，不去跟隔壁……告个别？”

    罗韧脚步不停，也没说话。

    郑明山想了想，又叫他：“哎，罗韧，如果你和我小师妹都活着回来，我会考虑把她嫁给你。”

    走到楼下的罗韧忽然停住，然后抬头看他。

    郑明山正趴在栏杆上，身后亮着屋里映出来的灯光，低头看着他，说：“我觉得男人吧，能不离、不弃，明知有危险还为了她上，就足够了。你看，我对男人的要求，从来都不高的。”

    罗韧哈哈大笑。

    发动车子时，少有的，也同时开启了车顶的狩猎灯，强光在黑暗中打出去，照出一条亮的炫目的路来。

    ***

    曹严华打着呵欠，脚边蹲着曹解放。

    往常，曹解放都是在楼梯下头自个儿的“豪宅”睡的，但今儿个被神棍那一弹弓打的痴痴呆呆，曹严华不放心，睡觉的时候把它搁床边了，郑明山喊门的时候，他睡眼惺忪披上衣服就往外走，低头一看，曹解放也迷迷瞪瞪梦游一样跟着他。

    大家伙在聚散随缘的大堂里围坐了一圈，除了他，被叫起来的还有一万三、炎红砂、神棍，每个人都是睡眼迷瞪，脑袋点巴的比曹解放还像鸡。

    这啥意思啊，半夜三更的，开会啊？

    郑明山笑了笑，把面前的笔记本电脑翻转了给他们看，屏幕上的画面，像素不是很清楚，像摄像头的街景，十字路口处，停了一辆悍马。

    曹严华先认出来：“这不是我小罗哥的车吗？”

    郑明山嗯了一声，开始从头讲起。

    曹严华的睡意就在郑明山的讲述里消失的无影无踪，渐至毛骨悚然。

    郑明山的最后一句话是：“所以，罗韧不让你们去。”

    曹严华脑袋轰轰的，觉得血管里的血都烧起来了：“我要去！那是他女朋友，可也是我小师父！一日为师，终身为父，他跟我小师父证都没领，要论亲疏关系，我比他还近呢。”

    炎红砂想了想，眼圈泛红，说：“大师兄，罗韧这情，我们是领的。危险是真危险，这种场合，你们比我们专业。但是，我们不能什么都不做，就在这干坐着啊。说句实在话，你们不会总都枪来枪去的，真到了拼拳脚的时候，我在边上，使阴招都能帮得上忙呢。”

    神棍居然很兴奋：“就是就是，我可以躲在边上，发暗器啊！”

    郑明山笑起来，说：“就是这话。我不是想让你们去冒险，但我跟罗韧不一样，这些年，要不是有我的兄弟前后策应，我早不知道死在哪了。我喜欢别人帮忙，越多越好。没有一根钉子是废的，没有一个人是没用的——多带一个人就是多一分力，关键时刻，跑个腿、报个警、吼一嗓子都是好的。”

    曹严华点头：“就是就是，带我和红砂去。神先生和一万三就留在这儿，当后勤好了。”

    一万三不干了：“凭什么留我啊？”

    “你又不能打，打起来又不能跑，带了有什么用？”

    说着又看神棍：“神先生，不是我说你，你那暗器的准头，没准猎豹还没动手我们先被你消灭了。而且……有些事，总得有人张罗的。”

    他话里有话，指的是凶简的秘密，总得留个能主事的人。

    一万三气的不行，忽然想到什么，心里一动，先不说，预计临门一脚再放杀手锏。

    就在这个时候，炎红砂忽然紧张地咦了一声，急指电脑屏幕：“快看！”

    画面上，有一辆车对向驶来，就停在罗韧车边，罗韧下车了，有两个人手持类似安检检查仪器的东西对他上下扫描了一遍，从他衣服上拽下了什么。

    郑明山心里骂：妈的。

    罗韧的顾虑果然没错，什么通讯设备、电子件，都是别想带进去的。

    然后，罗韧被带上了那辆车，开走了。

    郑明山精神骤然紧张，看曹严华和炎红砂：“那就这样定了，我现在出去搞车，你们马上收拾，带上自己最趁手和利索的家伙，记着，可能要打场硬仗。”

    他迅速离开，曹严华和炎红砂无端心慌，快速而又尽量轻声的回房，曹严华一走，曹解放就跟着了，惜乎曹严华跑的快，曹解放跟的慢吞吞的，才跟到一半，曹严华已经折返了，曹解放又慢吞吞的转向，跟着他回来。

    他额上汗津津的，拿了开锁的工具包，一万三鼻子里哼一声，说：“哈，哈。”

    言下之意是，这玩意，能用上个毛。

    炎红砂也下来了，拎着一圈特制的绳子，她也不知道什么叫“最趁手、利索”，从小，炎老头就训练她下井，她在绳子上有功夫，这绳子的韧性和抗磨度都是顶尖的——谁知道会遇到怎么个状况呢？带上吧，没错的。

    门外传来车声，郑明山不知道从哪搞了辆白色小金杯来，曹严华和炎红砂慌慌张张上车，车门尚未关严，一万三忽然慢条斯理来了句：“你们确定，这一趟用不着我的血吗？”

    郑明山听不明白，曹严华和炎红砂却是心里透亮：猎豹的身上有凶简，万一最终对付时，又要用到五个人的血呢？

    一时间来不及去找什么针管，曹严华又把门打开：“上车上车。”

    于是，大门口只剩下了神棍和曹解放，一人，一鸡。

    神棍低头看了一眼曹解放，曹解放也看了眼神棍，就在这么无言的对视当中，车子发动了。

    这蓦然发动的声音忽然间惊着了曹解放，它如同大梦初醒，浑身的毛噌一声奓起，脖子一仰，一声嘹亮的：“呵……哆……啰……”

    再然后，它翅膀乱扑，如同离弦的箭一般扑将出去，又像是出膛的炮弹，好巧不巧，一头从开着的车窗里撞了进去，恰似愤怒的小鸟，在不大的车厢里一阵乱飞乱撞。

    鸡毛飘飘悠悠落下。

    卧房里，睡的半醒的张叔不耐烦地翻了个身，拽着被子蒙住脑袋，含糊不清叨叨：“破鸡，又叫……改天煮了……”

    一万三淡定地从脑门上拿掉一根鸡毛，说：“行了，带上吧。”

    是他们考虑不周，曹解放当然是宁死也不跟神棍这个打鸡又嗜爱肯德基的终结者待在一起的。

    车子驶将出去，一万三抱着电脑，紧张地查看监控变换的画面，还没来得及定神，伴随着刺耳的刹车声，他一头撞到了车前椅背上。

    一万三痛的怒喝：“又怎么了？”

    郑明山踩着刹车，透过前档玻璃，看不远处摔倒在地的青木。

    那杯水泼了大半，剂量也少了大半，他比预计的醒来时间要早很多，脑子昏沉沉的，只记得有事要做，拼命挣扎着爬起来，咕噜噜灌了一肚子凉水，又浇自己一个满头满身凉，然后跌跌撞撞地出来。

    炎红砂小声说了句：“是那个日本人。”

    郑明山嗯了一声：“要带上吗？”

    每个人都盯着在地上试图爬起来的青木看。

    静默中，曹严华说了句：“带上吧，我太师父说，人在什么时间、什么地点、恰好遇上什么人，都是一种缘法。” 166阅读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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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0 第③&#9450;章

﻿    上了车子，罗韧被人挟持着坐后排，带上眼罩。

    他并不紧张，问：“那我的车怎么办？”

    边上的人嗤笑一声：“有命回来再操心你的车吧。”

    那可是辆好车，也没来得及锁，那么大喇喇停在十字路口，被交管部门拖走了也就算了，万一遇上个运气爆棚的贼，开了就跑，不知道爱惜，横冲直撞，那可怎么办？

    他滑稽似的想起梅花九娘的话来：什么贼，在什么时间、什么地点、恰好遇上什么车，都是一种缘法吧。

    车子开动了。

    横竖看不见，他闭上眼睛，仔细感察车身的颠簸和传自外界的一切动静。

    行驶平稳但车速中等，这是在不得不遵守各项规章准则的城区。

    提速，类似飙车，车身有漂移，这是上了夜晚但少车的高速路。

    车身剧烈颠簸，但速度不减，动摇西晃，如同脱缰野马，远近有狗被惊起吠叫的声音，空气中多了土壤和植被的气息。

    罗韧眉头皱起，这必然是进了乡间或者远离城市的郊外，这样的地方，是指望不上什么摄像头追踪了。

    真正到了见机行事老天给命的时候。

    最后一段路，车速放缓，然后停下，有人拉他下车，没有摘除他眼罩的意思，枪口紧抵他肋下。

    罗韧笑笑，很配合。

    比起丽江，温度略低，湿度正常，一定远离城市，因为周遭没有城市特有的气味，有人压低声音对话，蹩脚的英语，在说：车子开走，留在这里太显眼。

    于是车子驶离，隐约的，罗韧听到开关大门的声音，像是大的厂区厂房门口的那种特制大拉门。

    周围还剩下……三个人。

    都是小喽啰，没有猎豹。

    人数符合预期，中国不是菲律宾，猎豹可以在棉兰横行，却不能在境内放肆，她带进来的人，绝不会超过十个，更何况，还分了一些在外地，寻找第七根凶简。

    继续被人带着走，又是沉重的开关门声，周遭蓦地一暗，咳嗽的时候，有回声。

    一定是很大的空间，厂房？

    再走了一段，停下，有人上来搜他的身，从他后腰处拔出那把一直随身携带的匕首，罗韧还以为是要被没收，居然没有，那人把匕首交到他手里，粗暴呼喝了句：“进去。”

    说话间，重重推了他一下，罗韧踉跄了两步，站定身子。

    脚步声远去了，鼻端有铁锈和朽烂的气息，周围那么安静，静到能察觉尘埃的落下。

    罗韧迟疑了一下，伸手去摘眼罩。

    几乎就在同一时间，高处传来砰、砰、砰的声音，几盏强光大灯同时打开，各个方位，照的都是一处，像舞台上专门追着主角去打的聚光灯，雪亮的光线刺的他睁不开眼睛。

    罗韧伸手遮在脸前，适应了片刻，然后抬头环顾周遭。

    是巨大的废弃的厂房，生产线和机器已经抬走，空间空旷，高处却有沿着墙壁环匝一圈的铁丝网板架设的走道和楼梯，每隔一段，有很小的通气的窗子，像嵌在墙壁上的眼睛。

    那几个人，都走的远远的，贴墙站在暗影里，一动不动。

    再看自己站的地方，四根大的打进地下的四五米高的钢桩，顶上和四面都包上链网，角落处开了门——他其实等于是，站在一个铁笼子里。

    罗韧低头看了看手中的匕首，轻笑起来。

    虽然并不十分相似，但这场景，太熟悉了。

    打*黑拳，打死拳，而且，是死拳中，最激烈和残忍的一种，围笼死拳。

    类似古罗马的角斗比赛，两个人进场，笼子锁上，必须死一个，才能开笼。

    如果不忍心下狠手，那么好，笼子不会打开，也不会有人送饭送水，活活饿死在里头，也是可能的。

    围笼死拳，哪怕在菲律宾，乃至整个东南亚都不常见。

    罗韧大笑，看向高处：“这么想看我打拳吗？挑战的是谁，又是泰国的那个拳王休曼吗？很久不见了，我也挺想他的。”

    没有回答，高处的走廊上静静悄悄，光弧涤荡在半空里，那几个人无声无息，像影子一样沉默。

    然后，他的身后，传来渐渐清晰的脚步声。

    罗韧回头，看到猎豹。

    他的表情从惊诧到冷笑：“你吗？很好。”

    她的手里，也有一把锃亮的匕首，很小巧不到，说是匕首不大确切，罗韧认出那是在大马和印尼常用的蛇形刀，刀身有4到5处弯波，曲线如蛇，刀柄处伸出有锯齿的三角，用以在近身搏斗中卡死对方的武器。

    围笼死拳，冷兵器，两个只能活一个。

    很好，就该这样，这是他最理想的复仇舞台，不要用枪，一颗生冷的子弹打过去，不痛不痒，安抚不了亡魂，最好是冷兵器，坚硬、残忍，破开皮肉，饮你的血。

    罗韧长吁一口气。

    “木代呢？”

    她不回答，眼神冷漠，面无表情，一步步的走进来，转身关门、落锁，然后手一扬，那把开锁的钥匙从链网的孔洞中飞出去，又落在地上，发出金属质地特有的声响。

    “木代呢？”

    她还是不回答，蛇形刀在手上转了个刀花，刀柄是镶金的，映衬着银晃晃的刀身。

    罗韧笑：“怎么，不说两句吗？”

    猎豹的眼睛里戾气骤起，突然间前冲两步，罗韧迅速后退，满心以为她是直取，谁知道她冲势未绝，忽然斜身踩上链网，身子扬起两米多高，然后居高临下，刀锋斜指，向着罗韧脖颈处□□下来。

    罗韧猱身避开，与此同时迅速转身，两手一左一右，各掰住她肩膀，向着地上狠狠掷去。

    她动作极快，后背甫一接地，旋即跃起，身子一个半空翻转，借势将匕首插向罗韧小腹，罗韧毫不留情，一脚正踹在她胯骨，把她整个人踹飞撞到链网之上，但她借力卸力极好，一手拉住链网，身子往上急滚，再一个猛蹬翻转，两脚稳稳蹬住网身，一手紧抓顶上的链网，竟像个可以飞檐走壁的蜘蛛人样。

    罗韧脑子里掠过一个奇怪的念头：猎豹的轻身功夫可真好啊。

    高手过招，即便只是一个回合，已然神经紧绷，好在根据时间推算，兴奋剂已经起作用，他不觉得累，伤口没有知觉，反而极其亢奋。

    第二回合。

    猎豹居高临下，又是携劲力飞扑，罗韧后撤一步，手中匕首狠狠挥出，半空之中，她居然躬身避过匕首锋刃，长臂一伸，搭上他肩头，整个人如同一只灵猿般，从他腋下穿过，一手控住他胳膊，一只手持蛇形刀，向着他咽喉直撸过去。

    罗韧变招也快，向后便倒，若是寻常刀刃，自是伤他不到，但蛇形刀刀身起伏，有一道弯刃，还是将他的脖颈处拉出一道浅浅口子来。

    罗韧怒极，倒地之后一个挪起，两腿绞住她小腿，向着侧面狠翻，觑着她倒地之际，匕首直刺过去，猎豹避之不及，身子刚刚侧过，匕首便自她锁骨处直豁而下。

    猎豹一声痛呼，一脚蹬在他腹部，借力滑脱出去，罗韧竟不觉得疼，持着匕首站起来。

    那一头，猎豹也抓住链网站起身来。

    她伤口比罗韧深，鲜血淋漓滴在地上，像小朵绽开的嫣红的花。

    真奇怪，蛇形刀的刀柄处有伸出的三角，三角处有锯齿，是用来保护手腕的，而且近身搏斗时，方便卡死对方的匕首。

    她刚刚，为什么不用蛇形刀呢？好像是并不清楚这刀有这样的功能。

    有飘渺的疑惑，半天的云一样从脑海掠过。

    不过，不及去想了，第三个回合开始了。

    这一次，是对冲。

    说不清是谁攻谁守，只记得冲到一处时，罗韧突然心念急转，错步闪身到她身后，一手摁住她肩膀，另一手钳她咽喉，她双手迅速抓住罗韧胳膊，一个大力下拽，想把他拽个过肩翻，中途知道自己力气不够，一脚蹬住边上链网，身子上扬，蹬蹬蹬连上三步，似是想从这钳制中脱身，罗韧早料到她意图，几乎是有样学样，与她前后脚蹬住链网，然后半身翻转，借着自身重量，将她狠狠压跌在地上。

    半空跌落，几乎能听到她骨架和地面碰撞的闷响。

    这是千载难逢的好机会，罗韧再无犹疑，一只手握住她两手手腕，膝盖狠狠压住她腿，另一手一翻，匕首的锋刃便压到她喉上。

    机不可失，时不再来，罗韧咬牙，狠狠剜视她几秒，脑海中过电影般。

    ——塔莎娇憨的，红着小脸，忸怩道：“我是爹地的小女儿，国王和王后都是疼最小的孩子的。”

    ——尤瑞斯在水里兴奋地扑腾着，说：“罗，我是一条黑鱼，在中国，黑鱼很珍贵吧？”

    ——青木对着他大吼：“九条命！罗！九条命！”

    罗韧的眼前一片模糊，他握紧手中的匕首，手上一沉……

    就在这个时候，他忽然愣了一下。

    他看到身下的猎豹，那只没有被眼罩罩住的眼睛，缓慢地，流出了眼泪。

    她竟然哭了。

    这场景，似乎在哪里见过。

    罗韧浑身发抖，电光火石间，脑子里忽然浮现出那个微凉的晚上，树林，木代的泪水滴落在他持刀的手上。

    他喉结滚了一下，下一秒，几乎不受控般，一把扯掉了她的眼罩。

    看到她的另一只眼睛，含着泪，清澈，而又明亮。

    不是的，怎么会这样？巨大的恐惧、后怕，裹挟着狂喜，罗韧双手颤抖，胡乱地探向她脖颈、耳后，她脸上精妙地贴合着什么，那是取模粉倒出的脸部模具，他拭到贴合处，狠狠往外扯开……

    有低沉的、女人鬼魅般的冷笑声，经由话筒和音响效果，在厂房空旷的上空盘旋，辨不清方位和来处。

    那个声音说：“杀了他。”

    话音刚落，身下的木代眼神蓦地凌厉，伸出手臂，狠狠扼向罗韧的喉咙。

    罗韧翻身撤开，再起身时，她已经站起来了，伸手慢慢理过头发，另一只手里，握着那把蛇形刀。

    “木代？”

    她不回答，蛇形刀在手里转了个刀花。 166阅读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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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1 尾声

﻿    罗韧知道，这架，打不下去了。

    那是木代。

    他的武器是匕首，锋利无匹，在皮肤之上轻轻一撩就能见血，她身上的伤口还在冒血，他做不到拿刀子对着她。

    除此之外呢？

    他擅长近身格斗，每一招下手都重，之前的过招，如果不是木代躲的够快够巧，残了也是有的——现在，让他的拳头往哪处招呼？她那么纤细、用青木的话说，细伶伶风一吹就倒。

    罗韧想笑，笑不出来，手一松，匕首就落到地上。

    与他不同，木代的所有思绪和意识似乎都被那句“杀了他”牵引，眼神冷漠而没有焦点，好像感受不到伤口的疼痛。

    她盯着他，攥紧蛇形刀，猱身扑上。

    罗韧左支右绌，处处受制，承她拳脚，也受她刀锋，拳脚还好，木代的力气不算大，但刀锋无眼，只要进肉就会见血，最最凶险的一次，他一记重拳到了她肋骨处，硬生生滑开——肋骨之下保护的，是全身最重要的脏器，万一勒骨折断□□内脏怎么办？身娇体弱的小丫头，她受不了的。

    她却不管，借着这滑脱之势绕开，反手向着他后背就是一刀，从左肩斜下，直豁了整个后背。

    罗韧痛的眼前发虚，恍惚中，看到木代蹬蹬蹬踩住链网，飞檐走壁样直上，然后身子倒转，膝盖猛弯，向着他直撞过来。

    这一撞几不曾翻江倒海，她的膝部顶撞他左右胸腔，罗韧胸中气血翻滚，几乎是被她压翻在地，模糊中，看到她蛇形刀高高扬起，向着他胸口斩落。

    罗韧意识飘渺，目光越过她肩膀，落到高处。

    那里，原本是没有人的，但是现在，他突然看到了黑洞洞乌漆漆的枪口。

    电光火石间，罗韧忽然反应过来。

    猎豹要杀木代。

    她对他的折磨还要延续很久很久，但木代于她，本就是累赘，如今走到这设计好的一步，她要他们相杀的目的已经达到，游戏的高*潮她已经欣赏，所有的包袱已经抖开，木代已经没有用了。

    罗韧眸子骤然收紧，也不知哪来的力气，伸手抱住木代，翻身压在身下，冰凉的刀锋刺入左胸，与此同时，“嗒”的一声，有子弹自他后颈下方射入，对穿，去势不绝，凿进地下。

    有那么一两秒，意识一片空白，像是失去了全世界。

    再然后，声响、气味、触觉慢慢回归，血腥气像汹涌的海浪把他包围，高处传来蹬蹬蹬的急下的脚步声，猎豹终于出现了吗？

    他只看着身下的木代，嘶哑着声音，带着笑。

    说：“木代，你看，你那么想杀我，可我始终，都舍不得你死。”

    又问她：“小口袋，你认得出我吗？”

    木代狠狠把他推搡到边上。

    罗韧倒在地上，伤口处的鲜血如同热流涌出，他用手去堵，眼前渐渐弥开血雾，模糊中，看到木代翻身站起。

    梅花九娘调*教的好徒弟，身姿利落，无可指摘。

    木代提刀上前，远处，猎豹怒喝：“先住手。”

    于是她住手，停在原地不动。

    他的姑娘，跟他的小女儿一样，现在，只听猎豹的话。

    罗韧笑着咳嗽，血沫从口中翻出，按住伤口的指腹下，有极细的链子。

    那是他送给木代的、又被猎豹送还的口哨，已经浸透了血，白色的珍珠，裹着血衣。

    罗韧攥住口哨，慢慢送到唇边，意识像流水一样倾覆开去。

    那一晚，猎豹说他的话没有错，他从未输过，却在她那里折戟沉沙，他也许自己都没有发现，从心底里，他其实惧怕猎豹——她逐一拿走了他生命里最珍视的东西，一次，又一次。

    罗韧垂在身侧的另一只手微微颤动着，缓慢的，攥住了身侧遗落的匕首。

    猎豹向这里走来了，她不会错过他弥留的时间，她会亲眼审视他这头拔掉了猎牙的兽。

    那是他救木代的最后机会。

    罗韧微笑，血在身后蕴开，木代的身影越来越模糊了，他像是回到了在菲律宾时常做的那个梦里，他的姑娘，披荆斩棘为他而来，可突然，又从他的怀中惊起，越走越远。

    最终，他也没留住任何人。

    ——罗小刀，你要是想我的话，就吹响口哨。

    吹什么呢？

    ——“给你吹个好听的。”

    ——“世上独一家，青木和尤瑞斯他们想学，永远学不会。”

    ——“我早就打定主意了，传男不传女，传子不传媳，你想知道，以后问你儿子去。”

    细细的音律，像微颤在充满血腥味空气里的一道波线，又像一缕最细弱的希望，一音三转。

    宁静，平和，穿缀起他和她的每一帧片段，回溯到最最初时，两人确认关系的那一刻。

    ——“过十二点了，我们就从今天开始，好不好？”

    高处，窗外的夜色似乎要化开了，黎明将至。

    始于午夜，终于晨曦。

    小口袋，以后这世上，就没人吹口哨给你听了。

    ……

    猎豹打开锁。

    她听见哨声了，开锁的时候，手下稍微迟疑了一下。

    吹响口哨，总像一个无从摩挲的谶语。

    她用口哨试探过木代，不管怎样的吹法，短促或悠长，她都没有反应。

    罗韧的哨声，在她听来，无甚不同，她狐疑的目光扫过木代的脸，她还是那样站着，眸光没有焦点，手里的蛇形刀，泛着清冷的光泽。

    很好。

    猎豹打开锁进来，绕着罗韧，慢慢地转了一圈，再一圈。

    然后，面上忽然露出狰狞，一脚踢飞了他手里的匕首，然后伏下*身去，慢慢凑近他耳边。

    罗韧的胸膛起伏的厉害，身体开始出现时不时的痉挛。

    猎豹跟他说话。

    “罗，大家都是聪明人，都给自己留了后招，你的后招就是这把刀吗？想和我同归于尽，最后一搏？”

    “你知道我的后招是什么吗？”

    “你给你的小美人儿挡了枪，你以为，我是想杀了她吗？你真不了解我，罗，一颗子弹结束一个人，多么无趣。”

    她的声音低的像耳语：“我喂她吃了一粒巧克力豆，罗，你要上路了，我让你看最美的礼花绽放。”

    罗韧额上青筋暴起，眼睛瞬间充血。

    在菲律宾时，“巧克力豆”是他们对微型炸*弹的戏称，杀伤范围不算很大，但进入人的体内，足以把腹部炸的四分五裂。

    这叫“礼花绽放”。

    罗韧嘶吼一声，奋尽全身力气，想去扼猎豹喉咙，猎豹扬声大笑，伸手去掏起爆器。

    就在这个时候，伫立一旁的木代，忽然猛冲过来，没给猎豹任何反应时间，一手搂住她头，另一手的蛇形刀向着她咽喉刺落，猎豹反应极快，往后急仰，刀尖从胸上划过血道，四围枪声骤起，夹杂着英语和土语的“小心！”。

    突突声响，击在链网上的子弹爆出金石火光，有些打在地上，击的水泥屑乱飞，木代抱头就地滚翻到罗韧身边，急趴到他身上，叫他：“罗小刀！罗小刀！”

    罗韧瞳孔放大，身后浸着血泊，竟像是没有生命迹象了。

    木代失声痛哭，伸手去堵他血口，吼他：“罗小刀，你醒醒啊。”

    高处响起枪声。

    猎豹心中一凛：如果没记错的话，高处她并没有安排人手。

    ***

    这里，需要回头从郑明山那里说起。

    五人、一鸡、一车，缓缓驶出古城。

    一万三抱着电脑，紧张地看屏幕上摄像头的迅速切换，眼花缭乱，应接不暇，额上开始冒汗，愈发觉得一车人像是临时搭起的草头班子，不靠谱。

    不敢立刻追上去，怕打草惊蛇，车子一路匀速，行进到某一段时，一万三忽然失声叫了句：“车子没了！”

    是没了，从画面上消失了。

    郑明山看了他一眼：“不是没了，是没摄像头了，最后出现的路口是哪？”

    一万三赶紧切换画面放大了看，隐约辨认出路牌，赶紧循迹搜索：“从江湾道那开始，就出城了！”

    如果出城的话，那地头可就大了，没有现代科技佐助，天南地北，哪个方向都有可能。

    但是追的话，又可能打草惊蛇，全盘坏了事。

    除了还在昏迷和清醒的边缘处挣扎的青木，三个人、一只鸡，都看向郑明山。

    郑明山牙一咬：“妈的，追！”

    郑明山的字典里，是没有纠结或者挣扎这样的字眼的，他也说不准这性格好还是不好：举棋不定吗？那就选一个，管它三七二十一，心里想捡哪个就是哪个。

    于是开足马力，冲过那个没有摄像头的街口。

    路开始颠颠簸簸，这里地形的复杂超过郑明山的想象，岔道极多，有些土路路段他还能凭借新鲜的车辙确定走向，而水泥路段就完全看不出端倪来，三来两去的，郑明山也失去了耐性，狠狠一踩刹车，破口骂了句脏话。

    就在这个时候，曹严华指着电脑屏幕大叫：“车！车！又有了。”

    又有了？郑明山心中一凛，抢过了电脑来看。

    不是先前的路口，出现在另一个路口，地图定位来看，离的不远。

    放大了看，虽然看不清，但模糊着可以辨出，车里除了司机，没有其他人。

    在行话里，这叫“卸货了”，把货卸在某个地方了。

    曹严华慌慌的：“怎么办？地方这么大，谁知道他把我小罗哥扔哪去了……”

    话还没说完，身子一个趔趄，郑明山已经掉转车头：“截他！”

    有监控的帮忙，加上郑明山不要命的车技，一路横冲直撞，车里人人变色，最终在一个岔路口，漂移着横过车身挡在那辆车前头。

    一万三只觉得肚子里晃荡的翻江倒海，好不容易恢复过来，郑明山已经带着曹严华下了车，一万三眼角余光觑到郑明山一把拉开车门，把司机拽下来，上脚就踢。

    太粗暴了！

    一万三瞥了一眼电脑屏幕，向着外头提醒：“大师兄，有摄像头，往右转点，别被拍到了！”

    坐回座位，炎红砂正瞪着他，一万三脖子一梗：“咋了？”

    炎红砂说：“干的聪明呗。”

    车子外头，那司机被打的求饶声不断，曹严华撸着袖子，像个跟风的狗腿子，瞅空就上去踹一脚，曹解放脖子伸出窗口，眼睛滴溜溜瞪的溜圆，滑稽似的随着拳起脚落而一惊一乍。

    过了会，大概是问出什么了，一万三看到郑明山手刀在那人颈后重重一切，那人就瘫过去了。

    车子重新发动，一万三趴着车窗看身后横着的车子和车边倒着的人：“大师兄，咱就这么着把人撂路上了？”

    “嗯。”

    一万三居然觉得兴奋，和罗韧的谨慎小心不同，郑明山走在不管不顾的极端，如果拍大片的话，他一定是那种为了拯救世界炸了大半个地球留下一堆烂摊子的孤胆英雄。

    路上，郑明山给他们交代。

    ——“这条路往西，在一个废弃的厂子里，主厂房。”

    ——“加上猎豹，那头有四个人，都有枪。”

    ——“咱们分成两个梯队，曹严华和红砂跟着我，记住，听我指挥，没有吩咐的话，只能在我后面，我是带你们来帮忙的，不是要你们命的。”

    ——“一万三，你在车里看着青木。想办法把他弄清醒，这种场合，他比你们管用。”

    ……

    车子停下，黑魆魆的厂房伫立在渐渐融入曙色的夜幕里，郑明山第一个下车，回头时，炎红砂不知道从哪找了个塑料袋张开，一万三正拿着刀子，胳膊上划开一道，一边痛的龇牙咧嘴，一边拼命地往袋子里挤血。

    炎红砂催他：“多挤点，没准用得上呢。”

    这都什么乱七八糟的，郑明山焦躁：“还不走！”

    炎红砂吓的一个激灵，袋口拧扣了装进兜里，小跑着下车。

    一万三有点羡慕，扒着车窗口看炎红砂和曹严华在郑明山的带领下翻过厂区的大铁门，向着大院中央的厂房疾步过去。

    有功夫真是好啊，连曹严华这样只会一鳞半爪的，都能被抓来当生力军用。

    一万三低下头，看向眼睛翻白，嘴巴里兀自嘟嚷不休的青木，伸手拍他的脸：“喂，喂，你醒醒啊……”

    ***

    三个人，迅速贴到厂房墙边。

    耳朵贴墙去听，似乎有动静，但听不真切。

    郑明山抬头去看，看到高处，每隔一段距离，就有小的气窗，大小……

    他这身板，估计通不过去，但女孩子身形娇小，红砂应该可以。

    郑明山打了个手势，示意自己要上去看看。

    曹严华和炎红砂会意，两人溜着墙根走，一直到大门边，曹严华试探着伸手推了一下，低声说了句：“里头锁上了。”

    炎红砂也压低声音：“能开吗？”

    曹严华额头渗汗，半是着急半是害怕紧张，把怀里鼓囊囊的开锁包取出来：“我试试。”

    “别发出声音啊。”

    那哪能呢，这不是小瞧他专业素质吗，哪个贼撬门的时候，是敲锣打鼓着来的？

    曹严华抹一把汗，开锁包摊开，一样样往外取工具。

    正试着，突然间，一声闷响，像是枪声。

    两人面面相觑，炎红砂脸色煞白，颤抖着问他：“是枪吗？”

    一颗小石子落在身边，回头一看，是郑明山，招手让他们马上过去。

    近前时，他脸色铁青，说：“里面情况非常不好。没时间磨叽了，要马上。”

    又看炎红砂：“怕死吗？”

    炎红砂一颗心跳的厉害，拼命摇头：“不怕。”

    “好样的，你打头阵。”

    啥？

    炎红砂一阵发懵。

    郑明山迅速蹲下身子，拿石子在泥地上画了个长方形，正中加了个小方块。

    “厂房，长方形，中间有围笼，除了主出口，暂时没有发现别的出口。罗韧和木代在，罗韧中枪。猎豹的手下应该在四边，气窗的位置有遮挡，角度、方位都不适合我开枪。情况非常不好，需要马上行动。”

    “曹小胖尽全力开锁，红砂，你从气窗进，尽量小心隐蔽，绳子绑在高处的走道栏杆上，枪给你。”

    他拔出枪，很快调整到只扣扳机就能开枪的状态，直接塞给炎红砂：“不需要你瞄准，开枪就行，当然，能放倒一两个最好。锁开为令，荡绳进到厂房上空，朝四面开枪，把所有人注意力吸引到你身上。”

    “到时候我从正门进，尽量悄无声音——红砂你要注意了，看到门开，马上甩枪给我。”

    炎红砂拿枪的手汗津津的，她点头：“好。”

    “借着场内这一瞬间的分心，我开枪点射，应该能干掉两个，争取放倒三个。”又看曹严华，“到时候马上进来，不管江湖规矩，能一起上就一起上。”

    曹严华点头，腿有点发抖，正想小跑着回去开锁，郑明山忽然伸出手，手背向上。

    炎红砂先看懂了，手背搭上去，曹严华也搭上去。

    每个人的手都发烫。

    郑明山说：“没事，不紧张，咱都会活着回来。”

    ***

    郑明山先上，壁虎游墙他不如木代精，但上墙什么的还是可以勉强应付。

    到位之后，绳子垂下，把炎红砂给拽上来。

    炎红砂紧张的很，嘴唇都没了血色，郑明山下去之前，拍拍红砂的背，说：“记着，不管你看到什么、听到什么、心里多么着急，都不要冲动，要守自己的位置，做自己的事。”

    说完了，迅速滑下墙面，炎红砂低头，看到郑明山给她竖了个大拇指。

    她对自己说：“不慌，不紧张，会活着回去的。”

    偌大的厂房，焦点都在那个围笼上，聚光灯把亮与暗分的太过分明，竟没人注意到高处的小小窗口，有小小的身影突入。

    炎红砂动作尽量轻的，把绳头在栏杆上打结，计算好长度之后，另一头虚缠在腰间，估摸着到时候落地的方位。

    木代在围笼里，罗韧躺在地上，身下大滩的血，炎红砂的太阳穴突突地跳，勒令自己冷静，死死顶住大门，一遍遍的在心里重复：守自己的位置，做自己的事。

    也不知道念叨到第几遍时，厂房内的枪声忽然大作，与此同时，大门悄无声息似的，推开了一条缝隙。

    就是这个时候了！

    炎红砂握紧枪柄，一个箭步踏上围栏，足下一蹬，枪口端起，毫不犹豫扣下扳机，向着厂房内荡了过去。 166阅读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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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2 【番外】

﻿    一切都在计划之中。

    郑明山疾奔两步，身子半空跃起，稳稳接住炎红砂抛过来的枪，觑准一个枪口已然朝上的喽啰扣动扳机。

    百密一疏，他还是忘了交代炎红砂，这枪是冲锋*枪，每秒钟的射速可以达到十发以上，一把枪的装弹量有限，她在上头自由发挥一气，留给他的“米”实在不多。

    不过转念一想，交代了也白搭，新手没有枪感，给她限制的话，反而畏手畏脚施展不开。

    放倒了两个，身子堪堪触地，子弹也刚好用尽，郑明山一个鹞子翻身站起，向着剩下的那个急冲，那人的枪口刚朝这转过来，郑明山毫不迟疑，一甩手，手中的冲锋*枪旋风镖样砸向那人头顶。

    这一掷劲力奇大无比，那人仰后就倒，枪口往半天上打出一梭子弹，郑明山一脚踹向那人胸口，借着这股子蹬力，怒吼一声，扑向从围笼里出来的猎豹。

    这几下兔起鹘落，一气呵成，猎豹算是以逸待劳，反应也极快，两人错身之间已经过了一招，各自站定时，炎红砂刚刚落地，大门砰的撞响，曹严华也刚刚卯足了劲冲进来。

    郑明山吼：“猎豹交给我，你们两个清场，躺下的人，别给他们机会放冷枪。”

    是的，得交给他，他虽然没有继承师门衣钵，但入门在先，是梅花九娘收的大弟子，这一趟对决，理当从他开始。

    话刚落音，木代哭着叫他：“大师兄，救救罗韧！”

    郑明山心中一凛，瞥了一眼围笼内，场景触目惊心，别说是罗韧已经成了个血人，连木代的脸上手上，也几乎全是血了。

    郑明山心里清楚，类似的意外或者野外作战受伤，现场的急救合理迅速与否，是一个人后续能否活命的关键。

    一个是间接杀死师父的仇人，一个是罗韧……

    妈的！郑明山咬牙：死人活不过来，就现在而言，止损他妈的比报仇重要。

    他撂下句“尽量拖住她”，迅速奔进围笼。

    刚在罗韧身边跪下身子，血腥味几乎是扑面而来，早年时，郑明山见过不少类似的凶险场合，一个人能否活命，实在是扫一眼就能看出来的——见到罗韧情形，他自己心里先凉了半截。

    刀伤还好，没有伤及动脉，他厉声吩咐木代：“用你的衣服去摁住伤口，实在不行，拿布头朝里塞，先止住血，还有，另一只手摁住他近心脏，他心脏不跳，你帮他起跳！”

    木代脑子里嗡嗡的，含着眼泪点头，用匕首割下自己里衫的大幅，叠起了摁住罗韧伤口。

    再看枪伤，一颗心瞬间落到谷底：好像是……伤到动脉了。

    郑明山深吸一口气，尽量让自己不被木代还有围笼缠斗的场景分心，伸手沿出血伤口朝上，找到搏动的动脉血管，用手掌狠狠将血管压迫在所在部位就近的骨头上止血，另一手单手拿刀，割开衣服，配合着嘴咬扯开，揪成团，摸索到枪洞处，用力塞进去。

    这当然不是最合适的方法，他知道应该消毒、应该合理包扎——现在伤口全部暴露，出血不止，感染的风险太大，但这是目前状态下，最粗暴有效头痛医头的法子了。

    他的掌心继续按压血管，向木代飞快的吩咐：“要送医院，立刻、马上。”

    一抬眼，看到炎红砂和曹严华正拼命缠斗猎豹，心急如焚是真的，又不能松手。

    两个人都不是猎豹对手。

    只有炎红砂能勉强使出些招式来，曹严华已经不成章法了，只是仗着人胖，能扛揍，要么就拼命抱她腿，要么拼命抱她腰，只撑了片刻，猎豹一记后蹬，一脚把曹严华那么大的块头踹飞了出去，好在曹严华恰恰砸在围笼一面的链网上，缓解了不少冲势。

    这一下，只剩下炎红砂对猎豹了，曹严华抹了把嘴上的血，正要冲上去，郑明山厉声吩咐他：“先不管红砂，拿枪！”

    曹严华陡然反应过来：也是，这厂房里还有枪的！

    他瘸着腿，小跑着奔向最近的枪落处，那一头，猎豹对红砂，真像是猛兽搏兔，只过了两三招，她已经扼住了炎红砂的咽喉，力大无比，竟掐着她脖子把她举离了地。

    炎红砂眼睛翻白，伸手想去抓猎豹的脸，怎么都抓不到，木代看的全身发抖，郑明山咬牙命令她：“守你的位置，做你的事！”

    这当儿，曹严华已经拿到枪，血红着眼冲过来，对准猎豹后背，嗒嗒嗒就是一梭子。

    他没有枪感，不会瞄准，猎豹后背似乎是长了眼睛，只错步动了一下，曹严华那一梭子，全部放了空。

    炎红砂呼吸不上来，双腿在半空中痉挛着，忽然想到什么，奋尽最后的力气，伸手进兜里掏出一塑料袋的血来，抓在掌心凑近猎豹，狠狠用力一握。

    塑料袋迸破，血道四溅，有一道恰喷进猎豹的眼睛里，哧哧白烟腾起，猎豹痛呼一声松开了手，炎红砂趁势给了她一脚，呛咳着连滚带爬，向着围笼这边过来。

    要说猎豹，也真是个人物，审时度势，半分都没耽搁，向着大门口疾奔而去。

    郑明山心中一阵叹息：看来，这一趟，猎豹是要逃掉了。

    影视片里，反派的*oss总是会缠斗到最后一刻，或杀人或被杀，但郑明山的实战经验并非如此：那些棘手的人物，在危险降临的一刻，最常见的举措，其实是迅速撤离——并非狼狈逃跑，而是撤离到安全地带，确保自身安全，再行卷土重来。

    恶人害了太多人，往往更加惜命。

    曹严华跟在后头又是一梭子，似乎打中了，猎豹的腿上一个趔趄，几乎直跪下来，但又立刻站直，曹严华大喜，再去扣扳机，弹膛已经空了。

    猎豹停下，回转头来，盯着围笼内外那一干人，唇角勾起狰狞的笑容来。

    说：“让你们看……礼花绽放。”

    ……

    炎红砂喘着粗气，想追又提不起力气，纳闷地看猎豹变了脸色，在身上乱翻了一两秒之后，迅速消失在门口处。

    她问：“她在找什么啊？”

    咣当声响，曹严华双腿发软，甩了枪一屁股坐倒在地上，慢慢的，从怀里掏出几件东西，扔到了地上。

    有口红、刀片，还有类似开关一样的物件。

    说：“不知道，找这些玩意儿吧。”

    “你偷她东西了？什么时候？”

    “被她揍的半死的时候。”

    郑明山打断他们：“罗韧情况不对，你们马上，让一万三把车开进来，同时打急救找救护车，抢到一点时间是一点，我们这头送，救护车往这头赶，半路汇合，可以尽快抢救，快！”

    曹严华应了一声，看一眼哭成了血人泪人样的木代，不敢多看罗韧，跌跌撞撞奔出去，小跑到厂区铁门边上，透过铁栅栏的间隙看向外头。

    前方、左边、右边。

    突然傻了眼了。

    车呢？

    他妈的车呢？

    半晌，他气急败坏的大叫：“你个狗*日的一万三！”

    ***

    一万三一直致力于让青木醒过来。

    他有自知之明，人在不同的场合有不同的价值，现在这种情况下，青木一个人抵他好几个。

    试了好多法子，抽耳光，捏鼻子，甚至开了瓶矿泉水淋他脑袋上——青木始终还是有些迷迷糊糊，最后一次睁开眼睛时，一万三欣喜的凑上去，青木却没什么意识，抬手就给了他一记耳光。

    他妈的小鬼子这么嚣张！

    一万三心里的火簇簇的，一瞥眼看到曹解放，心里忽然有了主意。

    他指青木的人中，吩咐曹解放：“啄他！”

    示意了好几次，曹解放迟疑着，末了终于会意，噌的啄了过去。

    这一记力大无比，几不曾在青木上唇啄了个血洞，青木双目陡睁，曹解放吓的在车里扑腾着乱飞。

    青木痛的嘘着气去捂嘴唇：“谁？这是哪里……罗呢？到哪了？”

    一万三有点佩服他，受过专业训练的人的确不一样，短时间内就能迅速调整过来。

    他赶紧把事情大略的说一遍，力求说在点上：“他们在厂房，进去有好一阵子了，大师兄说，如果可以，要你帮忙……”

    “嘘！”

    青木的目光越过他的肩膀，死死盯住远处，面部表情怪异，眉头几乎拧成了结。

    一万三后背发凉，赶紧转头去看，看到厂区的另一面围墙墙头处的身影，迅速跳下消失。

    谁？大师兄他们出来了吗？

    青木从齿缝里迸出两个字来：“猎豹。”

    “你确定是猎豹吗？”

    一万三的手止不住发抖：都在厂房里，怎么就只有猎豹出来了？难道说大师兄他们都……完了？

    青木一把搡开他，从后座直接跨到驾驶座，迅速发动车子：“她化成灰我都认得。”

    一万三脑子乱的很：“你想怎么样？”

    “嘘……别说话。”

    车子开动，并不去追，而是直接开上了最近的高处，停下。

    从高处的视角，可以看到猎豹的位置、她离开的方向，和阡陌纵横的路道。

    一万三抱着曹解放，紧张的几乎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咽着唾沫又把问题重复了一遍：“你想怎么样？”

    青木对着后视镜里的一万三笑了一下：“从岔路，绕到她对面，装着是偶遇，然后，加速，撞死她！”

    话音未落，蓦地一脚踩下油门。

    ***

    一万三这辈子都忘记不了这场景。

    从前，他招摇撞骗，但从未想过要杀人。

    晨曦渐起，清晨薄凉的雾气在四周弥漫，这是条田埂土道，边上有条小河，四野泛着青绿色，车子在土道上颠簸，而远处，有个踉踉跄跄的人影。

    那就是猎豹吗？一万三屏住呼吸，下意识的，伸手捏住怀中曹解放的鸡嘴，曹解放的小眼睛滴溜溜的，像是知道形势严峻，反常的安静。

    青木死死盯住那个渐行渐近的点，车子开的不急不缓，居然还平静的跟一万三聊天。

    “即便咱们不撞她，她大概也会抢车的。”

    “你把她撞死了怎么办？这是……杀人呢。”

    他像是听到了最好笑的笑话：“我本来就是来杀她的，你以为，我是来交朋友的吗？”

    距离越来越近了。

    一万三用力抓住车边把手，尽量低下头把身子窝成一团，车子油门踩尽骤然加速的时候，他感觉耳边都有呼呼风声——砰的一声，车身似乎重重撞上什么，然后一直往前，剧烈颠簸了一下，停下。

    这是……碾过去了吗？

    一万三毛骨悚然，坐在车里半晌没动，过了会听到开门声，青木下车了。

    他咽了口唾沫，也赶紧跟下来，看到青木走到猎豹边上，蹲下来。

    一万三有点怵头，不敢过去看。

    那就是猎豹吗？罗韧他们口中穷凶极恶的猎豹？就这样，被乡间小路上，一辆普普通通的小面包车给撞死了？

    一万三脑子里滑稽似的冒出一句话来。

    活的跋扈，死的窝囊。

    青木伸出手，探猎豹鼻息，拭她心跳，冷漠地看她全身痉挛，又掀开眼皮，看她的眼睛。

    说：“这只眼睛，好像被烧过一样。”

    说话间，扯下她眼罩。

    那只瞎了的眼睛，眼皮耷拉着，了无生气。

    不远处传来晨鸟的婉转啼声，曹解放摇摇晃晃，沿着河堤下到河岸，颇为欢快地翘着屁股左啄右啄，一万三慢慢挪到青木身边，有些瑟缩地看猎豹的尸体。

    “她……死了吗？”

    青木笑了一下，从兜里掏出揉皱的烟盒，取了一支点上，自己吸了一口，然后蹲下来，挖了个小坑，把烟斜插在里头，说：“差不多了。”

    差不多了吗？总觉得有什么不对的。

    电光火石间，一万三忽然想到什么：不是说猎豹身上有凶简吗？不是应该把凶简逼出来吗，凶简呢？

    他低下头，触目所及，脑子里忽然一轰。

    他看到一只陡然睁开的，血红色的眼睛！

    “小心啊！”

    来不及了，猎豹手出如电，瞬间扼住青木的咽喉，一万三几乎能看到她手背上青筋暴起。

    青木的脸刹那间青紫，双目几乎暴突，一万三也豁出去了，从地上抱起石头就往猎豹头上砸——这一砸砸了个四分五裂，才发现抱的不是石头，只是大的土坷垃块罢了。

    完了，周围没有趁手的家伙，再不想招儿，青木就要废在这了。

    一万三大吼一声，借着冲力去撞抱猎豹，猎豹果然立足不稳，三个人，一起沿着河堤滚滑下去，惊得正在河边啄食的曹解放扑腾腾飞了开去。

    好不容易停下，一万三想站起来，喉间突然一紧，猎豹的另一只手扼到了他喉上。

    一万三呼吸不了，挣扎着左右摇摆着脑袋，看到不远处的曹解放，惊呆似的站了半晌，忽然翅膀扑腾扑腾，迈着急促的小碎步，向着猎豹冲了过来。

    一头撞在猎豹小腿上，反把自己撞了个趔趄，然后拼命低头去啄猎豹的脚——猎豹脚上穿了皮靴，很是不耐烦的狠狠抬脚一踹，曹解放就像个球般被踹了出去，半空中连打几个翻滚，还掉了好多鸡毛。

    一万三眼睛充血，不知道为什么，觉得曹解放滑稽的很，觉得想笑，又鼻子发酸的想哭。

    不枉养它一场，好鸡。

    身子陡然拖动，是猎豹摁住他们的咽喉，一左一右，把两个人的脑袋摁进了河里。

    清晨冰凉的水浸入嘴巴、鼻孔、耳洞，一万三的脚徒劳的四下踢腾着，河面上泛起水泡。

    猎豹仰天哈哈大笑。

    就在这个时候，一万三听到了生平听过的，最嘹亮的一声——

    呵……哆……啰！

    他陡然睁开眼睛。

    河水在他的眼睛上方流动，冰冷、刺痛，又奇异似的有了变形的效果。

    他看到，猎豹仰着头笑的欢畅，而半空之中，曹解放扑腾着急掠而至，双翅张开，经着河水的变形，那翅膀竟像掠开的鹰般，它低下头，尖利的鸡喙狠狠啄向猎豹的眼睛，然后猛然飞离。

    隔着那一层流动的河水，一万三看到，曹解放的鸡喙里衔着什么，自猎豹的眼睛里，啄拉出一根血红色的，带子般的长条。

    喉间钳制的力量骤减，猎豹的身体痉挛了一下，向前直直扑跌在河水之中。

    血色在河水间蔓延开来，一万三呛咳着，挣扎着从地上坐起来，耳边传来青木的呻*吟声，他心里一宽：还好，青木没死。

    再一转头，看到落在地上的曹解放。

    鸡喙里还紧紧叼着那根凶简，全身的毛奓起，气势汹汹，一脸凶悍的小表情，好像在说——

    我叫你刚刚踹我！

    【第六卷完】 166阅读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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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3 第①章

﻿    霍子红早上醒来，总觉得今天会出什么事。

    果不其然，还没到楼下，就听到张叔大声抱怨：“一个个的，都没影了！连鸡都没留！现在打工的才是大爷，活脱脱的黄世仁！”

    都没影了？

    霍子红愣了一下，眉头旋即皱起，私心里，她也觉得一万三他们这些日子很不对劲，三天两头的往外跑，要说是年轻人玩心大，她可以理解，但没见正经去哪玩啊。

    到得楼下，发现张叔说的也不尽然，那位一万三他们口中的“神先生”还在，在院子里晨练，正做到转体运动，嘴里念叨着一二三四二二三四。

    外头闹哄哄的，比往常热闹，远远地还瞥见两个穿警服的。

    霍子红问张叔：“出什么事儿了？”

    摒除偶尔的游客失窃小偷小摸，古城的治安一向很好，眼前这种阵势，称得上是稀罕。

    张叔抬头向外看了一眼：“听说是半夜里，有车被偷了。”

    是吗？霍子红心里咋舌，又叮嘱张叔：“这几天注意点，晚上睡觉，门窗得锁好了。”

    话音刚落，听到外头人声哗然，伴随着刺耳的刹车声，一辆车头撞瘪了的、开的东倒西歪的小面包车停在了酒吧的院门口。

    短暂的寂静之后，有人尖叫出声。

    “我的车！那是我的车！”

    霍子红惊讶的朝车子看过去：这贼胆子够大啊，青天白日的开着赃车巡游么？还是幡然悔悟送还失车来了？

    人群围过来了，警察过来了，霍子红和张叔也忍不住推门出去，只有神棍心无旁骛，还在认真的下腰。

    “三二三四四二三四……”

    众目睽睽之下，车门开了。

    第一个下来的，是一只精神抖擞神气活现的山鸡，小翅膀抖罗一下，一溜烟似的向酒吧窜过来。

    张叔倒吸一口凉气：“曹解放？”

    第二个下来的是一万三，鼻青脸肿，满头满脸的土灰，衣服撕破了，胳膊上包着绷带，袖子上大片的血迹，拎了个盛满水的塑料袋。

    第三个下来的是驾驶座上的曹严华，样子比一万三好不了多少，一只眼睛下头乌青了一块，像熊猫。

    曹严华下来之后，先打了个电话，说了两句之后，把手机递给警察。

    那个警察接过来，对着话筒听了几句，一直点头，挂了电话之后，没再为难曹严华他们，把车主拉到边上吩咐了几句之后，一起上车离开。

    看热闹的人莫名其妙，依依不舍地陆续散去，一万三和曹严华两个杵在当地，嗫嚅着不知该不该往前迈步，曹解放沐浴着清晨的阳光，在院子里欢快的奔跑。

    张叔迟疑着问了句：“你俩是……半夜打群架去了？”

    ***

    一万三不知道该从何说起，一大早的，他就在生与死之间走了个过场，那之后发生的事，急嘈嘈的火烧火燎，以至于他到现在都还没完全缓过神来。

    先是曹严华打来电话，劈头盖脸骂他个狗血喷头，他听懂了中心意思：要车！马上要车！罗韧不行了。

    一万三不会开车，把话跟青木说了，青木也慌了，两人合力把猎豹的尸首抬进车子，风驰电掣般原路返回。

    在厂区汇合了曹严华他们，一个个狼狈不堪，看到罗韧重伤的情形，青木也懵了，关键时刻，郑明山出来安排一切。

    ——急救电话已经打过，跟对方确定了过来的路线。青木他们开车送罗韧过去，半路汇合，抓紧一切抢救时间。

    ——猎豹的尸体留下，郑明山守在厂房，联系自己认识的所有关系，和罗韧他们不同，他是国内的特种兵，即便退役，当年的战友还是遍布各大关键系统，之前联系的国际刑警里的朋友就是一例。

    郑明山负责摆平昨夜到现在闯下的所有烂摊子，不管是偷车、半路把人揍了个半死撂在大马路，还是在废弃厂房发生的这起有死伤的枪*战。

    送曹严华他们上车的时候，他先吩咐曹严华：“只要是跟这件事有关的事，有警察找你，不管是不是你们干的，全部先推到我身上，我来解决，懂不懂？”

    又指青木：“你是打过仗的，急救抢救你也会，救护车到之前，你负责让他活着，听得懂吗？”

    青木下意识点头。

    车子疾驰出去时，曹严华想着：我大师伯可真帅啊。

    又一想，这师门里，自梅花九娘往下，人不多，都是能独挡一面的角色，顿感自己压力巨大：一定得勤恳努力，不堕了太师父的名声才好，不然人家会说，好威风的师父，好窝囊的徒孙！

    一切顺利，只是救护车跟车，不能跟那么多人，尤其是曹解放——救护人员很不高兴，说：“有点常识没有？鸡身上多少病毒细菌，怎么还跟伤者一个车呢？”

    最终，青木和木代跟车，一万三觉得木代跟罗韧关系太近，担心一旦出什么事她受不了，于是示意炎红砂也跟着——有女孩子在跟前，总归好些。

    于是先行回来的，就是霍子红看到的这两人一鸡：一来事情了结，总得有人先回来报信；二来偷的车子理应送归原主；三来……

    也是最重要的原因：第六根凶简，总是先安置了才好放心。

    ***

    听完被一万三“加工处理”过的来龙去脉，霍子红眼前发虚，险些没站稳。

    原来梅老太太已经去世了。

    原来木代这么些天不露面，根本不是待在有雾镇“照顾弥留的师父”或者“传承衣钵”，而是被罗韧曾经得罪过的人给绑架了。

    这小丫头，也不知道在绑匪手里有没有受苦，以前但凡受了点委屈就要哭鼻子的。

    一万三察言观色，赶紧补充：“我们小老板娘没事，一点皮肉伤。罗韧的情况严重，送去医院急救了。”

    没事啊，没事就好，霍子红长长吁了口气，忽然意识到自己的表情太过松弛，又有点赧颜。

    人难免自私，总是更关心跟自己关系更亲近的人。

    半是掩饰半是关心，她追问一万三：“那罗韧……伤的怎么样啊？”

    伤的怎么样了？想到当时罗韧血人般的模样，一万三不觉打了个寒噤。

    接下来的时间分外难捱，一万三一直盯着手机，怕它响，又盼它响。

    傍晚时分，手机突然响起，一万三几乎是飞扑过去，颤抖着手接起来，那头是炎红砂。

    带着哭音，说：“一万三，青木说，让你把罗韧的家人，聘婷、郑伯都送过来，你们也来，万一，万一要告别……”

    一万三的脑子轰一下炸开了：“罗韧情况不好吗？啊？”

    “说不准，抢救很久了，还没过危险期，医生说，说不好，随时有可能。”

    放下电话，一万三才发现，霍子红、张叔、神棍、曹严华他们都围过来了。

    他嗫嚅着嘴唇想说话，忽然发觉自己脸上温温的，伸手一抹，什么时候流泪的，自己都不知道。

    他喃喃地说了句：“咱们……咱们都去看看罗韧吧。”

    这一晚，破天荒的，聚散随缘挂出了“不营业”的牌子。

    所有人，分坐了两辆出租车出发，车子开出去的时候，一万三回头看了一眼在周围璀璨灯光映衬下更显黑魆魆的酒吧，忽然就觉得，聚散随缘这几个字，怪心酸的。

    为什么聚散不能握在自己手里，要交付在飘渺的缘分上呢？

    ***

    重症病房在医院的顶层，或许是因为这件事敏感涉外，郑明山那里请人打了招呼，院方格外照顾，这一片区域都没有安排别的病人。

    郑明山因为要处理的事情太多，暂时不在，几个人赶到的时候，只青木和炎红砂陪着木代，木代抱着膝盖坐在走廊的长椅上，她锁骨的伤口包扎过，雪白的纱布露出领口，但除此之外，没有任何梳洗，身上还是那件血衣，脸上的血迹也没有擦，已经干结，伸手去抹，会突然掉下一大片来。

    霍子红心疼坏了，三两步赶过去，问她：“木代，没事吧？”

    木代抬起头，看着霍子红，奇怪的笑了一下，然后伸出手抱住她腰，把头贴在她小腹上。

    霍子红的眼泪刷的就出来了，她搂住木代，轻轻抚摸她头发，恍惚中，像是回到了当年沈雯出事的时候，沈雯家人来家里砸过一通之后，年纪还小的木代蜷缩在她怀里，问：“红姨，我该怎么办啊？”

    那时候，她回答：“咱们搬家。”

    可是现在，该怎么安慰这个小丫头呢？

    耳边传来抽泣的哭声，聘婷在流泪，郑伯在叹气，老人的叹息声听起来分外沉重，医生过来了，霍子红听到他很谨慎的回答大家：“现在情况还不稳定，如果能熬过这一夜，或许命能够保住，但会不会醒，什么时候醒，没人敢说。”

    霍子红安慰木代：“放心吧，吉人自有天相，罗小刀会没事的。”

    又问她：“木代，要不要找个地方让你睡会？”

    木代摇头：“不要，我要等到天亮。”

    霍子红叹气，就那样一直站在木代身边，摩挲她的头发，中间张叔拿了椅子过来，示意她是不是坐下，霍子红轻轻摇头：木代不想动，也没力气动，她坐下的话，会惊扰到木代。

    小丫头，就这样伏在怀里真好，像是回到了刚收养她的时候。

    那时候，一颗糖就能哄的她乖乖的破涕为笑。

    角落里，青木审慎而又措辞小心地给聘婷和郑伯解释出了什么事：他们是最正式的“家属”，有权力知道来龙去脉。

    霍子红注意到，聘婷的脸色越来越不好看，一直咬着嘴唇，频频往木代这里看。

    果然，聘婷突然起身，冲过来指着木代大叫：“都是你！”

    没能冲到跟前，因为一万三忽然一巴掌拍在椅面上，吼了句：“吵什么吵！怪起自己人了是吗？”

    聘婷哭出来：“谁跟她是自己人！”

    木代叹了口气，从霍子红怀里抬起头来，对着一万三做了个坐下去的手势，说：“一万三，你坐下，不要吵。”

    她声音不大，透着疲惫，有点有气无力，一万三一声不吭，倚着墙坐到地上，边上的炎红砂看了他一眼，压低声音说：“吼的好，我其实也想吼她来着。”

    木代又看向聘婷，说：“你也坐下，别吵着罗小刀。”

    聘婷抽噎着，抹了一把眼泪，说：“你说了不算。”

    “你跟郑伯，和罗小刀都没有血缘关系。可是罗韧跟我求过婚，我跟他关系最近，我说什么都算。不许吵，谁都不许吵，谁要再吵，别怪我不客气。”

    说完了，环视一圈，一个人一个人的看过去，看完了，又慢慢伏到霍子红怀里，轻轻闭上眼睛。

    郑伯过来，软语安慰着把聘婷拉了回去。

    角落里，神棍跟曹严华坐在一起，忽然就拿胳膊捣了捣曹严华，低声说：“你看我们小口袋，多有正房的派头！”

    ……

    这一夜分外漫长，木代一直在等，有时候觉得自己已经睡着了，有时候又觉得一直醒着，天亮的时候，听到耳畔传来医用托盘里工具磕碰的声响，抬起头，才发现自己一直抱着霍子红。

    她问霍子红：“红姨，你站了一夜啊？”

    医生推门从罗韧的病房里出来，迎着众人期许的目光，说了句：“已经度过危险期了，但是……没有任何醒的迹象，家属……还是要做好……长期……的准备。”

    木代居然笑起来了。

    她像是根本没听到医生的后半句，向着霍子红说：“红姨，罗小刀熬过这一夜了。”

    霍子红勉强笑着，向她一个劲点头。

    “不管罗小刀以后会不会醒，我都会一直照顾他的。”

    霍子红点头，声音有点哽咽：“行，怎么样都行。”

    木代长长吁了一口气，慢慢躺到了长椅上，说：“现在，我要睡觉了，困死我了。” 166阅读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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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4 第②章

﻿    木代睡了长长的一觉。

    没有梦，石头一样沉，一闭眼就像是死过去，而睁眼时，居然像最蒙昧的新生。

    有那么一刹那，什么都不记得，只记得有桩心事，压的她整个人透不过气来。

    是什么事呢？

    她转头，这是她的房间，古色古香的床头板，蝙蝠纹样的吉祥花纹，边角里，一只喜气洋洋的猴儿，骑着一匹昂首挺胸的小马。

    马上封侯。

    想起来了，什么都想起来了。

    她腾的一下翻身坐起，手忙脚乱往身上套衣服，有人推门进来，是听到声音的霍子红。

    “我睡了多久了？”

    “两天了。”

    “罗小刀呢？”

    说这话时，她已经冲到洗手间了，哗啦啦拧开水，盛满牙杯。

    “还在医院，别担心，每天都轮流有人过去守。”

    她飞快的刷牙，泡沫都飞到了镜面上，又用冷水洗脸，冰凉的小细流，滚进衣领，一直滚到心口深处。

    “我要去看罗小刀。”

    脸上的水珠都没擦，蹬蹬蹬下楼，曹严华正蹲在院子里喂曹解放吃小米，看见她下来，赶紧起身：“哎，小师父，有件事儿……”

    木代看也没看他，风一样从他边上刮过去了。

    曹严华愣愣的，小米还攥在掌心，曹解放拼命仰着头，原地蹦跶着，那意思是要吃。

    一万三也出来了，倚着门框站着，手里拿了个烤玉米，自己啃两口，又随手掰两粒扔给曹解放。

    对曹严华说：“别跟她说了，她现在哪有心思听啊。”

    “可是凶简……”

    “那也别赶着这时候啊，她刚醒呢。”

    也是，曹严华不吭声了，过了会又抬头看一万三：“三三兄，这回这凶简，怎么这么……邪乎啊？”

    一万三皱着眉头，没说话。

    那天，纷纷扰扰间，他和曹严华、神棍，还是瞅了个空隙，去把第六根凶简，送到那个秘密收藏的鱼缸里。

    几个人，打开柜门，推开挡板，进入到那个密闭的、站着都嫌局促的小空间，神棍喜的眉开眼笑，说：“我就喜欢这样做的怪隐蔽的地方。”

    第六根凶简，和着那一塑料袋冰凉的河水，注入鱼缸。

    第六根，渐渐在水中平展开，血色的凤凰鸾重新抽伸，这一次，凤头、凰头，还有鸾头，终于都清晰可见了。

    但第六根凶简上，没有出现简言。

    非但如此，其它五根凶简的简言，也慢慢的，就在他们眼前……消失了。

    六根空白的无字简，在水中悬浮，渐渐围拢，像司空见惯的一卷简书。

    曹严华结结巴巴：“这……这什么情况？”

    一万三也有点懵，他咽了口唾沫，说：“别管了，先看水影吧。”

    神棍之前听过他们讲起看水影的经历，只觉得如同身临其境惟妙惟肖，羡慕的心痒痒，问说：“你们说，我能看到吗？”

    见两人没反对，他小心翼翼的，伸出一根手指头，沿着缸壁，慢慢触到水面。

    老实说，指腹估计都没湿全，整个鱼缸忽然翻沸，几根凶简剧烈震荡，而那凤凰鸾头，突然间转首向着神棍，露出忿怒相来。

    神棍吓的赶紧缩手。

    瞧瞧，外人是不行的，不是他们凤凰小分队的人，就是没这个能力。

    曹严华心里升腾起小小得意，对一万三说：“三三兄，我们来。”

    和上一次一样，陡然间日月轮转风云变幻，回过神时，身周的环境极其诡异。

    也许是少了罗韧、木代还有炎红砂吧，这上天入地360度的拼图极其细碎，人影模糊，声音也杂冗。

    隐约觉得是在闹市，有人敲着铜锣，似乎嚷嚷着走过路过不要错过，有钱的捧个钱场，有人的捧个人场。

    街市上的人群簇拥过来，男女老少都有，看穿着打扮，长袍马褂，半秃瓢的顶大辫子，跟上次看到的场景一样，年代应该是在中晚清。

    这应该是街戏路演吧，虽然看不真切，从那憧憧的影像里，一万三还是可以分辨出，有耍大刀的、赤脚上刀梯的、胸口碎大石的。

    再然后，忽然满堂叫好。

    按照经验，如果这不是第一次演出的话，观众的反应就说明，压轴的好戏要上场了。

    到底是什么呢，一万三踮着脚伸着头去看。

    透过蜂拥的，人群的缝隙，他看到，那个耍把戏的，牵出了一条狗来。

    再然后，什么都看不见了，只听到轰然的叫好声，像海浪，一个浪头，高过一个浪头。

    ***

    木代急匆匆的，医院的电梯太慢，她没耐心，于是去爬楼梯，楼梯间里只她一个人，蹬蹬蹬的，脚步声一直回响。

    她向着走廊尽头处的重症监护病房跑过去。

    门口站了几个人，青木，还有郑伯和聘婷。

    她并不想和任何一个人寒暄或者打招呼，但是近前时，郑伯忽然过来，有些犹豫地拦住她，说：“木代啊。”

    她只好停下。

    “那天在这里，一时之间，知道的不清不楚，聘婷太冲动了，回去之后，我说她了。”又转头向聘婷，“聘婷，过来给木代道个歉……”

    木代说：“小事，不重要。”

    她绕开郑伯，也没有看聘婷，推开病房的门进去，还没到探视时间，不能进到里间，她走到探视玻璃前面，额头贴在玻璃面上，看病床上睡的安静的罗韧，那颗从醒来时起就一直翻沸着的心，终于慢慢平静下来。

    罗小刀睡的真好。

    她想起好多好多事，想起最初认识的时候，去小商河的时候，汇合在五珠村的时候，能者多劳，他总是承担很多事，安排这个，安排那个，入夜时，最常说的就是：“你先睡，我来守夜。”

    他照顾了她们那么多，这一次，轮到他被照顾了。

    罗小刀，累了就多睡会，但是记得，一定要醒过来。

    她往玻璃上呵气，伸着指头写字，写想对他说的话，一个字交叠着一个字，交叠到最后，自己都看不出自己写的是什么了。

    青木走过来，站到她身边。

    说：“多亏了郑先生和他的朋友帮忙。”

    郑先生？木代怔愣了一下才反应出，青木说的是大师兄郑明山。

    她觉得好笑，这么久以来，从没听到有人称呼大师兄叫“郑先生”，大师兄一直那么一副松松垮垮的形象，旁人总是呼来喝去地叫他：“老郑，老郑啊。”

    “顺藤摸瓜，找到了猎豹现在的落脚点，能抓的都抓了，其它的，据说还有在外地的，现在都在通缉中了……也找到了塔莎。”

    哦，塔莎，想起来了，罗韧的小女儿。

    “其它人都好办，塔莎比较麻烦，她还是个孩子，又是外籍。有关机构正在设法联系她在澳洲的亲属，希望送她回家。”

    “那就好。”

    “但是，她跟猎豹生活了这么久，谁也不敢冒冒然把她放归到正常的生活环境中，这两天给她做了性格和精神方面的测试，效果很不理想。”

    木代静静听着。

    “尤其是，猎豹在她身上，施加的针对罗的仇恨式洗脑。我咨询过，这一种的，很难被治愈，大脑是人类最复杂的生理器官，即便是表面上已经正常，也难保不像一颗□□，在后来的某一时刻，突然爆发。”

    他话里有话，木代转头看他：“所以？”

    “回日本前，我会先去澳洲，把塔莎送进疗养院——在她身上的威胁解除之前，我要确保她被看管和禁足。”

    也在情理之中，木代点头，想了一会，说：“塔莎被送走之前，让我见一下她，我还要确认一些事情。”

    她重新看向探视镜内。

    但青木没有走，还是那个姿势，一直盯着她。

    木代察觉到了，疑惑着，又转过头。

    “我听说了厂房内的情形，也在猎豹的落脚点发现了佐助的工具，你也被洗了脑，你的情形被塔莎更严重。”

    “所以呢？”

    “我怎么能确信你是安全的？我怎么知道你对罗来说，不是更大的一个威胁？”

    木代笑起来，很是无所谓的耸耸肩：“你有那个本事，也把我送进疗养院啊。”

    “你不解释？”

    “我不欠任何人解释。”

    她不再看青木，轻轻在玻璃上呵了口气，认真地写了两个字。

    平安。

    青木沉默着。

    这两天，他见识到了郑明山的人脉和圈子，在这里，郑明山远比他吃得开，这位郑先生，是不可能让他做任何不利于木代的事情的。

    如果罗清醒过来，也不会让他动的，罗甚至为她挡了一枪。

    身后传来脚步声，郑明山回来了。

    他好像同木代有话要谈，青木很知趣，依着日式的礼节向他半鞠躬，然后转身离开。

    郑明山也站到了探视镜前。

    木代说：“大师兄啊。”

    从玻璃映出的人影里，她已经看到他了。

    郑明山说：“猎豹被国际刑警带走了，确切的说，抬走了。”

    “死了吗？”

    “对方的鉴定结果是：不再具备行为能力，对他人和社会不构成任何威胁。”

    说完，笑了笑，递过去一个微型的开关物件。

    木代接过来，不明所以。

    “现场发现的，曹小胖从猎豹身上截下来的，我和我朋友研究过，应该是超微型炸*弹的引爆器，一般用于人体。既然是猎豹的，估计不是用在你身上，就是用在罗韧身上。”

    木代微微挑眉，有些惊讶。

    “罗韧入院，做过身体扫描，他身上没有。”

    那就是……在自己身上了？木代下意识摸索身上。

    “元件和线都拆了，留个空壳，让你做个纪念吧。至于炸*弹，吃喝拉撒，五谷轮回，自己解决。”

    木代咯咯笑起来，只是笑着笑着，眼前忽然模糊。

    “大师兄，我们罗小刀，还有希望醒过来吗？”

    她停顿了一两秒，平复了胸腔中那股忽然间排山倒海般的难受，直视郑明山的眼睛。

    “大师兄，我不听安慰的话，你讲真话，我能承受的。”

    郑明山嗯了一声，屁股兜里掏出个瘪瘪的烟盒来，似乎是想抽，忽然想到这是重症监护病房，又把烟盒塞了回去。

    “真话？能承受？”

    木代转头看他，用力点头：“我能。”

    郑明山看她。

    以前，梅花九娘跟他讲起这个小师妹，总是一脸的微笑和纵容，说：“木代这个小姑娘啊……”

    现在，他不敢讲她是个小姑娘了，她站在他面前，被数不清的事情磨砺过和磨砺着，磨去了表面的那些稚气、天真的想法和不成熟，渐渐支楞出她自己的风骨来了。

    和梅花九娘一样，她也是个硬骨头。

    郑明山说：“那我就讲实话。老实说，见到罗韧的时候，以他的失血量、受伤程度，依我以往的经验判断，属于抢救不过来——他早该死了的。”

    木代的牙齿死死抵住嘴唇。

    郑明山耸耸肩，食指屈起，磕了磕探视镜：“但是你看，他到现在还好好的躺着，你问罗韧还有没有希望，其实从那个时候起，老天就给你希望了。只不过这希望像个小畜生，咱也不知道它会不会中途夭折，能不能养的大。”

    末了，他伸出手，按住木代的肩。

    “尽人事，听天命。抱最好的希望，做最坏的准备。这世上那么多人，失去爱人和亲人的，远比你想象的多，你不是最倒霉的哪一个，也不会最幸运。罗韧回来了，你就好好过你们俩的日子。他回不来……你就好好过你的日子。”

    说完了，径直转身离开，没再看她，他不擅长应对这种场合，也不擅长安慰人。

    他也不想罗韧走，但是，有什么办法呢？这个世界那么庞大，个人那么轻渺，每天都有人出生，又都有人看不到第二天的太阳，凭什么你就一定幸运？凭什么你不会倒霉？

    老天对人本没有安排和设计，何时登场，何时落幕，都是一团胡写的杂乱无章。

    他一直走到走廊尽头处才停下，点了烟，抽了一口，又慢慢吐出烟气。

    这时候，要是有二两小酒、猪头肉，或者花生米就好了。

    身后传来脚步声，是青木。

    郑明山吁了一口气：“我就不跟我小师妹道别了，跟她说一声，我还要回去处理师父的丧事，让她不着急回去，先顾着罗韧，活人……总是比已经没了的人重要。” 166阅读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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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5 第③章

﻿    有些话，说出来或许伤人，但却是真理。

    亲戚或余悲，他人亦已歌，依着亲疏关系的不同，你这里的天崩地裂，在不同的朋友那里，变作了屋舍崩塌、房顶漏水、夜半时的辗转反侧，闲暇处的一声叹息。

    第三天，聚散随缘开门营业，用张叔的话说，地球照转，生意照做。

    第五天早上，木代推开房间的窗户，看到曹严华在楼下吭哧吭哧压腿、下腰、三步上墙。曹解放优哉游哉地在水槽里喝水，间或抖罗一下翅膀，浑身的毛奓起，像是在伸懒腰。一万三肩上挎着红白蓝塑胶袋，左手拉着折叠小推车，迎着阳光往菜场去，楼下，张叔的大嗓门经久回荡：“大白菜、排骨、土豆，还有盐，有上好的黄酒，也买两瓶！”

    炎红砂也忙活起来了，扫地、擦桌子，脏活重活抢着干，张叔眉开眼笑夸她的时候，她很是严肃：“张叔，不白干，公平交易，得给我开工资的。我是要还债的人。”

    每个人有每个人的焦虑，她念念不忘，要帮炎老头和叔叔炎九霄还掉那笔身后的债。

    神棍也暂时离开，去附近另一个古城的好朋友那小住，用他的话说，在这里“研究”没有进展，他住的别扭。

    不过临走之前，他总算是说动木代和炎红砂，去到那个收有凶简的小屋里，又做了一次水影的尝试。

    这一次，虽然罗韧还是缺席，但得到的图景和信息，比之前那次，还是多的多了。

    街巷，类似天桥耍弄的把戏，铜锣震响，草台班子拉开，好多洋气稀奇的节目儿，猴儿算术，老鼠抬花轿，不过，最最开眼的，是狗识字。

    一堆写了大字的斗方纸杂乱排开，那狗低着头，狗爪子刨刨，低头嗅嗅，依次叼出了“恭”、“喜”、“发”、“财”四个字。

    有个观者起哄：“这个不算，狗鼻子灵，谁知道是不是纸上掺了味儿！”

    班主陪着笑：“那哥儿想怎么样？”

    “让我来写字，这狗要是还能认出来，那才叫一个服！”

    旁观者并不同意：“那不行，谁知道你是不是跟班主串通好了，演戏儿的！”

    换言之：万一你是个托儿呢？

    班主向着人群团团拱手：“那大家伙给支个招？”

    有人提议：“让咱垄镇私塾里的卫老夫子给写，那不就公平了？”

    说着便跑开去，过了会回来，身后跟了个十七八岁的大姑娘，葱绿色的琵琶对襟衫子，大眼睛，因着女儿家的好奇心性，白皙的双颊上泛着红，手里头拈了张写满字的字纸。

    人群鼓噪着给让开了一条道，又重新围拥过来，什么都看不见了，只听见一浪赛一浪高的叫好声，那里头的表演，定是博得了满堂彩。

    ……

    听了他们对水影的转述之后，神棍皱起眉头。

    说起来，那些所谓的猴儿算术、狗儿识字，就像现代的魔术一样，内里都是有玄机的。

    比如猴儿算术，几只猴儿抢答，班主出了个题，一加一等于几？喏，那个赖皮猴儿举手了，比了个二。很好，赏香蕉一根。

    而实际上，那猴儿才不懂加减乘除，它平日里是被训练着比二，瞅班主时，看到班主的教杆对着看热闹的人群，但教杆下的手指却是对着自己的：懂了，是自己答，于是赶紧比了个二，不比的话，要挨鞭子呢。

    所以，这些耍江湖把戏的，是断不敢把控制权交给不懂行起哄的人的，这样一来，立马乱场穿帮。

    猜不透，这水影里的把戏，有玄虚。

    屈指一算，七幅水影才能凑成一个完整的故事，还差着一幅呢。

    或许，尹二马那的七根钥匙，汇合了只有木代知道的师门秘密，才能开启进一步的线索，但是，罗韧现在的情形，连郑明山都发话让木代“不着急回去”，他们哪好意思开这个口呢。

    神棍想了想，有点不甘心：“那银眼蝙蝠，没你的话，能飞吗？”

    他寻思着：即便木代不能同行，自己先过去也行啊。

    木代看了他一眼：“你说呢？”

    也是，鲁班这样千回百转的心肠造出来的稀罕玩意，哪能见人就飞呢。

    一时间没进展，只好暂时“隐退”，临走前，把曹严华拉到边上吩咐：“你有点眼力劲儿，没事给小口袋敲敲边鼓。七七之数呢，这小萝卜要是三年五载的醒不来，凶简就这么不管了？”

    ……

    罗韧昏迷之后的第七天，凤凰楼开门了。

    经历过罗文淼的横死和聘婷的久病，郑伯比其他人都看的更开些，他心平气和地腌制着当天要用的羊腿，对过来帮忙的木代说：“罗小刀虽然留下不少钱，但是坐吃山空。医院里的费用那么贵，他要是一直醒不来，费用就是大问题，我们得考虑持续有进账不是……”

    ……

    你看，即便有人的人生停滞，大部分人，还是要继续生活。

    木代也好像很快恢复，早上起来，会教曹严华练功，不再是那些似是而非的招式了，教他一整路的功夫，陪着他练，一招一式，分解给他看。

    凤凰楼和酒吧，她两头帮忙，有人跟她说话，她就很淡的笑一下。

    只是饭吃的少，坐到饭桌前，会把盛好的饭再倒一大半回去，跟霍子红解释：“红姨，我吃不下，吃多了，饭好像堆在嗓子口，气都喘不过来。”

    菜也很少动，你要是说她，她就会咬着筷子说：“有点腻，吃下去心里难受。”

    她越是平静，霍子红就越是慌，专门把她拉到一边说话，说：“木代，不管罗韧出什么事，你千万不要想不开啊。”

    木代笑起来，说：“红姨，我不会想不开的。师父交代我的事，我还没做完呢。我出事了，大师兄还有红砂她们，都拼了命的救我，我要是想不开，就太对不住人家了。”

    说完了，拍拍霍子红的手，转身离开去忙自己的，霍子红怔愣着站在原地，想着：这小丫头，什么时候这么懂事，这么会说话了呢？

    与一万三他们隔两天去看罗韧不同，木代每天都去。

    只来回这么几次，医院就熟悉的像家一样了。

    到的时候，如果赶不上探视时间，就隔着探视镜，呵一口气，用手指在镜面玻璃上写各种各样的字。

    有一次，小护士跟她开玩笑，说：“你这样写啊写的，时间长了，说不定玻璃都让你写穿了。”

    说完了，忽然发觉这玩笑开的不好，好像是咒人家永远醒不了，尴尬地笑着离开，下次再见了木代，下意识躲着走。

    木代其实并不放在心上。

    而如果能赶上探视时间，她就会在病床边一直坐着，每到这个时候，青木就会在探视镜外盯着，他在这里没有家，没有杂务，吃住都在医院，反而能做到24小时陪床。

    木代一来，他就紧张，或许，还在担心着她那被洗脑之后隐患式的“忽然爆发”吧。

    离开之前，木代会轻轻抱一下罗韧，贴贴他的脸，在他耳边喃喃的说几句话。

    这时刻，是她一天中，最放松，也最疲惫的时候。

    她说：“罗小刀，你睡一时可以，不要睡太久了啊。我很担心，万一哪一天，我习惯了，也懈怠了，十天半个月才来看你一次，可怎么好啊。”

    抬起头，看到外头的青木，紧张的脸都绷起来了，木代觉得，罗韧有这样的朋友挺好的，也觉得每天就这么逗青木一下，也挺好玩的。

    出去的时候，她对青木说：“你担心我杀了罗韧吗？要是担心的话，你别站在外面啊，我手快，抱他的时候给他一刀，你站在外面，来不及救的。”

    青木尴尬的说不出话来。

    木代说完了，哈哈一笑，不再理会他，双手插在兜里，慢慢地下楼去，她不喜欢坐电梯，狭窄的空间，太气闷局促，她一个人走楼梯间，一级级数台阶，听自己的足音，想着：要累积满走了多少级，罗小刀才能醒呢？

    一楼的走廊里，有个宣传橱窗，叫病友园地，每两天更换一次内容，木代习惯在经过的时候停下，仰着头看。

    里头的内容其实寻常，什么应季养生小秘诀，预防脊椎病的三点注意，久卧病人如何防治肌肉萎缩等等，年轻人一定不感兴趣，因为木代每次看完了想走，总会发现身边站着的，是一些老头老太。

    她慢慢走回酒吧，路上消化着自己看到的内容。

    ——原来夏季应该多吃苦味，比如蜂蜜苦瓜，以后她持家了，罗小刀听话，吃苦瓜的时候给蜂蜜，不听话，吃苦瓜的时候只能拌苦瓜。

    ——久卧的病人，如果长久不动，肌肉会有一定程度的萎缩，也不知道罗韧还要躺多久，下次来，她带个小锤子，锤头包着棉花布，帮他敲敲腿，敲敲胳膊，啧啧，罗小刀多会享受，这是旧社会地主老财的生活呢……

    游人如织的景观路上，她咯咯笑出声来。

    回到酒吧，生意似乎不忙，她先回房，一级级顺着楼梯上去，到转弯处时，红姨和炎红砂正下楼，木代笑一笑，低头让开条路，霍子红忽然失声叫了句：“木代！”

    木代奇怪，抬头说：“啊？”

    霍子红紧紧攥住楼梯把手，脸色青一阵白一阵，嘴唇微微颤动着，好一会儿才强笑着说：“没什么，看完罗小刀回来啦？”

    木代回答：“嗯。”

    霍子红目送她离开，听到足音一路往上，木地板上轻轻的压动，然后是关门声。

    她腿上一软，险些坐倒在楼梯上，炎红砂一把扶住她，她抱着炎红砂的胳膊，像抱着救命的稻草，一直念叨：“红砂，你看见没有？看见没有？”

    霍子红眼前渐渐模糊。

    木代有白头发了，刚刚，她头一低，披散的发间，发根处，露出丝丝的白来。

    自己四十多了，保养得当，都还没有白发，木代才多大点的姑娘？

    半夜里，霍子红睡不着，惦记着木代睡的好不好，起身找着了房门钥匙，屏住气，极轻地打开门。

    刚一推开，触目所及，险些叫出声来。

    木代没在睡觉，她搬了把椅子在窗户前头，抱着膝盖，坐在椅子上往外看，月光透进来，她身前身后，还有她自己，被照的银亮。

    听到声音，她转过头，说：“红姨啊。”

    她平静的，轻声的，给霍子红解释：“红姨，我不是不想睡觉，我也知道，要养好身体，才有力气做事。但是我睡不着，每次躺到床上，想到罗小刀也那么躺着，我就有点慌，气喘不过来，一定得坐着才舒服。”

    还安慰她：“你放心红姨，我有时候这么坐着，也能睡着的，只要睡着了就能养精神，不妨事。”

    霍子红忍着眼泪，朝着窗口处看出去。

    她头一次发现，原来从木代的窗口这里，是能看到罗韧的房间的。

    听到木代喃喃低语：“有一次睡到半夜，忽然醒了，看到罗小刀窗口亮灯，把我给高兴坏了。后来反应过来，郑伯开灯找东西呢。”

    她叹了口气，下巴轻轻搁到膝盖上。

    霍子红给她披了毯子，又悄悄的关门离开。

    关门的时候，才发现眼泪流不下来，或许已经干涸在眼睛里了。

    没法拿话安慰木代，就如同无法叫醒一个装睡的人，你也永远没法去安慰一个把道理看的比你还通透的姑娘。

    ***

    第二天，霍子红专门和木代错开时间，也去看了罗韧，出发前，把炎红砂拉到一边，说：“你没事要和木代多讲讲话，多开解她。”

    炎红砂说：“哦。”

    道理她懂，可该怎么“讲话”和“安慰”呢？

    霍子红走了以后，她思量了很久，犹豫着，期期艾艾的，上了二楼，在木代门口逡巡了又逡巡，然后伸手敲门。

    木代过来开门，先是开了很小的缝，见到是她，笑了一下，把门打开。

    难怪她那么小心，刚洗好澡，头发湿漉漉的，身上还包着浴巾。

    把炎红砂让进来之后，她去到镜子前面吹头发，吹风机打开，嗡嗡嗡的声音。

    炎红砂就在这电器的噪音里讲东讲西。

    ——木代，这两天大家都累，不如什么时候空，出去走一走啊？神棍说，他朋友在附近的古城也开客栈，可好玩了，让我们去呢。

    ——木代，我昨天听见曹严华跟一万三说，曹解放立了大功，要给它颁奖，还要安排它走红毯呢。

    电器声忽然停了。

    木代叫她：“红砂。”

    “啊？”炎红砂抬起头，正对上镜子里，木代的眼神。

    木代对着镜子站着，伸手把包着身体的浴巾往下拉了拉，露出锁骨处的伤口来。

    “很难看吧？”

    已经半个多月了，伤口缝合，用了很好的药，结痂，洗澡的时候，或许是水烫，或许是用的力大了没在意，痂掉了，露出里头刚刚长成的，鲜嫩粉红的新肉来。

    木代说：“以后，就不好穿吊带衫了。”

    炎红砂皱着眉头想了半天，忽然冒出一句：“去纹个身吧。”

    她比比划划：“你看过唐传奇吗？里头那个上官婉儿，被武则天惩罚，黔了面，额头留了疤，她聪明的很，在留疤的地方纹了梅花，好看极了，宫里人纷纷学她，后来成了有名的‘梅花妆’呢。”

    “那我纹什么呢？”

    炎红砂眼睛滴溜溜一转：“纹个凤凰吧木代。”

    “这一次，你死里逃生，像不像凤凰涅槃？咱们又是凤凰小分队……”

    她说的自己都激动起来，跑过来，歪着脑袋看木代的锁骨：“纹上一只凤凰，肯定特别好看，你锁骨长的好，纹一只凤凰，很性*感的。”

    木代笑起来，顿了顿轻声说：“也好。”

    而同一时间，在病房里，和罗韧说着话的霍子红，突然愤怒。

    她摇晃着罗韧的身体，问他：“我说的话你听见没有？罗小刀，你要么醒过来，要么干干脆脆离开。木代从前只会哭，她现在不哭，那么愁，我情愿她哭……”

    她泪水蒙住了眼睛，恍惚中，医务人员慌慌张张进来，连劝带搡的把她拉出去，青木铁青了脸站在她面前，生硬地同她讲话，好像在说，请你以后，不要这么无礼的打扰罗。

    ……

    木代清楚的记得，那是罗韧昏迷后的第二十四天。

    那天晚上，酒吧里分外热闹，开了很浮夸的重音乐，木代和炎红砂都在点单帮忙，气氛很嗨，曹解放张着小翅膀在吧台的方寸之地扑腾腾跑来跑去，很多客人给它拍照，曹解放已然驾轻就熟，镜头一开，它就定住了一个pose，上道的很。

    木代想着，怎么每个人，都这么开心呢？

    给客人点单的时候，她无意间回转头，看到曹严华接了个电话，接完了，神情激动，向着她喊着什么。

    什么？音乐声太吵，她听不见，疑惑着向着曹严华做了个手势，曹严华急的跳脚，又吼了几嗓子，然后突然冲着一万三大叫。

    后来，木代才知道，他吼的是：“关掉！关掉！”

    音乐声忽然停下，整个酒吧陷入了背景音忽然撤去后的一片哗然，木代看到，曹严华爬到吧台上，朝着她吼：“小师父，我小罗哥醒啦！”

    是吗？

    木代一时间没反应过来，点单的客人跟她说了什么，见她没注意，又拉拉她的围裙裙边，说：“一杯蓝山，谢谢。”

    木代说：“好的。”

    点完单，她还是那么站着，也不走，有眼泪滴到玻璃台子上，一滴，两滴。

    那个客人奇怪的抬头看她，木代流着泪，看着他笑，说：“谢谢你啊。” 166阅读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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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6 第④章

﻿    木代跌跌撞撞地上楼换衣裳，曹严华满脸放光，也喜不自禁地想招呼人同去医院，一万三一把拽住他：“有点眼力劲儿没有，当然是小老板娘先去啊，咱们迟点出发。”

    也是，天大地大，有情人最大。

    有客人鼓噪：“老板，音乐怎么停了？继续放音乐啊。”

    一万三往那头扬了扬下巴：“等着哈。”

    电脑上鼓捣了一阵，欢快的音乐就响起来了。

    “哎~今天是个好日子，心想的事儿都能成，明天是个好日子，打开了家门~咱迎春风……”

    短暂的寂静之后，客人们哄堂大笑。

    有人喊，老板，够土的啊，也有人嚷嚷，玩儿的就是个性，那些欧美的小情小调，早听腻了，听得人胃儿都泛酸水，还是咱中国的调儿听着舒服。

    既然有客人支持，这过大年的歌就一直放下去了，鼓点样的乐声透过楼板，盈满二楼的房间和走道。

    木代换好衣服，急匆匆出来，险些撞上霍子红。

    她不好意思地笑，说：“红姨，我去看罗小刀。”

    霍子红笑着点头，脚下却没动，顿了顿轻声说：“木代，先把头发染一染再去吧。”

    ***

    木代赶到重症病房，颤抖着手推开内室的门，看到青木坐在床边，罗韧并没有醒，依然睡着。

    她忽然茫然，心里陡地一沉。

    青木知道她误会了，很快给她解释：刚刚是醒了，说了几句话，持续的时间不长，又昏沉沉睡过去了。不过医生说了，这是鼓舞人心的大好征兆，家属可以松口气了。

    是吗，木代微笑，就那样推着门，站在门口，也不知道该进去还是退出来。

    问青木：“罗小刀都说了什么啊？”

    “问你有没有事，大家是不是平安，猎豹死了没有，自己睡了多久，就这几句。”

    木代“哦”了一声，点头，一直笑，眼前有点模糊，说：嗯，挺好，挺好的。

    站了一会之后，青木走过来，说：“你陪着吧，我下去吃点饭。”

    木代愣了一下，青木走过去之后，她才回头问他：“你不怕我杀了罗小刀啊？”

    青木没理她，大步向走廊尽头走去，腿上的外接钢架咯噔咯噔响。

    门关上，屋子里安静极了，灯光调到了适合病人休息的最柔和亮度，记录各项生命体征仪器上的数码数字一闪一闪的，罗韧的呼吸声匀长，透着绵绵的力。

    木代在病床边坐下来，目不转睛看罗韧的脸，高挺的鼻梁，闭目时眼睑下的阴影，皱起的眉头，微抿的唇。

    尽量压低声音，说：“罗小刀，你醒啦？”

    “我不吵你，你好好睡。”

    她吁一口气，胳膊交叠着趴在床边上，一直带着笑看他，觉得生活真真美妙，这房间里的一切陈设都合人心意，大师兄没骗她，她并不最幸运，但也不最倒霉，从小到大，还是有那么点小运气，扑通一声砸到她脑袋上的。

    有一句英语俚语说，painpastispleasure，能安稳度过的痛苦就是久长的欢乐，这话说得真好，罗小刀醒了，再没什么事好让她烦恼了，以后或许还会遇到难缠的对手，但是这世上能有几个猎豹呢。

    连猎豹都俯首在过往的尘埃里了，面前迤逦展开的，就是一条康庄大道。

    木代轻轻阖上眼睛，唇边兀自带着笑，自己都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

    青木回来的时候，从探视镜里，看到的就是这么一副场景，真奇怪，这么多日子以来，他都很紧张木代单独跟罗韧在一起，这一时刻，他反而不忐忑了。

    忽然想起由纪子。

    罗韧昏迷的时候，他给由纪子打过电话，吞吞吐吐，问自己离开的这段时间，她有没有遇到新的合适的人。

    由纪子很严肃，回答：“青木君，这是我的私事，如果我没有记错，我们已经没有关系了。”

    青木尴尬到说不出话来，这算是以彼之道还施彼身吗？他离开她的时候，就曾生硬掰开她死死抱住自己的手，说：“由纪子，忘掉我，我们已经没有关系了。”

    他不想挂电话，浊重的呼吸，透过听筒，穿过那条两国间的水道，抵达另一头。

    现在的日本，樱花季已经过了，而富士山上，就要开始飘雪了，北部列岛，冰凉的海浪正拍打海岸，捕鲸船也许就要远航，这个时代，还有几个温柔的女子会唱枕歌呢？

    由纪子说：“青木君如果想重新追求我，看来要下一番功夫，毕竟我对青木君已经有了成见，而青木君上一次追求我时用的伎俩，我已经熟悉，不会再那么容易心动。”

    青木笑起来，从由纪子的话里，他听到希望，像土下的种子顶开土壤，发芽。

    像俳句里说的：我庭小草复萌发，无限天地行将绿。

    无限天地行将绿，多像铺展开的希望，如同罗为他规划的那样：好好过日子，生很多孩子，子孙满堂，做个哪怕牙齿掉光了，都还能跟人打架的老头。

    他是该，回到日本去了。

    ……

    回过神时，青木突然看到，罗韧睁开了眼睛。

    他先看到青木，笑了一下，然后目光转向身侧。

    生活待他不薄，鬼门关捡了条命出来，一睁眼，身边陪着的，有同生共死的兄弟，也有……他一直记挂的姑娘。

    ***

    这小丫头，怎么趴在床边睡呢？

    罗韧艰难抬了下手，轻轻抚摸她头发。

    许是因为重伤，加上周身连接的各种仪器线太多，后颈还带有牵引器，他很难有动作，只勉强能伸手。

    手心里，有几道发丝留下浅浅墨迹，罗韧愣了一下，慢慢拨开她头发，往下一点，被表层发丝遮住的地方，染发剂还没有全干，指腹蹭过去，也沾带了一些。

    木代动了一下，很快就醒了，睁大眼睛看着他，前一秒还有些发懵，下一瞬忽然反应过来，欢喜极了：“罗小刀！”

    罗韧的手从她发上滑下，轻轻贴住她脸庞，说：“瘦了。”

    青木说，他睡了二十四天，小丫头每天都来，这么些天，怎么熬的啊。

    木代抱着他胳膊，笑的极开心的：“你饿吗罗小刀？你想喝水吗？刚刚醒过来，是不是特别累？那你就不要多说话了。”

    罗韧问她：“伤的重吗？好了没有？”

    他记得好清楚，那时候，在围笼里对阵，他给了她一刀，从锁骨处，豁然而下，流了好多血。

    木代不说话，目光偷偷溜向伤处，罗韧皱了下眉头，手滑向她锁骨，无意间压下衣领，似乎看到什么，诧异地看向木代。

    她……纹了身？

    木代还是不吭声，见她没反对的意思，罗韧解了她第一粒扣子，把那爿衣领向边上撩开。

    她的伤处，纹了一把……匕首。

    刚直，黑色，在白皙的肌肤纹理间斜指而下，恰恰沿着伤痕往下的走势，像极了他用的那一把。

    匕首柄上，留空了两个字母，他名字的首字母缩写，。

    罗韧看了很久，说：“傻不傻，怎么能在身上纹刀啊剑啊这种戾气重的凶器。”

    木代垂下眼帘，一副“纹了就是纹了”的表情。

    “还有我的名字，以后，你要是交了新男朋友，他看到了，该多气。”

    大概知道他在逗她，也不生气，下巴一抬，还是那种“爱咋咋的”睥睨似的小表情。

    罗韧笑起来，顿了会轻声说：“身子低点。”

    木代不明所以，还是往下低了低，罗韧一只手绕过她身子搂过她，手掌在她背上一压，木代没留神，啊的一声，向他身上扑跌过去，一时间脑子嗡嗡的：罗韧身上有伤呢，不要压到他才好。

    她手忙脚乱，赶紧伸手支住枕边，还没回过神，锁骨处忽然一温，罗韧已经吻在她纹身之上。

    这可……怎么办才好。

    木代的脸腾一下红了个透，起身也不是，不起也不是，无比狼狈地支着身子，锁骨处温润酥麻，像是有细小的电流，一道道，倏忽就在皮肤上跃动着溜远。

    青木还看着呢吧？她红着脸，偷偷溜一眼探视窗，青木已经背过身去了，抱着胳膊，肩膀对着这边，不动如山。

    她脑子里乱哄哄的，想着：真是的真是的真是的……

    真是什么呢？自己也说不清。

    恍惚中，忽然听到罗韧低声说：“对不起啊木代。”

    木代身子颤了一下，眼眶慢慢温热，低头看他，问：“对不起什么？”

    “我知道我这次做的不好，连累你。”

    木代笑起来，她伸出手，慢慢抚过他眉眼，轻声说：“罗小刀，谁都不会次次做到完美，你带着我们这些什么都不懂的人，一路照顾，现在你歇一歇，换我们来照顾你，很公平。”

    没有你的话，我们哪能走到这么远，你走的没劲了，我们又齐心协力托你一把，多好，每个人都过关，每个人都……平安。

    ***

    罗韧刚醒，说了会话就容易累，木代不让他讲话，掖着被角，絮絮给他讲很多事情。

    第六根凶简已经收了，街头杂耍的水影比上次还要逼真，那狗是真的识字，连神棍这样见惯稀罕事的都觉得稀奇。

    据大师兄说，猎豹似乎是死了，国际刑警接手，做了身体检查，脊椎碎裂，根本无行为能力。对方很奇怪，说早先也是这个结果，这样一个后半辈子只能横着等死的人，是怎么跑到境内的？

    罗韧的车也开回来了，“车主”郑伯出面，签了字，交了罚款，还被狠狠训了一通。

    塔莎又经历了几次精神康复治疗，医生都遗憾的表示，因为塔莎年纪太小，被洗脑的后遗症无法清除，她对罗韧依然怀有近乎与生俱来的敌意。

    为此，木代专门给何瑞华医生打了电话，何医生沉吟着说：“未来，即便塔莎可以恢复正常，罗韧对于她，也可能是近乎阴影一样的存在。就好像小孩儿幼年时，总担心衣柜里藏着怪物，即便后来成年，潜意识里，这惧怕还是挥之不去。”

    那是不流血不结痂的伤口，恶意被注入，与*抵死痴缠，看不见，摸不着，共存共生。

    木代怀疑，第七根凶简可能在塔莎身上，所以这期间，她特意请青木安排，和塔莎见了次面，用五个人的血试过她，塔莎坐在医院康复室的小白板凳上，哼唱着“heydiddlediddle”，对木代抹在她额头的血痕毫无反应……

    说着说着，忽然意识到什么，赶紧住口：“罗小刀，你听我讲话费不费神？我们不着急，以后慢慢讲。”

    罗韧轻声说：“怎么会不着急，二十四天，七七之数，都过去一半了。”

    木代惆怅似的吁了一口气。

    又要面对凶简了啊。

    不过，好消息是，最后一根了。

    正想着，罗韧忽然说了句话。

    “木代，当初被洗脑的，是你人格中的一个，是小口袋是吗，你……怎么做到的？”

    怎么做到的？

    木代的思绪，慢慢回到那间水泥地的，高处开着气窗，远处有信号塔的砖头房子里。

    那时候，她亲眼看到了塔莎敌我不分的情形，又从猎豹的言谈之间，隐隐嗅出了猎豹可能也会给她洗脑的不祥味道。

    不能被控制，即便被控制，自己手里，也得始终掌握那个，可以回归的开关。

    “房子的高处有气窗，透过气窗，可以看到信号塔。夜色中，光一明一暗，隔一会就打一次。”

    “我自己测算了一下，亮起暗掉的间隔，大概是三秒钟。”

    自我催眠和给他人催眠，最常用的借助工具是钟表，秒针的走格是一秒一格。那个信号塔，走格是三秒，那是老天送到她面前的，不具备表盘形状特征的，天然钟表。

    那天晚上，黑暗里，她一直盯着时亮时暗的灯光信号。

    “你设置的，从催眠中清醒过来的开关，就是我的哨声？”

    是的，那时候，她想了很久。

    何医生教她，清醒的口令，可以是各种形式：特定的一句话，刺激性的场面，独特的声音。

    都太难设置了，而且，倘若设置的太简单，其中很可能会存有乌龙。

    比如，设置了钟声，随时随地都可能听到这唤醒的“开关”，设置简单的语句，万一猎豹和她的手下无意中也说出了那几个字呢，而如果设置的太复杂，很可能永远也不会苏醒，而且，如何把这种讯息传达给罗韧，让他们有朝一日可以领悟到呢？

    “你自己说的，世上独一家，尤瑞斯和青木他们想学，永远学不会。”

    罗韧的哨声，是最保险和最具可行性的。

    “那然后呢，这是清醒的开关。即便主人格苏醒，小口袋还在，她不是从前的小口袋了，你如何保证，主人格可以第一时间压制她？又如何保证，在短时间内实现这种迅速切换？”

    上一次，连殊设计了木代之后，主人格归位且迅速占据主导的先决条件是：所有的人格，都有着保护木代的统一性。

    但猎豹这次不一样，小口袋这个人格等于是被策反了。

    木代缓缓坐直了身子，她把身子底下的椅子往前挪了挪，胸口起伏着，伸手理了一下头发，下意识的，又舔了舔嘴唇。

    她这么郑重，罗韧觉得有点不安。

    “何医生曾经跟我说过，多重人格，在主人格占据绝对优势，并且没有明显背离的次生人格时，可以努力去实现控制、疏导。但如果人格之间互相倾轧，彼此伤害，甚至危及到身边的人的时候，他建议……逐一清除。”

    “罗韧，我不能留身体里，出现一个唯猎豹命是从时时想要你死的人格。我的精神一直稳定，是因为不管是小口袋，还是木代2号，跟我的主人格倾向都是一致的。但如果小口袋忽然站到了对立面，很难说她会不会引发我的紊乱，也很难说一场争夺之后，到底是哪个人格主宰身体。”

    “所以？”

    “所以，我对自己，做了一个嵌套的，催眠。”

    主人格被催眠的同时，也催眠次生人格。

    主人格让位，进入休眠，苏醒的开关是罗韧的哨声。

    次生人格就位，但在它完全清醒前，接受了一个潜意识的指令，开关依然是罗韧的哨声。

    “那个潜意识的指令是什么？”

    “自杀。”

    这一刹那，屋子里静的可怕。 166阅读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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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7 第⑤章

﻿    她转身往外走，罗韧叫住她，说：“木代，你陪我躺一会。”

    躺一会吗？在……病床上？

    他说：“一时间，我理不大清，也确实不好受。但是，我难受的时候，还是希望，我最亲的人，能陪在我身边。”

    木代在病床边站了几秒，然后点头。

    她沉默地脱掉外衣和靴子，小心翼翼的掀开被子，躺到罗韧身边，罗韧的手臂搁在她身后，她仰着头避开，问：“不会压到你吗？”

    “不会。”

    她躺上来，胳膊上垫着重量，奇怪地觉得踏实。

    木代很轻地枕上去，蜷缩着身子，尽量挨着他又不挤迫到他，那口压抑着的气慢慢吁出，罗韧费力地偏转了一下头，脸颊隔着头发，轻轻贴住她的。

    说：“小口袋不是另一个谁，不是我要支开你去怀念的姑娘。她像我流出去的血，痛是痛，可是，命还在。”

    他懂，也明白，甚至试图翻过来安慰她。

    木代的眼睛酸涩，她往罗韧边上靠了一下，感受他身体的温度，听他的心跳，把脸埋在雪白的，泛着医院特有味道的床单里。

    低声说：“罗韧，我并不难过，我始终完整，也不觉得少了什么。这一趟，我只不过是利用我自己的这种不同，舍车保帅，和猎豹打了一场仗而已。”

    “可是我知道，你一定难过，这个时候，就不要做那个面面俱到的罗小刀了，也不用藏着不说，我陪着你的。”

    罗韧沉默很久。

    然后失笑，手臂收紧，低声说：“你靠过来一点。”

    木代侧身起来，罗韧用力钳住她腰，埋头在她颈间，忽然狠狠咬住。

    木代痛的浑身一哆嗦，咬牙忍住，想说“果然生气了吗”，啮咬又转作辗转吮吻，然后松开。

    她怔愣了一下，忽然想起在有雾镇的那个晚上，罗韧大失常态时，也曾狠狠向她索求。

    她微笑，像是从黑暗里，窥探到他不为人知的另一面。

    低下头，贴着他的耳边，说：“从前的罗小刀不是这样的。”

    从前相处时，他宽容温柔，引着她，带着她，亲吻都温柔地像是奏响小夜曲，舞步永远不乱，井井有条。

    “那是因为从前的小姑娘，纤细娇弱，又爱哭鼻子，万一掌握不好分寸，怕吓到她。”

    “那现在呢？”

    “势均力敌，不用手软了。”

    他喜欢照顾温柔的姑娘，也愿意配合着去彬彬有礼，在她头上遮起伞，小心呵护。

    但内心深处，像战士渴求合适的战场一样，向往势均力敌的情人，狠狠爱，□□撞，征服，也被征服，啮咬、混着血和骨头，嚼碎了尽数吞咽，边上枪林弹雨，天上电闪雷鸣。

    或许，这也是他隐藏的人格？

    他大笑，因为气力不足止不住的咳嗽，内心里，却一片酣畅淋漓。

    ***

    罗韧醒过来的消息很快传开，后续两天，几乎所有人都交错开时间，轮流去医院探望。

    神棍收到消息之后，第一时间在群里发问：“那咱们是不是就可以去有雾镇，进一步追查凶简了？七七之数呢！”

    这消息发的让人汗颜，真不明白对这种吃力不讨好的事儿，神棍为什么永远这么热衷。

    罗韧也想尽快行动，但木代坚持，再休息至少三到五天。

    她照例的酒吧和凤凰楼两头忙，每天都去医院探望罗韧，给他带煲好的汤，小心地盛在砂碗里，汤勺一下下搅着散热。

    罗韧问她：“你煲的？”

    “嗯哪。”

    “你会煲？”

    “学呗。”

    一楼的病友园地，好多补身汤水煲制方法，还有网上，那么多视频在线课堂。

    曹严华在边上说风凉话：“小师父，别放多了盐啊。不过，煲的再难喝，我小罗哥也一定会夸赞一通，含着泪喝下去的。”

    电视剧里，一般都这么演。

    木代冷笑：“我傻吗？起锅的时候，我不会自己先尝尝味道吗？”

    离开的时候，曹严华提溜着保温锅飞快地窜进电梯，她则两手插着兜，不紧不慢，去走楼梯间。

    才走了两步，身后有人叫她。

    是青木。

    木代停下。

    青木走到跟前，又不自在的退后两步，脸涨的通红，忽然间，弯下身子，向她郑重鞠躬。

    说：“很对不起，之前瞧不起你，说了很多无礼的话。”

    是吗？那为什么忽然态度转变？

    木代略一思忖，明白过来：她故意吊着胃口，拖着不去跟青木解释，但罗韧不会。

    木代笑笑说：“小事情。”

    转身推门，下楼，觉得自己做的真好，云淡风轻，于是难免有点小得意，下楼的时候，脚步轻快，一直笑。

    神棍是两天后的晚上赶过来的，老样子，一头卷发，棉线缠着眼镜腿，挎着无纺布袋，喜气洋洋，进酒吧的时候，还拎了一兜苹果。

    大大方方递过来，跟递过来百十来万似的，说：“恭喜小萝卜平安康复。”

    那时候酒吧正忙，木代正在吧台等着一万三给客人调酒，曹严华把神棍引进来，真心瞧不上那一兜苹果，一个个长的歪瓜瘪枣样，都不红不大不圆润。

    但是嘴上还得客气：“神先生破费了。”

    “不破费，甩卖，跟白送一样，我就拎了一兜。”

    ……

    木代一直忙，送单的时候，看到坐在角落里的神棍喜滋滋拿了个本子给曹严华看，过了会一万三也过去看。

    纳闷的不行，曹严华过来的时候，她向他打听：“本上写了什么啊？”

    “神先生说要写本书，叫，给我们看开头呢。”

    “写的怎么样？”

    曹严华啧啧了两声，似在回味，然后摇头：“文笔不行，晦涩，不吸引人，没有逻辑。”

    是吗？

    木代很同情神棍，好不容易寻到个空子，过去想跟他打个招呼，哪知神棍盯着她先开口了：“小口袋，这就是你的纹身啊？”

    木代说：“嗯哪。”

    她低头看自己的纹身，今儿个她穿低领，纹身有大半露在外面，不知道为什么，越看越喜欢。

    神棍持不同意见：“听说是为罗小刀纹的？那你为什么不纹个小萝卜呢，那种红通通的，带着大绿缨子的，多好看啊。”

    木代定定看了他半天，一字一顿：“你喜欢，你纹呗！”

    说完了，一拍桌子，掉头就走，在门口时，恰好撞上从医院回来的炎红砂。

    她兴致不高，闷闷的，有点心不在焉。

    木代奇怪，问她：“罗韧好吗？”

    “挺好的，医生跟青木聊后两天出院的事儿，说了很多很多注意。还问你什么时候去呢。”

    “今儿忙，我晚点过去。”

    木代说完，去到吧台那取酒水，一万三还没准备完毕，咬牙切齿晃手里的摇酒器，像跟谁较劲似的。

    炎红砂跟过来，不经意的样子。

    “木代，那个青木，有未婚妻啊。”

    “是啊，罗韧提过，好像叫由纪子，很可爱的姑娘。”

    木代说着，奇怪似的看了她一眼：“有问题吗？”

    “没……没，”炎红砂支支吾吾，“我就是觉得，他有未婚妻，还常年不着家的，太……不靠谱。”

    木代笑：“不同的情侣有不同的相处方式呗，罗韧在重庆有个小时候的同伴，叫马涂文，他跟他女朋友，那真是……”

    话没说完，酒调好了，木代端了酒托，去给客人上单。

    炎红砂原地站了会，慢慢地往酒吧后头走，经过曹解放的“豪宅”，曹解放怕不是以为炎红砂要给它喂吃的，小脑袋噌一下就从笼子的栅栏里伸出来了。

    炎红砂没理它，慢慢地走，推开酒吧的后门，在台阶上坐了下来。

    对比别处，酒吧的后院要冷清许多，其实，都不算有“院子”，象征性的围了那么一圈，篱笆门一推就开，篱条疏落，曹解放在里头钻进钻出都没问题。

    门响，有人出来，一屁股坐在她身边，端一杯新加坡司令，混着酒味的果香弥漫在鼻端。

    一万三。

    炎红砂不满地看了他一眼：“又自己调酒喝，小心张叔看到了削你。”

    一万三说：“这是合理的工作福利，有时张叔兴头上来，还让我给他调个血腥玛丽呢。”

    说完了，胳膊肘捣捣她：“二火，失恋啦？”

    “嗯……啊？”炎红砂像被蝎子蛰了一样，嗷一声跳起来，“胡说八道。”

    一万三慢吞吞啜一口酒，一只手往下压：“淡定，淡定。”

    “都是自己人，有什么不好意思的，咱俩谁跟谁啊，我埋在坑底下，还是你把我扒拉出来的呢。难道我还笑你啊。”

    炎红砂愤愤剜了他两眼，想想也是。

    于是又坐下来，不甘心的强调：“我没恋！”

    一万三淡定：“知道，不就是那么点飘渺的小心思，落了空呗。”

    真是……鼻子都要被他气歪了。

    炎红砂气不打一出来：“你怎么知道的？”

    “二火啊，不是跟你吹啊，想当年，我也是情场高手，一个小眼神，一个小动作，我什么发现不了啊。给你看个稀罕的。”

    他掏出手机，调了张照片出来，递给炎红砂。

    咦，这是……

    是木代和罗韧，两个人躺在地上，木代闭着眼睛，脸上潮红，好像刚刚经历过一场激战，罗韧似乎也很累，但有一只手，轻轻地笼在木代手上，小心的没有碰到。

    她好奇：“这是什么时候？”

    “还没你的时候，小商河。奸*情始萌芽，”他又啜一口酒，拍拍自己胸口，“也是我发现的。”

    炎红砂说：“切。”

    手机扔回去，却不那么别扭了，原来木代当初也有小秘密啊。

    她垂头丧气：“我还没恋呢，就是觉得，这人挺有意思……”

    一万三干笑一声：“你对‘有意思’的定义，还真是独特。”

    炎红砂忽然惆怅：“你说我这命吧，当初，我稍稍对罗韧动过一点点心，但他喜欢木代，我马上就死心了。这个青木呢，我刚刚有那么一点点好奇，他有未婚妻了。”

    忽然悲从中来：“一万三，我下次再喜欢谁，那人别是子孙满堂了吧。”

    一万三噗的一声，一口酒全喷了。

    他擦擦嘴，忍住笑：“这就是我找你的原因，二火啊，你呢，怀春少女，太梦幻。喜欢的人，罗韧也好，青木也好，都是一挂的。你不了解人家，就是觉得人家是雇佣兵，冷冰冰的，看着挺酷。”

    他拍拍炎红砂的肩膀：“根本方向错误，这样的人不适合你。你呢，还是悬崖勒马，回头是岸。眼光开阔一点，俗话说的好，蓦然回首，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说不定，曹胖胖都更适合呢。”

    炎红砂看一万三搁在自己肩膀上的手，还挺沉。

    又抬眼看他：“一万三，你是想死呢？”

    一万三说：“得，我回去了。”

    拍拍屁股想走，炎红砂大怒：“我还是你救命恩人呢，你就这么安慰人的？”

    一万三停了一下。

    “这样，我给你写篇文章吧。”

    他还会写文章？炎红砂警惕。

    “绝对是包治失恋的良药，一篇文章看完，包你完全走出阴影。这是我绝活，屡试不爽的。”

    他指炎红砂：“每天，到我这里来领更新。”

    “还连载文啊？”

    “昂。”

    炎红砂心生不妙：“不会很长吧，你连载个十年八年的，我还要你帮我走出阴影？我自己都走出十好几个阴影了。”

    一万三给她吃定心丸：“不会，很短。”

    ***

    木代整理停当，交接完手里的活计往医院去的时候，正赶上炎红砂领到今天的更新。

    她看到，炎红砂脸色都铁青了，面前放着一杯咖啡，伸着手指着一万三。

    木代好奇地过去，看到咖啡的面上拉花，上头写着“人人”。

    她问：“人人什么意思？”

    一万三斜她一眼：“小老板娘，别跟炎二火一个智商好吗，那是‘从’字。”

    是吗？木代不感兴趣，她急着去看罗韧。

    离开的时候，听到炎红砂在后头咬牙切齿：“这叫连载？日更一个字？”

    “不止字啊，不是还有咖啡喝吗？”

    虽然不知道两人在吵什么，木代还是想笑——也许是因为，自己这阵子心情好吧。

    ***

    罗韧精神不错，他毕竟不是伤筋动骨之类需要卧床不起的伤，听医生的意思，已经可以下床走两步了。

    进病房前，青木跟木代商量，晚上可不可以她陪床，自己回日本的手续已经办的差不多了，还有些未尽之事处理。

    罗韧入院以来，一直是青木作陪，的确尽心尽力，木代退后两步，向着他一鞠躬，说：“青木君，辛苦了。”

    青木哈哈大笑，临走的时候，指着探视镜说：“我让医生和护士尽量不要打扰，你们可以把帘子放下来，不会有人看见的。”

    木代说：“去你的。”

    不过，倒确实是无人打扰的无忧时光，跟罗韧聊很多事，一直笑，缠着他做许多空头许诺，去这好吗，去那好吗，吃这个好吗，吃那个好吗。

    一直闹到很晚，罗韧笑着说，木代是最好养活的姑娘，凡事只要答应她，她就乐了，回头再问她，自己央求过什么事，她能忘记十之*。

    睡觉的时候，尽管屋里有单人的钢丝架陪床，她还是轻车熟路的去挤罗韧，被子一盖，觉得人生无忧，也没什么遗憾。

    灯光暗下来，罗韧低头亲亲她额头，说，晚安。

    ***

    她睡的很沉，以为会做甜美的梦，并没有。

    居然破天荒梦到猎豹，盘腿坐在她对面，中间摆着一个精致的铜制转盘，细巧而又纤细的指针，针头泛着森冷的亮，铜盘外围，对应着不同的转格。

    猎豹脸上露出诡异的笑，声音低的像耳语：“来，小美人儿，选一个。”

    她忽然愤怒，一手掀翻了铜盘。

    天色又变，阴沉沉的，有风起，院子里的竹株互挨互靠，竹叶沙沙作响。

    这不是最最初时，猎豹囚禁她的地方吗？

    推开门，顺着楼梯拾级而上，寂静的房间，仓促间离去的冷清和杂乱，屋角处扔着塔莎的布娃娃，茶几上，摊放着几本书，其中的一本，书页被风吹着，哗啦啦翻起，又哗啦啦翻过。

    她走近，看到书页停留在一个页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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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8 第⑥章

﻿    木代醒过来。

    脑海里，梦中的画面挥之不去，逼真的像是身临其境。

    一万三指给她看过那间最初囚禁她的院子，献宝样：“我和曹胖胖费了多少功夫才找到，解放也出力不小呢。”

    郑明山那边的消息是：那幢宅子的主人是北京的一个大老板，目前人在国外，丽江的宅子买下了，每年过来度假个三五天，人不缺钱，其它的时候，宅子就那么空置着——猎豹她们，就是在那么一个讨巧的时间，不动声色的鸠占鹊巢。

    木代躺了一会儿，尽量轻的起身，穿好靴子，拿上外衣。

    还没等走上两步，忽然听到罗韧的声音：“去哪？”

    他这趟苏醒之后，警觉性好像都比从前高了不少。

    木代怕他担心，俯下*身子，碰碰他额头：“去趟洗手间。”

    罗韧也笑，伸手搂住她腰，凑近她耳边，呼吸的和暖气息撩拨地她的耳蜗发痒。

    说：“我这么好糊弄？穿这么齐整，去洗手间相亲？”

    木代笑，被戳穿了倒也不在意，但看到他精神一日比一日好，康复的快，心里总归欢喜，于是低下头吻他，细齿轻轻啮咬他嘴唇。

    罗韧很是受用，说：“可以多来这套，但是没用。”

    木代埋头在他肩窝，笑了好久，才说：“我梦见猎豹最初囚禁我的那个院子，有些奇怪的地方，想去看看。”

    果不其然，他眉头皱起。

    木代想了想，又加了句：“也许是凤凰鸾扣给的提示也说不定啊。”

    道理他都懂，但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木代刚被绑架过，深更半夜的，放她一个人出去，说什么都不放心。

    木代看出他心思：“你昏迷的时候，我经常晚上来看你，好多次半夜来回，都习惯了。再说了，那宅子，大师兄去肃清过，猎豹走了之后，确实已经空置了。”

    罗韧终于勉强点头，但还是提了个要求，手机的视频通话要一直开着，全程保持联系。

    ***

    木代走了之后，罗韧再睡不着，垫着枕头坐起来，一直看手机，起初，她大概是把手机搁在兜里，视频一片黑，但能听到她小跑和上台阶的声音。

    再然后，屏幕一亮，她把视频摄像头转向自己，说：“到啦。”

    说着又转开去，让他看周围。

    晚上的古城，并不漆黑，出于形象工程的需要，灯笼、灯箱、各色招牌，还是经久不熄，高处的檐角，可以看到伸出的黑色竹株剪影。

    场景忽然颠置性变换——小丫头又“游墙”了。

    罗韧抿了抿嘴唇，觉得自己是该快些好起来：木代嘴上不说，一定是很想回到有雾镇去祭拜梅花九娘的。

    只是一墙之隔，院内安静的有些异样，竹株的沙沙声分外清晰，罗韧问她：“风大？”

    “嗯，今晚风大，头发都吹乱了。”

    她推开门，摸索着打开墙壁上的开关，雪亮的光刺的屏幕泛白，顿了顿看清楚，那是一道向上的楼梯。

    后门掩上，脚步声在楼梯间里显得分外空洞，再然后，她吱呀一声，推开面前的门。

    这是大厅，没开灯，屏幕骤然暗下，打开的窗户没有关紧，被风吹的咣当咣当，临窗的茶几上真的摊了本书，挺刮的书页哗啦啦翻响，听的罗韧心生凉意，恍惚间，那掀动书页的冷风，竟像是直直吹进颈间一般，不觉就打了个冷战。

    他叫她：“木代？”

    ***

    又是一个早上。

    曹解放今天分外活跃，一万三起床前，就听到好几次嘹亮的“呵……哆……啰”了，其间间杂着曹严华吭哧吭哧的声音，是压腿呢，还是在打套路？

    躺在温暖的被窝里，一万三忽然觉得，曹严华这个人，真的还挺能坚持的。

    打着呵欠出来，才刚进吧台，炎红砂噌一下就窜上来：“更新。”

    一万三白了她一眼，慢吞吞的拿咖啡杯，拉花针取出，咖啡机就位，嗡嗡的电器声响起，浓郁的咖啡豆味道弥漫在酒吧，张叔风风火火的穿过厅堂出去，刚推开门，曹解放嗷的一声啼。

    两人往门口看过去，听到张叔大声训斥：“想死吗曹解放，下次再站在大门口，我把你毛薅光了信不信？”

    糟了！怎么能轻易去惹曹解放呢。

    一万三正想说什么，那一头，曹严华已经慌慌张张窜过来，挡在张叔和曹解放之间。

    “叔，受累受累，对我们解放，客气点，尽量客气点……”

    张叔眼一翻：“我活了大半辈子了，到头来，还要对只鸡客气？”

    “不是的，”曹严华结结巴巴解释，“我们解放，这个……有点暴*力倾向……”

    “我怕它暴力？它敢哼一声，我明儿就拿它炖蘑菇。”

    张叔扬长而去。

    曹严华一头的汗，抱着曹解放往里头走，这边，一万三把做好的咖啡推过去。

    炎红砂咬牙切齿：“前？从前？”

    “昂。故事不都这么开头吗？从前。”

    炎红砂一肚子气，一巴掌拍吧台上，碟子杯子都抖了三抖。

    曹严华从边上过，虽然还不大清楚前因后果，但约莫听说一些，劝炎红砂：“红砂妹妹，我三三兄还是很厚道的。”

    “用词多简练啊，他要是开头写‘很久很久以前’，要六天呢。”

    一万三欣慰地看着曹严华：“还是曹兄通透。”

    炎红砂真心觉得：比起曹解放，曹严华和一万三两个人，更适合跟蘑菇长相厮守。

    狠话还没出口，一万三的手机响了。

    他接起来，聊了几句，然后抬头招呼他们：“叫上神棍，罗韧让我们马上去医院。”

    ***

    早上的时候，罗韧已经转到单人病房，炎红砂路上买了早饭，六人份，不同品种，热气腾腾，把病床上的饭桌摊个满满当当。

    木代走到门边，关好，又上了闩。

    曹严华拎了个带拉链口的黑色大提包，这个时候才神秘兮兮拉开了个口子：“小罗哥，你看！”

    曹解放的脑袋噌一下就出来了，然后耷拉在拉链口边，一脸“闷死老子了”的表情。

    拿下猎豹，曹解放当居一大功，曹严华老早惦记着把它带来见罗韧，只是医院重地，不敢明目张胆。

    罗韧笑了一下，说：“有点事，边吃边聊吧。”

    是吗？总觉得这么郑而重之的叫他们过来，然后“边吃边聊”，透着一股子怪异。

    炎红砂心里嘀咕着，拿了个茶鸡蛋剥，一万三和曹严华也互相递了个眼神，只有神棍吃的最心无旁骛，嘎吱嘎吱嚼着油条就豆浆，点评：“不好，炸的不脆！”

    木代坐在边上，怀里抱了本书，耐心等到一个个都迟疑着吃上了，才轻声说了句：“我知道七幅水影讲的是什么故事了。”

    炎红砂一愣，剥好的鸡蛋掉到地上，滴溜溜滚了老远，神棍被豆浆呛的一迭声咳嗽，一万三费力咽下口中的包子，直觉是噎着了，面红耳赤地朝曹严华要水喝，只有曹解放乐的不行，扑着翅膀下地去追鸡蛋。

    罗韧笑着看木代，说：“小丫头也是坏，专等人家吃上了说。”

    脸上是带着笑的，只是那笑容，殊无欢愉之意。

    一行人之中，神棍最急，嘴巴一抹，向木代追问：“什么故事？”

    木代把书面朝向他们。

    那是本硬壳书，书封上有个袍袖翩翩扎着纶巾的书生，典型的中国画风，边上三个大字。

    曹严华站的最远，眯着眼睛看：“什么玩意儿？”

    神棍却哦了一声，像是见着老朋友一样：“子不语啊。”

    他解释：“这是中国的古典志怪。是清朝时候的袁枚写的，书名取自论语‘子不语怪、力、乱、神’。但袁枚这个人生性放达，自己说了‘广采游心骇耳之事，妄言妄听，记而存之’。”

    罗韧看他：“你看过？”

    神棍得意：“那当然。不过老早看的，忘记的差不多了。这书得……三十多卷吧，很多故事的。”

    蓦地反应过来：“这里头记了七根凶简的事？没可能啊，我一点印象都没有。”

    木代沉默了一下，说：“这本书，第342页，在续卷里，有一个故事，标题叫。”

    曹严华没听明白：“嘛玩意儿？”

    “有两个耍杂耍的牵了条狗，在闹市上卖艺。观者如潮，因为……那条狗会唱歌。”

    曹严华倒吸一口凉气。

    “小师父，这狗是成精了吧？比水影里那个……会识字的狗还生猛啊。”

    神棍皱着眉头，像是苦苦思索着自己当年看时，到底有没有看到这个故事。

    木代继续讲下去。

    “因为这表演太火了，被当地的县令遇到。他命令人把那狗带回来，对耍把戏的人说是要给太夫人看个乐呵，太夫人高兴了，会重重有赏的。”

    神棍嘴巴张的老大，似乎记起什么了。

    “狗带回来之后，县令让人把狗引进衙门，问那个狗说，你是人呢，还是狗呢？”

    一万三听的入神，倒是曹严华呵呵笑起来：“这不多此一举吗？当然是狗咯。”

    木代看了他一眼。

    这一眼把曹严华看忐忑了，磕磕巴巴：“难……难不成是人啊？”

    “这狗回答说，我也不知道我是人还是狗。”

    说到这里，神棍短促地“啊”了一声，他想起来了。

    木代停了一下，她有点说不下去，手指一直摩挲着书的立脊，炎红砂隐隐觉得或许不是个让人舒服的故事，但还是止不住好奇：“然后呢？”

    神棍脸色青一阵白一阵，又是恍然又是摇头，见木代有些犹豫，说：“我来说吧。”

    他想了一会：“其间还有些别的事，我就不细说了。总之是，那个县令起了疑心，让差役把那两个耍杂耍的捉来询问，那两人死不承认，后来动了大刑，他们才吐了实话。”

    “说是，这狗是用三岁的小孩做成的。先用药把皮烧烂，让皮全部脱落……”

    木代低着头不说话，炎红砂的脸色渐渐白了，再闻到面前茶鸡蛋的酱香气，忽然一阵接一阵的反胃。

    神棍也很不舒服：“然后用狗毛烧灰，和着一种特殊的药涂在身上，又让那小孩吃一种密药，身上的疮伤可以平复，不久之后，全身长毛，也生出尾巴，俨然跟狗长的一样。”

    屋子里静的像空的，曹解放小爪子滚着鸡蛋，略显不安地抬起头，不明白这些人，怎么突然间一点声音都没有了。

    接下来的内容，神棍也记不大真切，问木代：“书里怎么说的？”

    木代把书递过去。

    神棍翻到第342页，照着念，虽然是古文，但倒不影响理解：“此法十不得活一，若成一犬，便可获利终身。不知杀小儿无限，乃成此犬。”

    曹严华咬牙切齿：“这两王八羔子，后来呢，遭报应了吗？”

    神棍往文后看了看：“那两人招供之后，说‘此天也，天也！只求速死’，县令‘乃曳于市，暴其罪而榜死之’，这个榜死，大概就是棰击而死的意思吧，活活用棍子打死了。”

    曹严华还是恨恨：“活活打死也太便宜这两个龟孙子了，该千刀万剐呢。”

    说着又想起什么：“但是小师父，这个跟我们的水影有什么关系啊。难……难道那条狗……”

    他蓦地想到什么，脸色一下子变了。

    就听罗韧说：“木代做这个梦，不会无缘无故。更何况，这书是在猎豹那里拿到的，如果可以把唱歌犬的内容套用到认字犬身上，那么水影的故事就是完整的了。”

    “那只狗之所以识字，甚至能认得镇上的私塾先生写的字，不是杂耍人教的好，也不是它成了精，而是因为，那根本就是个人。”

    “后来不知道什么原因，总之，那个认字犬逃出来了，甚至，还被私塾先生的女儿收留了。”

    炎红砂只觉得胳膊上的汗毛一根根奓起，胸口一阵发闷：“那那个私塾先生的女儿，知道认字犬实际上是……人吗？”

    罗韧想了想，缓缓摇头。

    “记不记得我们看到的第五幅水影，是私塾先生的女儿给认字犬喂食，那完全是当作家畜来喂养的。我觉得那个姑娘是个好心人，她如果知道那其实是个人又愿意收养，怎么说也会像人一样对待它的。”

    一万三冷不丁冒出一句：“而且，从那条认字犬的心理出发，它宁愿瞒着吧。”

    炎红砂觉得脚底都在冒凉气了，打了个寒战之后，不作声了，低头看到曹解放正在脚边，下意识就抱起来在怀里，暖哄哄的，当个热水袋也好。

    罗韧继续：“接着，私塾先生的女儿出嫁了，从水影里，我们看到大红喜轿，也看到那条认字犬，一直痴痴看着喜轿。”

    曹严华脱口说了句：“它……它不会对那姑娘，生出心思了吧？”

    罗韧脸色沉了一下，似乎不想在这个点上多作纠结：“紧接着，我们看到私家小院，竹帘里，男人和女人拥抱，而门外角落的阴影里有一只狗。”

    “起先，我们猜测太多，甚至怀疑那个女人是不是不守妇道，跟别的男人私相授受。现在想来，那个男人可能是她的夫君，那只狗才不正常。”

    那只认字犬，不是看家护院，而是在暗处……窥视。

    “再接下来，是那场火灾。”

    炎红砂“啊”的叫出声来。

    她想起来要把叔叔炎九霄送去火葬时，自己做的那个诡异的梦了。

    梦见焚化炉里，出现的是个披头散发的女人，脸色痛苦而扭曲，像是拼命想爬出来。梦里，她冲出监控室，想去找焚化工，看到焚化工的裤子里，鼓囊囊的一团，像是有条尾巴。

    她结结巴巴：“那场，那场火……”

    罗韧的脸上掠过一丝不忍：“那场火，应该不是意外。” 166阅读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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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9 第⑦章

﻿    炎红砂想起乍看到第二幅水影时，自己说的话。

    ——这不是家养的狗吧，我家里要是养这样一条狗，还不如打死算了。

    当时那么奇怪：主人家遭遇大难，豢养的家犬不拼死上前营救也就算了，反而安坐如山，气定神闲。

    现在明白了：如果那把火，根本是那只狗放的呢？

    炎红砂激灵灵打了个寒战。

    罗韧顿了一下，似乎在斟酌怎么说合适：“你们没来之前，我和木代也讨论过，你很难用日常的人性去要求这只认字犬，里的那个故事也提到了，县令问唱歌犬是人是狗，它回答说自己也不知道。”

    炎红砂低声说了句：“如果真是三岁……什么都还不懂呢，哪还能指望有正常的世界观啊。”

    若只是单纯的动物也就算了，主人给你一口食粮，你对主家尽心尽力，它又并不是，它有人心，却不懂人性，反咬一口、忘恩负义、引狼入室这种话于它，并没有特别意义。它对那姑娘有扭曲的愿望，得不到排解，用兽类的斗狠法则解决一切，却又荒诞而讽刺的使用了火。

    很多史书里都提及：火的发现和使用是旧石器时代人类最伟大的成就，从此，人类从树上走到地面，基本脱离了动物属性。

    也许，写史者都太乐观了。

    静默中，曹严华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然……然后呢？”

    水影的顺序是倒叙，第一幅水影，就是整个故事的结局。

    曹严华清晰的记得，画面上，有一只狗，边上还有一卷凤凰鸾扣封住的凶简。

    “是不是说明，最后一根凶简，在那只狗身上？”

    罗韧缓缓摇头：“从年代上看，已经过了百余年了，不管是人还是狗，估计都已经死了。我倒是倾向于觉得……”

    他沉吟了一下：“我们之前猜测过，老子封印之后，七根凶简曾不断被打开过，所以，我倾向于觉得，最新一轮的凤凰鸾扣，是被那只认字犬打开的。你们还记不记得，尹喜问老子，如果有一天，凤凰鸾扣又打开了怎么办？”

    记得。

    传说里提到，老子哈哈大笑，浮尘一甩，径直跨青牛而去，说，放心吧，这世上，没有任何人可以打开凤凰鸾扣。

    罗韧的声音很低：“现在，回头再看这句话，觉得话里有话。”

    老子对“人”的定义是什么呢？

    是一个有着人心、人性，具备最基准的道德，可以被称作人的“人”，还是仅仅有人的躯壳就可以？

    而上述种种，认字犬都不符合。

    它非人，亦非犬，生而为人，却活而做犬，有人心，却搭着兽形，承受了非人的苦难，又转而犯下令人发指的罪案。

    ——这世上，没有任何人可以打开凤凰鸾扣。

    认字犬，恰恰就是那把意料不到的、严丝合缝的钥匙。

    六幅水影，自最初小商河水盆里泛着的幽幽水光，到曹家屯那次的风朗天清身临其境，讲述的，原来是这么一个故事。

    一直以来困扰的问题终于真相大白，曹严华觉得释然，又觉得不过了了，再一想，多少有些寡味：“还以为是提示我们下一根凶简在哪呢。”

    他嘀咕：“还是一筹莫展。”

    “这可不一定，我倒是觉得，它可能提示了我们另一样东西。”

    说到这里，罗韧特意停顿了一下，一万三心念一动，“啊”的叫出声来，第二个猜到的是神棍，兴奋的脸上通红，炎红砂不明所以，催促罗韧：“什么啊，你快说啊。”

    只曹严华心里酸溜溜的，想着：我三三兄又第一个猜出来了，哼。

    罗韧回答：“凤凰鸾扣。”

    “一直以来，我们的焦点在于寻找七根凶简。其实我们忽略了一点，七根凶简一定要用凤凰鸾扣扣封，即便集齐七根，我们还是得去找到那三样东西，也就是凤扣、凰扣、鸾扣。”

    “认字犬在那个镇上生活，那是它最后出现的地方。火灾之后，它就打开了凤凰鸾扣，我们不妨做个大胆的推测：发现七根凶简的地方，距离那个镇子不远。”

    “凤凰鸾扣其实相当于是锁，盗宝的人撬开了门，会拿走财宝，但没人会把锁都拿走……”

    神棍有点激动：“你的意思是，凤凰鸾扣很可能还在当地？”

    罗韧淡淡一笑：“你不是说，我们身上有凤凰鸾扣的力量吗？凶简可以依附人身到处游走，凤凰鸾扣如果也可以，应该早就来找我们了，既然从未出现过，那就有八成的可能还在原地——至少不会离的很远。”

    曹严华忽然想到什么：“我想起来了，那副杂耍的水影里，有人说了句话，‘让咱垄镇私塾里的卫老夫子来写’，这话信息量好多啊。”

    炎红砂也反应过来：“那个镇子叫垄镇，那个姑娘姓卫，她爹是个私塾先生。万烽火连猎豹的祖上都能查到，要是再多点信息，咱们说不定能查到当年的细节。”

    不消她说，那头一万三已经拿出手机，去搜索“垄镇”了。

    看了一会之后摇头，说：“没有，没有叫这个镇子的。”

    罗韧倒并不担心：“很多镇子，建国之后是重新改过名字的，青木回来之后我跟他商量一下，尽量今天之内就能出院——你们看到的水影画面都不全，我觉得，如果我加入的话，应该能再多点线索。”

    想了想又补充：“因为我受伤，时间已经耽搁很久，我也怕误了七七之数，你们待会回去，顺便收拾一下行李，有雾镇那里，咱们尽快过去一趟。”

    早饭大多都没动，吃不下去了，又不好浪费，炎红砂一份份扣起，给罗韧留了些，其它的原样拎回去，出门的时候招呼木代：“一起回去吗？”

    木代兴致不高，说：“我再坐会。”

    人忽然就走光了，病房里空落落的，木代坐了一会，抬头去看罗韧。

    从昨晚到现在，她一直有点恍惚，即便是在正常的说话，不自觉的，也会突然打个寒战。

    她抬头看罗韧。

    罗韧说：“过来。”

    她起身过去，慢慢伏到罗韧怀里，两手搂住他腰，脸在他怀里埋的很深，他身上，浆洗的干净的床单味道、苏打水的味道，还有熟悉的，罗小刀的味道。

    罗韧伸手摩挲她头发，低声说：“我从前，很恨猎豹。塔莎出事之后，尤瑞斯他们出事之后，我恨不得她死。但是很奇怪，现在，忽然之间，居然对她有点感激。”

    木代笑了一下，轻声说：“我也是。”

    ——来，选一个。

    ——这代表什么？

    ——代表你的命运。

    ——我有更新奇好玩的法子，只不过，有些残忍。

    ……

    木代紧紧闭上眼睛。

    她不想去想当初另一个“选项”到底是什么，但后背控制不住的一阵阵发凉，有时候，她觉得自己已经足够坚强，但又觉得，所有的坚强，都有一个类似命门的东西，一戳就破。

    扪心自问，如果她连人的形态都不存在了，她活得下去吗？

    如果猎豹再把她带去罗韧面前展示，罗韧也完了吧。

    多么奇怪，忽然之间对一个穷凶极恶的人生出感激，只因为她手下留情了。

    木代手臂收紧，手指死死抓住罗韧的身体，有那么一瞬间，不想抬头，也不想看见任何人，就想拼命朝他怀里钻，似乎能钻出什么出口来。

    门响，神棍的声音响起。

    “那个……打扰了，那本书我能拿走吗？研究一下。”

    真感谢他的到来，木代那一股子劲忽然泄了，疲惫袭来，感觉罗韧伸出手，托住她的脸。

    神棍的脚步声过来，耳边传来书页的哗哗声，木代不想动，就那么趴着，而神棍，似乎也并不觉得她反常。

    他的所有心思，都在那本书上。

    自言自语说：为什么猎豹会有这本书呢，难道她也知道唱歌犬的故事？

    木代觉得，或许是知道的。

    凤凰鸾扣知道，凶简也一定知道，收伏凶简以来，猎豹是跟凶简结合的最可怕的一个，亚凤对凶简都能有所感知，猎豹一定侦知到的很多。

    神棍忽然“咦”了一声：“还有英语呢？”

    他磕磕巴巴的念：“哎曲，阿意，地，呃，这是什么英语啊？”

    罗韧说：“我看看。”

    木代抬起头，胳膊撑着身子，头发因着刚刚的揉钻，显得乱糟糟的，罗韧一手接了书，另一手很自然的帮她抚顺头发。

    那是书的封底内页，很潦草，h-i-d-e，隐藏、隐蔽的意思。真不知道神棍英语是怎么学的，把最后一个e读成“呃”，他以为是读拼音吗。

    ***

    当天傍晚，罗韧出院，其实身子还没大好，医生和护士都瞠目结舌，私下议论着：“这人不要命了。”

    青木反而觉得没什么，在他看来，这子弹只要不穿心、不穿颅，都只是“一点枪伤”。

    郑伯紧张的很，早早歇了凤凰楼的生意回家准备，罗韧刚躺到卧房的床上，郑伯那边就把文火熬了好久的鸡汤奉上，满心以为罗小刀会感动，说两句诸如“还是家里人最亲”之类的贴心话，谁知道罗韧皱着眉头，端起汤碗闻了闻，说：“男人也喝这个吗？这不是女人坐月子时候喝的吗？”

    郑伯满心没好气，倒是边上的聘婷，噗的就笑出来了。

    罗韧住院的时候，聘婷和郑伯也经常过去探望，他和聘婷聊过几次，她现在虽然还在吃药，但言谈举止上，的确跟普通人无异了。

    他问聘婷：“以后有什么打算没有？”

    聘婷愣了一下。

    “那时候从小商河把你带过来，是因为你生着病，我实在不放心——没问过你的意见，也不知道你喜不喜欢这儿。”

    聘婷小声说：“我挺喜欢这儿的。”

    罗韧笑：“不是喜欢就行了，你是修艺术的，我觉得康复之后，还需要进修一下比较好。有看中的学校吗？国内还是国外的？”

    聘婷沉默了一下，忽然说了句：“小刀哥哥，你是不是想赶我走啊？”

    罗韧皱了一下眉头，看了郑伯一眼，示意他回避。

    郑伯犹豫了一下，还是出去了：虽然平日里，他也会恶声恶气说罗韧几句，但其实心知肚明，遇到拿捏大事的时候，一家之主还是罗韧。

    罗韧拉了聘婷的手，示意她在床边坐下：“叔叔已经去世了，虽然留下一点遗产，但我仔细算过，不足以让你一辈子衣食无忧。”

    “郑伯会照顾你，但是他年纪大了，收入也有限。所以聘婷，你得尽快把自己立起来，进修一下，让自己多点含金量，总是好的。”

    聘婷眼圈一红，也知道他是为自己好：“小刀哥哥，不是还有你吗？”

    罗韧一笑：“我当然会照顾你，可我没法一辈子照顾你。亲兄弟都会分家各自生活，我不会一日三餐，都去检查你锅里有没有米。”

    聘婷没说话，顿了很久才说：“小刀哥哥，还是从前好。”

    罗韧说：“人只有一双眼睛，老盯着从前，就看不到现在了。”

    ***

    晚上，酒吧打烊之后，木代她们集体过来，又试了一次水影。

    这一趟，再没有空白的碎片了，场景更加清晰，不要说是声音和气味了，就连走在街市上，偶尔和人的擦碰，那感觉都异常真实。

    罗韧嘱咐几个人：别老盯着耍把戏的看，注意周围，有什么突出的地形地貌，任何值得留意的线索，都可能是后续查找的关键。

    五个人，就在街市上分头散开。

    开戏的铜锣一想，一万三他们还是好奇的不行，争相挨了过去，有了的故事打底，这一趟看的更加仔细，互相咬耳朵说：“还真的，仔细看那个狗的脸吧，还真有点人的模样。”

    木代不想看，因着猎豹，对这个场景，她本能的反感和反胃。

    她在人群之外信步闲走。

    看到个算命测字的摊儿，算命先生撸一缕山羊胡子，鼻梁上架个小黑框的山羊眼镜，身后的挂幌子上写：测字、算命、代写家书、吉利名。

    这业务还挺多样。

    有个中年男人，坐在摊子前头的马扎上，扎着裤管，憨憨厚厚，跟那算命先生说话。

    木代听到他说：“媳妇儿肚子争气，刚落地了个大胖小子。俺认字不多，想请先生给起个吉利名儿，要是能立个谱系，就更好啦。”

    “贵姓啊？”

    “姓尹。”

    算命先生翻着边上的姓名册儿，装模作样：“要立谱系，自当从头开始。里说，道生一、一生二、二生三、三生万物，以此类推，谱系不绝。甲子变换，子丑寅卯，鼠牛虎兔，流年更转，瓜瓞绵绵。”

    “今年是……虎年，此子当名尹道虎……”

    那人连连点头，一副“先生言之有理”的模样。

    木代只觉得好笑，这算命先生，不是随便糊弄人家么，哪有拿十二生肖给人瞎起名字的，要知道，十二生肖里有一个是猪，哪一代轮到这个“猪”字，岂不是呕的要去撞墙？

    她忍着笑，推算着算命先生取的混账名儿。

    这第一代叫尹道虎，第二代就是尹一兔，第三代是……

    木代心里忽然一激。

    尹二马，第三代叫尹二马！ 166阅读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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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 第⑧章

﻿    说到尹二马，没人比神棍更来劲，毕竟，那是他熟人。

    他找了张空白纸，配合着墙上挂的大地图，写写画画。

    “尹二马住尹家村，那个地方，距离函谷关景区已经挺远的了，但是，依然位于我推测的，老子出函谷关行进路线上。”

    “那是南依秦岭，北眺黄土坡，要是站山头上，隐隐约约，都能看到黄河。”

    随手在纸上圈了个圈，权当那是尹家村：“尹家村很小，山头上零落散布了十来户，尹二马七十岁不到，如果按照谱系，他是第三代，就算二三十年一代吧，水影里的事，应该发生在一百二十多年前。”

    “那个时候，村子还要更小，周围更荒。”

    罗韧点头：“所以，水影里的那个街市，不可能是尹家村，而是附近的、大的城镇，四乡八里的村民赶集会去的地方。”

    神棍同意，在那个圈外头，又加画了个大圈：“以尹家村为圆心的这块区域，各个方向都有可能。再加上垄镇、卫姓，可查找的范围，就小的多了，小万万一定查的出来的！”

    真是曙光初现，长吁一口气的感觉。

    木代笑嘻嘻的：“那你给万烽火打电话，你打不要钱。”

    神棍可听不出这弦外之音，乐颠颠的到外头拨电话去了。

    罗韧憋着笑，心说：太会过日子了。

    初定第二天中午出发去有雾镇，时间也挺晚了，几个人先回酒吧收拾。

    下楼的时候，正看到青木上来，他回国在即，跟罗韧应该也有不少话要聊。

    青木跟木代告别，依然很客气，半鞠躬，说：“木代小姐，以后罗就拜托你了，请多多关照。”

    他跟另外的人不熟，只是点头打招呼，一万三瞥了眼炎红砂，她有点不自然，随大流地寒暄着：“一路平安，以后去日本，说不定还能见面的。”

    ……

    回去的时候，木代刻意走的很慢，渐渐的就落到了只剩一个人。

    她抬头看罗韧的房间窗户，灯光明亮、通透，隐约的可以看到走动的人影。

    青木和罗韧会聊什么呢？

    木代竟有些惆怅起来，彼时丛林里生死与共的兄弟，现在尘埃落尽，即将各安一方，两个国家，说远不远，近也不近，以后即便可以经常联系，重心也会慢慢转移，清淡成逢年过节的一抹问候。

    头再仰些，透过贴近地面表层的灯火，居然能看到夜空里疏落的星。

    都说人生是条线，有时候和他人的相交，有时平行，木代觉得不像，她觉得每个人都像广袤宇宙里的渺小星体，身侧亿万星流。

    原本都有着既定轨道，想象里的、计划好的，但这宇宙太过杂乱无章，陨石、流星、星体的坍塌和黑洞的形成，多少小行星狠狠撞来，撞得你手足无措，瞬间改弦更张，一直在无极处游荡，擦肩无数过客，直到突然间，引力恒定，彼此贴近，形成小小星系。

    每个人都是暗夜里的星，每段感情都是星体间的引力，星系的平衡、颠簸、被打散、重归，像极了人的一生。

    命运是什么呢，也许就是宇宙中无数的无序和杂乱无章。

    身后忽然传来聘婷的声音：“木代姐姐。”

    木代回过头，眉头不经意的皱起：“你一个人跑出来，多危险啊，郑伯知道吗？”

    其实她年纪跟聘婷差的不算很多，但或许是因为聘婷生病，有一段时间痴痴傻傻的缘故，总觉得她还是个处处要人照顾的小姑娘。

    聘婷说：“走两步就回去了，不碍事。”

    也是，这里能看到罗韧的房间灯光呢，距离大门，也就几步的功夫。

    “找我干嘛？”

    聘婷不说话，看了她很久，才说：“我很羡慕你。”

    “羡慕我什么？”

    “你跟罗小刀在一起。”顿了顿，又咬起嘴唇，问她：“你是不是很得意？”

    木代好笑，只当听了孩子话，过了会走过来，握住聘婷的胳膊，说：“走，送你回去。”

    连拖带拽，聘婷拗不过她，被她拉着跌跌撞撞的走，一直送到半开的门边。

    木代把她推进去了才松手，两个人，门内，门外，灯光打在聘婷的侧脸，这个姑娘，看起来分外落寞。

    木代看自己的手，罗韧总说她“小姑娘”、“一阵风都能吹倒”，这话用在聘婷身上更合适吧，木代觉得自己瘦是瘦，透过皮肉，那骨头总还是硬的，打出去的拳头还是能让人叫痛的，可是聘婷，刚刚握住她胳膊的时候，都不敢用力，她柔软的让人不忍心沉下脸。

    她说：“你羡慕我跟罗小刀在一起，只不过是羡慕他身边的这个位置，这个位置，没有我，也有张三、李四、王二麻子，我有什么好得意的？”

    “改天你羡慕我，是因为我是木代，我才觉得是被恭维了。”

    说完了，门一关，掉头就走。

    当然不得意，非但不得意，还有点愤愤不平。

    ——怎么没人因为罗小刀跟我在一起而羡慕罗小刀呢？我觉得我也挺不错的啊……

    ***

    回到酒吧，灯还没关，神棍在角落里翻着那本，曹严华和一万三的行李都收好了，两个包，放在吧台前头，一万三手里还拎了个宠物笼子，跟曹严华商量：“这个，装解放，怎么样？”

    木代奇怪：“曹解放也去？”

    曹严华一脸的忧心忡忡无可奈何：“不敢放它自个儿待着啊，小师父，它暴力啊。”

    也是。

    木代坐到神棍对面，伸手在桌面上敲了敲：“看出什么来了？”

    神棍把硬壳书往桌面上一立，下巴搁书脊上，乍一看，跟书上长出了个人头似的：“这个hide到底是什么意思啊？”

    这本书崭新，应该是猎豹入境之后买的，而且整本书里，没有写划的迹象，所以，这个突兀出现的“hide”，总像是有特殊意味。

    “罗韧不是告诉你了吗，隐藏、躲藏的意思啊。”

    神棍压低声音：“你不觉得，这个词意味深长吗？”

    “怎么说？”

    “亚凤和猎豹，她们是人，而不是凶简。被凶简附身之后，类似于一种感知和交汇，她们都得到了一些凶简的讯息。”

    没错儿，大家伙儿也这么认为。

    “但是，猎豹跟亚凤不一样。首先，猎豹的祖上曾经犯齐了七桩凶案，像你们猜测的那样，有了这个‘七’，或许有什么被激活了。其次，猎豹没被附身之前，就不是什么好鸟，邪戾的程度是远远大过亚凤的。”

    这个说法，木代也同意。

    见木代听的仔细，神棍不免得意：“所以，猎豹从凶简那里，可能得到了更加直白的点拨，否则，她一个东南亚华裔，干嘛一入境就买了一本半文白的呢，她长的可完全不像文学爱好者。”

    这话说的，就跟他见过猎豹似的。

    木代嗯了一声：“所以呢？”

    神棍到底想说什么呢？

    “这本书是凶简给到她的讯息，她又在这本书上，写了个‘hide’，我在想，也许这个‘hide’，是凶简传递给她的另一道讯息。”

    木代的心砰砰跳，声音也不由压低：“那你觉得，给了她什么讯息呢？”

    “那就是：第七根凶简，被藏起来了。”

    木代觉得，自己脸上的肌肉，都不受控的痉挛了一下。

    下一刻，她一巴掌拍在桌面上：“要你说？我不知道它被藏起来了？它要是不被藏起来，我们早找到了！”

    说完了起身，一脚把身下的凳子蹬开老远，自顾自上楼去了。

    身后传来神棍不满的嘟嚷声：“小口袋是怎么回事嘛，越来越不可爱了……”

    ***

    临睡前，木代把行李打好，好多花哨的衣服，小猫小兔大象头，拎起来看，不觉皱眉。

    对着镜子比了一件，可爱粉嫩的颜色，衬着深邃而又冷静的眼神，唇线抿起，眉梢微翘，领口往下一拉，锁骨处的匕首纹身冷冽而又疏离，不笑的时候，每一个身体微语言都好像在说：离我远点。

    木代拖了张椅子在镜子前面坐下，怔怔看了自己很久，还故意做了个可爱的表情。

    似乎，不管怎么样，都不是原来的味道了。

    她把那些衣服团在怀里，脸埋在衣服里，抱了很久，喃喃说了句：“小口袋。”

    有点惆怅，像是跟过去的时光打了个再无回应的招呼。

    再然后，抱着被子枕头，打开屋角的柜门，钻了进去。

    怀个旧吧，以前，很喜欢钻在柜子里睡觉的。

    没两分钟，柜门哗啦一声响，又被她推开了。

    真是……闷死了。

    她把枕头往斜下拉了拉，柜门大敞，再一次闭上眼睛。

    这一次，终于睡着了。

    始终睡不踏实，柜子毕竟不是床，总觉得逼仄，又硌得慌，迷迷糊糊间，听到房间里有动静。

    她睁开眼睛。

    真怪，房间里居然起了大雾，团团蒙蒙，像是回到了有雾镇的那个晚上。

    有窸窸窣窣、窃窃低语的声音，从看不见的雾里持续地传过来。

    木代睁大眼睛。

    影影绰绰的，看到数条瘦高的影子，细长的不合比例，隐在团雾里，窃笑着，细语。

    木代知道这是个梦，大概魇到了。

    她努力动着身体，想醒过来，那声音忽近忽远，有时又像是贴在耳边说话，她一时恼怒，喝到：“谁！”

    那数条影子顿时惊慌起来，似乎在互相推搡，木代听到耳语样急急嘈嘈的重复。

    ——被发现了。

    ——藏起来，藏起来。

    ——她找不到的。

    ——放心，她找不到的……

    那声音和身影，就这样慢慢隐在了雾、夜色、空荡荡的房间里。

    ***

    第二天早饭时间，木代坐到桌子边，两个硕大黑眼圈，一坐下就瞪神棍，都赖他，害得她做噩梦。

    神棍埋头吃的正欢，压根连眼神都没跟她交流一次。

    反而是霍子红盯着她看：“没睡好啊？”

    一边说一边给她夹了个糖心煎蛋：“多吃点，这趟回去送你师父，好多要操办的事，够你忙的……听说收了曹严华当小徒弟，那他回去也应该的。一万三也一起去吗？”

    吧台那头，正埋首做咖啡的一万三噌的就把耳朵偏过来。

    身为欠着一万三千块账款的打工者，每趟出去回来，交代理由都憋的像难产，以往有曹胖胖跟他共同分担，这趟不同了——曹严华摇身一变成了蹬鼻子上墙的小徒孙，走的合情合理。

    只剩下他，想找理由都没名头。

    木代嚼着煎蛋，不紧不慢：“红姨，只大师兄和我忙不过来的。你想啊，丧葬仪式，总得排开桌子吃饭，迎来送往得有人张罗吧。罗韧虽然陪我过去，但他伤还没好，不好太累。”

    霍子红叹气：“也是，这活儿，还就一万三能干。他脑瓜子嘴皮子都活，应付得来。”

    是吗？冷不丁的就被夸了，一万三有点受宠若惊，沾沾自喜的余劲还没过，楼上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一抬头，炎红砂正走下来，两只眼睛跟锥子似的，专盯他。

    孽障啊，一万三想抽自己两个耳光：都怪自己多事，二火失恋就失恋呗，下次，她失恋去跳长城，自己也不管了。

    他把咖啡杯推过去，心说：这炮仗大概要炸了。

    果不其然，炎红砂的声音阴森森的，浓浓的火药味：“一撇？今儿给我更一撇？以前还按字呢，现在按笔画更了是吗？”

    餐桌那头，所有人，目光齐刷刷转向这边：有得吃，还有戏看，谁也不愿错过机会。

    一万三强作镇定：“二火，注意看，这是逗号，逗号。”

    炎红砂再也不吃他这一套了：“标点符号也算？你今天给我更一段，必须更一段。”

    一万三清清嗓子，决定说实话。

    “二火啊，我看你精神挺亢奋的，我想你也恢复的差不多了，就到此为止好了。”

    炎红砂盯着他看：“你是不是根本就没写什么文章，忽悠我呢？”

    这不明摆着吗，当然没写啊。

    一万三换了个委婉的说法：“重点不在于文章，而在于帮助你走出低谷，你看你现在多精神，提刀就能造*反……”

    炎红砂盯着他，盯着盯着，眼圈忽然红了。

    一万三心里一慌，不敢说话了。

    听到她说：“什么人啊，欺负人这是。”

    说完了，负气走到酒吧中央，也不去餐桌坐，随便选了一张，噌一下坐下，往桌子上一趴，气的要命的模样。

    没人说话了，静默中，木代拿了块煎饼，裹了油条和榨菜，又抽了张纸巾，起身过来，坐到炎红砂身边。

    炎红砂接了煎饼，拿纸巾胡乱抹了把眼睛，眼睛通红的，像个受欺负的小兔子。

    木代说：“一万三，你今天必须写一个，哪怕胡诌呢，也给红砂诌一个出来。”

    曹严华心花怒放，一万三吃瘪，实在是他喜闻乐见的事：“三三兄，必须写，不写影响团结。”

    神棍是看热闹不嫌事大，乐得眉开眼笑，连从来不搅事的霍子红都说：“一万三，看把红砂气的，写一个怎么了。”

    写一个怎么了，还真是站着说话不腰疼，一万三梗着脖子抗议：“又不是作家，这要灵感的，哪能说写就写啊？”

    声音很大，中气十足，力压各方意见。

    张叔呼哧一声，喝光了碗里的米粥，起来收拾餐盘，絮絮叨叨：“现在说没灵感了，当初上网发帖，不是挺溜的嘛……” 166阅读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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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 第⑨章

﻿    午饭过后，准时出发。

    难得这趟走的昂首挺胸，霍子红、张叔还有郑伯他们都出来送，霍子红拉着木代交代了很多事，还塞给她礼金纸包，让她务必帮自己把心意带到。

    六人一鸡，车子里坐着嫌挤，大家商定轮流陪曹解放坐后车厢加座，只有神棍得以幸免——曹解放每次看到神棍，周身都会散发出当日力战猎豹的豪情来。

    罗韧开车，但是考虑到身体状况，中途会和曹严华互换——而且，不出意外的话，曹严华会负责大半车程。

    面对着众多怀疑的、来自同伴和鸡的目光，曹严华把驾驶本儿举得高高：“我有本儿！”

    木代：“过期了吗？”

    “没过！”

    一万三：“买来的吗？”

    “胡扯！有钢印呢。”

    炎红砂：“钢印是你随手顺来的吗？”

    ……

    罗韧忍不住想笑，然而神棍成功的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力。

    他一脸惊奇：“开车还要有本？”

    曹严华无语：“神先生，这不是常识吗？那你以为开车要有什么？”

    神棍说：“我以为有钱就行了。”

    罗韧失笑，动作一时大了，伤口有些隐隐作痛，木代从后座伸出手来，在他的伤处小心摁抚了一下，罗韧低下头，下巴噌噌她手背，那意思是：没什么。

    出了古城，先去一家私家疗养康复中心，青木在门口等着，领着罗韧和木代去看塔莎。

    三个人，一前，两后，穿过一楼的接待大厅，去坐内部使用的电梯。

    这康复中心是郑明山的朋友介绍的，一楼以上对公众开放，地下区域则和警方乃至国际刑警都有长期合作，提供隐蔽的、一般医院所不具备的治疗。

    有医生已经在一间病房前等着了，看到几个人过来，推拉开门上的一扇小门，里面是一层单向探视镜，有扬声孔，可以清楚听到里头的声音。

    墙壁都是软垫包壁，陈设很简单，连床都是无边角的充气气垫，塔莎趴在柔软的地毯上翻一本小人书，都是中文的，她看不懂，但小孩儿心性，即便是看画也看的津津有味。

    嘴里哼着歌儿，断断续续的，并不成调。

    若没有这门、没有这锁，该是多温馨的场景啊。

    医生的眉头紧锁，并不乐观。

    “……受到不好的引导和影响，和普通的小朋友差别太大。我们对她做了一些测试题。”

    “刀是用来干什么的？同年龄段孩童回答比例最大的答案是：切菜的。她回答：杀人的。回答的时候，还做了一个刺捅的动作……”

    罗韧眼睛有点湿，思绪蓦地飘回从前。

    ——十来个大老爷们站成一排，动作一致地拉开裤裆拉链，他回头下命令：“塔莎，放哨！”

    塔莎身子一绷，刷的转身，还跺了下脚，捂着耳朵，动都不带动的。

    他深吸一口气，打断医生的观察诊断：“可以让她看见我吗？”

    医生迟疑了一下：“可以。”

    需要半蹲下，门的下半部另有一扇小的推拉门，里头是特制的玻璃，双面。

    罗韧缓缓蹲下身子。

    不知道翻到了哪个画面，塔莎咯咯笑，无意间抬头，看到罗韧。

    形容不出那种孩童脸上的表情变化，笑容僵住，刹那间化作狰狞，几乎是直扑过来，小拳头狠狠砸向玻璃。

    砰、砰、砰的闷响，又用脚踢，四下找不到武器，把书扔过来，这一次罗韧看清楚了，书名是，画面上金发的白雪公主笑容甜美，被摔贴在玻璃上，又顺着玻璃滑下。

    ——“爹地，你会来澳大利亚看我吗？”

    推拉门被关上，木代伸手扶他：“罗韧，我们走吧。”

    ……

    走出医院，罗韧在门口的台阶上坐了好一会儿，阳光很好，刺的人睁不开眼睛，边上的花坛里有一株桂花树，细细碎碎的金色在草地上铺了单薄的一层。

    木代陪着他坐，从地上捡了一两片桂花放在掌心，鼓起腮帮子，呼啦一下就吹走了。

    说：“塔莎是颗小星星，从你身边飞走了。不过，也许哪一天，她又会飞回来的。”

    宇宙多么混乱，那么多始料未及的碰撞，说不准哪一天，这颗星又在你的上空闪耀了。

    罗韧笑起来，说：“你可别乱飞啊，女朋友。”

    ***

    长长的路途，车子直行、转弯、改向，再美的风景都会看腻，连曹解放都不耐烦的笼子里打瞌睡。

    最热闹的是吃饭时间，车上带足了零食，刺啦啦撕开包装袋的声音，让人精神都为之一振。

    神棍老话重提，那个“hide”到底指向什么呢？

    有一点可以肯定，猎豹并不知道第七根凶简在哪，她的手下一度为她奔走，甚至还找上了亚凤。

    曹严华忽然问了句：“猎豹是怎么找到第六根凶简的？”

    猎豹的曾祖，房间里挂着中国地图，地图上横亘了弯弯折折的勺子，一直念叨着要回家，但终其一生，都没踏上过这片大陆。

    罗韧沉吟了一下：“猎豹的祖上当年仓皇出逃，一路下了南洋，我们不妨做个大胆的推测，她的祖上也是拜凶简的。”

    “出逃之后，有些讯息，难免代代相传。猎豹的曾祖因此熟知这个故事，也知道凶简对人体有特殊的功能。”

    “后来猎豹出事，用国际刑警的话说，不再具备行为能力。猎豹当时和我激战，摔到楼下，常理推测，即便不死，脊椎受损，大脑受伤，也不可能站得起来。”

    “她的曾祖在这种情况下，忽然就想到了凶简，于是派猎豹的手下先行入境。但他只知道上一轮凶简的地理分布，所以青木拿到的照片，猎豹的那个手下，会出现在浙江的石板桥小镇。”

    曹严华还是没想明白：“但我们都知道，这一轮凶简的分布位置早就变了，而且，这位置在地图上只是一个点，现实中，可能是一大块区域，涉及几千几万人，不用些手段的话，根本找不到的。”

    这话没错，不用些手段的话，根本找不到，但是，用的是什么手段呢？

    罗韧眉头皱起，猎豹已经不能回答这个问题了，她的那个曾祖，一百来岁了，远在棉兰，是死是活都不知道，想知道答案，只能去问她那些业已落网并且被国际刑警带回菲律宾的手下了。

    罗韧靠边停车。

    停车的地方靠近小村庄，鸡犬相闻，生活气息浓郁，每个人都下车放风，曹解放兴奋的不行，乐颠颠冲进小母鸡群里，哪知本地的小母鸡都排外，一阵四散奔逃鸡飞毛落之后，只剩曹解放孤零零站在当地，小眼神无限凄凉。

    曹严华安慰曹解放：“解放，是它们不识货，它们都不适合你。”

    远处，一万三坐在石块上，嘴巴里衔了根狗尾巴草，说：“连曹解放都晓得要追求爱情，曹胖胖只晓得去追山鸡——是吧红砂？”

    炎红砂没理他。

    事实上，从早上开始，她就再没跟他说过一句话了，即便在张叔发话之后他脸色发白的表示“写写写，立刻就写”的时候，她也只是回了句：“不稀罕，君子不食嗟来之食。”

    关系的破裂一瞬之间，想重新构筑真是千难万难。

    一万三满脸堆笑：“红砂？二火妹子？”

    一边叫她，一边伸手在她眼前晃，炎红砂干脆利落，啪一下打掉他的手，然后转向另一个方向。

    那里，神棍正在对着一个扎在高处的稻草人练习打弹弓，小土块和小石子嗖嗖乱飞，从稻草人上下左右穿过。

    也真是值得佩服，无一中标。

    罗韧在远处打电话，木代陪着他，原本，两人以为距离神棍足够远，但神棍总有能力，嗖的一下，把小石子打在左近。

    而每一次发生这种情况，罗韧就要拉着木代避开一段，所以神棍也不是全无成就——炎红砂觉得，他至少把罗韧和木代驱开了半里有余。

    她觉得好奇：罗韧在给谁打电话呢。

    ***

    电话是打给郑明山的，请他让自己的朋友问问，猎豹的手下早先入境时，都干了些什么，并且特意嘱咐郑明山，一定要问的有技巧，要表现出一副“你做了什么我心知肚明，只是看你交代的老不老实”的模样。

    郑明山干笑：“罗韧，不需要你提醒，我那些朋友，不比你差的。”

    罗韧被他说的发窘，放下电话时，朝木代笑：“正规军就是瞧不起我们草台班子。”

    木代给他喂了块饼干，饼干面上沾着细小的椒盐粒，真香。

    过了一会儿，有人打电话进来，越洋号码。

    应该是东南亚人，中文说的很生硬，说：“罗先生，郑先生给了我你的号码，让我直接跟你说。”

    是郑明山的个性，没兴趣，也懒得去当传声筒，让你们自个儿聊。

    罗韧嗯了一声。

    “郑先生询问的内容，我们之前已经审讯过，确实有过一些奇怪的事。但猎豹是华裔，我们向东亚课题学者咨询过，他们认为那只是华人古老而又愚昧的一种仪式，没有实际意义。要知道，中国很大，十里不同俗，这不是我们关心的内容。”

    罗韧看了木代一眼，示意确实有情况，然后把手机调到外放：“我想具体了解一下。”

    木代向着一万三他们招手，让大家都过来，走近了，又竖起手指在唇边，同时指指手机，那意思是：仔细听就好。

    ***

    据猎豹的手下交代，猎豹出事之后，集团内部就出现了倾轧混乱，反正她是活不成了，墙倒众人推，总要有新一轮的主事者上位。

    甚至，为了免除异议，动了彻底帮她“了结”的心思。

    猎豹的一帮心腹，抢先行动，把她连夜送到了大后方萨马岛。

    不同的医生，国内的、国外的、不管是用钱去请，还是绑*架，在萨马岛临海的隐蔽宅子里来来去去，猎豹的曾祖，颤巍巍拄着拐棍，睁着浑浊的眼看所有人。

    后来，猎豹的命保住了，但是脊椎受损严重，大脑部分受伤，已经无法开口说话，一只眼彻底失明，只剩下独眼。

    这样的人，不可能再称霸棉兰，树倒弥孙散，大家各寻前途，到末了，只剩下十来个人。

    猎豹的曾祖开始长久地待在猎豹的房间，絮絮叨叨的贴着猎豹的耳朵说话，老年人，讲话漏风，口齿不清，谁也不关心他讲了什么。

    忽然有一天，他把这些人都召集到猎豹床边，让他们去到中国，做一件事，为猎豹祈祷，愿神的奇迹降临。

    快要死的老头子了，真是异想天开，再说了，他们大多数人，都没去过中国。

    但是猎豹的曾祖说，这是猎豹的命令。

    罗韧奇怪：“猎豹的命令？”

    “是的。她不能讲话，全身瘫痪，但眼睛可以动。她的卧床前有个26字母键盘，摁下字母的时候，会亮灯。为了证明这是猎豹的命令，有人上前摁动字母盘，如果摁到了她想要的字母，她会眨一下独眼。”

    “她的命令是什么？”

    “很简单，四个字母，两个单词：doit。”

    有七个人被选中，护士抽取了猎豹一大管血，猎豹的曾祖用笔蘸着血，画了七幅画。

    罗韧追问：“什么样的画？”

    “已经都烧了，只能给您提供简单的描述。”

    “天上有一只眼睛，瞳仁很奇怪，曲折细长，像一把勺子。眼睛下面，是各种死亡的场面。”

    “有把人用刀子砍死、推进河里淹死、用绳子吊死、埋进土里闷死、点火烧死等等。”

    “据说，每一张死亡的画面上，都有字。但是他们不认识，把中国的方块字给他们看了，也不像，无法检索。”

    “每个人，带了一副画，各自去到不同七处的地方，跨度很大，几乎是中国大半个国境，从西到东。在星星明亮的晚上，燃烧，但是，要把纸灰取回。”

    “最后，七个人，聚集到东部的一个小镇——据我们所知，跟猎豹的中国祖先有关。把纸灰混合在一个玻璃器皿里，敞口，放在一间屋子里。”

    罗韧眼眸收紧：“然后呢？”

    “据说是要等待，他们交代，第七天的时候，偶然进屋子去看，看到玻璃器皿里的纸灰，有了奇怪的变化，有很多在器皿里立起来，聚合成了长方形。有了变化之后，他们立刻将这个玻璃器皿密封，带回了萨马岛。”

    “以后的事情，他们就不清楚了。罗先生，猎豹后来忽然行动如常，我们始终不了解原因，也许，真的是贵国神奇的巫术力量。”

    罗韧笑了一下，不知道该如何回答。

    挂电话之前，那个人似乎想起了什么：“对了，还有一件事，也许对你们有用，猎豹的曾祖，在他们回到萨马岛不久就死了。自然死亡，死的时候，抱着那个空了的玻璃器皿，脸上带着笑。据看护他的人讲，他一直在说‘打开了，真的又打开了’。”

    ……

    田野，村庄，远处，三三两两的农人，或许在讨论着今年的庄稼收成，近处，他们几个人，刚刚自一段曲折诡异的故事里回神抽离。

    罗韧说了句：“第六根凶简，是主动出现，找上门的。”

    也许，它们已经嗅出情况不对，再也不乖乖待在原地受缚。

    神棍忽然呢喃了句：“天开眼呢。”

    炎红砂奇怪：“什么天开眼？”

    神棍的意思是老天有眼吗？猎豹得到凶简，简直是老天瞎了眼，怎么能叫天开眼呢。

    神棍却怔怔的，目光有点散，茫然地看远处停着的悍马车。

    “那天，小口袋拿回来那本，我说要研究研究，我就重新翻了一遍。”

    “里头有一个‘天开眼’的故事，很短，说是有个书生，有一天在家闲坐，忽然听到轰的一声，抬头一看，天上开了一道缝，中间阔两头小，形状像条船，里头晴光闪烁，圆溜溜的像个车轴，过了很久才闭上。”

    “刚刚那个打电话的人说，那个老头画的画，天上有一只眼睛，真像是……天开眼呢……” 166阅读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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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 第⑩章

﻿    重新上路，换了曹严华开车。

    因着巨大的“不信任”的压力，曹严华开的四平八稳慢慢吞吞，天色开始转阴，像是猎豹的阴影重又聚合。

    猎豹的祖父行的那是什么稀奇古怪的法子？召唤？引诱？

    炎红砂觉得后患无穷：“那亚凤会不会也会这法子，会不会先我们一步找到凶简？”

    亚凤和猎豹的手下一同被抓，但是审来审去审不出玄虚，而且她的确没有海外关系，估计已经被释放了也有可能。

    罗韧摇头：“亚凤跟猎豹，不是一个能量级的。”

    怎么说呢？亚凤顶多算一个心智邪戾的、跟凶简意外投契的人，从凶简那所能感知到的信息有限。

    猎豹不同，她自祖上起就和上一代凶简颇具渊源，而且她的祖上是业已知道的，唯一犯齐七宗凶案的人。

    罗韧对炎红砂“激活”的那个说法始终念念不忘：“我还是倾向于红砂所说的，猎豹作为拜凶简者的后代，她的血与常人不同。”

    曹严华握着方向盘的手心渗出细汗：“小罗哥，我们那整个曹家村……好像都是什么拜凶简者的后代啊。”

    罗韧笑了笑：“这个不一样，从秦朝到现在，你们那个村子经过太多代的繁衍了，而且并不是每一个拜凶简者都想‘光复大业’的，总有人想过太平日子。”

    说到这，蓦地想起亚凤的话来。

    ——他跟你们不一样，曹家村的很多人，都不一样。

    ——怎么个不一样法？

    ——生来就不一样。

    ——你也不一样？

    ——我心肠坏啊。

    罗韧眉头皱起，现在想来，亚凤的回答是包含了信息了。

    这个“不一样”有两种原因。

    一是，生来就不一样。

    二是，心肠歹毒。

    罗韧长吁一口气：“猎豹这两个条件都符合，她‘生来’就不同，心肠狠毒也是众所周知，更加升级的是，在几代之前，她的祖上犯下了七宗凶案。”

    不是所有人的血都能做这种召唤。

    一万三忽然冒出一句：“而且我觉得，第六根凶简之所以送上门了，还有一个原因。”

    “血液这个东西，简单来讲，是血腥味的液体，但是往复杂了说，包含很多基因信息。单凭dna，说不定能复制出个人来。”

    他指罗韧：“那个时候，凶简已经着手对付我们了——亚凤不就是用什么拐卖的信把我们都骗到了曹家村吗。第六根凶简，会不会从猎豹的血液里感知到了，猎豹是罗韧的敌人，而罗韧恰恰是凶简要对付的对象。”

    罗韧后背发凉。

    果真如此，那第六根的出现就不是完全源于仪式的召唤，那是一种审慎的甄选、双向的需要、彼此的渴求和强强联手。

    猎豹的祖上下南洋时应该知道凶简已经被扣封了，那个烧毁血画的仪式抱了很大的侥幸心理，派出那七个人前，猎豹的曾祖都不知道能否成功。

    所以，大功告成之后，他喜极而亡，呢喃的那句“打开了，真的又打开了”，指的是七根凶简又被打开了。

    如果第六根凶简的出现如此复杂，那么猎豹就不可能知道第七根凶简在哪，她一直派人查找，那个“hide”不是指她藏起了凶简，而是指凶简自己，巧妙的躲起来了。

    炎红砂蹙眉：“肯定很难找，凶简这玩意儿，有时候真是有智商的——我至今记得，它明明怕水，却附在老蚌身上避水。”

    一万三低头算了一下日子：“七七之数，现在还剩……十九，二十天了。二十天里，我们要先去有雾镇，为了找到凤凰鸾扣，垄镇可能也得去——如果第七根藏的太过诡异，凤凰鸾扣又给不出什么给力的提示的话，结果……真是很难说。”

    车里的气氛一下子沉滞起来。

    行百里者半九十，表面上看，六根在握，一片形势大好，但是谁能想到，只要时间上一个不符，一夜退回解放前呢。

    这里的“解放”，可不是指曹解放。

    没人说话，都在默默算着日子。

    二十天，三周不到，四百八十个小时，倏忽就过去了。

    曹严华忽然大力的摁了一下喇叭，兴高采烈。

    “你们别这么悲观啊，换个角度想想，运气好的话，二十天之后，咱们就彻底告别这坑爹的收伏凶简啦，咱们可以过太平日子去啦！哎，到时候你们都干嘛去？”

    一万三瞥了他一眼：“你干嘛去？”

    曹严华居然计划的满满：“我吧，好多事儿呢。我琢磨着，我得回曹家村一趟，跟家里闹别扭也够了……我要跟我小师父好好练武、在酒吧打工挣钱、想办法把凤凰楼的生意搞起来……前两天我上网看了，古城这里，很多剧组来拍戏呢，万一人家需要武打演员什么的，我就去报名，跑个龙套。没准成龙大哥也来呢……”

    说的满面红光乐不可支，眼里满满的都是对二十天以后美好生活的向往。

    或多或少的，每个人的心绪都被带起来了。

    一万三想了想：“我吧……先还债吧，老欠人一万三，也怪别扭的。”

    炎红砂插嘴：“总比我强，我欠三十多万呢。”

    她叹气：“没准，以后大家都叫我三十万，没人叫我红砂了。”

    罗韧笑起来：“关于红砂的债务，我倒是有个想法。”

    一万三一拍大腿：“我也想到了，罗韧，你别说，看看咱是不是心有灵犀。”

    他找了张纸裁成两半，递了一半给罗韧，两人各自低头，在纸上写了什么，炎红砂好奇的不行，想看罗韧写什么，中间隔了个木代挡着，想看一万三写什么，一来他坐在后车厢，二来手刻意拢着，什么都看不到。

    过了会交换，一万三写的是“石头”，罗韧写的是“炎老头”。

    炎红砂一下子明白过来。

    木代看着她笑：“我也总在想呢，你爷爷下的最后一个宝井，里头是有宝石的，只不过被挪到山洞里，那个扫晴娘女人的床底下罢了。那一批原石，应该值不少钱。”

    曹严华恍然：“对，对！等事情了了之后，我们去一趟四寨，帮红砂妹妹把原石给捯饬出来，卖了还债。”

    这样好吗？炎红砂咬着嘴唇不说话，心底里，她真是好想摆脱这一笔无妄的债务，但是，都用在自己身上，合适吗？

    罗韧看着她笑：“就这样定了吧，用这笔不明的财，清那笔不该你背的债。大好的年纪，是该努力工作挣钱，但这是为了更好的人生，不是为了还债。”

    这话倒提醒了木代：“我也要跟曹胖胖回一趟曹家村，当初在地洞里，有好多人的尸骨，我那时还发誓说，要是平安出去，要把尸骨都掩埋了呢，地洞里还有不少银元，费用应该不成问题。”

    好像还有人没说，曹严华眼珠子滴溜溜转，从后视镜里看罗韧：“小罗哥，你呢？”

    罗韧笑了笑：“该做什么就做什么呗。”

    曹严华不干：“小罗哥，大家辛苦了那么多日子啦，不得庆贺一下啊，你一直领头，怎么着也得带我们聚个餐啊，旅个游啊……”

    木代点头：“没错，还说带我爬雪山呢。”

    电光火石间，曹严华灵机一动：“结婚！小罗哥，你跟我小师父结婚吧！”

    结婚？

    罗韧愣了一下，木代也有点猝不及防。

    然而，有一个彻头彻尾的无关的人，嗨了。

    “结婚好！”神棍手舞足蹈，“必须结婚，我可喜欢看人结婚了，我来证婚。”

    他坐在副驾，安全带绑着，手伸的再长都够不着罗韧，心痒痒的。

    “小萝卜，证婚是我的特长，我连礼服都有！熨斗一熨，连个褶都没有！”

    “必须在我朋友的客栈房间结婚，蜜月客房，灵的不得了。”

    炎红砂听不懂了：蜜月客房还能显灵？

    神棍得意洋洋，呱啦呱啦献宝样摆忽开了。

    据说，他有个好朋友叫小毛毛，在距离丽江不远的仁里古城，也开了一家客栈。

    那个客栈开了之后不久，他的另一对朋友，那是男才女貌嗷嗷地配啊，历经了坎坷磨难之后，在客栈结婚，婚房用的就是客栈的一间客房，神棍小毛毛一家给布置的。

    “我给证的婚！然后送进婚房。你想想，那个房间，被我和我的朋友双重加持呢，从此之后，每时每刻都洋溢着吉祥喜气。”

    “两个人结婚之后，别提多如胶似漆了……”

    后半句话他憋在心里没说：就是生了个凶巴巴的小崽子，真是烦死人啦。

    “小毛毛开始的时候，是把房间专门留给他俩的，经常打扫，别人来了都不让住。但是那两个人，去古城的时候少，客栈总要做生意的，于是有选择的对外开放。”

    什么叫有选择呢，据说只接待新婚夫妇和浓情蜜意的情侣，只要住过那间房，此后的感情生活，那是顺风顺水和和美美啊，更神奇的是，有一次，小毛毛破天荒接待了一对要离婚的夫妇，结果，一夜在房互诉衷肠之后，婚不离了，手牵着手回家奔往新生活了。

    一万三翻了个白眼，心说：恶意营销，炒作。

    神棍兴致勃勃：“真的，小萝卜，你不一定能住上呢。不过好在你认识我，那么喜气的房间，必须在那结婚啊……”

    木代有点心动。

    未必真的相信房间有灵，但是吉祥喜气这个东西，能沾带上总是心情舒畅的，她转过头，有意无意似的，瞥了一眼罗韧。

    罗韧笑，木代的心思，他真是一看就明白。

    结婚是人生大事，他虽然还没有万全的计划，但是一个古城里的一个所谓吉祥喜气的房间，还不足以让他心动，二十天之后这么迫在眉睫，也让他觉得仓促。

    不过，他倒是有个折中的法子。

    他凑向木代，笑的意味深长：“要么，咱们就在那，先预结婚一次，熟悉熟悉流程，借借前辈的喜气？”

    木代觉得可行，预结婚这个提议好：她和罗韧，自认识以来就在为凶简奔忙，都还没正正经经谈过恋爱呢，急吼吼催她结婚，她还真是不大乐意。

    所有人都在看她，等着她点头吗？不行，得端端架子。

    她眨巴了一下眼睛，不说好，也不说不好，不说行，也不说不行。

    就在这个时候，后车厢忽然响起了曹解放兴高采烈的声音：“呵……哆……啰……”

    一只小破鸡，也不知道掺和个什么劲儿，你听得懂吗？

    短暂的静默之后，坐在后车厢加座的一万三镇定的伸出手，拍拍罗韧的肩膀。

    “小罗哥，我小老板娘这么犹豫，但是曹解放说它愿意，要么你考虑考虑它？”

    ……

    “滚。” 166阅读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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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3 第①①章

﻿    当天赶不到有雾镇，随便停了个城市过夜，第二天再出发时，曹严华不知从哪搞来个倒计时的卡本，往车上一挂，数字翻在“19”那一页，随着车子的开动左右晃动，一会对着这个人，一会对着那个人。

    一万三觉得烦，伸手想拽了扔掉，罗韧说：“留着也好，有点压力才有动力。”

    于是就这么留着了。

    下午近傍晚时分，车子缓缓驶进镇子。

    夕阳斜照，整个镇子安静而又宁和，周围群山慵慵懒懒，透着一股子亲近无害，车轮从青石板上轧过，可以听到石板因为松动而晃响的声音。

    很少见人，但鸡鸭总是三两成群，几乎成了天然交通灯，曹严华每次看到，都要心惊胆战的停车——悍马进镇，成了乌龟慢爬。

    炎红砂和一万三都是第一次来，看什么都新鲜，炎红砂揿下车窗瞧外面的风景，只觉好久没这么轻松惬意了——丽江放松是放松，现在游人蜂拥而至，到底太过嘈杂了些。

    说：“木代，等我们老了，就到这里养老好了。”

    木代说：“好啊，我在这里有房产呢，你们都来住都行。”

    她给郑明山打电话。

    郑明山答的简单：“大门钥匙在门楼顶上，檐兽翘起的爪子下面，自己上去拿。师父的房间我设了简易的灵堂，骨灰和牌位都在，你知道礼数，守灵什么的，自己补上。还有，师父不在有雾下葬，她生前和我提过，死了之后，要葬回保定，我现在保定呢。”

    挂了电话，木代好生惆怅，忽然想起梅花九娘说过的那句话。

    ——想喝当年保定城十字街口那家酒坊的烧刀子，店主是辽东来的，酿的一手烈酒。一入口，像道火线，从喉咙口，一路烧到胃里。

    她对罗韧说：“我师父当年，一定是个了不得的人物。只是可惜……”

    只是可惜，梅花九娘收她为徒的时候，早已淡出江湖，甚至淡出这人世了，木代对她最深的印象，就是她会往盘好的髻上插一柄精心雕琢的梅花银簪。

    早年做过什么事，爱过什么人，喝过怎样的烈酒，又为什么孑然一身在有雾镇终老，她都闭口不提。

    罗韧想说什么，车身忽然晃了一下，停住了。

    到了。

    他看向大门紧闭的宅子，第一次到的时候是晚上，梅花九娘还在，郑明山端着个大海碗埋头吃饭，脚边搁一瓶白酒。

    这才几天，什么就都变了，人生那么长，怎么可能不物是人非啊。

    ***

    开门进去，木代觉得自己像换了一个人。

    跟前些日子不一样，那时候，师父把衣钵传给了她，她却没什么特别的感觉，而现在，师父去世了，大师兄也不在，她是宅子唯一的主人。

    她安排罗韧他们在前院住宿，一切都交代到，井井有条，自己带曹严华去了后院。

    罗韧他们收拾完毕，去后院瞧了瞧，曹严华正在忙活，给月亮门上挂黑幔，看到他们的时候，说：“不好意思啊，还没收拾好呢，现在不方便进。”

    这些布置，郑明山自己做了一半，剩下的留给木代和曹严华完成，他的行事方法永远不合规矩，但细想又合情合理。

    木代穿着白色的练功服，腰间扎了根白绸子，臂上套着黑色孝套，正半跪在庭院中央的一个小炉子边上生火，开场有些不畅，被烟呛的一直咳嗽，但还是抹一把脸，鼓着腮帮子一直吹。

    罗韧看的有些难受，但也知道不方便帮，炎红砂拽拽他衣袖，问：“木代在干什么啊？”

    “敬弟子茶。”

    这是规矩。

    ——弟子出外归来，见师父第一件事，该是什么？

    ——敬弟子茶。

    罗韧他们就站在月亮门外看着，没人大声说话，似乎怕惊扰梅花九娘那未及离去的静默灵魂，曹解放原本优哉游哉地在前院散步，三角水榭边翘着屁股观摩了一回鱼，见大家都在这边，于是慢慢踱过来。

    小鸡爪刚要迈过月亮门，一万三瞪了它一眼，脚在地上一跺，它吓得赶紧缩回来了。

    俄顷炉上水滚，木代用垫布包了茶壶把手，开水倾到茶杯盖碗里，盖好了放进垫碟，双手一托一持，走到正房门边，在一个铺好的黄绫布锦蒲上跪下，略低头，茶碗举到眉前，腰背挺直，一动不动。

    朗声说了句：“师父喝茶。”

    声音很大，月亮门处的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顿了有几秒钟，曹严华过去，接过了茶托放在边上，木代倒身拜倒，手掌交叠贴地，额头贴在掌面之上，一动不动。

    从前做这些时，难免偷懒，又常和梅花九娘撒娇，梅花九娘待她纵容，有那偷懒简化的，也就随她去了。

    现在，人不在了，反而做的最最恭谨一丝不苟，师父却再也看不见了。

    木代的眼眶发热，双肩不受控的颤动起来，曹严华在边上一直往外挥手，那意思是：都别看了，回去吧，晚上再来。

    ***

    按照规矩，木代补守灵，是必须自日落到日又升的，但考虑到时间紧迫，她会独自守灵到夜半，然后汇合罗韧他们，去观四牌楼。

    这段时间，罗韧做进山的准备，粗略算，今夜进，第二天夜里才能出，在山里有一日夜的耽搁，吃饭、住宿都要安排。

    他打了几个背包，装了吃的，还有毛毯和帐篷，炎红砂、神棍和一万三带着指南、指向喷漆和曹解放去初探周围的山，他们不信邪，觉得凭借着经验和人多力量大，总能进的更深些的。

    罗韧任由他们去撞南墙，天黑了之后，自己煮了点面吃了，木代和曹严华守灵不进食，也就没预备她们的份。

    八点多，灰头土脸的一行人回来了，居然自成队列排成一排，领头的，是昂首挺胸的曹解放。

    果不其然，在里头转向了，指南失灵，一万三抱怨说，跟鬼打墙一样，明明喷漆做了个记号，走了一段一看，咦，又碰到了，感情是走了个圈。

    炎红砂更狼狈，一只脚踏进个烂泥坑，直陷到腿弯，要不是曹解放山鸡识途，几个人还不知道要在里头转悠多久。

    罗韧扔了几袋方便面给他们，说：“早提醒你们了。”

    考虑到进山之后就没有网络了，趁着炎红砂他们开火的当儿，罗韧上网搜索了一下“牌楼”的信息。

    基本上，还都是之前了解到的那些内容。

    ——牌楼，最早见于周朝，最初用于旌表节孝的纪念物，多见于园林、寺观、宫苑、陵墓、街道。

    罗韧之前已经听木代讲过那个“观四牌楼”的样式了，听起来，这牌楼好像是用于保存那个匣子的——但是为什么要使用牌楼呢？藏一个匣子，挖个隐蔽的坑埋了就好，至于这么大费周章吗？

    为了体力跟得上，饭后，每个人都和衣小睡了会，午夜十二点过，曹严华过来叫门，说：“小罗哥，可以过去啦。”

    他也穿着孝服，而且，可能是因为才入门的关系，脑袋上滑稽似的套了个孝帽。

    ***

    梅花九娘的房间张着白色布幔，除了那张满顶床，屋内的陈设全部变过，方便设灵堂。

    不开灯，点着白色大蜡烛，烛头几乎有人的拳头那么大，映得整个房间里影影绰绰。

    原本该放置照片的地方，供着梅花九娘的骨灰盒，黑檀木质地，骨灰盒上方，摆着一柄用擦银布擦过的梅花银簪，锃亮如新。

    大概是大师兄布置的时候擦的，木代其实有些遗憾，她觉得实在不该擦的，一层岁月一层旧，擦得光亮如新，总像是少了什么。

    罗韧他们依次过来，在灵位前的锦蒲上跪下行礼，木代在边上一一还礼，神棍行完礼之后，从兜里掏出个布包，双手捧着送到木代跟前。

    ——阅此信者，驰送云岭之下，观四牌楼。

    这一步，总算是完成了。

    末了，木代对着灵位三叩首，说：“师父，我还有事要办，就不陪你到天亮了。”

    跪的太久，起身时一个趔趄，罗韧伸手扶她，她撑着罗韧的胳膊站定，低头去揉膝盖，说：“腿都麻了。”

    说完了，抬头看众人，都是准备停当的模样，是该出发了。

    木代走到床边，打开右壁的精雕细镂的暗门，踮起脚尖在靠上的暗格里摸索了一回，捧出一只银眼蝙蝠来。

    神棍激动坏了，接过来，大气都不带喘。

    暗红色，像是上了漆，质地和尹二马家的七把钥匙相同，某些部位被磨蹭的发亮，眼眶里嵌着两颗银珠子，伸手去拨，似乎还能稍稍转动，而银珠随着光影的明暗呈现不同的色泽，居然像极了变换的眼神。

    鲁班到底是怎么造出这些玩意来的？

    脑海里像是出现画面，满地刨凿木屑，新木打造的蝙蝠初步成形，而鲁班的手边，还躺着刚刚矬好的那七把钥匙……

    神棍掏出卷尺，想量取尺寸，做第一手的记录资料。

    木代说：“回来再让你拍照丈量吧，有的是时间。”

    也是，神棍悻悻又把卷尺放回去，看着好生眼馋。

    木代交代他们：“外头已经起雾了，咱们不要打手电，银眼蝙蝠的亮度有限，手电的光太强，容易遮掉引路的亮。”

    是吗，几个人赶紧把手上握着的手电又塞回包里。

    出发，穿过满顶床边狭窄的小道，打开后门，进入到无边无际的夜色和浓雾之中。

    ***

    银眼蝙蝠的原理，很大部分在于帮人避过感官的蒙蔽——正常走路时，人难免有偏好、习惯、带着经验推测，又受眼睛看到的情势影响，觉得这里不能走，那里是死路，要绕、要避、要拐。

    但在黑暗里，你什么都不用想，只追寻那一点引路的光，细想想其实是骇人的：它有可能引你贴近悬崖、度过深涧，在无路的沼泽中找到一条曲折而又坚实的小路。

    而这些路径，在阳光大盛时，你只会拼死退缩：“不能！不能走，这是找死呢。”

    为了避免可能发生的意外，罗韧从背包里取出长绳，仿照登山结队的办法，每个人都缠腰一侧，完完全全的“一条绳上的蚂蚱”，木代领头，罗韧押后，这样，即便有一个人失足，五人对一人，拉回的力量还是足够。

    不能跟梅花九娘和木代她们那次比，她们俩都是轻功好手，腾挪转跃，只当家常便饭的。

    曹解放原本跟着小跑，后快就蒙圈转了向，经常迷失在不知道谁的脚底下，数次险象环生，后来曹严华把它拎起来，放在自己的背包上，曹解放乐得搭顺风车，背包上踹了个凹窝，稳坐如山，乍看跟母鸡抱窝似的。

    闷头行走，谁也没有心思说话，一时间，耳畔只余脚踩叶枝和干枝折断的声音。

    万籁俱寂反而不好，容易让人心生忐忑。

    更何况，队伍里还有个个人叫神棍。

    他的情感和喜好，永远逆流而动。

    先是哼小曲。

    “依儿呀，依儿呦，天上的星星参北斗……”

    完全走调，而且唱什么不好，唱北斗星。

    后面的一万三推他：“别唱歌。”

    他不唱了。

    顿了顿：“这样的夜晚，其实很容易发生事情的。上一次，说出来你们都不相信，嗖的一下飞出来一条异形，我手拿菜刀，剁剁剁剁剁……”

    队尾的罗韧咳嗽了一声：“安静！”

    神棍不“剁”了，但他安静不了两秒。

    “我们这种排成一长串的走路啊……”他神神秘秘，“你们知道香港地铁广告有个小孩搭火车吗？小萝卜走在最后，你说他会不会走着走着，发现后面还拖了一个人呢？我分析啊，这种事情，从科学的角度来说呢，其实是……”

    炎红砂失声尖叫。

    曹严华走在她前头，身后忽然有人大叫，吓的他一个激灵，没留神又撞上个人，吓的魂飞魄散，他这一止步，后头收不住脚的撞成一团，曹解放惊得乱飞，翅膀在头顶忽扇，一万三被扇迷了眼，气的抬头大吼，前方的银眼蝙蝠像是有灵性，不再前行，而是在半空盘旋着等。

    罗韧又好气又好笑，费了好大力气，才让大家都安静下来。

    而安静下来之后，发觉也没什么了不得的，自己吓自己罢了。

    罗韧给神棍立规矩：“不准说话，不准讲鬼故事，否则两条路，第一绑树上，明晚回来我们再放你；第二像当初对付曹解放那样，用胶带把你嘴给封上。”

    神棍嘟嘟嚷嚷，大概是臣服了。

    曹严华擦一把额头上的冷汗，问木代：“小师父，怎么走的好好的，你突然停了啊，也没出个声。”

    木代尴尬的笑，说：“没什么，一时走的忘记了。”

    她心有余悸，向着右手侧看了一眼。

    那里，浓雾中现出隐约的树影来，枝桠细长，像无数个身材失去比例的人。

    是自己看错，多心了。

    她晃晃脑袋，想把那些疑心的念头晃出去，但耳侧窸窸窣窣的，像是又出现了那一晚噩梦时的声音。

    ——藏起来藏起来。

    ——不要让她发现……

    ——放心，她找不到的，他们都找不到的。 166阅读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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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4 第①②章

﻿    凌晨近三点，前方远处传来哗哗的水声。

    看来是近了，每个人，或多或少的，都松了口气。

    这一路过来，视距几乎为零，他们只知道走的艰难，只有罗韧留心这一路的地形地势。

    高低爬坡自不必说，脚下的土质都不同，有硬土、半干的沼泽、小片的草地、林地、落石路、滑石道，拐向六十余次，山壁之间只能侧身挪过的“一线天”两到三处，山腹中隐蔽的洞穴路大约十五分钟，大的根本性迂回折向至少有五到六次。

    不啻于精心测绘的，配合天然地形地势而成的人造迷宫，而那只银眼蝙蝠，更像是被设定好了程序，可以识别复杂路线的引路者。

    简直是上帝视角，这得多大的工程量？郑明山说过，很多电子仪器进了山地就失灵，现有的测绘技术都没能描摹出这片山地的细貌来。

    他把自己的疑惑说了，神棍眼珠子转了转，忽然冒出了句：“脑筋急转弯，当年这个迷宫路线是怎么被测绘的？”

    水声越来越大了，有愈来愈近的团风，打着璇儿刮擦每一个人的脸，而因为有风的关系，雾被吹散，视距稍稍广阔了些。

    见没人理他，神棍自己揭晓答案：“你们忘啦？木匠的祖师爷鲁班造过能飞上天三天三夜不落的木鸢啊，没准他就是骑着木鸢测绘的。”

    说者无意，听者有心——罗韧心里陡然一动，还真没准。

    河道越来越宽，绕不过，只能涉水，这水越走越浅，末了终于停在那片断流的滩涂。

    风声响在四周，呼呼过耳，但身上却像是从未被吹到，罗韧心中奇怪，拧亮强力手电照向周围，失声叫了句：“你们看！”

    四周看不见山石，全是乳白色的团雾。

    这个时候，应该是雾最大，但这里的风很怪，像是龙卷风，把中央区域的大雾旋向四周，几个人位于风眼，风平浪静雾散，而十余米外的周遭，就是巨大的雾隔，像是环匝一圈的电影环幕，厚重到视线无法穿越，手电往上打，打到光都弱了，照到的还是雾。

    按理说情形诡异，但曹严华反而觉得好笑：“小罗哥，咱像不像坐井观天啊？”

    像，真像，浓雾包成了井壁，往上看，可不是只有碗口大的天么。

    木代说：“我头一次来的时候，确实也有风，但当时心情紧张，没有注意到周围的雾这么浓。”

    同上次一样，银眼蝙蝠振翅飞起，绕空一个盘旋，然后骤然撞落在河底青石的凹陷之中。

    脚底传来隐隐的震动，河底向两面裂开，终于现出了那个所有人心心念念的“观四牌楼”。

    传统的四牌楼是五柱间出四面，这一栋真是闻所未闻，居然硬生生把五柱从平面拗成了立体，变成了五株五面。

    所有的手电聚焦观四牌楼，这一处雪亮通透，连曹解放都屏了气，眼睛眨都不带眨的看。

    曹严华首先看出什么：“金、木、水、火、土，小师父，每个牌楼的坊额上，都有篆体的字呢。”

    说完了觉得奇怪：“不应该是甲骨文的吗？”

    看惯了凶简上甲骨文的笔画走势，再看篆体，反而觉得别扭起来。

    罗韧说：“最初是甲骨文，殷周的时候，金文又称钟鼎文，秦始皇大统后统称小篆。按照老子、鲁班、墨子等人相关年代，设立这个机关的时候，用篆字倒是合理的。”

    说话间，一万三已经绕着牌楼转了一圈，用手把那玻璃格挡一样的东西叩了又叩：这什么材质啊，像玻璃，但又不是，难不成……钻石？

    心里一阵狂喜，要真是钻石，全带走木代一定不同意，凿一块也好啊，一辈子吃穿不愁了。

    神棍一直在琢磨那五个面上的七个细小孔洞，木代递了根尹二马处发现的圆楔形木件给他，神棍□□去试了试，不大不小，正合适。

    他有点紧张：“你们谁几何好？”

    “我猜测啊，这七根木件塞进去，应该可以在这个‘玻璃体’中央，形成一个立体的七星北斗。但是，每个木件上都刻了木鸢，每个木鸢边上都有字，不同的字。”

    他把手电对准手中的那一个，木代看的清楚，那是古体的“权”字。

    “七个木件，七个字，枢、璇、玑、权、衡、阳、光。是按照北斗七星的名字来的，也就是说，木件虽然一模一样，但是不能乱插，要配合着星图来。我几何不好，立体感很差，你们谁来？”

    说完了，一不留神和一万三对了个眼，一万三怕不是以为要点他的卯，骇笑说：“神先生，你别看我啊，我学都没上过呢。”

    罗韧说：“我来吧。”

    他先不急着插，让木代帮忙找了七根细的木枝，一根根仔细去试孔洞的长度，到底就把多余的截去——七根木枝，剩了不一样短长，比划琢磨了好久之后，才一一把木件塞了进去。

    难以言述的神奇观感，七根木件，几乎是悬浮着各自归位，未几形成了一个倒转的北斗七星。

    木代有些后怕：“这个机关的设置也是谨慎到极点了，居然还是倒转的，万一塞错了……”

    神棍忽然紧张：“快看！”

    那个北斗七星在缓慢移动着位置了，而随着北斗七星的变化，那个倾斜的悬浮着的匣子同样极缓的开始移动，而底部的阴阳八卦双鱼盘，盘里渐渐浮出水来。

    罗韧预计，这北斗七星应该转成正向——就好像他们在地图上描出的那幅“斗柄南指”，而根据目测的速度，达到这个目标还得有一会儿。

    他招呼一万三他们帮他搭帐篷，带了一个大帐，双开间，有人累了，就可以进去歇会——要在这里待一日夜的功夫，有个落脚休息的点总是好的。

    考虑到白天河流会涨水，他往旁侧和地势高的地方走，时不时蹲下*身子去试土壤的湿度，选定了位置之后，帐篷的零部件取出，一万三和曹严华组装活动式撑杆，炎红砂铺地蓬，过了会木代也过来，身后跟着亦步亦趋的曹解放——木代一走，观四牌楼处只剩下神棍了，它是断断不愿跟神棍独处的。

    木代帮着罗韧打地钉、固定角绳、铺设防潮垫，忙活了一通之后，帐篷支的似模似样。

    几个人进去坐着休息，喊神棍时，他一步都不肯挪，拿着小皮尺测测量量，嘟嚷说，要记录数据呢。

    随他去了。

    夜半的晚上的确有点冷，罗韧把毯子拿出来大家合着盖，几个人挤挤挨挨，看着不远处忙活的神棍，不知是谁打了个呵欠，这倦意突然间弥漫开来。

    夜阑人静，很多平日压伏下的心绪就会出来作怪，炎红砂喃喃说了句：“咱们现在这样真好，以后，都不知道各自在哪呢。”

    曹严华很乐观：“还能在哪，丽江呗。”

    炎红砂看了他一眼：“你以为呢，一万三只是在酒吧打工的，待个一年两年可以，会长久待吗？你也一样，别忘了，你是从重庆跑去避风头的，至于我，我老家算是昆明，丽江只是个落脚的地方……还有罗韧，指不定他和木代结婚之后，搬去哪了……”

    忽然间好生怅然，觉得“聚散随缘”这个名字，起的好伤感：既有缘去聚，干嘛又要散呢？

    有风吹过来，周身凉飕飕的，炎红砂顺手就把帐篷的拉链门拉上了。

    小小的空间，五个人，居然分外暖和，而这暖意，让困倦发酵般胀大。

    木代偎依在罗韧怀里，正半睡半醒地打着盹，忽然听到神棍大吼：“快出来，快出来看！”

    他就在帐篷外，乱蹦乱跳，木代睁开眼睛，下意识一怔——外头有流动着的光，像是投影。

    她扯下拉链，手脚并用的爬钻出去，触目所及，倒吸一口凉气。

    每个人都出来了，没有任何人说话，仰着头，有点无措的看向四周。

    观四牌楼的正中央光芒大盛，那是终于复位的斗柄“南指”的北斗七星，强光灼的人睁不开眼，有那么一刹那，木代真的要疑心是天上北斗的星光被人间借用了。

    而不知道这光穿透了什么，在周围的雾幕上，打下了一列又一列的字，巨大、肃穆、随着雾气的氤氲而颤动，像是鲜活，生命在字的背面呼之欲出。

    那是一列又一列的名字，一组五个，五个人名。

    依次排列，像是汉字的自然流变，有篆体、隶书、草书、楷书、行书，都是古体，从前期的古拙生硬，到后期的流畅圆润。

    木代的目光落在最末的一列，第一个名字上。

    梅花一赵。

    ——师父，你为什么叫梅花九娘呢？你在家里行九吗？

    ——不是，是因为从师门第一代算起，我是第九代。各代承衣钵者，都自动往后延续这数字，另加自己的字、姓或者名，再偷懒一点，像我这样，直接叫梅花九娘。

    ——那开山鼻祖是谁呢？

    ——叫梅花一赵，这要上溯到明代的时候了。

    据说师门的创始人叫梅花一赵，明明身怀绝技，但闲暇的时候，会推个板车，走街串巷的卖花，依着时令的不同，板车上的花种会有变化，春天是水仙、山茶、琼花，夏天是百合、木槿、龙胆，秋天是菊花、桂花、留兰，而到了冬天……

    到了冬天，只卖一种：梅花、梅花、梅花。

    卖花时从不吆喝，而不管是哪个季节卖花，客人向他求推荐，他永远只推梅花。

    试想想，在夏日盛放的、要把人晒化的阳光下，他挥着扇子，跟着推荐：“梅花好啊，要种就种梅花，等到了冬天，我给你捎几枝来……”

    木代低声喃喃了句：“猎豹。”

    罗韧以为自己听错了：“什么？”

    “你之前跟我提起过，猎豹的祖上是怎么被抓，又怎么逃出了祠堂下南洋的。”

    没错，猎豹的祖上住在那个石板桥的小镇，有一年，小镇的水塘子里，接连淹死了七个人。再然后，忽然有一天，镇上来了四五个外地人。

    万烽火那边查到的消息，说是“操着北边口音，假作是卖花的小贩儿进的镇子”。

    木代颤抖着伸出手去，指向那无数的人名：“这些都是历次收伏凶简的人，上一次，领头的就是我师门的第一代，梅花一赵。” 166阅读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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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5 第①③章（加个图）

﻿    ——如果有一天，凤凰鸾扣又打开了怎么办？

    ——放心吧，这世上，没有任何人可以打开凤凰鸾扣。

    现在看来，这一列列，五人一组的人名，真像是对老子放言的秋后算账。

    神棍喃喃：“大圣人也有说错话的时候呢。”

    曹严华想不通：“当初，老子既然能封印七根凶简，为什么不干脆毁掉呢，斩草不除根，这世世代代的，太闹心了。”

    罗韧说了句：“你们能想到这一点，老子也一定能想到吧——封而不毁，只能说明一件事。”

    炎红砂转头看他：“说明什么？”

    答的反而是木代，她一直目视列列人名，眼睛里浸着星亮银色，说：“他大概是毁不掉的。”

    一时静默，只曹解放无比欢腾，扑着小翅膀飞高窜低地拿鸡喙去啄雾上的亮字，每每啄空——它不了解这只是投影并无实体，小眼睛里满是啄而不得的迷茫。

    投影的光字渐渐转淡模糊，像是下一刻就要融进雾里，自观四牌楼处射出的星芒也慢慢熄下，罗韧最先回过神来：“去牌楼那里看看吧。”

    走过去的时候，听到曹严华在后头说话：“小师父，你觉不觉得，这些人名，看得人心里毛毛的？”

    炎红砂奇道：“为什么啊？”

    罗韧莞尔，红砂是一如既往的不喜欢动脑筋，每次讨论什么，她总是眼睛瞪的最大，台词大多是“为什么啊”、“快说啊”、“讲来听听啊”。

    曹严华嘀咕：“有点像祭祀死人呢，那种墓碑上，不就会把名字这么列出来吗？”

    炎红砂啐他：“他们可不就是死人吗？上一轮收伏凶简，都是明朝时候了，要是活到现在还不死，多吓人啊。”

    曹严华不服气：“死是分两种的，一种寿终正寝，一种英年早逝……哎，小师父，我们师门的祖师爷，那个梅花赵，太师父有提过他是怎么死的吗？”

    没有回答，一种异样的沉默袭来，罗韧停下脚步，回头去看她。

    木代蹙着眉头，似乎在努力回忆着什么，顿了顿开口，说的很不确信。

    “我师父没有明确提起过，但我记得，有一次练功，师父惋惜说，门派的很多招式是祖师爷自创的，但是没能琢磨的极致——祖师爷但凡能活的久一点，哪怕是中人之寿呢，也许招式的效果，都会很不一样。”

    曹严华心说：那就是死的早呗，太师父说的也太委婉了。收伏凶简，不敢夸说如何伟大，到底也是无私奉献吧，怎么好人还没得好报呢？

    事涉师门，这话在喉咙口转了转又吞回去，没敢见天日。

    罗韧心里没来由的一沉。

    ——牌楼，最早见于周朝，最初用于【旌表】节孝的纪念物，多见于园林、寺观、宫苑、【陵墓】、街道。

    旌表、陵墓，可都不是让人能够心情愉悦的词儿。

    ***

    观四牌楼处的星芒掩去，投影的光字消失，风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团团的雾气弥散开来，又成了雾罩山谷。

    那个匣子已经由倾斜变为正向，仔细看，原本的位置是悬浮在类玻璃体中央的，但现在，已经贴近边缘了。

    炎红砂倒吸一口凉气：“会不会再过一会儿，这个匣子就‘噗’一声弹出来了？”

    一万三下意识反驳：“不可能吧，这是固体哎。”

    讲真，他私心里还没放弃凿一块“钻石”回去的小九九，完全没考虑到这么一大块果真是钻石的话，以钻石的硬度，根本也是找不到工具去凿的。

    说完，像是为了佐证，伸手去叩玻璃面，触手时脸色一变，大叫：“软了！”

    何止是软了，触感也从原来的冰凉变作微温，像是渐渐加热。

    罗韧蹲下身子，提醒大家看观四牌楼的底面。

    那个阴阳双鱼太极盘，各自的盘面都盛满了水，非但如此，盘底不断有细小的气泡浮出裂开，这是水渐渐沸了。

    更奇怪的是，水理应是流动的、无界限的、无接缝的，但这个盘子里，可以明显的看出，有一道s形的曲线，把盘面的水分开，两边的推力似在互相较劲，两条首尾衔咬的双鱼慢慢游动起来，首上都出现了漩涡状的鱼眼。

    推力和抗衡越来越激烈，s形的曲线处出现了锋利的锯齿，像是一边的力量迅速咬进另一边，又像是古战场的战阵，双方从列阵对峙，到先锋搏杀，又到大范围的冲锋陷阵。

    没人注意那匣子了，全都屏着呼吸看太极盘里水势的变化，如此相较下去，最后会是怎么样的结果呢？

    就在那水再无界限，全盘翻沸的时候，就听砰然一声脆响，像是琉璃碎裂，那一面对着的正是木代，她反应巨快无比，扑地就倒。

    那个匣子，竟真的从玻璃体里推射出来，劲力奇大，贴着她的发顶过去，一声闷响，正落在身后十来米处。

    手电照过去，那匣子黝黑、敦实、沉默着不声不响、没有挂锁，却迫的所有人透不过气来。

    神棍无意间目光收回，惊叫：“这个这个……”

    怎么形容呢，那个玻璃体，完全扭曲变形，中央有一道往外弹射的道线，恰是那匣子出来时的瞬间模样，拿手电去敲，铿铿然金石有声，重又冰凉坚硬如初。

    七根鲁班造的木件，半露在玻璃体外，伸手去推，似乎还能推的动。

    观四牌楼，完全没有锁的形态，却是这世上，最匪夷所思，且完全符合锁的原理的……保险箱。

    篆体的“锁”字，左半部是“金”（釒），右半部是上下结构，上面是“水”（氺），下面是繁体的“贝”（貝），用金用水，去藏有价值的宝贝。

    这观四牌楼，造在夜半断流，白日却河水潺潺的河底，这类玻璃体，凝时如金，启时如水，简直是个天然形成的，会意而又象形的“锁”。

    ***

    小细绳，一头拴在地钉上，另一头系了曹解放的腿，让它在外头“有限的自由活动”。

    帐篷里外间的拉隔放下，手电吊在中央和四壁，照的帐篷里亮如白昼，所有人围坐成一个大圈，门上的拉链一拉到底，除了透气网孔，里外几乎封闭，河流、雾气还有观四牌楼，瞬间隔绝。

    围坐的中央处，是那个黝黑的匣子。

    曹严华有点不自在，黑匣子，总让他想起飞机失事后救援人员第一时间寻找的那个东西——这个晚上，太多迹象会引起人关于死亡的不祥联想了。

    神棍搓了搓手，伸手去开盖，到一半似乎想到了什么，又缩回来。

    木代说：“我来。”

    驰送云岭之下、观四牌楼，木件钥匙是交给她的，秘密是师父梅花九娘告诉她的，而上一轮收伏凶简的领头者，又是她师门的祖师爷。

    理应是她。

    她把左右的衣袖都卷到肘弯，长吁一口气，伸出手去，手指在匣盖旁停了一会，慢慢揭开。

    除了罗韧，每个人的身体都自觉不自觉的往后仰了些：谁知道里头会冒出来什么呢？毒雾？暴雨梨花针一样的暗器？或者轰一声就炸了？

    其实帐篷窄小，真要中了上述的猜测，谁也跑不掉。

    好在，风平浪静。

    木代咦了一声：“这么浅？”

    神棍之前拿皮尺量过，这木匣的高度在30cm左右，但是盖子一开，深度不过5cm。

    下头百分百有夹层。

    匣子里，有一块木版，上头密密麻麻，有字有画，而且版面分成了一小格一小格，每格一平方厘米左右，右下角留了个空，方便把字版一块块拆除。

    有点像小朋友玩的九宫格拼图，只不过这个版格更多罢了。而木版取出之后，平滑的匣子底面上，出现了两个一平方厘米左右的凹下的方格，凹纹都是鸢图。

    又是鲁班手笔？

    神棍心中一动，从木版留空的位置，抠了一两块字版下来——并不费力，这每一格的字版都是活动的，背面全是反的鸢图凸纹，但仔细看，并不一样，有的鸢抬头，有的是低首，让人想到卢沟桥上的石狮子，看着雷同，实则无一相像。

    神棍兴奋：“我知道了，这像一块活字的字版，每一块都能拆卸，底面有鸢图，要选出其中的两个，摁进凹下的方格里——摁进之后，夹层可能会出现。也就是说，这个匣子里，另有机关。”

    一万三皱眉，觉得这个鲁班，未免有点太过显摆了：是，知道你聪明，但你能不能适当低调点？银眼蝙蝠、观四牌楼搞的那么玄乎也就算了，连个木匣子都要机关套机关，至于的嘛？

    罗韧忽然想到了什么：“这个活字的字版，有点像活字印刷术啊。但我记得，活字印刷术，好像是北宋的时候，毕昇发明的吧？这跟鲁班的年代，差了近千年。”

    曹严华鼻子里哼了一声：“小罗哥，鲁班这个人，你还不了解他吗？典型的关门吃独食啊。他造了个能飞天的木鸢，你见他把技术传给谁了？这活字木版是他先发明的也说不定啊，但他就是不吭气，以至于那么多年之后，毕昇才发明出来——他要是有点共享精神，中华民族的科技水平早突飞猛进了，第一个登月的，怎么也轮不到美国啊。”

    真看不出来，曹严华的水晶玻璃心下头，还有颗滚烫的爱国心呢。

    说的在理，罗韧苦笑，又提醒神棍：“看看木版上，都讲了些什么。”

    神棍嗯了一声，挎着的布袋里翻出一个折叠放大镜来，又推推鼻梁上的眼镜，就着木版看了起来，看了一会，脸色越来越怪，说：“小萝卜，你找纸笔出来，咱们得画一画。”

    大概是很难理解吧，出发的仓促，并没有备纸，罗韧从背包里翻出帐篷备用的垫布，招呼大家帮忙展开，又扔了两支荧光记号笔上去。

    神棍对眼前的一切熟视无睹，一直皱着眉头看木版，俄顷又仰头看帐篷顶，苦苦思索的模样。

    一页木版不长，看的很快，看完了，传给炎红砂，她一见满屏不认识的古体字和蚂蚁爬一样的笔画就发怵，一瞥之下，只看到一个阴阳太极图，顺手就把木版传给边上的木代，向神棍说：“你给讲讲呗。”

    字太小，木代看的也有些晕，曹严华凑过来一起看，在边上嘀嘀咕咕：“我去，这啥玩意儿，这老子说的什么，人怎么画的跟饼似的……”

    传到一万三手里时，他看都懒得看，直接递给罗韧，反正有人看了会信息共享，这样节省时间，更效率。

    罗韧拿在手上，并不递回给神棍：“讲一下吧，你讲的时候我看。”

    神棍抓了根记号笔在手上，揭了盖，似乎斟酌着怎么样开启话题。

    “这个木版上，有一个阴阳双鱼太极图，历史上传说，太极图是宋朝的陈抟老祖画的，但是，因为这个图很简单，我们不排除陈抟之前，就有人画出来过。”

    他趴在篷布上，画了一个阴阳双鱼，手不稳，外圆抖抖索索，像个压扁了的鸡蛋。

    “太极图有一种周而复始，首尾相衔的意味。有人说，太极图是宇宙宏观的思维模式，反映天体运行和万事万物发展的规律，涵盖了空间时间，包罗万象，总之，套用到什么上都行。”

    炎红砂想笑，但神棍说的严肃，她又不敢：就那简笔画一样的图，还包罗万象了？

    神棍盯着那个图看：“那个木版上的话，据说是老子写的。他讲的是人，他说，人就是太极。”

    罗韧失笑，明白了，难怪曹严华刚刚说“人怎么画的跟饼似的”，这饼，就是太极图吧？

    “说这话的时候，老子又随手画了幅画，说，这就是人。”

    说着，神棍点了点篷布上的扁鸡蛋。

    曹严华喃喃：“看不出来，老子还是个抽象艺术家——画的这人也长的太抽象了。”

    罗韧看了那副图很久，点头说：“确实是人。”

    神棍喜不自禁：“难得有个文化人，沟通这么顺畅，我就知道，跟没文化的人说话，太痛苦了。”

    说的时候，以鄙夷的眼神，肆虐了一下除罗韧外的所有人。

    罗韧向大家解释：“我以前听过一个说法，太极，指的是宇宙衍生阶段阴阳尚未分化的最初形式。”

    “用人来作比的话，人没有出生的时候，被包裹在羊水之中，的确是类似于一团蒙昧尚未分化的混沌状态。”

    “太极图首尾相衔，负阴抱阳，又有夫妻相配，阴阳□□的含义，人都是这么出生的。”

    曹严华一副恍然的样子，神棍吁了一口气，罗韧的解释确实比较简明一点。

    他清了清嗓子，继续往下说。

    “老子接着说，所有人，任何人，刚生出来的时候，都……都像是生产线上生产出来的，外观不同，但是不影响本质，本质是一模一样的。”

    曹严华惊讶：“老子那时候，就知道生产线了？”

    神棍冷不丁被打断，一肚子气：“这是比喻，我用的委婉的比喻，打个形象的比方！不懂别说话！”

    曹严华悻悻的，木代双腿盘着，两手托着腮，眉头一直皱着：“可是我师父跟我说过，人的本质是不一样的，有的人善良，有的人邪恶，就譬如我和猎豹，难道我跟她的本质是一样的？”

    神棍啪一下拍在大腿上：“这个问题提的非常好，这就是问题的关键了，小口袋，虽然你也没什么文化，但经常能起到承上启下抛砖引玉的作用，简直是一块智慧之砖。”

    木代翻白眼，好想一砖头拍他脑袋上。

    神棍亮底牌：“老子在木版里揭秘说，人的本质就是人心。”

    炎红砂第一个发言：“我倒是同意这说法，但是说本质一模一样，这怎么可能，难道木代的心和猎豹的心是一样的？”

    神棍点头：“一样，完全一样，一模一样。我指的是，心的底板，一模一样。”

    他指那个画歪了的太极图：“老子认为，人心像个太极双鱼，心里潜藏着善念恶念，都像是与生俱来的基因，甚至数量对等，一半一半。但是，都属于蒙昧的，未打开状态。”

    “换个通俗的说法，新生儿呱呱坠地，不存在什么人之初，性本善，根本就是无认知，不知道善恶。但是慢慢的……”

    说到这里，他特意看了一眼炎红砂：“慢慢的，这些‘基因’都会被激活。”

    炎红砂脑子里火花一闪，像是想到了什么，一时又抓之不住。

    一万三冒出一句：“激活这两个字，还挺形象。”

    神棍说下去：“激活的程度和善恶种类，依照各人的体质、家庭、耳濡目染、教育程度、道德水准、敬畏之心等等，各不相同——即便是最善良的人，心里也有恶念，最十恶不赦的人，也未必人性全盘泯灭。”

    “但究竟这个人主善还是主恶，最终呈现的表象如何，还要看哪一方的力量更强，是东风压倒了西风，还是西风压倒了东风。这些所有的个体，汇聚成了相互对立的一种现象，所谓个体形成群体，群体构成社会，是社会，就总有对立。”

    罗韧点头：“有人绑架，就有人救人，有人犯案，就有人抓捕，有人破坏，就有人建立，石油公司门口，常年有环境保护者示威，为了皮草疯狂的，有为牟利，有为穿戴，还有为保护动物。但是事情又不能一竿子打死，恶人也能立地成佛，好人也会一念之差。”

    说到后来，他轻笑出声：“有时候想想，这个世界，也真是精彩到荒唐可笑。”

    木代迟疑着说了句：“所以，凶简是……”

    罗韧低头看手中的木版：“最后一句话说，这一层的机关是简言，简言是通往七星杀局的钥匙。”

    炎红砂看着匣子底部那两个凹纹发呆：“简言……第六根没有简言，其它五根有……”

    她掰着指头数：“刀、水、吊、口、土，五个呢。”

    罗韧摇头：“不是，如果我没猜错，这些前期的简言都只是表象，第六根凶简收伏之后，所有的简言都隐掉了——也许正是撇去虚浮的表象，等待真正的简言出现。”

    “那是什么？”

    一万三拿过罗韧手中的木版，用手机拍了张版面清晰的图片，以便后续比对，然后腾出身周的一块地方，一块块把活字的版块拆下，齐整的按原样排放，末了从中间拈起了两个。

    人心。

    纷纷扰扰，你死我活，刀兵水土，口诛绳伐，都是表象都是工具，潜藏于之后推波助澜的，永远都是人心二字。 166阅读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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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6 第①④章

﻿    字版嵌入，匣子内部发出嗡嗡的沉闷声响，像是有老旧的齿轮咬合转动，俄顷这一层底板从中间裂分开，自四面隐入匣壁，另一层底板上升，停住。

    这匣子，设计的颇有电梯原理，一层抽离，一层补上，曹严华看了，少不得又要腹诽鲁班藏私。

    这一层略深，目测深10cm左右，里头叠着一块锦帛，底版上依旧有两个一平方厘米左右见方、凹下的鸢纹方格。

    罗韧先还觉得奇怪，这一层只有锦帛而没有字版，要怎么去揿动机关呢，转念一想：第一块字版并没有放回去，里面的各个字模，大概还要挑选使用。

    神棍伸手去拿那块锦帛，曹严华紧张：“神先生，你小心啊，那是布呢。”

    这么多年了，那块布是不是早就朽坏了？会不会像一些探险片里呈现的那样，手刚碰到，就化成灰了？

    并没有，非但没有，神棍拭上去的时候，还有些惊讶：“摸上去还新，不像好几千年前的东西啊。”

    果然，刚打开一叠，就看到一列墨字：帛书毁朽，依样誊写，留待后人观，赵字。

    木代心里一动：这个“赵”，会是指梅花一赵吗？当年，他们打开匣子之后，看到原有的帛书因为年代久远朽的有些厉害了，就原样抄写了一份？

    她催促神棍：“看看里面都写了些什么。”

    锦帛缓缓打开，密密麻麻，写满了字，中央部分留了正圆的空，里头画了图，题额写“七星杀局”。

    天上北斗星，地下北斗图，地下的北斗七星，每一颗星都画的像原始壁画或者陶绘上的小人，比例细长失调，姿势怪异，双臂夸张地伸向天空，而每个小人旁侧，都围匝着两圈，内圈是人，确切地说，都是死人，七个，外圈是各种祭祀牲口样的东西，牛、猪、羊等等。

    一万三脱口说了句：“腾马雕台！”

    他马上解释：“我不是说这个杀局是腾马雕台，我是指，跟腾马雕台一样，都给人祭祀的感觉。古代祭祀，不都是杀猪杀牛吗？”

    罗韧指了指内圈的死人：“也有人祭，七个。”

    人祭吗？那该多残忍啊，炎红砂哆嗦了一下。

    神棍却觉得稀疏平常：“其实在古代，不要说中国了，世界范围内也一样，现场宰杀活人祭祀是很常见的，有人统计过，殷商时期，因为占卜祭祀杀掉的人，至少在14000多名——小三三和小萝卜说的没错，内外圈，人祭加牲祭，手臂向天的小人，可能是主事祭司。”

    木代问：“有没有可能是凶简呢？”

    她盯着那小人看，跟她梦里见到的、窸窸窣窣推搡着低语“藏起来”、身材细长比例失调的黑影可真像啊。

    罗韧点头：“也有可能是那个所谓的‘星君’。而且，天上七星——七，地上位图——七，又有人祭——七，这也符合亚凤提过的七七之数。”

    曹严华赶紧插一句：“还有，猎豹的祖上犯齐了七宗罪案，看起来像是完成了这个什么七星杀局的七分之一，神先生，我们看看帛书上都写了什么吧。”

    帛书上的记述稍显晦涩，通篇读完大概要很久，神棍这一次换了个方式，他一句句读出来，读一句，解一句，遇到不太明白的，几个人讨论着来，这样，一个人读完了，所有人也都明白了。

    ***

    七星杀局，讲了一个纵横捭阖的，大的故事。

    当年的人，碍于科技和认知的局限，只能代之以“玄奇”、“天命”、“方外之力”，但现代，人的目光借助各类仪器，可以投射在星空深处，或许借用现代的语言，会更好理解。

    宇宙中，存在着各种各样的射线，含有大量高能带电粒子，用科学家的戏言是“像没完没了的阵雨，每天都向着地球倾注”，其中不乏伤害性射线。

    最常见的一种就是紫外线，来自太阳，过多的紫外线进入体内可能会造成皮肤癌。

    有研究表明，宇宙射线与人类突变细胞变化或存在奇特关联，宇航员进入太空，面临的一大死亡威胁就是宇宙射线——它可能破坏并重组dna，把生命体改造成前所未见的怪物，也可能导致匪夷所思的死亡。

    但万幸的是，感谢地球磁场，改变了宇宙射线中带电粒子的运动方向，像一阵飓风吹散尘埃；感谢大气层，粒子剧烈的相互碰撞，吸收、消逝；同样感谢宇宙的浩淼，很多致命的射线，跋涉了亿万万年，到达地球时已是强弩之末，形同隔靴搔痒。

    对于生活在地球上的大部分人而言，宇宙射线的可怕，强不过断网、扣工资、还有上班迟到。

    七星北斗，如同巨大的勺柄，横亘在无数生灵的上空，亿万年，如同半天上睁开一线的眼睛，平静的目视这颗蔚蓝色的星球。

    来自它的、几乎可以忽略的特殊射线，绝大多数在重重的地球阻隔中消逝了能量，直到某一天，它被合适的载体接收——那些初始的心有恶念的人、“恶”的基因被无限放大的人。

    帛书里说：“七星之力，改换人心，噬善而扬恶，强肌体，使敏于行，竟至返生，先民惧服。”

    原始的先民崇拜，往往基于未知、恐惧、生殖和避免死亡，这一切，足以让七星成为图腾——“竟至返生”，那简直是神灵才能做到的呢。

    拜恶滥觞于此，从最初细渺的能量开始累积，聚合了念力和崇拜，终成七道无法解释的邪戾力量。

    最早的文字记载下七宗罪案的龟甲兽骨作为这种力量的附着体被奉上台面，拜星君如同赭黄色大地上的星火，初见端倪。

    开始有了小范围的献祭、追捧、跟随，或许有人亲见了被附身者的“神奇”，出于种种目的，如痴如醉，心向往之，继而大肆鼓吹。

    但当时的生存环境恶劣，部落活动范围有限，这种“恶”与跟随，只被限制在某地、某个山谷、某个流域。而且最初的时候，人祭太过常见，死亡和流血都不奇怪——至多某些无辜的百姓会觉得可怕，觉得那些接触过龟甲兽骨的人，像是被戾气控制，性情大变。

    久而久之，随着拜恶者活动地域的扩展和文明的开化，越来越多的人觉得不祥，觉得那些龟甲兽骨有蛊惑人心的力量——再后来，他们祭祀百神时巫祝祷天，卜得后世会出大德之人，了结这段不祥的戾气。

    老子的时代，是春秋晚期，当时的社会人口增加，文化交流频繁，有识之士层出不穷，甚至创立了不同的流派，拜凶简开始真正遭遇强有力的敌人，七根凶简也迎来了第一轮被封印。

    “老子过函谷关”的那个传说，寥寥数句，只说“老子引七道不祥之气于七根凶简，用凤、凰、鸾三种青铜简扣扣封”。

    当时，会不会是在老子的召集下，出现了第一批的五人队，出生入死，千里奔波，终于不负使命？

    而老子又是用了什么力量去跟“北斗主死”的七星抗衡的呢？金木水火土，是中国古代世界观中五行造世的基本元素，还是临近地球的那五个太阳系星体呢？而凤凰鸾总让人想起太阳里的火鸟，会不会凤凰鸾扣的力量，实则源出于此呢？

    所有这些细节，都淹没在不可考的过去之中了。

    ***

    老子之后，墨子和鲁班成为第二批得窥机密者，这两个人可以说是做出了不可磨灭的贡献，因为黑匣子、观四牌楼、银眼蝙蝠等一系列的设计全部出自鲁班手笔，而墨子——曹家村那一次发现的地坑足以说明，有组织的拜凶简是被墨家一举击垮的，从此难成气候。

    说不定他们都该感谢墨家：自小商河开始，历次涉险，对付的还都是被凶简附身的人，没有太多遭遇有组织的机谋和策划，如果起初，就有无数心怀叵测的眼睛，在暗处推波助澜呢？

    简直不寒而栗。

    那场清缴拜凶简的对阵，一定惨烈非常，不过未能斩草除根。

    心脏是很奇怪的器官，过去人们说“心生一念”、“心想”，但后来发现，那是大脑的功能。

    可值得玩味的是，又有说“黑心”、“心善”、“心肠歹毒”，似乎暗合了老子的说法：人的本质是心，心像一个阴阳太极，善恶之念，两两对等，所有人的底盘都相同，只不过激活的程度不同。

    “七星之力，噬善而扬恶”，套用不恰当的比方，如果善和恶都是人心自带的因子，那么七星之力就像是病毒或者辐射，可以大量吞噬善因，激活恶念，甚至可以实现善向恶的转化，使得人心的地盘顷刻失重，不再两两对等。

    罗韧指向帛书里的那张图：“七星杀局，由三部分组成，天、地、人。天是指北斗七星，这亿万年一直都在。地是指北斗星图在陆地上的分布，而它的分布范围大小，决定了七星杀局的影响范围。”

    “人，是指被凶简附身的人，不断的重现当年的凶案，犯齐七宗之后，这个人的人心可能会被改换——但是，像红砂所说的，只是半激活的状态，全激活要等到七星杀局的全部达成。”

    木代若有所思：“目前为止，只有猎豹的祖上是被半激活过的？”

    罗韧摇头：“不止，还有一个。”

    “谁？”

    他的目光落到了曹严华身上。

    曹严华先还傻笑，慢慢的就慌了：“我……我吗？小罗哥，这玩笑不能乱开的。”

    “不是你，是当初，秦末的时候，从地坑里逃出来的，又始建和繁衍了曹家村的人。”

    “当初我们问亚凤，为什么要选中青山，记不记得她怎么回答的？”

    曹严华皱眉。

    想起来了，她回答说：因为他跟你们不一样，曹家村的很多人，都不一样。

    罗韧说下去：“曹家村现在的人，不可能都是那个人的后代，但有一部分是，他们天生不一样，是因为他们有血脉承继。这一点，又跟猎豹的情况相同。”

    猎豹的祖上，在石板镇连杀七人，完成了七星杀局的七分之一，自己也等于被“半激活”，猎豹承继了这种血脉，而且跟曹家村两千多年的代系跨度相比，她的代系更短——所以她更易和凶简相融，用她的血画就的祭拜画面，拿到凶简曾经的栖息地烧毁之后的气息，甚至可以被凶简感知。

    七星杀局全部达成之后，会是个什么状况呢？

    帛书里说：七星归，献祭毕，杀局成，鬼厉之气大兴，恐有覆族之丧。

    这里的鬼厉之气，并不是怪力乱神——真要多亏了神棍确实看过不少书，他说，中国古代，有把瘟疫疾疫称作“鬼厉之气”的习惯。

    罗韧猜测，七星杀局达成之后，被凶简附身的那个人被“激活”，等同有了感染和辐射的能力。

    换句话说，这像一场瘟疫的爆发，前期的发酵和布局妥当之后，七个移动感染源生成——不再需要凶简的附身，身有凶简者可以轻而易举的感染接触到的下一个人，而下一个人，又可以感染再下一个人。

    由点到线到大面积铺开。

    炎红砂听的怔住：“这北斗七星，搞这些，图什么呢？它就是个宇宙射线……”

    一万三纠正她：“所有这些，不是北斗星搞出来的。就像紫外线，呼啦一下照到人身上，它不是想害人，它就那照射的尿性，它哪知道人照多了会生癌呢？”

    北斗的射线也是一样，也许从科学的角度来说，它只是恰好会吞噬人体内的某种因子，操纵其实现反转，同时也能强健肌体，让奄奄一息不可救的人重回生天。

    想布成七星杀局的，不是北斗七星，而是人。

    那一部分拜恶的人，希望世界按他们的逻辑运转，不希望处处掣肘，哪怕是感染，也希望越来越多的人成为同类，直到全盘操纵。

    难怪亚凤会说：“你最终，也会跟我们一样的，大家，都是一样的。”

    亚凤赌他们不会成功，只要他们没有成功，古老的仪式和机关达成，这一场看不见的灾难就会悄悄蔓延。

    贪婪、强取、豪夺、霸占、自私、排他，通通会因着凶简的力量抽根长芽，投射在社会生活的方方面面。

    医院不会紧张，社会媒体只会批判世风日下，人心不古，会有灾乱、无序、冲突、甚至毁灭。

    老子或许就是预见到了这灾难性的结果，于出函谷关之际，始封凶简。

    而墨子和鲁班也许看的更远，人心永无下限，那被激活过的，微渺的血脉气息，只要有合适的机会，就会再次孳生，与凶简一拍即合。

    所以两个人合作，一个命钜子领墨家力克凶简及其余孽，一个巧设机关，在最隐秘的情况下，把这个秘密收藏并延续。

    他们作了安排，万一有一天凶简再次出世，会有一套系统和人可以运行，收伏凶简的行动可以马上启动。

    帛书的最后一句话是：凶简初列星位，观星台七星长亮，事急矣，当遣死士，前仆后继，解此困厄。

    不过这一次，出了小小的偏差，木代应该就是那个“当遣死士”的人吧，只是她看到这些的时候，已经搅进这趟浑水里很久很久了。

    ……

    帐篷外忽然传来曹解放嘹亮的“呵……哆……啰”，炎红砂拉开门去看，惊讶的发现天居然快要亮了。

    大雾弥漫在山谷，迎着着初升的晨光。

    曹严华咳嗽了两声，说：“小罗哥，你能给我解释一下吗？这个死士，不会是我理解的那个死士吧？”

    他不安的笑：“我……我走上这条路，开始是为了帮我小师父，后来……后来帮三三兄，我可从来不想当死士，也从来不是奔着死去的啊。” 166阅读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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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7 第①⑤章

﻿    帛书的最后写：见此书者，当知事危矣。须急招死士，取忠勇节高舍生取义者，慷然赴此大业，虽肝脑涂地，亦万死不辞。士五名，聚之，共启底匣。

    木代的目光落在匣底那两个鸢纹木格上。

    这一层的机关密钥，应该是“死士”两个字吧。

    师父让她做的事，原来是这件。

    不不不，师父其实也不知道是什么事，梅花九娘这一生，也没能知晓这个秘密。

    她忽然觉得好笑，事情滑稽而又巧合似的颠倒过来：原本的程序，应该是她开启了匣子、知晓了秘密，然后去召集死士，但是现在，她却是懵懵懂懂的，先蹚进这趟浑水，还带了这么多人，外加一只鸡。

    时代早就变了，世界观也早就不同：死士，自己都觉得陌生，怎么急招？登广告么？

    耳畔响起了曹严华磕磕绊绊的声音：“小……小罗哥，你能给我解释一下，这‘死士’，不是我想的那个意思吧？”

    他讪笑，心跳的一下慌过一下。

    眼前这些字眼，什么“忠勇节高”、“舍生取义”、“肝脑涂地”等等，在他的感觉里，是一辈子都不会用在他身上的词儿。

    还有什么“慷然赴此大业”，这么热血的词儿，应该是那种执政者需要考虑的吧，他是谁？他原本是个贼呢，起初掺和进来，只是为了给小师父帮忙……

    他下意识往后缩了缩：自己没那么伟大，绝对没有，真要奔着死去，他可就不干了。

    见罗韧不回答，他求救似的看一万三，一万三干笑了两声，说：“我心里这感觉，也不太好。”

    一边说，一边从字版里捡出了“死”、“士”两个字：“要么咱打开看看？”

    炎红砂有点犹豫：“合适吗？”

    开匣子的五名死士，要“慷然赴此大业者”，她们五个，好像都没这打算。

    一万三说：“看小老板娘的意思呗，钥匙是送到她手上的，匣子也算是她的。”

    木代说：“看呗。都收了六根了，罪没少受。看看还不行啊。”

    罗韧差点笑出声来。

    又是辄辄的沉闷声响，最后一层底匣上升，停住。

    这一层的深度，大约也在10cm左右，中央是凸刻的凤、凰、鸾，三种神鸟首尾互衔接，围成了一个圆，圆周上有插槽，插立了五根字简，透明，材质跟观四牌楼的玻璃体几乎相同。

    简额上分写金、木、水、火、土，底下朱丹色写着名字，木代注意到，其中一根，写着梅花一赵。

    匣子里还有一块朱砂和另一块帛书。

    神棍打开帛书看，原来这朱砂是用来在字简上写名字的，也就是说，新的死士，打开这一层之后，会擦除字简上的字，用朱砂写上自己的名字。

    这份帛书里写的内容，有很多都是他们熟悉的了。

    开宗提到，凶简要附于有生命的形体之上，如果被附身的对象死亡，它们会很快离开——不错，从聘婷身上逼离凶简，他们就是用的这个法子。

    又说，金、木、水、火、土，都可以暂克凶简，但以水最为适用，因为随处可见，方便取用——一万三想起自己在小商河时，还拿火烧过凶简，细细一琢磨，觉得大家都还挺厉害，草台班子乌合之众，居然也在斗争中积累了不少实用经验。

    末了讲到凤凰鸾扣的力量。

    这一节颇为新鲜，翻译过来的意思就是，凶简和凤凰鸾扣，所谓的扣封，实际上是两种力量的对抗。

    封印百余年，即便凶简得脱，它的身上，还是带着凤凰鸾扣的力量的，这种力量不算强，但始终和凶简对立，虽然制止不了凶简作恶，但是亡羊补牢——就好像渔线人偶那一次，作恶的人死了，它还要行个可有可无的“刖足”，以彰显自己有所作为。

    有点蠢的可爱。

    而当真正和凶简作对的人出现后，凤凰鸾扣的力量会转移到具体的人身上。

    曹严华恍然：“所以小商河那一次之后，我们都能看到凤凰鸾扣的提示了，后来五珠村那一次，红砂妹妹加入了，红砂妹妹也可以了？”

    神棍懊恼：原来这凤凰鸾扣的力量，不是天赋异禀，早知道，小商河那一次，他就赶到现场了，真是功亏一篑，让炎红砂后来顶了最后一个缺。

    一万三嗤了一声：“这凤凰鸾扣，还真没什么作用。也没见让我脱胎换骨，就是偶尔给个提示，现个水影。”

    炎红砂嘀咕：“我觉得还蛮有用啊，我们收了六根凶简呢。”

    一万三驳她：“你也说了是‘我们’，是‘我们’，不是凤凰鸾扣收的。”

    炎红砂不服气：“那凤凰鸾扣的力量在我们身上啊，我们就是凤凰鸾扣啊。”

    这什么乱七八糟的，一万三正想瞪眼，脑子里忽然转过一个念头，再一细想，后背都发寒了。

    “慢着慢着，”他说，“会不会是，我们已经是凤凰鸾扣的一部分了？”

    他结结巴巴：“凤凰鸾扣只是普通的青铜制品啊，它的力量是哪里来的？凤凰鸾扣，不会是我们的化身吧？”

    从小到大，他真是看过太多这样的故事了，什么炼剑怎么也炼不成，以身投入炼剑炉殉剑的，什么封印某个邪祟封印不了，毅然拔剑自刎以血封印的……

    神棍清了清嗓子，又给他当头一棒。

    “我觉得特别有可能，”他文绉绉的，“在古代的时候，不分正邪，人祭都是存在的，这里，帛书上一直强调要忠勇的死士，不怕肝脑涂地，还事先在字简上朱砂留名，有点像签生死状……”

    曹严华听的一头冷汗：“往下看，看，后面怎么说的。”

    他凑过来，紧张地挨着神棍一起看。

    后面提到，拥有凤凰鸾扣力量的人，可以避免凶简的附体伤害，不受凶简的心念控制。

    也警示说，凶简“非人”，但在对人的一次次附身和高度融合中，不排除它会渐渐学会思考，也不能排除它们互相之间的互通讯息。

    封印之法，这里没有提，只是说，寻得凤凰鸾扣之后，自然知晓。

    全部看完，没有得知秘密之后的那种如释重负，反而分外怅然。

    神棍问：“你们要写名字吗？”

    没人点头。

    神棍掏出手机，仔仔细细拍下帛书，又拍凤凰鸾扣的圆雕，木代伸手想制止他：“哎。”

    “我就研究一下，怪有意思的。我知道是大秘密，不能让别人知道，我就在这里研究，出了有雾镇就删。”

    好吧，木代又把手缩回来。

    她看到神棍把帛书叠回去放好，最后按照帛书里提及的方法同时摁下凤凰鸾的鸟首，匣子发出闷响，这一层缓缓降至最底。

    第二层从四壁围出，“死”、“士”两个字模凸立其上，神棍把“七星杀局”的帛书叠好放入，字模取出之后，第一层出现，中央赫然立着“人”、“心”二字。

    一万三把这两个字模也捡了，低着头把所有字模装回字版上，外头，曹解放不安地走来走去，仔细听，隐隐有水声响起。

    木代说：“怕是天快亮了，河水要复流，师父说过，天亮前放回去，不要让水流把观四牌楼冲坏了。”

    匣子重新盖上，木代抱着匣子出去，罗韧取了个手电，陪她一起去。

    少了个手电，再加上一夜的消耗，帐篷里顿时就暗了不少，曹严华枕着脑袋躺下去，身下的地不平，即便隔了防潮垫，还是硌得他腰疼。

    他踹了下一万三：“三三兄，你说，成了星君，有成千上万的人听自己使唤，是什么感觉呢？”

    一万三回踹他：“怎么着，这才在哪呢，就心猿意马了？”

    说着也慢慢躺下来：“感觉一定是不错的。”

    耳边传来炎红砂没好气的声音：“什么素质！”

    外头哗啦啦的水流声越来越大了，木代他们回来的时候，曹解放也一头钻进来：它在大雾里踱步了一夜，满身的雾气露水，真像个落汤鸡。

    曹严华心疼：“哎呦解放，过来，睡这儿。”

    曹解放不理他，蹬蹬蹬跑到角落处，蜷缩着窝下去。

    罗韧看了看表：“先睡会吧，晚上要趁夜出去，别太累了。”

    内外间的帐篷，地方够敞，神棍兴奋的很，表示自己不用睡，要“研究研究”，跟曹解放分占了两个角落，其它人合盖一条毯子，罗韧睡中间，右首边是曹严华和一万三，左首边是木代和炎红砂。

    开始时，大概都睡不着，但讨论又无从谈起，鼻息声渐渐响起，罗韧听到曹严华嘀咕了句：“十九、十八，今晚出去，只剩下十七天了……”

    罗韧笑了笑，垂下眼，看到木代在看他。

    罗韧问：“你睡的舒服吗？”

    他把胳膊伸过去，木代靠过来，很自然地把头枕在他肩上，那一头，半睡半醒的炎红砂嘟嚷了句什么，翻身朝外。

    手电都关掉了，帐篷里昏暗着，匀长的呼吸声此起彼伏，神棍倒是个很顾及他人的人，怕手机的光亮影响了别人，用篷布把自己包成了个麻袋，缩在里头看。

    罗韧搂紧木代，够安静时，几乎能听到她心跳的声音。

    他们才刚睡下，这片山谷就已经复苏了，能听到清晨特有的声音，鸣虫、啾啾的鸟，有叶片打着旋儿落在帐篷顶上，映下清晰的影子，连边缘的锯齿都看的真切。

    木代在他怀里叹气。

    罗韧知道她叹什么。

    这里的每个人，都可以像曹严华那样，一听说事大，马上撂下句“不干了，老子不玩了”，唯独她不能，她对着梅花九娘做过承诺，接过一份担当，认认真真说过：“师父，我不能把话说死，但我保证，一定拼死去做到答应你的事。”

    梅花九娘确实没有挑错徒弟，木代是个重承诺的姑娘。

    她跟他咬耳朵：“罗小刀，如果最后真的要死，我是不能让你们死的。”

    罗韧失笑，垫在她脑后的胳膊环起，搂了搂她的肩，他一只手臂就能把她搂个满怀呢，青木总说“你的小绵羊风一吹就倒”，其实也没说错，她常年练武，为什么还这么纤细？是因为轻功，就要把自己练的很轻吗？

    梅花九娘把事情交给了她，她就忽然开始操心，这里的所有人，都成了她的责任，那么坚决的说“我是不能让你们死的”。

    那她自己呢？

    罗韧这么想，也这么问了：“那你呢？”

    她有点茫然，顿了顿说：“我会想办法的。”

    神棍说她是智慧之砖，她怕是真当夸她智慧呢。

    罗韧伸出手去，揉了揉她的头发，指腹忽然蹭到她发顶，心中一动，慢慢压下了一缕去看。

    有苍色的一点点白，也许是染发剂褪一点了，也许是发根长出些了。

    罗韧胸中忽然翻滚，说不出的情愫，胸口起伏的厉害，木代察觉到了，奇怪地看了他一眼，伸手贴住他胸口，凑到他耳边低声说：“没事的，你不用担心啊，会有办法的。”

    她都不知道他难受的什么。

    罗韧眼眶一热，侧过脸吻她嘴唇，另一只手扳住她腰，把她身体贴向自己。

    其实动静不大，但木代吓的头皮都麻了，毕竟这帐篷里这么多人，还有一个是醒着的，罗韧这胆子也太大了。

    她下意识想缩，但后腰被他的手抵着，初始的慌乱之后，忽然有一丝冒险似的窃喜。

    因着遮掩和惊慌而刺激甜蜜。

    她小心地回应他，不发出声音，尽量抑制住喘息，罗韧眼睛里掠过挑衅似的惊喜。

    木代脑子里冒出两个词儿来。

    一拍即合，一丘之貉。

    罗韧的手滑进她衣下，略带薄茧的指腹轻轻摩挲过她的皮肤，内衣不知道什么时候松了，他动作很轻，但就是这种若即若离式的爱抚让她特别受不了。

    罗韧的吻滑到她脖颈，她拼命咬住嘴唇，不发出声音，身子紧绷，头微微扬起……

    咦！

    曹解放，它什么时候来的？

    木代傻了。

    但见曹解放，夹着翅膀立在两人头侧不远，小眼睛瞪的跟黄豆似的，发现了新大陆般惊喜。

    木代的脑袋嗡嗡的，几乎是用口型求它：别，别叫……

    “呵……哆……啰……”

    声音如此嘹亮，在狭小的帐篷里久久回响。

    罗韧的动作奇快，瞬间把她往下一扯，伸手把她头摁进自己怀里，同时闭上眼睛，这样一来，只像是普通的相拥而眠。

    ***

    所有人都见识了曹严华被吵醒之后的起床气。

    什么宠物、爱鸡、一只好鸡，这一时刻，统统撇到脑后。

    他大吼：“曹解放，一屋子的人睡觉，你要死么！”

    他噌的一下从被窝里出来，一个虎扑抓住曹解放，越过一万三到帐篷边，像是铅球投掷，一把把曹解放扔了出去。

    扑腾声由近而远，夹杂着悲愤的啼鸣。

    炎红砂拽过毯子蒙住脸，哭一样抱怨：“曹解放怎么回事啊，我刚睡着……”

    木代也揉着眼睛半欠了身，一副刚睡醒的样子：“它怎么乱叫啊……”

    曹严华陪着小心点头哈腰：“红砂妹妹，小师父，你们睡，睡，我把它扔出去了……” 166阅读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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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8 第①⑥章

﻿    这一觉一直到下午。

    木代醒来的时候，帐篷里被晒的像个小暖房，小的尘埃在高处缓慢的飘，像动作迟滞的小生灵。

    有人已经起了，有人还在呼哈大睡，帐篷的门掀起了一角，潺潺的流水声分外清晰，夹杂着曹严华断断续续的声音。

    一会是“小罗哥小罗哥”，一会是“解放解放”。

    木代笑起来，动作尽量轻的揭开毯子，一矮身就钻了出去，又小心地把门链拉好。

    原来这里这么美。

    日头已经西向，金色的阳光铺满山谷，高处的林子里，不知道是什么鸟儿，争鸣似的高一声低一声，那条复流的河哗哗不绝，河心有几块石头露出水面，踩上了就能过河——曹严华就在河对面，跟着曹解放跑的团团转。

    罗韧在河边，生了堆篝火，捡了一堆相对平整的石头，正围着火一块块的垒，看到她时，笑着说了句：“起来啦。”

    木代嗯了一声，去到河边，对着水一照，头发乱蓬蓬的，她拿手沾了水，对着水面一缕缕的理，曹严华看到了，呼啦啦跑过来：“小师父，你要用梳子吗？”

    他得意洋洋，扬着手里一段枝杈，估计是在周边捡的——枝杈生的巧，好多密密的旁枝，乍一看，真像是天然长成的梳子。

    木代好奇：“我看看。”

    曹严华边递边说：“可好用啦，我刚用它给解放顺过毛。”

    木代脸色一变：“去你的！”

    身后，传来罗韧的笑声。

    河水清冽，捧了把扑脸，整个人都精神了，她站在河边下腰，身体撑拉开的那一刹，舒服地想叹息。

    就保持着这个姿势不动，罗韧、还有篝火，在她的世界里，奇怪地倒了过来。

    问：“神棍呢？”

    “探路去了，说是不信只能靠银眼蝙蝠出去。至于曹胖胖，跟解放修复了半天双边关系了。”

    说着指了指半山上的一个点：“看见那了没？”

    木代眯着眼睛，别扭地拗着脖子去看，那里是郁郁葱葱的林子，没什么特别的。

    “基本上，每隔20分钟，神棍就会在那出现一次，我估计他已经绕晕了。”

    木代噗的笑出声来，这一笑，胳膊就没劲撑了，她爬起来，掸掸身上的灰土，坐到罗韧身边。

    这才注意到，那堆散放的石块旁边，有很多大片的树叶子、小的鸟蛋、还有一撮一撮的绿色植物、挖出来的跟上带着鲜泥的蘑菇，居然还有个树墩子。

    “这什么啊？”

    “调料，吃的，用的。”

    他指给她看，一样样教她认，有小茴香、野姜、草果、还有些凑近了闻，有葱味，但长的像踩在脚底的草。

    木代惊讶：“你要做饭吗？”

    “晚上才能出去，难道干坐着饿吗？”

    “这些都能吃吗？”

    “不能吃，我辛苦找来逗你玩吗？”

    木代眼睛越瞪越大：“那晚上吃什么？”

    罗韧想了一下：“我们带了方便面、香肠，还有些压缩饼干。都能吃，另外的话，煎烤肠、菌菇炖蛋，再烧个汤吧。可惜了，这河里没鱼，不然的话，片个鱼也挺好的。”

    木代喜的不行，过了会一把搂住他胳膊，说：“以后我跟你去哪都行，反正饿不死。”

    罗韧慢吞吞地说：“你这个人，太现实了。”

    ***

    世事真是难以预料，观四牌楼之行，一度压抑，尾声居然轻快的像是出外郊游野炊。

    木代把头发扎了个髻，袖子撸到臂弯，帮着罗韧打下手，曹严华在河对岸烧那个树桩，按照罗韧的吩咐，用匕首在树桩中心凿个碗口大的坑，然后设法点火烧，火自内往外，烧大了之后，有个锅的样子了，就扑灭掉。

    神棍终于从山里晕头转向的绕出来了，出来的时候，胳膊下头夹了块薄的石片——大概是罗韧吩咐了的，因为他接过来看了之后，说了句：“还行吧。”

    石板洗净了，恰恰搁在垒起的石块上，火在下头烧着，像个铁板烧，削了好几双筷子，还自制了木头食镊——长木片削好，就着火烤慢慢拗弯，然后在河水里浸冷定型。

    木代目不交睫地看，觉得罗韧做什么都新奇，蓦地又觉得其实什么东西都可以来的简单，好多人真是把生活过得太繁琐复杂了。

    罗韧用方便面的酱包油包在石面上涂了一层，香肠被削成片片，平煎，很快受热微蜷微翘，泛着鲜红色泽，带微金色的油劲，香气扑鼻。

    木代捧着洗净了的大叶子在边上等，看到香肠片煎的差不多了，就很快拿木镊拈起了放进叶子里，碧绿色的叶片，鲜红的肠片，分外好看，深吸一口气，美的不行不行的。

    罗韧被她的样子逗的失笑，拈了片喂给她，手指从她唇上摩挲过去，缩回来，玩味似的舔了一下。

    有一些心知肚明的小火花，噼里啪啦，带着看不见的电丝，就在空气里游走开了。

    那个奇形怪状的锅也完成了，罗韧用叶子把内面贴好，里头装满了水，火堆里放进很多石子，烧的滚热之后，用筷子拈起了扔进锅里。

    开始扔的时候，是嗤啦啦冒白烟，扔的多了，水就被热石子给鼓沸了。

    曹严华兴奋的不行，大呼长见识，以后知道怎么造锅了。

    剁碎的辛香料扔进去汤里，下泡面都不是难事了，鲜蘑菇的梗削掉，里头挖空，倒放，鸟蛋磕破了打进去，金黄色的蛋液在蘑菇杯里晃晃悠悠——放在石面上小火慢煎，蘑菇的原味被火渐渐烘出，方便面的调料包打开了放边上，偶尔拈一撮，细细碎碎的洒上去。

    说不清的，无数食物的味道，成缕成丝，熨帖的，撩拨的人心痒痒的，喜的真想手舞足蹈。

    木代跪下身子，去给火膛加火，曹严华目不转睛地盯着菌菇蛋杯去看，蛋液渐渐凝了，颤巍巍的金黄和凝脂样的乳白，他咽一下口水，又咽一下，什么凶简、观四牌楼、死士，这一时候，通通忘到脑后去了。

    哧拉一声响，帐篷的拉链门一拉到底，伸出两个脑袋来。

    一左一右，目光茫然，一万三和炎红砂。

    两人还都没怎么睡清醒，炎红砂问：“烧什么这么香啊。”

    罗韧哈哈大笑，说：“起来吃饭了。”

    ***

    这一顿吃的尽兴无比，曹严华拿树叶子托着烫手的蘑菇蛋杯，拼命的吹凉，又忍不住去咬，鲜嫩的炖蛋混着蘑菇的原汁顺着嘴角往下*流，他忙不迭地去擦，嘴里不忘含糊地大叫：“煎……煎香肠，给我留一片！”

    又说：“太好吃啦，今年吃的最爽的一餐呢，比郑伯烤羊腿那次还好吃！”

    炎红砂和一万三两个则围着那口锅，树叶卷成了尖碗，一筷子一筷子地往里头撩面条，炎红砂还小心地拿叶片托舀了浅浅的汤，哧溜一声就喝了，然后咂咂嘴，说：“好喝。”

    ……

    夕阳斜下，水流都不那么急了，河面上罩了一层粼粼的金。

    神棍觉得石片烤香肠好玩，嚷嚷着也要试试，罗韧让位，木代在边上手忙脚乱的指导他：“翻！翻！不然会煎老的！”

    罗韧微笑，走到边上坐下，俄顷双手枕在脑后，慢慢躺在河滩上。

    这片河滩也被日光晒的温暖。

    他慢慢闭上眼睛。

    火膛里偶尔会发出干枝烧裂的噼啪声响，曹解放围在边上跑来跑去，有时候会听到鸡喙磕磕磕的，也不知道在啄什么。

    要是能有杯啤酒就好了。

    思绪忽然飞的很远，棉兰的海边，夜晚，大桶的德啤，弹尤克里里的青木，轻快的小调像长了脚，在海面上跳踩，刚刚学会游泳的尤瑞斯呼啦一下窜出水面，惊喜地举了条不断扭动着的鱼。

    “罗，罗，鱼！”

    尤瑞斯会直接抛扔过来，银色的鱼，裹着银色的月光，夜空里划过轻巧的弧线，到近前时，鱼尾巴一甩，扬了他一脸的海水。

    酒足饭饱之后，他们会关掉所有的灯，静静睡在沙滩上等待。

    夜够深的时候，海浪冲刷，沿边的沙滩上会出现或窄或宽的星空般的光迹，蓝色，明明灭灭，神秘而又浩瀚，当地人把它叫做“蓝色眼泪”。

    那其实是一种依靠海水生存的微生物，离开了海水之后，生命的存活只能以秒计，有时候浪太大，蓝眼泪在空中飘起，溅落在他的身上，微弱的光芒像低声的恳求。

    每次，罗韧都会起身，走到海边，把那抹莹亮又放回去。

    这世上，再渺小的生命都值得尊重。

    ……

    还以为，他们死了之后，那样的日子，再也不会回来了。

    现在这样，真好。活着，真好。

    每个人都要平安，不要死，不许死。

    ……

    木代在身边躺下来了，他能够感觉得到。

    抬起头看了看，不止木代，每个人都一样，酒足饭饱，心满意足，躺的无欲无求，身底下的土石都变得亲近而柔软。

    曹解放慢吞吞踱到附近，曹严华说：“来，解放，舒服不过躺着，躺一个。”

    他抓过曹解放，肚皮朝天，帮它在身侧躺下，曹解放不习惯，两只小鸡爪朝天蹬，一个翻身，又滴溜爬起来。

    木代说：“我前些日子，做了个梦。”

    她讲起那个在柜子里睡的晚上，弥漫了雾气的房间，七道细长的比例失调的影子，还有那窸窸窣窣的耳语声。

    ——藏起来，藏起来。

    她阖上眼睛，说：“你们说，会不会那些黑影才是真正的星君呢？他们原本只是说不清的戾气和力量，但是慢慢的，长久地和人类厮混，他们也像人了，有了人的思维，会用隐秘的方式互相说话。”

    罗韧笑起来，说：“青木讲过很多日本的神怪故事，日本人认为，家里的器物物件，经过一百年，就会有灵气，俗称‘成精’。他们把这种叫‘付丧神’。”

    “所以在第九十九年的时候，日本人习惯把老物件丢到深山里去，或者作法以清净家宅——如果‘付丧神’的出现只需要一百年……”

    剩下的话他没说，不过每个人都明白。

    凶简在这世上，已经存活了几千年了，见过太多人，也经历过太多事，逐渐长的像人、有了人的思维、乃至像人一样窸窸窣窣地说话，一点都不奇怪。

    猎豹的那本上，有个手写的“hide”，木代的梦里，反复听到了那句“藏起来”，第七根凶简，也许稳妥地藏在了什么地方，藏在哪呢？

    曹严华说：“肯定是我们最不容易想到的地方，我们身边的人、乃至鸡，都有怀疑。”

    说到这，他用怀疑一切的目光盯了下曹解放——曹解放正围着那口锅，撅着屁股去啄漏在地上的一截面条。

    如果第七根真的在曹解放身上，那这位“星君”实在是够忍辱负重的。

    木代也在脑子里，默默的，把认识的人都过了一遍。

    红姨、张叔、郑伯、聘婷、大师兄、神棍，乃至什么马涂文、万烽火……

    似乎都有可能，又都不像。

    到底在哪呢？

    静默中，一万三懒懒说了句：“等呗，凤凰鸾扣总会给提示的。”

    罗韧说：“也不用太急，越是剩的时间短，我们越要压住性子，慢慢来，一步步走。”

    “凤凰鸾扣没有给提示之前，我建议，还是要先从那个垄镇入手。”

    没错，或迟或早，都必有一次垄镇之行的。

    那里地处函谷关地界，是老子当年封印凶简的地方。

    是最近一次，七根凶简被打开的地方。

    是水影频繁提示的地方。

    也是最有可能找到真正的……凤凰鸾扣的地方。 166阅读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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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9 第①⑦章

﻿    入夜，起雾。

    木代她们在大雾中拆帐篷，收背包，把分解不了的垃圾装袋，手电的打光影影憧憧，曹严华这个时候才想起来要和树墩子锅合影，跑过去蹲下，直着腰，咧嘴一笑，露标准八颗牙。

    一万三拿手机帮他拍了一张，曹严华喜滋滋过来看效果——

    问：“人呢？”

    “雾里找呗。”

    炎红砂说：“一万三拍照技术太差，不知道晚上得打光啊，我来。”

    她一手手机，一手打手电，电光跟探照灯似的，直打曹严华的脸，曹严华迎着强光，勇敢地睁大眼睛……

    拍完了过来看，黑魆魆的画面上，只有一张亮的发光的大脸，说像鬼估计鬼都不干。

    曹严华无语，过了会说：“我真是不稀得说你们两个……”

    炎红砂居然还给他支招：“你把两张ps在一起呗……”

    木代忍俊不禁，过了会罗韧背了包过来，点了数，每个人按原位站好，缠好绳子。

    手电全部关掉，银眼蝙蝠扑棱棱的木翅拍打声旋上半空。

    一回生，二回熟，这一次走，就没有之前那么紧张了，偶尔还聊聊天，木代像个细心的小队长，一会踢开脚下踩到的石子，一会又叮嘱后头。

    ——这里滑，慢慢走。

    ——有个坑，都当心点啊。

    炎红砂突发奇想：“木代，我们在这里造个房子吧。”

    她兴致勃勃的：“这个路这么绕，神先生白天才走那么一小截就绕晕了，普通人肯定进不来。我们在这造个房子，就当度假呗。下次来，带齐吃的喝的、烧烤架子、太阳能发电机、还有音箱，可以唱歌！”

    曹严华觉得这主意不错：“我们还可以带电脑来，投影放电影。就投在雾幕上，效果超赞的，巨幕影院呢。”

    这些念头像开闸的水，收都收不住，比如还要再搞个菜园子，种葱种菜种辣椒，打七十二根梅花桩，随时随地拉出来练，听的神棍羡慕不已，问：“我也能来玩吗？”

    “能能能。”曹严华大包大揽，说的跟这片山头都是他家的似的。

    “也能带朋友来玩吗？”

    “这个嘛……”曹严华思考了一下，“要经过人品考察的，一般的人我们不让进。”

    走在最后的罗韧险些笑出声来。

    不过，这过家家似的美好畅想还是叫他心动了。

    能能能，只要把这最后十七天给捱过去，跨过那最后一条鸿沟，干什么不能啊。

    ***

    回到梅花九娘的大宅，离天亮还有两个多小时。

    还剩十七天，卯起打仗的劲儿，过了就好。

    木代点起灵堂的香烛，重新穿起孝服，带着曹严华，守此时到天明的灵。

    神棍盘踞了郑明山的屋子，找了纸笔，对着手机一字一字誊写拍下来的照片资料——他答应过木代，离开有雾镇的时候，就会把有关资料全部销毁，这个秘密，也绝不跟任何人说。

    人活着真是太艰难了，神棍觉得心里酸酸的，为什么要保守那么多秘密呢，上一次也是，居然闹出了“鬼上身”，当事人附在他好朋友的身上，跟他说：“我不同意你把它写出来，一个字都不能写。”

    不禁让人生出瑜亮之叹：既然让我知道了，何不让我写啊……

    罗韧推门进来，进山这一两天都稳妥，没什么活动强度，于他更像休养，伤势恢复的不错。

    他来问神棍：“我们天亮出发，你这里……可以嘛？”

    当然不可以，那么多信息要回忆整理，他还准备上网搜索一下相关资料呢。

    罗韧也不强求：“反正垄镇暂时没有确切的消息，我带着人先往函谷关的方向去，你迟一两天，能跟我们汇合就行。”

    ***

    时间倏忽而过，天刚有了点亮色，大家伙就整装待发了。

    曹严华上了车，先把倒计时的日历翻到“17”，看着黑色的数字，手心隐隐发汗，有些摩拳擦掌大干一场的意味。

    木代最后上车，大宅的钥匙交给神棍，好多话要交代。

    “不是白住的，你研究累了的时候，至少出来打扫一下卫生。尤其是我师父的灵堂。”

    “好的好的，劳逸结合我懂的。”

    “还有啊……”木代压低声音，“有些忌讳呢，你还是要注意一下，我师父只过了头七，还没有出七，大师兄在挂历上标了日子，到了那个日子，你适当回避一下。”

    “不用不用。”神棍眉开眼笑，“我巴不得她回来呢，她要是回来，我还想给她做个采访，在我心里，你师父很是个人物呢……”

    木代目瞪口呆，顿了顿毅然把钥匙塞给他：“拜拜。”

    转身走了两步，忽然又退回来。

    笑眯眯的，说：“那七根木件呢，我不会给你的。不过，如果你叫我一声好听的，又承诺好好保管的话，银眼蝙蝠，我倒是可以留给你解闷的……”

    神棍的眼睛噌的瞪圆了，下一刹那，他以无上的热情，一把搂住了木代：“小口袋，你可爱的不行不行的啊……”

    “不行不行的”，这口头禅，真是谁都学会了。

    悍马车里，所有人的目光，嗖的都转向罗韧。

    罗韧很淡定：“看我干什么，这种是纯洁的男女关系，抱一下又不会少块肉，难道我吃这种无聊的飞醋？”

    曹严华夸他：“小罗哥洒脱！”

    一万三：“有自信！”

    炎红砂：“本来嘛，男女朋友间相互信任，就该这样。”

    青木给他讲过日本的很多神怪故事，有一些故事，其实不乏可爱，说是无伤大雅的恶念，会变成小圆石头，骨碌碌往敌人的脚底下滚，然后那人脚下一滑，栽了个嘴啃泥，门牙掉出好远。

    那些小圆石头，会赶紧伸手把门牙抓住，滴溜溜往回跑，欢欣鼓舞的大叫：“报仇啦报仇啦。”

    神棍的门牙他就不要了，但是摔一跤，很有必要。

    ***

    车出有雾，真是神奇的经历，一路走，雾一路转薄转散，炎红砂揿下车窗，一直注意看外头的雾，不断嘀咕着：“散了，咦，又散一点了，往后看还跟个雾包子一样呢，这里就没了……”

    一万三拉拉她的衣袖，“嘘”了一声。

    回头一看，木代靠在副驾驶上，已经睡着了，同样的还有曹严华，也歪在一万三肩膀上，一万三正嫌弃似的把他的脑袋推开——这两个昨夜回来了就在守灵的人，也是累的够呛了。

    炎红砂赶紧把车窗关上，后续拆袋吃早餐的时候，都小口小口，动作轻轻。

    炎红砂还跪在后座上看笼子里的曹解放，用口型跟它说：解放啊，别叫啊，大家睡觉呢……

    曹解放斜了她一眼，那意思应该是在说：有好看的才叫好吗，谁还吃饱了撑的天天叫……

    ***

    手机铃声响起的时候，木代已经睡了长长的一觉，迷迷糊糊间睁眼，车子刚刚靠边停下。

    是个热闹的小县城，街边，一万三开了车门，小跑着下去买水，揿下窗户，正午的阳光杂糅着当地的土语拥进车子里，木代听了会，说：“四川话呢。”

    罗韧笑：“入川了，也开了快6个小时了。”

    他接下电话。

    万烽火打来的，声音没平时传递消息时那么笃定，头一句就是：“那个垄镇吧，准确的说，已经没了。”

    没了？那么大块地方，不会凭空消失吧？猎豹的祖上回溯那么多年，还能打听得到呢。

    万烽火干笑：“这位朋友，各地跟各地的情况是不一样的。猎豹的祖上，那是浙东小镇，家族聚居，有时候一住就是上千年不挪窝，但是你查的地方不一样……”

    函谷关，位于灵宝市，翻开任何一本相关的地理书籍，描述一般都是“西据高原，东临绝涧，南接秦岭，北塞黄河”。

    麻烦就麻烦在这个黄河上。

    旧社会的时候，黄河多次改道、决口、泛滥，为清宫民国等影视剧提供了好多素材，一般大家都会看到飞马急报去往紫禁城，画外音是“皇上啊，不得了了，黄河又决口啦”。

    万烽火说，1933年，黄河中下游就发生了这么一次大水灾，也被称为20世纪以来最严重的一次，七省六十余县受灾，300多万人流离失所，灵宝市也在受灾之列。

    换句话说，当初的那个垄镇，早就被冲的人事全非了，即便不是阖镇冲毁，里头的人出去逃荒逃难，早不知散在哪儿了，加上后期的各大作战，扫荡反扫荡，等同死去活来——跟浙东那种数百年如一日的小镇根本不是一个概念。

    末了说，大致能确认那个垄镇，现在在函谷关附近的通县范围内。

    挂掉电话之后，给罗韧发了张照片。

    是张县城街景，高楼不少，过往的电动车、自行车也多，还有块大的形象广告牌入镜：“全县人民齐努力，争创文明模范县……”

    罗韧苦笑说：“这才叫大海捞针呢。”

    ***

    接下来的时间，几乎都在赶路，罗韧和曹严华互换着开车，大家伙闲聊，并不回避凶简，脑洞大开。

    ——公元前1000多年前的那次天象异变，不应该只影响中国吧？其它国家呢？

    没准儿呢，曹严华很激动：“其它国家，跟七有关的事物也不少啊，比如七宗罪，七大洲，七个小矮人什么的。”

    又聊到具体的人，希特勒没准是有“凶简”的，战争狂人，极富煽动性，实行种族灭绝，这不正是“恶念”的无限扩大么。

    ——那盟军最后攻破柏林，西欧的“凤凰小分队”是盟军的人？

    ——不错，但是欧美不时兴凤凰，没准人家叫“安吉尔小分队”呢。

    罗韧听的哭笑不得，说了句：“其实，只要把两个字换一下位置，凶简就是个好东西。”

    曹严华奇怪：“哪两个字？怎么换位置？”

    罗韧慢慢复述出一句话来。

    “七星之力，附于身，改换人心，【噬恶】而【扬善】，强肌体，使敏于行，竟至返生。”

    车子里一下子安静了。

    顿了很久，木代才轻声说：“还真的呢。”

    ……

    这一晚没能出川，住在广元附近。第二天一早出发，倒计时日历翻到“16”，中午行停西安，吃了传说中的裤带面和肉夹馍，然而走渭南、华山一线，去往灵宝。

    这一路线，山脉明显变多，曹严华网上搜了地形图来看，果然，有些山头近两千米，海拔应该平均在一千米往上。

    下傍晚时，过崤山，这是秦岭东段的支脉，延伸在黄河洛河间，函谷关就在其间。

    路过函谷景区时，罗韧特意把车子开到地势高的地方停住。

    俯瞰之下，游人不少，一派繁华气象。

    一万三伸着脖子，手在额前搭了凉棚，一直眯着眼睛远眺，木代见他看的费劲，把袖珍的单筒望远镜递给他。

    他转着望远镜，喃喃自语：“是这，就是这。”

    罗韧奇怪：“什么意思？”

    “小商河那一次，第一幅水影是我画的。我记得特清楚，图上有远山的轮廓，还有条大河。那个山的轮廓线，跟崤山的山线类似，从西南低向东北，还有河，不是黄河就是洛水，这一带总没错的。”

    在函谷关耽误了一些时间，进通县时，已经很晚了。

    罗韧开着车，先在县城转了一圈，县城不算特别大，但看出来很新，没什么古迹，再一打听，这个通县，以前没有建制，是建国之后重新进行区域合成划分的。

    也就是说，想查个县志，都只能从建国后开始。

    真叫罗韧给料中了，即便把范围缩定了这一块，还是大海捞针。

    当晚在通县住宿，这里物价不贵，最好的酒店也才三百多一晚，罗韧要了个高层所谓景观房的家庭套，内外间，双盥洗室，双大床，沙发拉出来都能躺两个人，五个人住，管够了，曹解放爱怎么飞怎么飞，只要不从窗户飞出去。

    窗户推开，看所谓的“景观”，无非就是一小片县城的灯火，再远处，就是山了。

    炎红砂呢喃了句：“这里的山可真多。”

    木代也趴在窗沿去看：“古代的时候，没这么多人家，高处去看，就是山岭间点缀着几户灯火，想想还挺可怕的。”

    各自洗漱，罗韧睡了厅里的沙发，躺下的时候，看到曹严华把倒计时的牌卡拿上来了，就立在沙发边的茶几上。

    看一眼时间，距离午夜还有几分钟，罗韧先不睡，一直盯着表上的秒针，像等待什么任务。

    十二点，指针过格，他把牌卡又掀一张，才长吁一口气。

    睡的不踏实，总像是听到绵绵的哀乐声，让人心里堵的难受。

    早上起来，跟曹严华他们一说，才知道不止是他，大家都听到了。

    炎红砂开窗去看，指着楼下大叫：“真的有啊，你们看，对面办丧事呢。”

    昨晚入住的仓促，没有仔细看，果然，对面的居民小区门口，停了好几辆挽黑幔的车。

    曹严华嘀咕说：“有点晦气呢。”

    观四牌楼之后，他就下意识地反感一切跟死有关联的东西。

    木代忍不住笑，招呼大家：“去楼下吃饭吧。”

    ***

    酒店的餐厅在一楼，早晨是自助，用餐的人不多，罗韧取好餐回来的时候，已经坐下开吃的曹严华冲他挤眼睛，又指指后面那一桌的几个人，压低声音：“小罗哥，去世的是个老教师，这几个人都是在外地定居了，又回来参加丧礼的学生。”

    难怪呢。

    罗韧埋头用餐，过了会，对面来了几个人，像是家属，径直进了餐厅，那一桌的人赶紧起来，握手、问好、致唁，外加寒暄。

    罗韧听到他们的对答。

    ——节哀节哀。

    ——什么时候送上山？

    ——也就这两天了。

    ——上山的时候有什么要帮忙的，尽管开口啊。

    ——谢谢谢谢……

    一行人，寒暄着往外走，很快就离开了。

    罗韧总觉得有什么奇怪的地方，皱着眉头，一直盯着对面去看，木代觉得他不对，伸手在他面前晃了又晃：“罗小刀？”

    罗韧回过神来，朝她笑了一下，服务员过来收用完的餐盘，他忽然开口。

    “小姐，我想问一下，什么叫上山。”

    那服务员愣了一下，很快反应过来：“你说上山啊？这是我们这本地的说法，其实就是下葬，在墓园下葬。”

    “那为什么叫上山呢？登仙的意思？”

    服务员茫然，她还年轻的很，知道的也不多。

    “要么，你们去对面问问？办丧事的人家，会请那种几代操持的老师傅过来，他们没准懂的。”

    罗韧真去问了。

    那是个老头，牙都掉的不剩几颗了，呵呵笑时，满嘴漏着风。

    认真给罗韧解释：“不是的，跟登仙没关系。从前哪，我们这里，本地死了人，都习惯送上山去埋——一是因为附近山多，地方广；二是以前黄河不是老发水灾吗，埋的低了，怕坟被冲了，不吉利。所以都往山上埋。”

    “现在呢，水利搞的好，不大有水淹这种事了，加上有政策规定，都火葬，专门有墓园墓地。但是说法上，一时间还改不过来，下葬的时候，还都习惯说‘什么时候上山哪’……” 166阅读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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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0 第①⑧章

﻿    一听说要进山，而且是去看坟地，曹严华的一张脸简直拧成了苦瓜——再拧的厉害些，怕是都要掉苦汁儿了。

    罗韧的理由有三。

    一是时间不多，只剩15天了。

    二是万烽火那边进展不大，他们五个人不能坐着干等，总得做些什么。

    三是综合这两天打听到的情况，那个“垄镇”可能真的是毁的不剩东西了，这种状况下，活人身上打听不到什么，只能靠死人开口。

    毕竟，如果“上山”是本地世世代代的传统，那么，那些镇上的人，什么私塾的卫老夫子、卫姑娘，应该都在山上躺着，运气好点的话，看看墓志、碑记，也许能有点线索。

    举手表决，全票通过，虽然曹严华那只手举得好不情愿。

    预计短期内不会有进展，罗韧又去前台续了两天房，一万三等的时候，顺便抽了张通县的旅游介绍单页，看的津津有味。

    这一带景点还挺多，毕竟年代久远，加上函谷关自古就被称为“第一雄关要塞”，辐射的周遭鸡犬升天，景点都被冠以“精华”、“必到”。

    “哎哎，胖胖，进山要当心啊。”他对着单页念，“秦岭山系，野生动物丰富，还藏匿着野猪、黑熊……还有还有，世上最丰富的雉鸡类族群，哇……解放脱单有望啊。”

    曹严华没好气，瞪脚边笼子里欢欣雀跃的曹解放：“你蹦跶个啥？这种山里的鸡没文化，不适合你。”

    说着，又纳闷地瞅了瞅对面小区：“我小师父带红砂妹妹去干什么呢？”

    上车的时候，这问题终于得到答案，木代拎了好几刀黄纸回来，还有香和纸宝。

    一路嘱咐：“到了地方之后呢，我们先统一烧个香，拜一拜。要怀着一颗恭敬的心，不要大声喧哗，在里头走的时候呢，要随时注意说‘打扰了’……”

    曹严华听的浑身鸡皮疙瘩直冒：“小师父，你这太迷信了吧，越说我越怕……”

    木代故意呲了牙笑，安全带解开，转了个身，跪在副驾驶坐上，胳膊撑着椅座，似笑非笑看曹严华。

    曹严华一个劲儿往后缩：“小……小师父，你别，你这样我怕……”

    木代温温柔柔：“曹胖胖，你想啊，人家都死了上百年了，安安稳稳在地下躺着，不知道有多清静，突然之间你就跑去了，带了一身人味儿不说，还在人家房顶周围跑来跑去……”

    她居然管那个叫“房顶”，罗韧真是哭笑不得。

    “我让你烧个纸怎么了，是礼貌。你去人家拜访，还要拎上门礼呢，装修吵到邻居，还要提前打招呼让包涵呢，怎么就成了迷信了呢？”

    曹严华唯唯诺诺：“小师父说的极是。”

    木代哼了一声，重新掉转身坐下来，一瞥眼，看到罗韧看她，于是神气活现回望回去：“怎么啦？”

    罗韧说：“把安全带给我系上。”

    ***

    到达城外的山口，车子不好再进，曹解放留在车里看车——它要是进山“呵哆罗”乱叫一通，太不庄重了。

    几个人下车，各自背包，带干粮、水，徒步往里走。

    这像是峡谷的步道，两侧山上，树高林密，遮天蔽日的，带森森的冷——不知道是风吹的，还是心理作用。

    山头很多，一个连着一个，木代拿望远镜扫了一下，隐隐的，每处山上，都能偶尔发现一座两座隐在长草间的碑。

    这“扫墓”的工作量不算小，而且木代事先打听过，山里并没有形成固定的墓葬群，也就是说，各自为葬，葬的高、低、近、深，全看户主的财力和当时风水先生的选址。

    如果能分组作业的话，大概效率会高些，然而没等罗韧把这个想法说出来，曹严华已经哆嗦开了：“我觉着吧，大家一个挨一个的，别走散了，这样踏实点。”

    于是依着木代说的，先烧了香，团团四拜，饶是如此，上第一个山头的时候，心还是砰砰乱跳，忍不住要屏住呼吸，总觉得自己是外人，进了另一个地界，哪里都要注意，哪里都要小心。

    林子里有点暗，几个人没有商量，自然形成分工，木代会帮罗韧打手电，让他看清楚墓碑上的字，炎红砂拎着黄纸，每次抽了一两张，一万三就会帮她点火、搁下，至于曹严华，他的手几乎是一直合十在胸前的，随时随地，四面八方，一路都在“打扰了”、“别见怪”。

    坟的分布，的确看不出什么逻辑，有的是孤坟，有的是同姓三五个聚在一起，有的砖砌石俢，有的就只是插了个木桩，刻字权当墓碑，几百年风吹雨打下来，字早已看不清了，木头也朽烂，缝里甚至长出木耳来。

    这座山头扫过，花了两个多小时，约莫二十来座，年代上，有民国的，也有晚清的。

    休息的时候，站在高处看远的望不到边的憧憧山头，罗韧有些发愁：这才是他们到的第一个峡谷的第一个山头，这速度……实在堪忧啊。

    的确如此，这一天下来，扫了四个山头，基本一无所获，还遇到一座明末的坟，大概是被盗了，棺盖斜开，看着怪凄凉的。

    瘆归瘆，几个人一合计，还是给填土葬了，也算功德一件。

    说来也怪，修了这座坟之后，曹严华心里倒不怕了，絮絮叨叨跟一万三说，举头三尺有神明呢，人要是真的死后有灵，也知道我们这些人不是坏人，会保佑咱们的。

    出谷的时候，天已经擦黑，回去的路上，曹严华抱了曹解放，手里掬一捧小米，看着它笃笃笃地吃，居然主动提议说，这样速度太慢了，要么明儿个分组吧。

    第一天，就这么过去了。

    第二天，分了两组，扫过的地方是多了，但结果还是同样，不是所有的坟都会有墓碑，而大多数墓碑只是“先考xxx”、“亡妻xx氏”，即便有字，也形成不了讯息。

    罗韧几乎要怀疑，自己这方向究竟是否正确了。

    期间跟万烽火通过电话，暂无进展，神棍也打过电话，他倒是万事不愁的，说：“那我就不急着过去了，再研究研究——这银眼蝙蝠，说什么都不飞呢。”

    第三天，再次一无所获，倒计时的牌卡眼见翻到“13”，车里的士气低落到极点。

    罗韧说：“回去找个馆子，大吃一顿吧。”

    曹严华来了精神：“火锅吧！小罗哥，回去的那条路上，有个‘重庆老火锅’，我惦记好久啦。”

    ***

    进店的时候，已经过了饭点，只他们这一桌客人，正当中的桌子，大鸳鸯锅烧开，清汤滚着鲜，红油泛着香，什么牛羊肉片鲜藕土豆鲜虾豆皮摆满了两桌子，火锅的热气往上翻滚，好不热闹。

    曹解放被拴在靠门的小桌角上，因为店主抱歉的要求了：“鸡就别乱走了吧，这火锅店，万一滑着烫着……”

    这热闹竟与它无关，曹解放多少有点小忧伤。

    吃到一半时，一万三筷子拈起一根豆皮，问曹严华：“曹解放吃豆皮吗？”

    曹严华正忙着把羊肉片往辣油碟里滚：“豆类是吃的，豆皮就不懂了。”

    “我去试试。”

    他兴致勃勃挑了根豆皮过去，走到半路时，看到洗手间回来的红砂正在跟店老板说话。

    “能给做碗面吗，想吃面条。”

    “抱歉啊姑娘，我们这火锅店，没面条。本来有下在锅里涮的那种，也卖完了……”

    ……

    回来的时候，桌上还是热闹，热气腾的人的脸都看不清了。

    曹严华问他：“怎么样，解放吃豆皮吗？”

    “貌似……兴趣不大。”

    ***

    回到酒店已经很晚，各自洗漱，曹严华对着倒计时牌卡几乎垂泪：“再过一两个小时，就变‘12’了啊。”

    一万三在洗手间刷牙，正咕噜噜涮水呢，眼角余光忽然瞥到炎红砂开门出去的背影。

    他赶紧一口吐了水，抹了嘴出来问木代：“红砂出去干嘛呢？”

    “人家去买女孩儿用的东西，你怎么什么都问。”

    是吗，一万三觉得奇怪，想了想，还是开门出去。

    电梯停在底楼，看来红砂下去了，一万三犹豫了一会，也揿了下去。

    出了电梯，大堂不见人，向前台打听，服务员给他指路：“喏，去后厨了。”

    一万三小跑着过去，后厨的门开着，炎红砂在里头，正跟一个带厨师帽的厨师比划着说话。

    别着身子在门口听。

    “就下碗普通的面就行，清汤面，放点青菜，再帮我打个荷包蛋。”

    “姑娘，这不是酒店服务，菜单上也没，得另付钱啊。”

    “嗯哪。”

    过了会，里头没动静了，一万三伸头去看，炉灶搁了一个砂锅，火舌舔着锅底，厨师正用兜网洗着小青菜，炎红砂坐在小板凳上，抱着膝盖，一直盯着砂锅看。

    一万□□出来，忽然转身，跑回到大厅，揿了电梯上楼，出来之后，一路跑到房间门口，砰砰砰拍门。

    曹严华开的很不耐烦，还埋怨他：“出来进去的，也不知道带卡。”

    一万三一把推开他，几步冲到炎红砂行李面前，拉链拉开了翻着看，木代奇怪：“一万三你干什么？”

    他不答，一样样的翻，捏到行李袋内层，硬硬的，好像是卡，赶紧拉开。

    罗韧过来了，曹严华和木代也过来。

    一万三看炎红砂的身份证，过了会闷闷地说：“咱们都傻子啊……今天红砂生日呢……”

    ***

    炎红砂小口小口的吃，面条一根一根地拈咬，荷包蛋是糖心的，筷子捅破，金黄色的心流出来，晕在面汤里，这感觉简直称得上是幸福了。

    她努力去拖时间，想让这一碗面的时间久些，拖的厨师都不耐烦了，拖到最后一口面汤都被她喝下。

    她把空碗放进水池里，说：“不好意思，麻烦你洗碗了。”

    然后才出来。

    进了电梯，揿好楼层，安静地一路往上。

    从前，每次生日都过的隆重，炎老头会专门在大饭店包个包房，上一大桌精心烹饪的菜，她尽可以浅尝辄止，也可以一筷子不动，但最后上的寿面要吃。

    最简单的那种，银丝面，绿叶菜，打一个荷包蛋，炎老头说：“这是长寿面啊，长命百岁，一定要吃的。”

    电梯内里像模糊的镜面，她站正，盯着自己的影像看，然后向它挥手，说：“生日快乐啊。”

    出了电梯，走廊里静悄悄的，门卡开门，嘀的一声。

    屋子里黑漆漆的，大家都睡了，真是的，也不等她。

    炎红砂噘了噘嘴，摸着黑，脚步放轻往里走。

    刚走了两步，忽然听到哧拉一声火柴划着的声音，一小朵温暖的焰头亮在暗里，渐渐的晕开黑暗，她看到持着火柴梗的木代，小心地去点蛋糕上插着的数字蜡烛。

    23，那是自己的生日年纪呢。

    蜡烛点起，那团光渐渐蕴开，炎红砂看到木代、罗韧还有一万三，堆放着的蛋糕盒、纸碟、塑料餐刀、生日礼花筒，有点像做梦，眼前渐渐模糊，炎红砂使劲闭了下眼，又吸吸鼻子。

    看到木代笑着说：“红砂是个小可怜儿，过生日怎么不说呢。”

    炎红砂干巴巴的回答：“因为你们都挺忙的……”

    忽然说不下去了，就那么在原地蹲下来，抱着膝盖哭起来。

    木代忽然也有点绷不住了，伏到罗韧怀里偷偷掉了两滴眼泪，一万三过去，想扶炎红砂起来，炎红砂抱住他胳膊，继续呜呜呜地哭。

    一万三说：“二火啊，别太感动了……”

    炎红砂还是哭，一万三有点无奈。

    “这样二火，打个商量行吗？这准备的仓促，也没给你买礼物，你要这么喜欢这条胳膊，你拿去算了，没事还能挠挠痒什么的……”

    炎红砂噗的笑出来，把他胳膊甩开，吸了吸鼻子，说：“去你的。”

    于是擦干眼泪起来，被簇拥着到蛋糕边，左右看看，奇道：“曹胖胖呢？”

    罗韧朝里屋努了努嘴：“来了。”

    话音刚落，里屋的门开了，那里的灯光大亮，曹严华一脸肃然，抱着一束花，满天星夹着百合、郁金香、鸢尾，脚边站着曹解放。

    炎红砂看见曹解放就喷了，也不知道曹严华怎么想的，拿透明胶绑了朵万寿菊在曹解放脑袋上，曹解放翻着白眼，一副没好气的模样。

    曹严华抱着花，郑重地向炎红砂走来，大家让他领起献花的大任，他力图走出红毯一样的效果，然而显然事与愿违：开始只是炎红砂笑，后来一万三扶着桌子就蹲下去了，木代笑倒在罗韧怀里，至于罗韧，一直努力偏开了目光不看他。

    好吧，曹严华讪讪。

    只好说：“红砂妹妹，大晚上的，实在买不到什么礼物，店都关门了，我们都说好了，先欠着，一定补。”

    炎红砂几乎笑出了眼泪，接过来，说：“好。”

    然后许愿，烛火摇着曳着，她一直盯着看，说：“我希望，我们明天就能找到关于这个垄镇的线索。”

    木代急的跺脚：“红砂你傻吗许这个，不行，重新来，许一个关于你自己的，美好幸福的。”

    炎红砂不确定：“真要重新来吗？”

    一万三说：“重新来吧。”

    炎红砂想了想，又说：“我希望，很多很多年以后，我们还能在一起，大家都平平安安的，就算头发白了，还能一起过生日，一起出去玩儿。”

    说完了，低下头，呼啦一下子，吹灭了面前的蜡烛。

    远处传来夜半十二点的敲钟声，真好，分秒不差，拿捏的刚好，没耽误。

    ***

    第二天，曹严华醒的最早，昨晚上的生日宴振奋了士气，周身鼓荡着马上投入工作的豪情——他刷的从床上跳下来，还把挤一张床的一万三的被子也掀了：“三三兄，快起来，扫墓去了！”

    在一万三咆哮之前，他一溜烟窜到客厅，刷拉一声拉开了窗帘。

    傻眼了，阴天。

    身后沙发上，罗韧伸手遮住眼睛，打着呵欠坐起身，说：“今天天不大好，大概是要下雨。”

    ……

    还真叫罗韧给说中了，天色一直不好，像老天挂了脸，他们自己也紧张，和时间赛跑，下意识的分的更开——虽然还在同一座山，但几乎是一个人排查一片区域，山里信号不好，对讲机就派上了用场，一人腰里别一个，倒是颇为拉风。

    中午过后，墨云翻上山头，黑压压的，几乎压上林梢，虽说不到伸手不见五指的程度，但是跟晚上差不多了，几个人刚翻完半面山，准备从另一面排查下去，就在这个时候，半天上忽然划过豁亮的一道闪电。

    罗韧的声音从对讲机里传来：“雨衣都穿上，下了这座山就回，这场雨不小。”

    何消他说，岂止是不小，简直是顷刻间倒了下来，噼里啪啦，雨滴子小石块一样往人头上砸，对讲机里一片鬼哭狼嚎，曹严华抱着头就往山下跑，风大雨大，眼前的水糊成一片，听到罗韧在说：“往大的树下躲，这是急雨，下不长，别往下跑，会摔！”

    曹严华心里一急，一个步子没收住，脚下一滑，整个人滚了下去，其它人的四部对讲机，几乎同时传来他骨碌碌滚的声音：“啊呀啊呀呀呀……”

    木代和炎红砂大叫。

    木代叫：“抱头，腿护胸……”

    炎红砂叫：“抓住，抓住！有什么抓什么……”

    一声闷响，好想是摔在哪了，但听声音，不很重。

    随之而来的，是以秒计的静默，奇怪，他那里的雨声都似乎小了不少。

    一万三试探性地叫：“胖胖？”

    罗韧沉声：“可能是摔晕了，也可能没回神。曹严华，讲话！”

    曹严华的尖叫声蓦地传来：“狗！狗啊！” 166阅读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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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1 第①⑨章

﻿    这属于山间常见的地形，算是山缝，口小肚子大，像个瓮，不深，只两米不到，手脚并用，就能爬上去。

    缝口大概是地植苔藓长的太密了，基本已经遮住，徒步的话，危险级算“轻中”——你以为脚踏实地，结果脚下一空，就下去了。

    不过倒是个避雨的好地方，因为下的大的急雨，短时间内难渗，缝口地植又密，雨流基本上算是在面上“滚过”的，罗韧招呼木代，雨衣拉开了拿树枝插在缝口的泥土里，搭了个简陋的雨篷。

    那一头，一万三奚落曹严华：“叫的那叫一个瘆人啊，多大点出息啊曹胖胖，多少大风大浪都过来了。”

    炎红砂忍住笑，帮着曹严华拍打身上的湿泥。

    曹严华翻白眼：“我那不是猝不及防吗，本来一路滚，摔下来就有点懵，一睁眼，狗脸就在我跟前，下头又黑，看不大清，眼瞅着就跟要扑过来似的，叫一下怎么了？”

    罗韧打着手电，走向角落处，在一尊半露出地面的狗石雕面前蹲下来。

    难怪曹严华会怕，这狗半斜着埋在角落的泥里，一副要扑上来的架势，或许是年代久了，狗头狗身上都顶着长的密密麻麻的苔藓地枝，乍一看，样子极其诡异，更别提苔藓间还总有虫子钻进钻出，冷不丁拱得狗身上某处一动，昏暗间，看起来真像是活的。

    曹严华他们都围拢过来，几道手电光把那狗打的周身泛着惨白。

    “小罗哥？”

    罗韧说：“挖出来，这个石雕像有点文章。”

    这里是墓葬的山，不可能凭空来个狗的雕像——要说是镇墓，丧葬文化里多的是神兽。

    他忽然想到什么：“你们先挖，我上去看一下。”

    他站起身，掀开雨篷一角，一个撑手踏步，敏捷而又迅速地跃上地面。

    挖起来不难，因着上一次修坟的关系，后来进山时，背包里带了柄折叠的小军铲，曹严华刚挖了几铲子，石雕就松动了，原来雕像下头是连着底座的，他和一万三两个人合力，把石雕像挪了个地方。

    刚搬定，罗韧就下来了，只这么会功夫，已经淋了个透，说：“有一个陶尚贤和陶卫氏的合葬墓，就在这不远，很可能那个‘陶卫氏’，就是水影里的卫姑娘。”

    不过，也没太多信息，墓碑上凿了大致的下葬时间，有“清宣统七年”字样。

    宣统七年，那是清朝末年，溥仪皇帝的年号，那时节，已是内忧外患，风雨飘摇。

    说话间，木代忽然咦了一声，蹲下去仔细看底座，又伸手使劲搓了搓：“这底座上有字！”

    是有字，刻凿的小字，刻痕很浅，被土埋住，罗韧抬头看了看雨篷，招呼曹严华和一万三帮忙，把狗雕像抬到边缘处，然后把雨篷的一端拉低，积聚的雨水自来水流般哗哗而下，很快把底座冲了个干净。

    然后把底座竖了个角度靠边立起，找了个地洞的合适位置插上手电——这样，光斜照过来的时候有阴影，更加方便把字看清。

    大家看的分明，当头两个字是“义犬”。

    曹严华吃了一惊，话都说不利索：“就……就那狗，它还义犬？”

    罗韧淡淡一笑：“看完了再说。”

    ***

    这是个书生写的碑记，不长，用字很俭省。

    文言夹白，翻译过来就是挚友陶尚贤和卫老夫子的女儿成了亲，夫妻二人相敬如宾，本待白头到老，谁知道飞来横祸，屋舍竟遭了大火，可怜夫妻二人都死于火场，更惨的是陶卫氏已有身孕，算是二尸三命。

    然后话锋一转，说起这条狗来。

    大书特书，赞不绝口，说是陶卫氏心善，婚前就收养了一条流落之狗，这狗颇通灵性，看家护主，忠心耿耿。

    陶卫氏嫁于陶家之后，狗本来是留在卫老夫子的私塾的，但是它跟去了陶宅，苦苦守在门口巴望，于是陶尚贤就作主，把这狗留在陶宅了。

    看到这，炎红砂愤愤：“这不引狼入室吗？”

    接下来，就是那场灾厄，火势太大，“四邻竟不能救”，陶家仆从四散，只有那条狗，连日都在废墟上徘徊不去，从火场里扒拉出陶卫氏的镯子，哀哀对着垂泪。

    一时间，整个镇子都被感动了，称赞说开天辟地以来，这样护主的狗都是少见的，于是这狗成了镇子上的“义犬”，有人专门给它修了狗舍，约束孩童不准打骂，每天都有不错的餐饭喂养，陶氏夫妇下葬的时候，镇上的人甚至集资，请石匠师父专门凿了石雕，摆放在墓边，取义犬守灵之义。

    曹严华气的头顶都要冒烟了：“阖着它后半辈子还过上了好日子？是它放的火杀的人哪！”

    一万三冷笑：“这不就跟第四根凶简一样吗？眼睛看到的，是会蒙蔽人的。整个镇子的人都被糊弄过去了，还糊弄了这么多年——姓陶的夫妻俩估计是死不瞑目。”

    碑文的末了说，或许是义犬感动了上天，这狗的年寿远远长过了家狗，大家甚至商量着，等它死了之后，葬在陶氏夫妇的边上。

    可谁也没想到，有一天，那只狗忽然不声不响的离开了，后来有山里的猎户说，在山里，万寿石附近，曾经看见过它，也不知道是不是真的。

    这样一段离奇的故事，值得记述，所以后来，镇上的人还专门请了刻凿的师父，在石雕像的底座上补记了这段。

    罗韧留心了一下补记的时间，是在1920年左右，陶氏夫妇死后十余年。

    ***

    碑记读完，每个人都长吁一口气，不是如释重负，只觉得呼出了好多荒唐、可笑、匪夷所思，但又无可奈何。

    “义犬”，真是侮辱了这个“义”字。

    罗韧说：“陶家夫妇的坟在上头不远处，石雕像不比坟墓，本来就是浅置，底座不会很深，后来又有刻凿师父过来补工——估计几场大雨一下一冲，保不准来个雷劈，它自己翻下来，掉在这山缝里了。”

    也是运气，亏得曹严华这一跌，否则山缝隐蔽，不容易被发现，就算找到了陶家夫妻的墓，也不一定能得到太多线索。

    这个万寿石，一万三是有印象的。

    “那天在前台，我拿过通县的旅游介绍单子，里头列了不少‘精华’景点，万寿石在崤山支脉里，另一个方向，离这有段路，一二十里吧，和什么黄河景点，是可以连成旅游线的。”

    炎红砂想不通：“好好的在镇上有吃有喝还有人埋不好吗，怎么又离开了呢？”

    木代说：“它心里有鬼啊。谁知道死了之后会发生什么事？它的身体表面上看是狗，但其实里头是人的形体吧？万一入殓的人察觉，再一推一导，所有蹊跷的事情就可以联系起来了，到时候别说葬了，剁了砍了都不解恨吧。”

    一万三补充：“而且，狗活太久了也不好——名气越来越大，万一哪天引来什么研究的人，它的秘密也容易泄露。”

    罗韧点了点头，手指半屈，叩了叩碑文上“万寿石”那几个字。

    “这个地方应该去看看，认字犬离开垄镇，应该是自己为自己准备后事，它骨子里到底是人，死了也想有个稳妥的地方埋骨。”

    ***

    总算是有了点突破了。

    已经是傍晚，再去万寿石，一来一回加查探，估计够呛，所以先回通县。

    回去的路上，简直是欢欣鼓舞，罗韧打趣说，亏了红砂生日的加持，也亏了曹胖胖这转折性的一跌。

    回到酒店，天才刚刚擦黑，这算是几日来“歇工”较早的一天，罗韧问要不要一起吃饭，曹严华说：“自由活动呗，老凑一块，都看腻了。”

    他跟一万三商量好，去瞅瞅有什么好买给炎红砂当生日礼物的。

    这一来，炎红砂就很尴尬，剩下的只有木代和罗韧，她跟着像电灯泡，不跟着又孤零零一个人，怪没劲的。

    罗韧看出她的心思，笑着说：“你可以跟木代去逛逛街，我这两天开车挺累的，要休息下，养养元气。”

    炎红砂藏不住心里那点小九九，一下子就笑了。

    于是呼啦一下，一屋子的人各走各的，木代和炎红砂挽了手，和普通的闺蜜一一无二致，说悄悄话，叽叽咕咕，咯咯笑着出电梯，到大厅时木代一摸兜才想起来，手机忘带了。

    她让炎红砂等她，飞奔上去拿手机。

    刷卡进房，拿手机，出去时，听到罗韧问：“谁回来了？”

    木代说：“我啊，拿手机。”

    洗手间的门虚掩着，传来哗哗水声，透过门缝，隐约看到他站在洗手台边，木代推门进去，说：“你好好休息……”

    话没说完，有点噎在喉里，罗韧站在洗手台边，大概因着在山里淋了雨，赤了上身，伏下了拿水激脸，有杂乱水珠，顺着古铜色后背流下。

    他背上有几道新的刀伤，其它的还浅，最深的一道，从左肩斜下，豁了整个后背。

    木代盯着看，鼻子忽然发酸。

    罗韧直起身子，拿了毛巾擦脸，擦到一半时觉得不对劲，从镜子里看她的眼睛，失笑：“怎么，心疼了？”

    木代也不知怎么的，自己就点了下头。

    罗韧放下毛巾，回头看了她一回，说：“来，过来。”

    木代带上门过去，到罗韧身边，他看着她笑，伸手沿着她后背抚下，到臀下，单手胳膊一横，用力一托，就把她抱坐在洗手台上了。

    然后向着她倾过来。

    木代不自在地往后倚，身下是洗手台，冰凉，带溅的水，背后是镜子，如实映着这屋里的所有，她却看不见。

    罗韧抓着她的手，摁到自己腹肌上，然后慢慢向上，停在左肩。

    他肌肉结实，平时穿衣时看不大出来，摸上去就知道硬，和她的柔软截然不同。

    罗韧说：“小丫头，我在你手上，吃过不少亏啊。”

    他目光斜落在肩上：“这里，第一次见面，就狠狠撞了我一下。”

    嗯，没错。

    那时候，他装着是买水果，还朝摊主借纸笔写号码给她：“不过小姐，如果你想找机会认识我，我叫罗韧，你可以随时打我这个号码……”

    木代笑出声来，低声承认：“其实我那时候撞的也挺疼的。”

    罗韧低下头，细细咬了下她的嘴唇，微疼，像纤细的惩罚，然后握了她手，又一路斜下，到肋下。

    “这里，小树林里打一仗，拿肘来撞我，就差没撞断了。”

    木代忍不住笑：“你拿刀子搁在我脖子上。”

    还拿手示意了一下，理直气壮。

    罗韧朝她指的地方轻轻吹了口气，酥□□痒的。

    “我没舍得划破你一丁点皮，你知道我这里淤青了多少天？晚上睡觉都不能压到，一压就疼，那几天晚上，想你想的很多，因为没注意翻个身，就痛的一个激灵醒了。”

    木代不好意思。

    用肘是梅花九娘教她的，说：“木代，你这拳头上的力道，也就是花拳粉拳了，打出去，人家像搔痒，你手上要破层皮，怪心疼的。”

    教她用两个关节，肘弯、膝盖，用上了就是杀器，要叫对方断骨头。

    她当时，是真想断他的骨头的。

    吞吞吐吐：“早知道以后是……自己人，也不下这手啊，你都想我什么了？骂我么？”

    罗韧凑近她唇边，离得极近，却并不碰到，说：“我当时想，小姑娘以后不要落到我手上，不然，这仇我得报一辈子。”

    言若有憾：“谁知道，你就跟林子里受惊的小鹿似的，一头就扎进来了。”

    说着，微微松了钳制，问：“走吗？要走还来得及。”

    木代眼珠子滴溜溜一转，说：“走。”

    她手撑住台子，就想往下溜，哪知腰间一紧，罗韧又把她抱回来，说：“晚啦。”

    他低下头，大力吻她，更像是咬，木代慌乱的很，手借不住力，撑到泛了泡沫的水，一直滑，有一次手差点滑进水台里，忙乱的去抓，却抓到水龙头，哗啦一下，水势就到了最大。

    冰凉的水珠喷溅开来，落在一侧的脸上和脖颈里，明明水汽越来越大，空气却渐渐干燥……

    炎红砂的声音在外头响起：“罗韧，你在洗澡吗？木代有没有回来过？她说回来拿手机。”

    这才叫猝不及防呢，木代吓的心跳都停了。

    罗韧抬起头，冲她眨了一下眼，像是笑她紧张过度。

    说：“她上来过，拿了手机就下去了，应该是找你去了。”

    说话间，还把龙头关小了些。

    炎红砂奇怪：“我没看见她啊，这个木代……我打她手机问问。”

    手……手……手机？

    木代的目光忽然落在身侧的手机上，一时间头皮发炸，抓起了手足无措，看见水台里有水，第一个反应，居然是往水台里扔。

    罗韧截了过来，手机换到他掌心的刹那，木代看到，屏幕忽然一亮。

    那是……电话进来，关机都来不及了吧。

    完了……

    太丢人了，木代懊恼地闭上眼睛。

    预想中的手机铃声没有响起，反而听到轻的，什么东西落在水里。

    下意识去看，手机还在罗韧手里，但手机垫板夹在他两只手指之间，再往下，手机底盖飘在水台槽的水面上，荡荡悠悠，像条泛水的舟。

    门响，炎红砂嘀嘀咕咕地出去了。

    木代一口气松下来，软软瘫在洗手台上，罗韧把她抱下来，垫板摁回，顺手捞起手机盖，裤子一层擦了擦，装上。

    递回给她，说：“把你还给红砂，不要怠慢了过气的小寿星。”

    木代接过来，还有点没回神，拍着胸口就往门口走，罗韧提醒她：“不从猫眼里先看看？万一红砂就在门口呢？”

    也是，木代觉得自己今天挺蠢的。

    终于确认安全，打开门出去的时候，罗韧忽然又喊住她：“哎。”

    木代回头。

    “不客气，不用谢，我九秒拆过枪，单手。”

    ***

    晚上归来，每个人都逛的热闹，木代和炎红砂基本是吃了一路，曹严华和一万三则是一无所获，还跟罗韧抱怨。

    ——小地方，真没什么好东西，买回来了，都埋汰我红砂妹妹呢……

    于是洗漱，休息，明儿还有万寿石之行。

    洗漱的时候，也是见鬼了，每次龙头开大，木代都有些面红心跳，上了床，翻来覆去好久，才睡着。

    这夜的末尾，做了个梦。

    自己知道是做梦，因为梦的开头，跟那个晚上一模一样，宾馆的房间里起了雾，雾气里，七条细长的，诡异的影子，一迭声地窸窸窣窣交头接耳。

    ——藏起来藏起来。

    ——她想不到的。

    为什么我就“想不到”，藏在哪呢，哪个人身上？是熟悉的人吗？

    木代忽然恼怒，梦里，她咬了牙，一下子冲进那一团浓雾里去。

    那些影子，四散着奔逃，像是惊惶于秘密的被撞破。

    跌跌撞撞间，她忽然看到，前方出现了一个人的身影。

    男人的身影，高大，挺拔，那轮廓，闭上眼睛，她都描摹得出来。

    木代心头一紧，骤然止步。

    她慢慢地往后退。

    不要是你，不能是你。 166阅读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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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2 第②&#9450;章

﻿    第二天早起出发，木代精神不好，两个硕大黑眼圈，时不时的还掩嘴打呵欠。

    罗韧奇怪地看她：“没睡好么？”

    她闷闷：“嗯。”

    回答的时候，又是放心，又是忧心。

    放心的是，那个噩梦，直到终结，她也没能看到那个人的脸。

    忧心的是，那个背影，实在是很像……

    不是不是，她立刻否定自己，一定不是罗韧，帛书上说的清楚——“拥有凤凰鸾扣力量的人，可以避免凶简的附体伤害，不受凶简的心念控制”。

    再说了，这世上，背影像的人，那可多了去了。

    她使劲晃晃脑袋，觉得自己是多心了。

    车里还有一个人，啊不，一只鸡，跟木代一样，精神萎靡。

    曹解放。

    这几天，它的日程基本都是“酒店——车——酒店”，几天下来，目光都呆滞了，曹严华觉得，曹解放啄米都自带慢动作影效。

    “小罗哥，反正今天是去万寿石，不怕解放惊扰到‘先人’，放它出来溜达溜达呗。”

    罗韧没意见，其它人也支持，一万三甚至摸出出发时在酒店取的通县旅游景点介绍折页。

    “解放，我给你念念啊，今儿是专门带你来旅游呢，五陪一，对于一只鸡来说，这是多高的荣耀啊……”

    “万寿石，高两米，宽一点五米，立于本县著名的凤子岭山道口，远看颇像一个寿字。关于万寿石，还有一段神奇的来历……”

    接下来是一段小字，一万三眯着眼睛去看，下意识说了句：“擦，又是老子，函谷关这里，可真是吃老子的名气就吃饱了……”

    罗韧笑，车子打了个弯，转向出城的路道。

    问一万三：“念念看，老子又干嘛了？上次神棍说，到过一个‘老子行停处’，这万寿石，难不成是老子摆寿宴的地方？”

    一万三摇头，单页又凑近了些：“传说中，老子喜爱收集天下奇石……”

    真如金圣叹之评水浒，一万三念单页时，还自带批注的：“胡说八道，什么都往老子身上安。”

    继续往下念：“一日，为择取奇石行经凤子岭，偶见此石，赞不绝口，说，真有与天地同寿之意。”

    曹严华追问：“然后呢？”

    “然后没了，夸完就走了。”

    曹严华噗的笑出来：“这景点太坑了，阖着这什么万寿石，老子根本没看中啊。”

    炎红砂也笑，只有木代，似乎想起了什么，脸色陡然奇怪起来，一把拿过一万三手中的单页，抿唇看那一段，看了又看。

    笑声渐渐就止歇了，曹严华小心翼翼：“小师父，这有什么问题吗？”

    木代说：“我想起一件事儿。”

    “当初，老子不是觉得凤凰鸾扣不一定保险吗，所以才让人找来尹喜，说要做一个八卦观星台，你们还记得神棍当时是怎么说的吗？”

    罗韧心里一动。

    没错，这一段是尹二马讲给神棍听的，罗韧还记得那句，说是尹喜听了老子的吩咐之后，“进深山，采石无数”，最终得了建造八卦观星台的材料。

    有这么一段打底在先，通县的旅游折页上出现什么“传说中，老子喜爱收集天下奇石”，似乎就不那么荒谬了，隐隐的，还有些难嗅难觉的玄妙。

    也许这个凤子岭，老子真的来过。

    ***

    车子停到距离凤子岭最近的小村口，村子不大，院子都低矮，远远的，可以看到几个村民在院子里忙活，有些院子里还拴着牛、骡子什么的。

    奇怪，看到车子过来，那些忙活着的人掉头就往屋里跑。

    什么意思？这鬼子进村一样的感觉是什么意思？

    罗韧正纳闷着，那些人又都跑出来了，刹那间就围住车子，手里提篮的提篮，捧筐的捧筐。

    ——“灵宝大苹果，新红星，小国光，自家卖卖，便宜，十块钱一篮……”

    ——“本地的香菇，五块钱一袋……”

    ——“线椒，别处买不到，随便给钱……”

    这架势，真让人额上生汗，罗韧他们扛住压力下了车，锁好门，很不好意思：“谢谢谢谢，真的不买。”

    村民们倒不死缠烂打，只是一脸的失望：“真不买啊。”

    一万三陪着笑：“那个……打听一下，万寿石售票点在哪啊？”

    其中一个女人笑出来：“啥售票点啊，淡季游客来的少，根本设不起来。本地人都不来，也就是你们这种开车的外地人，一看就知道是来旅游的。”

    说话间，指村后的一条小路：“那，一直往上走，不到两里地，就看到了，不就石头嘛，有啥好看的。”

    说完了，各回各家，有人顺手拿出苹果，裤边上蹭了蹭，张嘴就是一大口，还指曹解放：“这鸡山里打的啊？”

    曹严华很客气：“不不不，宠物，宠物。”

    ……

    走远了，还听到那人在后头泛酸水：“城里人，哼，鸡都是宠物。”

    ***

    天气不错，小道分外幽静，昨天的暴雨看来没怎么影响这里，地微湿，但不濡泥，曹解放很兴奋，围着几个人，一忽儿跑前，一忽儿跑后，别提多欢了。

    身后，远远的，忽然传来喊声：“那个……前面的游客，等一下……”

    追过来一个老头，五六十岁，尖嘴猴腮，一边跑路一边穿衣裳，慌慌张张，扣子都扣错位了。

    近前停下，满脸带笑：“那个……我刚刚还在睡觉，老婆子说有游客来，几位要导游不要？”

    导游？他还是导游？

    罗韧皱起眉头看他，他大概也看出罗韧领头，一个劲推销自己：“我姓丁，叫我丁老九就行。老实说啊，这个景点，你要是不请导游，就是看了块石头，怪没劲的。有些东西，只有本地人知道，我给你们说道说道，讲解讲解，这一路，包你玩的舒心舒意的，二十块钱，怎么样？”

    罗韧笑了笑，吩咐曹严华给钱。

    丁老九没说错，内行才能看门道，既然来都来了，也不会吝啬这几十块钱，多听点总是好的。

    收了钱，丁老九眉开眼笑，走在前头领路，话就没停过。

    ——“几位一看就是城里人，我知道，你们一定觉得这个景点太简单。评星嘛肯定评不上，但是在通县，还挺有名。外地人，但凡知道的，都要来看看。毕竟……老子嘛，太有名了。”

    ——“现在是淡季，旺季我们是收票的，两块钱一个人。那时候，我导游费就挣的多点，老实说，你们请我是请对了，我从小进山，对这一带是再熟悉不过了，这些天，想进山的客人，基本都是我带。”

    ——“首先，我给大家介绍一下这个凤子岭名字的来历。凤子岭，其实很大很大，万寿石的位置，根本就没进岭。这个凤子岭呢，由三座山头组成……”

    “第一座，叫凤回头，第二座，叫凤衔尾，第三座，叫凤飞天。据说啊，据说，如果在很高很高的天上往下看，这三座山头，就像三只凤凰，是首尾衔接在一起的……”

    几个人，几乎是同时心中一震，陡然止步。

    丁老九奇怪：“咋了？”

    罗韧笑了笑，脸色如常：“没什么，你继续说。”

    他示意大家跟上，仔细听。

    “最高的那个山头啊，得有两千米。这个点儿，夏秋之交，别的城市或许还挺热，这里的山头上，保不准就会飘雪啦。”

    “还有一个说法，说是因为呢，凤子岭山里的雉鸡特别多，真的，从前确实特别多，早些年，我们带□□，进山守一夜，能打一百多只出来……”

    “现在国家不让了，当然了，雉鸡也少了，而且，山里是有野兽的，什么黑熊啊，野猪啊，狼啊，不常见，几年难得见一趟，但是说不准，所以我们都再三提醒游客注意安全，不要往山里去……”

    说话间，那个万寿石就到了。

    敦敦实实一大块，恰在进山的隘口，老实说，真没看出来像“寿”字，罗韧并不关心这块石头，目光长久地投注在进山的那条路上。

    碑文里说，有猎户在山里，万寿石附近，曾经看见过那条认字犬。

    这万寿石还是太靠近村子了，以那只认字犬的秉性，应该会藏的更深些。

    他招呼几个人继续。

    但丁老头却不跟了，狡黠地打着哈哈：“几位，二十块钱就到这里，再往里头，要加钱了。”

    罗韧不动声色：“里头还有什么可玩的吗？”

    “那多了，”丁老头洋洋得意，“我说过，我打小进山的，带过不少客人……”

    说到这，压低声音：“有时候，还打点野味什么的，帮客人开开山荤。”

    罗韧想了想，又给了他五十：“一路走，一路讲，肚子里有什么货，都往外掏。”

    丁老九喜不自禁：“好嘞。”

    可再接下来讲的，就真的只是寻常了，哪块石头怪形怪状，看起来像男女亲热，哪棵树曾经被雷拦腰劈断，来年却在断口处冒了新芽，曾经哪个客人在哪块崖石山脱了个精光照相……

    说着说着，忽然指着一棵树大叫：“这，这！”

    “这个，叫侧柏，能活好久，长的真快，早些年的时候，我带客人来玩，他还在树上刻了字呢……”

    丁老九仰头朝上看：“嗖嗖就长上去了啊，真高。”

    是高，那树得有十来米。

    听来听去，不是石头就是树，一万三有点不耐烦，问他：“丁大爷，这山里有狗吗？”

    不知道为什么，木代总觉得，那个丁老九，好像瑟缩了一下。

    但他很快满脸堆笑：“哪来的狗啊，狼倒是有。狗的话也是家狗，看家护院的，谁还准它往山里跑啊。”

    再往前走了一小截，丁老九就不走了，加钱也不走了。

    陪着笑，揉着膝盖，说：“越往里越难走了，我老汉不比你们年轻人，走多了累，吃不消，我这就回去了，回去了呵呵……”

    炎红砂不高兴，看着丁老九的背影嘀咕说，这七十块钱赚的可真容易呢。

    ***

    一时间，几个人没了计较。

    这凤子岭太大了，又像前两天“扫墓”一样扫山吗？那得费多少时间啊，而且，找的是什么呢？认字犬吗？它早死了吧，这么多年，形消骨化，根本找不着吧。

    一万三心里一动：“罗韧，你说……第七根凶简，会不会在那条认字犬身上？”

    越想越觉得可能，看向山周围时，后背有点发凉，声音也随之压低：“我记得在四寨山里的时候，那个几乎死了的女人都能活过来……也许这第七根凶简会续命呢，那只狗，从晚清一直活到现在，就在这山里……”

    风吹过，不远处那棵侧柏树上的叶子哗哗响，炎红砂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

    曹严华也下意识往几个人的圈子里挤了挤，声音有点打颤：“小……小罗哥，我……我看我们还是搞点装备再进来，这狗比老蚌凶啊，这都活了上百年了，万一被咬一口，够呛……”

    罗韧眉头拧起。

    一万三说的也不无道理，第七根的“藏”，用在这里似乎也合适——有什么能比“动物”藏在山林里更隐蔽呢？扫山显然不适合用在这里，一是地方更大，二是他们人力少，三是，如果一万三的猜测成立，对方是动的，那可比石碑坟堆什么的难找多了。

    说不准这个时候，密植的林子里，就有一双眼睛在盯着他们看。

    是得有点趁手的装备才行，罗韧点头：“我们先出去，做点准备再进。”

    几个人原路返回，才走了一小段，林子里远远传来雉鸡的啼叫声。

    曹解放一下子来了精神，昂着脑袋，撂出一声响亮的“呵……哆……啰”。

    隐隐的，长长短短，似乎有回应，曹解放更来劲了，扑着小翅膀，气鼓的足足，像是要跟人比谁叫的更好听。

    几个人都觉好笑，站在原地看曹解放斗狠，木代无意间一抬头，看到那棵高大的侧柏。

    真高，十多米，阳光从疏漏的大叶子间漏下来，照的她睁不开眼。

    忽然起了玩闹之心，说：“我上去看看。”

    她几步奔到树下，挽起袖子，靴底在地上踏了踏，然后猱身窜上。

    炎红砂咯咯笑，说：“我也会。”

    仰了头看木代，她速度可真快，树身的摩擦力大，方便借力，比墙可好爬多了，一万三仰头看了会，说：“我也会。”

    曹严华不相信：“你会？”

    一万三哼了一声：“这就像坑蒙拐骗一样，生存技能，我是会。”

    阖着只有自己不会？太丢人了，连三三兄都会呢。

    曹严华心里一阵嫉妒。

    木代已经到顶了。

    那么高，总觉得颤巍巍的，担心，罗韧忍不住叫她：“木代，下来，慢慢下，小心点。”

    木代在上头朝他做了个鬼脸，像是成心气他，果真“慢慢下”，两腿和双臂一起夹住树身，一点一点往下挪，像个树袋熊。

    罗韧又好气又好笑，走到树底下，双手做了个托举的姿势：“要不要跳下来？我接着你。”

    木代哼了一声，说：“我男朋友让我慢慢下。”

    罗韧苦笑，真是让她气的一点脾气都没有。

    只好一直看着她，她继续往下，安稳的很，忽然间，似乎看到了什么，好一会儿都没动。

    罗韧正觉得奇怪，她蓦然往下急撤，速度飞快，明知她不会摔到，落地时，罗韧还是赶紧托了她一把。

    她脸色苍白，喘息的有些厉害，说：“那个……丁……丁老九……”

    罗韧说：“不急，你慢慢说，顺气。”

    他伸手轻轻抚她后背，不自觉抬头看向高处。

    木代的声音镇定些了说：“丁老九说，带过一个客人，客人在树身上刻了字，树长的很快，长的太高，字就高上去了，我看到了……”

    大家都围过来，炎红砂说：“木代，你干嘛慌慌的，写的什么？很恐怖吗？”

    木代有些恍惚：“上头写，张光华到此一游。”

    ***

    张光华，这个名字，罗韧实在太熟悉了。

    木代的红姨，霍子红，原名李亚青，当年和已有妻室的张光华珠胎暗结，她的父亲李教授动用关系，对张光华单位的领导施压，单位一张批条下来，送了张光华去河南省、灵宝市，“交流学习”半年。

    名为交流，实则“坐冷板凳”，兄弟单位压根没地方用得上他，他每天应个卯、报个到，剩下的时间，就在附近乱晃、逛逛景点，看看风土人情。

    丁老九说，带过好多外地人进山，对这里再熟悉不过了，他记得这棵张光华刻字的树，没准，也记得张光华。

    罗韧长吁一口气。

    “咱们得去找那个丁老九，聊一聊。”

    ***

    正是晌午时分，餐饭上炕，油煎豆腐回锅肉，丁老九筷子刚举起来，呼啦啦进来一群人。

    看着面熟，是那几个他刚做完生意的游客。

    罗韧客气地塞了一百块给丁大妈：“不好意思，没地儿吃饭，大妈能不能帮忙张罗一下，这是菜钱，不够再补。”

    又说：“慢慢准备，不着急，这里挺有意思，还想跟大爷聊聊。”

    支走了丁大妈，罗韧不动声色在炕上坐下，低下头凑近餐碟闻了闻，夸了句：“大妈手艺不错。”

    那一头，一万三关门、落闩，木代关窗、拉帘，做的都挺溜。

    五双眼睛，只看他一个人，丁老九慌的哆嗦：“你……你们这是……”

    “打听个人，张光华，记得吗？”

    丁老九哆嗦了一下，说：“不认识。”

    罗韧笑笑，不紧不慢拿起筷子，掉转了，用筷头夹了块豆腐，慢慢嚼了。

    自家的小水磨豆腐，味道不错。

    问：“那这山里，有过什么……不对劲的狗吗？”

    “没……没见过……”

    罗韧笑起来，筷子一撂，拔出匕首，啪一下扔在小炕桌上。

    丁老九哆嗦的更厉害了，舌头一直打结：“我……我……”

    他不经吓，罗韧这头还没怎么亮手段，他忽然就崩溃了。

    带着哭音说：“真不是我，当年……当年我也不知道……”

    他絮絮叨叨，语无伦次，带着哭音，吓到语不成句。

    说，那是好多年前，自己还不算老，带着个外地来的客人进山，那人说自己叫张光华，老家是落马湖，过来交流学习的。

    起先，一切都正常，一路走，一路介绍，插科打诨，有说有笑。

    后来，坐下来休息，那地儿，离着那棵侧柏不远。

    休息到一半，听到身后的林子里窸窸窣窣的，回头看，是个憧憧的影子，张光华吓了一跳，以为是狼，丁老九认了会，说没事，是狗。

    现在想起来，那条狗很奇怪，动作很慢，皮毛有点泛白，像是很久没见过太阳，眼珠子盯着他们看，并不怕人。

    张光华拿肘碰了碰丁老九，说，哎，听说……狗肉挺香的。

    罗韧觉得心头一阵恶寒，问他：“你们把那狗……吃了？”

    丁老九叫：“不是，不是。”

    “我一直帮客人开野荤的，山里的东西，我觉得吃了没什么，加上贪便宜，觉得肯定是走丢的家狗，周围又没别人……”

    于是，同张光华两个合力，一人执棍一人拿石头砸，把那个狗给砸死了。

    但是，开膛的时候，两个人都吓傻了。 166阅读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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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3 第②①章

﻿    这么多年过去了，想起当时的情景，丁老九还是不寒而栗。

    “不知道那是什么，”他干咽着唾沫，不安地看向拉紧的窗户，似乎担心有什么怪异的东西下一秒就会破窗而入，“不像狗，反而像……人，不不不，肯定不是人，是狗成了精……”

    他压低声音，为自己辩解：“肯定是成了精，人家说，活了好几百年的畜生，骨头啊，内脏啊，都会慢慢朝人的样子变，等外形也像人了，那就是修成精了……”

    越说越没边了，罗韧脸色一沉：“说重点，然后呢？”

    丁老九陪着笑：“小……小哥，你想，我们当时吓也吓死了，哪还敢有什么其它念头啊，又怕被人撞见了撇不清楚，赶紧拾掇拾掇埋了，就……就埋在当初那个张同志刻字的树下头……”

    那棵树下？

    原来仅仅在几个小时之前，他们距离那只认字犬的坟冢如此之近吗？

    似乎是有点头绪了，但又好像更加理不出个所以然了。

    丁老九自觉已经交代的清楚，待要长吁一口气，忽然发现罗韧的目光锥子样盯着他，登时又胆寒起来。

    他从未跟任何人提起这件事，那以后，虽说不至于每天夜不能寐，但是隔个一年半载的，总会禁不住想起来。

    越想越怕，成了精他怕，是个人他更怕，又怕那怪异的玩意在深山里是不是有老巢，里头还有等着报仇的孝子贤孙——所以后来带人进山，哪怕游客再要求，他也不朝里走了，要么说山里有野兽，不安全，要么说自己腿脚不好，走不动。

    万万没想到，都二十多年了，忽然有人提起这茬了，难道……

    脑子里蓦地闪过一个荒唐念头，丁老九头皮发炸，尖叫一声往后就缩，说：“你们是不是……修成了人了……”

    他浑身打颤，膝盖发软，自己也不知道在念叨什么，依稀记得有几句。

    ——冤有头债有主，要找找那个姓张的。

    ——我真什么都没干，吃狗肉也是他想吃，我才帮忙的……

    罗韧过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一时间啼笑皆非，曹严华没好气：“大爷，没事多读点书，我们哪儿长的像成精的了？”

    怎么，不是吗？

    那就好那就好，丁老九不安的讪笑着，慢慢平复下来。

    也不能怪他，他年纪大，大字不识几个，又长年守着深山，诡异的故事在他脑子里扎的根远比什么科学要深。

    看来有些人是不经吓的，下的料一猛就容易傻——罗韧想了想，换了个相对温和的语气：“大爷，麻烦你想一想，这件事发生的时候，或者之前之后，有什么看着不对的地方吗？”

    不对的地方？啥叫不对啊，丁老九眼神勾勾的，有点对眼。

    罗韧耐着性子：“就是看着挺怪，又说不清原因。”

    丁老九皱着眉头，努力回想着什么，就在罗韧他们等的几乎不抱什么希望的时候，他忽然迟疑着说了句：“有一个……不知道是还是不是。”

    “最后埋狗的时候，那狗的身上，一条条的，就像那种拿大胶带贴它身上，然后往外一撕，皮毛都没了的感觉。可是，我也不记得它是来的时候就这样，还是死了之后变那样的……”

    罗韧心跳的厉害：“几道？那一条条的，有几道？”

    “五六道……六七道吧？有些是交错在一起的，我就那么带眼一看，也没数明白。”

    ***

    回到车上，一时间都没走的心思，兜售的村民们眼见有机会，又三三两两围拢过来，曹严华身子探出车窗，跟其中一个人说了几句，那人飞跑着回去，再来的时候，右手一兜洗干净的苹果，左手一兜灶膛里刚烧出来的玉米。

    烧玉米是真香，虽然拿着烫手，木代嘘着气剥叶儿，一口咬下去，嘴唇、嘴角、两腮，乃至鼻尖都黑了。

    不过，谁也不比她好多少。

    边吃边聊，好像早就成了习惯，多么凶险的事，都能拿来下饭。

    凤子岭，三重山头，首尾相衔，山头等高的情形不大可能，所以，整体的布局，应该像一个错开的、巨大的凤凰鸾扣。

    这地势，是精心选就的。

    认字犬离开垄镇之后，为了找一个隐蔽的归老之处，选择了凤子岭。

    在这里，机缘巧合，打开了上一轮被封印的凶简。

    根据丁老九最后的那条描述，认字犬身上出现的诡异的长条，罗韧觉得，七根凶简，曾经同时都在认字犬的身上。

    曹严华瞠目结舌：“七根啊小罗哥，有一根上身都了不得，七根都来，它不得飞天啊。”

    一万三想了想：“我的看法倒是和罗韧一致——你别忘了，最初凶简附到人身上时，那个过程是很慢的。”

    倘若把凶简当成人来看，再大再凶悍的魔头，被镇了几百年、困了几百年、饿了几百年，甫一得脱，都不大可能会立刻翻江倒海的。

    它们可能手脚僵硬，骤然间竟不习惯脱缚，饿的老眼昏花四肢乏力，颤巍巍迈不动步子，需要恢复，需要汲取养料。

    认字犬是最好的补品，换句话说，任何能够打开凶简的人，都是命中注定的补品和因果。

    不知道互相厮磨了几个寒暑，就在人迹罕至的凤子岭，不管是大雨滂沱的晨昏还是雪掩山头的昼夜，外面的世界那么闹腾，这里，看不见的凶简，如同吸血的水蛭，附着在那条认字犬的身上，由贫瘠到饱满，由僵硬迟滞到能灵活的舒展肢体。

    然后，到了该出山的时候了。

    为什么身负七根凶简的认字犬，反而让什么都不是的张光华和丁老九给打死了？

    罗韧说：“不是他们‘能打死’，是凶简愿意促成这样的状况出现。”

    出山，意味着新一轮的布局，从深山到人世，需要一个灵活的、不引人注目的载体。

    卸磨杀驴，凶简要脱离、转移，搭一辆顺风车，开始新一轮的游戏人间。

    炎红砂蓦地想到什么：“那……它们都盯上了张光华，为什么反而放过了丁老九？”

    罗韧已经吃完了，抽了张湿纸巾擦脸擦手，一张用完，准备再抽一张，木代突然把脸仰过来。

    自然而然，下意识就帮她擦了，她皮肤真好，纸巾的水意在皮肤上暂留，泛着微光，莹润到吹弹可破。

    另一边，曹严华给出自己的意见：“也许跟丁老九是凤子岭人有关？凶简应该极其憎恶这个地方吧。”

    一万三觉得有理：“丁老九是常年不挪窝的，但张光华明显是外人，有张光华做第一站，接下来的分流就容易了。”

    所以，阴差阳错，鬼使神差，这一轮的凶简，的的确确，始于张光华，不知道他在哪里懵然间“被卸货”的，也许是又一个人挤人的景点，也许是个热闹的集市，也许是不经意间的一次擦肩而过。

    一根深附于他，另外六根悄然的，渐次离开，像是浓墨，在大湖里溶开。

    每一根都跋涉长路，初始的附身“相融”也许并不顺利，彼此间的“联络”也并不及时，有反复、有偏差、有较早归位的，也有突发状况南辕北辙，但是没关系，这些属于可接受范围内的波动。

    日复一日，点位渐成，与天上巨大的勺柄对应，忽然有一天，微弱的七星光芒闪耀在大陆的腹地之上。

    ***

    也许，传说中青铜制的凤凰鸾扣和最初老子用以引渡七道戾气的木简，就散落在这凤子岭里。

    可是，在这么大的三座山头，去找这些小的东西，比找一条活的狗还要困难吧？

    回到酒店，瞪着那张还有几个小时就会翻到“10”的倒计时牌卡，曹严华急的跳脚，跟一万三讨论可行的方法：登广告招募更多的人来找行不行？悬赏行不行？

    念头甚至打到炎红砂身上：“红砂妹妹，你爷爷不是会看‘宝气’吗？要么你也试试？青铜器也是宝啊，文物呢。”

    炎红砂没吭声。

    一万三心里一动：“二火，你不是真会看吧？”

    炎红砂说：“我肯定是不会看的，我爷爷根本没训练过我，你也知道，我练的是下宝井。但是……”

    但是，炎老头会，而且，这毕生的经验，世代相传的，也不可能不留下来。

    炎红砂变卖昆明的大宅以抵债务那一次，清掉了家里所有的东西。

    以往，她是不在爷爷屋里停留的，总觉得死气沉沉，又有长年累月积下的中药味，但就是那次，一个犄角一个旮旯的整理了炎老头的屋子。

    也得见了炎家传下来的，采宝手抄本。

    不是留给她的，是给叔叔炎九霄的，扉页上甚至留了字，意思是炎家的子孙要谨守戒律，非亲传者不得翻看。

    可是多么凄凉，爷爷死了，叔叔炎九霄也死了。

    炎红砂叹了口气，真的没有翻看，这抄本，就此就留在身边了。

    曹严华大喜：“哪呢？”

    炎红砂努了努嘴，示意了一下自己沙发边的行李包。

    这才叫踏破铁鞋无觅处呢，一万三咽了口唾沫：“那个……你们家不是采珠子下井的吗？这种金银铜铁的也能看？”

    “采宝手抄本上，什么宝贝都有。只是我爷爷特别擅长宝井这一系。”炎红砂搞不明白他们为什么这么热衷，“再说了，凤凰鸾扣，也就是三块青铜吧，那么丁点，哪能有什么宝气啊。”

    曹严华和一万三答的出奇一致。

    “死马当成活马医呗。”

    “有不比没有强啊。”

    两人一起盯着炎红砂，专等她示下。

    炎红砂咬了咬嘴唇，忽然双手捂住眼睛，大叫：“不关我的事，我是炎家的子孙，不能看。”

    曹严华和一万三嗷的一声，直扑行李包：反正他们不是呗。

    罗韧苦笑，他对这个不抱什么希望，起身说：“我去打个电话。”

    他进了套房的里间，门微微虚掩，外头一万三和曹严华叽里呱啦吵的厉害，炎红砂可爱的很，一直死死捂着眼睛——其实一万三他们离她好远，她也真是避嫌避的厉害。

    木代怕吵声太大，过去帮罗韧关门，透过门开的间隔，看到里屋的窗半开，罗韧倚在窗边，一直等电话接通，看到她时，招手让她进去。

    木代还以为是找自己有事，带上门过去，到近前时，罗韧微微一笑，伸手搂她入怀，低头吻了吻她额头，说了句日语。

    日语是对着手机说的，原来在跟对方讲话。

    那让她进来干嘛，打电话的时候亲昵一下，两不耽误？

    木代没好气，拧了身子想走，罗韧胳膊一紧，把她抱回来，很是挑衅地瞪了她一眼，很快又微笑，说：“青木。”

    跟青木打电话吗？木代好奇想听，又不甘心乖乖听话，眼珠子滴溜溜一转，笑眯眯回搂住罗韧，踮起脚尖，去吻他嘴唇。

    罗韧没办法，有时躲她，气的狠时，在她腰上狠狠一捏。

    不过，通话倒是一直顺利。

    听到他说：“青木，当初那个法国人阿诺改良过的美版赏金猎人，我知道国内有货。帮我很快问一圈，北方这里，河南、山西、陕西这一块，只要有的，我需要，急用。”

    又说：“日本姑娘真是好说话，由纪子就这样让你过关了。”

    也不知青木说了什么，罗韧回：“下辈子吧，早些时候不给我介绍，现在才说，你又不是不知道，木代生起气来，会打人的。”

    听筒里，木代甚至能听到青木哈哈大笑。

    真是气的牙痒痒，电话挂了之后，她跟罗韧发狠：“青木要给你介绍温柔漂亮的日本女朋友吗？机不可失，失不再来，就这辈子呗。”

    高层的风真大，漏进窗子，呼啦一下子，头发飞起来，遮住了眼睛。

    她伸手去理，罗韧说：“别动。”

    他挑着木代的头发，眯着眼睛看了一会儿，说：“木代，你头发飞起来的时候，中间有星星呢，漂亮极了。”

    是吗？

    木代回头去看，果然，夜深了，地面的灯火熄了好多，天上的星星就显得亮了，眨巴眨巴的。

    她的心气一下子平了。

    回头看罗韧，跟他确认：“日本姑娘头发里没有星星？”

    罗韧说：“绝对没有。”

    ***

    外屋。

    一万三和曹严华头挤着头，争相去翻看手抄本。

    “看这里，说下宝井的人身上经常出现莫名的咬啮伤口，‘宝气如蛇’，是被宝咬的啊。”

    “山上有葱，下有银。山上有韭，下有金。韭菜？饺子里那个韭菜吗？”

    炎红砂捂着耳朵，几乎要钻在沙发垫子下头：“不听不听不听！”

    但一万三的声音还是顽强地钻入耳朵：“我去！真有青铜啊，我还以为不值钱呢。”

    曹严华鄙夷的：“你没看到这句写吗，‘秦之后者不足论’，人家找的都是秦朝以前的青铜，那叫文物。这里还写了，又称‘吉金’。咦，这里还写了批注呢……”

    炎红砂竖起耳朵听，没声音了。

    她心痒痒的，忍不住从沙发上爬起来：“写了什么啊？”

    ……

    写的是，青铜和天生地养的宝物不同，它的价值多因年代久远，所以，即便一双经过严苛训练的“宝眼”也未必能看到，而且，青铜多是大件，很难搬运，对采宝人来说，形同鸡肋，并不推崇。

    下头寥寥几行字，列了个“秘法”，又说此法乖僻，对人的伤害挺大，得不偿失，不推荐尝试，而且只是道听途说，至于灵不灵，绝不保证。

    这写了跟没写一样。

    而所谓的秘法，更是让人悚然色变。

    生吞蚯蚓、蚂蚁、蝎子、蜈蚣、带壳的稻米，烧朱砂画的黄纸成灰，佐以烈酒，一饮而尽。

    手抄本上，还有符的样式——真不愧是用来找青铜的，那符都长的像青铜器国宝四羊方尊。

    据说，尝试此法的人会疯疯癫癫，似乎具有了这些可以生活在地下的物种的秉性，会拼命的用手去刨——刨的地方，很可能就会有好几千年历史的青铜器。

    曹严华打了个寒战：“那叫疯疯癫癫吗，那是中毒加发酒疯吧。”

    难怪说对人的伤害挺大的，非但“伤害”，还“手刨”，怪不体面的。

    说话间，罗韧和木代从屋里出来了。

    罗韧说：“我联系了青木，请他最迟在明天，给我送两个改装过的赏金猎人，也就是地下金属探测器，之前在菲律宾有个法国人阿诺，他经手过的赏金猎人，定位和探测都更灵敏，深度可以到地下10米以上。咱们辛苦一点，哪怕全员驻扎在凤子岭，只要东西在，三天之内，我想会是有结果的。”

    赏金猎人？高科技吗？还是法国人改装过的？曹严华一阵兴奋。

    一万三却不，他像是没怎么在意罗韧的话，坐在沙发上，直勾勾看正前方。

    那里，曹解放一如既往，迈着优雅的步子在屋子里散步，走过来，走过去，走过去，又走过来。

    一万三忽然用肘捣了捣曹严华，小声问他：“哎，胖胖，鸡吃蜈蚣吗？”

    “吃吧，不是说‘铁鸡斗蜈蚣’吗？”

    “吃蚂蚁吗？”

    “肯定吃啊，它天天在地上啄啄啄的……”

    答到一半，曹严华忽然心里一跳。

    他明白一万三的意思了。

    两个人，心知肚明的，心有灵犀的，恍然大悟的，一拍即合的，对视了一眼。 166阅读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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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4 第②②章

﻿    青木那边传来消息，赏金猎人是联系到了，但调用没那么快，最早也要第二天下午到。

    也好，正合一万三的心意，毕竟那些奇奇怪怪的蝎子蜈蚣，他也需要时间准备。

    第二天一早，他就带着曹严华兴致勃勃的出发，留炎红砂在酒店随时沟通消息，炎红砂老大不乐意。

    “干嘛不能告诉罗韧和木代呢？”

    曹严华说：“红砂妹妹，别透露风声，我们要给小罗哥和小师父一个大大的惊喜！”

    用他的话说，小罗哥未免太“崇洋媚外”啦，赏金猎人，美国的货，法国人改良，但他们这里是土生土长老祖宗留下来的法子，是民族遗产和进口产品的巅峰对决。

    “红砂妹妹，有点民族立场没有？想不想看我小罗哥吃瘪？要不要弘扬我民族自豪感？”

    还“民族自豪感”，炎红砂真心没好气。

    然而，看人吃瘪、落井下石，都是广大人民群众喜闻乐见的事儿，炎红砂也不能免俗。

    下午的时候，她给一万三那边发消息，说是罗韧说了，三点钟出发，又说赏金猎人已经送到了。

    改良过的版本真的不一样，比网上搜到的要炫酷，方便携带，液晶屏据说能显示地下物品的大致轮廓，堪比透视眼，而且不便宜，本身产品的价格就在五位数，改良版估计还要翻个翻。

    出于民族自豪感，她很是操心的问一万三：“你们那呢？东西都逮全了吗？”

    彼时，一万三正在和逃课的小学生们做最后的交易。

    ——“五块钱，蜈蚣最多五块，半死的不要。”

    ——“蝎子十块，小朋友，这个价钱可以啦，够你吃个冰淇淋了。”

    ——“蚯蚓一块，就一块……”

    之前，他跟曹严华分析了，做什么事情都是人多力量大，要发动“群众”的力量，还要找准细分市场——小学生比较缺钱，又爱鼓捣这玩意儿，加上比较单纯，最方便做生意。

    但是眼看着祖国的花朵乐颠颠的逃课，曹严华多少有点罪孽感，给钱的时候，难免多唠叨两句，比如小朋友要好好学习啊，少壮不努力老大徒伤悲云云。

    结果很少人领情，有个小男生走的时候，还嘟嚷了句：“胖子就是烦人。”

    特么的好心当成驴肝肺，曹严华鼻子都快气歪了。

    好在一切顺利，紧赶慢赶的，赶上了下午3点在酒店门口上车。

    罗韧挺奇怪的，车子发动的时候，问两人：“一上午干什么去了？”

    曹严华笑的灿烂，内心里涌动的都是巅峰对决的豪情，说：“一点私事。”

    木代奇怪的看了他一眼，曹严华生怕被她看出什么，赶紧移开了目光。

    后车厢里，曹解放百无聊赖地趴着，大概它也觉得奇怪，后座那三个人，隔一会就看它一次，是想怎样？看它好看？

    它不耐烦地转了个身，鸡屁股向着他们。

    这次是轻车熟路，约莫五点钟到的凤子岭，几个人都背了包，从村子里过的时候，好多村民好奇的观望，丁老九也出来了，忧心忡忡的，小跑着撵上罗韧，说：“我看得出来，你们背这些，是要进山住吧？里头真不好住，保不住有野兽，不是唬人的。”

    罗韧笑了笑，反而递了两张钱给他：“大爷，麻烦看好我的车。”

    面额不小，丁老九心头一喜，拿手去搓真假，也忘了再去念叨，再抬头时，一行人，加一只鸡，已经去的远了。

    进了隘口，罗韧先原地整装，重的物资都打在男人的包里，红砂和木代的包相对轻些，计划先从第一座山头搜起，这一晚搜索预计4个小时，每个人都带头灯，两杆赏金猎人同时作业，高处站人，带红外夜视仪和□□，这是放哨岗，防备可能出现的野兽。

    第一轮岗哨是木代，罗韧组装□□，给她讲怎么用：“这种是发射带电倒钩，有导线，射程大概7米左右，人或者动物中枪之后会暂时失去行动能力，只是以防万一，这里还不是深山，我估计有野兽的可能性不大。”

    木代没见过□□，只觉得新奇：“哪买的，多少钱啊？”

    罗韧看她：“这在国内违禁。”

    木代哦了一声，一副心领神会的样子，声音压的低低：“你放心，我不会去举报你的。”

    罗韧声音也随之压低，相当领情：“你真是好样的……”

    话还没完，忽然皱了下眉头，转头问：“烧什么呢，怎么有酒味？”

    不远处，一万三正摁着曹解放的脑袋吃东西，做的鬼鬼祟祟心急如焚连哄带骗：“解放，好吃的，平时吃不到，快，抓紧……”

    曹严华借着炎红砂的掩护，抖抖索索烧完纸，撮弄了纸灰打开酒瓶子就想往里倒，冷不防被罗韧这么一问，酒差点洒了。

    也是人有急智，脱口说了句：“带酒了小罗哥，晚上山里会冷，喝点烧酒暖身子，你……要来点吗？”

    好在罗韧对烟酒这类麻痹神经和即时反应能力的消耗品都没太大兴趣，他要是真想喝，曹严华还真不知道怎么收场——毕竟那是掺了符纸灰的酒啊。

    蚂蚁、蚯蚓、蜈蚣乃至蝎子和带壳稻米，曹解放都高高兴兴的吃了，但是酒它不喝。

    又不是傻子，闻着就知道不是水。

    罗韧收拾好，引着木代往里走了，催他们跟上，一万三嘴上答应着，让炎红砂先跟着去。

    曹严华急的要命：“它不喝啊。”

    一万三也急，心一横：“捏着它嘴，脖子抬起来，灌！”

    啥？

    一万三摇着瓶身，试图把酒给晃匀了，见曹严华不动，没好气地催他：“你看过鸡喝水没有，喝了水，头都要朝天仰，为什么？”

    曹严华还真没观察过这个：“为什么？”

    “鸡脖子跟人脖子不一样，没法吞咽，所以要仰脖子，水自然流进去。为什么偷鸡都用醉米？方便，不用灌酒。”

    三三兄说的这么熟练，想来当初四处流落的时候，没少祸害过鸡。

    曹严华心说：都到这一步了，功亏一篑可不成，豁出去了！

    他一手抓住曹解放两只翅膀，另一手捏着鸡喙把它的脖子给仰起来，曹解放先还莫名其妙地配合着，酒一入喉就知道不对劲了，身子扭着挣扎，小鸡爪在地上刨啊刨的。

    曹严华语无伦次：“解放，山里冷，喝点酒，御寒……”

    眼睁睁的，看着曹解放的肚皮渐鼓，止不住有点胆战心惊：“行了三三兄，别把解放撑死了。”

    很快完事，一万三手抖，一瓶酒，灌进去五分之一不到，剩下的都洒了。

    曹严华大气也不敢喘，慢慢松开手。

    曹解放没什么反应。

    曹严华心里七上八下的，跟一万三站到了一起，到了这个时候，后怕才一阵一阵的波涛汹涌。

    问一万三：“解放会醉死吗？我听说饮酒过量会死人的啊。”

    一万三心里也没底：“解放是……野生鸡，抵抗力会强一点吧。”

    “它怎么不动呢，醉了？这么快就醉了？”

    “保不准是符起作用了呢。”

    是吗？曹严华有点慌，小心翼翼的伸出手去，点摸了一下曹解放的脑袋。

    曹解放噌的一下就抬起了脑袋，曹严华猝不及防连退两步，险些跌坐在地上。

    远处传来木代的声音：“你们两个，还不走，原地盖房子吗？”

    也是奇了，话音刚落，曹解放转了个身，拍拍翅膀，蹭蹭蹭就跟上去了。

    咦……

    没事人一样，竟如此淡定？

    一万三心说：我们解放真是海量。

    两个人，心怀鬼胎，又揣着希望，对决的心思还没死，你看我，我又看看你，忐忑地跟上去。

    太阳已经沉在山头后面了，最后一点光行将弥散在暮色里，曹解放在前头走，尾巴上的毛一耸一耸的。

    曹严华目不转睛，一直盯着它看。

    ——“三三兄，我怎么觉得解放不走直线了呢？”

    ——“三三兄，解放走路开始发飘了你发现没有？”

    ——“三三兄……”

    第三次念叨的“三三兄”还没完，走在前头的曹解放忽然脑袋一歪，啪嗒一声栽倒在地。

    曹严华脑子里轰的一声，心说：完了，解放死了。

    ***

    方位选定，木代已经爬上一棵最高的树放哨了，红外的夜视仪戴上，看到远远近近，细细小小的各类生命体征。

    真是寂寞的地方，只他们几个人最为庞大、显眼，有磅礴的生命力。

    转了个向，看到迎面走过来的这两人，咦，一万三干嘛老抱着曹解放呢？

    木代摘下夜视仪，大声喊话：“曹解放怎么啦？”

    一万三垂头丧气，答：“喝多了。” 166阅读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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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5 第②③章

﻿    倘若条件允许，炎红砂大概要笑到满地打滚，那点落井下石和看热闹的心思，全都转移到了一万三和曹严华身上。

    “不是说要巅峰对决吗？不是说要给我们一个大大的惊喜吗？”

    一万三斜了她一眼，手上忙着移动探盘，跟家用吸尘器除尘似的。

    “怪我咯？这不是你们炎家的法子吗？写的不清不楚的，现在没成功，难不成你还觉得骄傲？”

    曹严华蔫蔫的，抱着曹解放跟在后面：“拉倒吧，别窝里斗了，赶紧干活儿吧。”

    他忧心忡忡：曹解放也不知道醒不醒得过来，万一有什么事，还得去看……兽医呢。

    赏金猎人操作不算简单，而且长时间作业胳膊很是吃力，所以基本上是罗韧持一柄，一万三、曹严华和炎红砂三个人轮换着持一柄，扫雷一样，持续往山里递进。

    木代在高处，四面警戒，看到下头的人去的远了，就很快下来，再换一棵合适的树，她的位置高，风推着树冠，就在身侧，站不多久，就觉得凉飕飕的。

    这凤子岭太大了，一眼扫过去，黑魆魆地望不到头，再往底下看，四个人，之于这山岭，小到不值一提。

    这样“扫查”下去，什么时候才能有结果啊。

    罗韧也是一样的眉头紧锁。

    起初，总是容易设想的太过乐观，抓紧、赶工、牺牲睡眠——一一都被现实打败，赏金猎人的探盘实在有限，想要一寸寸碾压过这山头，谈何容易，剩下的9天全搭上去，也未必能有结果。

    现在想想，竟觉得之前的六根收的分外容易了——最后的一步，坎坷到让人心浮气躁。

    10点刚过，他就示意收工扎营。

    语气不大对，一万三他们都有察觉，面面相觑间人人噤声，很自觉地理帐篷、压地布、打地钉。

    罗韧坐在远些的地方，赏金猎人搁在脚边，胳膊架在屈起的膝盖上，头垂下去，疲惫地抵住交叠的手背。

    木代走过去，坐在他边上，也不吭声，看到他衣领上有沾到的草叶，轻轻拈了扔掉。

    罗韧低声说了句：“这办法行不大通。”

    木代说：“行不通就行不通呗。”

    语气轻松的很，罗韧有点意外：“不着急吗？”

    她答：“最差不过是找不到误了时间，误就误呗。”

    罗韧提醒她：“一旦误了时间，其它六根也就封不住了，到时候，所有的凶简都是瞄着我们的。”

    “那就来呗，谁怕谁啊。”

    罗韧盯着她看：“什么时候看这么开了？”

    木代顺手在脚边拔了根草叶子，拈在手里弯弯折折了好大一会，才说：“我不想看你发愁。”

    罗韧失笑：“发愁倒未必。”

    顿了顿，轻声说：“只是，大家都听我的，我出的主意，让人白忙活一场，又耽误时间，难免觉得抱歉。”

    这是真心话，他当领头羊太久了，不管是在菲律宾，还是这趟回来，发号施令并不风光，很多决定做的妥不妥当，大的决定性命，小的影响心气。

    其实很累，做对了别人觉得理所当然，做错了自己都很难放过自己，还要克制着，不去表现。

    木代扔了草叶子，过去抱住他腿，下巴搁在他膝盖上，说：“罗小刀，看我看我。”

    罗韧说：“怎么，你很好看吗？”

    其实心里承认，真的好看，好看还在其次，小脸仰着，长发披着，眼睛黑亮黑亮的，实在可爱。

    他一直喜欢叫她“小丫头”、“小姑娘”，倒不是真的觉得她年纪小，而是这么难得，她经历了那么多事，身上始终没有失却娇憨可爱的劲儿。

    木代说的很认真。

    “罗小刀，我自己脑子笨，非到性命攸关，也不愿动脑筋。遇到事情想不出好的办法，也不会全盘安排，我早就认命了，我就不是当领导的材料，只能跟着人家，指哪打哪。”

    罗韧笑出声来，伸出手摩挲了一下她的脸颊。

    “所以我心里清楚的很，你出力受累，去做担责任的事，做好了固然好，做不好也是正常，毕竟事情那么棘手，谁也不能保证一下子就找着方向。”

    “干嘛觉得抱歉啊，谁都不会抱怨你，也没资格去抱怨——人不能当了甩手大爷，只出嘴来挑刺，哪有这么轻省的事，多做多错不做不错，那以后就没做事的人啦。”

    罗韧看了她好久，才说：“木代像个贴心的小棉袄一样。”

    “怎么男人也喜欢小棉袄吗？”

    “谁的心不捂都会凉的。”

    木代笑，过了会低声说：“罗小刀，我告诉你一个秘密好吗？”

    “你说。”

    “我以前，特别想当女侠，很酷，很威风的那种，尤其是雯雯死了之后。”

    说到雯雯的时候，她吸了吸鼻子，眼睛有点水亮。

    罗韧手掌覆在她的头发上，她的头发细软，却又根根熨帖着他的掌心，生暖。

    “我跟师父这么说，跟大师兄也这么说，后来遇到你，觉得你很厉害，又想能跟你比肩，不想做小姑娘，师父也跟我说，一定要自己立起来。”

    “可是后来，经历了那么多事之后，我发现……”

    她眉头皱起来，像是犹豫着该不该说：“我发现……我其实特别喜欢你照顾我，你帮我把事情做在前头了，不管是做饭、搭帐篷、披件衣服，还是嘱咐我用电*击*枪的时候注意这个那个，我都要暗搓搓的欢喜半天。”

    她叹气：“罗小刀，其实我这样不好吧，是不是太不求上进了？是不是太依赖别人了？唉，我会改的。可是没办法，心里还是喜欢。”

    她那么认真，自说自话，怕人反感，又自我分析，信誓旦旦要改，一本正经。

    罗韧一直看着她微笑，眼眶却有点发热。

    他想，其实原因在于，木代一直不缺人照顾她，保她衣食无忧，但她从来都缺爱。

    项思兰并不爱她，霍子红对她很好，但她始终知道自己是被收养，小心翼翼，小小年纪就藏很多心思，偶尔会对梅花九娘撒娇，但师父脸色一变，她就知道要长跪，要恪守弟子礼。

    所以，一丁点的爱，她都欢欢喜喜，歪了脑袋去听去看，有人教女孩子要端着掖着，情场之如战场，要欲擒故纵，要诱敌深入，她反而全没有这心思，她是那种会低着头、搓着手、红着脸儿、蹭着脚尖，磕磕绊绊的说“哎呀我怎么这么喜欢你啊”的姑娘。

    ——罗小刀，我这样不好吧？

    有什么好不好的，只要有情，所有怪癖都是蜜糖。

    罗韧压低声音：“也是巧了，我特别喜欢照顾我女朋友。要么……咱俩交往一下？”

    木代想了想说：“我看行。”

    两人互相对着看，神秘兮兮，笑意都绷在嘴角。

    就在这个时候，嘹亮的啼叫声忽然响起。

    那是熟悉的……

    “呵……哆……啰……”

    ***

    时间稍稍回拉那么一点。

    曹严华他们在理帐篷，由于达成一致不窝里斗，现在矛头一致对外：小学生交的货质量太次，曹解放太不争气，那酒没准是造假的，没想象的那么烈……

    就在这个时候，一直在边上呼呼大睡的曹解放忽然动了一下。

    三个人都看见了，几乎是同时停下了手上的活计。

    再然后，众目睽睽之下，曹解放噌的一下，不敢说是鲤鱼打挺，也至少是动作异常敏捷利落的，站起来了。

    目光炯炯，还透那么点点走火入魔征兆的红。

    炎红砂头皮有点发麻，小声对一万三说：“我怎么觉得有点……瘆的慌呢？”

    一万三也觉得不对，他伸出手臂，推挡着炎红砂和曹严华往后挪：“我跟你们说，解放是有暴*力历史的，有句老话，叫醉汉不认人，打了白打。咱退后点，退后……”

    话音未落，曹解放已经单方面吹响了战斗的号角。

    像没了方向的，出膛的炮*弹，又像威力十足的蹦蹦球，碰了壁向着另一个方向猛弹，还像愤怒的小鸟，啾的一声，见谁打谁……

    一片鸡飞狗跳人仰马翻，曹严华躲避的时候脚下绊到扎营绳，一个朝天摔把鼓起的帐篷压塌了一半，炎红砂忙着去扑曹解放，连着几扑没扑到，最慌张的是一万三，抖着一块地布四面乱晃，整的要跟斗牛似的。

    罗韧奇怪地拉着木代过来，才走了两步，就看到半空中一团黑影箭一样朝这里飞射过来。

    有点不妙，他眼疾手快，回身抱住木代就地滚倒，撑起手臂抬头时，曹解放正飞撞在树干处，也是邪门了，小爪子抓住树皮，凶狠的拿鸡喙对着树干笃笃笃笃笃，啄啄啄啄啄。

    怎么着，它以为它是啄木鸟吗？

    罗韧抓了块石头在手上，有心想把它打下来，又怕手上没个轻重，伤到就不好了。

    只这一转念的功夫，曹解放突的一下，飞进丛林里就不见了。

    错愕间，还能隐隐听到“呵……哆……啰”的啼叫声。

    转身去看，初具雏形的营地一片狼藉，罗韧又是好气又是好笑：“喝多了？这不是普通的喝多了吧？你们对曹解放做什么了？”

    没人吭声，曹严华心有不甘，盯着树干上曹解放啄过的那一块，明知不可能，还是垂死挣扎：“小罗哥，你要不要……拿赏金猎人试一下那树？没准凤凰鸾扣长树里去了呢……”

    罗韧还没来得及回答，忽然脸色一变。

    夜色中，空气隐隐有流动的方向，有嘈杂的声浪，尖锐的“咯咯”声，向着这个方向，迅速逼近。

    罗韧一把抓起红外夜视仪，迅速攀援上最近的一棵树，向着那个方向看了几眼，脸色陡变，大叫：“马上进帐篷，曹解放惊了雉鸡群了。”

    雉鸡群？那也可怕吗？怎么听着跟狼群似的来势汹汹？

    但罗韧既然这么说，必然不是空口恐吓。

    营地两个帐篷，一个半塌一个还没搭，一万三他们飞快的钻进半塌的帐篷里，曹严华钻在最后，屁股还在外头，已经听到大群雉鸡飞近的翅膀拍嗒声了。

    木代心慌的厉害，刚把帐蓬的铝合金支撑件找出来，已经有打头的雉鸡从她脑顶上飞过去，爪子带起她的头发，还好，没抓到头皮。

    木代一时间全身发麻，听到罗韧大喝：“过来。”

    想也不想，直扑过去，罗韧甩起大的帐篷帆布，直接把两人罩在当中，脚踩住底边，厉声吩咐木代：“蹲下去。”

    木代依言蹲下，仰着头看，罗韧站着撑开帐篷，嘴里咬住支撑件，有雉鸡一头撞在他背上，也有的隔着帐篷开始往下啄，他迅速抽开支撑件、连接、凹弯成十字形，然后立刻蹲下，帐篷围在十字架顶上，形成一个简易不稳的帐包，罗韧极力控住十字撑架，示意木代：“钻我怀里来。”

    男人的身体支撑开，到底是大的，而撑开的十字架又要更大些，木代避在他身体下面，尽量蜷缩的小，问他：“我能帮什么忙吗？”

    她帮罗韧控了十字支架的其中两根，罗韧腾出手，用脚踩住篷布的边缘，也有雉鸡隔着篷布啄他的军靴，笃笃笃的，好在靴子硬厚，权当隔靴搔痒了。

    外头叮铃咣当，悬着的马灯的光一直乱晃，抬头看，篷布的顶上被光打的密密麻麻的影子，翅膀被光影打到无穷大，啼叫声铺天盖地此起彼伏，震的人的耳膜嗡嗡作响。

    不过，虽然这个小的临时搭起的山包被撞的动摇西晃，里头，暂时还是安全的。

    木代仰起脸问罗韧：“野山鸡很可怕吗？”

    他想了想，回答：“其实也没那么可怕，没马蜂可怕。”

    大概是想起四寨那一次了，那一次，木代是躲到了水里。

    “山鸡这么容易攻击人吗？”

    “大概是被曹解放惊到了，”罗韧一直注意听外头的动静，“如果是在繁殖季的话，为了保护幼雉鸡，性子会比较暴躁，会主动攻击人。而且繁殖群一般是以雄雉鸡为核心的，不会允许其它的外来雄性侵入，容易引起争斗。”

    又说：“也别小瞧了山鸡，它们速度不慢，拼了命飞，时速能到80多公里，上高速的车也不过如此了，被它这么一撞，也是够呛，要是再啄上两口……所以先避一下风头。”

    也是，来个一只两只也不放在眼里，要是一群的话……

    可怜曹解放那小身板，可别被凤子岭土生土长的野山鸡给灭了。

    过了好大一会，外头的声音似乎清了不少，木代试探性地叫了句：“曹胖胖？红砂？一万三？”

    没人回答。

    两人对视一眼，罗韧抿了抿嘴，揭开帐篷一角，有只还死守外头的雉鸡，刨着爪子要往里钻，罗韧反应好快，一脚就把它蹬出去了，然后顺势抽开篷布，几个拧落，半空中甩开，把身周清了一遍，同时拉起木代。

    还剩雉鸡三四只，四下惊飞，不足为患。

    木代气息未定，四下一扫，忽然就傻了。

    “曹……曹胖胖他们呢？”

    没错，另一顶帐篷，不见了。 166阅读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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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6 第②④章

﻿    罗韧打了手电，在另一顶帐篷的位置看了好久，注意到地钉拔出处的插口周围都是土泥。

    他最后得出结论：这几个人，是自己跑了的。

    “三个人钻一顶帐篷，心里又慌，大概没章法，一时间达不成一致，索性跑了。”

    没错，句句猜的都是实情。

    罗韧和木代两个人做事，其实方便调度，木代一向很听他的，只要他稳住、有办法，就等于是两个人稳住了。

    但曹严华他们，等于是谁也不信服谁，三个人，三个手忙脚乱的诸葛亮，雉鸡在外头哗啦啦乱扑，他们在帐篷里头呱啦啦乱叫。

    ——“摁住！摁住！鸡要钻进来了！”

    ——“别拽，我这里地钉拔起来了！”

    ——“嗷……”（这是被啄了一口）

    其实三个人要都趴着不动反而好，偏偏自乱阵脚，加上那一阵子又是雉鸡群攻击地最为疯狂的时候，走为上策的念头蓦地盘踞整个大脑。

    那个时候，还喊了罗韧他们的：“小罗哥，跑吧！”

    惜乎三个人嘶哑的嗓音，抵不过整个雉鸡群的大啼大噪，罗韧他们是完全没听见。

    罗韧带着木代，沿着四围找了一遍，果不其然，在距离扎营地约莫半里远的地方找到了被扔下的帐篷。

    “看来跑的时候，还是带着帐篷一起跑的。”

    罗韧有点担心，但说出这推测时，还是禁不住想笑。

    该怎么形容当时的场景——

    三个人，帐篷下沿露出六条腿，顶着个东倒西歪的帐篷，闷头往外跑，后头一群鸡在追，估计步伐不一致，跌跌撞撞，夜晚又不大能看清路，最后心一横，甩了帐篷，发足狂奔。

    黑暗之中，慌极生乱，跑的都未必是同一个方向。

    木代站起身，手电的光柱打向四野：“会不会出事啊？”

    罗韧说：“雉鸡群毕竟不是野狼野猪，没那么穷凶极恶，把侵犯者逐出地界范围就差不多了，但是他们非得跑，这一路跑下去多远，就很难说了。”

    “那咱们要去找找看吗？”

    罗韧沉吟了一会：“这样地势复杂的山岭，太容易迷路了，尤其还是晚上，我们出去找，都未必能摸回来。”

    他带着木代先回营地，帐篷重新扎起、固牢，匕首削尖粗的树枝，绕着营地周围插了一圈，围了两圈绳子，权当简易围栏。

    营地中央处燃起一个大的篝火堆，扎了个大的木架，所有的强力手电、头灯全部打开，光柱向上，虽然半路难免发散，但好在光源强劲，勉强直入高处的夜空。

    有光，有温度，有木柴烧裂的噼里啪啦的响声，还有一地鸡毛，深夜的山岭，忽然显得不那么阴森了。

    罗韧让木代别太担心：“与其去找，不如召他们回来。你只要把点定位好了，有明确的地标，大晚上的，他们自然找到方向。”

    也是，炎红砂身上是有功夫的，至于一万三和曹严华，各自有各自的一套，一般情况下，足可应付。

    木代裹了毯子，坐在罗韧边上陪他等，火头一明一暗，连木头烧裂的声音都间隔有序，像是含蓄的催眠。

    她脑袋倚在罗韧肩膀上，慢慢地就盹着了。

    梦到自己在凤子岭的山林中，四周密树憧憧，雾气缭绕，顶上大群的雉鸡展翅飞过，在地面投下黑压压的影子。

    她在找人，一直在喊“曹胖胖”、“一万三”、“红砂”。

    耳边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几条狭长的不成比例的影子在树后若隐若现，伴随着低低的耳语声。

    ——就在这里，在这里……

    ——她要找到了……

    ——不不不，她想不到的……

    就在这里吗？木代的心砰砰直跳，她屏住呼吸，慢慢地往林子深处一处灯火通透的地方走，枝叶在脚下发出声响，她看到帐篷，还有燃起的篝火，聚在一处的光源直直打向天空……

    到底是睡着了做梦，还是半醒半睡间眼前场景的映射？

    就在这个时候，她听到罗韧轻笑了一下，说：“曹胖胖回来了。”

    是吗？木代茫然地睁着眼睛去看，果然，围栏外面，有个熟悉的敦实的身影，正深一脚浅一脚地往这里走。

    走近了看，果然是曹严华，手捂着脑袋，险些哭出来，叫了句：“小罗哥，小师父。”

    狼狈到让人想笑，木代忍住，回身拿了药箱出来。

    曹严华脑袋上被雉鸡啄了一口，好在伤口不深，额头上挂了几道血道子，手上脖子上都擦破了皮，用他的话说，“不知道摔了多少跤了”。

    木代拈着酒精棉球，小心地帮曹严华处理伤口，他痛的一直嘘气，还得坦白从宽，老老实实回答罗韧的一切问题。

    难怪曹解放跟中了邪似的，不但灌了酒，还吞了符，罗韧揶揄他：“就算不是亲生的，也不能这么折腾人家啊。”

    木代噗的笑出来，曹严华哭丧了脸：“小罗哥，我图的什么啊，还不是希望能早点找到那个凤凰鸾扣吗。”

    又说：“小罗哥，那树上你试了吗？解放啄了好久呢。”

    罗韧起身，开了赏金猎人，探盘对准曹解放啄的那棵树，从根到枝。

    曹严华终于死心了。

    “红砂和一万三呢？”

    曹严华耷拉着脑袋：“跑了，手拉手跑了。”

    据他说，当时慌不择路，顶着帐篷又不方便，脚下一滑，骨碌碌三人摔在一起，帐篷扔开，后面的雉鸡群眼看要赶到，一万三大吼一声：“胖胖！快跑！”

    然后抓着炎红砂的手就跑了。

    曹严华心酸不已：“他喊‘胖胖，快跑’，我还以为是要来拉我，就没急着爬起来，红砂妹妹起身快，两人手一拉，跑的飞快，一下子就没影了。”

    木代撕了块胶布，垫了棉球粘他脑袋上：“该！那么危险的时候，当然怎么快怎么来，你还等人来拉，你是有多大爷！”

    至于炎红砂和一万三跑哪了，曹严华答不上来，说是自己被鸡啄了，那叫一个疼啊，他干嚎着发足狂奔，把那鸡甩脱出去，也不知跑了多远，一个踉跄滚下了山坡，懵了好大一会儿，然后发现，远处的夜空里，有雪亮的光柱打起来。

    于是一瘸一拐的，卯定光的方向，走回来。

    一行人，什么事还没干，先叫野山鸡搅了个人仰马翻，罗韧自己都觉得好笑，不过心也稍安了些：如果炎红砂和一万三在一起，这两人比较互补，一个功夫好一个脑子灵，即便遇到危险也能应付，迟早都能摸回来的。

    ***

    炎红砂和一万三，虽然的确是“手一拉，跑的飞快”，但并非像曹严华说的那样——“一下子就没影了”。

    听到曹严华被雉鸡啄的惨叫声，两个人停下来了，对视一眼之后，心一横，每人都从地上捡了树枝棍子，又冲回去了。

    只是冲回去的时候，曹严华已经狂奔的没影了，好多已经停下来穷寇莫追的雉鸡乍见到他们，又重新有了目标。

    只好再跑，时不时捡起石头往后扔，炎红砂毕竟练过，准头好，让她打中了两三只，不过她使的力道不大，因为一万三紧急提醒她：“打怕了就行了，万一打死了雉鸡王什么的，整个凤子岭的雉鸡都来报复，咱更走不出去了。”

    也是，适当的时候，需要与鸡为善，为鸡，也为自己，都留条后路。

    腿都要跑断的时候，身后的追赶，终于销声匿迹。

    两个人，上气不接下气，累到险些虚脱，正喘着气儿，很远的地方，顺风送来长长的嗥叫声。

    炎红砂心里一紧，刹那间，全身汗毛直竖：“一万三，好像是……狼啊。”

    一万三也紧张：“你身上带家伙了吗？”

    没有，事起突然，什么装备都没带，连手电和打火机都没有。

    四面看，都是黑魆魆的林子，甚至不记得是从哪个方向跑过来的了。

    冷风吹过，嗥叫声更近了，疑心生暗鬼，都觉得看不见的林子里沙沙作响，像是有大群猛兽逼近。

    一万三额上渗出冷汗：“红砂，先上树，狼不会爬树，哪怕先在树上待一夜呢，也比被狼叼了强啊。”

    两个人选了棵粗壮些的树，手脚并用的上去，背倚着粗大的树桠子，大气都不敢喘，只听到身侧的大树叶子被风吹动的声音。

    疏淡的月光透过树叶的间隙漏下来，一万三看到，炎红砂打着手势示意他往下看。

    他慢慢伏下身子，胸腹贴近树桠。

    树下，绕着两三只狼，面目狰狞，眼睛里幽光憧憧，粗大的尾巴垂下，月光下，两只尖尖的耳朵向天竖着。

    似乎已经知道树上有人，不甘心地仰着头，有那一瞬间嘴巴翕张，一万三觉得自己看到了满嘴的尖牙。

    狼还在树下绕着。

    炎红砂悄声说：“一万三，我听说狼可聪明了，会叠罗汉，还会包抄，咱们晚上别睡了。”

    睡？阖着她还惦记今晚上要睡觉吗？女人的心是有多大？

    一万三提醒她：“你抓紧了，别掉下去。”

    炎红砂忽然紧张起来：“那木代他们，还有曹胖胖，会遇到狼吗？”

    一万三已经在后悔了，好端端的，干嘛要从营地里跑了呢，当时有帐篷，虽然被雉鸡群冲的东倒西歪的，但是只要三人齐心，把帐篷封死，别说鸡了，狼都进不来吧，何至于搞到现在的境地。

    他低声说：“罗韧和小老板娘都还行，他们手里有家伙，功夫也好。就是担心曹胖胖……”

    功夫不咋滴，还一身肉，狼最喜欢这种了。

    顿了顿，那几只狼走掉了，林子里安静下来，一万三却更加紧张了。

    是真的走了呢，还是酝酿着什么阴谋诡计？

    他抹了一把额上的汗，无意间抬头，忽然看到，很远的地方，有发散的光。

    不大可能是自然界的光，十有*是罗韧给他们立了光标定位，方便他们往回找。

    炎红砂也看到了，多少有些兴奋：“我们要回去吗？”

    一万三骇笑：“回去？你敢啊？路上撞到狼怎么办？他们能打光，装备一定在他们那，有枪有火，野兽不敢靠近的，宁可他们来找我们，也别我们去找他们。”

    说的也有道理，炎红砂咬着嘴唇看那片发散的近乎稀薄的光，眼底闪着希冀的亮，说：“要是曹胖胖跟他们在一起就好了。”

    时间一分一秒的过去，狼没再回来，风忽大忽小，叶子一直在耳边响，一万三怕炎红砂睡着，一直跟她说话，她先还说话，后来变成了“嗯”、“啊”。

    借着月光看她，她目光都有点呆滞了，困到极致的那种，但还是拼命忍着，有好几次，伸手去拧腿上的肉。

    怎么着也是个姑娘家呢，一万三看她每次开拧下手都挺狠的，有点不忍心：“这样，你先睡会，有事我叫你。”

    树上不好睡，他往后挪了些，把树心的位置让开，让炎红砂往中间趴，炎红砂很不好意思，说：“我就眯一会会，狼来了，你就叫我啊。”

    “叫你叫你。”

    “要么咱们轮流着来，待会你困了，你再睡，我来守。”

    “知道知道，快点睡。”

    语气很不耐烦，像是嫌她话多，炎红砂怅然地想：一万三好像很嫌弃我的样子。

    没错，又敷衍又嫌弃，还哄她说给她写了篇文章，转头就赖了。

    她叹了口气，眼皮像被看不见的手拉上，很快就睡着了。

    硌的慌，睡的不舒服，做的梦也不舒服。

    梦见叔叔炎九霄，在海底诡异地爬行；梦见井下吊着一个布缝的扫晴娘，凑近了看，那扫晴娘忽然对着她咧嘴一笑；还梦见一只狗，从灶膛里捡了根燃着的柴火，两只后腿直立着鬼鬼祟祟地走，依次点着了房间里的布幔……

    最后梦到自己在林子里。

    四周密树憧憧，雾气缭绕，有此起彼伏的狼嗥声，听的人头皮发紧。

    她飞快的奔跑，似乎在找人，一直喊“木代”、“罗韧”、“曹胖胖”。

    身后有窸窸窣窣的动静，她警觉的回头，看到几条狭长的不成比例的影子在树后若隐若现，伴随着低低的耳语声。

    ——就在这里，在这里……

    ——她要找到了……

    ——不不不，她想不到的……

    咦，这个梦的场景好熟悉，木代不是讲过这个梦吗？那时候她们还讨论说，那几条狭长的不成比例的影子，或许就是凶简呢。

    “她要找到了”，找到什么了？难道是第七根凶简吗？

    炎红砂的心砰砰直跳，有紧张，也有兴奋，她屏住呼吸，慢慢地往林子深处去走，那嘈嘈切切的声音逐渐丢在身后。

    眼前的场景忽然开阔，居然是一棵大树，树下围转的几只野狼骤然回头，龇起的牙齿间下滴着涎水，绿莹莹的眼睛像鬼火的光，喉咙间赫赫几声，向着她直扑过来，被掀翻在地的炎红砂尖叫，眼睛睁得大大，看到在树上蹲了个人，像只猫头鹰一样，一直盯着她……

    炎红砂打了个冷战，醒过来。

    天已经蒙蒙亮了，林子里有薄淡的晨雾，一万三正抓着树桠蹲着，别说，还挺像猫头鹰的。

    炎红砂想笑，不舒服地动了一下，忽然发现，自己身上盖了衣服。

    还以为是自己看错了，揉了揉眼睛再看，真的是衣服，一万三的衣服。

    真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不是一直很嫌弃她吗？还有，不是说轮流着来吗，怎么也没叫她，是想让她多睡会吗？

    炎红砂心里叮咚叮咚地敲了一阵，过了会清了清嗓子，说：“你怎么没叫我呢，后来狼来了吗……”

    “嘘！”

    一万三示意她别说话：“你听。”

    听？听什么？炎红砂怔愣了一下。

    清晨的山林，有着复苏一样的各种声音，树枝在晃，叶子在飘，风在穿林过隙……

    慢着慢着，炎红砂听到什么了。

    笃笃笃，笃笃笃，笃笃笃笃笃。

    像是什么在啄击着石头，声音很轻，穿透薄薄的雾，连续而又不屈不挠。 166阅读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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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7 第②⑤章

﻿    难不成是曹解放？醒了酒了，知道干正事了？

    一万三的心跳的厉害，炎红砂也想到了，悄声说：“过去看看？”

    她低头看树下，也不知道是不是心理作用，总觉得哪怕周围有狼，白天的安全系数也总比晚上要高。

    两个人下了树，都先捡了粗的树棍，只要狼敢露头，就迎头来一棍。

    辨了辨方向，笃笃笃的声音，好像是从东首边传来的。

    一万三正想过去，炎红砂拉住他：“那个……我们一夜没回去，罗韧他们肯定得找我们了。”

    就在这个时候，像是专门应和她，远处的天空上，忽然开始弥上大团滚滚的白色烟雾。

    晚上用亮，白天用烟，罗韧他们大概在烧烟饼给信号了。

    一万三犹豫了一下：“咱们回去了，还有没有把握找回这里？”

    炎红砂想了想：“反正我不行，我定向找位置都不行。”

    “我也不行。”一万三指了指东面，“这声音这么轻，走开几步就听不见了，万一过一会它不啄了，咱们更找不着了。再说了，这是进山的方向，罗韧他们会往这头找的，如果还是用赏金猎人扫，早晚找到这儿，咱给留个信号吧，大点的。”

    他说干就干，林中找了片空地，用树棍在地上画挖了个足有两三米长的箭头，箭头指东，斗大的字写：平安，三，炎。

    炎红砂找来很多泛黄的树叶子，沿着箭头和字叠放，看着分外醒目——岭子里没人，即便有动物，也未必能把指向搅的面目全非，罗韧他们只要找来了，总能看到的。

    做完了，掸掸手，握紧树棍，一前一后，警惕着左右，向着声音传来的地方找过去。

    走了约莫小半里路，两个人同时停下。

    找到了，是个高处的明洞。

    明洞，是指山壁稍微里凹，不足栖身，避雨都嫌小，在山里，属于视觉盲点——瞥一眼看过，稀疏平常。

    笃笃的声音，就是从明洞里传来的。

    走近了看，有个刨开的土堆，偶尔的，还有一把土正从堆里刨出来。

    一万三和炎红砂对视了一眼，小心翼翼地走近，试探性地叫：“解放？”

    笃笃的啄声一下子停了。

    果然是曹解放，身上掉了不少毛，也有伤口，大概是昨晚上大战群鸡之后留下的，脖子上还执拗地挂着两块小木牌子，眼神茫然地看一万三和炎红砂，尖尖的鸡喙都有些磨秃了。

    看了会之后，又低下头去啄啄啄。

    一万三看明白了，最开始，这个明洞里是堆土的，曹解放把土堆刨开之后，下面出现了一块石头，它搬不开，也刨不动，也就这么一团傻气的一直啄了。

    他赶紧把曹解放抱起来，说：“来，解放，咱不啄了啊，嘴啄没了，就没法吃饭了。”

    曹解放还在啄，下意识啄着空气，脑袋虚点虚点的。

    一万三挺难受的，问炎红砂：“怎么让解放停下来啊？”

    “书里没说吗？”

    没说，就说这个法子乖癖，伤害挺大，得不偿失，不建议尝试。

    看到曹解放现在癔症般的模样，一万三觉得自己挺混账的，一直捋顺着曹解放的脖颈，小声说：“解放，咱不啄了啊，不找了，以后再也不喝酒了。”

    炎红砂过去摸了摸曹解放的脑袋，见一万三一时半会没动的意思，也就不叫他，自己拿了棍子，沿着边缘挖开土堆。

    石头下头，会有手抄本上说的，千年之久的青铜器吗？

    不一会儿，土全部挖开，那块石头现出全貌，像是山里普通的石头，形状不规则，边缘粗糙，唯一的不同就是这石头比较扁平，像块石板。

    石板撬起，底下都是土，棍子不比军铲，挖来搅去土也不见少，女孩子使棍又不得劲，一万三看着心焦，把曹解放塞给她：“我来。”

    他不怕脏，袖子挽起，两手往外刨土，炎红砂提醒他：“小心点儿，别伤了手……”

    怕什么来什么，话还没说完，一万三痛呼一声，举起手来看。

    中指指腹上，划拉开好长一条血口子，一万三心头火起，拿了棍子过来使劲拨，土泥乱飞间，炎红砂抱着曹解放一直退后。

    拨到一处时，棍头似乎被什么牵绊住，一万三咬牙使了个大力，棍头忽然走空撬起，带了个什么东西滚飞了出去，地上骨碌碌滚了几下，正撞上炎红砂的脚面，晃悠了两下之后又仰翻过来。

    炎红砂低下头去看。

    是个烧的焦黑的头颅，两个眼洞朝天，正诡异地盯着她，牙床处夸张的翻起，像是大笑，又像是愤怒地嘶吼。

    炎红砂哆嗦着，又看一万三，几秒钟之后才反应过来，尖叫一声踢开骷髅头，把曹解放往半空一抛，没命般跑了开去，跑远了又拼命跺脚，似乎那骷髅头长了嘴，还咬在她脚上一般。

    曹解放在空中扑腾着乱飞，远处忽然响起哨声，隐隐还有木代的声音：“红砂？是红砂吗？”

    炎红砂大叫：“我在这！这！这！”

    ***

    终于汇合，一个不少，惊魂未定之余，皆大欢喜。

    据木代说，昨儿晚上曹严华回来之后，他们就再没睡了，一直担心着他们两个，勉强捱到凌晨，在营地烧了烟饼定位，也没有起营，轻装上阵，一路找过来。

    赶到那个箭头处，知道两人应该平安，才刚松了一口气，忽然又听到炎红砂没命样的叫声。

    曹严华见到曹解放，想到脑袋上被雉鸡啄的口子，满心没好气，待见到曹解放一直呆呆木木地啄啊啄的——到底是自己养的，好生心疼，追着罗韧问：“小罗哥，你经验丰富，有什么东西是特别灵的、解酒的？”

    罗韧没顾得上理他，一直仔细看那个头颅，又走到石板处，伸手抹下石板背面的湿泥。

    说：“这上头有字，没看见吗？”

    还有字？

    炎红砂和一万三凑过来，果然，在石板背面，靠上的位置，也不知是用什么工具凿了歪歪扭扭的字，没凿完，写着“卫大护柳儿之”。

    卫大护、柳儿之，真奇怪的名字。

    炎红砂翻来覆去念叨了好几遍，忽然反应过来：“这……这是墓碑吧？”

    断句应该是卫大护户、柳儿，之什么，按常理顺下去，像是“之墓”。

    卫大护、柳儿，这又是谁啊，也姓卫，跟那个卫姑娘、卫老夫子，有什么关系吗？

    罗韧说：“刨开了就知道了。”

    他从背包上解下军铲，很快铲挖出了个小的土坑，没有挖到尸首的剩下部分，倒是挖出了一个玉镯子，一支簪子，一只朽烂的，红色的绣花女鞋，还有一个荷包，也腐烂开了，罗韧拿树枝挑开了看，里头是一缕头发。

    这头颅，是个女人的？一想到刚刚那头颅就挨着自己脚面，炎红砂瘆的连退了好几步。

    罗韧搁下军铲，在边上坐下来，过了会指着那块石板和挖开的坑，说：“这是个坟墓，没完成。”

    坟墓还有没完成的？一万三皱眉：“帮人下葬的也太敷衍了吧。”

    另一头，炎红砂还在心惊肉跳，木代问：“你真踢她头了？”

    “踢了。”

    “那还不道歉？”

    木代还真是一如既往，讲究着“事死如事生”的礼貌，炎红砂赶紧双手合十，念叨着“不好意思”连鞠了几个躬。

    一万三也有点慌，他刚刚那是……挖了人家的坟？

    真遭天谴，总感觉头顶上随时会有一个雷劈下来，赶紧也念叨了句对不住，改天一定买几刀黄纸来烧。

    罗韧沉吟了一下，又说：“那个陶卫氏，也就是卫姑娘，是被烧死的。这个头颅明显焦黑，我怀疑，她可能闺字就叫柳儿。”

    曹严华吓了一跳：“可是，她不是跟她老公合葬了吗？”

    他还记得她老公姓陶，这卫姑娘嫁过去之后，叫陶卫氏。

    罗韧回答：“有人，偷偷把她弄到这来合葬了。”

    说着，他指了指石板上的那几个字：“我也是推测，因为这个凤子岭，是那个认字犬归老和死掉的地方。”

    “那个认字犬，到了凤子岭，一心等死，但到底是人，知道不能曝尸荒野，所以为自己挖了坟，也要立碑。”

    “或许就在这一过程中，它又动了一些心思，觉得活着没能得偿所愿，死后不该孤零零一个人。”

    曹严华激灵灵打了个寒噤：“小罗哥，你的意思是，它去到陶家夫妇下葬的地方，把那个卫姑娘的尸首……给起出来了？”

    罗韧点头：“有可能。”

    “陶氏夫妇合葬的墓，从表面上看没有毁损。但是我记得，曹胖胖当天摔下了一个地坑——地坑的位置低，从低处是可以打穴通往棺材的。当时你们注意过，地坑里有没有洞吗？”

    这个还真没注意，一万三皱了皱眉头：“即便真的有洞，也很容易填上的，尤其是那个……”

    电光火石间，他忽然想到什么，啊的叫出声来：“尤其是那个认字犬的石雕，半埋在土里的，我和曹胖胖抬的时候没太注意看——那个石雕，会不会就是堵洞的？”

    也许是，也许不是，但这些都是小节，罗韧并不想深究，继续说下去：“它的身量小，可以钻很小的洞。把一具尸首从山里移到这里，对它来说太困难，也太显眼。而且当时的那把火很大，我怀疑陶氏夫妇早就烧的尸骨难辨，但头颅倒是好认的——尤其是摆在一起，单从重量和大小上就可以辨认男女。”

    木代后背发凉：“所以，它只拿了头颅过来？”

    “不止，还有一些……”罗韧皱着眉头，指了指那些随葬物，“有些可能是火场里扒拉出来的，但像是头发、绣鞋，我怀疑是它平日里藏的，女主人丢了什么东西，也不大会疑心到狗身上。”

    末了看那块石板：“这个卫大护，可能就是那个认字犬的名字——它被卫家收养，自己决定姓卫。狗是养来看家护院的，卫老夫子是个私塾先生，或许逢事讲规矩风雅，给自家的狗起名叫大护。”

    但那条认字犬后来活了很久，甚至因为凶简的关系，试图走出凤子岭，离开之前，它把坟埋上，石碑倒翻，又盖上土，恢复成了平常的样子，即便有人进山，也不会留意明洞这样的位置——谁知道人算不如天算，居然被曹解放给啄出来了。

    原来是这样吗？

    炎红砂呆呆看那个头颅，还有随葬的物事，顿了顿说：“要么……埋回去吧，这卫姑娘也挺惨的，好心收留了条狗，生前搭进去了，死后也不安生。”

    想到自己还踢了那头颅一脚，即便道了歉了，心里还是堵的厉害。

    一万三叹了口气，走到那个土坑边上，推着土，把簪子绣囊什么的推进去，说：“看见曹解放在那啄啄啄的，我还真以为红砂家手抄本上的法子灵验——原来是发现这些金簪子玉镯子了……”

    罗韧心里一动，说了句：“慢着。”

    他拿过赏金猎人，开启，探盘对准土坑。

    进山以来头一次，液晶盘亮起，滴滴的提示音不绝于耳。

    每个人都忽然紧张起来，罗韧吩咐一万三：“簪子拿走，玉镯子也拿走。”

    一万三喉咙发干，抓起簪子和镯子，怕影响赏金猎人的敏感度，一口气跑了老远才放下了折回来。

    赏金猎人还在响，液晶盘上渐渐显出杂乱的轮廓来。

    罗韧沉声说了句：“再往下挖。”

    ***

    沙土扬起，一万三和曹严华两个人，两柄军铲同时作业，罗韧半跪下*身子，探盘一直下指，滴滴提示音也越来越响。

    咣当一声，铲尖碰到什么东西。

    一万三和曹严华对视一眼，同时把军铲搁到边上。

    屏息静气，伸手进到土里，慢慢往边上扒，这一瞬间，几乎是考古学者发掘文物的心情。

    有黝黑色的，紫亮的，长条的木简，目测长宽，罗韧脑子里下意识跳出一串数字来。

    也不知道为什么，曹严华鼻子一酸，觉得眼泪都快出来了：“小罗哥，这是凶简吗？”

    没有戾气，谈不上“凶”简，只不过是当初老子引七道戾气于七根木简的“木简”而已。

    罗韧伸手拿起来，很沉，屈指弹叩，噌噌有声。

    像铁桦木，据说硬度很大，超过某些钢铁，入水即沉。

    “再挖。”

    一根，两根，三根……

    伴随着军铲的起落，坑下渐渐明晰，数根木简杂乱的交错摆放，就在半濡湿的土层之间。

    又一次铲土之后，光华一转，有金黄色的、精工雕镂的凤凰头首露出土层，映着愈来愈盛的日光，迫的人睁不开眼睛。

    听到曹严华愣愣地问：“怎么是金的呢？不是说是青铜吗？”

    他当然没专门去博物馆看过，但是电视里，图片上，看的也不算少，那些敦敦实实的青铜器，青不青灰不灰的颜色，光看上去就觉得年代久远。

    一万三说：“红砂爷爷的手抄本上，不就把青铜叫吉金吗，我后来查过，青铜本来就是金黄色的，接近18k金。后人看到的那些，大都是氧化生了铜绿的。”

    罗韧没有说话。

    他之前一直纳闷，被凤凰鸾扣扣封的七根凶简，必然是寻找隐秘之处妥善收藏，认字犬是怎么阴差阳错打开的呢？

    现在明白了。

    ***

    也许要回溯到几十年前，甚至近百年前。

    不知道是白天，还是晚上，那个叫卫大护的认字犬，吭哧吭哧，在深寂无人的山里，挖着自己死后的墓穴。

    它有长长的时间，细细凿着简陋墓碑上的字，凿累了，就挖几铲子土，身边端端正正放着那些它要带到地下的一切，绣囊、金簪、玉镯，还有头颅。

    一铲，又一铲，随着沙土的扬出，一个埋藏了许久的秘密，就快……重见天日了。 166阅读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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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8 第②⑥章

﻿    凤、凰、鸾扣，七根凶简。

    这么长久以来一直念叨的东西，像是念叨穿衣吃饭一样自然，忽然间，就这么大喇喇的出现在眼前了。

    木代拈了纸巾，细细擦拭掉所有物件上蒙带的土沙，小心放在一边铺好的垫布上，赏金猎人的滴滴提示音响个不停，曹严华皱着眉头说：“要么关上吧，这东西太敏感了，都挖出来了还提示个不停。”

    罗韧脑子里似乎闪过什么念头，说：“把这些再拿远点。”

    一万□□应过来：“下面还有？”

    他赶紧攥了垫布两端，拎起了跑远，果不其然，探盘对准那个土坑，提示音更响了。

    罗韧拎了军铲，说：“还得挖。”

    没挖太久，两铲子不到，浮动的沙土下，露出人的森森指骨。

    炎红砂倒吸一口凉气：“这又是谁啊？”

    罗韧放下军铲，背包里取出双防护手套带上，一下下拂开坑壁滚落的沙土。

    看清楚了，不止一只手，是两只手的指骨，端举，两手里合，像是原本握持着什么东西。

    顺着指骨的方向扒开土，果然又看到了臂骨。

    罗韧退开两步，指着下面说：“下面应该还有人，不知道这具尸首是谁的，好像是坐着的，还得把坑拓大些。”

    不知道为什么，木代的心忽然跳的厉害，她指着那人的手说：“如果凶简起初是封印好的，像一卷书，他手的姿势，就好像是在握持着凶简一样。”

    这个人，会不会就是上一轮封印凶简的五人组中的……其中一个？

    再进一步，这会是她师门的开山祖师爷，那个梅花一赵吗？

    罗韧大概也想到了，和曹严华轮换着挖的时候，用铲都用的很少，大多数时间是用手去推拨，挖了有约莫半个小时，终于现出全貌。

    是个坐着的男人，身上的衣服还没有朽烂干净，两手前握，心口处插一柄金吞口的匕首。

    难怪赏金猎人叫个不停，原来是为了这把匕首。

    拔出了看，匕首底边上有一行凹刻的小字。

    ——落雪就梅酒一壶。

    罗韧沉吟了一下：“这个人死的时候，应该是紧紧握住被扣封的七根凶简的。那个认字犬卫大护挖坑，可能还没有挖到这个人的尸身，只是突然看到了被凤凰鸾扣封住的卷简，于是抽了出来。”

    换了是别人，可能也打不开。但是这个认字犬，是天生的、打开凤凰鸾扣的钥匙。

    七根凶简就此上身，那是七道急于吸食血气的戾气，认字犬成了帮助它们恢复元气的宿主，什么合葬、凿刻墓碑，所有计划好的事情骤然终止，或许意识都变的懵懂不清，土坑草草掩埋，连凿了一半的墓碑都翻覆过来。

    曹严华奇怪：“那这个死了的人，又是谁把他埋掉的呢？”

    没人回答，静默中，身周又传来笃笃笃的声音。

    大家一起回头。

    那是停不下来的曹解放，对着已经擦好的凤凰鸾扣啄个不停，炎红砂赶紧过去把它抱到边上，一万三拿了两根木简在手里把玩：“古代那种简册，都是用线或者绳子连成了一卷的，这些木简身上都没孔，也不知道怎么连……”

    他眯着眼睛，把两根木简齐头并边的接上，蓦地眼花，觉得木简侧边上像是伸出黑色的触爪，咔哒一声就接连上了。

    一万三吓的一个哆嗦，木简险些脱手，罗韧说了句：“全部连起来试试看。”

    横竖这些木简都一模一样，没什么先后顺序，七根全部拼接好，像整幅拉开的版画，一万三从一头开始内卷，卷成了一筒，木代拿了个凤扣，掰开了说：“套套看吧。”

    凤凰鸾扣扣封住七根凶简，就该是这个样子吧：三根金澄的凤凰鸾扣，盘龙状沿着卷紧压实的卷身蜿蜒贴合，伴随着首爪的扣紧，木简上现出了金色的、游动着的光华。

    那光华慢慢迤逦开，游走在四围的空气中，隐隐的像是有曼妙的鸾凤影像舒展，很快就把几个人罩在当中，只有曹解放，不解地看着突兀出现的光芒，蹭蹭蹭的跑开些，又跑开些。

    周围蓦地一暗，片刻之后，重又亮起，像是之前经历过的那次，忽然间进入到水影当中。

    ***

    集市、酒肆，人来人往，小贩儿推着堆满了酒坛子的板车，晃晃悠悠停在门口。

    空气干燥，喧声嘈杂，有叫骂，也有吆喝，酒楼里正是最热闹的时候，小二扬着汗巾，甩搭在肩上，长长的一声吆喝：“来喽……”

    发髻、网巾、盘领衣、直缀，也有“头顶一个书橱”的四方平定巾，多半是明代，反正是在清朝之前，一准没错的。

    木代站在二楼的走廊上，茫然不知所措，上菜的小二迎面过来，托盘上奉着热滚滚的砂锅，她下意识想躲，来不及，小二满脸笑意，托着菜盆从她身体里倏忽而过。

    明白了，和水影里一样，这些人都看不见她。

    她四下去看，看到走廊尽头的角落里，罗韧正朝她招手，于是赶紧小跑了几步过去。

    那是个包房的雅间，房门半开，上菜的小二正掩门出来，罗韧趁着这间隙，拉着木代闪身进去。

    屋里是张大餐桌，桌上满满当当，虎皮肉、翡翠鱼羹、徽州毛豆腐、花珍珠、油煎鸡，还有大吞肚的酒坛子，浅口的酒碗，桌边围坐了五个人，有个高大英挺的男人，擎起了酒坛子，正往一字摆开的酒碗里倒酒，腰间插了把金吞口的匕首。

    一个满脸病容的男人起身，谨慎地闩了门，还用手推压着试试牢不牢，一万三就抱着胳膊倚在门边，夸张地冲那人做鬼脸。

    曹严华嗅着肴菜的香气，伸手想去拈鸡腿，试了几次，都像是拈到虚幻的影子，边上，炎红砂正抿着嘴偷笑。

    那满脸病容的男人回桌坐下，说：“尹兄弟那里，我已经安排好了，他让我们放心，说是以后就在八卦观星台附近住下，咱们留下的东西，一定会保管好，交代的事，也会照办——他死了还有儿子，儿子死了还有孙子，哪怕断子绝孙了，也一定找个可靠的人继续担待下去。”

    有个劲装打扮的年轻女子笑了一声，说：“咱们从山匪手里救了他性命，只委托他做这一件事，想来他会好好应承的。”

    那个倒酒的男人嗯了一声：“我已经把梅花轩掌事的位置让出去了，有雾镇上，正在找工匠起宅子，我交代过，宅子的名字就叫‘观四牌楼’，以后继承宅子的人，会一起继承银眼蝙蝠的秘密。”

    他边上又有个中年女人，点着头说：“咱们这样安排，是要简单的多了——前人安排的那么复杂，可是费了我们好多事儿，耽误了不少时间。”

    最后一个虬髯大汗哈哈大笑：“可不。将来险情再现，就把鲁班造件驰送观四牌楼，赵兄弟的人拿了造件，经由银眼蝙蝠带路，自然就能找到谷中河底的匣子，再看了帛书，就知道是怎么回事了。”

    听到“赵兄弟”三个字，木代心里砰砰直跳，想着：这个男人，果然就是梅花一赵。

    梅花一赵叹了口气：“这样安排，也不知道会不会有纰漏，毕竟以后的事，谁都说不清楚。”

    那个劲装女子笑了笑，双手捧了酒碗起来，说：“又不是神仙，谁能算无遗策？也只能做到这啦，来，就算是断头饭，也得碰个杯。”

    听到“断头饭”三个字，木代心里陡的一激，看一万三他们时，果然个个都变了脸色。

    梅花一赵没动，过了会说：“真是对不住大家。”

    那虬髯大汗大笑：“我老周得罪了奸人，本来就下了死牢，按律当斩。多赖赵兄弟搭救，让我又多吃了这么久的阳间饭，不就是个死字吗，脑袋掉了不过碗大的疤。”

    那劲装女子也笑：“赵大哥帮我报了大仇，我当时便说，无以为报，也就这条命，随要随拿。能和大哥死在一处，我也是没什么遗憾了。”

    满脸病容的男人端了酒碗，自顾自一饮而尽，没事人样拈了筷子夹了片白肉，蘸酱嚼了，说：“当初就说是死士，你来找我，无非是知道我有绝症，活不了多久，早晚也是个死，早死早超生，于我也没什么分别。”

    梅花一赵沉默了一会：“我其实开始也想不通，为什么指定要死士——起先还以为，是因为凶简邪戾，收伏它要冒出生入死之险。”

    他推开面前的杯盏，弯腰从桌子底下取出一个包袱，向着桌面咣啷一扔。

    包袱散开，木代看的分明，里头正是凤凰鸾扣扣住的七根凶简，简身之上，金光之气与黑色的煞气交缠，时隐时现。

    她先还觉得奇怪，紧接着就明白过来：梅花一赵他们，已经把七根凶简收全了。

    听到梅花一赵说：“这一路以来，凶简给出了很多简言，刀劈剑砍火烧水淹，其实帛书上说的清楚，归根结底，无非人心二字。”

    “人心是很难说清楚的东西。至小也至大，至繁也至简，至毒也至善。凶简的戾气来自人心，这世上，能压制人心的，也唯有人心罢了。”

    “凶简如果没有戾气附着，也只不过是普通的木简。凤凰鸾扣没有另外的力量加注，也只是稀疏平常的青铜件。”

    最后一句话，他的声音压的很低。

    “这是两方力量的博弈，或许正邪有别，但是，都需要献祭。没有最后一道封印，凤凰鸾扣只能把凶简封印七天——而这最后的封印，要拿命来祭。”

    曹严华听的心头火起，气急上脑，一时间也忘了身处的情势，冲上去就想理论，才刚冲了两步，眼前的一切忽然模糊，下一瞬，又转作清亮。

    已经换了场景，是在荒郊野外，一道鲜血正斜上半空，忽然中途改向，像是被什么吸附，直直飞向地上斜置的凤凰鸾扣，说来也怪，凤凰鸾扣上沾了血，瞬间隐掉，始终光亮如新，而简身上的黑色煞气，也因为鲜血的弥上而稍稍消退。

    定睛看时，先前的那个劲装女子正软软瘫下，颈间血流如注，梅花一赵死死抱住她身子，低声道：“我好好发送了你们，很快就下去陪你。”

    身周不远处，已经躺了两具尸体，那个虬髯男人仰头喝干了酒葫芦里最后一点酒，蹒跚着走到凤凰鸾扣之前，大笑说：“来，这条命，要拿，就拿去。”

    说话间，伸手横掠，刀光闪处，脸上笑意不绝，身子直直栽倒在凤凰鸾扣之上。

    场景又变，大雨滂沱，嗥声四起，周围的山势，像极了……不，就是他们所在的凤子岭。

    大雨中，梅花一赵蹒跚而来，身后蹑手蹑脚，跟了两三只被雨淋透的饿狼。

    他似乎早已知道，也并不在意，左右看了看，信步走上山壁处的一个明洞，倚壁而坐。

    怀中抽出凤凰鸾扣扣封的凶简，哈哈大笑，金吞口的匕首抽出，插在脚边。

    喃喃说：“我听说，这个地方叫凤子岭，老子曾经来过。还听说，三个山头，从天上往下看，像三只首尾相衔的凤凰。”

    “也许，这就是老子最初封印你的地方。”

    “这几千年，你被收放在不同的地方，却总会出世——不如就回到起始处，希望借着圣人的在天之灵，这一趟，能把你封的更久些。”

    他仰天大笑，伸手拔出匕首，手起刀落，直插心窝。

    再然后，用尽最后一丝力气，两只手，死死抓握住了凶简。

    电闪雷鸣间，血腥气在空气中蔓延，不远处的几只狼耸着脊背蠢蠢欲动……

    就在这个时候，金澄色的光芒忽然大盛，凤凰鸾精致曼妙的影子在雨中流转，再然后，轰然一声，地裂土开，梅花一赵连同握持的凶简，瞬间消失于地下。

    混着雨水的泥沙掩埋过来，只剩下那几只狼，茫然的过来，地上嗅了又嗅，一无所得。

    ***

    咔哒一声轻响。

    凤凰鸾扣松开，扣紧的木简重新散在垫布上，杂乱的互交互叠。

    所有的影像归于沉寂。

    太阳升到最高处了，空气清冷，可这山岭里，还是弥散鸟语花香的意味。

    每个人都不说话，曹解放摇摇晃晃的，走到这，走到那，尾巴撅着，在草丛间寻寻觅觅。

    顿了很久，罗韧蹲下身子收拾木简和凤凰鸾扣，说：“我们先回去吧……”

    话还没说完，曹严华忽然大叫：“我不干了！”

    他一脚踢开脚边的军铲，铲子飞出去，咣当一声砸在山壁上，曹解放吓了一跳，扑腾腾飞掠出去好远。

    曹严华眼泪都快下来了：“我不干了，我不服！”

    “这什么意思啊，狗屁的凤凰鸾扣，阖着最后都死了？死光了？”

    “好人就这下场？那干嘛当好人？我还不如回去当贼，抓我蹲号子也不会让我死啊。”

    木代咬了咬嘴唇，想让他冷静点：“曹胖胖……”

    曹严华额上青筋暴起：“小师父，我们师祖，那个姓赵的，不知道当初是不是他领的头，但他也知道要找不一样的人，要么是原本犯了死罪的，要么是病的要死的——那些人把死当无所谓，我们不一样啊！”

    他越说越委屈：“这一路这么辛苦，有几次命差点没了，我也没说过什么啊。就想着反正做的事是好事，能救人，图个心里踏实。可不能这么欺负人啊。”

    “反正我不干了，我这辈子都不会把刀子往自己脖子上抹，我抹了我就是王八蛋，就这话。”

    曹严华说的这么咬牙切齿，一万三听着想笑，不过他承认，曹严华等于也说出了他的心里话。

    是啊，凭什么啊。

    他看向罗韧：“罗韧，你说句话呗。”

    罗韧继续收拾东西打包，头也不抬：“曹胖胖这么大火，向谁生气呢？向我、向你小师父，还是向一万三和红砂啊。”

    曹严华脖子一梗：“向不长眼的老天，不公平的世道！”

    炎红砂觉得怪没劲的，小声说：“罗韧，你说怎么办呢？”

    罗韧哧拉一声，背包拉链拉起，说：“这事好办。”

    “刚刚影像里，大家都不是都看到了吗。那五个人，有商有量的解决，都表了态。既然不知道怎么办，大家举手表决呗，想死的，就举个手。”

    问的真直白，没人举手，没人想死。

    罗韧耸耸肩：“这不就解决了吗，意见一致，不干了呗。”

    说着指了指土坑：“来个人，帮我把坟填上。活人的事，咱们自己解决，别惊扰了死人安宁。”

    一万三站了会，闷头上去帮忙，木代和炎红砂帮着打下手，曹严华讷讷的，觉得谁都比自己沉得住气。

    收拾完了，罗韧说：“走吧。”

    他背上包，拉了木代就走，一万三和炎红砂犹豫了一下，也抬脚跟了上去，曹严华愣愣站在当地，见几个人真的一去不回头了，一下子急了。

    “走哪啊？”

    “回去呗。”

    “回去干什么啊？”

    “吃饭、睡觉、洗澡、想干什么干什么。”

    “真不干了啊？”

    罗韧停下脚步，回头看他。

    说：“不是举手表决过吗，曹胖胖，你以为我逗你玩儿呢？” 166阅读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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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9 第②⑦章

﻿    一直到拔了营、出了山、上了车、回了酒店，曹严华还没能适应这突如其来的“变故”。

    真不干了啊？

    没错，起初是他蹦跶的最凶，嚷嚷的最厉害，预期中，还会有争吵、训斥、撸袖子推搡，没想到都没有，罗韧连眉头都没皱，那么爽快地附和了句“意见一致，不干了呗”。

    不能这样吧？

    进了房间，罗韧把包往边上一扔，大喇喇坐到沙发上，遥控机拿在手上，漫不经心换台。

    综艺、电视剧、新闻，一台台换过，瞥眼看到他们都站着，说了句：“现在大把的时间，想玩什么玩什么，别都站着啊。”

    木代洗澡去了，炎红砂洗衣服，曹严华抓住一万三：“三三兄，我小罗哥是受刺激了吧，就这样就……不干啦？”

    一万三斜着眼看他：“这不正合你意吗？不是你哭天抢地说不干的吗？”

    曹严华结巴：“但……但也不能这么草率，得有个正式收尾啊。”

    “不干了就是收尾呗。”

    一万三懒得理他，真的“想干嘛就干嘛了”，手机上网帮曹解放搜寻解酒良方，手边纸条噌噌记着法子，预备挨个给曹解放试。

    曹严华偷眼瞥了瞥，上头写着——

    1、大白菜根洗净切丝，加醋、白糖，拌匀后腌10分钟食用。

    2、芹菜或雪梨榨汁。

    3、日本原装进口解酒药，淘宝有售……

    曹严华没了计较，木代洗好了出来，插了吹风机吹风，嗡嗡嗡的小电器声响起，他一直围着木代转。

    “小师父，我小罗哥是气话吧？这么大的事，可不是说不干就不干了啊。”

    木代停了吹风机，用手顺了顺头发：“那你想死？”

    “不不不，不想。”

    曹严华脑袋摇的跟拨浪鼓似的。

    “那只能不干了啊。你想玩什么就玩什么去吧，实在闲着没事，我晚上教你功夫。”

    曹严华只好又来找炎红砂。

    炎红砂正站在洗手台边，搓衣服搓的咬牙切齿——她在树上趴了一晚上，衣服上沾的不知道是不是树胶，黏黏的好难洗。

    说：“曹胖胖，你这个人真是别扭，不干就不干呗，让你享福不好吗？”

    还真不好，算起来，追着凶简也有大半年了，突然拦腰截断，不给个说得过去的尾，曹严华觉得怪空虚的。

    气话气话，不就是说来发泄、爽一把和解气的吗，怎么能当真呢？

    他在客厅里来回转悠了几回，小心翼翼地提议：“要么，咱们打个电话给神先生？”

    ***

    神棍还住在有雾镇。

    倒不是观四牌楼的东西没研究完，用他的话说是“没住过的人不知道这儿的好处，清静、有氛围、没人打扰、邻里鸡犬相闻、老死不相往来，一个人的晚上，阴森森的，好像有鬼一样，别提多带劲啦”。

    所以，既然罗韧他们还没召唤，他也乐得自在，能赖一天是一天。

    这个人，还真是有点……不正常。

    不过，这么多日子以来，几个人也习惯了，什么样的对话，都可以跟他鸡同鸭讲的继续掰扯下去。

    木代问他：“你有家吗？没有的话，你可以在有雾镇长住啊，反正我不大过去——我也不收你租金，你就打扫打扫卫生、看看门，顺便搞搞研究写写书。想出门的话就锁门出去，没人干涉你。”

    神棍感动的不行不行的：“真的？小口袋，你说话算数啊？”

    他在那头喜的旁若无人：“我一下子就有房子啦？还这么大，比小毛毛的客栈还大呢！还有个鱼池，那么大的院子，可以种菜……”

    曹严华不得不打断他：“神先生，你慢点儿乐，我们这儿有事呢。”

    他一五一十，把这边的进展讲了，事无巨细，讲完的时候，一抬头，看到窗外巨大的、金色的落日，心里好生怅然：一天又要过去了。

    神棍没有特别吃惊，说：“其实吧，我一开始，也是这么猜的。”

    “古代跟现代毕竟不一样，所谓的‘礼有五经，莫重于祭’，为了‘事神致福’，就一定会献上贵重的祭品。”

    曹严华又有点压不住火了：“那就让人去死吗？凭什么？”

    神棍说：“你现在这么想，跟你所处的时代、受到的教育都有关系，但从前不一样，说不定最早的时候，那些人觉得，能为凤凰鸾扣献祭，是一件光荣的事情，舍一人之命，拯万民于水火，争着抢着去做这个死士呢。就算不是自愿，‘君叫臣死，臣不得不死’，权威的人发了话，下头也会乖乖听令的。”

    这个……还真没准。

    古代中国，在一定程度上是儒学社会，有国外评论家点评说“中国古典儒学，是强调集体高于个人、权威高于自由、责任大于权利”，那时候，个人的面目是模糊的，淹没在宗族、家族、国、君、礼教、忠义的重重包围之下。

    主流舆论觉得，死不可怕，但看能不能重于泰山青史留名，殉国、殉君、殉贞，都值得提倡。

    而所谓的张扬个性、追求自我、强调个人精神和生命宝贵，更多的是现代文明社会的产物。

    曹严华说：“那干嘛一定要人的命呢？”

    神棍回答：“大概因为命是每个人最宝贵的东西，能把命奉上，足见心意之诚吧。不干了就不干了吧，我也觉得，让人去死，太过分了——不过，有些事情，得先有个应对啊。”

    不干了——七七之数必然过期——已经收伏的凶简重新流散——五个人首当其冲，要从最初的狩猎者变成猎物。

    猎豹那一次的攻势之强劲，至今还让人心有余悸，未来实在没什么可期许的了，一轮又一轮的险恶翻江倒海，只看几个人能撑到哪一轮、哪一年吧。

    一万三喃喃：“tmd连希望都没了，倒计时个屁啊，没完没了了。”

    他不想再听电话，弯腰抱起边上的曹解放：“走，解放，咱也别解酒了，再去喝两斤吧。胖胖，走吗？下馆子去，点最贵的菜。二火，一起呗，当给你补过生日了，咱也别省钱了，万一哪天嘎嘣一下死了，钱还没花完，太糟心了。”

    又看罗韧：“不叫你了，你和小老板娘二人世界吧，去看个电影，轧个马路什么的，好日子不多，过一天少一天。”

    ……

    门砰的一声关上，一万三他们一走，房间里顿时安静了许多，手机的通话键不屈不挠地亮，罗韧问那头的神棍：“还在吗？”

    “在。”

    “不准备说两句鼓舞人心的？”

    神棍憋了半天，说：“小萝卜，你们可别死啊。”

    这鼓舞的话说的，也忒直白了，木代即便情绪低落，还是噗的一声笑出声来。

    让她这一笑，神棍反而说的溜了。

    “真别死，我跟你说，只要活着，不管奏不奏效，能去试成百上千种法子，但是死了，结果只一个，埋地下了。”

    罗韧嗯了一声：“有道理。”

    “中国古代有句话，绝处逢生。一般最没辙的情况下，往往藏着最大的转机，只是太多人想不开，临门一脚寻了死了。小萝卜，再捱一下，没准生机就来了。”

    罗韧哈哈大笑，说：“认识你这么久了，就这话，说的最中听了。”

    他揿了电话，起身穿外套，看木代说：“走吧。”

    “干嘛去？”

    “看电影去。”

    ***

    通县只一家影院，橱窗里都是海报，一眼扫过去，没什么中意的，木代问罗韧：“可以不看电影吗？”

    “行，你想干什么就干什么。”

    “想散散步，说说话。”

    “那走。”

    小县城的马路不经轧，走了没多久就到了县郊，有一片一直延伸到山上的林子，花砖砌了步道，两个人往里走时，有个晚班扫地的环卫工，好心提醒：“谈恋爱别往里去啊，前两天还有对小情侣被劫了呢。”

    木代喜形于色：“是吗？”

    在环卫工纳闷的眼神目送下，她挽着罗韧往里走，自己畅想：“要是真遇到个劫犯就好了。”

    罗韧笑她：“显摆自己有功夫是吗？那咱合计合计，真遇上了，你动手，还是我动手？”

    要真有劫犯，劫上他们两个，也是倒了八辈子血霉了。

    木代说：“别，真遇上了，你就跑，要跑的很害怕，很挫，像一个很怂的、遇到危险就把自己女朋友丢了的渣男那样。”

    这什么意思？罗韧皱眉。

    木代越说越兴奋：“我呢，就跺脚大骂，骂你没胆子，然后哭，装作很害怕的样子，这样劫匪就会很得意，会上来抓我，我就跑。”

    “反正我身法好，他跑死了也抓不到我。跑累的话，我就上树。”

    劫犯大概会疯的，可能会拎着刀含泪仰头看她，说，大妹子，别这么坑人行吗，我也就打个劫，容易么我……

    边上有石椅，罗韧拉她过去坐下，木代还沉浸在自己一手导的戏码里，笑的止不住。

    笑累了，顺势往罗韧身上一躺，头枕在石椅的把手上，硬硬的硌得慌，她抬手揉了揉脑袋，换个姿势再枕时，罗韧已经把胳膊垫过去了。

    自然而然，像是做成了习惯。

    黑暗中，木代微笑，那些暗搓搓的欢喜，像花苞在心里鼓胀着张开，她不再玩闹，枕在他手臂上静静看天。

    今儿天不太好，一颗星都没有。

    她问罗韧：“真不干啦？”

    “嗯。”

    “为什么？”

    罗韧低下头，伸手轻轻盖住她的脸，指腹触到她的睫毛，细细痒痒，掌心处是她轻暖的呼吸，而掌根边缘，熨帖柔软，是她微润的唇拂过。

    他垂下手，轻轻握起，像是把刹那美好的感觉都收在掌心。

    “你知道我在菲律宾的时候，为什么从来不打死拳？”

    “同样是拿命赚钱，为什么选解救人质，而不是去当绑匪？”

    “木代，每个人对自己，都有一个期许。我不是圣人，干过错事、蠢事，有过失当的言行、下过错误的判断。但内心里，我还是希望自己能做个好人。”

    “不打死拳，不管其它人多么狂热。我告诉自己，无怨无仇，只为一场输赢，我没资格也不能去剥夺一条人命。”

    “受雇的绑匪来钱更快，但我不愿意，我情愿更辛苦点，哪怕树敌，也希望自己做的事是循正道，对得起良心。”

    他笑起来。

    “其实很荒谬，在棉兰那种地方，射出去的子弹，总是要人命的，这个时候，你还去分对不对得起良心，多少像在立牌坊。”

    “可是我还是坚持，因为在人性缺失，一切用武力和钱说话的地方，人容易活成一块只会呼吸的烂肉，但你如果有底线，至少会活的有斤有两有骨头。”

    “就这样坚持过来了，所以知道，做好人，挺不容易，会被别有用心的人欺负、利用。”

    “被人欺负可以，但是天不该欺负。曹胖胖说的，也是我想说的，我们五个人，收伏凶简，谈不上动机多么高尚，但至少不昧良心。如果是以死收场，老天都来欺负，那我也不服。”

    他仰起头，看黑魆魆的夜空，像是长吐一口浊气，大声说了句：“大不了就不干了呗。”

    木代大笑，也学着他，两手拢在嘴边，向着天大叫：“敢欺负我，信不信我不干了！”

    ***

    回到房间时，已经很晚，刷卡，推门，迎面一股酒气。

    罗韧登时就乐了：“一万三还真不跟我玩虚的，说了喝酒，真喝啊。”

    再一看屋里，哭笑不得。

    曹严华四肢张开，像只大螃蟹，把一张茶几占据了十之*，脸色绯红，呼哈大睡。

    一万三手上包了个毛巾，像个阿拉伯人，盘腿坐在地上，手边一塑料袋的芹菜，正撕了一根，像小心地给香蕉剥皮，对面前的曹解放说：“来，解放，吃了解酒。”

    曹解放伸长脖子，大概是想吃，哪知道一万三嘎嘣嘎嘣，自己全嚼了。

    喝醉酒是这样的吗？木代捂着肚子笑蹲了下去，过了会站起来，掏出手机，开始拍视频。

    罗韧皱眉：“你这样，落井下石，不大好吧？”

    木代头一歪：“怎么着？”

    “靠近点拍，特写。”

    木代心领神会，蹑手蹑脚的过去，镜头刚对准一万三的脸，卧室里忽然传来一声大吼：“赐予我力量吧！”

    木代吓得手一抖，手机嘎嘣摔地下了。

    那是炎红砂的声音。

    罗韧真是没好气，过去推开了门，炎红砂正在卧房的床上坐着，七根木简扑克牌般在身前围了一圈，凤凰鸾扣如同臂钏，全套在胳膊上，仰着头，双手向天，跟祈祷似的。

    老天啊，不是这么玩儿的啊。

    罗韧憋着笑过去，居高临下，看炎红砂的脸。

    她表情坚毅的很，虔诚的不行。

    罗韧说：“怎么着红砂，想造反吗？”

    炎红砂神秘兮兮，竖起手指在唇边，说：“嘘，我正在找第七根凶简。”

    罗韧压低声音：“怎么找？”

    “我告诉你了，你可不能告诉日本鬼子。”

    罗韧摒不住了，噗的一下，笑喷了。

    ……

    安顿一万三和炎红砂费了木代和罗韧好多力气，一万三死死抱着芹菜不松手，就跟抱着金条似的，罗韧只好把他连人带菜拖扔到床上，至于炎红砂，睡下之后，仍然精神炯炯，会忽然翻身坐起，眼睛亮的跟灯泡似的。

    “木代，我们已经拿到了凤凰鸾扣。”

    木代说：“是的是的，你躺下。”

    “凤凰鸾扣会让我们的力量大增，我们很快就会找到第七根凶简。”

    “是的是的，很快找到。”

    “你不可以把它交给日本人！”

    “好的好的，我保证。”

    ……

    也不知道折腾了多久，炎红砂才沉沉睡去，木代一直蜷在被子里笑，以至于睡着的时候，脸上还带着笑意。

    ***

    又做梦了。

    雾气弥漫的酒店房间，狭长的、不成比例的黑影，窸窸窣窣的声音，透着显而易见的慌乱。

    ——她找到了，就快找到了。

    ——不不不，她猜不到。

    ——就在那里，就在那里！

    木代翻身起来，赤着脚，穿过微凉的雾气，走向客厅的角落处。

    ——她找到了，真的就要找到了！

    她在角落的沙发处停下，有人睡在那里，她听到低沉而又缓和的呼吸声。

    没有光，没有月亮，只有雾气和黑暗干扰着视线。

    木代的手在茶几上摸索着，摸到烟灰缸，还有边上的，酒店自配的火柴。

    哧拉一声，淡淡的硫磺气在雾气中散开，细长洁白的火柴梗子，柴帽处跃动着晕黄的，偶尔又间杂了淡霭蓝色的火焰。

    那一小片火焰辟开的光亮里，她终于看清楚了。

    那是罗韧的脸。 166阅读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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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0 第②⑧章

﻿    罗韧没睡。

    睡不着，一直躺着想事情，“不干了”之后，最大的变化就是反攻为守，可是老话又说，最好的防御就是进攻。

    听起来都是悖论，就像那个阴阳双鱼，否极反而泰来，绝处倒能返生。

    他轻轻阖上眼睛。

    忽然听到门响，有人出来，脚步声拖着，行动迟疑，没开灯，一路到了他身边，周身带浓浓酒气，蹲在沙发边上，呼吸声忽急忽缓，似乎在盯着他看。

    本想装睡，但等了又等，那人不动，也不走。

    罗韧没了耐心，忽然翻身坐起，低声怒喝：“曹胖胖，你找死吗？”

    虽然全程没睁过眼，但屋里也就住了这么几个人，根据步声轻重、呼吸频率，老早猜到是他。

    黑暗中，曹严华仰着头蹲在沙发边上，嘴巴半张，小眼聚光。

    罗韧摁下沙发边的立灯开关，晕黄色的光洒亮大半个沙发，也洒亮曹严华茫然的一张脸。

    怕惊扰了其它人，罗韧压低声音问他：“你搞什么鬼？”

    他答的慢慢吞吞：“小罗哥哥，我找你有事呗。”

    这是聘婷上了身么，罗韧让他叫出一身的鸡皮疙瘩：“什么事？”

    曹严华竖起一根手指在唇边：“嘘！”

    “别吵吵，我走到这就忘了，没见我正在想嘛。”

    罗韧反应过来，阖着还没醒酒？

    原本以为，对比一万三和炎红砂，曹严华是醉的最让人省心的一个，现在才知道，春兰秋菊，各擅胜场，发酒疯发的各有千秋。

    罗韧没好气躺回去。

    说：“那你慢慢想。”

    顿了顿又补充：“别看我。”

    曹严华蹲在原地，慢慢吞吞挪着脚转身，拿后脑勺和宽厚的背朝着他，说：“小罗哥哥，咱们长的又不是不好看，干嘛怕人看呢？”

    这算是夸他吗？夸的人想哭，罗韧拿手捂了眼睛，哭笑不得，笑的差不多了，伸手关灯。

    才刚闭眼不久，带着酒味的哄热呼吸又喷上他的脸，一对肉嘟嘟的胳膊抱住了他手臂。

    特么的还蹬鼻子上脸了，罗韧的拳头慢慢攥起，正预备给他一顿臭揍——

    “小罗哥哥，我看到第七根凶简在谁身上了reads;。”

    罗韧僵了一两秒，问他：“谁？”

    曹严华咧嘴笑，黑暗中两排白牙：“你猜！”

    罗韧咬牙切齿，顿了顿也笑：“曹胖胖，自找的啊。”

    下一秒，他霍然长身站起，揪住曹严华的衣领就往洗手间拖，曹严华跌跌撞撞被他拖着走：“哎……哎，小罗哥哥，我喘不上气了，哎，杀人了啊，有没有人管啊，有人要杀人啦！”

    他鬼哭狼嚎，被罗韧一路拖进洗手间，脑袋被摁在洗手台上，侧脸贴着冰冷的大理石，看到弧形的水槽，水龙头拧到最大，哗哗的水柱冲着槽底，蹦起的水珠子三三两两跃上他的脸，凉飕飕。

    精神抖擞的曹解放兴奋地在洗手间门口迈着小碎步，像是看到了了不得的热闹，客厅的大灯亮了，过了会，披着衣服的木代出现在门口。

    一万三和炎红砂都醉的死沉，能被吵醒的大概也只有她了。

    “曹胖胖怎么了？”

    罗韧说：“没事，你回去歇着吧，我给他醒醒酒。”

    怎么醒酒？脑袋往水里摁吗？木代有点担心，过来关了龙头，拿了毛巾浸水，又拧干了对叠，说：“你别把菲律宾醒酒的那套拿来对付自己人，曹胖胖醒了，该气你了。”

    小丫头，像个唠叨的小媳妇，又像护犊子的贤妻良母，罗韧松了手，很是受用：“我吓唬吓唬他。”

    曹严华半边脸还贴着洗脸台，就是不挪身子，木代拉他起来：“来，曹胖胖，擦把脸。”

    曹严华盯着她看。

    木代说：“醉傻了吗？起来擦脸啊。”

    曹严华的瞳孔慢慢收缩，像是想起了什么事，下一秒，他尖叫着狠狠推开木代，吼着：“就是你！”

    地上有水，湿滑，木代猝不及防，跌坐在地，后背撞到马桶沿，痛的险些掉眼泪，还没反应过来，台子上的牙杯、牙刷、梳子、擦手巾通通向她飞过来，曹严华还兜了水台里的水泼她：“就是你！”

    木代抱着头躲，听到罗韧怒吼：“疯了吧你！”

    他拽过曹严华，把他推坐在浴缸里，莲蓬头管取下，三两下把曹严华的双手绑绕在出水口上，又扯下浴帘，照准脚踝处捆了个结实。

    抱木代时，她痛的嘘气，只能改抱为扶，眼见一场醒酒的闹剧变成突发事故，伸脖子看热闹的曹解放惊的一阵扑腾，而曹严华躺倒在浴缸里，手脚被缚，拼命想坐起，像条挣扎的虫子。

    罗韧心中有气：“你给我在这醒酒，不到天亮不准出来。”

    他扶木代到门口，伸手揿灭了洗手间的灯，带上门时，曹严华吼着：“就是她，我看到凶简在她身上，第七根凶简就在她身上！”

    罗韧的手一僵，然后关门。

    隔了扇门，曹严华的叫声立时小了很多，木代站着不动，罗韧低头问她：“疼吗？”

    ***

    睡衣掀起，腰背处青了一片，她皮肤白，伤处青中带淤，尤其明显，罗韧心疼的不行，让她趴到沙发上，用药雾喷了，动作很轻的帮她按揉reads;。

    木代闷闷的，说：“你听到曹胖胖的话了吗？”

    罗韧失笑：“他喝醉了胡说。第七根凶简可能在任何人身上，但不会在我们身上——帛书上不是说了吗，我们可以避免凶简的附体伤害，也不会受心念控制。”

    木代低声说：“我也是这么觉得的啊。但是罗小刀，我也梦到了。”

    罗韧不吭声了，过了会，他帮她把掀起的睡衣盖好：“也梦到在你身上？”

    木代摇头：“我梦到的是你。”

    梦醒了之后，她一直睡不着，和罗韧起初的想法一致，想着：没可能啊，在任何人身上都说得通，但不会在我们身上啊。

    正愣坐着，忽然听到曹严华在外间鬼哭狼嚎，于是披衣出来看。

    罗韧笑：“这就有意思了，曹严华梦到的是你，而你梦到的是我吗？”

    他沉吟了一下。

    凤凰鸾扣的提示的确是该出现了，用红砂先前的话说——拿到凤凰鸾扣的青铜器实体，力量增强，也许很快就能找到第七根凶简了。

    但是这样的提示，未免荒唐的太过离谱了，不像提示，倒像是扰乱人心。

    木代忽然想到什么：“曹胖胖和我，今晚都做了梦。也许红砂和一万三也会做有指向性的梦，还有你，罗小刀。你不如赶紧睡觉，也许你也会梦到什么的。”

    罗韧苦笑：“你知道什么叫有心栽花花不开吗？为了睡着而去睡觉，我一定睡不着的。”

    末了说：“再等等吧，反正到了天亮，一万三和红砂就会醒了。”

    ***

    一直等到天光大亮，帘子拉开，是个不错的好天气。

    习惯成自然的去算日子，算上今天，还有八天。

    个位数的日子，过一天瘦一天。

    罗韧打了电话，让早餐送到客房，五份西式早点，餐盘在茶几上摊开，一色的培根三明治、金黄色煎蛋、炒蘑菇，配了牛奶。

    木代趴在沙发上，掀开一份三明治的面包片，调料盘拿过来，倒了数不尽的盐、胡椒粒，还挤上了芥末，全程面不改色。

    说：“这份是曹胖胖的。”

    师徒情深，也是让人感动。

    最先复苏的是曹严华，在洗手间大叫，还叫的挺委屈愤怒的。

    “咋滴啦！也就喝点小酒，咋还把人绑了呢，就是这样对待朋友的啊？”

    罗韧自顾自喝牛奶，好整以暇咬下三明治reads;。

    木代问他：“要把他解开吗？”

    “又没给他上锁，喝醉了解不开，清醒了还解不开吗？”

    果然，没两分钟，曹严华活动着四肢出来了，他连嘴都用上了，终于脱困。

    浴缸睡了一晚，全身骨头硌的疼，宿醉甫消，太阳穴一下一下的跳。

    跟罗韧打招呼：“呦，有饭吃，这么高级，还西餐啊。”

    罗韧冷冷瞥他一眼：“酒醒了？”

    曹严华干笑：“醒了醒了，我没做什么吧小罗哥，我这人，不发酒疯的。”

    说话间，心虚地环顾四周：还好，家具什么的都囫囵着，屋里也不狼藉，可见他昨晚没有砸家伙。

    笑了一阵，手伸向一份餐盘。

    罗韧手一翻，叉子柄抽在他手上：“再好好回忆回忆。”

    回忆回忆？曹严华纳闷了，伸手挠挠脑袋，求救似的看木代，木代一张脸沉的跟水似的，叉子狠狠插向蘑菇，插的那叫一个心狠手辣，让人觉得意有所指。

    慢着慢着，曹严华想起来了。

    他脸色青一阵白一阵，赶紧小跑着到木代身边蹲下，两手攀着沙发扶手，笑的低声下气。

    “小师父，我想起来了，我喝醉酒了……也就是个梦，日有所思，夜有所梦……我要是清醒，也不至于那样，凶简怎么会在你身上呢，咱们是凤凰小分队啊。人醉了就没意识，小师父，你没受伤吧？”

    木代温温柔柔地笑：“我没受伤，我干嘛趴着？我就这么喜欢趴？”

    曹严华脸都绿了，结结巴巴：“那……那怎么办啊？”

    木代努了努嘴，示意了一下餐盘里的三明治。

    就在这个时候，一侧的卧房里，忽然传来一万三愤怒的声音：“这谁啊这，撒了一床的芹菜！曹胖胖，是不是你？”

    昨晚上拖他上床，明明芹菜还是一捆，如今变作一床，也不知道他对芹菜做了什么。

    一万三风一样冲出来，脑袋上还顶了一片芹菜叶子。

    罗韧和他展开对话。

    ——醒啦？

    ——醒了啊。

    ——昨晚做梦了吗？

    ——做了，做了一晚上的梦，一个接一个，人家说梦太多，睡眠质量不好。

    ——有没有梦见……第七根凶简在谁身上？

    一万三不说话了，他皱着眉头，极力回忆，过了会，似乎忽然想起了什么，目光嗖的盯在了曹严华身上。

    曹严华正大口大口的呼气，嘴巴上沾了一圈芥末色的盐粒胡椒沫，舌头都大了一圈，说：“我啊？”

    ……

    炎红砂最后一个出来，打着呵欠，顶着鸟窝样的头发，一推门，吓了一跳reads;。

    四个人，三坐一趴，八道目光，齐刷刷盯着她。

    炎红砂忐忑：“都看我干嘛，我是起迟了，你们也没叫我啊。”

    一万三问的直接：“二火，昨晚梦到我了吗？”

    炎红砂反应很大：“你谁啊你，我干嘛要梦到你？好端端的，我梦谁不好？你什么意思，你你你……”

    她张口结舌的，越说越磕巴，最后一句话是：“你……你怎么知道？”

    ***

    炎红砂起床之前，一万三他们已经作了初步推测，根据金木水火土的相生相克，金克木，木代梦到罗韧，木克土，曹严华梦到木代，土克水，一万三梦到曹严华。

    罗韧虽然是唯一一个没睡的，但推导下去，火克金，他应该梦到的是炎红砂，而水又克火，炎红砂梦到的，八成是一万三。

    炎红砂的反应验证了这个推导。

    曹严华非常愤恨，那个祭在腹中的三明治更是把他的怒火推向顶端：“这第七根凶简，至今没露面，但是暗搓搓的坏啊小罗哥，这挑拨离间的，要不是我们心志坚定，早就互相怀疑了啊。”

    罗韧笑了一下，曹严华的话听着有点道理，但细细回味，又觉得不对劲：这样的挑拨太容易露馅了，如果是为了引发不信任，五个人全指控，还不如矛头直指一人。

    曹严华恨的牙痒痒：“可见，第七根凶简就在我们身边。不会是聘婷张叔他们，他们离的太远了。一定是附近的人，所以才能影响我们，赶紧想想，这几天我们都接触了谁？曹解放是一个！”

    曹解放正撅着屁股在沙发边啄掉落的盐粒和面包屑，乍听到自己的名字，吓的一个激灵，毛都竖起来了。

    还有谁呢？还有住在凤子岭村外的丁老九，神棍勉强也算一个——昨儿跟他通过电话，没准邪恶的力量通过无线电波作用于他们了呢。

    而想来想去，还是曹解放嫌疑最大。

    “这个‘藏’字，”曹严华分析，“一定是藏的不经意，最想不到——解放就是只鸡，又曾经立过功，我们容易被这些表面现象蒙蔽。小罗哥，宁可错杀，不要放过，我建议，咱们五个人给曹解放输个血，看能不能把第七根给逼出来。”

    曹解放继续啄食，反正它也听不懂这些人到底说了些什么。

    炎红砂觉得不靠谱：“别折腾解放了吧，再说了，把人血输进鸡身上，这不行的吧？”

    罗韧说：“还是有点不大对。”

    ***

    他给神棍拨了个电话。

    神棍也被新出的状况下了一跳：“不是说，你们身上有凤凰鸾扣的力量，不可能受到凶简的附身伤害吗？”

    罗韧说：“整件事情，到了现在，突然间，全是奇怪的悖论，我需要大家帮我理一下reads;。”

    第一个悖论，有凤凰鸾扣力量的人，不会受到凶简的附身伤害vs.凶简附在其中某个人身上。

    ——既然说了不会附身伤害，出现在他们任何一个人身上，都是啪啪啪打脸的前后不一。

    第二个悖论：这种状况的出现，是第七根凶简的挑拨离间vs.他们不会受到凶简的心念控制和影响。

    ——凶简既然影响不到他们的心智，又怎么会影响着他们做了奇怪的有指向性的梦来挑拨离间呢？

    第三个悖论：这种状况的出现，与凶简无关，而是凤凰鸾扣的提示vs.帛书上说，有凤凰鸾扣力量的人，不会受到凶简的附身伤害。

    兜兜转转，前后矛盾，都是解不开的环。

    罗韧觉得，他们的推导，之所以出现了悖论似的死局，一定是因为，有一个他们认定的前提性的大基础，出现了错误。

    到底错在哪了呢？

    神棍也想不通，撂下句“等一下，我要去山谷里入定一下”，就挂了电话。

    抬头看所有人，都有些一筹莫展。

    良久，木代冒出一句：“其实，我也觉得，第七根凶简如果在我们其中某个人身上，特别合理。曹胖胖不是说了吗，最高明的藏，是不经意，想不到。我们之前，把身边的所有人都怀疑了一圈，连曹解放都没放过，就是没想到我们自己。”

    炎红砂咬着嘴唇，点了点头：“我也这么觉得，我爷爷常跟我说，找东西，是灯下黑。我小时候，听过一个魔镜的故事，说是有个公主，有一面找人的魔镜，天上地下，什么人都能找到。”

    这个故事，罗韧也听过，后续是，有个年轻人来挑战，他曾经搭救过鹰、大鱼、和狐狸。

    第一次，他骑在鹰背上，飞到了高空，但公主拿镜子往天空一照，就找到了他。

    第二次，他躲到鱼肚子里，潜入深深的海底，但公主的镜子往海里一照，再次找到了他。

    第三次，狐狸想了个办法，它打了个洞，通往公主寝殿的床下，年轻人就藏在这里，而这一次，终告成功。

    不错，合理是最合理，但……依然是悖论。

    ***

    这一天过得飞快，罗韧甚至有了返程的念头，落日时分，神棍的电话忽然打了过来。

    兴奋之至，以致语无伦次，说：“小萝卜，我入定的时候，想着，如果最后的推论自相矛盾，一定是大前提的基础出现了错误。所以我就试着，一条条把已知的信息推翻，然后，突然！”

    他激动的声音都在抖了：“我做了一个猜想，神棍猜想，我越想越觉得我想的对！你等等，我先喝口水！”

    听筒里，他的脚步声蹬蹬蹬跑远reads;。

    罗韧喉结滚了一下，看所有人，把手机音量调到最大，说：“关窗、关门，放免扰门牌。”

    大家动作一致，做完了围坐到茶几旁，大灯关上，只留一盏晕黄色立灯，通话的摁键亮着，木代忽然心慌，好怕这么关键的时候，有雾镇忽然发生什么事，以至于神棍不再回来。

    好在，只是杞人忧天，神棍很快又回来了。

    声音郑重，说：“你们听好了，先不要急着反驳或者炸锅，听我说完。”

    “我的假设是，你们做的梦，根本不是凶简的干扰和挑拨，而是凤凰鸾扣的提示，而且，这个提示，基本正确。第七根凶简，确实在你们身上，并且，每一个人身上都有。”

    曹严华坐不住，脖子一梗想说话，对面罗韧锥子一样的目光刺过来，他心里一突，又把话咽回去了。

    “我把之前誊写的，帛书的所有内容都翻出来看，有两句话，我重复一遍，你们听好了。”

    “第一句是，身上拥有凤凰鸾扣力量的人，不可能受到凶简的附身伤害。”

    “第二句是：七星之力，附于身，改换人心，噬善而扬恶，强肌体，使敏于行，竟至返生。”

    罗韧脑子里，有极小的火花闪了一下，他觉得自己已经想到什么了——但那火花还不够盛，还缺助燃的柴。

    神棍继续：“我忽然想到，受到凶简的附身伤害，跟被凶简附身，是两回事。”

    对了，就是这根柴！

    罗韧脑子里刹那间清明一片，往沙发上一倚，哈哈大笑。

    神棍说：“咦，小萝卜，你是想到了吗？”

    罗韧笑声不绝，过了好一会才说：“你继续说吧。”

    神棍清了清嗓子：“七星之力，对人的作用，除了改换人心，噬善而扬恶之外，其它的，其实都是好的。打个通俗的比方，它有很多功能，但如果它关闭了这一条，那么它附在人身上，就完全谈不到伤害。”

    一万三大骂：“我擦。”

    他也反应过来了。

    怎么都明白了吗？炎红砂有点急，木代很沉得住气：“没事，让他们死脑细胞，我们听。”

    “也就是说，它们可以附在你们身上，只要完全关闭了伤害的功能——你们的血对作恶的凶简是有反应的，但是，如果它不作恶呢？”

    “就好像，医学上，每个人身上都有癌基因，但是会不会转变成癌细胞，要看怎么样管束。”

    如果凶简关闭了伤害的功能，完全不作恶吗？如果不作恶的话，凶简反而成了灵芝仙草，凤凰鸾扣的力量，全然失去了可以抑制和作用的对象。

    木代忽然反应过来：“我懂了！”

    她愣愣看罗韧：“我记得，罗韧被猎豹打伤的时候，不管是大师兄，还是青木，他们都说，罗小刀其实是活不成了reads;。后来，罗韧捱过来，我还以为是……”

    还以为是奇迹、爱的力量、医学的昌明、意志的坚持。

    而实质上，有果必有因吗？

    罗韧看着她笑：“还有，你记不记得，猎豹曾经把你埋在地下。”

    “我从土里把你挖出来，探到你的心口还热，那个时候，我心里感谢老天，觉得是自己到的及时，又觉得说不定是你长年习武，会闭气，赢得了时间。”

    炎红砂心里一激，条件反射般看一万三：“一万三，当时你不是也……”

    一万三点头：“有可能。”

    曹家村那一次，被亚凤和青山设计，遇到塌方，他在土里，埋了超过两天。

    居然恢复的很快，事后自己分析，觉得是运气好，鼻子没有被泥沙淤塞，别看又是塌方又是下雨，还是撑到了红砂来救他。

    现在回想，忽然有激灵灵打了寒战的感觉。

    是因为第七根凶简吗？

    它藏的不露声色、无声无息，关闭了“凶”和“煞”，静静地分散在五个人的身上，甚至无意中还惠及了他们，也正因着这“惠及”，使得隐藏更为安全。

    神棍的声音有点紧张：“小萝卜，我们一直在说，凶简可能是有智商的。在长久的和凤凰鸾扣力量的对抗里，它们也在不断的进化。如果用战争来比喻，这一轮，是他们总结历次失败经验，开发出的，新的战术。”

    初期的几根凶简失手，意味着凤凰鸾扣力量的出现，也意味着凶简的布防出现了小规模的溃败，于是，暗地里，布局、反攻、以及压轴的戏码渐渐成形。

    第四根，凶简有意识地开始针对罗韧他们，认清了每一个人的脸，知道了敌人到底是谁。

    第五根，以亚凤为代表的第一轮冲锋，并不完善，但指向明确，最终溃败时，亚凤说了句“你最终也会跟我们一样的”。

    这句话，不单纯暗指七根凶简要达成的局面，现在看来，意味深长，因为那个时候，第七根凶简，已经就位。

    第六根，猎豹掀起的，几乎是暴风骤雨攻城掠地的侵袭，他们损失惨重，差点全军覆没。

    但实际上，从战场全局来看，这六根赢了固然好，输了也无所谓。

    因为，还有最后的杀招，只要第七根找不到，所有对前六根的“困”，都会自动解除。

    第七根，是幕后的首脑，从来安坐如山，它不冲锋陷阵，也不张牙舞爪，平静的像从不存在，淡看一根根凶简的失守溃败，不慌不忙。

    某种程度上，那些溃败，是它迷惑和蒙蔽对手的必要牺牲。

    棋局还牢牢控在它手里，它是重中之重，那些一笑置之的溃败，如同隔靴搔痒。

    它要他们找不到它。

    它就在他们五个人的身上。 166阅读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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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1 第②⑨章

﻿    原来真是在他们身上啊。

    居然没有太慌，呼出了如释重负的一口长气，刀悬在头上太久，还不如直接砸下来，出点血没关系，落个心安。

    只是，怎么把这根给搞出来呢？五个人的血是不起作用了，那濒死呢？曾经在聘婷身上奏效，这次会管用吗？

    神棍也挺苦恼：“这跟聘婷那次不一样，你们的‘濒死’，可能会被拉回来——小萝卜不就是例子吗。”

    也就是说，除非真死，似是而非的弄虚作假或者短暂的失去呼吸和心跳再糊弄不了它。

    曹严华忽然冒出个念头：“即便真死了，凶简的力量会不会又让我们复活呢？”

    罗韧摇头：“这个不大可能，我们之前只是状况濒危，并不是真死reads;。‘竟至返生’应该是凶简最强的能力，但现在它已经一分为五，能力分散化了。”

    戏剧性的转折，荒唐的局面：七根凶简忽然都齐了，用以扣封凶简的凤凰鸾扣也就在手边，死局靠死来破，不死不足以逼出第七根——万事具备，各方力量把人逼到献祭的高台。

    曹严华咬牙切齿，一句“他妈的，老子不干了”哽在喉头，不吐不快，又吐不出来。

    要真是给人打工也就算了，遇见让人糟心的老板，撂摊子不干，从此江湖不见。

    凶简不一样，你干或不干，它都近在肘间。像阳光下割不掉的影子，你是免疫，但身边的人个个高危——谁知道它哪天兴之所至，忽然盯上了身边的下一个谁？

    一万三还算平静，或许是前一晚那场酒醉，已经把心里头积蓄的憋屈和愤懑给消耗的差不多了，一鼓作气，再而衰嘛，他现在觉得挺衰的。

    正对面的茶几上，摊放的就是凤凰鸾扣，金澄色，精致、肃穆，只只鸾凤，雕的凛然不可侵犯。

    一万三真是纳闷：这凤凰鸾扣到底有什么用？就是讲故事、给点似是而非的提示、外加一开始‘刖足’？

    真想去问问老子：你不是几千年才出一世的大圣人吗，就给后世留了个这么坑人的法子？

    转念一想：或许在古人看来，一将功成万骨枯，区区五个人的性命，换来凶简几百年的被封印，也是一笔蛮合算的生意。

    曹严华憋出一句：“小罗哥，我不想死。”

    罗韧答：“谁想死？谁说要死了？”

    曹严华笑的苦涩，罗韧这话，再振奋不了他了。

    死固然不好，可活着，好像也没什么盼头了，这样的沮丧，多烈的酒都浇不了心中块垒。

    挂电话的时候，神棍安慰他们：“也别太灰心，保不准还能想到法子的，还有七天呢。”

    炎红砂嘟嚷：“七天，能干什么事儿啊。”

    神棍说：“不一定啊，□□纪里，上帝创造世界，也就只花了七天啊。”

    ***

    呵呵，上帝，谁去跟上帝比。

    昨天还有力气酒醉，今天连下楼的心思都没有。

    晚饭是酒店送餐，最简单的手擀面，里头放了小青菜、鸡蛋和木耳，普通的餐饭，曹严华稀罕似的看了好久，觉得青菜碧绿，溏心蛋饱满，面条根根劲道，连面汤翻起的热气，都透着一股亲和劲儿。

    也不知道是不是能吃的顿数屈指可数了，从前可没觉得面这么香——他低下头，猛扒猛吸溜。

    炎红砂拿筷子挑起一根面，好长，手举的老高，面还没到头，像从前吃过的寿面，爷爷炎老头说，这叫福寿无边无尽reads;。

    明年这个时候，都不知道在哪，也不知道还在不在了。

    正想着，边上咣啷一声，是一万三把碗筷推开，说：“吃不下了。”

    ……

    这一晚，每个人都睡的早，却都无心入眠。

    炎红砂用被子把自己包的严严实实，只露出鼻子以上，睁大眼睛看黑漆漆的天花板，说：“木代，我想回家。”

    “我前两天做梦，梦见我爷爷了，爷爷还在喝他的鸡肝菊花明目汤水，我腰里绑着绳下井，绳上缀了铃铛，叮铃铃地响。井下好多宝石，猫眼石都像会眨巴，还有琥珀、星汉砂……”

    她啧啧：“梦里，我都觉得自己太幸福了呢。”

    木代从被窝里伸出手，摸摸她的脑袋，说：“小丫头，赶紧睡吧。”

    “木代，你说我们还有希望吗？”

    “有啊，还有7天呢。”

    这叫什么回答啊，炎红砂闷闷的，翻了个身说：“我可真不喜欢‘7’这个数字。”

    木代笑了笑，阖上眼睛时，耳朵忽然捕捉到了一抹低细的关门声。

    习武的关系，耳力较常人要好，清晰分辨出‘嘀’的电子音：关的不是室内的门，是有人出去了。

    罗韧睡在客厅，是他出去了吗？

    木代犹豫了一下，掀开被子下床，客厅里，沙发果然空着，她紧走几步，打开房门，走廊里空荡荡的，前后都不见人。

    关门出来，小跑到电梯边，电梯数字是本楼层，应该没下去。

    哪去了呢？木代走到尽头处的楼梯间，耳朵侧向下方，听楼道里的动静。

    没有走下去，这是高层，罗韧走下去的话，要花不少时间，步音应该还有，但是听的时候，下头静静悄悄的。

    那就是……上去了？

    木代扶着楼梯把手，一级级地上去。

    上了两层，再拐个弯，是最后一层，尽头处，通往天台的门大敞，迈过那道槛，风一下子大起来。

    酒店自配的拖鞋鞋底很薄，夜间，顶楼地面的凉意像手，一直挠人的脚心，木代走了几步，天台上，并没有人。

    也不知道为什么，她忽然仰头。

    巨大的水箱之上，有个黑影坐在边沿抽烟，猩红色的烟头明起，又暗下，衬着黑的底色，可以看到白色的烟气升起。

    木代仰头叫他：“罗小刀。”

    罗韧低下头，招了招手，似乎是让她上去。

    水箱边的铁梯有些松动，铁锈味很重，爬一步梯身就晃悠一下，撞着水箱壁，发出沉闷的声响，距离还有一截时，罗韧探身抓住她手臂，木代借力上去，伏进他怀里reads;。

    罗韧说：“你真是轻。”

    又说：“身上也是凉，穿这么少。”

    他拈了烟，另一手把她身子往怀里拢了拢，触到她冰凉脚背，直接帮她脱了鞋子，握了她脚踝，把她的脚送到自己腿上，外套拉过来盖好。

    也亏得女孩子是纤细的，他笑：“我该穿那种大衣，穿上了，里面还能装下一个你。”

    说这话时，烟气就在木代耳边飘，带来有微火的暖意。

    木代低声问他：“你不是不喜欢抽烟吗？”

    罗韧反而问她：“要抽吗？”

    他夹着烟，烟蒂送到她唇边，木代含了一下，烟蒂微湿，还带着他的气息，罗韧忽然反应过来，说：“别带坏你了。”

    屈指轻弹，烟头弹飞出去，暗红色的亮在半空中划了一道，隐没在顶楼边缘处。

    木代说：“楼下有蚂蚁看到烟头的亮，会以为是星星。”

    酒店是通县最高的建筑，水箱之上，还要更高，视线一览无余，所有的建筑和山都在脚下，头上是天，墨蓝，伸手去点，星星伴着大风亲吻指尖。

    木代说：“如果天上有神仙，这些星星也许都是他们烦躁时扔的烟头。”

    罗韧笑起来，下巴亲昵抵住她额头：“你就是学不会好好看星星是吗？”

    如果没记错，上一次她说，天上挂的，都是星星的骸骨，所有星光都是磷火。

    木代也笑，说：“两个人约会，当然是你看我我看你，为什么要看星星，隔着十万八千里远，都不知道那是颗什么星球，星球上说不定乌烟瘴气异形乱跑——能看出浪漫来？”

    说不定越亮的星，就是越糟糕的烟头。

    罗韧说她：“总是时不时冒怪话，老了一定是个稀奇古怪的小老太太。”

    “会平平安安活到那么老吗？”

    风大起来，抓乱头发，罗韧帮她理顺头发，很久都没说话，末了，说：“我在想办法。”

    他是在想办法，如果心灰意冷放任自流，也不会在这样的晚上，坐在这样的地方点烟。

    神棍说，要把对阵比作战争，这一轮，凶简使用了新的战术。

    打仗他熟，雇佣兵受训，甚至上一门课叫孙子兵法，教官一再强调“兵者，诡道也”，那以后，无数次实地作战，审时度势，哪里包抄、哪里合围，哪里奇兵突进，哪里里应外合，他都习惯的像是穿衣吃饭。

    这个晚上，坐在通县最高的位点，他一直在想：绝处逢生，没有路才是找路最恰当最紧迫的时候，这场仗，到底可以从哪里突破。

    怎么样能够取出第七根凶简，怎么样才能不死？

    木代伸手，触到他的眉，锁的让人揪心reads;。

    她说：“罗小刀，我给你讲件事好不好？”

    “连殊那一次，我出车祸之后，张叔察觉我不对劲，赶紧联系了红姨，把我送到何医生那里。”

    ***

    在那里，她和何医生聊了很久。

    何医生建议她学习自我催眠，目光不要胶着于外部的纷纷扰扰，要适时“向内”，了解自己，也了解另外两个曾经主宰这具身体的人格。

    如何治愈多重人格？没有定论，众说纷纭，据说最有效的方法，是逐一“杀死”次人格，让它们自行消退。

    打个简单的比方，就像众多王侯逐鹿中原，实力最强的一个会消灭掉所有对手，问鼎主宰的皇座。

    还有一种方法，用何医生的话是，一家独大，强到没有人敢生出争夺的异心来，自行归顺、臣服。

    木代选了第二种方法，因为都是“自己”，哪怕是虚拟的不见血的“杀死”，情感上也很难接受。

    猎豹那一次，牺牲掉小口袋，是迫不得已，但多少也松了一口气。

    不过依然不轻松，木代2号的设定，冷冽到无情刚硬，几乎是只为强而存在，怎么样做到比它还强呢？

    有时候，木代甚至想着，就这样吧，并存了也无所谓吧。

    但奇怪的是，她后来又自己做过自我催眠，有时候专门独处一室，有时候是睡前，只要无人打扰就可以——每一次，看到木代2号，都觉得，另一个自己越来越势弱。

    罗韧好奇：“你能看到她？”

    “看得到，像是一个专门的会议厅，开始时，三把椅子，三张一模一样的脸。后来，小口袋走了，她的椅子撤去了，就只剩两把了。”

    那是她的内心世界，绝密的会议厅，互相交流，也互相审视。

    罗韧问她：“那个木代2号，为什么会越来越势弱？”

    起初，木代也很奇怪，自己现在的脾气，其实是更柔了啊——开始时对一万三或者曹严华这样的人，她很没耐心，动不动就沉下脸动手，但现在，她反而很少发怒，愈沉也愈静。

    “我后来想通了，可能真正的强，并不是刚硬。打的头破血流，打一次胜一次，那不是强。”

    罗韧笑：“是，兵法里也说，上兵伐谋，最下为攻城，事情闹到赤口白牙卷胳膊开打，不算聪明也不算强，最多是力大。”

    “所以啊罗小刀，不要强硬地去对凶简。”

    罗韧愣了一下，忽然觉得她这话说的很有深意：“什么意思？”

    “咱们现在都太恨凶简了，一直想着怎么样干掉第七根，怎么样把它封印了——就好像已经撸着袖子要开打了，面对面，鼻子碰着鼻子，看不到其它的解决方法了。”

    “你是不是应该站开一些，把这强硬的心收起来，适当换一个圆融的法子？它要杀我们，我们要杀它，目光都盯着一个死字，就看不到其它的出路了reads;。”

    圆融的法子？罗韧心念一动。

    有些僵局死局，是要打破一些东西的，不破不立。神棍的那个“猜想”，不就建立在捣毁一个他们坚信的大前提的基础上吗？

    他需要打破一些东西，一些既定的认知，一些想当然的想法。

    站开一些，圆融的法子，把强硬的心收起来，不要只盯着一个死字，每一句话，迅速在他脑子里转圜。

    木代继续说的认真：“曹胖胖他们都那么沮丧，但是我不。我觉得，这世上根本没有死局，任何事情都有解决的法子——走投无路，路是没了，但往上看可以飞，往下看可以打地洞，只看能不能想到吧。”

    “罗小刀，不要发愁，还有7天呢，说不准就想到法子了。”

    说完了，不见罗韧有回应，正想抬头看他，罗韧忽然伸手搂紧她，轻声说：“你别动，我好像……就快想到什么了。”

    ***

    第二天一早，炎红砂被床头的房间电话铃声吵醒，居然是罗韧打来的，让她赶紧收拾好，去餐厅的包房用餐。

    挂了电话，炎红砂不明所以，下床时，听到对面的卧房也在响铃，一万三他们大概也收到电话了。

    洗漱完毕，三个人一起下楼，路上，曹严华说，也就是吃个早饭，何至于要动用“包房”，难不成是断头餐吗？

    让他这么一说，炎红砂和一万三都心有惴惴，到了房间，更忐忑了，这屋子的布置金碧辉煌，一扇大落地窗，透进来的阳光铺天盖地的席卷。

    大概是跟厨房打过招呼，早餐都已经上桌了，中西都有，摆了满满一桌子，琳琅满目地像正餐规格。

    服务员带上门出去，罗韧吩咐木代：“门闩一下。”

    为了防打扰么？一万三忽然想起了在凤子岭时，看到的那一幕幻象：梅花一赵他们也是五个人、也在吃饭、其中一个满脸病容的男人，也曾专门闩上了门，怕人打扰。

    难不成要给他们开个杀身成仁的动员大会？

    罗韧说：“边吃边谈吧。”

    一万三不干：“你先说。”

    也行，罗韧并不坚持：“昨天晚上，你们都睡了，我和木代聊了一下，聊到献祭。”

    果然讲到献祭了，一万三有点紧张。

    “你们说，如果我真的自杀，献祭给凤凰鸾扣的，到底是什么？”

    一万三没吭声，倒是炎红砂答了：“命呗，不是说，献的是最宝贵的东西吗。”

    “命为什么最宝贵？”

    这要怎么答啊，炎红砂莫名其妙：“这不明摆着吗，没了命，什么都没了啊。”

    “是，你惜命，是因为命代表很多东西，人生、爱情、友情、家庭、孩子、无数可能reads;。”

    “死了的话，献祭给凤凰鸾扣的，就是这些。也不止，还有血、以及一具会腐烂的身体——这就是凤凰鸾扣想从我们身上拿的力量。”

    好像就是这么回事，炎红砂想了想，点头。

    罗韧微笑：“那我都给它。”

    短暂的静默之后，曹严华一下子急了：“小罗哥，不是说好了不死的吗？”

    罗韧说：“你别急啊。”

    “我给它的，比它想要的要多的多，我给它活的命、热的血、跳的心，还有尽可能长的一生。我这一生，活着的话，有头脑、精气、力、朋友、源源不断的能量，难道这些，不如死了之后腐烂的一堆肉和骨头吗？”

    这……这什么意思？曹严华半张了嘴，琢磨出了些别样的意味。

    一万三的眼睛却亮了起来。

    罗韧大笑，随手一抛，如同幻象里的梅花一赵，把布包着的木简和金澄色的凤凰鸾扣咣当一声扔到桌上。

    “我一直觉得，这个凤凰鸾扣，对比凶简，未免太没用了。然后，看着这堆东西，我忽然想明白了。”

    他拿起一根木简，看了看，突然之间，如同抛垃圾一样，往边上一扔。

    曹严华着急：“哎哎，小罗哥，好不容易挖来的，别摔坏了。”

    说话间，赶紧起身，屁颠屁颠去捡，木代看着他笑，继续为自己卷早餐饼，往摊开的薄饼里放鸡蛋皮、黄瓜丝、肉松、培根肉，顺便刷点烧烤酱，卷的仔仔细细。

    罗韧说：“七根凶简，指的是七道戾气，不是这七块木头。同样的，凤凰鸾扣，不是指这些破铜烂铁。”

    曹严华刚捡起木简，咣当一声，一只鸾扣又扔了下来。

    怎么说是破铜烂铁呢，几千年的文物啊，就这么皮球样摔，可把他心疼坏了。

    一万三盯着罗韧看：“那真正的凤凰鸾扣，指的是什么？”

    罗韧抬起头，一张张的脸看过去，目光交汇，微微一笑：“我们。”

    “这些都是意向，我们才是真正的凤凰鸾扣。”

    “献祭给凤凰鸾扣，如同戾气附着凶简，只不过是把力量让渡到这些青铜器上，虽然同样奏效，不觉得心有不甘，不觉得多此一举吗？”

    正忙着擦拭鸾扣的曹严华不动了，炎红砂攥紧面前的餐巾，手有些抖，只有木代吃的不紧不慢，偶尔眯着眼睛对着阳光，似乎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一万三嘴唇发干，喉结滚了几下，问他：“所以，最终怎么样封印凶简？”

    罗韧也看着他，说：“好办。”

    “引七根凶简上身，我们，五个人，活着，封印凶简，做会呼吸的、能讲话的、长命百岁的，凤凰鸾扣。” 166阅读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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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2 第③&#9450;章

﻿    有那么一段时间，没人说话。

    一万三开始吃东西，一个包子接着一个包子，好像肚子里塞严实了，脑子才能开始运转和思考。

    问罗韧：“这个法子……保险吗？”

    “当然不保险，我只是从‘死’和‘没希望的活’这两种选择里，又开了一条道，就好像无路可走的时候，往下打了个地洞——走不走得通，安不安全，谁也不知道。所以，我不帮你们做决定，你们自己拿主意，搏还是不搏。”

    要搏的话，也就是这几天，如果等凶简脱困了才决定，又要重新费一番收伏的功夫，还指不定下一回，能不能这么顺利了。

    炎红砂皱着眉头：“可是，我们过几十年就会死的啊，那时候，凶简怎么办呢？”

    罗韧指了指桌上的木简和凤凰鸾扣：“不是刚好么，老死也是死，正好拿命献祭给凤凰鸾扣，到时候戾气再附于木简，它们两家，继续搁一块儿锁着。”

    老死……也能算吗？炎红砂想了会，忽然就有点理直气壮：算啊，不都是死吗，凭什么不算。

    曹严华慌慌的，忧心忡忡于自己的黑历史：“不行吧小罗哥，引七根凶简上身，那得圣人才镇得住吧？我……我思想品德不好，我做过贼啊。”

    本着死道友不会寂寞的原则，也拉一万三下水：“还有我三三兄，坑蒙拐骗，较真起来，也得判两年呢。”

    特么的这交的什么朋友，一万三真是火大。

    “还有就是，”曹严华越想越觉得问题多多，“引七根凶简上身，在我们自己身上，万一它在里头翻江倒海，咱们还能活吗？”

    罗韧点头：“说的有道理，还有问题吗？”

    有啊，多的很，凶简是怕他们的血的，那六根凶简，会乖乖上身吗？是简单的上身就完了，还是说，还会发生什么事情？

    罗韧静静听完，说：“问的挺好。不过，我一个都回答不了。”

    “曹胖胖，我不是有答案的那个人，我跟你们一样，只是设法去解题，我希望结果是对的，但如果老天要给个叉，我也没办法。”

    “试还是不试，你们表个态吧。”

    曹严华看向木代：“小罗哥，你昨晚就和我小师父商量过了，你们两个都同意了吧？我们表态，是怎么个说法？少数服从多数？”

    罗韧摇头：“这是拿命去赌，不好委屈任何一个人去服从多数，不同意，就不干了。”

    曹严华有点犹豫：“现在……就要决定？小罗哥，能不能多给两天考虑啊，这也……太突然了。”

    话还没完，忽然听到筷子啪一声拍在桌上的声响。

    是炎红砂，她呼啦啦喝完碗里的豆浆，唇边还沾着豆沫，说：“我干reads;！”

    “为什么不干，国外的赌场里，根本不知道结果，只凭运气，还有大票的人去赌——我觉得罗韧的话说的挺有道理，要命就给命，活的命不比死了的一堆烂肉金贵？我干。”

    曹严华吓了一跳：“红砂妹妹，你不再考虑考虑？”

    炎红砂反问他：“能考虑出花来？”

    一万三想了想，说：“目前看来，在想不出更好出路的情况下，这个办法，是值得一试。不干也只能等死了，迟死早死而已，我也……干吧。”

    啥？怎么这么快都表态了呢？

    四比一，感觉不好，像是从团体中被孤立出来，大家都干，一个人卯着劲反对也挺没劲的，曹严华期期艾艾，决定随大流：“那……我也加入……”

    罗韧说：“别，曹胖胖，别从众，从众没意思。”

    怎么还剥夺他加入的权利了呢？曹严华急了：“小罗哥，我真干。”

    “别，你考虑考虑，别有压力。”

    “没压力！我真心诚意的，一颗心真的不行不行的！”

    看到他急的抓耳挠腮样，还“不行不行的”，木代噗的一声笑出来。

    罗韧说：“既然这样，酒没白买，碰个杯吧。”

    曹严华伸长脖子看：酒？什么酒？

    木代站起身，揭开手边锃亮的大罩盖，原本以为，里头盖的是羹汤，揭开了才发现，是酒坛子的泸州老窖，泥封口，小麻绳绑了红盖布，边上一溜敞口浅腹的仿古酒碗。

    罗韧揭了盖子，一碗碗的斟上，每个人都拿了，清冽的酒液在碗里荡着，劲辣的酒气晃在鼻端，炎红砂双手端了，两颊直发烫，心里头鼓着一股子劲儿，有点激动。

    觉得像桃园结义、歃血为盟、同生共死，仰头喝光了还要把碗摔碎在地上，踩着混了酒水的碎片往前走，一身的胆气豪气，背水一战。

    罗韧像是看出她心思，咳嗽了两声，说：“碗是朝酒店借的，还要还回去。”

    炎红砂赶紧端稳了。

    碰完了杯，不约而同，都没有立刻喝，一万三看罗韧：“不说两句吗。”

    罗韧笑：“大家都说两句吧，想到什么说什么。”

    炎红砂抢着先来：“我先说。”

    “希望罗韧的法子是对的，后续进行的顺顺利利，大家都平平安安，长命百岁。”

    说完了，仰着头，咕噜咕噜，一口气全喝了，一股子辣劲烧进胃里，又返到脸上，两颊酡红。

    曹严华说：“红砂妹妹豪气，不愧是世家出来的。”

    世家？是指他们炎家世代采宝吗？虽然叔叔横死，爷爷炎老头又做过那么不光彩的事，但忽然被夸，还是觉得脊梁骨一挺，有点骄傲，没给家里丢脸。

    一万三第二个发言：“二火都把话给说完了，我要求不多，活着，平安，不损胳膊不损腿，还有……”

    他想了想，忽然觉得所有的“还有”都挺虚的：“就这样吧，干了reads;。”

    一仰头，也喝了，他素来喝调过的洋酒，从来喝不惯白的，但也怪，这一次，酒线一路烧下去，像是一路冲开毛孔，辣的痛快，热的舒爽。

    曹严华憋了半天，不干了：“小罗哥，谁先说谁占巧，不就图个平安吗，说不出别的花了。”

    罗韧笑起来，酒碗端到唇边，说：“那就不多废话，平安。”

    木代也在心里默念：“平安。”

    平安才有命，有命才有日子，有日子才有生活，那种她向往的生活，比如……在超市里，她推着购物车，而他，伸手取下她够不着的柴米油盐。

    ***

    决定了，就着手开始。

    函谷关、凤子岭，到底是有特殊意义的地方，凤子岭本身的地势，就像一个大的凤凰鸾扣，稳妥起见，也许在那里，更适合进行最后的封印。

    考虑再三，开车回去的话，一来一回，徒耗时间。

    罗韧给神棍打电话，通知他可以出发，中途取道丽江，把六根凶简带来通县，最好别做什么转移，连鱼缸带水一锅端，先量尺寸，让玻璃师傅做个盖，罩好之后外头用皮缚拉条绑紧，装箱，箱子和鱼缸之间，放置大量塑料气泡薄膜和泡沫板。

    同一时间，木代也联系了郑明山——他在各地都有交情很铁的朋友，能不能安排车，从有雾接上神棍到丽江，带上“货”之后，一路来通县，价钱上，只要不离谱，都能接受。

    郑明山回答：“钱都小事，不过一辆车跑全程，人累，车也废，我倒可以多联系几个沿途的朋友，一人负责送一段，跟跑接力赛一个道理。”

    这样更好，至多两天就能赶到。

    郑明山没问她为什么，只要了神棍的号码，方便当地的朋友联系了去接，挂电话的时候，提醒她：“师父的墓地已经择好了，我这几天会回去，把师父的骨灰请过来。下葬会等你一起，你那里完事了之后记得跟我联系。”

    木代的眼眶微湿：“大师兄这些天一直在保定吗？”

    “是。师父这么想回到这里，我猜，保定可能是她出生的地方。我在这里待了不少日子，有一次，路过一个街口，有个老人家跟我说，那里，原先是个大十字路口，早些年，真有个酒坊，上百年了，传了好几代，卖最烈的烧刀子，日本人占领的时候，被烧了。”

    “能打听到跟师父有关的事吗？”

    “我也是这个想法，一直打听，但是这么多年了，人事变化太大，没什么头绪，能记住师父的，也许只有我们了。”

    挂了电话，木代握了手机，在窗边怔怔站了好久。

    通县的山多，青灰色的山线，屹立了得有成千上万年吧，比人、朝代、建筑都要长久，现在的群山合围下，是新兴的城市，那么多旧的年代，老的头绪，曾经鲜活的人和事，都被遮盖掉了，日子久了，就再没人记得了reads;。

    鬼使神差的，木代拨了万烽火的电话。

    说：“我想打听个人。”

    万烽火永远的公事公办：“要钱的。”

    她点头：“我给，真给，只要活着，一定给。如果你收的多，我一时付不出，能分期付款吗？”

    也许是语气特别诚恳，万烽火居然没嫌弃，也没抬杠：“打听谁？”

    “我师父，梅花九娘。”

    “有雾镇，观四牌楼的梅花九娘？”

    木代紧张的一颗心砰砰跳：“你早就知道了？你知道我师父？”

    万烽火解释：“之前，神棍让我打听过一个叫观四牌楼的地方，我从那开始知道你师父的。你自己的师父，你打听什么？”

    木代说：“师父死了，我想知道多一点师父早些年的事。”

    这样啊，万烽火觉得小姑娘尊师重道，怪有人情味的，于是也给了个挺有人情味的答复：“那给你打八折。”

    ***

    当天晚上，神棍已经到了丽江，打电话来说鱼缸尺寸量好了，玻璃店的师父正连夜赶制，没大意外的话，第二天一早就能出发。

    罗韧叮嘱他：“你什么都不用管，就押货，盯箱就行。”

    神棍回答：“说的跟我会管别的事似的。”

    又说：“聘婷是你的妹妹吗？你跟她的关系是不是不好啊，她问我你在忙什么，我说，你自己问他呗，她摇了摇头，就走了。”

    罗韧愣了一下。

    他想起很多小时候的事，想起刚到罗文淼家的时候，聘婷抱了木头的红缨大刀，跟他说：“小刀哥哥，爸爸说有坏人要害你。你别害怕，我有刀，坏人来了，我就砍他。”

    放下电话之后，他跟曹严华他们说了句：“咱们抱最大的希望，也得做最坏的准备。”

    曹严华没听懂：“什么意思？”

    “万一回不来，有没有人要告别，有没有人要交代？”

    一句话，说的所有人都沉默了。

    ***

    木代回到房里，盘腿坐在床上，给霍子红打电话。

    接通了，那头很吵，酒吧一贯的调调，霍子红说：“你等一下。”

    木代静静听那头传来的声音变化，音乐声、吵声渐隐，蹬蹬蹬上楼梯的声音，关门声，然后，就清静了。

    红姨大概是回到房里了。

    说她：“女大不中留，伤还没好全，就跟着罗小刀跑了reads;。”

    霍子红也算见过世面，只想起来提两句，并不是真的唠叨，这大半年木代几乎不着家，她也并不追根究底的多问，这一点上，木代挺感谢她。

    “红姨，一个人在家，闷吗？”

    “怎么会闷，酒吧里人来人往的，不知道多热闹。”

    那种热闹像水，流来又流往，到底不是寒暑常伴。

    “红姨，你要嫌闷，可以再收养一个。”

    霍子红说：“可别，用你师父的话，那时候收养你，是种缘法。现在再不想操那个心啦——你知不知道，从你能被男孩子追开始，我就操心的不行不行的，买了好多少男少女杂志，天啦，一看到上头女孩子早孕打胎，我就琢磨着万一哪天你也给我唱这一出，我该怎么办，看你班上的男生，都觉得是坏小子。”

    木代笑出来，眼睛湿湿的。

    霍子红忽然压低声音：“我问你啊，你跟罗韧，有没有发生过关系？”

    木代脸颊有点烫，下意识摇头：“还没。”

    霍子红吁了一口气：“还想提醒你呢，我是觉得吧，现在婚前发生关系挺普遍的，但是女孩子，还是要做好防护，万一冲动起来，你记得要让他用套，我看你还是个孩子呢，你要是那么早就生一个，带起来也够呛的。”

    木代一直点头，没告别，也没说那些会让霍子红多想的似是而非的话。

    如果万一真的回不去了，以后红姨想起她，想起和她的最后一通电话，就不会是泪水连连的生离死别，而都是亲昵私密和家庭的话题，像母女间不外道的温暖和贴心的秘密。

    挂了电话不久，郑明山忽然打来，说：“我安排了之后，想着关心一下进展，就给神棍打了电话——木代，你是要跟罗韧结婚了吗？”

    结婚？木代吓了一跳，下一刻反应过来：是他们之前在车上，畅想的封印凶简之后的打算，神棍也是呱啦呱啦嘴巴大，八字还没一撇的事，就跟郑明山说了。

    “还让我务必参加婚礼，说地点都订好了，在离丽江不远的古城。”

    木代哭笑不得，含糊着答了句：“可能吧，只是暂时……有这打算。”

    郑明山和霍子红完全两个风格：“挺好，没事，大胆的结。罗韧要是对你不好，我帮你收拾他。”

    木代咯咯笑。

    郑明山感喟：“不是的，真的，师父吩咐过的。师父跟我说，你这小师妹挺孤单，从小就被抛弃，住在收养家庭，一直小心翼翼。将来要是嫁人了，做大师兄的得像个娘家人，该护着就护着，半点也别让——我就是没想到，这一天说来就来了。”

    “定下了日子告诉我，一定到。”

    电话打过，木代把卧室里的窗户开到最大，背贴着墙壁横劈下一字马，然后缓缓倾前下腰，下巴枕到交叠的手背之上。

    这其实不是最好的时候，前路叵测，风浪诡谲，但心情像是踮起脚尖，站在风眼，前所未有的平静，如同银碗盛了晶莹雪，又像白马渐渐隐入无边的芦花丛reads;。

    一直以来都有心结，从小被抛弃，没有血缘亲人，被人收养，活得永远收敛，可是现在，站在这里回望，忽然可以淡淡一笑，说，那些所有的不顺，都是小事情。

    现在就很好。

    门响，曹严华不知道进来干什么，一眼瞥到她，哼了一声，说：“我小师父又在显摆自己韧带好了。”

    木代笑出声来，低下头，长长的睫毛拂在手背上，痒痒的。

    是的，现在就很好。

    ***

    曹严华鼓起勇气，战略迂回，先给青山拨了电话。

    青山在县城的工厂打工，接电话时，声音恹恹的，似乎也不大记得被附身时发生的事。

    说：“亚凤跑了。我就知道，没这样的好事的，那么一个好看的大姑娘，哪能看上我啊，上赶着要和我结婚，结完就跑了，也不知道图个什么。”

    “找了吗？”

    “找了几次，找不着。有人说，跟外国人跑啦，后来我就不知道了。”

    外国人？说的不会是猎豹的手下吧，曹严华岔开话题：“我爸妈还好吧？”

    青山说：“大墩儿表哥，你不知道村里拉线了吧？才拉的，有电话了，你打回去呗。”

    按照青山给的号，一键键点下数字，最后拨号的时候，手心都汗湿了。

    通了，那头传来带着浓浓鼻音的土话：“啷个撒？”

    “我，大墩儿……”

    木代他们忍着笑，旁观了曹严华脸色转白、转青、险些转黑。

    ——“是上过房敲锣，那都多少年的事了，翻不过去了是吗？”

    ——“不是打电话朝你要钱的，我有钱，自己有饭吃！”

    ——“谁死在外头了？我好的很。拔巴你咋这么记仇呢？”

    ——“金花嫁不出去，怪我咯？她都出去打工那么多年了，人自己有想法，都多少年了你还抬不起头，至于吗？”

    ……

    然后就没然后了。

    揿了电话，曹严华瞪看着他的所有人，忽然来了气，跳脚大叫：“不打了，就当我死外头了，不打了！”

    气咻咻去洗手间，甩门，砰一声响，隔壁房大概都听得到。

    看来，不是所有的浪子回头，都能圆满收场的。

    ***

    一万三想了好久，该给谁打呢。

    没亲人，五珠村荒了，打电话给那些自己坑过的人，未免太矫情了reads;。

    末了，他去到门外，蹲在走廊里，拨了张叔的电话。

    张叔说：“呦，这谁啊，这不江老板吗？还知道打电话，太感动了，你等会啊，我吃块肉压压惊。”

    半大老头子了，说话还这么损，都常年上天涯学来的。

    也不知道说什么，随便问了几句，店里生意好吗，进货价贵吗？有些卖家报价特低，十有*是假的，别急着进，旅游景区，人杂，进店消费的，有客人，也有冒充客人下手切钱包的，一定要带上眼，多注意。

    张叔觉得不对劲：“你唠叨这些干嘛？转性了？”

    一万三说：“没什么，叔，要是我……不回去了，我那些东西，你就扔了，下次，招个比我靠谱的人……”

    张叔说：“我怎么越听越不对呢，不回来是怎么回事？小兔崽子，你可得把话说清楚了。”

    一万三心里有点难受，吸了吸鼻子，说：“没什么，就是这么一说。”

    以张叔常年混迹天涯的机警和脑洞大开的程度，是断不会相信他这托词的：“一万三，你该不会是……得绝症了吧？”

    “是早些年在外头落下的病根儿吗？我就说，你那小身板，平时也不注意，拼命往死里霍霍，人家曹胖胖比你壮，还每天起来跑圈压腿，你呢，锻炼过没？”

    一万三没吭声。

    “你倒是吭气儿啊，怎么个情况？医生怎么说啊？一万三，兔崽子，在听我说话没？我跟你说啊，有事要讲出来，大家伙有商有量地想办法。”

    “是不是医药费贵啊，没事，我身上还有点钱，我跟老板娘说说，当初一万三千块，她都帮你还了，为你这条小命，再补贴多点，也有可能的啊。”

    一万三忽然哭出来，咬着牙，不出声，抬起袖子，擦掉眼泪。

    张叔还在那头一个劲追问，一万三清清嗓子，说：“不是，叔，屁事都没有，我就考验一下你对我的感情……”

    于是，这曾经一度温情脉脉的电话以张叔的破口大骂和一句“你要敢回来，我敲断你的腿”告终。

    虽然被骂了个狗血喷头，但一万三的心情，却出奇的不错。

    回到房间，看到炎红砂拿酒店的小梳子在给曹解放顺毛，曹解放一脸的陶醉，像极了解放前压迫劳苦大众的地主老财。

    一万三一屁股坐到炎红砂边上：“二火，打过电话了吗，给谁打的？”

    “没人打。”

    “你家里人呢？”

    炎红砂小声说：“没家里人了，都死了。”

    “就没别的亲戚了？”

    “那种十年八年都不联系一回的，我干嘛打过去，我有那功夫，不如给解放顺毛。”

    她倒是挺想得开的，一万三忽然有点佩服她，红砂身上，有一股近乎粗犷的侠气，说“我干”时，说的最干脆，喝酒时，也喝的最利落reads;。

    ***

    罗韧的电话打给了聘婷。

    聘婷收到电话时，高兴坏了，说：“小刀哥哥，你很久、很久、很久，没给我打过电话了。”

    一连说了三个“很久”。

    罗韧说：“是很久了，你病了很久。”

    聘婷沉默了一下，说：“病好了之后，很多事情就不一样了。”

    罗韧笑：“还在吃药吗？”

    “在吃。何医生说，最好巩固一下。”

    “我房间的床头柜，抽屉下层，最底下，有一张卡，密码123456，里头大概有一百多万，记不大清楚了。”

    “你拿上，为自己打算，进学也好，置产也好，自己规划，从现在开始，立根、立本。叔叔不在了，郑伯年纪又大，你要学着担起责任。”

    聘婷沉默了好久，说：“我知道了。”

    她从来就是个聪明的姑娘，含蓄、害羞，习惯暗示和话里有话，也听得懂别人的暗示和话里有话。

    她换了个轻松点的语调：“我想以后自己开画室，所以可能会找一家国外的好点的学校进修，小刀哥哥，到时候你会来看我吗？”

    “争取吧，去不了也会给你打电话的。”

    聘婷忽然有点感伤：“小刀哥哥，小时候，我们老在一块儿玩，以后，会越来越疏远的吧？”

    罗韧回答：“每个人都走在人群里，你走的离我远了，就会离另外一些人更近了，这是好事情。”

    ***

    第三天的傍晚，夕阳血一样红，距离七七之数的到期日还有四天。

    押车的神棍，就乘着这一抹夕阳的余烬进了通县，在酒店门口下了车，对前来接应的大堂服务生视而不见——当然，也可能是服务生觉得，这位肩挎无纺布袋，眼镜腿用线绑着，脚边还放了那么大一个破箱子的人，阖该是送货去工地的。

    神棍给罗韧打电话，说：“小萝卜，我到啦。箱子沉，你们是不是下来接应一下啊？”

    一边说，一边仰着头往楼上看，这酒店楼层真高，外窗的玻璃被夕阳映射的闪闪发亮。

    罗韧打开窗，探身看下去，看到神棍在楼底，长不过手掌，那个装好的箱子，像个安静的火柴盒。

    他笑了笑，回头看屋里的所有人，说：“到了。”

    神棍到了。

    另外六根凶简到了。

    回避不了的命运……也到了。 166阅读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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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3 尾声

﻿    这个晚上，气氛凝滞到真的像是战前。

    罗韧利用网上的卫星地图，大致拢出了凤子岭的高空地貌，凤子岭形似巨大的凤凰鸾扣，其实并不确定这地势是否也隐隐带有封印的力量——但既然要在这里做最后一搏，自然还是遵循古制以来的某些原则，比如中轴对称、方正严整，最终选定的是凤子岭中心地带，也称“岭眼”。

    他教神棍使用电*击*枪：“选那里，还有一个原因，万一出现最坏的情况，我们压伏不住体内的凶简，转而行凶的话，待在偏僻的地方，总比在人多的地方要稳妥——你要做个决定，是电晕了绑起来，还是……清理。”

    边上的曹严华听到“清理”两个字，一颗心沉到胸腔发闷，拉一万三到边上问：“至于吗三三兄，至于要‘清理’吗？”

    一万三沉默了一下，说：“我听起来也怪怪的，但罗韧考虑的确实周到，万一结果不好，五个人身上有七根凶简，谁知道我们会变成什么样子？还是那句话，报最好的希望，做最坏的打算吧reads;。”

    会变成什么样子？有那么一瞬间，曹严华的脑子里忽然闪过一帧帧诡谲的画面，四寨山里，那个喉头处蒙着胭脂色琥珀的、满头白发四肢爬行的女人，还有项思兰变了形的胸腔，森森的肋骨，拱卫着一颗看得见的、跳动着的心脏。

    神棍不想学：“还是别吧，刀枪哪能往自己朋友身上招呼呢？”

    罗韧回答：“谁知道那个时候还是不是朋友了。”

    就好像当年的罗文淼，在某个时间节点之后，依然会走、会呼吸、会穿衣睡觉，但再也不是自己的叔叔了。

    ***

    第二天一早出发，天气不好，雾里带蒙蒙的雨，退房的时候，罗韧听到前台的服务员互相聊天，说是北方到底是冷的快，立秋之后，一场雨一场寒，最高的山尖尖上，说不定都有雪了。

    那雪盖在山上，开始只有绒线帽上的球球那么大，然后变成小三角锥，循着冬天的节气一直往下生长，最冷的时候，漫山遍野，而等到雪全部化掉，一年也那么悄然过去了。

    路上，罗韧在一个烟花爆竹店门口停车，买了几串鞭炮，可能是淡季生意不好，有客上门，老板分外热情，附赠了一堆烟花小玩意儿，曹严华还以为是要放个炮，求个万事顺遂，哪知罗韧直接递给神棍：“听一万三说，凤子岭深处有狼，我估计有狼群的可能性不大，也就是二三结队的孤狼，到时候，如果你真得一个人出岭，又遇狼的话，就点两串，狼怕……”

    神棍接口说：“狼怕鞭炮，这我懂，我以前老去偏地头儿，我朋友教我，放鞭炮最省心。还有啊，狗怕弯腰狼怕蹲，你一蹲下，它以为是放枪，没准就跑了。”

    罗韧笑：“你朋友挺懂。”

    神棍笑的跟花似的，有人夸他朋友，真比夸他还觉得高兴，说：“那是。”

    车近凤子岭，照旧是在丁老九门口停车，丁老九颇有生意头脑，这一趟，直接让老伴从屋里拿出来好大的军用篷布，张罗着要把车罩上。

    给钱的时候，罗韧说：“服务挺周到啊。”

    丁老九说：“那是，我觉得这是个门路，等到旺季的时候，再有自驾的游客来，我就不带团啦。到时候我在门口搞几个停车位，专门看车，收费擦车，能开得起车的，都不小气，挣起来轻松。”

    他一边说，一边好奇地盯着一万三和曹严华从后车厢搬下来的箱子看。

    这几个人，一趟两趟进山，带的装备越来越多，难不成……挖什么东西？

    他心念一动，觉得是个机会，可以顺便再敲点钱：“我同你们说啊，山里的东西，都是国家的，不能随便挖——做生意归做生意，你们要是犯法，我是要举报的。”

    他觉得罗韧出手大方，琢磨着还能再得点封口费。

    罗韧笑了笑，忽然伸手揽住他肩膀，强行把他拖到一边，压低声音：“其实我们是去找当年那条狗，你知道吗，那棵树我们挖过，下头没东西，它可能从地下爬出来了。”

    丁老九骇的腿都哆嗦了，罗韧哈哈大笑，推开他说：“看好我的车，万一有个划着碰着，我跟你没完reads;。”

    ***

    徒步、跋涉、搬箱子的男人轮流换手、不断根据定位仪和之前的地貌图计算方位和步数距离，路并不难走，就是越走越高，越高越冷。

    小雨在阴沉的雾气里飘，炎红砂说了句：“不知道岭眼的位置是不是最高，先前我还以为，凤子岭环抱的是个谷地——如果是往高里走，这地貌可真像凤凰鸾扣着凶简啊。”

    一万三接口：“越像越好。以前，不是有专门择吉的风水先生吗，说不定地形地势也有灵，越像越灵。”

    下午四点多，终于差不多就位。

    “岭眼”所在，也是高处，但不是陡峭的山峰，像个巨大的高处平台，位置略低，站在平台上仰头，可以清楚看到三面的“岭头”，巨大而奇形怪状，并不觉得像凤凰，可能是离得太近，只缘身在此山中。

    木代喃喃：“要是有鲁班造的木鸢就好了，骑上了飞一圈，就能看到山头到底长什么样了。”

    先扎营，为了挡风，背倚一块巨大的岩石，天渐黑，温度以皮肤感觉得到的速度下降，幸好有准备，带了备用的厚衣服，穿上身，拉链拉到底，纽扣扣到头。

    罗韧的习惯改不了，一旦扎营，必定要圈定范围，他在就近的山壁上砸了两根铆钉，绳索绕过岩石，分别连上铆钉，绑出一块三角区，木代给他帮忙，手在山风中激的一久就有点发僵，得时不时地搓着，往嘴边呵气。

    最后一次呵气时，罗韧这里完工，帮她把手捂在自己掌心，仰头看了看天，说：“通县如果要下雪，第一片雪花飘到的，应该就是凤子岭，这几只凤凰，会先白头。”

    “以后我们老了，白了头发的时候，再来一趟，凤凰白头，夫妻白首，金婚留念。”

    木代笑，说：“不要说老。”

    说这话的时候，风大起来，有碎雨掠过她鼻尖，划过一道水痕，罗韧在笑，他的年纪，其实刚刚好，还是年轻样貌，眸色却已深沉，性子渐转稳重，不再鲁莽冲动，开始知道生活不是风一样掠过那么轻易，要像游水一样，浸在其中，想前进，不是简单抬脚就跑，要伸手、蹬腿，吸气、呼气，一下一下去划刨。

    要怎么想象他老的时候？像现在一样站在她对面，满头白发，捂着她不再柔软和橘皮百结的手，笑起来眼角深深的纹络，像老树数不清的年轮。

    木代眼睛忽然湿润，前一秒还在摇头说“不要说老”，下一秒忽然觉得，真能这样，也是一种老天给的恩赐，多少少年夫妻中途离散，几个能颤巍巍相视而笑，一直到老？

    她用力点头：“老了再来。”

    嘭嘭嘭，营灯打开了，雪亮的光柱把误入的雨照的纤毫毕现，篝火点起，焰头舔着落下的雨，哧拉一声激起细小的白色烟气，曹严华叫他们：“小罗哥、小师父，开箱啦。”

    开箱了，长方的鱼缸，大半缸水，血色的凤凰鸾扣已经淡成一抹若隐若现的朱红，六根无字的凶简，像六道肃穆的碑。

    火噼里啪啦的烧，气有点短，喘不上，曹严华想，兴许是海拔太高，太稀薄了，该带个氧气罐上来。

    罗韧卷起右臂的袖子，露出结实的手臂，说：“我先来reads;。”

    顿了顿，长吁一口气，整条手臂浸入水中。

    从来没试过这样，这之前，都对凶简敬而远之，哪怕为看水影，也只敢指尖轻触水面。

    炎红砂失声叫了句：“它在躲！”

    是在躲，幅度不大，像是轻颤，自发的，和罗韧的手臂保持距离，罗韧心念一动，伸手想抓，每次行将碰到，凶简都像变了游鱼，迅速避让。

    果然，它并不愿意上身，罗韧皱着眉头缩回手臂，皮肤沾了水，风一吹，冰一样凉。

    是坏事，也是好事，虽然计划被打乱，但同样说明，凶简对他们是忌惮的，忌惮就好，怕就怕肆无忌惮。

    怎么办呢？

    一万三说了句：“罗韧，你刚可能没注意，我在边上看的清楚，它躲你，但也同时躲血色凤凰鸾扣。”

    所以呢？

    一万三说：“你们之前不是一直在讲兵法、打仗吗？这像个包围圈，凶简现在在里面挣扎，如果把包围圈缩小，让它避无可避呢？”

    话是这么说，但就算避无可避，也不一定上身。

    木代一直盯着凶简看：“罗小刀，凶简只是戾气，本身是没有形体的，也没有重量，我们之所以能看到，是因为我们的血注了进去，让它显形，对不对？”

    罗韧看向她：“对。”

    他很注意木代的一些想法，很多时候，木代未必能给出最终的步骤，但她通常都会想出一些对的方向。

    “它怕水，但只是暂时的，我们之所以能封住它，是因为血注了进去，对吧？”

    没错，最最初的时候，他不知道如何困住凶简，一厢情愿的用水，用木箱，拼命积齐所谓的金木水火土五种元素，还用金粉誊写了老子的，结果不久后的某一天，忽然发现聘婷在屋里拉线，那凶简又回到了她身上。

    她说：“我们放水吧，水慢慢放出去，鱼缸里的剩的液体就会越来越少，如果只剩下底面，浅浅的一层，再伸手进去，它就没法再躲来躲去了。”

    一万三皱眉：“可是，它没法躲，它还是不一定会上身啊。”

    罗韧手心慢慢攥起，他有种直觉，一万三的话有道理，但木代的想法通往正确的路。

    片刻之后，他霍然起身，去背包里翻出急救包，里头的一个裹布袋带开，是一排溜的细管注射器。

    说：“我有一个办法。”

    “抓鱼的时候，单用手抓，很难抓到，但是如果用网兜，效率就会很高。”

    “用薄的布，或者衣裳，做个简易的网兜，连血色鸾扣带凶简，很快兜出来。血色鸾扣在，它跑不了，至少，三五分钟里，一定跑不了。”

    “把它兜到小的容器里，然后，我们往里放血reads;。”

    一万□□应过来：“然后用注射器从容器里吸血？吸干净之后，再回注到我们身上？”

    罗韧点头：“是啊，它不是不愿意上身吗？血液注射，也算是上身吧。”

    曹严华倒吸一口凉气，还能这么上身？

    但转念一想，这确实是一种上身，简单、粗暴、直白、以血对血。

    唯一就是——

    “小罗哥，用五个人的血吗？咱们血型不同吧？输血不是要一样的血型吗？”

    “是，异形血进入血管，可能会引发凝血和栓塞，多的话会要命，但是如果量很少，体内的纤溶系统会起作用……”

    神棍忽然冒出一句：“这时候还管什么血型啊，要是较真的话，你们的血注进水里之后，根本就不该形成什么血色鸾扣！要是怕输血出问题，那就喝，喝进肚子里，那也是上身！”

    喝吗？

    喝的满嘴都是血，太不文雅了吧？曹严华还没来得及说话，炎红砂很实在地来了句：“喝不好吧，上能吐出来，下能拉出来，感觉那都不叫上身。”

    罗韧又好气又好笑，顿了顿说：“还是注射吧，我先试，然后给你们打。”

    ***

    如同计划好的，制作网兜，兜起，倒进简易塑料杯，取血的时候罗韧主刀，选取每个人手臂的小血管，很快过一刀，流适量血滴入，然后棉球摁住伤口，贴上胶带。

    真不明白戾气到底是什么，没有形状，没有重量，一根注射器堪堪抽完，一管，暗红色，六根都龟缩在里面吗，想想竟觉得憋屈。

    罗韧先给自己注射，想好的每人五分之一，注的时候，还是给自己多摁了点。

    自己的多了，别人就少了，真的排异，真的出状况，他们多少会好受些。

    接下来，依次，木代、红砂、一万三，最后到曹严华。

    临门一脚，曹严华忽然无端心慌，想临阵退缩又觉得没脸，嘴唇翕动了几下，对着神棍大叫：“神先生，我要是回不来，你就把解放放生，可别吃了它啊！”

    其实也没那么担心曹解放，但总觉得喊点什么，才能舒缓减压。

    罗韧听在耳朵里，微微一笑，手中针管一推到底。

    得了，逼上梁山，想反悔也过期。

    每个人，互相对视，因着忽然身临同样的深渊，心理上反而更加亲密，罗韧低声问他们：“感觉怎么样？有不舒服吗？”

    还好，似乎没有异常，什么异常都没有，眼睛依然明亮，耳朵依然聪敏，火烧湿木的烟气绕在鼻端，一样的呛人。

    木代问：“这是不是就算是……封印了？”

    是吗？希望如此，但每个人又都觉得不置信，像是准备好了要对付大刀长矛的土匪，结果对方的配备只是餐勺和水果叉reads;。

    ——“真觉得正常？”

    ——“真觉得。”

    ——“一点不对都没有？”

    ——“没有。”

    ——“就这么完成了？”

    ——“完成了。”

    从忐忑、不置信，到欣喜，到忽然双目湿润，木代有点手足无措，一直隔着篝火的火焰看罗韧，一万三故作镇定的给篝火添柴，两只胳膊都不自觉的微微颤抖。

    曹严华坐不住，一骨碌爬起来：“不行，我想翻跟头呢。”

    他攥了足足的劲，但是不会翻，木代没教过。

    炎红砂说了句：“咱们拍张照片吧，合照，挺有纪念意义的。神先生帮我们拍，然后我们再和神先生拍，最后和解放拍。”

    提议不错，记忆会褪色、意外会发生，任何重要的场合，都应该留下照片，承载多年以后的翻看、反复摩挲，还有回忆。

    炎红砂把自己的手机调到照相模式，递给神棍，神棍端了手机，站前点，又挪后点，指导着他们摆姿势。

    ——“小萝卜，你搂着小口袋啊。”

    ——“曹胖胖，你比个‘二’，哎呀不要嫌傻，反正你本来就看着傻。”

    ——“小三三，你头往红领巾那里靠一靠，再近一点……”

    咔嚓一声。

    图像显像，真是……完美。

    取景恰到好处，篝火形同打光，给晚上的画面增色不少，人物的姿势排位经他那么一指点，简直符合黄金分割比例呢。

    神棍觉得自己挺有拍照天分的，乐滋滋转回拍照模式：“再来一张，换个姿势。”

    取景框里，每个人都没动。

    神棍不耐烦，抬头看向他们：“我说你们倒是换个……”

    话音戛然而止，一股凉气骤然爬上背心，腾腾腾倒退两步，正跌坐在搭好的帐篷边，手忙脚乱，一把抓起电*击*枪，抖抖索索举起。

    ——还是别吧，刀枪哪能往自己朋友身上招呼呢？

    ——谁知道那个时候，还是不是朋友了。

    他颤抖着声音，试探性地叫：“小……萝卜？口袋？胖胖？”

    细雨在飘，飘进营灯的光柱里，像一根根细密闪亮的针，篝火在闪耀，偶尔，有搭着的木柴烧空，发出啪嗒的一声跌落的声响。

    你看，万事万物都是动的。

    可是，那五个人，再也不动。 166阅读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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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4 【番外】

﻿    晚上十点多，距离变故发生三个多小时，岭上的温度继续下降，碎雨中开始夹带雪碴子，打的帐篷顶沙沙作响。

    神棍裹紧衣服，在随身的本子上一字一句地写：*封印凶简，五人全部失去意识，肌体僵硬，无心跳，无呼吸，但一定不是死亡。

    “一定不是死亡”六个大字下面，重重划两条横线。

    他不是人体死亡研究专家，但常识他是懂的。

    据说人死亡一分钟后，因为血液的关系，全身的皮肤就会发生变色——但他们没有，始终保持那一刹那的微笑，肤色生机勃勃。

    死亡约五分钟，身体内没有血压，眼球会从球体慢慢变平——他们还是没有，眸光依然有亮，凑近了看，神棍隐约还能看到端着手机取景拍照的自己。

    就好像，时间是条看不见的隐秘大河，所有人，熙熙攘攘，从生到死都在河底行走，而他们五个，忽然间，被托出了河面。

    神棍看向帐篷内侧，五个人，他费了好大力气，都搬进来了，吭哧吭哧，像是劳力在搬展出的雕像，还按照原位置排好，给他们罩上毯子。

    曹解放开始挺兴奋，大概觉得发现了什么新奇的游戏，围着几个人走走停停，还拿脑袋去顶曹严华的屁股，最后失了兴致，懒洋洋钻进毯子里，窝在一万三盘起的腿上。

    舒服、温暖，简直是天然的鸡窝。

    帐篷的门帘没拉紧，有风不断地从底下侵进来，送来远处凄厉的狼嗥，神棍从那袋烟花爆竹里抓了三两个，掀开门帘，一股脑儿都扔进渐燃渐小的篝火里。

    炮仗竟然是哑的，反而有个绚丽包装的小烟花，嗖呦一声，像钻天猴，窜到半天处，炸开绚烂的环，照亮那一侧的岭头轮廓，像是给凤凰戴寂寞的花。

    ***

    神棍等了两天，除了睡觉，笔记本上的观察记录每两小时更新一次，没有新的内容，清一色的“同上”。

    之前没预料到这种情况，带的食物不多，神棍啃了几顿压缩饼干之后就断粮了，高台上是风口，即便躲在帐篷里，每时每刻还是冻的哆嗦，第二天晚上的时候，做了个梦，梦见已经过去了好多个寒暑，几个人身上都积了厚厚的尘土，像旧仓库里摆放了多年而蒙尘的塑料模特儿，他拿吹风机去吹，风档开到最大，灰尘雪一样飘走，露出熟悉的清晰轮廓，每一张脸上，还都是带着笑的。

    半夜，通县迎来了第一场雪，不大，如同罗韧预料的那样，凤子岭的三个凤首最先白头，捡来的树枝都湿，火长久生不起来，帐篷里呵的全是水汽，没法晾，内外的温度几乎没差。

    起床之后，神棍饿的头晕眼花，在皮带上钻了新孔，紧了又紧，搓手、呵气、跺脚、跑圈，曹解放倒是展现了惊人的适应能力，山鸡抗寒耐粗，零下三十五度都能在冰天雪地行动觅食，神棍饿到极致时，脑子里转过曹解放的念头，后来还是放弃了，原因有三。

    1.曹胖胖交代过的，要给解放寻个好归宿，所谓的好归宿，肯定不是他的肚子。

    2.他饿的腿脚发软，但解放愈见灵巧，估计也逮不住，而且据说，曹解放发起飙来，战斗力相当惊人。

    3.就算逮了解放，薅了毛，这里条件贫瘠，只能烧来吃，毫无滋味——一只鸡失去了生命，死后若不能以肯德基全家桶的调味标准来对待，何其憋屈reads;。

    神棍对自己说，再等等看，到晚才能说阴晴，不到最后一刻，什么都不能定论。

    他又捱了一晚。

    这一晚下小雨，夹雪碴，帐篷里湿冷，不过也确实到了时候，天气预报里一定在反复广播迎来了第一拨强冷空气，提醒广大人民群众注意保暖。

    神棍冻的睡不着，肚子里扭曲地像有一张等着投食的嘴，后半夜时听到狼叫，惊觉距离比前一晚近了好多，骨碌一下翻身坐起。

    听说，天冷下雪的时候，狼找不到吃的，会主动犯险，攻击人，或者潜入就近的村子。

    他握紧电*击*枪，没再敢阖眼，后半夜，雨又转了雪，雪落在帐篷上的轻软声音，像天地间恒远的叹息。

    终于捱到天亮，帐篷门拉开，漫山遍野浅浅的白，回头再看罗韧他们，心里突的一跳，揉揉眼睛再看：没错，他们的脸上，好像都有异样的红。

    这是有知觉了吗？神棍喜的心突突的，抓起了笔记本奔过去，看清楚时，心里蓦地咯噔一下，赶紧掀开毯子，看他们的手。

    是冻伤，温度太低，他们不活动，较长时间处在低温和潮湿的刺激中，体表血管痉挛，皮肤开始红肿充血。

    每个人都有，程度不同，可能因为女孩子畏寒，木代和红砂的情况严重些，山里的温度在逐日往低走，大风又加剧了失温，这冻伤只会越来越严重，皮肤、皮下组织、肌肉甚至骨头，都可能坏死。

    他们是没有死，但身体还是会死，像脆弱的芦苇，一轮寒冷就可以把他们收割。

    进山前，罗韧把决定权交给了他。

    ——你要做个决定，是电晕了绑起来，还是……清理。

    神棍很快做了决定。

    就算他们一辈子醒不过来，也要好好保护他们的身体，现在首要的是要出去，否则低温严寒和缺少食物会要了所有人的命。

    他要抓紧时间，赶紧去村子里找人帮忙。

    ***

    神棍把每个人的衣领都扣紧，一个紧挨一个，用毯子把大家围裹起来，所有能用来加温保温的东西，都往毯子里裹塞，钻出帐篷之后，把拉链拉好。

    曹解放原本在周边溜达，这个时候，一摇一摆过来，张开翅膀，扑腾着站到了帐篷顶上。

    神棍说：“我就当已经把你放生了，你爱干嘛干嘛吧。”

    他捡了根粗木棍，后腰插了罗韧的匕首，几串鞭炮都盘了挎在肩上，踯躅着沿着来路回去，走了一阵，看到雪地上有杂乱的脚印，像梅花，趾端有尖利的爪。

    心里一沉，赶紧又跑回去，飘摇的小帐篷，即便拉链门紧闭，怎么看还是怎么觉得焦心，他忙活了一阵子，搬了不少大些的石头，围着帐篷垒了一圈，死死堵住拉链门reads;。

    曹解放还站在帐篷顶，居高临下看他，神棍说：“你要是只能看家护院的狗该多好啊。”

    又说：“平时喂你的米不是白喂的，机灵着点，该你上的时候就要上，懂不懂？”

    说完了，从肩上分下一串鞭炮，揿着火机点了，然后转身离开。

    这一回，没有哑炮，身后，颗颗炮仗噼里啪啦震的响亮，破碎的爆竹纸混着地上的雪沫子在硫磺烟气里乱飞，曹解放逃的远远的，亮着嗓子叫：“呵……哆……啰……”

    ***

    神棍走了六个多小时，马不停蹄，到村子时已经是傍晚，直奔丁老九家，进门时，双腿一软，险些起不来。

    迷糊中，丁老九扶他上了炕，裹了被子，灌了两口烧酒，身上缓过来之后，才觉得嘈杂的厉害，睁眼看，是就近的那些老头老太，双手拢在袖子里，大概都是听到消息过来看热闹的。

    丁老九为难的表示，不进山，给多少钱都不进，天气好的时候，村民都不会进到岭子深处，何况是现在，既下雨又下雪的，再说了，他指了指看热闹的人，说，村里没青壮，不残不病的年轻人都去外头打工去了，剩下这些老头老太，万一在山里磕着碰着，那可是要人命的事。

    神棍不想费口舌，时间紧迫，也没那个功夫等外援：“那我自己进，给我准备点酒、吃的、搽冻疮的药油。还有，我怎么把人弄出来？车开不进去，这要怎么搞？”

    看热闹的老头老太们纷纷献策。

    “骡子，用骡子背，我家养了两头，便宜给你用，就是脾气倔，怕你驯不好。”

    “你要力气大的话，我家有板车，窄的那种，推啊拉啊，都行。”

    ……

    末了，丁老九引神棍去了后院，给他看棚里拴着的一条大青牛。

    “这牛，脾气温吞，听话。鞭子抽背上它直走，左抽朝左，右抽朝右。你要不嫌弃，我帮你把牛跟板车套一起，拉四五个人出来没问题。”

    不嫌弃，就这么定了。

    收拾的很快，板车上垫了苇席，铺了一层棉被，另带撒大花的盖被，怕被子被雨雪打湿，又罩了块大油布，丁老九给他灌了两水壶的热水，袋子装了十来个馒头，还有咸菜疙瘩。

    另有人送来了大手电、浸油的火把、挂在辕头上的老油灯，甚至有叉狼的钢叉。

    这村里人，其实……也还不错。

    神棍裹了老羊皮棉袄，头上顶了斗笠，赶牛进山，出乎意料的，速度比他想的快，大概是因为牛看似慢吞吞，实则步子跨的大、稳健、又不骄不躁地持之以恒。

    天很快就黑了，雨雪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风却冰刀子一样冷，神棍嚼了个馒头，点起火把，就手插在板车辕手上。

    行程过半时，狼的嗥叫声又隐隐传来，路过深密的林侧，直觉林子里影影憧憧——不过大概怕火，始终没敢露面。

    后半夜时，终于接近扎营点，风越来越大，牛也渐渐吃力，神棍下了车，揣着大手电，牛鼻子拉绳掖在肩上，拼命往前拉，才刚走了几步，再一次手电前照时，忽然打了个寒噤reads;。

    有头狼，匍匐在地上，身周的血几乎凝成黑色，皮毛粘着血被冻凝成凌乱的一撮一撮，身后的大青牛似乎也有些畏缩，鼻子里喷着气，四蹄迟疑地想往后挪，神棍拼命卯住劲，才把牛车给拉住。

    他端着钢叉，把狼的尸体叉翻到路边，然后继续赶路。

    这最后的一段路，薄薄的雪地上，星星点点的血迹，再往后走，出现了鸡毛，一根一根，一撮一撮，神棍险些要怀疑曹解放已经被狼给吃了——但鸡毛的数量太多，单凭解放，薅光了也未必。

    到了，神棍紧走两步，手电向帐篷处照过去，没有如期照到帐篷拱起的顶。

    怎么回事？他的心一下子收紧了，被雪压塌了吗？不可能啊，这里的雪远达不到这样的肆掠程度。

    他拔腿就往那里跑，手电的光柱紧照着那处不放，风一直吹，吹散高处的雪沫子，像是还在下雪，忽然有一瞬，帐篷破碎的蓬皮被吹了起来。

    别，别，别，千万别，神棍的脑子里嗡嗡响，除非那五个人活过来了，割开帐篷走了，否则，帐篷已经破了，他们跟在露天无异，这么冷，这么大的风，身体会真的冻死的。

    到了近前，猝然止步。

    他自诩看到过很多常人所没见过的、奇异的场景，觉得发生了什么事，都是“泰山压于顶而不变色”，但这一刻，还是怔愣住了。

    居然看到很多雉鸡，华丽的皮毛，锦缎样的颜色，偎依着毯子裹住的五个人，挤挤挨挨，曹解放正窝在曹严华边上，被手电光激的一呆，待见到是神棍，居然也忘了彼此之前有过的芥蒂，兴奋地拍起了翅膀。

    神棍注意到，曹解放两只翅膀掀起的幅度大小不一，像是受了伤，脖子梗的高高，原本挂着的两块小牌子只剩了一块，凑近看，上头写“一只好鸡”。

    帐篷大概是被狼抓破的，边缘处还有咬痕，堆叠的石块半倒，门边的地上还有狼爪的刨痕——据说狼很聪明，早些年的时候，关门都挡不住它，它会在地上刨个坑，从门下钻进去。

    神棍愣了半天，才说：“解放啊，这都你朋友吗？你什么时候跟它们混熟的？”

    他记得，之前一万三还恨铁不成钢的说，曹解放酒后失德，险些被山里的野生雉鸡群给啄成半身不遂呢。

    曹解放头一昂，胸脯挺起，周身散发着一种不打不相识、五湖四海皆朋友、同仇敌忾一条心的豪气。

    神棍说：“这样啊，谢谢了啊，我把他们接出去了，天怪冷的，你们回家睡觉吧。”

    他也说不清为什么，忽然就弯下腰，鞠了个躬。

    静默了一两秒之后，除了曹解放，所有的雉鸡都突然间振翅飞出，一小群，半空中盘了个旋舞，手电光打过去，神棍不知道自己是不是看错了，有那么一瞬间，他觉得，那光像舞台上追逐主角的打光，而那群雉鸡，飞开时，好像一只迤逦的凤凰形状。

    神棍把牛车赶过来，被子铺开，把五个人逐一放上车，小口袋最轻，神棍把她往罗韧怀里塞，说她：“你啊，要多吃一点，再瘦就不好看啦reads;。”

    她脸上带着笑，长长的睫毛沾了雪粒，神棍呼的一下，就把雪粒子吹开了。

    曹严华最沉，扛他上车的时候最费力，还把神棍压了个踉跄，神棍气的跳脚，说：“没事吃那么多干嘛？”

    曹严华脸上带着笑，傻里傻气的样子，好像在说，抱歉抱歉，包涵包涵。

    收拾妥当，油布支起了罩在车上，麻绳扎紧老羊皮袄，最后抱曹解放上车，曹解放不配合，往旁边退了几步，又退几步。

    循着那个方向看过去，神棍看到几只又飞回来的雉鸡。

    他明白过来：“解放，你是不是不走了啊？”

    “不走也好，跟人待在一起怪闷的吧，也不能一起说个笑话啊，讲个鬼故事什么的，行吧，跟你的朋友待在一块儿吧，热闹。”

    他拿了两个馒头，掰碎了在地上撒开：“我们以后再来看你啊解放，到时候，你娶了老婆，生了娃，住上豪宅，可不能假装发达了不认我们啊。”

    那几只雉鸡迟疑着过来，试探性的啄食，曹解放没动，仰着头看神棍，神棍摸摸它脑袋，说：“我们走了啊。”

    他上了车，牛鞭子正抽在大青牛脊背上，行了一程回头，看到曹解放往这边一瘸一拐地走了几步，尾巴上的毛竖着，一直盯着车看。

    神棍忽然难受，拉住牛，掏出手机又下了车，小跑着过去，说：“解放，我给你拍张照片，留个纪念。以后，曹胖胖和小三三他们会想你的。”

    他拍了一张，曹解放还主动换了个姿势，像是在聚散随缘的酒吧里，被捧作酒吧小萌物的时候，自己懂得看镜头，也懂得变姿势。

    拍完了，神棍跟它挥手再见，上了车，吸吸鼻子，打着牛往前走，跟自己说就这样了，别回头了。

    但走了很远之后，还是忍不住回头了一次：这一次，什么都看不到了。

    他把手机照片调出来，翻到曹解放最精神的一张，塞到曹严华的怀里。

    ***

    牛累，人也累，神棍蜷缩在辕座上，迷迷糊糊的，会间或给牛一鞭子，手起的不重，像是给牛挠痒，而牛真是让人安心的家畜，不脱缰，不暴跳，无论哪次睁开眼睛，它都在不紧不慢的走，到了岔路口就停下来，等不来指向的一鞭子，绝不前进。

    忘了是第几次睁眼时，忽然有些睁不开——天蒙蒙亮了。

    又是一天，这是进山的第几天了？

    电光火石间，神棍脑子里忽然冒过一个念头：就是今天，七七之数过期了！

    凶简是封住了还是没封住？如果它们逃出生天，罗韧他们身上，会不会像之前的聘婷那样，出现形同长方木简的伤口？

    他赶紧拉住车，爬到板车上掀开被子，女孩子是不能冒犯的，就小萝卜吧。

    手忙脚乱，解开他衣扣，衣襟往边上一掀，忽然愣住reads;。

    没错，罗韧的肩胛下方，隐隐的，有个凤凰的轮廓，凤首高昂着，像在回首。

    神棍的眼睛忽然微湿，鼻子抽动了一下，帮他扣上衣扣，怔了会之后，又去看曹严华的。

    也有，不过，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曹严华长的胖，原本纤细而又曼妙的凤凰，在他身上，撑的像个胖头鹅。

    ……

    神棍坐在道边，倚着车轱辘，又啃了一个馒头，啃完了，塑料袋口扎进，往罗韧脑袋底下一塞。

    这样看来，七根凶简应该是封住了。

    但他们五个人，什么时候回来，什么时候醒呢？

    没关系，睡多久都没关系，有希望，有希望就好。

    ***

    他重又兴致勃勃，赶车上路。

    岭子复苏了，第一场初雪后，太阳升起，各种独属于自然的、山林的、岭地的声响，车轴很久没用，发出吱呀吱呀的声音，大青牛吭哧吭哧，走的还是不紧不慢，脊背上大块厚实的肉，一起一伏。

    再走一阵子，他竟有些恍惚的错乱感。

    两千余年前，老子骑青牛过函谷关，这一带都是函谷关地域，老子会不会也曾经，走过这同一条道呢？

    只不过，老子是一个人，而他们是一群人，赶了辆车，吱吱呀呀。

    但做的，也许是同一件事儿，在交错的时空里，同向而行，擦肩而过。

    寂寞无人空旧山，圣朝无外不须关。白马公孙何处去，青牛老人更不还。

    还不还都没关系，后继永远有人。

    神棍鞭子一甩，直直打上牛背，车轴晦涩的行进声响起，他抬起头，看半空中那轮并不刺眼的太阳。

    大声说：“出太阳啦，睡的差不多就起来呗，不然这一天又过去啦！”

    再走一程，哼起了小调儿，自娱自乐。

    都是老歌，一会是“无怨无悔我走我路，走不尽天涯路”，一会是“岁月不知人间，多少的忧伤，何不潇洒走一回”。

    ***

    罗韧后来说，这一生最难忘的回忆之一，是那一次，在出凤子岭的路上醒过来。

    发现自己躺在一辆晃晃悠悠的，之前也不知道是用来拉什么的板车上，脑后垫着一塑料袋装的馒头，怀里抱着木代，身上盖着一条几十年前常见的，大红底撒牡丹花的棉被。

    而神棍在唱歌。

    唱：“猪啊，羊啊，送到哪里去啊，送到那人民群众的煮饭锅里去呀……”

    【全文完】 166阅读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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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5 第①章

﻿    篝火的光映在脸上。

    木代有点不自在，她不大会摆拍照的姿势，尤其是这么正式的合影，镜头一对过来，人就有点发僵，不自觉想问：好了吗？拍好了吗？

    对面的神棍乐颠颠的：“再来一张，换个姿势。”

    还要换个姿势啊……

    木代磨蹭了一下，手脚都不知道往哪放，眼角余光瞥到曹严华——他也好不了多少，右手本来是放膝盖上的，现在四处找不到位置去摆，也不知是哪一瞬搭错了神经，忽然托住了腮。

    看着跟女子思春似的。

    木代一个忍不住，噗嗤一声笑出来，然后赶紧道歉：“怪我怪我，我们再来。”

    她清清嗓子，站直了些。

    神棍没动，托着那个手机，雨丝在空中斜着打，被火光映的发亮。

    木代心里掠过一丝异样，笑容渐渐僵在脸上，她竟然不敢转头，叫：“罗小刀？”

    罗韧的手还搭在她的腰侧，但他不动，也不回答。

    “曹胖胖？”

    她用眼角余光去看，曹严华依旧托着腮，手指夸张而别扭地翘着。

    木代站了一会，听到风鼓荡着帐篷的声音，看到神棍举着的那个手机渐渐被雨丝濡湿。

    再然后，她小腿发颤，慢慢地从五个人的拍照队形里走出来。

    他们都不动了。

    奇怪的是，她并不很慌。

    她给自己打气。

    七根凶简上身，一切那么顺利的解决，本来就有些匪夷所思，发生一些诡异的事才合理——没关系，罗韧他们都没事的，一定没事。

    反反复复，一直跟自己念叨这些话，直到双脚发麻，手有些冻僵，她双手送到嘴边呵了呵气，猛搓了几下，开始把人往帐篷里搬。

    来来回回，累的气喘不匀，这是实打实的力气活，不像轻功可以取巧，每个人都重的像沙袋，她连拖带拉，费了好大力气才把所有人搬了进去，最后拉上拉链门的时候，看到门边的曹解放，嘴巴半张，翅膀半开，像尊活灵活现的雕塑。

    篝火渐渐灭了，远处传来凄厉的狼嚎，木代不去理会，毯子张开，盖住几个人，自己也钻进去，挨着罗韧坐下，手里攥着电*击*枪。

    左右都冷的没有温度。

    睡一觉，也许睡一觉就好了。

    嘴上这么说，却并不能真的睡着，一直攥着毯子，外头的雪越下越大，木代仰着头，茫然听雪片落在帐篷上簌簌的声音，帐篷高处有一块平顶，雪积的一多，就沉甸甸地往下坠，木代手往上一拍，隔着帐篷，把那一块雪打的四下飞散。

    就这样呆呆地看，机械似的伸手击打，直到有一瞬，蓦地反应过来：雪好像停了，帐篷外头有奇异的光流转。

    她的心砰砰乱跳，咬着牙从毯子里钻出来，拉下帐篷的拉链。

    没有雪，也没有雨了，凤子岭三座巨大的山头剪影，这一时刻看来，与真正的凤凰无异。

    不是的，木代忽然打了个寒噤，不自觉地退了两步，连呼吸都屏住了：她觉得，那不是山头，那是蹲伏在那里的，巨大的真实的凤凰，她的呼吸稍微滞重，凤凰都会被惊动转头。

    流转着的奇异的光来自头顶之上的苍穹，那是北斗七星，组成巨大的勺子，勺柄像钟表刻盘上的指针，又像闪灼着寒光的长剑，缓缓转动。

    木代忽然愤怒，大叫。

    ——“搞什么名堂！”

    ——“你把我的朋友怎么样了？”

    ——“你到底想要什么？不要装神弄鬼的！”

    骂急了，蹲下*身去抓了石子，向着七星狠狠抛掷，电击*枪举起来，向着虚空发*射*一记，电极带着长长的线飞射出去，找不着目标，又凋谢似的落将下来。

    木代站了很久，风大起来，把她的头发吹乱。

    也不知是自哪个时刻，四周开始传来辽远而又空阔的声音，像远古时候，部*落的族人虔诚放歌。

    “断竹，续竹，飞土，逐宍……”

    这上古谣歌……

    木代蓦地回头，他们扎营的平台像是成了孤岛，看不见来路，也没有了那些高高低低的山石，远处的黑暗里，憧憧的影子，像黑色的皮影，又像只在博物馆看到过的，最简朴的原*始绘画。

    大队大队的人在伐竹，竹林成片倒下，强弓射出弹丸，野兽在奔跑，刀砍下，血迹扬上半空，有人被强摁进水里，水花激烈的喷溅，而远处只是水面起了涟漪，有人被吊上半空，脖颈勒细，身子像枯枝一样飘摇，有人被架上柴堆，挣扎着隐没于窜起的火头之中。

    画面越转越快，不再单纯是她曾经看到过的简言画面，有攻防，万马奔腾，冲*杀，巨大的投石机抛出大石砸塌城墙，身首飞离，降*卒被杀，屠*城，累累尸*骨相叠。

    慢慢的，那些画面开始有了现代文明的痕迹，有轨的列车，枪，bao*zha，半空折断的飞*机……

    所有影像都是黑色的线条和轮廓，没有声音，没有细节，只透过眼球，却如同最钝的刀子，划拉着人的身体。

    木代咬着嘴唇，一动不动，她并不想闭上眼睛，相反的，很多画面她都看进去了，眼前流动的，像是杀*戮的历*史，说是人的历*史也不为过，反正，自人类诞生以来，没有哪一天是完全没有战*争和杀*戮的，即便是在相对和*平的现*代，局部大小战*争和冲*tu依然从来没有中断过。

    天地间的空气无穷无尽，供再多些人也不怕匮乏，但总有人要拼个你死我活，不能共戴一片天。

    恍惚中，那些影像消逝，雾气漫起，影影绰绰间，现出几条若隐若现的、比例失调的细长人影来。

    它们挤挤挨挨，动作夸张地推推搡搡，声音嘈切的像乌鸦，叽叽喳喳，你争我抢着说话。

    ——输了输了，他们输了。

    ——他们死了吗？

    ——死了死了，也许死了。

    木代毫不客气，弯腰捡起身周的石子，一股脑儿扔过去，大叫：“放屁！”

    嗖嗖嗖，石子消失在雾气之中，恼怒之下没有准头，并没有砸到谁，但那几条人影都像是被吓到，好一会儿都没敢动。

    过了一会，它们又窸窸窣窣地交头接耳起来。

    ——她气了，她在生气。

    ——又不怪我们，杀人的从来是人，又不是我们。

    ——就是就是，他们先坏，我们才能落脚。

    不可怕，木代并不觉得可怕，至少，不像在梦里那样怕，或许是因为，朋友们都出事了，每一丝软弱都找不到依靠——最无助的时候，往往也是最无畏的时候。

    木代朝前走了两步。

    那几条人影发出惊惶似的啊呀声，忙不迭地往后退，你争我搡，狼狈不堪的哎呦哎呦，像是抱怨被踩了脚。

    木代想了想，停住了不动，朝其中一个勾手，再勾勾手，心里有荒诞的好笑：忽然间易地而处，她像个邪*恶的女*巫，要去诱*惑良善。

    那个人影，迟疑地左看右看，试探似的往前走了一步。

    木代问：“我怎么了？”

    人影的声音透着得意：“你输了，你们输了。”

    “我的朋友们为什么不能动了？”

    “不不不，他们跟你一样。”

    一样？

    木代先是疑惑，下一瞬，忽然就明白过来。

    他们不是不动，他们或许也跟自己一样的处境，进入到海市蜃楼般的幻境里来——罗韧的世界里，她和红砂她们，也是忽然间冰冷、僵住、再无温度。

    五个人，都在幻境，也许，只有神棍面对的，才是那个真正的烟火世界。

    她问的怯怯和柔和：“怎么会输呢？”

    她看出来了，她如果强悍，它们就会避退和害怕，所以，最好是态度温和。

    那人影的声音果然又多了几分自得：“你们的力量太小啦。”

    木代带了哭音：“活着封印，不也是一样的吗？”

    师父梅花九娘教的：实在没办法，你就哭。

    另外几条人影在互相议论。

    ——她怕了，怕了。

    ——是的，她要哭了。

    那人影说：“怎么会一样？恶念和怨念是日积月累的，就像你刚刚看到的，来自不同的人，不同的年代。新的凤凰鸾扣的力量，要汇入到前人的力量一起，才可以形成新的缚力。”

    明白了，所有的力量都是累积的，梅花一赵他们算是“死*祭”，力量可以与之前那些凤凰鸾扣的力量自然相融。

    但这一次，他们五个人是要活着，他们的力量，或许可以封印这一轮作恶的恶念，但未必对付得了之前的每一轮，那些膨胀的，来自不同人的，滚雪团般积累的恶念。

    所以，乍然相逢，力量悬殊，七根凶简入体之后，他们很快失守，被抛进这个诡异的境遇里来。

    “这里是哪儿？”

    那几条人影咯咯地笑，夸张地捂住肚子笑弯了腰。

    ——她不知道这是什么地方。

    ——告诉她告诉她，她们完了，没法翻身了。

    那个人影更得意了，围着她转着圈，倘若塞给它一把扇子，它可能就要翩翩起舞了。

    说：“在那个世界里，你们输了，你们像木头，像雕塑，再也醒不过来了。”

    “而在这里，你们输了，你们就被打回到□□了，懂吗？所以你和你的朋友分开了，因为，在人生的起*点，你们谁都不认识谁啊。”

    木代绕不过来，脑子有点懵：“什么叫……谁都不认识谁？”

    那个人影磔磔一笑，说：“你看哪。”

    木代抬起头。

    看到无数画面，雪片一样在周围环绕。

    看到罗韧，搂着聘婷，言笑晏晏，聘婷的长发飘起来，拂过罗韧的脸。

    看到曹严华，围着个围裙，反拎着曹解放的翅膀，开始薅毛，手边的厨刀磨的锃亮，而一旁给他打下手的，居然是绑着头发的曹金花。

    看到炎红砂，红着脸，从一个面目俊朗的男生手里接过一捧玫瑰花。

    看到一万三，开了家汽修店，袖子撸到胳膊，手上都是机油，正跟一个过来修车的女客户有说有笑。

    也看到自己，穿着结白的长拖尾的婚纱，身后的拉链没拉，露出弧线细致的腰背，一个自己从没见过的男人走上前来，给她拉上拉链。

    木代觉得自己的脑袋要炸开了，忍不住大叫：“这都是什么混账玩意儿！”

    那个人影说的轻松：“你不懂吗？”

    “人生就好像混沌的星空一样，本来就没有秩序，也没有什么命中注定，一个角度的偏差，就会让结果完全颠覆。”

    “你被打回起*点，你的人生有一万种可能。罗韧从来没有见过你，也就不会爱上你。你的朋友们，再也不会跟你相遇，各自过各自的生活，你不认识曹严华，一万三也不认识炎红砂。”

    是吗？是这样吗？

    木代呆呆的听着，雪片一样的画面还在变化，像是循着时间的轨迹，她看到自己进了产房，看到那个男人抱起了新生的宝宝。

    那个男人，眉目俊朗，手里拿着奶瓶，对着她笑。

    木代忽然哭出来，说：“我不要给他生孩子！”

    她不要这狗屁的起*点，和狗屁的一万种可能，也不要这个男人，再好也不想要。

    那几条人影都凑过来，似乎手足无措。

    ——她又哭了。

    ——怎么办啊，给她擦擦眼泪。

    ——已经这样了，没办法了，认命吧。

    嘈杂间，有一抹细小的声音在说：“要不，其实还可以……”

    马上有人粗暴打断她：“不行，不能说！”

    木代霍然抬头，盯住那几条一样的影子：“谁？刚刚谁说话？”

    没人承认，它们瑟缩地往后退。

    木代紧盯着它们不放：“有办法的是不是？还有办法的，这里不是绝境，一定有路的，前后没有，天上地下也有的，对不对？你们告诉我！”

    没人说话，它们畏畏缩缩的，都想躲开她。

    木代的希望转作愤怒，想找石子扔它们，前后都摸不到了。

    她终于知道，为什么电视剧里，有人气急了，会脱鞋子扔人。

    她也脱了，两只都脱，这一次瞅的准，卯着劲扔了过去，正中两个，听到它们哀嚎。

    木代觉得很爽，出气似的大叫：“你们这群骗子，你们是星简，杀人、害人、骗人，说混账的鬼话，我就不信没有办法了，从头到尾，都只有你们嚣张，凤凰鸾扣是死的吗？啊，是死的吗？”

    轰然一声，炽热的烈气，天地间一片火亮，木代转过身，被热浪迫的后退两步，嘴唇燎的焦干。

    但她没有闭眼。

    她看到，三个凤凰山头，凤嘴中喷出炽热的火焰，把环抱的中央变作了火*海，北斗七星的星光在赤焰的光芒下黯淡下去，而火焰消褪处，原本应该是低凹的山谷的地方，耸立着巨大的……观四牌楼。

    正对着她的那一面，门楣上有古朴的篆体字。

    那是个“木”字。 166阅读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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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6 第②章

﻿    那个门洞，幽幽深深，看不清内里的端倪，但是没关系，不会更糟了，走投无路的时候，就走唯一能看见的路。

    木代咬了咬牙，抬手抹了抹鼻子，抬脚就往那里走。

    背后，那几条人影惊慌失措，你推我搡。

    ——完了完了，她要出去了。

    ——出不去的，别慌。

    ——拦她，拦她呀！

    那个“呀”字，飚着长长的高音，余音未歇中，一条细长的人影踉跄着被推了出来，回头看，剩下的人影都撵苍蝇似的对它摆手。

    ——想办法，想办法，拦她！

    那条人影向着木代追了两步，忽然想起了什么，又折回来，摸索着找到木代的两只鞋子，左右细长的胳膊套进去，像套了手套。

    到了门楣前头，木代停了一下，还是一头冲进去。

    里头是个黑色的山洞，正前方的半空中幽光拂动，是个悬浮着的表盘，石面上竖一根细柱，盘面上细柱的影子对准的方位，像是普通钟表上的十二点，而表盘的正上方，有个透明的漏斗，里头装满了白色的细沙。

    身后有一抹细小的声音，气喘吁吁，说：“等等我，我来啦。”

    木代回头，看到一条细长的人影，讨好似的递过来一双鞋子。

    木代想劈手夺过，脑子里电光一闪，火气和不悦都压服下去，说的温温柔柔：“是你啊，我认得你的声音，刚刚你想帮我来着。”

    那人影见她不接，索性把鞋带打了个结，挂在自己脖子上，很是高兴：“是啊是啊，我是好人，我来帮你的。”

    真是鬼才信这话。

    木代不动声色：“你人真好，你是哪一根星简？是我们收的第几根？”

    那人影，只是最简约的人形，并没有真的手，它两条细细长长的胳膊伸出来，交叉着摆了个扭曲的“七”字。

    “你叫我小七啊。”

    第七根。

    那根被罗韧认为是最具智计的，长久的蛰伏不动，统领全局，现在看起来人畜无害，连嗓音都开始像小孩子了。

    木代的脊背上爬上凉意，以这样的姿态出现的凶简，比青面獠牙的模样，更让人觉得发瘆。

    她叮嘱自己沉住气，最高明的骗子不是满嘴假话，而是说好多好多真话，让你松了戒心之后，再掺进关键的假话。

    这是个诡异而陌生的境遇，这个看似良善的“小七”，也许会抛给她很多很多信息和指引——对这些，她得信，又不能全信。

    掌心渗出细汗，木代吁了口气，指向那个钟表：“那是表吗？”

    小七说：“这是你们古代的计时器啊，叫圭表，又叫日晷。表针就是太阳的影子。”

    它这么一说木代就明白了，先前，为了查找五珠村的飞脊脊兽，她看过故宫的相关介绍，故宫里也有日晷，又叫“太阳钟”，因为阴天和雨天，日晷是不能显时的。

    木代指那个漏斗：“这是漏壶吧，也是计时的？”

    小七说：“是啊是啊。”

    它压低声音：“我是好人，我告诉你，凤凰鸾扣分‘死祭’和‘活祭’，死祭最常见也最容易。这许多年来，你们不是第一个尝试活祭的，只是从没有人成功过。”

    果然，不是所有人都想死，在他们之前，也有人尝试过活着去封印凶简，木代有点激动：“为什么没成功？”

    “因为活着比死更难吧。”

    也对，死是一了百了的放弃，活是迎难而上的坚持。

    小七两条细胳膊上举，原地转了个圈圈，说：“这是观四蜃楼，是活祭的最后一步，也是凤凰鸾扣给出的一条生路。”

    “记不记得我跟你说，真实的世界里，你们的时间已经停滞了，但在这里，你们被打回了原点？”

    木代点头。

    “你多大了？”

    “二十四。”

    小七指了指那个日晷的方向：“你的前二十四年，都在这里，你要重新去修补一遍。”

    “当你向着日晷方向奔跑的时候，你的人生就开始了，从出生开始。”

    “日影会开始转动，漏壶会开始漏沙。漏完的时刻，就是你在真实世界里停滞的那一刻。”

    “你一直奔跑，会经历你的二十四年，它们像流星从你身边掠过，但是重要的片段，你都会看见。”

    “你可以停下来，也可以去施加力量改变，但不能停的太久，这力量也只能施加在过去的自己身上。可是我建议你不要，你改了一点点，你的人生就会发生巨大的变化。”

    “最后，到达终点的时候，有一扇门，你推开了，就能出去了。”

    木代不信：“这么简单？”

    “是啊。还有，你最好跑的快一点，如果你最先到，说不定能去给你的伙伴们帮忙。”

    “如果只是跑步，为什么之前的死士，都没有成功过？”

    小七不愿意多说：“你进去就知道了。”

    那也只能跑了，小七的话她懂，她的伙伴们在跟她经历同样的处境——他们的人生都不能改变，最终才能到达同样的终点，一起推开那扇门。

    木代心一横，向着日晷的方向发足奔跑：她不要那一万种可能，也不要施加任何力量去改变，闷着头，跑就行。

    才刚起步，一声嘹亮的婴儿啼哭让她猝然止步。

    身侧有水幕样的波影，那是产房，穿着老式白大褂的医务人员，白绿漆的墙面。

    她出生了。

    她的亲生父母是谁？

    日晷像是随着她移动，始终在正前方，白色的下落细沙簌簌拂过表盘，一粒粒落在她脚边。

    她不改变什么，只是想知道。

    木代颤抖着手，抚上波面，身不由己间，像有巨大的引力，把她拽了过去。

    是医院的嘈杂病房，她看到脏兮兮的床褥，那个伸手伸脚的小婴儿是她吗？哭的厉害，忽然间，边上蓬头垢面的女人往小婴儿嘴里塞了个空奶嘴。

    那是……项思兰？

    有姐妹来探视，穿丝袜，烫头发，抹口红，涂着红彤彤指甲的手上下指戳，在说项思兰：“这么不小心，中这种头彩，生意都不好做。”

    项思兰也烦躁：“我哪知道是谁的种，也吞了药的，龟儿子，怕是假药，吞了都没下胎。”

    “之前不是教你跳绳？”

    “跳了，命硬着呢。”

    说着，嫌恶似的把小婴孩往边上一堆。

    小七就在她手边，嘴巴里咕嘟咕嘟，像是吐泡泡，问她：“走吗？”

    木代看着项思兰，说：“走。”

    她一步步后撤，退回到幽暗的甬道里。

    所以，项思兰确实是她的亲生母亲？

    眼泪忍不住落下来，木代伸手抹了，对自己说：没关系的，这世上从来都有不爱自己孩子的父母，她只是摊上了而已。

    她继续往前，才刚又过了一段，身侧突然传来一声怯生生的“妈妈”。

    木代身子一颤，忽然觉得这场景分外熟悉，想也没想，一步跨进那波影之中。

    是南田县的破旧的筒子楼里低矮的房间，客厅里没开灯，卧房的门虚掩，有光透出来，夹杂着男人粗重的喘*息和女人的呻*吟。

    她看到三四岁的小木代，扎了个羊角小辫，站在门边，攥着小裤子使劲拧，说：“妈妈，真的饿了，想吃东西。”

    砰的一声，男人的大头皮鞋砸在门上，把门砸上了，粗重的吼声传来：“死去睡觉，再说话揍你！”

    小木代撇了嘴，爬回沙发上，缩在角落里，一直使劲拧裤子，木代听到她哭一样的、压的低低的声音：“我又不是装饿。”

    木代气的眼睛都模糊了，走到门边，上去就是一脚，没有踹门声，门也没异样，小七在边上说：“你忘啦，你的力量，只能施加在过去的自己身上。”

    木代含着眼泪回到沙发边，跪下*身子看小木代，心疼的不知道说什么才好，恍惚间想着，以后有机会，生个女儿就好了，一定拼命地疼她，不让她受一点点罪。

    她叫小木代：“乖宝。”

    小七说：“她听不见你的，你可以上她身，一会会。”

    木代伸手托住小木代的小脸，还没来及说什么，眼前一暗，再亮起时，低头看到自己的手，小不丁丁，还带点肉肉的。

    下一秒，饿的感觉排山倒海，难怪小木代一直拧裤子。

    木代咬牙：“走，吃饭去。”

    她搬了板凳，踩上去开了房门，小跑着下楼，已经是晚上了，店面都锁着，实在找不到什么吃的，走了一段，有肉香传来，循向找过去，听到一个女人的声音：“小通子，再吃一块，拿着。”

    有小男孩不耐烦的声音：“还吃……吃不掉啦。”

    再然后，看到一个小男孩出来，泄愤似的踢着石子，啃一块饼，手里还拿一块，瞅瞅四周没人，把手里的那块扔到了地上。

    扔掉的就扔掉的吧，掸干净了也不脏，木代冲过去想捡，手刚伸过去，那小男孩发现了，一脚踏住，说她：“贼！我家的饼！”

    踏脏的饼就不能吃了，木代恨的牙痒痒：“你扔掉的！”

    “扔掉也不给你吃。”小男孩斜睨着看她，“我妈说，你妈妈是卖的，家里的东西脏，人不干净，身上都有病。”

    木代又饿又火，一脚踹向他膝盖，夺了他手里的饼，又摁着他脑袋向地上：“吃！你把地上这块吃了！”

    小男孩抵死不吃，木代气上来了，摁着他脑袋往地上一磕，起身就走。

    回去的路上，三两下就把饼吃了，好歹填补一点。

    上楼的时候，眼前忽然发黑，还没明白过来，自己已经站开在边上了。

    小七在边上嘟嘟嚷嚷：“都告诉你了，只能一会会。”

    她看到小木代诧异地站在楼梯上，眼睛瞪的大大，咦了一声，自言自语。

    ——“我怎么到这来了。”

    ——“要赶紧回去睡觉，不然妈妈打屁屁。”

    她蹬蹬蹬往楼上跑，到最后一级时，许是爬的费力，小屁股撅起老高。

    波影在身侧现出，小七拽她：“走啦，不能停很久的。”

    木代任由他拽了出去，进入波影的刹那，忽然说了句：“我该帮她洗个手的。”

    再过一会，小通子母子找上门来，小木代会被打的。

    她轻轻叹了口气，回到了幽暗的甬道里，小七的脖子上挂着鞋子，在前头引着路，蹦蹦跳跳。

    木代有些失落，没有先前跑的那么急促，沙粒在盘面流动，她走的慢了，日影似乎也就动的慢了。

    霍子红温温柔柔的声音忽然传来：“这些孩子，我看过了。觉得都不太合适……”

    木代浑身一震，瞬间转头。

    拂动的波影里，她看到接待室里年轻的霍子红，边上坐着的是张叔，育幼院的院长似乎很抱歉：“还有个囡囡，前一阵子送来的，身体不好，一直生病睡觉。我估计……也不合适。”

    霍子红笑了笑：“那就算了，这种事也要看缘分的，可能时机不对吧。”

    ……

    不对啊。

    木代的心砰砰跳的厉害。

    红姨给她讲过当初领养她的事，说：“那么一堆小孩儿，一眼相中你了，安静的很，一个人含着手指头，在边上看着我笑。”

    这个囡囡，怎么会生病在睡觉呢，而红姨，又怎么会说出“那就算了，可能时机不对”这种话呢。

    红姨不收养她了？那她以后的人生，要往哪里去？

    ……

    夕阳西下，院长送霍子红出去，说：“其实你们可以再试几年，到那个时候，医学更发达，也许会有希望，不急着领养的。”

    霍子红还是款款的笑，张叔尴尬地搓着手，就在这个时候，院长忽然说了句：“呀！囡囡怎么跑出来了！衣服都没穿好呢。”

    循声看过去，前头的墙角处不知道什么时候站了个小姑娘，歪着脑袋，像是刚睡醒，衣服穿的皱皱巴巴，院长匆匆过去，帮她把纽扣扣好，又把裤子往上提了提。

    那小姑娘一直看霍子红，盯着她的眼睛看。

    霍子红也看她。

    过了会，她低声跟张叔说：“这小姑娘，看我的眼神，就好像……我跟她认识好久了……” 166阅读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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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7 第③章

﻿    再次回到甬道之后，木代觉得有些不对。

    她那些真实的人生，不应该是自然发生的吗？为什么现在看来，都像是自己插手修补过的？

    小七边走边絮絮叨叨：“都让你最好不要插手了，你就是沉不住气。幸好幸好，你还是被霍子红收养啦，大的方向没有变化。”

    木代起了疑心：“我不插手，红姨就不会收养我，我根本不可能卷进凶简这件事来，更加不会认识罗韧和我的朋友。你在骗我是不是？我不插手，我的人生才会有一万种可能，只有我处处插手，才能找到唯一的那条出路。”

    小七说：“你怎么能不相信我呢，我是好人啊。”

    它细长的胳膊往上长，越长越细，触须样勾住日晷表面上的那缕日影，蓦地往下拖了一格。

    影子怎么会被拖动？

    木代顾不上想那么多了，大叫：“你干什么？”

    它凭什么拖快她的时间？

    小七的声音听起来再也不像个小孩儿了，说的冷漠和慢条斯理：“我不让你插手，你非说插手才是对的——那现在，你是插手还是不插手呢？”

    说完了，两条胳膊突然往木代肩上大力一推，木代猝不及防，踉跄着跌进了波影之中。

    是夜晚，没有月亮，黑漆漆的工地废楼像城市的暗影，透不进光。

    木代突然哆嗦了一下。

    这是八年前，她和沈雯出事的那个晚上。

    夜风里，隐隐传来嘶喊呼救的声音，木代头皮发紧，小腿止不住抽搐起来，拔腿就往出事的方向跑。

    小七和她一起跑，或者说，它更像飘着的黑色鬼魅，绕着她，一圈又一圈，不停地说话。

    ——你要救她吗？

    ——你有没有想过，你救了她，她就不会死。霍子红不会带你搬家，丽江不会有一个叫聚散随缘的酒吧，一万三也不会去打工，后续的一切都会改变的。

    木代猝然止步。

    小七说的没错，她要的结果，是五个人，重新、再次，走到一起，而雯雯如果平安，后续的一切都会改变。

    她茫然地看向废楼的高处，那里，尚未修好的阳台处剧烈晃动着几条模糊的黑影。

    如果没料错，再过一会，年少的木代就会从三楼摔下来，而雯雯，会经历那个年纪的少女所经历的、最悲惨的噩梦。

    小七很满意她的停下：“这样才对嘛，大局为重，你难道不想出去了吗？”

    木代转头看它，又看往高处，忽然说了句：“去你妈的！”

    她几步奔到楼下，身形如电，贴着废楼的外墙窜上。

    身后，小七声嘶力竭的大叫：“你会后悔的！你完啦，你再也出不去啦！”

    会后悔吗？

    撞入少女木代体内的刹那，木代的心智忽然清明：只要她还记得罗韧，不管霍子红后续有没有搬到丽江，她都可以去找，她和罗韧有许多相遇的节点，比如那个雾气蒙蒙的长江索道，再比如那个解放碑附近的水果摊。

    师从梅花九娘学艺的时候，她曾说过：“师父，要是时光可以倒流多好，如果当时我有功夫，拼了命也会救雯雯的——要是还能重来一次，该多好啊。”

    现在，不就是她一直渴望的“重来一次”吗？

    她咬着牙，踢飞了正对面的一个小混混，一把拽起雯雯向外推，大吼：“雯雯，走，别管我。”

    沈雯哭着不肯。

    有砖头抡过来，砸中她肩膀，这一群混混人不少，打架胡缠蛮拼，一对多，再拖个沈雯，势必处于劣势，木代一把把她推出去：“走啊！”

    沈雯大哭，转身离开。

    走了就好，木代笑，这些个混账，她早就想好好收拾他们了。

    积蓄了很多年的仇恨，潮水样喷涌而出，膝顶、掌掴、手刀，每一招都不留情面，只是，每一招过后，不知道为什么，都更加吃力。

    再一次把一个小混混踹飞时，一抬眼，看到小七两条胳膊吊在废楼的窗口，像吊死鬼一样在半空晃荡，说：“我提醒过你，你本来就不能停很久，你还打架，打架会更快消耗你的能量，你知道吗？”

    “你还打吗，你还不赶紧退吗，如果你最后累垮了，你是可以离开，但之前发生在雯雯身上的事，就会发生在当年的你身上了。”

    这王八蛋，它之前从来没提过，现在，荡在这里，狰狞似的，跟她说起这些。

    木代不想去信，又不敢不信，她咬牙提起最后一口气，踹开身前挡着的人，从墙面直翻下去。

    下去的刹那，眼角余光看到有个人，举着工地上的铁锨，从楼梯的入口，大叫着又奔了进来。

    那是……

    身子落地同时，木代反应过来。

    那是雯雯！她又回来了，她没走，她找了家伙，又跑回来帮她了！

    木代的眼泪忽然涌出，她抬起头，看到有几个人，把一个黑色的人影抛砸了下来。

    几乎是想都没想，木代下意识地扑过去，想接住她。

    沈雯直直砸在她身上，这一砸，几乎不曾把她给砸死，后脑重重挫向地面，全身骨架散裂一般，她看到沈雯挣扎着爬起来，哭着晃她的身体，看到楼上的黑影鱼贯而下，看到沈雯尖叫着被拉走……

    ……

    再次睁眼，是小七拖着她退入波影，木代盯着它看，忽然飞身起来，一巴掌掴向它的脸。

    触手不知道是什么感觉，只知道小七的脑袋被她掴的在脖子上骨碌碌连转了几下，又转回来。

    然后捂着脸大叫：“打人，你打人！”

    木代吼：“你不早说！”

    “我说了啊，我让你不要管。要怪就怪你的朋友，明知道两个人加起来都打不过他们，她为什么还回来呢，她以为，拿了铁锨回来，她就能赢吗？”

    小七鼻子里哼了一声，嘟嘟嚷嚷：“这就是自己蠢嘛，她要是跑了，不就皆大欢喜了吗？”

    跑了，当然是皆大欢喜了。

    但是雯雯明知道危险，还回来帮她，有错吗？

    小七还在絮叨：“看，白忙了吧，早知道就别插手了，反正这趟几乎没能改变什么……”

    木代走的很慢，几乎失神地看身侧的一帧帧波影。

    看到霍子红和沈雯的家人找到工地，看到沈雯的母亲几乎昏厥，看到医院，看到坟场，看到家里被砸，看到自己下跪……

    她低声说：“怎么会是白忙。”

    她庆幸自己没有袖手旁观，尽管再次差之毫厘，失去了一个那么好的朋友。

    小七一直让她别插手，闷着头，往前跑。

    是该插手，还是不该插手呢？这重新经历的前半生，是要力求跟之前的人生完全相似，还是应该循着本心去做？

    她有过遗憾，也犯过错，有人说，人不能犯两次同样的错误，第二次还那么做，就不是犯错，而是选择。

    进入观四蜃楼，小七的话包藏祸心半真半假，她得有自己的选择。

    正确的选择。

    波影晃动，木代停下脚步。

    时间是晚上，屋里黑着灯，隐约能看到床的轮廓，还有床上的人。

    床头灯忽然亮起，少女时的木代从床上坐起来，光着脚下床，似乎是要去洗手间，但是才走了两步，忽然盘着腿坐到了地上。

    木代长长吁了口气。

    这场景，她曾经在何瑞华医生那看过，是红姨录的录像带。

    她笑了一下，对小七说：“人格分裂，是这么个词吧，这个时候，我大概要人格分裂了。”

    说完了，一步跨进波影之中，正对着小木代，在冰凉的地板上，盘腿坐了下来。

    她盯着少女时的自己看。

    小，真小，清瘦，脸上带着稚气，眼神却是茫然的，嘴里一直在念叨：“怎么办哪，该怎么办哪……”

    再然后，伸手从枕头底下，摸出一把刀子。

    木代屏住气，目光未曾有须臾离开：也许事情的走向和真实世界里的会有一点偏差，小木代会自杀吗，那把刀子之所以最终没有□□心口，是不是因为，自己又插手了？

    咣当一声，水果刀掉落地上，木代听到了咯咯的笑声。

    小木代在笑，咯咯地笑，手指细细绕着垂在肩上的头发，忽然又偏了头，说：“不能怪我啊，雯雯，不怪我啊。”

    下一瞬，她的神情忽然惊恐，尖叫：“不怪我，我不是故意的，我再也不会叫你去看电影了，真的！”

    她浑身瑟缩，忽然四肢并用着往边上爬，摸索着推开衣柜门，哆嗦着就钻了进去。

    木代的脊背爬上森然的寒意，她站起身，慢慢地转到衣柜前面。

    看到小木代缩在衣柜的一角，怯怯地向着黑暗的角落说话。

    ——妈妈，你吃桃子吗？

    ——我没有抢过人家的肉饼吃。

    ——红姨不喜欢我的话，会把我送回去的，我不要回去。

    身侧响起了小七咋咋呼呼的声音：“呀，她精神崩溃了，她疯了。”

    木代厉声说了句：“胡说，没有疯，我当时只是承受不了，所以……所以人格分裂，何医生给我看过录像，有三个人格，主人格隐藏，后来是小口袋……”

    小七细长的胳膊攀上柜门：“这就是疯嘛……”

    木代没有说话，屋里安静极了，能听到闹钟滴答滴答的走格声，回头看，隐蔽的角度里，有泛着亮的光，那是担心着她的红姨，听了何医生的建议，在她房间里放置的摄录机。

    木代忽然大踏步上前，瞬间进入了小木代的身体。

    再然后，她径直走到屋子的角落处，搬开用作隐蔽的杂物，取出摄录机，揿下按钮，倒带。

    小七问她：“你干什么啊？”

    “把这一段洗掉。”

    洗完了，她把摄录机放回，拿过闹钟，摆在正对面的地方，重新盘腿坐下。

    秒针的针头是夜光的，带一点点绿，循着那个表盘，规规整整地走时。

    木代一直盯着看，小七细长的身体诡异地弯下来，橄榄球一样的脑袋在她面前晃，问：“你又干嘛啊？”

    木代说：“我累了，要休息一下。”

    “别休息太长时间啊。”

    “知道。”

    她盯着表盘，唇角慢慢现出微笑。

    那时候，何医生说：“木代，你需要学会自我催眠，要把目光收向内里，去和你另外的人格对话。”

    木代慢慢闭上眼睛。

    目光收向内里。

    进入到那个业已崩塌的、紊乱的精神世界里去。

    这个孱弱的小木代，需要剥离此时无法承受的罪孽感，还需要一个没有原则的，强悍的保护。

    这个崩塌而又紊乱的精神世界里，不会有小口袋和木代二号。

    但是没关系，她可以把它们塑造出来。 166阅读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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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8 第④章

﻿    再一次回到甬道。

    小七哼着那首“断竹续竹”的，把木代的鞋子拿在手上甩。

    木代低头看脚下，这甬道走的并不硌脚，有没有鞋子似乎都无所谓，她顺手也把袜子除了，赤脚踩下去，脚心有薄薄的细沙，那些从盘面上流下来，现在又踩在脚底的，都是她的岁月、经历和生命吗？

    木代说：“小七，你对我讲了很多谎话吧。”

    小七的哼唱声戛然而止，声音听起来很激动：“哪有！我是好人！”

    “这么说，你是一心一意要送我出去的？”

    “对啊对啊。”

    “你既然这么好，在那个世界里，你为什么一直害人，到了这儿，反而当起菩萨来了？我没听说过观四蜃楼，但我知道海市蜃楼——那是大气折射形成的一种虚像。”

    “我真实的人生还在那个世界里。观四蜃楼只不过是我人生的一重虚像吧——或者说，像个迷宫，你一直在干扰我、拦住我，不想让我出去。”

    小七说：“有吗有吗？”

    它细长的身躯软下去，瘫在地上，像是耍赖，似乎下一刻就要在地上滚来滚去了：“你冤枉我。”

    木代说：“你跟人在一起的时间太长了，长成了人形，也会说人话，还学会了如何聪明地去骗人害人。但是一个人到底是不是好人，不是靠自己的嘴来说，也不是靠卖巧卖乖来的。”

    她跨过小七，这一次，走的笃定，不慌，也不着急。

    小七在地上趴了一阵，见她不回头，示威一样叫嚣：“你冤枉我，我不和你玩了，我走了哦？”

    木代不理它。

    有些魔鬼，长了微笑的脸，有着可爱的言行，但还是魔鬼。

    小七的一条胳膊，慢慢钻进了甬道的山壁里，末端在山壁的另一侧上下浮游，直到握住另一根凶简的胳膊。

    俄顷，它发出诡异的唧唧笑声，细细的胳膊倏地缩回来，然后起身，忙不迭地向木代追了过去。

    ——哎呀，就这样就生气了。

    ——开个玩笑嘛。

    ——好吧好吧，我跟你讲真话。

    木代停下脚步：“真话是什么？”

    小七说：“观四蜃楼有金木水火土五个入口，就像个五角星，你们五个人，各自走这样的甬道，都在向中心靠近。”

    “中心，就是出口，门就在那里。”

    “你一个人到了，门是不会开的，至少得两个人，懂吗？至少得两个人，门才会开。”

    木代在心里掂量着这到底是真话还是鬼话：“这很难吗？这很简单啊，为什么之前的人会完成不了？”

    小七尖叫：“这简单吗？你插手过你的过去，并不是改变不了，而是事情的走向有太多可能——如果当时雯雯跑了，而不是傻不愣登的回来救你，你的人生，是不是就改变了？你说你说！”

    “你是运气好，你现在还走在正常的轨道上，但是你的朋友们呢？你敢保证他们跟你的方向还是一致的吗？”

    说到这儿，它的腰杆蓦地挺起来，细细的胳膊向边上的波影直指，扯的笔直如弦。

    木代循着它指的方向看过去。

    细碎的波影里，她看到一间熟悉的酒吧门面。

    聚散随缘。

    下意识的，她抬头去看日晷的表面，日影的指针接近盘面的四分之一处。

    按照时间来推算，这个时候，一万三应该在酒吧打工，而她，也即将接触到那个……关于凶简的故事。

    你敢保证他们跟你的方向还是一致的吗？

    验证一下，验证一下就好。

    木代咬牙，正想迈步进去，小七忽然拦住她。

    语气狡黠而又幸灾乐祸。

    “我告诉你哦，之前，你的人生基本还都是重复的，重复，就是两个，所以，进到波影里的时候，有两个你。如果不再重复的话……”

    “不再重复会怎样？”

    小七说：“那就只剩一个了呗。”

    木代听的懵懵懂懂，迟疑着迈了进去。

    云南，丽江，蓝色的天，低矮的云，这是空气晴好的日子，隐隐的可以看到半天上玉龙雪山的雪峰——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全球天气变暖，玉龙的雪线一年比一年高了，有一次，红姨甚至感喟地说，说不定再过几十年，玉龙雪山上就没有雪了。

    木代推开酒吧的院门进去。

    张叔在给酒吧的外墙做装饰，用铁线绕起一个个花花绿绿的酒瓶子，高高低低地挂在外墙的钉子上，看到她时，笑呵呵跟她打招呼：“小老板娘。”

    木代的头皮忽然一麻。

    跟之前几次不一样了，张叔看得到她，她不需要再进入那一个木代的身体，波影里只有一个自己——原来这就是小七所谓的“不再重复”。

    为什么不再重复了？哪里改变了？

    她向着酒吧里看过去，吧台处，一个头发染了白毛耳朵上缀着大银环的调酒师正摇头晃脑地在练甩杯。

    木代的心砰砰跳起来，声音颤抖着问张叔：“张叔，一万三呢？”

    张叔奇怪地看她：“什么一万三？我就听过沈万三。”

    木代心里一沉。

    一万三没有出现过。

    这是五个人的观四蜃楼，在最后一段，他们有一段共同的人生，任何一个人都会影响其它人。

    小七说的没错，这是个充满变数和一万种可能的世界，这个世界是五个人角力，而不是她一人掌控。

    木代的额头渗出细汗，张叔忽然推了她一把：“小老板娘，发什么愣啊，老板娘在叫你呢。”

    是吗？木代定了定神，勉强笑着推门进去。

    霍子红招手让她过来，语气温温柔柔：“木代啊，帮红姨一个忙。”

    她递过来一张纸条：“帮我去一趟重庆，这个地址。”

    木代低头看，那一长串地址的末尾，有个草草的备注。

    ——老九火锅店。

    重庆，解放碑，索道，万烽火……

    木代的眸光骤然收紧：那是她第一次遇到罗韧，还有曹严华的地方！

    ***

    回到甬道，木代迅速检视紧挨着的波影，机场、酒店……到了，就是这里，解放碑。

    她一步跨进去。

    时候是早上，漫江薄雾，索道已经开启了，第一拨旅游观光的客流蠢蠢欲动。

    木代不记得自己坐索道的具体时间了，上去了就索性不出站，到了对面再买票，坐过来，又坐回去。

    她把手机放在外兜，露了一半在外头，有人碰她的肩膀，她惊喜的以为是曹严华——但是不是，是个头发花白的老大爷，好心提醒她：“姑娘，手机要放放好啊，被偷了就麻烦了。”

    木代失望极了，以至于忘了谢过老人的好意。

    她忘了和万烽火的老九火锅店之约，一直机械地反复去坐索道，几次过后，缆车的票闸员就记熟了她的脸，在她又一次经过后，好笑似的和自己的同事调侃：“这小姑娘，不会坐到天黑吧。”

    中午，雾散了些，缆车在晃，头顶的索道吊环发出吱呀的声响，身侧的游客们在拍照玩闹，木代置若罔闻，出神似的盯着对面的缆车。

    罗韧早该出现了，但他没有，有几次，她看到小七，诡异地吊在对面的缆绳上，身子舒展，像是绕单杠。

    她的手机，继续露了一半在外头，寂寞地等人来偷。

    天快擦黑的时候，红姨打电话过来，问她，今天没去见万先生吗？

    木代轻声解释：“红姨，我今天有点不舒服。”

    说完就挂了电话，她怕继续说下去，会忍不住想哭。

    晚上近十点，索道停运了，木代茫然地随着最后一拨人流出站，山城的路高高低低，她也不知道要往哪走，走了一会之后，就在临街的台阶上坐下来。

    风大起来，刮起地上未及清扫的垃圾，塑料袋从眼前飘过去，传单纸沙沙地磨着地面，来来去去的车子好像一点秩序都不守，车灯杂乱的互相穿插着，时不时响起刺耳的刹车声。

    罗韧没来，曹严华也没出现，他们的世界不知道变换了几番云天了，而她，坐在这里，一筹莫展。

    屋檐上有窸窸窣窣的动静，过了一会，小七橄榄球一样的脑袋垂下来。

    说她：“哎呀，世事难料嘛，这又不怪你。”

    木代沉默了很久才问它：“时间是怎么换算的？那个真实的世界里，大概过了多久了？”

    小七说：“一两年了吧。”

    有一两年那么久了？她的身上，会落满灰尘吗？

    小七说：“走不走啊，不要丧气嘛，你不是还有一个朋友叫红砂吗？你知道她住在哪，你可以去找她啊。”

    红砂？

    对，还有红砂，这个时候，她还没有和红砂相遇，如果没记错，过不了多久，她会央求大师兄给自己找个可以胜任的活儿，而大师兄会带她去昆明，炎老头家。

    木代激动地站起来，才刚迈步，又迟疑的停下：“那罗韧他们呢？”

    小七说：“嗐，你还惦记他们，他们该出现时不出现，人生的轨迹线早不知道扭到哪儿去啦。还记得我的话吗，只有一个人，到了终点也出不去的，至少要两个人——你还是求老天保佑能找到红砂吧。”

    它从屋檐上跳下来，胳膊倏地伸长，绕住木代的手臂：“走吧走吧，赶紧走吧。”

    波影就在前方，细碎的闪动，像天上垂下的幕布。

    刹车声忽然大作，车光闪烁不定，木代听到有人在身后大叫：“小师父，小师父，我是曹胖胖啊！” 166阅读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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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9 第⑤章

﻿    曹严华？

    木代转身的时候，险些被自己绊了个趔趄，正对着的车灯刺的她睁不开眼睛，隐约看到曹严华熟悉的身形，在车流中飞快的左穿右窜。

    小七在边上叽叽喳喳：“看见没，我没骗你吧，你这不是找到你的朋友了吗，我可没撒谎啊。”

    曹严华冲过来，脸上汗津津的，带着笑，开口时，嘴一咧，又像是要哭。

    “小师父，你都不知道我遇到什么事，我摆着姿势拍照呢，你们都不动了，吓的我……”

    木代也笑，笑着笑着眼前就模糊了，说：“曹胖胖，我们先出去，小七说，不能在波影里耽搁太久……”

    说到这，心里忽然咯噔一声：真不能耽搁太久吗？她坐索道，好像都坐了一天了。

    问小七时，它理直气壮：“是啊是啊，你看这漏壶，都漏的只剩这么点啦，当然要抓紧时间啦。”

    木代没有被它蒙住：“小七，沙子在波影里是不漏的——我记得，只有在甬道里，我一直走路，或者奔跑的时候，沙子才会动。”

    小七说：“哎呀！”

    它两只胳膊举起来，羞怯似的遮住脸：“又被你发现啦！”

    木代还没来得及说话，边上的曹严华忽然飞起身，一脚把小七踹飞出去：“小师父，这是凶简，凶简的话能相信吗？”

    小七细长的身子飞出去，撞到车顶，打着滚落下来，然后站起，磔磔笑着，在拥挤的车流中蹭蹭蹭跑没了影。

    曹严华余怒未消：“我叫你满嘴跑火车……来一个我踹一个。”

    来一个踹一个，没错，遇见木代前，曹严华已经踹飞了一个。

    开始时，他的经历跟木代一样。

    ——“几道人影，叽叽喳喳的，烦死了，说我们输了。”

    ——“凶简的话能信吗？我一气，拽过来就打。七个都长一样，也不知道打的是哪个。”

    确实，当时，还有一根凶简抱头大叫：“打过我啦，别打啦，打第三次啦。”

    木代哈哈大笑。

    进观四蜃楼以来，她还是第一次笑的这么畅快，虽然整个天空还是阴霾罩顶，但曹严华的出现，像是把天的外皮掀开一角，透进亮色，还有暖的日光来。

    曹严华继续往下说。

    再后来，轰的一下，凤子岭的山头吐火，观四蜃楼出现，凶简用送瘟神的口气大叫：“你走吧，从入口进去，跑到头，你就能出去啦。”

    曹严华恨恨：“鬼才信呢小师父，就这么简单，跑个田径就出去了？”

    进入口时，有个凶简讨好似的想跟进来，被他一脚踹飞出去老远。

    “这种坏人，不能让他们留在身边，一定是祸害！”

    木代说：“它们的话，半真半假，有些是可以拣来听听的。”

    曹严华挠挠脑袋：“反正，我当时，就没让它跟。”

    他懵懵懂懂的，看到日晷和漏壶，也不知道是什么意思，洞里起初很黑，他小心翼翼摸索着走，身侧的波影像是信手拂过的动态显像图片，一帧一幅，从肘边滑过。

    “我看出来了，好像是我从小到大的经历。我以为是触屏的图片，就拿手滑了一下，一个不留神，被吸进去了，看到我小时候，又觉得好玩，拉了下手，居然嗖的一下，像是附到身上去了，当时吓的不行，好在后来试了几次，又出来了。”

    于是想明白了，要是顺着这甬道一直走，走到最后，也许会走到凤子岭那个扎营的地方，到那个时候，就能和朋友们见面了。

    “我就走啊，走啊，一边走一边看……”

    他停顿了一下。

    木代心里透亮：“你是什么时候忍不住停下来的？”

    曹严华很不好意思：“我看到我胳膊下夹了个盆，在爬屋顶。”

    他当年逃婚，跟家里闹的十几年不见面，上次回曹家村，又听人嚼舌讲起曹金花，说是受了他的拖累，气的一直没嫁人。

    “现在想想，何必呢，犯得着为那么点小事搞得父子反目吗，有什么话，不能有商有量敞开了说呢。”

    他一个犹豫，一脚踏进了波影。

    没有上房，也没有敲盆，但跟曹老爹的“沟通”以失败告终，原意是要“敞开了”谈，但敞了才只一半，曹老爹就抡了擀面杖，追得他满院子跑。

    “反了你了，”曹老爹说，“金花大妮儿跟你多合适，白白胖胖的好生养。家里还有拖拉机，以后结了亲家，犁地拉货，还能经常借来用。”

    木代哎呦一声，捂着肚子笑弯了腰。

    “真是夏虫不可以语冰也，”曹严华文绉绉地说，“小师父，沟通不来，就是沟通不来，这代沟，都深到地心去了。我当时想，山里还是太闭塞了，眼界太窄，还是应该去大城市见识一下。”

    木代心里一动：“所以你还是逃家了？”

    “留了字条，说要进城打工。”

    顿了顿又说：“走之前，我找金花妹子聊了，我觉着吧，拍拍屁股就跑，不是大丈夫所为，不想娶就是不想娶，我得跟人说清楚。”

    木代点头：“然后呢？”

    “聊的挺好啊，我还鼓励金花妹子到外面走走，别总守着曹家村，她起先有点害怕，说自己文化低，到了外头怕吃不上饭，我说，没文化可以学啊，外头什么工种都需要，扫地洗碗做促销，卖房卖保险，什么不行啊。”

    他得意洋洋的，忽然又想起了什么：“对了小师父，有一件事，我太师父知道了，肯定会高兴的。”

    “什么事？”

    “我没当贼啦！”他兴高采烈的，“我眼看着我要误入歧途，赶紧冲进去悬崖勒马了，我当时想着，我是以后要收伏凶简的人，思想品德不能不好啊，我跟我三三兄不一样，三三兄流落街头的时候年纪小，坑蒙拐骗是为了活命。我呢，有手有脚的，干什么都能赚钱，累就累点呗，干嘛要偷呢，对吧。”

    木代的心头升起一丝异样。

    曹严华的人生，已经改了，很早就改了。

    她试探性的问：“那你后来，拿什么谋生的？”

    “打工啊，我在酒吧和凤凰楼，不是都帮过忙吗，跑堂、后厨，我都做得来啊。”

    木代总觉得有什么不对劲的，想了想又问他：“你是来索道找我吗？”

    如果曹严华跟她怀着一样的心思，那相遇的时间，应该是白天啊，整个白天，她都在索道上，没看见罗韧，也没看见曹严华。

    这一问，居然把曹严华给问住了。

    他张口结舌的，想了一会才说：“不……不是，小师父，我好像是出来……散步的。”

    最后三个字，说的声音很小，有点心虚。

    “我出来散步，看到索道，心里怪怪的，总觉得，这个索道跟我有关系，我就绕着多走了两圈，走着走着，忽然看见你了，我就……就冲过来了。”

    木代试着去捋顺他的话：“你只是出来散步？”

    曹严华紧张：“是。”

    “散步的时候，你根本没想着要找我，也没想着，要去聚散随缘找我们？”

    曹严华尴尬，但头点的很笃定：“是。”

    木代的脊背上泛起寒意，忽然对着车流大叫：“小七！出来，小七！”

    半空中掠过怪异的笑声，小七的身影好像自远处窜上天际，再没出现了。

    木代拉曹严华：“走。”

    两个人，一起退回到甬道，但没有路了，前面是石壁，波影只剩下紧挨着的下一幅，那是聚散随缘。

    曹严华有点紧张：“小师父，怎么回事啊？”

    木代伸手去拭面前坚实的石壁，说：“过不去了，到头了。”

    ***

    过不去了，到头了。

    小七说了一些真话，说的更多的，是假话。

    ——观四蜃楼，不是重新经历人生，而是把人生的无数种可能，都当成模块一样来拼接。就如同当年在育幼院，霍子红可以收养她，那是模块a，也可以不收养她，那是模块b。

    观四蜃楼，像一个魔方，把不同的模块翻转。

    起初，小七建议她，不要插手，闷头往前跑，她如果那么做了，对波影看都不看，她的终点，会是一个自己都觉得陌生的场景。

    但是插手了，也会有风险，人生的轨迹线会奇迹似的一致，也会决然不同。

    曹严华说，“小师父，我好像是出来散步的”，又说“心里怪怪的，总觉得这个索道，跟我有关系”。

    曹严华不想再当贼，改变了人生的一部分，于是，与此同时，他忘掉了真实世界里五个人的一些事，忘掉了和木代在索道初遇，忘掉了丽江的那间聚散随缘，只在心底留有最朦胧的印象，直到巧合似的，看到了木代本人——对他来说，木代是真实世界的提醒。

    所以，为什么那么多人试过，但走不到终点？因为插手和不插手，都同时带来巨大的风险，五个人同时下一盘棋，棋局一定会面目全非。

    木代嘴唇嗫嚅着，往来路去跑，才刚跑了两步，砰的再次撞上石壁，痛的跌坐在地，曹严华赶紧过来扶她，木代却没有动，半晌，嘶哑着嗓子吼了一声，拳头重重砸在地上。

    前路也封死了，走过的路，不能再回头。

    曹严华很慌：“小师父，怎么了啊？”

    回不去了，改不了了，只剩下一副波影，不能再自由穿梭到过去的情境里去了，不能去找万烽火或者马涂文打听罗韧，也不能通过波影进入到遇到红砂的那个未来，她和曹严华的轨迹线互相碰撞的地方，虚幻消退，现实来临，这新一重的现实，就是她们的终点。

    曹严华陪着她在狭小的山壁间坐了一会，波影在面前闪，影光镀到两个人的脸上，过了会，曹严华说：“小师父，我们进去吧。”

    木代疲惫的起身，任由曹严华拉着，迈进这最后一重波影。

    游人真多，挨挨挤挤，吆喝声不绝于耳，木代一直在想罗韧，他的人生，想改动的地方，很多吧。

    他想救回叔叔罗文淼，想让聘婷不被凶简附身，想让塔莎平安活着，想让菲律宾的一众兄弟不要白白赴死。

    再来一次的机会，谁不想把握呢，连曹严华都想修正那些“拍拍屁股就走，不是大丈夫所为”的小遗憾，更何况是死生大事？

    木代低声喃喃：“可是，你不能把我改没了啊。”

    酒吧的外墙已经装饰好了，形状颜色各异的酒瓶子，阳光下泛着灼目的光，推开门，那个染白头发的调酒师在练甩杯，阵地从吧台内转到了吧台外，厅里的桌椅都被他旁挪，占着个偌大的场子开落转合，像个跑江湖卖艺的。

    曹严华茫然：“我三三兄呢？”

    话还没落音，张叔的大嗓门从旁亮起：“小老板娘回来了啊。这个小胖哥是谁啊？”

    木代勉强笑了笑，说：“这个……是来酒吧打工的。”

    张叔笑出声来：“也真稀奇了，又来一个打工的，前两天来了个姑娘，死乞白赖要打工，老板娘说酒吧不招人，结果那姑娘说不要钱，倒贴也干！”

    木代奇怪：“谁啊？”

    楼梯上传来尖叫声，木代抬头，看到久违的红砂，像一阵风一样卷了过来，尖叫声不停，撞翻了调酒小哥，甩杯骨碌碌溜到了墙角。

    曹严华也大叫：“红砂妹妹！”

    他张开双臂，满心欢喜地迎上去，到近前时，炎红砂身子一矮，从他胳膊下钻过来，来势不减，几乎是直扑过来抱住了木代。

    木代没站稳，砰的撞到身后的桌子上，然后艰难地伸手去推她：“红砂，腰，腰，我撞着腰了。” 166阅读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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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0 第⑥章

﻿    和木代一样，炎红砂由凶简陪着进了观四蜃楼。

    和曹严华一样，炎红砂觉得凶简满嘴鬼话，并不可信，但和曹严华不一样的是，她不好意思动手打。

    “那个凶简，”她说，“卖萌卖傻的，和我说话的时候，还用小孩子的口气。江湖老话，伸手不打笑脸人啊，它脸皮又厚，骂也骂不走。”

    于是就由着它跟了。

    这凶简，像话唠一样，一路就没住过嘴。

    “说话也前后矛盾，一会催我走，说时间不够，一会又让我停，让我进到波影里做点什么，我真是被它搞的脑袋都大了。”

    果然，到了红砂这里，凶简又是一套说辞，曹严华糊涂了：“那到底哪句是真的啊？”

    木代想了想：“事情的关键不是真话假话，凶简的目的不是撒谎，而是把整个局给搅乱。”

    “就像一道题，五个部分，大家都解对了才是对，一个人错了，全盘皆输。”

    “所以这一路上，凶简根本就是随心的去讲一些话，真假都无所谓。而且我觉得，它们一路都在互相通气。”

    炎红砂恨恨：“对，难怪它们嘻嘻哈哈，跟猫戏耗子一样，一定是互相通气，即便你走对了它也不着急——只要把另外的人引错了就好。”

    木代问炎红砂：“你改了什么？”

    炎红砂忽然不说话了，过了会，她眼圈慢慢红了。

    说：“木代，我想让我爸爸妈妈不要出车祸。”

    虽然从小到大，有爷爷和叔叔百般疼爱，但对于失去双亲这件事，炎红砂始终心里有个结。

    “我看到车祸发生之前，爸爸在开车，妈妈抱着我坐后排。我忍不住，就进到波影里去了。凶简跟我说，我可以附到当初的那个小红砂身上。”

    炎红砂就那么做了。

    “我妈妈抱着我呢木代，我觉得我是这辈子第一次被她抱，感觉真好，妈妈身上好香。”

    她贪恋似的深吸一口气：“我妈妈长的比我漂亮多了，跟她比，我就是长歪了的。”

    可她到底也没能改变什么。

    “太小了，那个时候，才一岁多点，不会讲话，就算附到小红砂身上，也说不出话来——多少话，冲出喉咙，只是歇斯底里的大哭。”

    “妈妈一直哄我，爸爸也一再回头，问是不是饿了，是不是生病了，一来二去的就分了心，然后……车祸就发生了。”

    炎红砂双手捂住眼睛，一直吸鼻子，鼻头红红的，木代伸出手去轻轻帮她拍背，有簌簌的细沙落在她赤*裸的脚面上——与之前不同，这一趟，即便在波影里，漏斗也开始漏沙了。

    木代有些不安。

    过了好一会，炎红砂才继续说下去：“我倒是没事，妈妈拿身体护住我了。”

    出事的时候，她还太小，这许多年，对父母的记忆一直模糊，问爷爷炎老头，炎老头一直说的含糊，大意是，车祸，你爸妈都去了，你命大，天没收。

    平淡的描述，远不如亲历来的震撼。

    曹严华劝她：“红砂妹妹，你别难过了。”

    炎红砂抹了一把眼泪：“没难过，我挺高兴的，我妈妈那么爱我，拼了命让我活着，我觉得我挺有福气的。”

    “可是，我搞不明白是怎么回事，我父母的死，明明是早就发生的，为什么现在，搞得像是因为我的随意干涉才造成的。”

    “所以，我没敢再做任何事情了，不管那根凶简怎么唠叨我，我都一直埋头往前走，反正，我也没什么遗憾的事要去弥补，直到……”

    木代轻声插了句：“直到遇到你叔叔那件事？”

    炎红砂咬了咬嘴唇：“我不想让叔叔死，我叔叔虽然浪荡、不求上进，几乎败光了家产，但对我一直很好。”

    她拼了命阻止炎九霄去五珠村，又去找了爷爷炎老头：“叔叔的债，咱们想办法还，哪怕卖房子卖地——爷爷，你别去动四寨那口亏心的宝井，害了无辜的人，我想起来都睡不着觉，这么多年，你真的能睡安稳吗？”

    在炎老头变色之前，她转身摔门而去，越过波影，又返回到甬道里。

    让她毛骨悚然的事情发生了，下一幅波影，再下一幅，完全偏离她记忆中的模样了，没有郑明山带着木代上门，也没有两人舟车劳顿地赶往五珠。

    她明白过来，这如同一连串的连锁反应——叔叔没有失踪，爷爷就不需要通过郑明山这层关系来找什么保镖，她也不会遇到木代，除非……

    回头看，已经经历过的波影粼粼隐隐，马上就要消失在黑暗之中，说时迟那时快，炎红砂当机立断，一头又自波影处冲回了大宅。

    她说：“山不向着我来，我就向着山走呗，你不来找我，我可以来找你啊，我记得丽江的这间酒吧，所以我买了车票，就来啦。”

    到了聚散随缘，打听起木代，张叔说：“那是我们小老板娘，有事外出了，这两天就快回来了。”

    就快回来了吗？那么最稳妥的做法莫过于“等”了，炎红砂当机立断：“叔，那你收我打工吧，不要工资，倒贴都行。”

    ……

    ***

    木代让曹严华找纸笔来，准备大家一起商议着把事情的关键勾画出来理一理，等候的当儿，抬头看向窗外，玉龙雪山的雪峰已经看不见了。

    一丝异样从心头掠过，却无暇深究——纸笔已经摆到面前了。

    炎红砂很为难：“木代，咱们能理得清吗？这种分析，我不擅长啊。”

    从前，五个人一起行动的时候，她太习惯让罗韧或者一万三去动脑子了，那些曲折的弯弯道道，懒得去听，听了也一头雾水。

    木代说：“红砂，咱们一定得动脑子，罗韧和一万三都没出来你知道吗？”

    炎红砂不吭声了，曹严华倒对自己的智商挺自信的：“三个臭皮匠还顶个诸葛亮呢，咱们难道还不如皮匠吗？”

    木代在纸上画了个五边形，五条棱边，依次标了金、木、水、火、土五个字，每条棱边处画一条通往中心的通道，中心处打了个三角。

    “按照观四蜃楼的形制，我们都是从外，经甬道，往里走的，所以我认为，凶简所说的‘终点’，是指这个三角代表的中心位置。”

    曹严华眯着眼睛看那个五边形：“小师父，那我们现在，是在终点吗？”

    木代说：“我觉得吧，这个终点，不是指的空间，甚至不是指时间。”

    她解释：“观四蜃楼是个幻境，属于我们五个人的幻境，起初，我们被分隔开，如果相遇不了，很可能会在所谓的一万种可能里各自漫无目的的游荡——但是我跟曹胖胖相遇之后，甬道的前后忽然都没了路，没了路，就是终点，这表示，我和曹胖胖的幻境到头了。”

    曹严华猛点头，他觉得有道理，没遇到木代之前，他基本把索道相遇那件事忘的差不多了，但是相遇之后，可以跟木代同时进出波影，确实是意识明晰，幻境到头了。

    所以，终点，不在于走多久，走多少路，而在于把自己给走明白了。

    炎红砂反应过来：“所以，我找到了你们，我也相当于是到了终点？”

    木代点头，指半空中悬浮着的、三个人的漏壶：“我们的漏壶进入这一重波影之后开始漏沙，小七说，沙子漏完的时候，就是我们在真实时间里停滞的那一刻——我猜想，到那个时候，那扇出去的门就会出现了。”

    那是幻境和真实世界的对接。

    炎红砂倒吸一口凉气，每个人的漏壶里，都只剩下薄薄的一小撮了，细沙簌簌不绝，眼看就要净底了。

    她着急起来：“可是罗韧和一万三，都还没有来啊。”

    “是，但是红砂，你提醒了我一件事。”

    “当波影不能在随意进出的时候，你是从昆明，买了票，乘车找来丽江的。”

    曹严华瞬间反应过来：“小师父，你是想……”

    木代说的斩钉截铁：“我们找罗韧，找一万三，通过各种方式。发帖、寻人启事、麻烦万烽火，我们找到他们，帮助他们幻境到头。”

    曹严华怔了几秒之后明白过来，一拍桌子：“成！”

    又转头招呼红砂：“红砂妹妹，你帮我忙。”

    吧台里有台电脑，又上去把木代自用的搬下来，各种社交网络，大的论坛、微博，曹严华哒哒哒的打字如飞，先草拟了寻人启事，酬金写了一百万。

    炎红砂本能反对：“这不胡扯吗，我们哪有一百万。”

    曹严华说：“反正是幻境，写一千万又怎么了，找到人之后，我们就回到真实的世界里去了。”

    也对。

    木代走到窗口，给万烽火打电话，阳光很好，天气晴明，这样能见度高的日子，怎么会看不到玉龙雪峰呢？

    电话接通，她报明身份，请万烽火帮忙，一切费用，都记在霍子红小姐这里。

    万烽火说：“没头没尾，只报名字，没法找，你至少得给点特征。”

    特征吗？木代脑子转的飞快，沉吟着。

    罗韧今生最大的遗憾，应该是叔叔罗文淼和菲律宾那帮出生入死的兄弟，假设罗韧的插手是顺利的，救回罗文淼之后，他和凶简不再会发生联系，会开始忘记五人相关的一些事情，但菲律宾的轨迹线会继续，所以现在最大的可能是，罗韧在菲律宾。

    她说：“罗韧这里，你找两条线，一是宁夏小商河，打听罗文淼或者罗聘婷，问他们跟罗韧是否有联系；二是直接从菲律宾那里打听，棉兰老岛，他是雇佣军……”

    话筒里传来哧拉哧拉的电流声，像是信号不好，木代向外走了几步，忽然觉得视线里少了什么东西。

    是古城最远处，贴着天幕的飞檐屋角，似乎不见了。

    万烽火似乎说了什么，木代没有留意，她盯着远处看，是真的，那些密密层层的房屋，一层接一层的，在她面前消失。

    那些耸立的信号塔，高处的树，低空的云，远处的电线杆，都在以肉眼看得见的速度消失。

    手机断了，曹严华在身后大叫：“咦，网没了，小师父，忽然就断网……”

    他的叫声戛然而止，目光被窗外的情境吸引过去。

    那些雪峰、房屋、树木、云层消失的地方，翻起浓云似的团滚的黄沙，如同沙暴，又像劲风来袭，霍子红从身边经过，木代叫她：“红姨，这是……”

    霍子红回头看着她笑，弯起的唇角处，忽然黄沙泻散，大风冲裂玻璃涌进来，把霍子红吹成了一抔四散的沙。

    不但是霍子红，还有那个调酒师，张叔，桌子，凳子，都瞬间成风成沙，木代伏下身子，在风沙中勉力睁开眼睛去看，依稀看到半空中的亮。

    那是三个人的漏壶，都已经漏空了。

    当漏壶漏尽，日影不再挪动，会发生什么事？

    ……

    木代站在森冷的，只剩下断瓦颓垣的聚散随缘的废墟之中，周围薄雾缭绕，隐隐有细长的失去比例的身影，在雾气里怪异的笑。

    这是四围都是悬崖的孤立高台，五个方向各自延伸出凌空的浮桥，通往被浓雾遮蔽的远方。

    炎红砂忽然颤栗似的推了一下曹严华，低声说了句：“曹胖胖，门！”

    是门，酒吧的后门，整个酒吧已经坍塌、倒落、一片废墟。唯有那扇门，没有门框，也没有边架，却始终屹立不倒。

    像是为了应和炎红砂的话，她的话刚落音，那扇门吱呀一声，由里向外，缓缓地开了。 166阅读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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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1 第⑦章

﻿    这门，像个天然的关口。

    一头是团雾、破落、阴暗、摇摇欲坠，另一头是宝蓝色的天、瓷白的云、和风、还有喧嚣世界的人声。

    这就是出口吗？

    曹严华忍不住往前走了两步，探着脑袋去看，忽然听到木代大声在问：“罗韧呢？一万三呢？”

    那层薄雾里，有讥讽似的怪异笑声，然后像是叠加，一条影子叠住一条，合二为一，再合二为一。

    最终，只剩了一个，就好像是简言，最初以为各有所指，后来才发现，面目不同，说的都是人心。

    木代觉得那是小七，它脖子上还挂着她愤怒时扔出去的鞋子。

    它说：“他们出不来啦，你们走吧，再不走，可就来不及了。”

    木代只当它说话是放屁：“是不是你们，花言巧语的，骗的罗韧他们出不来？”

    小七哈哈大笑，上身笑折了一百八十度，和下*身叠在一起，乍一看，像是腰斩少了半截。

    说：“没有，我们一句话都没跟他们说过。”

    罗韧做事冷静，习惯听取各方信息然后自行判断，一万三自己就是个鬼灵精，是能反把骗子给骗了的人。

    凶险也许也了解他们各自的秉性，知道跟聪明的人说话，多说多错，于是索性不说。

    木代的脑子里乱作一团。

    其实有凶简作陪，事情反而简单成了选择题，你或者信它，或者不信，或者挑着信，撑死了也只三个选择。

    但如果全靠自己摸索，以罗韧的小心谨慎和一万三的事事怀疑，聪明反被聪明误，这题会解出无数方向，他们也会在观四蜃楼的泥沼里越陷越深。

    小七说：“我早跟你说了，我是好人，想帮你出去，你就是不信。好话歹话我都说尽了啊，再不走，就不让你们走啦，我可要翻脸了啊。”

    木代的胳膊上激起细小的颤栗，说不清这些凶简到底是什么东西，它不是人，笨拙地模仿着人的形体和语言，却缺少圆融的伪装和过度，它像个老朋友，用闲聊的口气说“我可要翻脸了啊”——但木代觉得，它是认真的，而且这翻脸，一定狰狞可怕。

    她梗着脖子，大声说：“没有只我们走的道理，罗韧和一万三都还没出来。”

    小七干笑：“你们人不是讲究舍小保大，舍车保帅的吗？原本只牺牲两个就好了，你们三个还有活路——现在要一起陪葬吗？那就都别走了，跟你们玩了这么久，玩累了，不玩了。”

    话音未落，一只手臂骤然伸长，蓦地缠向那扇门。

    炎红砂大叫：“它要毁了这门！木代，门没了，我们就都出不去了！”

    她冲上前去，迎面揪住那根手臂，突然间双脚离地，已经被那根手臂抛翻了出去，曹严华大吼一声，直直扑翻小七，也说不准它是什么材质，开始觉得软绵绵的，忽然又缩成了纸片一样的厚度，倏的一下，就从曹严华的钳制里脱开了，触须样的手臂，向着门身重重一击。

    吱呀声响，那门，隐隐的倾歪了。

    一团混战，木代也顾不上什么招式了，和炎红砂两个猱身而上，拽、踢、踹、扯，什么招都用，小七的肢体此刻如同蟒身，沉重、腻滑，折弯到难以想象，越伸越长，或勾脖子或缠脚，很快把几个人缠在一起，嗤嗤笑着，就地迅速滚翻开去。

    越勒越紧，三个人，像扭曲叠加在一起的球，被小七带的急速翻滚，头重脚轻，昏天黑地，木代觉得自己的意识都模糊了，忽一瞬被压翻在最下面，忽一瞬就滚到最上，可以看到薄薄的雾和五道往浓雾中延伸的浮桥，还可以看到，她们离滚落的崖边越来越近……

    电光火石间，木代忽然想到什么，大叫：“血，它怕我们的血！”

    下一瞬，觑着翻滚下的位置，她手臂伸出，直直蹭过地上突兀的尖石，手背刺痛，眼见见红，不管不顾，反手就往小七身上抵了过去。

    果不其然，魔音穿耳似的嗤笑声变作了痛吁，身上的钳制一松，几个人跌散看来，木代刚刚站起，就听到小七狰狞的吼声，整个高台震颤着晃动，石块从崖边滚落，那几座浮桥摇摇欲坠。

    木代反应过来：“他们出不来，我们就去找！只要把人带出来就可以！”

    她跌跌撞撞地奔到一座浮桥口，隐约看到入口的踏板上有篆体的“木”字，不是这个，这是她出来的路，她要找罗韧的。

    高台晃动的更厉害了，木代被震的翻倒在地，手脚并用着爬，终于看到那个古体的“金”字。

    她交代了句：“我去找罗小刀，你们分一个人去找一万三，留一个防住凶简！”

    说完了，咬牙起身冲到了浮桥上，说来也怪，上了桥反而晃的没那么厉害了，越往前走雾越浓，木代伸手握住两边的拦绳，手心都是汗。

    也不知走了多久，抬脚迈步甬道的刹那，漫天遍野，四面八方，忽然都是小七那怪异的声音：“每个人都只能走自己的道，你以为，这样硬冲进去，就能把他带出来了？”

    ——你以为，这样硬冲进去，就能把他带出来了？

    这是什么意思？

    ***

    进去了才发现，不是她之前走过的那种甬道，没有山壁，也没有波影，像一大片荒芜的，看不到边的空地。

    木代茫然的，一路往里。

    一个不留神，忽然步入装饰豪华的房间，四面去看，那种繁华透着落伍，像是数十年之前。

    有个中年女人，立在雕龙饰凤的餐桌前，两手颤抖着拧开手里的药瓶，有几片药滑落在桌上的汤碗里，泛起气泡。

    那个女人神经质似的拿起汤勺，在碗里拼命的搅。

    木代问：“你是谁啊，你认识罗韧吗？”

    那个女人置若罔闻，木代疑惑的转过头，发现自己正对着落地穿衣镜，穿衣镜里，却怎么都看不到自己的脸。

    正惊出一身冷汗，整个房间忽然漂浮起来，她还在原地，那个房间越飘越远，像是盛在巨大的肥皂泡里，颤颤巍巍，似乎伸个手指就能戳破。

    木代嘱咐自己沉住气，也许这一次，规则跟之前不一样，不能慌，稳住了，再看。

    又一次落脚，是在一个脏旧却喧哗的巷子里，面前围了一堆人，有男人暴怒的喝声：“我叫你不学好！养你还不如养条狗！”

    木代过去时，正听到咯嘣一声，木尺抽断，一个中年男人气喘吁吁的退了两步，扔掉手里的断尺。

    而站在他面前的那个人，那是……

    木代几乎叫出声来：那是罗韧。

    是少年时的罗韧吧，身量已经很高，比那男人高了足足一头，梗着脖子，嘴里叼着烟，斜睨着那男人，脸上脖子上，都是木尺抽出的血痕。

    满不在乎地冲着那个男人笑，说：“爸，打完了？没事了？没事我走了。你歇歇，有劲了再打。”

    说完了，理了理扯歪了的领口，分开众人出来，木代迎上去，小腿一直发颤，说：“罗小刀，你记得我吗？”

    罗韧手臂挡开她，说：“不好意思，让让。”

    木代趔趄着后退，目送着罗韧走远，罗韧的父亲破口大骂，狠狠扔出一块砖头，那砖头噌着罗韧的肩膀飞过去，罗韧活动了一下脖子，连头都没回。

    人群议论纷纷着散去，木代愣愣站着。

    罗韧说，不好意思，让让。

    他看见她了，却似乎听不到她的话。

    正怔愣间，这条巷子，连带着周遭的一切，又飘起来了，只留她一个人，在原地，仰着头，看巨大的肥皂泡，颤颤悠悠往天上飞，到了某个高度，似乎承受不住压力，炸开。

    为什么这么奇怪，为什么罗韧明明看到她，却像没看到——而不是像曹胖胖一样，一见到她就捡起了渐渐忘却的前尘往事？

    木代走的踯躅起来，眼前一明一暗间，忽然进了长长的走廊，尽头处呼声雷动，两个面色黝黑身材高大的白人打手，倚靠着墙壁在吸烟。

    木代从他们面前走过，他们像是没看见。

    一直走，到尽头处，推开门。

    呼喝声、掌声、烟气、酒味，扑面而来。

    这是地下拳场。

    罗韧从拳台上下来了，嘴角青了一块，边上的人小跑着给他递上冰袋，拳台上，一个壮硕的大块头伏在地上呻*吟不已，而拳台下方，身材惹火穿着金色亮片比基尼的女郎端着红酒迎上来。

    木代大叫：“罗小刀！”

    他听不见，这里，没有人听见。

    木代咬着嘴唇站着，看着他把红酒端起了一饮而尽，代理人喜滋滋的上去，大概是报备着打了几场、佣金多少，比基尼女郎向他抛媚眼，眼皮上金粉浮动。

    有那么一个瞬间，罗韧无意间回了下头，看到木代，似乎是奇怪为什么这个场子里有这样的姑娘孤零零站着，向着她笑了一下。

    木代盘着腿，慢慢在地上坐下来。

    再然后，这整个地下拳场，连同那些喧嚣，连同她的罗小刀，像离了吹口的肥皂泡，慢慢飘起来了。

    木代觉得一筹莫展。

    这里，所有人都听不到她的声音，包括罗韧。

    所有人都看不到她，除了罗韧。

    但那又有什么用呢，想到对着镜子，怎么样都看不到自己的脸，木代沮丧极了。

    那个巨大的肥皂泡升空，无数的人影都像浮色，贴在肥皂泡的表面，晃花了人的眼。

    然后碎开。

    木代喃喃：“像个梦幻的泡影。”

    她撑着地慢慢起身，掸掸身上的灰，才向前走了两步，忽然停下。

    ——你以为，这样硬冲进去，就能把他带出来了？

    ——像个梦幻的泡影……

    木代突然明白了。

    她根本进入不到罗韧那重新经历的人生里，她进入的，是罗韧的梦！

    梦的时间有长短，所以，会有无数的肥皂泡，一一升空，然后破碎。

    所以，所有人都看不见她，唯独罗韧可以！

    但这种“可以”，也是打了折扣的，她没法用声音或者自己的脸去提示他，去唤醒他心底深处始终存在的、对她们的记忆和眷念。

    木代奔跑起来。

    她需要找到一个罗韧的梦，不被人打扰，可以接近他，即便面目模糊不能讲话又能怎么样？不是说爱人之间可以心有灵犀吗？

    她一直奔跑。

    跑过劲歌热舞的酒吧，跑过棉兰帝国酒店血污森然的走廊，跑过小商河的漫天黄沙，然后猝然停下。

    月色如银。

    这是菲律宾，棉兰老岛，丛林。

    高大的密树，叶片上森冷的水滴入脖颈，近处有悄细的虫鸣，远处，有不知道什么野兽的低低的吼声。

    木代拨开旁枝，小心地绕过荆棘，向着不远处那一片营地走过去。

    这是她见过最简陋的营地，地上的那些人，枕着木枝，抱着枪，蚊虫在周边飞舞，篝火堆被小心的拨散开——用烧木的气味熏蚊，但又确保烟气不至于过大，不会引来潜在的居心叵测的敌人。

    倚着树桩守夜的罗韧警觉的抬头，然后拄着枪，慢慢站起身来。 166阅读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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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2 第⑧章

﻿    木代喜的直冲过去，一头扑进罗韧怀里。

    罗韧迟疑了一下，低头看她。

    木代也看他，很多想说的话，比起在国内的时候，这时的罗韧有些不一样，黑些，瘦些，气场桀骜，浑身都透着硬，不温和。

    但不管怎么样，她都欢喜的很，头倚在他胸口，双手圈住他。

    听到罗韧说了句：“在做梦吧。”

    梦不是一团荒诞，有人在梦里解题，有人在梦里赋诗，也有人在梦里推导出自己在做梦。

    他笑了一下，似乎还吁了口气，胳膊一紧环住她腰，把她的身体贴向自己，两只手从她衣服下摆处滑入，攥住了衣边，木代还没反应过来，他像是帮她脱衣服，刷的一下上掀，却不真的脱下——掀了一半时忽然打圈，只露口鼻，蒙住了她的眼睛，也把她的手臂绕在了里头。

    木代眼前暗下，身子瞬间被放倒，脊背触到冰凉的地面，激地微微挺起，腰间忽然一松，罗韧解了她的裤扣往下一褪，信手又是一拧，木代慌的乱挣，越忙越乱，胳膊怎么都挣不脱，腿也像是绑上了，怎么都脱不出。

    身上承了罗韧的重量，他吻她耳后、脖颈，一只手推开她胸衣，肆无忌惮在她胸前游走。

    怎么罗韧把她当成了一场绮梦吗？木代急的额上渗汗，身体的反应上来，一时间又身体发颤嘴唇发干，好在意识倒还清醒，罗韧吻上她唇时，她下狠了心，狠狠咬下去。

    趁着他退后痛嘘，木代翻身坐起，透着衣裳，模糊看到他位置，胳膊屈起了狠狠拿肘撞他，然后一个就地翻滚开了站起。

    刚站起就被褪到脚踝的裤子绊了个趔趄，她踉跄着站定，费劲地把脱了一半的上衣穿回去，三两下踩下了裤子，捡起了就扔罗韧：“谁让你这样的！”

    她并不反感和他亲密，但像这次这样，形同强迫，蒙了眼，连看都不让她看见，让她胸中腾起好一股恶气。

    罗韧听不见，但从肢体动作，也知道她是气恼，低头看到她裤子揉成了一团砸在脚下，于是弯腰帮她捡起来。

    丛林阴湿的风吹过来，她赤着脚，光着腿，站着有些凉飕飕的，罗韧过来，把裤子递给她，笑了笑，转身回去，又在树桩处坐下，拄了枪，满不在乎吹了吹枪口，又取了鹿皮布来擦。

    木代三两下理好衣服，走过去在罗韧面前屈膝半跪，罗韧看了她一眼，不动声色，只是在木代试图靠近他时，很不客气地往后一倚，头微侧，枪横过来，挡在两人之间。

    他倒是有点脾气，你不让碰，我就不碰，但你也别来招惹我，不伺候。

    木代想笑，像是发现了他不为人知的另一面，不管不顾的伸出手，硬是把罗韧的头掰的朝向自己。

    说：“有些事，我能做，你不能做。”

    当然不能依他，依了他，就是一场春*梦，他会把她当成入梦的随便哪个女人，解决生理需求，醒了就忘。

    那不行，她是木代。

    木代拿起罗韧的手。

    罗韧似乎觉得好笑，于是由着她。

    木代从衣服里拉出项链，带着罗韧的手，握住那个挂着珍珠的口哨。

    明知他听不见，还是一字一句说的郑重。

    “罗小刀，我是你女朋友。”

    “就算有一万种可能，也别爱上别人。”

    “不是别，是不能。不是求你，是命令。”

    她发狠：“你不找到我，我对你不客气。没这种事，撩拨了人家，又去一万种可能里找新的情人——没门。”

    罗韧听不到，眉头微微蹙起，指间摩挲着那个口哨，这是水手口哨，响声清越，足以穿透海上的大风大浪，他记得自己有一个，一模一样的，但是不记得在边上挂过珍珠。

    黑夜里，润泽的珠身上带金线的亮，像女子的柔媚，有一些熟悉的味道，绝不应该出现在丛林，但似曾相识。

    木代双手搂住他脖颈，慢慢的伏到他怀里，他忍不住搂住。

    她的身体清瘦，但又柔软熨帖，安静地伏过来，这怀抱，像是专门等她，契合的刚好。

    木代喃喃：“罗小刀，你以前说，不喜欢抱别人，因为胸腔腹部都是致命的脏器，万一怀里的人居心叵测给你一刀，那就糟糕了。”

    “你记不记得我那时候怎么说？”

    她轻轻叹一口气，埋头在罗韧颈间。

    他身上的味道，还有怀抱，和这世上任何人都不同，换了自己，即便被蒙住眼睛，不借一丝一毫的光亮，也认得出他。

    你喜欢的人，你习惯抱她，你的身体、触觉、嗅觉，都该有记忆，提醒你，这个，跟另外的无数个，都不一样。

    她引着罗韧的手，抚摩上自己一侧的锁骨处，那里有刀疤，有纹身，也有她纹的，罗韧姓名的首字母缩写。

    罗韧的手僵了一下，指腹沿着刀疤慢慢的走，然后停下，炙热的手掌慢慢覆住伤痕。

    木代温柔看着他的眼睛。

    我没法让你看到我的脸，也没法让你听到我的声音，但是，情人之间，无数种悸动和感觉，并不只是视力和听觉概括得了的，不是吗？

    罗韧低下头，慢慢吻她嘴唇。

    木代闭上眼睛。

    他动作很轻，轻柔而又缓慢，逐渐加深，不容回避的力道，丛林里细潮的气息萦绕周身，风吹过，无数的叶子在看不见的地方掀动，像是海潮的起伏，温柔的叹息。

    恍惚间，好像听到罗韧说了句：“我的姑娘。” 166阅读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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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3 第⑨章

﻿    木代有点恍惚和意识支离，却又对外界的一切还有认知和反应，罗韧到近前时，看出她脸色都变了，立刻伸手扒住岩壁，松了绳索的借力，一个提气翻上来。

    那股缠绕着肩膀和脖颈的力忽然消失，木代觉得有生以来都没这么轻松过，罗韧把她抱起来，拇指食指摁揉她颈□□位，又握了她的手，拉平胳膊，小幅度上下移动帮她活血。

    木代蹙着眉头，努力笑了一下，说：“没事，一会就好。”

    罗韧的目光扫过平台，在那个诡异的门上停了一两秒，问：“一万三呢？”

    伴随着发问，不远处又是哗啦震响，这一次，浮桥都不是崩断，而是直接连着固定的位置坍塌下去，而随着这样的剥蚀和坍塌，平台和甬道的相对位置，越来越远。

    炎红砂和曹严华两个，结结巴巴，语无伦次，一个解释这平台和门，一个讲自己在甬道的遭遇，局外人听了多半云里雾里，也亏得罗韧，没有打断、没有喝止，居然也硬听明白了。

    炎红砂的际遇跟木代差不多，进入的，是一万三的梦。

    有悠然飘上天空的肥皂泡，那是自然苏醒的梦；也有骤然间摧枯拉朽的飓风，那是猝然惊醒，不过，跟木代不同的是，炎红砂曾经被那股飓风，从一个梦，刮进另一个梦里。

    而一万三的梦，简直是……

    用她的话说：乱的一塌糊涂。

    “完全没条理，像是……很多个一万三。”

    炎红砂不知道该怎么形容，那里出现的一万三，一会是修车的，一会是倒二手买卖的，一会是西装革履，一会又是破衣烂衫，尤其让她发懵的是，她甚至看到一万三和不同的女伴组建家庭。

    “我试过去讲话，但是他好像听不见我的声音，我以为他见到我的面就会认出我，但是也没有，我在他的梦里，像是一个面目模糊的人，我自己站在镜子面前，都看不到自己的脸。”

    木代点头：“因为任何来自我们的清晰影像或者事件，对一万三都是一种提示，我猜想，在甬道里有一种力量，拼命地试图屏蔽这种提示。”

    炎红砂沮丧极了：“你说的对，我甚至试过去写字。”

    她想的直接直白：一笔一画的写几个字，“我是炎红砂”。

    然而事实是，她只能写出“我”、“是”这两个字。

    后面的三个字，写多少次都写不出来，尝试了木代、曹严华、罗韧，甚至曹解放的名字，依然无果。

    曹严华着急：“然后呢？”

    颈后还是隐隐作痛，木代伸手揉了揉，自然而然地仰头活动，目光触及到天空的刹那，忽然短促地“啊”了一声。

    所有人都循向去看。

    天在压低，以肉眼可辨的速度，边缘处也在慢慢剥蚀——中国神话里有盘古开天辟地的故事，头顶天、脚撑地，身体一直生长，把天地分开。

    而眼前的景象，是反其道而行，天和地，好像最终想并到一起。

    天顶之上，隐约亮着七颗大星，排成斗勺形状，压的再低些，可以看到每颗星旁都伴生诡异的游动黑影，有时候连成一条，像个比例失调的人形，有低低的但阴森的笑声，像是起自苍穹之内，无穷远处。

    高台在颤动，带着那个孤立无依的门左右摇晃。

    没有路的时候，就走唯一看得见的路，这门，是最后的出口。

    曹严华紧张：“小罗哥，你说该怎么办？”

    罗韧没有立刻回答，他的目光长久地盯住那个甬道口，说：“我问你，就算一万三现在在那里出现了，他有什么办法能过来跟我们汇合？”

    这个问题，把所有人都问住了。

    浮桥已经断了，而随着石壁的剥蚀和坍塌，相隔的距离已经大大超出原有的长度，除非……一万三会飞。

    静默的当儿，平台边缘处又有大块坍塌，每个人，都下意识的往后退了一步，试图离危险的边缘处远一点。

    而同时，离着那扇门，也更近。

    末了，曹严华犹豫着开口：“小师父，我绝对不想扔下三三兄。可是，如果，我是说如果，未雨绸缪，他真的出不来，这里又要全部坍塌，我们是不是……”

    是不是得有个，最后的决定？

    罗韧的小臂上，有不自觉的轻微痉挛，他想起从前受训时，关于“舍、得”的战术。

    教官说：“撤退不丢脸，舍小保大是聪明的战术。我们不愿意抛弃任何一个人——但真的到了绝境，能活一个是一个，不要用全体去陪葬个体，必要的时候，哪怕牺牲掉一部分去当踏板、垫石，也未尝不可。”

    残忍，但现实。有些境遇，不能感情用事，必须得失和数字先行。

    现在，是一比四。

    罗韧没有说话，言语多余，此时此刻，每个人心里，都应该明镜样清楚。

    炎红砂忽然指着甬道口大叫起来：“那是……那是不是……一万三？”

    是，一定是，因为曹严华几乎也是同时狂喜：“三三兄！三三兄！”

    ***

    说起来，很难让人相信，但一万三确实是五个人当中唯一一个，没有对水影里的场景和过去的遗憾做过任何弥补和改动的人。

    从头到尾，他都是一个旁观者。

    他看到了父亲的落水、母亲的沉船，也看到了少年时的一万三，拎着一大桶柴油，浇向晒月的蚌群，然后点火。

    火焰蔓延了小半个海滩，血红的颜色烧进他的眸子里。

    他提醒自己，这些异像都是在引凶简上身后发生的，眼前的一切，错乱、荒诞、不可信。

    过去永远不可能改变，何必自欺欺人呢，时空穿越是颗蜜糖，带来片刻自我安慰和欢愉，最后融化出的，还是现实。

    所以，他选择旁观。

    冷眼看自己被全村驱赶，流落街头，被人踢打呵斥，蓬头垢面食不果腹，境遇的发展渐渐偏离真实生活的轨道，水影里，出现了他未曾有过的经历，也遇见了他在现实中未曾遇到过的人。

    他还是旁观，并不费心去猜测那是不是人生中的一万种可能，只是下意识的觉得：既然人生的走向出现了偏差，那么水影里的那个“一万三”，就绝不是自己。

    那只是另一个顶着和他同样头脸的、名叫江照的人罢了。

    后来，甬道没有路了，他清醒的迷失在无数的波影之中。

    一直在走，在叠叠水影间穿插，看到自己混的或春风得意或潦倒衰落，从事着无数种工作，身边变换着无数的朋友，但是始终没出现想找的那几个。

    那些波影构成了庞大的迷宫，每一次踏入，都像推开一扇门，他总以为门后出现的，会是聚散随缘，或者，任何一个朋友们都在的时刻。

    看到不是，他就闷头再走，揣着执拗的心思：这么多选择，这么多方向，总有一个会是吧。

    走累了，他坐下休息，头埋在膝盖上，打了个盹儿。

    做了个梦。

    梦见终于回到了聚散随缘，这酒吧从来没这么热闹过，排队的人一眼看过去望不到头，张叔兴奋地出去转了一圈，回来说，队伍都排到古城口啦，还不断有新的客人加入呢。

    从未有过的工作量，真是要把他忙死了。

    他分秒必争的应付每一个客人，你要鸡尾酒吗，好，甩酒杯动起来，你要咖啡？行，要什么花样，拉花针运的像飞，连喘口气的空隙都没有。

    有个女孩儿，硬插*进排队的队伍里，激起客人们老大的不满，一万三倒是无所谓，问她：“要点什么？”

    看不清她的面目，像隔了一层雾。

    她对着一万三说话，嘴巴一开一合，却发不出任何声音，拿了吧台上的纸笔写字，好多重复的“我是”、“我是”。

    客人们的抱怨声更大了，一万三开始觉得烦，他推开她，说：“请别妨碍我们做生意。”

    她被推了个踉跄，但执拗的就是不走，对着他站了一会，抬起胳膊，好像在抹眼泪。

    真是傻里傻气的，一万三想。

    过了会儿，耳边传来咖啡机轰轰的运作声，她不知道怎么的混进了吧台，打起咖啡来。

    张叔呢，怎么不把她赶出去？一万三烦躁的很，但客人太多，他必须笑脸相迎，不好分心做别的事。

    过了会，咖啡机的声音停了，她推了几杯咖啡过来。

    一万三瞥了一眼，险些笑喷了：就这水平？这打的什么玩意儿？牛奶泡儿分布不匀，露出下头的咖啡面，像是被轰*炸过的焦土。

    可她一点都不恼，取了袋巧克力酱，剪了很小的口，用手挤压着袋身，在咖啡面上写字。

    手抖，颤颤巍巍，歪歪扭扭，写的字像蚯蚓爬，一万三嗤之以鼻，斜乜一眼，第一个字写的是“从”字。

    第二杯推过来，她继续写，这一次，笔画似乎繁复的多了，那个字，堆叠成惨不忍睹的一团，他辨认了半天，才认出，那是个“前”字。

    从前？

    从前有座山，山上有座庙吗？

    客人们又在鼓噪着表示抗议了，一万三不再理会她，再次专注于手头的工作。

    只是这一次，注意力总是不能集中。

    从前？

    总觉得，熟悉的很。

    他忍不住，再一次转头去看，看到挨着“从前”的第三个咖啡杯，杯面上，涂写了一个大大的逗号。

    逗号，代表停顿，代表着一个故事还没有讲完，代表着……会有后续。 166阅读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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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4 第⑩章

﻿    曹严华拼命对着一万三挥胳膊，隔得太远，面目看不清，一万三也向这头挥手，从身体手势来看，不是不兴奋的。

    只是这兴奋，很快被现实的凉水给泼回去了。

    怎么让他过来呢？

    炎红砂说话的声音都在哆嗦：“罗韧，你想想办法啊。”

    罗韧眉头拧的死紧，这平台上，几乎空空如也——除了那扇诡异的门，还有木代先前拉他上来的那根绷断的绳子。

    他试了一下绳子的直线长度，目测不够，远远不够，退一步讲，就算够，两边没法定点打桩，如何搭桥？

    炎红砂很快就不催了，她觉得自己得讲道理，别嘴上欢实，却催人家去做为难的事：巧妇也难为无米之炊啊。

    抬头看，天好像更低了，磔磔的笑声逐渐隐去，化成幽长的不祥叹息。

    平台和甬道处，不再是剥蚀，而是粉尘一样的簌簌脱落，速度很快，以至于甬道口站着的一万三，像是站在虚空里腾云驾雾。

    罗韧看木代她们：“我现在没有好办法，你们每个人都想，每个人都提，马上，抓紧时间。”

    他语气郑重，不像开玩笑，炎红砂紧张的咽唾沫：“那我想的挺可笑的……不可能啊。”

    “不可能也提。通常绝境的出路，就是在不可能里找可能。”

    是吗？炎红砂心一横，豁出去了：“一万三如果能飞，就好了。”

    罗韧苦笑，这个确实不可能。

    他看向曹严华。

    曹严华结结巴巴：“那个，古代有那种投石机，跷跷板一样，砰一下压住，就能把另一头的弹飞……或者，像放炮一样，把三三兄塞进炮膛，轰过来。”

    看木代时，她正攥着那根绳子，喃喃说了句：“为什么只想着一万三过来呢，为什么不能是我们过去呢。”

    炎红砂奇怪：“这有区别吗？”

    有，一定有，罗韧沉吟，他向来很注意木代的话——她的套路很奇怪，大多数时候给不出明确的答案，但给出的经常是正确的开始。

    ——为什么不能是我们过去呢？

    罗韧忽然想到什么：“木代，你轻功擅长，你可以在空中翻跟头吗？”

    “可以。”

    “不是往上翻，是往前，走距离的那种。”

    木代盯着他，似乎也想到什么了，眼神发亮：“可以。”

    罗韧说：“我有个想法。”

    ***

    他的法子，初听觉得异想天开，细咂又似乎……可行。

    第一，加长绳索。

    第二，绳索的一头绑在木代的腰间，用木代，过去接一万三。

    第三，罗韧和曹严华做助力，四手联叠，斜高抛，类同“发射”，从高台的一头把木代往另一头狠抛，木代借着这个力，半空起跟头，几个空翻之后，可能可以无限接近一万三。

    如果绳子的长度足够，木代会功夫，尽力在甬道口攀住、站住脚，就可以把一万三带回来。

    说的平铺直叙，但脑补起来，处处凶险，听的炎红砂脊背直冒冷汗。

    关键在木代，罗韧看她：“你行不行？”

    木代嘴唇发干，迅速在脑子里过了一遍过程：只要绳索够紧，她应该没大碍，最多就是磕撞，不致命。

    “我行。”

    行有什么用啊，曹严华跳脚：“没绳啊。”

    “把你们身上，棉麻质地的衣服，都脱给我。”

    ***

    曹严华两手围在嘴边，鼓着腮帮子，跟对面的一万三喊话，这一头，罗韧面前摊了三四件内穿的衣服，上衣、裤子都有。

    他让木代和炎红砂帮忙，扯紧衣服，匕首在衣裳边缘处破口，一条条撕开，很快，身边就堆了一小摊布条。

    他教两个人：“一个人攥一头，布条扯紧了，螺旋向搓，单根搓布绳，然后加粗，像绞麻花一样，两根搓成一大根。再用三大根，像结辫子一样，结成根粗的——这种，要承重大。”

    语速很快，连带着气氛都紧张，木代和炎红砂马上开始，动作利落的很，搓到一半时，喊完话的曹严华也过来帮忙，几个人没废话，流水线作业，一撮二，三结一，松散无用的布条很快根根紧实，罗韧负责把绳索对接——打的都是适合高空作业的结扣，直径一样的打水手结，不一样的打混合结。

    接完了，拽紧试力，比原先的拦绳长了一半左右，但目测还是不宽裕。

    先试试看吧。

    罗韧把绳头绑在木代腰间，低声吩咐她：“你记得用手抓住绳身，分力，否则腰这里扯的难受。”

    炎红砂紧张的气都喘不匀：“罗韧，你一定要绑紧了，万一……”

    罗韧笑笑：“我知道我是把我的什么人扔出去的。”

    另一端的固力，系在罗韧和曹严华两个人的身上，曹严华一直扎着马步，生怕自己下盘不稳。

    准备的差不多了，罗韧把袖子撸到臂弯，甩了甩手，和曹严华四手联握，矮下身子，木代扶着两人肩膀，站到他们的手腕上。

    炎红砂握着罗韧的匕首站在边上，警惕地看四周：她算是警卫，罗韧交代了，要是凶简忽然出现，妄图做些什么的话，不用废话，先戳它十几个透明窟窿再说。

    可以开始了，对面的一万三紧张的一直攥手心，这一头，曹严华跟罗韧同步，压低重心，身子绷紧，两条腿拉开弓步，默念：“一、二、三！”

    真是吃奶的劲都使出去了，以至于自己都差点跟着木代飞了出去。

    气还没喘匀，罗韧厉声吩咐：“脚抓地，手抓绳！”

    曹严华心中一凛，赶紧伸手攥住自己腰间的绳子，跟罗韧错步，抓地的脚勾在一起。

    半空中，木代双臂上扬，贴合，身子呈梭，尽量减少空气阻力，去势将尽时，一个空翻，又叠一个空翻，向着一万三的方向直扑过去。

    不够，还差着一段，木代瞬间跌落下去，与此同时，炎红砂大吼：“后退！赶紧往后退！”

    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好在彼此都是配合了无数次的，罗韧和曹严华两个几乎是同时扑倒向后滚翻，同时拼命攥住绳子。

    轰然声响，伴随着半天上传来的近乎狰狞的笑声。

    平台坍塌了一大块，如果不是炎红砂示警，罗韧和曹严华势必双双都会掉下去。

    而四围的甬道，不止是坍塌了，几乎是从中断裂，罗韧从地上坐起时看的清楚，木代曾经出来的那个甬道，整个儿坍塌不见，像是生生缺了一块，另一边的山壁倒塌过来，和一万三所在的那处轰然撞在一起，像两幢都要倒塌的摩天大楼，互倚互靠着，维持脆弱而又短暂的平衡。

    一万三被这巨震震的滚翻回甬道，好一会儿才又爬出来。

    万幸的是，绳头的另一端是有重量的，罗韧咬着牙，拼命把绳索回收，木代上的很快，不一会儿就从悬崖边翻了上来。

    她也累的够呛，地上躺了一会，大口地喘着气，顿了顿起身往这头过来，才刚走了几步，身子忽然一僵。

    她听到小七的声音：“既然给了活路都不要，那就都别走了吧。”

    吱呀声传来。

    那扇伫立着的门开始左右摇晃，黑色的斑驳自门的边缘处向内吞噬，像急速生长的霉斑，仅剩的晴明和蔚蓝渐渐萎缩。

    曹严华急的大叫：“小罗哥！”

    绳索不够，随着山壁的坍塌剥蚀，两边的距离还在拉大，出口在萎缩，终将消失不见。

    罗韧喉头发紧，那种手臂上类似痉挛般的感觉又来了。

    ——他想带所有人离开，不想扔下任何一个。

    ——但如果一万三真的走不了，他又不想让剩下的人都在这陪葬。

    狰狞的笑声渐渐隐去，风大起来，带着这个世界的粉尘在他们身边飘，没有人动，视线都在刻意的互相回避。

    曹严华咬牙说了句：“小罗哥，我知道你说不出口，你就当我不要脸，总得有人开口……”

    话还没说完，对面的一万三忽然大吼起来：“走吧，走吧，你们走吧。”

    炎红砂鼻子一酸，转过头看他，一万三站在甬道口，吼着：“磨叽什么啊，在什么山头唱什么歌，你们不知道现在该走啊！”

    说着突然狂躁，弯腰抓了一把沙石，狠狠往这边扔：“玩儿什么悲情啊，走不走啊？”

    扔完了，他原地僵立了一会，忽然一转头，回到甬道里去了。

    罗韧低声说：“走吧。”

    他叹了口气，抓住木代的胳膊往前走，木代挣了一下，被他拉动时，眼泪忽然流下来，曹严华说：“走吧，今儿换了是我们当中任何一个，都会让其它人走的，这不是没办法吗。”

    “咱别辜负了我三三兄的心意，别玩磨叽了，也别回头看，看了难受。”

    他抹了把眼睛，大步往前走，嘴唇哆嗦着，眼睛红的像兔子，真没回头。

    炎红砂也迈步了，她感觉得到眼泪滑过面颊，一滴滴落在地上。

    到了门口，好像是约好的，几个人都停住了，那门只剩下半扇，还在不断被蚕食，木代轻声说：“再等会吧。”

    好像非要等到那门缩到仅容人通过的最最小，否则就不甘心。

    风声在耳边飘着，炎红砂忍不住，到底还是回了头。

    看到一万三，不知道什么时候又从甬道里出来了，一个人，孤零零站在那个口，一直看他们。

    她忽然痛哭失声，说：“罗韧，木代，曹胖胖，我们说好的，要五个人，活着，一起封印凶简……”

    罗韧抓着木代胳膊的手骤然收紧。

    ——我们说好的，要五个人，活着，一起封印凶简。

    这好像一笔跟凤凰鸾扣讨价还价的交易，一个单方面许下的承诺，又好像穷小子想娶富家女，信誓旦旦对着女子的家人担保：“我一定会让她得到幸福的。”

    对方的反应呢，认可吗？相信吗？会就这么让你过关吗？

    观四蜃楼如果是场试炼，试炼的到底是什么？

    有试炼就一定有干扰，这干扰又是什么？

    罗韧转身，问：“如果没有这扇快消失的门，是不是不管用尽什么方法，拼死都要救一万三？”

    木代愣了一下，炎红砂还抽噎着，没顾上说话，只曹严华下意识回答：“是。”

    这门是干扰。

    “好，那就当这门不存在。”

    说完了，他推开曹严华，大踏步走向悬崖的方向，在距离崖边几米处停下。

    一万三没想到他会回来，诧异地望着这边。

    过了片刻，木代她们也过来，炎红砂按捺不住：“是不是要再试一次？罗韧，我还可以剪衣服的。”

    她低头看自己的裤子：“你把我两条裤腿剪去都行。”

    木代红着眼睛，忍不住笑，然后摇头：“不行的红砂，不是说你们把绳子接多长，我就能到多远的，我只能到那么远了——绳子再长，我也只能到那么远了。”

    那怎么办呢？曹严华总忍不住，想去看那扇门：罗韧让他当这门不存在，这是什么意思？那门在慢慢被吞噬啊。

    罗韧蹲下身子，用匕首在地上画了条线段：“开始，我们想着一万三能过来，后来，决定让木代过去，但是，木代只能过去这么远……”

    匕首尖在线段的中段处刻了条痕。

    “那剩下的一段，怎么办？”

    ——那剩下的一段，怎么办？

    木代这里，已经尽力了，她话说的明白，只能到那么远了。

    曹严华冒出一句：“一段路，两个人走。我小师父最多走这么多了，剩下的一段，也只能我三三兄走了。”

    罗韧紧追着问：“怎么走？”

    曹严华结巴：“他……他在甬道里助跑，然后跳出来，也许能……跳一段。”

    罗韧哭笑不得：“曹胖胖，这个不是开摩托车飞跃长城，一万三是普通人，他身上不长发动机。”

    这句话忽然提醒了木代，她一把抓住罗韧的手，激动的声音都抖了：“罗小刀，梦，梦惊醒的时候，有大风，我，红砂，都是被风吹出来的！”

    就算他们已经出来了，但那些梦，还在。

    ***

    一万三有点懵。

    那扇门，被吞噬的只有一个小脸盆大小了，像只蓝色的眼睛，但那几个人，没人回头去看。

    木代在下一字马，横劈，俯身贴地，这架势他见过，是在撑拉韧带，用她的话：一场恶战之前，势必撑拉筋骨。

    炎红砂帮着罗韧加固那条绳子，仔细检查结扣处的松紧。

    而曹严华，扯着嗓子跟他喊话，像跟他讲故事。

    ——三三兄，我给你讲个好玩的。

    ——你知道吗，如果你进到别人的通道里去，你绝对碰不见这个人的，你只能进到他的梦里……

    ——我小师父说，一个一个梦，像一个个巨大的肥皂泡，自然苏醒的话，那些肥皂泡，会慢悠悠的飞到天上去……

    ——如果是惊醒，那就可怕了，人会被大风吹出来……

    一万三的掌心渐渐发汗。

    他听懂了。

    曹严华之所以不明说，大概是为了避凶简的耳目。

    别人的通道……

    他转头去看，其实每一个通道口距离都很远，但是刚刚，木代试图接近他时，这甬道所处的山壁，曾经坍塌了一块，代表“木”的那一个全部塌落了，另一块山壁砸过来，反而把距离给砸近了。

    按照“金、水、木、火、土”的顺序，砸近的那个口，应该是炎红砂的。

    他要做的，就是从自己所在的位置，设法进入那个通道口，寻找炎红砂的梦，然后让她“惊醒”。

    一万三看向那个通道口，不算远，中间差个踏脚的地方，腿一软，估计这条命也就报销了，但好在山壁虽然还在落尘，但是毕竟粗糙，一鼓作气别停留的话，胜算还是很大的。

    对，胜算很大，他虽然没有功夫，但往日里偷鸡摸狗，爬高踩低翻墙头，还是手到擒来的。

    他对着曹严华大叫：“是吗？那反正闲着也是闲着，我进去瞧瞧！”

    从前的那个小混混儿小江好像又出现了，他往掌心里吐两口唾沫，搓搓手，扒住这边的甬道边沿，一条腿试探着，尽量踩往最远的地方。

    炎红砂看的心惊肉跳，一万三猛然动作时，她倏地闭上眼睛，问：“过去没？过去没？”

    没人顾得上答她，她只好又睁开眼睛。

    谢天谢地，一万三已经稳稳站在她的通道入口了，往这头招了招手，脱下外衣绑在腰间，大声说了句：“衣服比人轻啊。”

    说完，矮身进了通道。

    衣服比人轻？什么意思？打哑谜吗？

    只有罗韧听明白了。

    两边同时行动的话，需要一个恰当的时机，一边早了或者一边晚了都不行，如果没猜错的话，真的遭遇大风，一万三会先松衣服，他的衣服，会先被风给吹出来。

    那是一个信号，提醒他们：是时候了。

    罗韧低声说了句：“咱们该准备了。”

    ***

    一万三小腿有点发颤，他急速奔跑在炎红砂的梦里，冲进一个又一个的泡影世界，又冲出来。

    炎红砂人已经不在通道中，现实世界的碰撞唤醒已经不起作用，他需要尽快找一个噩梦，真正把炎红砂惊醒的噩梦。

    感觉上，似乎回到了他之前经历的波影迷宫，期待着冲进噩梦，但遇到的，似乎都不是。

    他拼命的跑，嘱咐自己要抓紧时间：也许，自己动作快点的话，还能赶得上进入那扇门呢？

    下一刻，一万三猝然止步。

    这是……

    五珠村的海底？

    诡异的静海深流，褐色的狭长海藻，铺展在海底的白骨、兽头，有个伫立的人影，荡荡悠悠，被海流推转的面向这边。

    那是炎红砂的叔叔，炎九霄。

    一万三心里蓦地一跳，他记得听炎红砂讲起过这个关于炎九霄的噩梦，她说过，吓醒了之后，发现自己接通了电话。

    就是这个，没错了，一万三屏住气，手摁在腰间打结的衣服上，他得算好时间，被那股劲风吹起来的时候，先把衣服给解出去。

    海水近乎无声无息的流淌，炎九霄穿着潜水服的身体竖立

    在水里，身子被浮力导地向上，小腿上缠满一圈又一圈的海藻。

    他妈的，你倒是爬呀，不是说你会在海底爬的吗？

    一万三急的没法，下一刻，脑子里忽然冒出个念头。

    你不爬，我爬，反正有潜水服和头盔，谁穿了，都是一个样！

    他大步过去，除下炎九霄身上的设备，穿到自己身上，炎九霄的尸体失了海藻的束缚，飘飘悠悠往上浮，而他躬下身子，双手深深陷进了海沙……

    一步，两步……

    飓风骤起，身上的潜水服瞬间弥散，像棉絮被刮走，脸皮和眼皮被风牵扯着变了形，一万三咬紧牙关，猛然解开腰间的衣扣。

    翻滚，四下无依，五脏六腑似乎都颠将出来，整个人如同大风里找不着方向的纸，下一瞬，周围忽然转亮，依稀的，似乎能听到炎红砂和曹胖胖他们的尖叫声。

    成功了吗？失败了吗？会死吗？

    ……

    一万三觉得自己的身体不可控制的下堕，再然后，突然间，就有一双纤细的手臂，把他给抱住了。

    ***

    木代睁开眼睛。

    天很亮，冷风刮在脸上，身上盖了条大红底撒牡丹花的棉被，身子底下在晃，像是板车。

    她觉得手臂发僵，天知道，前一刻，她还死死抱住了一万三的。

    有歌声在前头飘，细细听，是很老的歌，。

    “把握生命里的每一分钟，和心爱的朋友热情相拥，让真心的话，和开心的泪，在你我的心里流动……”

    就没听过这么走音的歌，中间还夹杂着牛吭哧吭哧的喷气声。

    这谁啊？

    木代觉得奇怪，想起来看，刚有动作，腰间忽然一紧，转头看，罗韧看着她笑，食指竖在唇边，像是让她安静。

    然后凑到她耳边，吹气样：“难听吧？”

    “嗯”

    “我听了有一会了。”

    木代笑起来。

    入目是凤子岭熟悉的山形，野鸟在丛林里撩动着树影，她枕在罗韧肩膀上，没再说话，静静听人生中最糟糕也是最难忘的个人演唱会，思绪却又慢慢地，飘回了观四蜃楼。

    这段旅途，这段经历，看来是可以暂时画上句号了。

    ***

    一段时间之后，在聚散随缘的酒吧里，木代和罗韧他们烤着温暖的锅庄，跟神棍聊起过这段经历。

    神棍说，观四蜃楼的出口，也许并不是具象化的一扇门，也可以是某个时刻，比如木代终于接住一万三的那一刻，他们决定共同进退的那一刻。那扇诡异的门，可能是凶简的把戏，一种干扰罢了。

    ——那在甬道里的那些经历，是真的呢，还是假的呢？

    神棍回答的模棱两可：你觉得是真的，也许就是真的吧。

    木代不同意：可是，曹胖胖后来不做贼了，但是现实中，这些并没有改变啊。

    神棍耸耸肩：是啊，但那或许是因为，他的改动偏离了现实生活的轨道，如果最终没有偏离，只是一些微调，没准的确是真的呢。

    木代还想说什么，神棍觉得她很烦。

    ——好了小口袋，再问就显得不可爱了。你管它真的假的呢，我只问你，你重新经历一次你的前半生，有没有什么事你做的亏心的？

    木代想了想，摇头。

    她插手了，努力了，有些事，纵使结果依然扼腕，但她没什么后悔。

    神棍说：这就对了嘛，问心无愧就可以了嘛，凶简一直有简言，也许观四蜃楼也有出入的秘诀啊，像是问心无愧，共同进退什么的。

    他们聊的时候，曹严华他们，正在吧台里挤作一团。

    炎红砂正手忙脚乱地跟一万三学做咖啡拉花，整个桌面，一片狼藉。

    一万三说：“二火，你想喝就跟我说一声，我给你做呗。你真不是这块材料，何必勉强自己？”

    炎红砂说：“我乐意！”

    而曹严华，围着吧台团团乱转：“三三兄，你更新嘛，你快点更新嘛！”

    事情的起因要追溯到两周之前，为了安抚曹严华思念曹解放的小情绪，一万三告诉曹严华，他决定去网上连载一部漫画，名叫。

    他给曹严华看了第一幅画稿，图上，一辆悍马h2越野车绝尘而去，而车后，一只脖子上挂着牌儿的山鸡正抖罗着小腿，飞快的追赶，惜乎到底不及现代机车，终究远远的落在了后头，那只山鸡长久地伫立在原地，小眼睛里涌动着伤心的泪水。

    一万三拍拍曹严华说：“就此，我们解放，迈上了华丽而又艰辛的追主之路，你等着，等我连载完了的那天，你推开门，包准能看到我们挎着小包裹的解放！”

    于是……

    “三三兄，你快点更新嘛！”

    【完】 166阅读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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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5 第①章

﻿    据说，寒潮袭击了全国。

    连一向温暖的古城都被寒潮的尾巴扫了个正着，天阴霾霾的，飘着小雨，用边上那个嘴毒的小姑娘的话说：人人都成了乌龟，缩脖子缩手，只恨不能裹着被子满街走。

    这个时候，坐拥温暖的、飘着音乐的、时不时还传来磨咖啡香气的酒吧，不啻人生赢家。

    毛哥得意洋洋，踩着凳子登高，取出嘴里咬的钉子，用锤子嘭嘭嘭砸进墙里，又从脖子上取下挂着的画，郑而重之挂上。

    那是幅放大的照片，远景是雪山，近景是雪地上的一辆陆地巡洋舰越野车，车头边上站了两个人，一个是穿厚厚黑色羽绒服的女子，长发，其中有几缕编彩，另一个是穿红色袈裟的中年男人，微笑，眼神沉静，袈裟的边角被风轻轻扬起reads;。

    身后有客人说话：“呦，这也是云南？哪儿？玉龙没这么大雪吧。”

    毛哥说：“好眼力，你瞅这铺天盖地的雪，藏北呢。”

    那客人背着手过来看，示意了一下那个喇嘛模样的：“这个，不是一般的喇嘛吧？”

    “可不，活*佛呢，管着老大一个寺。”

    毛哥的语气与有荣焉：“都我朋友！”

    其实夸大了，跟活*佛照相的，和拍这张照片的，确实是他朋友，但照片里这个桑珠活*佛，他是一眼都没见过。

    他小心地下凳子。

    角落里有个学生模样的小姑娘也仰头看这堵照片墙：“一会藏北，一会甘南，还有雅丹魔鬼城的，毛哥就喜欢塞北，也不说挂挂我们苏州园林，南京十三陵。”

    毛哥脖子一梗：“纸糊的江南，铁打的塞北，听过没？铁打的，敲上去，砰！经得了雪，扛得了风，我就是喜欢！”

    老大不小的人了，还挺喜欢较劲的，酒吧里哗一声笑开了，有人起哄了句：“那去藏北开店呗。”

    毛哥笑笑，没说话。

    收拾好工具去后院，天已经快黑了，后厨在开工，哧拉哧拉的油烟气，听的人心里踏实。

    ——那去藏北开店呗？

    不行啦，他想，有心无力咯，别说现如今拖家带口，就算孑然一身，这身子骨，也经不起大风大雪大喜大悲的折腾了。

    他在台阶上坐下来，点了根烟，烟气飘起的时候，哼起了甘南的藏区小调。

    刚哼了个头，毛娃蹬蹬蹬跑过来，说：“爸，吃饭了。”

    毛哥起身，拍拍屁股上的土：“叫了你神棍叔没？”

    “叫了，他说他绝食。”

    又绝食？

    绝就绝吧，又不是一回两回了，毛哥往神棍住的那间“文化间”走了两步，扯着脖子吼：“加油！绝食到一半犯怂的、偷偷翻墙出去买饼干的，那都是……孙……砸！”

    进了厨房，饭菜都已经盛好上桌了，吃饭的时候，毛嫂说：“神棍都两天没吃饭了。”

    “随他，”毛哥说，“反正饿不死，给国家省点粮也好。”

    “要不，就答应了吧。也就损失几晚房钱。”

    毛哥瞪眼睛：“别，没这个理儿，也没这回事。”

    ***

    神棍是前些日子来的，每年，他都要来好多次，自比是自由自在的候鸟，又飞来落脚了。

    毛哥瞧不上他那文艺范儿，说，是内分泌失调的候鸟吧？人家候鸟一年就飞来飞去一两次，你都来多少回了reads;。

    不过这次，与以往不同，神棍扭扭捏捏的，总往毛哥面前凑，欲言又止。

    毛哥直白的很：“有屁就放。”

    神棍说：“小毛毛，是这样的，我有几个好朋友，交情不错。其中呢，有一对小情侣，我呢，想让他们在这里结个婚儿，住咱们‘峰棠间’，沾沾房间的喜气，也给房间带点喜气。”

    毛哥说：“那让他们订房呗。”

    神棍说：“哎呀，小毛毛，订房这种，多见外啊。”

    笑的分外热情，毛哥就在这笑里渐渐明白了：“阖着你是拉赞助来了？”

    “嗯哪。”

    “几个人啊？”

    “还……不太确定，五六……七八个吧。”

    “几晚啊？”

    见毛哥和颜悦色的，神棍觉得有门：“结个婚，再玩两天，周边转转，怎么着也得……四五晚吧。”

    毛哥继续和颜悦色：“你开的店啊？”

    神棍耷拉着脑袋，不吭气了。

    毛哥斜了他一眼：“我真不稀得说你，你跟鬼打交道太多，都不知道怎么处理人事儿了对吧——我的店，让你拿去送人情，凭什么啊，你当我爱你呢。”

    神棍低声下气：“所以，我这不是跟你商量嘛。”

    “没得商量，原则问题。”

    神棍哀怨：“小毛毛，我们是好朋友。”

    “就因为是朋友，我才要教你个透彻明白，没把握的事，别瞎承诺，更别拿人家的去承诺。”

    “就这一次……”

    “一次也叫破例，不破。”

    “那我都答应了，多没面子……”

    “没事，跌的重记得狠。”

    “小毛毛，他们都是好人……”

    毛哥指吧台侧面贴着的明星画：“她好看不？”

    那是张电影海报，照片上的女人金发碧眼姿态撩人，神棍摸不准毛哥用意：“好看。”

    “她好看，她是个太阳，她照耀她周围的人就是，关我什么事？你的朋友是好人，你去吸收光和热，我不稀罕。全世界好人多了，都跟我有关系，我累不累？”

    ……

    再然后，神棍就绝食了。

    毛嫂是女人家，心肠软，不禁吓，看到神棍真不吃饭，难免心下惴惴，毛哥说，坚决不能动摇，这不是钱的事儿，不能助长这种歪风邪气，小样的，他绝食了不起啊，要是他绝食，事事就遂了他心意，那他怎么不绝食收复钓鱼岛呢reads;。

    吃完饭，他给了毛娃一百块钱。

    “明天……要么就今晚，你去买个肯德基全家桶，放他窗户底下，必要的话拿个电吹风，把香味往他房里吹……”

    ***

    丽江，聚散随缘。

    照旧的热闹，人声喧嚷，一万三失手打了个杯子，碎玻璃碴堵在了水槽口，他满不在乎，清理的时候赤手就去抓。

    清完了，看手，割破了三四道，不过很快的，那血迹内收，破口很快愈合。

    一万三喃喃：“帅啊！”

    然后一抬头，冷不丁吓的一哆嗦。

    炎红砂不知道什么时候过来，抱着个空托盘，盯着他。

    说：“你瞎嘚瑟啥啊，就怕人家不知道是吧？你懂不懂什么叫低调？”

    一万三讪讪，自知理亏。

    七根凶简上身，每个人都多了个凤凰纹身，大家一致觉得，不可能只是个盖戳儿的认证。

    帛书里说了，七星之力，附于身，改换人心，噬善而扬恶，强肌体，使敏于行，竟至返生呢——遥想当初，亚凤那样弱不禁风的人，凶简上身之后都凶悍之极，如今每个人均摊到1.4根，凶简的恶性又被封住，那……他们岂不是跟个超人似的？

    一万三逮着法儿就想试。

    炎红砂愤愤：“人家罗韧吩咐了几次了？别张扬，万一传出去咱们也麻烦。大家都那么低调，你就不能老实点？”

    正说着，曹严华打着手机从她身后经过。

    这些天，曹严华忙着和家里电话修复关系，虽然这种修复，至今未能奏效。

    “我不好跟你们解释我现在在干什么，我只能说，我现在不是个普通人。我非常不同好吗，整个人气质都不一样了。不要用世俗的眼光来要求我好吗？”

    ……

    一万三斜了炎红砂一眼，那意思是：这叫低调？

    角落里，霍子红跟罗韧分坐桌子两边，桌上罕见的没有上酒，摆的是茶盏。

    罗韧给霍子红斟茶。

    霍子红低头看杯里漾着的茶水，说的不紧不慢：“不托媒？就你直接来提？”

    “是，这样有诚意。”

    “家长呢？也不出面？”

    “我家里的情况，红姨知道的，除了我自己，没人代表得了我。”

    霍子红“嗯”了一声，好一会儿没说话reads;。

    她也不知道要说什么，但想让她爽快点头说出个“是”字，她又不情愿。

    平日里看罗韧，觉得什么都好，木代交给他自己也放心，但真正到了这个时候，心里头忽然别扭起来。

    是，木代不是我生的，但这么多年，也是当女儿来养的，你突然就出现了，聊聊聘礼，然后就把人领走，凭什么啊？

    霍子红不喝茶：“我得想想。”

    她把茶杯往外一推，起身离开。

    罗韧苦笑。

    意料之外，也是意料之中，他来之前，郑伯就提醒他了：“把人家的闺女带走，没那么容易的，怎么着也得摆你两道关。”

    抬头看，吧台处，炎红砂、曹严华、一万三三个人站成一排，个个脸上都是大写的同情。

    奇了怪了，你们同情个什么？罗韧气的牙痒痒：爷再不济，再被拒婚，也远远走在你们几个前面了吧？

    手机响，神棍打的，问他：“你那里进展怎么样啊？”

    先前，从函谷关归来，各自分开的时候，神棍提醒他：“别忘了，说好的要去我朋友的客栈那办场婚礼的，什么时候啊？”

    罗韧回答：“这不是小事，就算私底下办，也总得让木代的家人点头吧，等我上门提了亲再说。”

    现在，神棍来问了。

    ——你那里进展怎么样啊？

    罗韧不动声色：“挺好的，没什么问题，你朋友那呢，方便吗？毕竟我们跟你朋友都不熟……”

    神棍满不在乎：“我的朋友就是你们的朋友。再说了，我是谁啊，一句话的事儿！”

    也是，想想万烽火，给神棍帮忙从来不收钱，还有他的微信昵称——沐浴在朋友关爱中的棍，“关爱”二字，足以说明一切。

    挂电话前，罗韧问了句：“你那头什么声音？装修？”

    神棍淡定：“是，装修。”

    ***

    挂了电话，神棍怒气冲冲，砰一声推开门出来。

    正开着电吹风吹着肯德基全家桶的毛娃吓了一跳，脚下一绊，把电插线给绊开了——也亏得他们，房间外头没有插座，拖了个那么老长的拖线板过来。

    吹风机的声音骤停。

    不远处，毛哥凉凉地开口：“呦，棍儿，出来啦。怎么着，不绝食了？绷不住了？来，吃，别客气。”

    毛娃很配合地把全家桶送到神棍面前。

    神棍一脸严肃地把全家桶推开，撂下掷地有声的一句话。

    “我不吃。鸡，是人类永远的朋友。” 166阅读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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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6 第②章

﻿    临睡前，霍子红过来找木代。

    木代现在和炎红砂一起住，房间里加了一张小床，炎红砂首日入住的时候觉得凄凉非常，说：“木代，你床上都能跑马了，我睡这么小的，跟个陪住丫鬟似的。”

    木代很公平大度：“那石头剪刀布。”

    从此，两人每天晚上都石头剪刀布，抱着铺盖卷儿换的不亦乐乎，用张叔的话说，跟皇帝轮流坐龙床似的，房间里持续地进行着朝代的更迭以及复辟与反复辟的斗争。

    推门进来的时候，一场朝代的更迭刚刚结束，木代上位，正跪在大床上扯床单。

    霍子红往床上一坐，开门见山：“今儿罗小刀上门来提了，我没搭理他。”

    木代早从炎红砂那知道消息了，抿着嘴一直笑，末了说：“红姨，我们适当端一端就行了，可别把罗小刀吓跑了。”

    话里话外，这胳膊肘都是向外拐的。

    霍子红问她：“想嫁吗？”

    木代点头。

    霍子红叹气：“养个闺女有什么用啊。”

    “早些时候，有些地方有‘哭嫁’的规矩，出嫁时，闺女哭的越凶、眼泪掉的越多，就越是明理孝顺。你看看你，不依依不舍也就算了，笑成这样，这二十多年的米都白喂了。”

    炎红砂冷不丁在边上插一句：“可不，都白喂了。”

    木代瞪她：“又有你什么事儿了？”

    炎红砂说的慢吞吞的：“红姨，你把木代忘了吧，换我孝顺你，我不像她，我恋家的很，不会见到帅哥就跟人跑。”

    霍子红一直挺喜欢红砂，她觉得这建议不错，走一个，再来一个，是桩不赔本的买卖。

    “我也想在身边留个人，木代表现不好，不要她了，反正强扭的瓜不甜，硬留也留不住——红砂以后就是这店里的小老板娘，不过，我有个条件。”

    “什么条件？”

    “别跟木代似的，说跑就跑——你可不能外嫁，相中谁了，带进来给我做上门女婿，能办到吗？”

    炎红砂说：“这不小事儿吗。”

    霍子红说：“这就答应了？那行，后继有人，我就不稀罕木代了，来，给罗小刀打个电话，我对后续的工作做个指示，表个态。”

    ***

    这个电话颇为重要，手机外放，音量调到最大，一万三和曹严华都被叫来做见证人。

    霍子红的意思是，提亲她可以答应，但有个条件，先订婚，什么时候结婚，她说了算。

    “木代年纪不算大，结婚这事不着急。我是为她着想，正是长见识看世界的时候，不想见到她明年就围着奶粉尿布团团转——在我心里，她自己还是个孩子呢。”

    罗韧答应的很爽快。

    他自己也想跟木代多些时间相处：这一年多，东奔西跑，惊奇险怪，用木代的话说，两人连场电影都没看过。

    这日常的男女恋爱功课，他确实想补回来。

    不过，到底什么时候才是结婚的时机，他请霍子红适当露点口风：总不能无限期的等下去吧。

    霍子红云淡风轻地瞥了炎红砂一眼：“就等咱们红砂有了固定交往对象的时候吧。”

    啥？

    在其他人都或静默、或消化、或震惊的时候，炎红砂和一万三几乎是同时嚷嚷开了。

    ——有我什么事儿啊？

    这是炎红砂。

    ——二火有男朋友？那得哪辈子啊？

    这是一万三。

    霍子红好整以暇地理理衣裳，不紧不慢地出门，身后留下个沸反盈天的摊子，炎红砂炮口已经转向一万三了：“你给我说清楚，什么叫‘那得哪辈子’……”

    年轻人啊，还是太嫩了点，不清楚老一辈的实力，这招一箭三雕，三棋两子，局势就向着她想的方向发展而去了。

    ——她对罗小刀是满意的，却舍不得木代嫁的那么快，希望拖得一时是一时，又怕夜长梦多，所以，先“订婚”。

    ——这园子里，一花独绽不是春，百花齐放才热闹，光木代和罗小刀谈恋爱有什么意思，其它人也该活跃起来嘛，先拿红砂下手，好姑娘理当有人爱，罗小刀要是想早日娶到木代，自然会为红砂上心，精心帮她物色。

    ——木代和罗韧，看起来对酒吧都不太上心。红砂一口答应不外嫁，会给她招个“上门女婿”。这样多好，酒吧会有靠谱的人接手经营，她也等于是给木代立了一门子亲戚，小丫头是她从孤儿院“捡”来的，早些年那么孤，可是这以后，她要让她不孤，身边永远都热热闹闹。

    ***

    第二天早上，毛哥起来打扫后院，看到神棍蹲在门口做手工活，拿了把锥子，在皮带上往里又多锥了好几个孔。

    可怜见的，再系上时，腰都细了一圈。

    毛哥心说，坚决不能动摇，不能被敌人的卖惨打动，要做咬定青山不放松的劲松，任尔东西南北风。

    打扫完了，进厨房吃早饭，无意间回头一瞥，看到神棍正低着头打电话。

    不知道为什么，毛哥觉得有些不妙。

    这不祥的预感很快成真，早饭才吃到一半，岳峰就打电话过来了。

    神棍此人，是惯会把朋友分门别类排座次的，座次榜按性别区分，在男性友人名单上，论重要性，毛哥只能排第二。

    排第一的，是岳峰。

    岳峰问毛哥：“你虐待神棍了？”

    妈的，为了几个刚认识的朋友，居然把他上升到“虐待”的层级了，毛哥气不打一处来。

    岳峰笑：“不就几间房么，值当的吗？算我的。”

    毛哥说：“你站他那边是吗？”

    边上的毛嫂噗的笑出声来：这情形，经常在毛哥、岳峰和神棍之间发生，老大不小的人了，争执起来，居然也跟幼儿园过家家的小孩儿一样斤斤计较着你到底帮谁、站谁一边。

    岳峰不站队：“我是怕他饿死了，你跟他较个什么劲，你有家有口有儿子，小日子过的滋滋润润。他呢，一年到头顶风冒寒地在偏地头转悠，饥一顿饱一顿，也就到了你那才能过几天舒心日子，摆个谱当个大爷，你就让他当呗。”

    毛哥不吭气了，想了想，觉得岳峰说的也在理。

    挂了电话，他一声长叹，说：“上辈子欠这孙子的。”

    说完，起身盛了碗米粥，又拿瓷碟装了几个花卷，给神棍送过去。

    推门进屋，神棍正在跟罗韧打电话。

    ——下周才来？也行，把那些零碎的事情了结了也好。

    ——对啊，我邀请了小口袋的大师兄啊。

    ——方便，怎么会不方便，我都说了，打个招呼的事儿，他可欢迎了，人就在跟前呢，一个劲催我让你们早点来……

    话说这么大，也不怕闪了舌头，毛哥在边上做了个“啊呸”的动作。

    神棍脸色忽然迟疑了一下：“跟他说什么，跟我说就行，我……”

    估计没拗过，过了会，期期艾艾把手机递过来。

    毛哥翻白眼：“干嘛？”

    神棍陪着笑：“小毛毛，他说要跟你道谢呢，你……你说话要客气点啊。”

    毛哥端足了架子，慢条斯理接过电话，很不客气地“喂”了一声，“喂”的神棍胆战心惊。

    罗韧说：“是毛哥吧？”

    “是这样的，我们这边人不少，去了估计也不止一天两天，虽然神棍说跟你是朋友，但亲兄弟还明算账，何况你是开门做生意的，所以这便宜呢，我们也不想占。”

    毛哥有点意外，嗯了一声，边上的神棍紧张的大气都不敢喘。

    “跟神棍提过一次，他说我们太见外。所以我是这么想的，你自己知道就好，我们承他的情，房钱也要跟你结的明白——只是这事，你就别跟他讲了。”

    毛哥说：“不用谢，神棍的朋友就是我的朋友，你们来，我欢迎的很，不麻烦。”

    神棍的眼睛瞪的溜圆，直到电话挂断，他才反应过来，喜的合不拢嘴。

    ——“小毛毛，我就知道！关键时刻，你绝对不掉链子的！”

    ——“装的二五八样的，小样儿，害得我白饿了好几天！”

    ……

    毛哥去到前台，跟毛嫂核了一下下周的房间，把几间位置采光都不错的给空了出来，包括那间“峰棠间”。

    毛嫂嫌他无事忙：“早答应他，不就没这么多事儿了吗，互相抬什么杠啊。”

    毛哥呵呵笑起来。

    他对神棍新交的朋友，起了兴趣了。

    想着：还真是挺上道的。

    倒不是因为罗韧主动提要给钱，而是因为，他脑子清楚，知道人情世故，也知道替人着想，居中转圜，不让任何一方难做，也不贪这种钱上的便宜。

    这样的朋友，他觉得值得交。

    毛哥去到客栈大门外，对着高起的日头做了个扩胸伸展，又深吸一口气，古城的空气清冽干净，带洗肺的凉。

    门前的青石板道上，踢踏踢踏走过一个佝偻着腰，端着饭盆的老头，头脸都包着麻布，六十来岁年纪，腋下夹根竹竿，竿头上套旗子，旗子散开半幅，上头写了“算命”两个字。

    这是葛二瞎子，早些年在古城摆摊给人算命，后来消失过一阵，再出现时，就是这样，头脸永远包着布，从不给人看脸，有人私下嘀咕过，说是他脸上不知道叫什么东西给咬过，伤疤翻的一道道的。

    毛哥掏出皮夹子，抽了张五块的出来：“葛老二，这呢。”

    每次见到葛二，他都会给点钱，不多，取个帮衬的意头，都是长住古城的，虽然没交情，到底脸熟。

    葛二过来接了钱，像往常一样，说：“老板好心人，谢咯。” 166阅读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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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7 第③章

﻿    要下周来，也好，有充裕的时间做准备。

    压箱底的证婚燕尾服被翻了出来，央毛嫂洗了，又细细熨烫，毛嫂是居家型女人，关注点难免偏移，拈着布料皱眉说：“网上买的？这料子质量不行啊，过了水都没型了。”

    神棍强调：“质量都是虚的，关键是意义！意义！”

    熨好了，挂在床头，早中晚三次行注目礼。

    又开始打草稿写书，草拟书名。

    并且郑重通知毛哥，这一趟要写的内容比较重要，必须对外保密，希望毛哥等人自我约束，不要窥探他的手稿，更加不要对外泄露。

    毛哥回答：“我呸！”

    神棍上一次出的书叫，非法出版物，无书号，出门右拐打印店自印成书，由岳峰赞助，首印五十本，然后岳峰认购了三十本，剩下二十本由毛哥“抢购”，至今堆在床底。

    不过毛哥觉得，这一次，神棍的销量应该会有所提高，毕竟他又多认识了几位朋友。

    空闲的时间，神棍逮着机会就跟他摆忽那几个人，尚未谋面，毛哥已经听熟了。

    ——小口袋，很好玩的，特别尊敬我，在我心里排……第三，排在我们小棠子和阿惠的后面。她功夫很好的，是正宗学武一脉，她来了我让她爬墙给你看，嗖的一下，就爬上去了。

    ——她忙她师父下葬的事去了，过几天才能来。

    ——小萝卜，以前是在国外做雇佣兵的，雇佣兵你懂吗，很血腥。所以你不要惹他，要客气一点。这种人，一般不轻易发脾气，我是没见过他发脾气，但是吧，真发脾气了，一定了不得，说不准就把你的客栈烧了。

    毛哥无语，想问：那我到底是为了什么，招惹这样的人来客栈住呢？

    ——红砂，大家叫她二火，她们家是世代采宝的，下宝井很专业，不过可惜，到她这里算断了，没能练出一对看宝气的招子。她去四寨了，说是要起一批原石。

    ——小三三，很会混，你保准喜欢他，他会调酒，有他在的酒吧，生意都不错，活招牌。

    ——还有曹胖胖，曹小胖墩，以前是混解放碑的，后来拜了小口袋作师父。他养了只不错的鸡，叫解放，可惜啊，到了最后，解放不肯跟我们走，大概鸡还是喜欢和鸡玩儿吧……

    毛哥问：“他们几个分开过来？”

    “一起过来，虽然现在各忙各的去了，但是说好的，会汇合了一起过来……”

    ***

    这一早，神棍收到罗韧电话，说是人齐了，已经从丽江出发。

    古城距离丽江不算远，两三个小时的车程，神棍兴高采烈，隔一会就跑到门口张望，理由是：古城客栈叠客栈，长的都差不多，人站在门口才醒目，纯天然地标。

    毛哥嫌他跑进跑出的招人烦，说：“那你别进来了。”

    神棍果然就没进来了，一直在大门口转悠，搭上了几个掼纸牌的小学生，拿两块钱买了几个纸牌，跟人对玩的不亦乐乎。

    玩的正酣，身后忽然有刹车声，神棍大喜，转身嚷嚷：“小萝卜，这么快你们就来啦！”

    他的眼睛突然瞪大，嘴巴合不拢了。

    那是一辆半新的陆地巡洋舰，丰田4500，挡风玻璃后头，有个熟悉的人影，正摘下墨镜，对他扬了扬下巴。

    车门打开，岳峰从驾驶座下来。

    神棍有点懵，一时间不知道怎么反应，岳峰说：“看什么看，你又不是第一次见爷。”

    说着绕过车头，走到另一边，打开后车门。

    神棍咽了口口水，顾不得那几个娃娃缠着他出牌，手里的家伙一扔，屁颠颠就冲过来了。

    “小峰峰，你怎么来了？”

    “你来，我不能来？”

    说完，对着车子里皱眉：“怎么着，不会下车了是吗？你是岳小峰啊，还是岳小棠啊？”

    神棍这才注意到，打开的后车门处，有个两三岁的小家伙儿，穿开裆裤，小屁股露了半边，正憋红了脸，扒在车门处费劲地往下挪，两条小短腿儿半空里蹬，使老劲的样子了，嘴里呼哧着，说：“哎呦，哎呦。”

    这是岳峰和季棠棠的儿子。

    据说最初，儿子生出来，抱给高人看过，高人掐算了一番，话说的玄妙，意思是，小孩儿三岁之前，不要起名字，要叫，也只在父母姓名里取字——因为论理，不该有这孩子，即便有，也不该是男孩，万一起了名字，别人叫的多了，会被某些“东西”听到，这小孩儿就保不住了。

    换了别人，估计会拿板砖抡高人一头血，但是岳峰两口子都淡定的很，说，那行，就这么着吧。

    岳峰的育儿理论，女孩儿娇养，男孩儿一定糙养，所以岳小峰虽然才两岁多，但什么事儿都是自己来，偶尔惫懒，岳峰就拿话敲打他：“我叫你声岳小棠，你答应了，我就不逼你做了。”

    岳小峰人不大，小男子主义已经膨胀，总觉得被叫岳小棠超没面子，好几次被岳峰气哭，说：“人家叫岳小峰！”

    车门有点高，他大概是下不来，台阶上响起一声惊呼，毛嫂一溜烟地奔下来，大骂：“峰子，你又作死！小毛头的新衣服，这一蹭还能穿吗？”

    她三两步奔到面前，一把就把岳小峰抱起来了。

    岳峰没说话，笑眯眯地看毛嫂怀里的岳小峰，岳小峰很不好意思，拿小手捂脸，指头张开了，从指缝里看岳峰。

    然后头一低，埋到毛嫂怀里，奶声奶气，说：“人家不叫岳小棠。”

    岳峰这才看向毛嫂：“嫂子，帮我看两天孩子。”

    毛嫂探身看向车内：“媳妇儿呢，没一起来啊？”

    “她有事，我过去找她，不方便带小家伙，所以卸在这。”

    他看岳小峰：“我教你的，都记住了吗？你是谁？”

    岳小峰低着头，两只小手搓啊搓的，说：“小小男子汉啊。”

    “谁是自己人？”

    “毛毛叔，毛毛姨。”

    神棍抗议：“怎么我不是自己人吗？我呢？”

    “能不能被人欺负？”

    “不能。”

    “要不要凶？”

    “要！”

    “想爸爸妈妈怎么办？”

    “打电话。”

    “绝对不能干什么？”

    “哭鼻子。”

    说到“哭鼻子”三个字的时候，还拿手搓了一下鼻子下面，吸了一下。

    岳峰满意了，伸手摸摸岳小峰的脑袋，转身上车，毛嫂急了：“不进来喝口茶啊？你毛哥，你毛哥还没出来呢……”

    “不了，反正过几天还要回来接小家伙的。”他发动车子，忽然又揿下车窗，朝神棍勾了勾手。

    “要不要跟爷一起走？”

    神棍双眼发光，激动了连咽了好几口唾沫：“有……有好玩的？”

    岳峰递给他一个讳莫如深的眼神：“专业对口，相当刺激。”

    说完了，一踩油门，神棍嗷的一声，跟在车子后头猛跑，在毛嫂目瞪口呆的眼神之中，手忙脚乱拉开车门，像枚近距离发射的鱼雷似的，几乎是窜跃进后车座的。

    车门试关了几次，终于带上，到岔口时打了个漂亮的旋弯，不见了。

    这……这就走了？

    毛嫂站在忽然冷清下来的空气之中，身侧不远处，几个小学生娃娃在掼纸牌。

    总觉得有什么……不对劲的。

    下一刻，她忽然反应过来，神棍一大早就杵在大门口，不是说要“迎接”朋友的吗，就这么……走了？

    ***

    即便缺少了神棍这个中间人，毛哥和罗韧他们的初次见面还是比较圆满。

    比照着神棍之前的介绍，毛哥一一跟眼前的人对号。

    在他眼里，虽然罗韧这个人做事最为稳妥，礼貌谦和，但是，想和他深交或者再进一步，其实相当困难，换句话说，罗韧不是个轻易和人交朋友的人。

    相反的，和一万三以及曹严华，倒是一拍即合，这两个人最像他业已认识的那些朋友，身上有股子随遇而安的浪荡气，聊了没几句，一万三就大方的表示，晚上可以在酒吧帮忙，顺便指导一下毛哥店里不太灵光的调酒师。

    炎红砂是个自来熟，围着他转前转后问个不停，一副不把古城的旅游咨询摸个底就誓不罢休的架势。

    毛哥注意的最多的，反而是木代，因为，在几个人之中，她最不引人注目。

    她站在罗韧身后，话不多，一直听罗韧和其他人讲话，偶尔和毛哥的目光相触，会浅浅的笑一下。

    真奇怪，人是有气场的，眼前这几个人，罗韧、一万三、曹严华乃至炎红砂，气场都是外放的，唯独这个木代，是往里收的。

    毛哥寻思着，过去许多年，见过许多人物，真是……很少有木代这样的。

    ***

    进到后院，炎红砂靠着从毛哥那打听来的讯息，俨然资深导游架势，发号施令说，大家先回房放行李，待会院子里集合，我们要先去吃xxx，再去玩xxx，下午还可以租自行车环古城。

    实在是个人才，吃、住、游，半日行的路线都已经被她安排好了。

    木代的行李有人代劳，这是兼有男朋友和徒弟的好处，大家各自回房的当儿，她一个人在后院闲等，毛哥的后院收拾的颇具情调，有玻璃顶的阳光小书屋、秋千花架、假山、小花圃。

    她边走边看，蓦地在玻璃书屋外停下。

    里头有个两三岁的小家伙，在哭。

    哭的很克制，不是嗷嗷大哭的那种，但伤心的很，一直拿手背抹眼泪，哭一会儿，就从纸巾盒里抽一张面纸擤鼻涕。

    木代偷偷把玻璃门推开了一条缝。

    听到他奶声奶气的嘟嚷。

    ——“我真可怜，我是捡来的。”

    这个年纪的小孩，大多已经会说连贯的句子，但话里话外，透着一股子一字一顿的认真劲，听来尤其搞笑，木代一个没忍住，噗嗤一声笑出声来。

    那个小家伙立刻警惕起来，噌的回头，凶巴巴地，说：“你是谁啊！” 166阅读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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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8 第④章

﻿    真是的，怕他才出了鬼了。

    木代大喇喇上前一步，一盘腿坐到地毯上，小家伙急了：“干什么！不准坐！”

    像是要争空间，两只小手拼命推木代的腿，试图把她推出去，脸憋的通红也推不动，木代也是厚脸皮，非但不退，还往前挪了一点。

    小家伙更凶了：“这是我家的！不准坐！”

    人不大，嗓门倒挺大，木代叫的比他还大声：“你声音大了不起啊，叫什么叫！”

    小家伙的嘴撇起来了，大概是觉得吵不过她，又开始抽噎了，抽了张面巾纸擦眼睛，说：“你这个人太凶，我不跟你玩。”

    说完了，一头趴倒在地毯上，屁股撅的老高，木代忍着笑凑过去，脑袋抵到地毯上，听到他声音低低的在念叨：“太凶……我让妈妈挠死你。”

    木代说：“嗳，你妈妈呢？”

    小家伙不动了，过了会，悄悄转头看她，小脸蹭着地毯边，两只眼睛像清水里点了墨，水光光的。

    小小声说：“妈妈不要我了。”

    “爸爸呢？”

    这一下，触动伤心事了，拿手背揉眼睛：“也不要我了。”

    小可怜样，木代心疼的要命，伸手想抱他：“来，姨姨带你去找爸爸妈妈。”

    她把他当成住店客人的小家伙。

    小家伙不肯，眼睛定定看她：“妈妈说，跟不认识的人走，会被卖了哒。”

    警惕性还挺高，木代也趴到地毯上，手托着腮学他说话：“你叫什么名字啊？”

    “岳小峰啊。”

    哦，木代自我介绍：“我叫口袋，你叫我口袋姨姨。”

    岳小峰坐起来，小手往衣服的兜里掏，把兜底都掏了出来：“我也有小口袋。”

    木代还是想抱他：“我带你去找爸爸妈妈吧。”

    岳小峰坚守原则，小脑袋摇的跟拨浪鼓似的：“不要，会被卖了哒。”

    木代想了想：“我就带你在这里找，不出门，卖不出去的。”

    岳小峰想了一下，忽然觉得她说的很有道理，两只小胳膊向着她张过来。

    木代想也没想，下意识把他抱起来，那一瞬间，脑子都空了一下。

    怎么说，沉甸甸的，又好轻，赖在她怀里，香软，像最驯服的小兽，小脑袋蹭着她脖颈，头顶都还是柔软的，头发像春天里茸茸的草，又柔又润。

    她从没做过母亲，也不明白母亲的爱到底是什么样子，但有那么一刹那，她突然觉得自己像个母亲，风刀霜剑尘沙雨雪，都要护好怀中小家伙的那种使命感。

    这种感觉和悸动，从未有过。

    岳小峰叫她：“口袋姨姨。”

    木代反应过来：“喏，找妈妈去。”

    她抱着岳小峰，小心翼翼，劲儿都不敢使太大，去到前台，毛哥说：“这是岳小峰啊，他爸妈忙去了，不好带他，早上送来这的。”

    木代觉得太大意：“怎么能放他一个人在玻璃房玩儿呢。”

    毛哥挠挠脑袋：“让你嫂子带着的，她可能做饭去了，不敢让小家伙进厨房。”

    厨房那地方，戳着碰着泼着烫着的，太危险。

    边说边低头看前台的柜脚，自言自语：“要么找根绳，一头系柜脚，一头绑他腰上，走哪都在我视线范围，稳妥。”

    那怎么行呢，木代生气了，把这样的小可怜儿系柜脚上，你不心疼，我还心疼呢。

    ***

    后院集合，木代抱着岳小峰来了。

    炎红砂最兴奋，围着木代叫：“这是谁家的小孩儿？萌死啦。”

    岳小峰也不知道是害羞还是高傲，搂着木代的脖子不松手，小脸往她颈窝里埋，嘴里喃喃：“干嘛呀，老看人家。”

    罗韧走过来，摸摸小家伙的小脑袋，问木代：“我就进房收拾了那么一会，你娃都有了——我动作是有多慢啊？”

    木代噗的笑出来：“是毛哥朋友的孩子，我帮他带会，多招人疼啊，你看。”

    岳小峰扭过头，不让罗韧看，继续喃喃：“这些人，老看人家。”

    罗韧故意气他：“我很稀罕看你么，长的又不好看。”

    这下可捅了马蜂窝了，岳小峰噌一下抬头，凶极了：“妈妈说我长的好看哒！”

    这也是岳峰教的，某天教育他：“儿子，能不能允许别人说你不好看？”

    当时，岳小峰含着棒棒糖，可能是觉得做人要谦虚，很小声很腼腆地答：“能……吧。”

    “绝对不能！”岳峰说，“你是爸爸妈妈生的，说你不好看，就是在说爸爸妈妈不好看，你可以不好看，但爸爸妈妈不能不好看，所以绝对不能让人说你不好看。”

    季棠棠从边上经过，无语，末了说：“你这什么逻辑。”

    ……

    罗韧被岳小峰吓了一跳，身后，一万三和曹严华都在笑。

    明知不该较真，还是想挫挫小家伙的锐气，想来平日里是太得父母宠，无法无天——但这社会是现实的，早晚泼你冷水，罗韧决定开先河做泼水的第一人。

    说：“不是你妈妈说你好看，你就一定长的好看，好不好看，别人说了才算。”

    岳小峰气鼓鼓的，半天憋出一句：“就你好看！”

    一万三和曹严华两个爆笑，岳小峰抱住木代脖子，扭头再不看罗韧，木代听到他又在小小声叨叨：“欺负我……妈妈挠死你。”

    怎么岳小峰的妈妈很喜欢挠人吗？木代咋舌，一定指甲长长，一抓五个血道子。

    罗韧咬牙，又拿小鬼头没办法。

    炎红砂催大家：“走了走了，说好出去玩儿的。”

    到门口时，岳小峰在木代怀里挣：“不出去，会被卖掉哒。”

    谁是自己人？毛毛叔，毛毛姨，要出去，也只能跟自己人出去。

    毛哥也不是很放心——这些人虽然是神棍作保的朋友，到底初次见面，人心隔肚皮，他哪敢把这宝贝疙瘩蛋让半熟不熟的人抱走啊。

    没办法，木代只好把岳小峰放下，刚走出几步，听到他在后头叫：“口袋姨姨。”

    回头看，岳小峰扒着门槛，眼巴巴的，毛哥的客栈是老宅子，门槛高，小家伙只露个脑袋，下巴磕在门槛沿上，可怜兮兮，又拿手背揉眼睛了。

    木代心疼坏了，想着，自己这一走，毛哥那么粗枝大叶，没准真要把岳小峰绑柜脚上了。

    她小跑着回来，把岳小峰抱起来，小家伙开心坏了，糯糯叫了声“口袋姨姨”，搂着她脖子，啪嗒就在她脸上亲了一下。

    小孩儿的吻，暖暖的，柔软中带一丝痒，木代心都飞起来了，像被温柔的手轻托，一直往上，直上云霄。

    转头对罗韧说：“要不我不去了，就在这等你们吧。古城长的都一样，我在丽江长大的，早看腻了。”

    炎红砂急了：“不行啊，要一起玩的。”

    木代说：“我们不是早晚都在一起吗。”

    那不一样的，炎红砂急的跺脚，这一次，有特殊意义，是几个人头一次共同出行，以玩为目的——她就想大家同进同出，哪怕是排排坐吃果果呢，干什么都得统一，怎么能少了一个木代呢。

    罗韧看出炎红砂心思，过去跟毛哥商量，能不能把小家伙带出去。

    说，行李都在客房，家在丽江，神棍知道地址，我们不会带着小家伙跑了的。再说了，五双眼睛盯一个孩子，包准不让他出状况。

    显得自己挺不相信人似的，毛哥被他说的不好意思起来，主动去做岳小峰思想工作：“不卖你，还带回来的。毛毛叔彻底检查过，这些不是坏人。”

    终于浩浩荡荡出门。

    ***

    古城跟丽江很像，但多几分安闲适意，街道上有游客，却不显拥挤，两旁是店铺，却不急于揽客，客主两便，街面上飘着打碟的乐音，有当地白族人烤饵块，年糕样的糯米饼摊在支架上，烤的酥黄微脆，依着客人要求，或放芝麻糖粉，或放咸丝刷酱。

    炎红砂最为兴奋，各个摊头乱窜，看什么都新鲜，一万三和曹严华走走停停，渐渐地拉开距离，只罗韧陪在木代边上，她抱着岳小峰，难免分心，罗韧要时不时拉她，防她被人碰到，或者提醒她注意脚下。

    再次路过一个店面时，身后飘过来一句：“这一家三口，都长的怪好看的。”

    一家三口？谁跟那个小屁孩是一家？

    罗韧想皱眉，却忍不住微笑。

    他很自然的，伸手搂住木代肩膀。

    一直趴在木代肩上的岳小峰抬头，瞥了他一眼，又盯住他搂在木代肩膀的手，吭哧吭哧的，把他的手拿掉了。

    罗韧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这小屁孩，是不想活了吧？

    他没吭声，过了会，又不声不响搂上去。

    岳小峰再次抬起头，不屈不挠，掰着他的手，咬着牙，憋红了脸，使了吃奶的劲儿，又推下去了。 166阅读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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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9 第⑤章

﻿    罗韧气的牙痒痒。

    但他没有再尝试，又不是三岁，和这种小屁孩在众目睽睽下较劲，太跌份儿了。

    从长计议，总有你落到我手上的时候。

    罗韧不动声色，戒急用忍，言语动作，对木代都更加回护。

    不远处，炎红砂在一家印度风格的店前驻足，兴奋地催木代：“快来快来。”

    她被店里流光溢彩的印度纱丽晃花了眼。

    其实这样的店，在丽江也有，平心而论，跟连殊的店有点相似，玩的都是情调风格。但是隔锅饭香，看自己的总觉得稀疏平常，别人家的才稀罕。张叔常挂在嘴边的话是，丽江有什么好的，怎么全国人民都往这跑？

    张叔看了十几年的玉龙雪山，从没真的爬过，兴奋地过来买票的，大多是外地人。

    精明的女店主为两人展示着纱丽的不同穿法，夸她们夸的明目张胆：“两位姑娘这么漂亮，进里屋试一下呗，好多颜色，上身才有感觉。”

    里外屋之间，只用水钻的珠帘间隔，为屋子增加变幻的色彩和朦胧效果，以期达到刺激消费者肾上激素分泌从而头晕目眩买单的效果。

    木代把岳小峰放下，说：“你乖乖的，姨去试漂亮衣服。”

    她和炎红砂挑拣了好多，在店主的陪同下笑着进去，珠帘晃着倩影，一如任何一对喜好一致的闺蜜。

    店门口，杵着罗韧、曹严华和一万三，像门神。

    一万三说：“女人试衣服比洗衣服慢，两个女人试衣服更完蛋，咱是不是去找个咖啡馆坐坐？”

    曹严华说：“虚伪！人类就是虚伪，自己长的没颜色，非把五颜六色往身上套。这一点上，还不如解放，人家解放身上的毛，那颜色是天生的。”

    岳小峰含着手指头走来走去，店里的陈设都是异域风格，他看什么都好奇，有一次垫着脚伸手想摸，可惜个子太矮，嘴里喃喃着“哎呀哎呀”，使足了劲，还是摸不着。

    回头看罗韧，罗韧回以微笑，那笑容涵盖诸多寓意，譬如幸灾乐祸、落井下石、袖手旁观。

    岳小峰知道指望不上他，眼巴巴向里屋去，嘟嚷着：“口袋姨姨……”

    罗韧拿手肘捣了捣曹严华：“把小家伙弄出去。”

    曹严华吓一跳。

    “弄……弄哪去？”

    “随便，看他在眼前晃，心烦。”罗韧话里有话地给他支招，“你觉得他可爱，心里喜欢他，带他出去买糖，不行吗？”

    不愧是同生共死若干回的队友，曹严华一点就透，悟了他小罗哥抓紧任何时机give岳小峰的心思。

    他几步冲到岳小峰面前，悍然截胡，没等岳小峰反应过来，抱起了就往外跑。

    跑出好远，罗韧才听到岳小峰被风送回来的一句：“干什么呀，你干什么呀……”

    心中掠过一种大仇已报的快感。

    然而这快感并没能持续很久，曹严华很快又抱着岳小峰回来了。

    岳小峰哽咽声不绝，眼睛红的像兔子。

    而曹严华满头大汗。

    据说，岳小峰反应过来之后，哭闹不休，除了叫“爸爸妈妈”，还叫“我要被卖啦”。

    全民打拐的风气已然初步形成，边上的人一听，神色顿时怪异，对比长相，更生疑窦——虽然没人上前阻拦，但是很多人遮掩着的手机镜头已然对着曹严华咔嚓咔嚓。

    曹严华沉痛地觉得，跑去跑回这段时间，自己的照片可能已经在微博转发过五百了。

    听到哽咽声的木代马上出来，问：“岳小峰怎么哭了？”

    如同多年受罪的小媳妇见到了娘家人，岳小峰叫一声“口袋姨姨”，抽噎着跑过去，木代变了脸色，怀疑似的目光专盯罗韧曹严华一万三。

    其中势必有人使坏。

    曹严华白了脸色，翕动着嘴唇，意欲坦白从宽：“小师父，我……”

    岳小峰突然冒出一句话，拯救了他：“我不喜欢小刀叔叔。”

    除了女店主并不知道“小刀叔叔”意指何人，所有人的目光，刷的盯在了罗韧身上。

    罗韧处变不惊，干笑：“我怕他无聊，让曹胖胖抱他出去买糖吃……”

    心里却在咬牙：小兔崽子，鬼精鬼精，居然知道是他幕后捣鬼。

    木代蹲下，帮小家伙擦眼泪，软语哄他：“没事没事，姨姨也不喜欢他。”

    岳小峰拿手背抹眼睛：“不跟小刀叔叔玩。”

    “不跟，绝对不跟。”

    “不要小刀叔叔跟着。”

    “不要，绝对不要。”

    看来结婚是有必要的，男女朋友的羁绊到底不牢固。

    岳小峰不让他跟，他就只能保持距离，期间，木代抱歉似的回头看他，罗韧并不恼火，看着她笑的愈发温柔。

    他才不会一怒之下拂袖而去，多年斗争经验，让他学会要争取核心人物。

    路上，炎红砂忽然接到神棍电话，也不知神棍交代了她什么，她嗯嗯啊啊几声，挂了之后，忽然就把半日游的安排抛诸脑后，暗搓搓一会儿凑近一万三，一会儿又跟曹严华耳语。

    再然后，几个人各持理由，有肚子疼想回去休息的、有想去找营业厅换手机套餐的，最能掰的是一万三，说，我刚收到短信，当年跟我一起骑行川藏线的哥们现在也在古城，我得去会会。

    走吧走吧，罗韧并不在意，至于木代，一门心思都在岳小峰身上，问他：“咱们也回吗？”

    “不回，逛街街。”

    于是继续逛街街，行径一处时，边上突然传来苍老而又沙哑的声音：“是没插花的姑娘吧，要不要算上一算？”

    转头看，角落处蹲了个老头，头脸都缠着麻布，只露一双看不到光的浑浊老眼，脚边有个讨钱的饭盆，还有个供客人坐的小马扎，背后一根竹竿带着布幌子伶仃地靠在墙角，依稀能看到“葛二、算卦”几个字。

    罗韧也在不远处停下，并不去刺激岳小峰的敏感神经。

    木代对算命不感兴趣，但对葛二的前半句很好奇：“什么叫没插花的姑娘啊？”

    葛二喉咙里滚了两下，带痰音：“就是没嫁人。”

    这老头的眼光还挺毒，对于算命的，想试探准不准，就看你自个儿会不会唬，木代唬他：“谁说的，我结婚很早，儿子都有了。”

    她抱着岳小峰在小马扎上坐下，顺势在小家伙脑门儿上叭嗒亲了一下。

    葛二说：“姑娘，你命里有女儿的缘，将来，你是带个女儿的。这个可不是你儿子，至多是干儿子，要么半子……”

    说着，目光从岳小峰身上扫过，眸子忽然紧了一下，喉头有点发干。

    木代有兴趣听：“说下去啊。”

    葛二喉咙里又滚了一下，语气怪异，说：“这个小娃娃，让我仔细看看。”

    他黑褐色的、橘皮百结的老手，慢慢摸上岳小峰的手背。

    大概是嫌他手粗，岳小峰“哎呀”一声把手缩回去，小脑袋抵在木代怀里，自言自语说：“看什么呀。”

    葛二干笑，忽然说：“好，这个小孩儿，面相长的好啊。”

    他的话忽然多起来，指点木代：“你仔细看啊。”

    “相貌连通五脏六腑，人的脸部，额头、下巴、鼻子、左右颧骨，是五座山，代表五岳，鼻子是中岳，代表自己，必须高过其它四岳，但不能太高，太高显孤；也不能太塌，太塌没主见……”

    他讲的晦涩，自己却起劲，手指如颤巍巍鹰爪，顺着岳小峰五官比划，木代听的一头雾水，岳小峰却忽然“哎呀”一声大叫起来。

    木代急低头，岳小峰气鼓鼓的，伸手挠着脑袋，葛二讪笑：“太对不住，小孩子细皮嫩肉的，老头子手粗，划到了，对不住对不住。”

    他的手是粗，有些干裂的老皮硬翘，小孩儿头皮嫩，真划到了怕不是有道血口子。

    木代赶紧去看岳小峰头皮，还好，没有异样，葛二局促地站起来，佝偻着腰，一个劲道歉。

    年纪这么大了，对着她又是鞠躬又是赔礼，木代不好意思，但心里觉得不对，有那么一团疑窦，见风的草一样开始长，却不知道要长到什么方向。

    手机忽然响起，她一手护住岳小峰，另一手去接手机。

    是罗韧的声音，说：“你带着岳小峰回去，现在。其它的，我来解决。”

    挂了电话，木代站起身，忽然想到什么，四下去看，她记得，起初罗韧就待在附近的，但是现在，他不见了。

    ***

    太阳有点低了，这两天，古城的天气不大好，入午后就犯阴，起大风，浓云往顶上一照，疏淡的阳光染上一层灰，好好的午后，搞得跟行将入夜似的。

    葛二走在脏旧的长巷子里，怀里挟着长竹竿，布幌子迎着风，猎猎地飘，腋下同时夹着饭盆和叠起的小马扎，躬着背，剧烈的咳嗽。

    巷子尽头处，有他栖身的小屋，几平米，是住户用来放杂物的储物房，经不住他磨嘴皮子，半送半租给他住，门是木板拼接的，透着风，他在内里糊了好几层报纸。

    推开门，里头黑漆漆的，透着香灰味，葛二放下身上的家伙，往屋子正中走了几步，伸手拽着了悬空的灯绳。

    罩着一层油灰的钨丝灯在顶上悠悠地晃，晕黄色的灯光把屋子角落处的一个简陋供台掠的忽明忽暗。

    供台是没打磨过的废木板拼接成的，边上还有棱棱冒起的钉头，正中是个香炉，里头积厚厚的香灰，像拱起的坟包，正中插一根熄灭的红蜡烛，周围环三根线香，熏黑的墙上贴很多画着道道的符纸，正中是赤膊的钟馗，凶神恶煞，手撕小鬼。

    葛二清清嗓子，边上摸出火柴，抽梗子划了焰，蜡烛和香头点上，又抽开抽屉，拿了纳鞋底的大头针，顶着指腹扎出了血，挤了一滴，落到香灰里。

    再然后，阴测测的，从怀里掏出一个糙黄纸包，看了一会儿，慢慢凑近烛头。

    就在这个时候，身后忽然破空有声，一把冰凉锃亮匕首，斜空里突然飞过来，噌一声带翻香炉，硬生生扎进桌面里。

    香灰打翻，被从突然大开的门外吹进的风扬起，侵入他本就生翳的眼睛，身后传来脚步声，一步一顿，一顿一沉。

    葛二被香灰呛的咳嗽，勉强回过头去看，透着灰雾，只模糊看到一条人影，高大，迫地他要仰头看。

    罗韧抽走他手里的糙黄纸包。

    当时，木代看不到，他的角度，却看的分明——葛二说的滔滔不绝，老手看似没碰到岳小峰，却在某个一瞬间，手腕一沉，以很快的手法，施了巧劲，擢了小家伙两根头发。

    他攥紧纸包，去到供台边，拔出钉在桌上的匕首，拿匕首尖拨了拨从倒翻的香炉里滚出的一团，那是很小的幼猫的头骨，狰狞而又诡异。

    老家伙，一看就来路不正，浑身透着歪和邪气。

    罗韧冷笑一声，踢开靠边叠起的马扎坐下，手里把玩着那把匕首：“你都七老八十的人了，倒是给我说清楚，为什么跟个两岁多的小孩儿过不去。”

    葛二惶恐的往后退，退不了两步，背就抵上了冰凉的墙。

    罗韧笑起来。

    “你不说？我有的是办法让你说。或者，也用不着你说，我多的是手段让你死的像个理应死掉的人。” 166阅读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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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0 第⑥章

﻿    回了客栈，木代总觉得心里有点七上八下，炎红砂她们也不知哪儿去了，发信息去问，她回：忙着玩儿呢。

    真是的，一到古城，个个都跟撒丫子的鹰似的，不过木代也并不担心，似乎凶简的事了，这世上就没什么好操心的了。

    她带着岳小峰在客栈里的酒吧玩，拿了本旅游图册教他认图，无意间翻到一页，居然是讲函谷关，上头配了幅古风盎然的图，正是须发皆白仙风道骨的老子出关，画图的唯恐老子寂寞，还添了个唇红齿白的小仙童引牛。

    太过熟悉，木代居然双眼发酸，指给岳小峰看：“看，这里是函谷关，姨姨去过的。”

    岳小峰却扒着桌面，踮着脚，小下巴扬的高高：“妈妈，妈妈。”

    木代奇怪了半天，才发觉他是对着墙上挂着的照片发声。

    她抱了岳小峰去看，照片是在藏北拍的，一片素白，远景雪峰，近景雪地，停着的越野车后，两道深深的蔓延至极远处而浅的车辙。

    车头边站了两个人，一个穿红色袈裟的中年男人，应该是上师，另一个是个长发女子，温婉恬淡，眼神不惊不扰。

    木代说：“这就是你妈妈啊。”

    她把岳小峰举高，岳小峰兴高采烈，小胳膊张开，像是要抱，末了贴住墙，吧嗒在镜框照片上妈妈站的地方亲了一下，留下个湿湿的小唇印。

    木代几乎羡慕起来，小家伙这头说着妈妈不要他了，转头看到妈妈的照片，却欢欣雀跃地拉也拉不住，哪一天，这世上有这么个小家伙，也这么依恋她就好了。

    晚饭时，几个人还都没有回来，木代和毛哥夫妇一起吃，她给岳小峰围了小围兜，细心地一勺勺喂他，毛嫂夸她：“将来一定是个好妈妈，这么贴心。”

    岳小峰纠正毛嫂：“这是姨姨，口袋姨姨，不是妈妈。”

    毛哥一直注意看木代，问她：“听神棍说，你功夫很好，是正宗的武林一脉？”

    木代说：“是我师父功夫好，她叫梅花九娘，早些年很有名气的。”

    说到这时，心里止不住遗憾，她请万烽火帮忙打听师父的生平往事，至今没有确切消息，某一次她着急，对万烽火说：“怎么会打听不到？我师父当年，应该很有名气的。”

    那年月，梅花九娘应该也是个济世的女侠，说不定故事都被编了在坊间传唱。

    万烽火说：“哎呦小姑娘，你知道当年是什么状况吗，乱世出英雄，到处都是人物，多少书上有记载的人，最后都没个下落。”

    话外音是，更何况是你师父这样，都没被文人写过一笔。

    毛哥又问：“那到底是你厉害呢，还是罗韧厉害？”

    木代说：“罗小刀吧。”

    毛哥说：“我觉得不是吧。神棍说过，罗韧是雇佣兵的训练，但你是扎扎实实下的十几年功夫，又有名师点拨——我跟你说，我一直觉得，中华武术可以秒杀一切国外流派的。”

    木代笑：“这有什么好比的。”

    毛哥被她笑的，竟然没什么话说了。

    快吃完时，收到两条信息，一条是神棍发的，说是明天就是好日子，宜嫁娶出行理发安床，明天结婚最好。

    木代无所谓，罗韧说过，这次只是还个心愿，又不是真正的大日子，管它哪一天呢，吉日就行，大家高兴就好。

    另一条是郑明山发的，说是收到神棍通知了，明天晚上之前一定到。

    这倒是让木代矛盾了好久：该怎么跟大师兄解释这次只是个戏闹之举呢？毕竟将来由红姨主持的真正结婚，大师兄是一定要到场的——大师兄会不会说她，结婚还搞个彩排，怎么着，为了多收红包吗？

    吃完饭，岳小峰开始打呵欠，小家伙精神了一天，终于有些疲倦了，毛嫂要带他回房，他不干，抱着木代的胳膊说：“人家要跟姨姨一起。”

    毛嫂说：“那可不行，你是男的，姨姨是女的，不能一起。”

    岳小峰坐在小板凳上不吭声，过了会，自己拖着小板凳，挪到厨房角落里，对着墙坐。

    毛哥乐了：“小毛头还会生闷气呢。”

    木代觉得没那么简单，隔了会，她偷偷过去看，果不其然，岳小峰对着空墙抹开眼泪了。

    一哄他，他更伤心了，这一次，连木代都不要了，只要爸爸妈妈。

    没离过父母的小孩儿是这样的，不管白天跟你玩的多开心，到了晚上，孤寥上心头，还是爸妈最亲。

    越哄越忙乱，最后，毛哥给岳峰拨了电话。

    木代在边上看着岳小峰抱着手机，抽着鼻子，断断续续说话。

    ——爸爸，你什么时候回来啊。

    ——爸爸，你不想我吗？

    ——我今天差点被坏人卖啦。

    再然后，那头说话的人好像换成了季棠棠，岳小峰跟妈妈讲话的时候，语调明显拉高。

    ——妈妈！

    ——妈妈你想不想我？

    ——妈妈，我想跟口袋姨姨睡，毛毛姨不让。

    说了一阵子，忽然仰起头，对着毛嫂说话：“妈妈说可以哒！”

    毛嫂刮他鼻子：“羞不羞，人家口袋姨姨不想跟你睡。”

    木代忙说：“没事没事，可以的。”

    毛嫂接过手机跟季棠棠说了会话，末了又递给木代。

    跟我说话吗？木代不知道要说什么，接的好生忐忑。

    听到季棠棠对她道谢，说：“小家伙很乖的，睡觉前让他尿尿，晚上他就不起夜了，睡的也沉，安安静静到天亮，不劳人。”

    “就是入睡的时候有点麻烦，估计还是会想妈妈，毛嫂会帮你哄他。”

    木代一直应声，都忘了自己说的什么，挂掉电话时，忽然觉得，跟岳小峰的妈妈说话，心里舒服的很。

    ***

    木代带着岳小峰住峰棠间，一时没睡意，坐在床上陪他玩玩具，什么虎头帽、小皮球、小火车，有些还是毛娃小时候玩过的，毛嫂还真是个居家实惠的人。

    这就是神棍口中非常“福气”的房间么？福气在哪呢？

    她好奇地四下打量，其实也只是个普通的房间，若说非有什么不同，那就是这房间是楼下的，不像普通客人的房间，都在楼上。

    罗韧很晚才回来，先过来看木代，木代问他：“是不是那个老头有蹊跷？”

    她看着罗韧脸色，知道自己先前的担心绝非臆想，顿时懊恼，不知道葛二使的什么法子，她眼力和反应都不差，那个时候，葛二如果有大的动作，她会一脚踹翻他的。

    罗韧笑笑，说：“没什么。”

    又说：“走道难免碰上几个烂人，又不能怪你。”

    “事情解决的麻烦吗？”

    “还行吧，给了他教训，整治一番，赶了他的人，清了他乌七八糟的老巢，我就做了这些事。”

    岳小峰坐在床上，气鼓鼓拍被子：“不跟小刀叔叔玩！”

    罗韧笑起来，反而一路走到床边，坐下，问：“喜欢小刀叔叔吗？”

    “不喜欢。”

    答的斩钉截铁。

    罗韧说：“这样啊，可是我喜欢你，怎么办哪？”

    大概是之前为了小家伙跟葛二较量了一场，岳小峰突然就不是那个讨嫌的小屁孩了，是他出过力保护的——看在眼里，忽然不同。

    岳小峰愣了一下，大概是从未预想到成人的世界如此复杂，竟有这样不合常理的回答——我不喜欢你，你还喜欢我，这可怎么办哪？

    可是小孩儿的本性使然，既被人喜欢，大概心里没有不欢喜的，岳小峰嘀咕说：“谁让你喜欢我啊。”

    声音低了不少，也不赶他走了，假装专心致志玩小火车。

    罗韧低声说了句：“小家伙的父母，大概也不简单。”

    木代好奇：“为什么？”

    “有时候掂量一个人，可以从对手的份量入手，葛二不是什么好东西，但手底下确实有真章。”

    他摸摸岳小峰的脑袋：“说是跟他妈妈早些年结下的梁子，这种陈年旧事，我不好理论。但你如果是个硬气的人物，尽可以大人对大人，找他妈妈解决——对个小孩子下手，我就看不过去了。”

    忽然想到什么，问木代：“你收到神棍的信息了吗？”

    木代点头，顿了顿又笑：“忽然说明天要结婚，感觉怪怪的。”

    “怪在哪？”

    “就是……没什么感觉。”

    “哦，没什么感觉。”

    他不动声色，像是重复，又像自言自语，过了会看岳小峰：“会数数吗？”

    “会，数到五十！”

    岳小峰比划五十，先伸出一个巴掌，又伸出两个巴掌。

    这叫五十。

    “小刀叔叔陪你玩个好玩的，捉迷藏。”

    罗韧教他：“你蒙上眼睛，数到五十，这段时间，小刀叔叔找地方藏起来，数完了，你就来找，好不好？”

    听起来很好玩的样子，岳小峰眨巴眼睛。

    罗韧帮他做决定：“好，那就开始了啊。”

    他顺手抽了枕巾，罩住岳小峰脑袋，边角打了结，岳小峰坐在床上，脑袋上像罩了个纸袋子，打结的地方，又像伸出的牛角。

    木代笑的不行：“哪有这么给人蒙眼睛的……”

    岳小峰瓮声瓮气的，真的认认真真开始数数了：“一，二，三……”

    木代推罗韧：“还不赶紧藏，这屋里不好藏吧。”

    她当真为他留心起藏身的位置来。

    橱柜里？不行，太小；桌子后头？也不行，一目了然。

    正想着，身子一个趔趄，罗韧一把把她拉进怀里，伸手环住她腰，贴近她耳边，低声说：“你还真以为，我有兴趣跟他捉迷藏呢，我又不是三岁。”

    木代睁大眼睛看他，从他目光里，看到一些不一样的东西。

    忽然有些尴尬，低声说：“他在边上呢。”

    是，在边上，像个板板整整的计数器，念：“十一，十二，十三……”

    罗韧笑：“在边上怎么了？我怕他？”

    他胳膊收紧，低头吻向她面颊，另一只手顺着她腰线往上，木代喘的急，下意识想挣，罗韧的手停在她胸上，隔着衣服，狠狠一攥。

    木代痛的一惊，脑子里一片空，耳膜处悬悬荡荡，听到岳小峰奶声奶气，念：“二十七，二十八……”

    念“二”的时候，总觉得像在念“饿”。

    她看罗韧的眼睛，觉得他眸色比任何时候都来得深，嘴唇忽然有点干，不安地咬了下，贴着他的身子有点发颤。

    罗韧凑到她耳边，说：“今晚，小家伙睡了之后，你来找我。”

    这是什么意思？

    木代的呼吸急促起来，觉得自己明白，又觉得不明白。

    让她去找他，大概不是为了聊天吧。

    罗韧笑了一下，松开她，木代低下头，心跳的厉害，只听到门响，连罗韧什么时候走的都没注意。

    “四十九，五十！”

    岳小峰兴奋的拽下了枕巾。

    木代的脸颊依旧烫的厉害，慢慢在床边坐下来，两只手绞在一起。

    去，还是不去呢？

    耳边响起岳小峰失望的大叫。

    ——“小刀叔叔骗人！”

    ——“坏人，妈妈挠死你。” 166阅读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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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1 第⑦章

﻿    晚点时候，炎红砂几个终于闹闹哄哄地回来，都到房间里逗了一回岳小峰，木代总有点心不在焉，问她们去哪了，炎红砂絮絮叨叨说了一大堆，无非是说古城如何如何好玩，他们如何如何逛。

    木代随口应着。

    炎红砂大概看出她不对劲，拿手在她眼前晃了又晃：“怎么啦，恍恍惚惚的。”

    曹严华说：“哎呀，红砂妹妹，你懂什么，我小师父毕竟是马上要当新娘子的人了，心态不一样的。”

    炎红砂翻他白眼：“我不懂，你懂？说的跟你当过新娘子似的。”

    但这借口显然万用，木代再表现的不对，别人也只回以心知肚明的善意微笑，一万三还揶揄炎红砂：“没个眼力劲儿，将来你当新娘子，就知道了。”

    炎红砂让他说的不吭气，心里又不服：怎么一个个都跟过来人似的。

    炎红砂他们是晚归的最后一批客人，她们上楼之后，院落就安静下来，木代听到毛哥关大门的声音，木头的门扇吱呀吱呀，吊着人的一口气，然后砰一声落闩，旧时代的农耕日子，寻常人家，总要等这一声门响，才算真正结束了一天吧。

    木代也关了灯，岳小峰规规矩矩的躺着，被子盖到胸口，黑暗中，眼睛眨巴眨巴。

    小孩子的眼睛，不看污浊，不经世事，不受尘霜浸染，亮的像星子。

    说：“口袋姨姨，我想妈妈。”

    木代说：“妈妈也想你啊。”

    “妈妈会给我讲故事哒，还会拍拍我。”

    木代也开始讲故事了，一边讲，一边轻轻拍他。

    讲老子过函谷关的故事，那头驮他出关的青牛如何乱跑，喂了三颗巧克力才听话，后来，尹喜开着小火车在后面追，说，先生先生，你应该封印七根凶简啊……

    岳小峰睡着了。

    木代在黑暗里静静坐着，听岳小峰绵软的呼吸。

    然后轻手轻脚，掀开被子下床。

    季棠棠说，小家伙很乖的，睡觉前让他尿尿，晚上他就不起夜了，睡的也沉，安安静静到天亮，不劳人。

    但木代还是不放心，怕他晚上乱滚摔下床，搬了椅子，挡住床两边，又用枕头在他边上摞起。

    这才很小心的开门出来。

    夜气清冷，小书屋在院落中央融着月色发出玻璃的亮光，木代屏住呼吸慢慢上楼，木头的楼梯，脚步稍重就吱呀一声，像是知晓她的心事。

    到了二楼，记得罗韧住右手第三间，尽量轻的过去，夜晚传音，能听到房间里客人们入睡后的声息，过第二间时，听到曹严华咳嗽，不耐烦的嘟嚷着翻身。

    罗韧的房间到了，没开灯，虚掩着门，像是个邀约的手势。

    木代咬嘴唇，心跳如鼓，忽然对自己叹气。

    她从小被红姨和师父教育着做个淑女，自爱守礼的道理一堆堆，总没想过，有一天，自己会三更半夜，摸进男人的房间去，而且，心里还挺乐意。

    理当遭到鄙视，她想。

    鄙视了自己几秒之后，并不迷途知返，推门，进屋。

    世人总会有点甘于沉沦的*和向往，在寂静的夜里，羞于启齿，但也不想口是心非。

    毕竟高手，只一秒钟，她就知道，罗韧不在。

    有点不甘心，往里走了几步，摸到床，床单冰凉，被子叠的方正，木代往床上一躺，忽然生气，一脚踹翻被子，心里骂：罗小刀，骗子，坏蛋！

    过了会，起身，揣着生气，打罗韧的电话。

    他很快接了，在那头轻笑，说：“呦，去啦。”

    木代脸红，说：“我回去睡觉了。”

    “出来吧，我在外面。”

    “毛哥已经关门了。”

    “难得倒你？”

    再听，那头就挂电话了，木代攥着手机，觉得自己很没面子：大半夜的，和自己的男朋友见面，扑个空也就算了，还要我走屋顶翻墙，我是有多主动？

    闷气生了一会，还是照做。

    也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凶简的缘故，素日里的轻身功夫，简直信手拈来，她从客栈垂脊的长背处站起身子，看到夜半古城长长的泛着青石板色泽的安静巷道，也看到巷子尽头处，背倚路灯灯柱站着的罗韧，指间挟着支烟。

    罗韧也抬头看她，淡薄的烟气被灯光染成晕黄，隔着这一层，她在屋脊上站起，长发顺着风的方向扬，衣服被吹的紧贴身体，贴出盈盈一握的腰线。

    她很快下来，有点别扭，那一段路，走了好久。

    到近前时，顾左右而言它：“不是不喜欢抽烟吗？”

    罗韧在边上的驳墙上摁熄烟头，拉她进怀，低头，贴着她嘴唇鼻端，跟她说话。

    “清醒时不大碰，但有些时候，助兴。”

    说的含蓄，又更直白，淡淡的烟味，摩挲着嘴唇，和她的气息纠缠在一起，木代的声音带些微颤，问他：“明天不就结婚了吗，怎么是今天？”

    换了是她，不管多想，都愿意为某个重要的日子，等上一等。

    罗韧说：“今天心情好。”

    木代瞪他，他笑起来，终于实话实说。

    “婚礼是办给别人的热闹，神棍从四面八方给我拉来那么多人，到了明天，各种流程，各套仪式，各种玩闹，劝酒、闹房、听墙角，我还怎么专心？”

    “红砂她们今天消失那么久，你还真觉得是逛街去的？”

    “小屁孩这两天也没走的架势，到了明晚，再闹腾起来，我头疼。”

    木代笑，罗韧总有道理，她也总无话可说。

    她攥住罗韧衣角，手心微汗，顿了顿低声说：“那干嘛出来？”

    罗韧抬头，看向客栈的门楣大扇：“毛哥的客栈，什么都好，就一点。”

    “什么？”

    “不隔音。”

    他的房间，一边是曹严华，一边是炎红砂，曹严华打呼噜的声音如在肘边，留在房间里，他才是昏了头了。

    峰棠间最有人气是有道理的，那是楼下的唯一一间客房，砖瓦结构，隔音效果不错，不过，岳小峰正在里头睡的四仰八叉。

    他拉木代：“走吧。”

    去哪？木代没问，罗韧总是有安排的，就好像他料理葛二，花了一些心思，事后只说，还行吧，都解决了。

    木代被他牵着手走，过高高低低的青石阶、或明或暗的巷道，有时遇到新奇的店面，会停下来看两眼，看到夸张的广告语，会取笑两句，她觉得这样也不错，一直走下去也愿意。

    然后就到了。

    对比毛哥客栈的中心位置，这里算边缘，挺偏，客栈少人住，所以店家挖空心思，反走路线，寄望于长租，做的都是小院独栋，精心设计。

    罗韧带着她拐进一家，院子不大，鹅卵石铺的小道，辟了一半的院落做水池，里头立着一人多高假山，池边有射灯的暗光，假山上一道瀑布下挂，水声淅淅沥沥，山上有住户，错落分布着惟妙惟肖的泥塑儿人，有打猎的，有蓬屋烧火的，有赶牛的，有张油纸伞的，也有作揖的。

    木代步子有点飘，就在这泠泠的水声里进屋，房门关上，月光只在窗沿下抹一道银色的影子，木代说：“不开灯吗？”

    “开了又关，怪麻烦的。”

    也是，她吞咽了一下，攥起了手，以她的目力，本该很快就视物，这个时候，忽然失去分寸，只觉得黑，屋子大而清冷，两人的呼吸在看不见的地方相触，隐约看到罗韧的身形轮廓，他脱了上衣，过来抱她。

    木代倒吸着气，触到他炙热的身体，手不知道往哪里摆，又觉得他筋骨有力，把她的柔软收的没有缝隙，小臂在她臀下一托，稳稳把她竖抱起来，下*身相贴，不加掩饰的试探和进犯。

    木代脑子发炸，她一贯以为，和罗韧早已足够亲密，只是未逾最后一道人伦，现在才知道，和最后一关相比，经历过的，好像蜻蜓点水。

    她声音打颤，说：“罗小刀，你跟我说说话，我……有点紧张。”

    罗韧轻笑，抱着她往里走，木代没了重心，只能搂住他脖颈，张皇间，忽然又被放倒在床上，床很大，背贴着柔软的褥子，却似乎人生都没了着落。

    他站在床边，然后泰山压顶样，向她覆盖下来。

    木代承受他男人的形体和重量，觉得自己很小，小到能被他遮掩收藏，她喘不过气来，四围的氧气忽然缺失，不知道罗韧怎么帮她脱的衣服，冰凉的空气忽然侵过来，□□在外的肌肤浮起一层细小颤栗。

    罗韧说：“我跟你一起，但我不说话。”

    不跟她说话吗，那怎么办？木代睁着眼睛，扭头看窗口透的那一沿光，想借这一线光度过全程，却被身体的反应狠狠拉回来。

    罗韧的手在她身上肆无忌惮，像攻防，专攻她最敏感脆弱的部位，她却没有撤退逃离的空间，想蜷缩到最小，又被迫对着他全部舒展，他手臂从她后背横亘，逼得她上身挺起，埋头在她胸口，吮*吸咬啮，另一手却滑入她腿侧，撩拨最后的关口。

    木代失声叫出来，近乎挣扎着断断续续说话，床榻周围，散落她溃不成音的低喃。

    不行，真的不行。

    罗小刀，我们下次好不好。

    多久？还有多久？

    然后就没有话了，她说不出来，喉头发干，那些想说的句子，成了一个个无声的字，弹跳出好高，又打回她身上，拳头空攥，喉间徘徊近乎失声的□□，下意识抓住床单，齐整铺开的床布被她攥的移位，纠作一团。长发压在身下，有时牵扯到，居然不觉得疼，身体开始灼热，脖颈、腰间出密密的汗，罗韧的呼吸也浊重，身上每一处都硬的像铁。

    她记得清楚，有那么一瞬，他两手攥住她的腰，向着身下狠狠一拖，长驱直入。

    世界像立在平衡板，轰然断裂，一切都坍塌，碎裂，化作轻柔的灰，朝着她大雨滂沱。

    有几秒钟，她失去知觉，只知道自己后背拱起，离开了床，绷的像铁，一动不动。

    罗韧也不动，手臂托着她后背，等她自己柔软。

    如他所愿，她终于慢慢软下来，有了第一线声息，像冰层融化成春水，没有挣扎，眸色映入月光，滩开一片迷离，脖颈微微后仰，柔美的曲线，带呼吸的起伏。

    城垣破碎，守军溃散，一片无人驻防的丰美，由他摆布，这世界推翻，任他心意重来，拆散，搭建，撕裂，吞咬，咀嚼。

    还有多久？刚刚开始。

    ……

    木代在晨曦里醒过来。

    不知道是不是她错觉，这晨曦带金色的光，空气中暧昧的味道弥漫，干燥的没有水分，罗韧似乎比她先醒，听到她动静，起身看她。

    被子被他带开，露出她雪白但又遍布痕迹的肩膀，黑色的头发散在胸口，金色的晨曦映衬的皮肤微粉，透亮。

    这个世界一夜之间重塑，有点不真实。

    木代想拉起被子，罗韧不让，胳膊垫入她腰下，覆到她身上，居高临下看她，目光从她脖颈向下，顿了顿低头，吻她平坦小腹。

    手机的外扩音忽然响起：“喂？”

    是曹严华的声音，罗韧居然拨通了电话。

    这骤然来自外界的声音，和这个房间格格不入，木代身子一紧，慌的气也不敢出，罗韧却只微笑，手机拿到耳边，懒洋洋说：“你起了吗？去看看岳小峰那小家伙，他一个人在房里，我怕他醒了闹。”

    曹严华奇怪：“岳小峰？他不是跟我小师父一起睡吗？”

    罗韧嗯了一声，似吻非吻，鼻息轻暖，舌尖轻带，从她小腹，一路往上，经柔软的乳侧，到锁骨，到耳边。

    木代死死咬住牙，身子泛上一层潮粉，随着他行进发颤。

    说：“没有，昨晚上，我带木代，出来看星星了。”

    ***

    是吗？小毛头一个人在房间里吗？

    虽然这一晚都安静，没听到岳小峰哭闹，谨慎起见，曹严华还是手忙脚乱起来，赶紧下床，穿上一只鞋子，找不见另一只，四下看，不知什么时候，被他踢踏到门边去了。

    于是光着脚，一格一格跳着去穿鞋，心里头一阵怒其不争。

    都多大的人了！不说抓紧时间做正事，学什么中二少年看星星啊！ 166阅读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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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2 第⑧章

﻿    临近中午的时候，木代去洗了澡，拿了吹风机吹头发，她倒是想早点回客栈，但后来，曹严华打电话给罗韧说，能晚点回就晚点回，这头布置现场呢，你们回来，反而碍手碍脚。

    吹风机的声音嗡响，很多昨晚的画面，伴随着这声音，忽然从脑海里掠过，小臂和腿过电样颤栗，忍不住去扶洗手台，怕一个错神，会站不稳。

    吹到一半时，罗韧进来，从身后搂住她。

    起床之后的第一次身体接触，木代方寸大乱，手上一颤，把吹风的开关推下了。

    电器音消失不见，洗手间里安静下来，浴后的香氛还没散，偶尔传来莲蓬头滴答的滴水声。

    罗韧问她：“怎么了？”

    木代不知道怎么回答，好久才说：“有点……怪怪的。”

    “不喜欢？”

    她低声说：“也不是。”

    罗韧笑起来，拿下她手里的吹风机放在边上，掰过她身子，说：“来，看我。”

    木代不肯，她还是觉得别扭，头埋的低低，罗韧也不勉强，揽她在怀里，下巴抵着她额头，轻轻抚摸她半湿的头发，说了句：“小丫头。”

    木代鼻子忽然发酸，过了好久才伸手环住罗韧，她从来不曾与人如此亲近，亲近到有点找不回自己。

    这个人，从初次见面时的剑拔弩张，到如今心甘情愿随着他走，自己都搞不清楚，一切是怎么发生的。

    一种患得患失的惆怅，让她依恋这怀抱，不想松开。

    罗韧由着她，并不多说什么，他拿捏她的情绪，如同拿捏最完美的分寸。

    人生中，遇到这样的人，其实也是栽跟头的一种吧，一头扎进去，再爬不起来，只不过触地是软的，不叫她头破血流伤心难过，也不曾薄待她，叫她栽的心甘情愿。

    鬼使神差的，木代问了一句：“罗小刀，你喜欢我吗？”

    罗韧说：“这种话，一般事前问，不会事后问。”

    事前问，有所依仗，事后问，俯仰由人。

    木代抬头看他，眼角有点湿，目光固执到单纯。

    罗韧看她很久，才说：“今天晚点时候，我要和我最心疼的姑娘结婚了，你说我喜不喜欢她？”

    ***

    回到客栈，已是午后，偏黄昏。

    隔着还远，就看到半开的大门上贴着“囍”字，门钩上，颤巍巍挂着红灯笼。

    进门时，顶上晃悠悠的灯笼，在面颊映一片红。

    里头已经布置的差不多了，大红喜字、拉起的彩带、还有结在高处的粉色气球，条件有限，某些准备透着局促和简陋，但喜庆之意点染到十足。

    酒吧的台桌上，每只细吞口的颈瓶里都插一朵百合，为这个，毛嫂还跟一万三提过建议，一万三摊手说：“嫂子，我当然知道玫瑰颜色更浓烈，但是特殊问题特殊解决，罗韧和小老板娘，都不喜欢玫瑰啊。”

    院子里搭了棚，边上有张长的调酒桌，请柬上写了，伴郎一万三会在婚宴中途，为来客奉上专业级别的调酒表演，什么b52轰炸机，螺丝起子，梦幻勒曼湖，还会推出重量级的一款自创，xxxx。

    棚下两张大的圆桌，据说除了本来计划邀约的人外，住店的客人都收到了请柬——人总是乐意见证幸福时刻，尽管伴娘炎红砂去发请柬时言明不要礼金，届时敞开了吃就好，有人还是硬塞了红包，还有客人外出去逛，说是要买特别的礼物给新婚夫妇。

    外请的厨师已经在厨房就位，婚宴各色食材用菜从屋里摊到屋外，蒸炒煎烹的准备工作如火如荼，笃笃笃的剁刀声不停。

    玻璃小书屋辟成了专门的音乐舞台——古城好多背着音箱晃荡的马路歌手，毛哥拽了两个进来，负责婚宴的音乐掌控，两个人正在暖场，抱着吉他调音，套着的歌词试唱。

    ——“今天我要嫁给你啦，今天我要嫁给你……啦……”

    唱的深情款款一脸陶醉，两大男人，春风都上眉梢，毛哥难免担心，怕他们喧宾夺主：今天到底是谁要嫁给谁啊……

    远处忽然跑来个小毛头，穿着金光闪闪的清朝小地主马褂，脑袋上套个瓜皮帽，叫：“口袋姨姨！”

    居然是岳小峰，木代哭笑不得，弯腰把他抱起来，他的小瓜皮帽有点大，歪扣在脑袋上，总是遮眼睛。

    按照神棍拟的仪式，婚礼上要有个小花童，到了新娘扔捧花的环节，岳小峰得捧花上台，递给木代。

    租衣服的时候，店主推荐小孩儿穿的燕尾小礼服，神棍死活不同意，理由是撞衫，但岳峰估摸着，其实是怕岳小峰穿着比他帅。

    他表示无所谓，自家儿子的帅是天生的，绝不会被黯然的衣服遮掩一丝丝光彩。

    “口袋姨姨，你去哪儿啦，我都找不到你。”

    说一句话，伸手推了两次帽子。

    木代在他小脸蛋上亲了一下，还没来得及说话，神棍急急过来：“岳小峰，专注排练，今天你是主角，大明星懂不懂！”

    神棍忽悠的功夫，还是一如既往的炉火纯青。

    岳小峰耍了一下大牌：“哎呀，人家累了。”

    神棍说：“那我换人了啊，我让别的小朋友来做了啊！”

    岳小峰在休息和星途之间挣扎了两秒，扭着身子下来了，一边推着帽子一边踢踏踢踏跟着神棍往场上走，神棍一路弯着腰给他串场：“到时候呢，你就从那，走到那，把花捧给你口袋姨姨……”

    木代眼角有点湿，心里头膨胀着丝丝暖意，问正从边上经过的毛哥：“都是神棍安排的啊？”

    “他？”毛哥嗤之以鼻，“他也就证个婚。剩下的……”

    他指了指不远处和一万三交代着什么的罗韧：“你们家罗小刀牵的头，说是就算条件有限，也得尽量齐备，越热闹越好。这请客、买东西、布置，样样都要钱，我跟你们也不熟，犯不上补贴，他不花钱，谁上赶着办哪。”

    “主意呢，都是你的朋友出的，据说三个人开会商量了一下午，要有个仪式，每个人都要有节目，有表演……”

    正说着，被急急赶过来的毛嫂打断：“新娘子回来啦，赶紧进房准备着，该忙的让别人忙，你负责美美的，就行。”

    她推着木代回房，峰棠间，披挂一新，是今天的出嫁房，也是送嫁房。

    进门之前，木代忍不住回头，把这院子里的热闹景象尽收眼底。

    ——岳小峰在排练，吭哧吭哧的，走过来，走过去，不时地伸手去推瓜皮帽。

    ——神棍手里抱了个文件夹，是的，也不知道他从哪搞了个文件夹，上头密密麻麻写满字，正跟身边的曹严华确认流程。

    “曹胖胖，我发言之后，就是你的节目，魔术表演，2xxxx！”

    ——对面的屋脊上，忽然站起了炎红砂，背后是滑绳的拉环，腰上挎着彩纸拉炮，做着舒展扭腰，说：“我来了啊，我来了。”

    她双臂一张，像鸟儿，顺着房顶上拉开架设的长绳直滑而下，到一半时，长绳被压的内垂，她吊在中央，讪笑，然后从腰上拿过拉炮，拉环一拉，喊：“百年好合！”

    砰然声响中，神棍跺脚：“你要滑过去！滑过去才行！”

    落了一头彩色纸带的曹严华慢吞吞的说：“我从来没有见过如此画风清奇的3xxxx。”

    ……

    ***

    峰棠间。

    房间里装饰过，床单被面都换了新的，毛嫂在外头守着门，让她换衣服。

    没准备正式的礼服，来之前，带了套新衣服。

    黑色的牛津布铅笔裤，乳白色羊绒低领毛衣，穿好了，对着镜子一照，急的跺脚。

    收到消息的罗韧很快过来，跟毛嫂说了一通好话才被放进屋，屋子里，木代急的指领口：“你看！你看！”

    都是他留下的痕迹，领口，颈后。

    罗韧说：“没事，这叫机械性紫斑，主要成因是皮下微血管遇到强大吸力或者摩挲而出血，不致命。”

    木代气的拿枕头抡他。

    罗韧大笑，拉她入怀：“反正婚礼是晚上，看不见。”

    又胡说八道。

    末了，罗韧把她的头发拢散开，遮住颈后，又拖几缕到胸前，拉出那个带珍珠的水手口哨搭在领口边沿。

    勉强能遮住。

    木代不放心：“要不要围个围巾？”

    “欲盖弥彰吗？”

    她咬嘴唇：“那……临时买一套，来得及么？”

    罗韧看向窗外，那里，天色有些暗了，院子里开始亮灯，人声渐渐喧嚣，毛嫂在外头笃笃拍门：“新郎不能再待了啊，接下来，只能放女客了。”

    木代认命了，往外推罗韧：“走走走。”

    ***

    按照毛嫂的说法，依着当地规矩，新郎上门迎娶，陪着新娘子的女客，得有几种。

    一是没出嫁的姑娘，算伴娘、闺蜜。

    二是结婚不算久的新媳妇，最好已经生了小家伙，意头好，是新娘的榜样，也有祝新娘子早生贵子的意思。

    三是持家多年的女主人，老成、稳重，代表了长长久久的未来日子，并不只靠夫妻恩爱甜蜜，还要有生活和经受的智慧。

    可巧，几种都能聚齐。

    木代终于见到季棠棠。

    长相是那种让人觉得舒服的漂亮，年纪说不好，乍看上去，木代觉得跟自己差不了多少。

    但眼神不同，她的目光里有一种过来人的沉静，看人时，带柔和的笑，举手投足处，又有女子居家的温婉。

    但炎红砂悄悄跟木代咬耳朵，说：“神棍早上说了，岳小峰的妈妈很玄的，昨晚上跟个女鬼对桌谈判呢……”

    木代吓了一跳：“女鬼？”

    “也不是。”炎红砂说不清楚。

    她从神棍那里零碎听说，说是一个女的，叫盛影，死了之后怨气不散，住进季棠棠的朋友石嘉信的身体里。

    本身是两人共用皮囊，后来不知怎的，盛影占了上风，一个男人的身体，说话做事，跟个戾气刻毒的女人无异，石嘉信痛苦之下，不知道使了什么法子，向季棠棠求救。

    炎红砂咋舌：“说她脸色一沉，一巴掌过去把那个男人打翻，说，你不想活，我就送你死，分了一半的地方让你住，你就得懂规矩。”

    是吗？木代偷偷看季棠棠，像个温柔的姐姐，完全想象不出发怒时的样子。

    岳小峰在门口闹：“我也要进去，妈妈进去了，口袋姨姨也进去了，我也要进去嘛……”

    岳峰的声音传来：“岳小峰，规定好的，女的才能进去。你是岳小峰啊，还是岳小棠啊？你说一句你是岳小棠，我就让你进。”

    没声息了，木代想笑，眼前脑补出岳小峰撅着嘴巴推瓜皮帽的模样。

    最后，估计还是岳小峰胜出了。

    ***

    新娘子，得有个妆容。

    炎红砂摊开新买的化妆盒，仔细看木代：“我看看啊，应该画个口红，显得人精神，还应该描个眼影，这样眼睛好看……”

    她忽然有点奇怪，觉得眼前的木代，比平时要漂亮，说漂亮也不确切，是多了种撩人心的柔媚，眼神清亮，嘴唇极其娇艳，口红盘的色一个个看过去，哪一种都没有她自己的唇色来的好看。

    要当新娘子的人，果然会变美呢。

    季棠棠也过来帮着端详，目光无意间瞥到她领口，稍稍停驻。

    木代敏锐地感觉到了，刹那间一张脸通红，垂下的手攥住衣边。

    季棠棠不动声色取了刷头，蘸着眉粉帮她淡扫眉梢，趁着旁人不留神，声音很低的问她：“那个印子，有24小时吗？”

    木代心头一突，被她叫破了，反而不紧张了，因着秘密共享，忽然觉得她亲切，低声回答：“没有。”

    季棠棠嗯了一声，转头看毛嫂：“嫂子，让厨房帮我煮两个鸡蛋吧。”

    炎红砂听到了，说：“也给我来一个吧，我也饿了呢。”

    鸡蛋很快过来，季棠棠趁热剥了一个，拿纱布包好递给木代：“在有淤的地方滚一滚。”

    木代侧过身子，尽量避开炎红砂她们的目光，低声问她：“管用吗？”

    奇怪，总觉得，问这话时，季棠棠忽然有那么一瞬间的失神，像是想起了什么事，然后，嘴角浮起温柔的笑，说：“我觉得，挺有用。”

    ***

    时间在倒计时，外头更吵了，有吹口哨的，也有起哄的，毛嫂出去了一回，回来时，转达神棍交代的婚礼仪式流程：“我们不搞太复杂，没有拦门什么的那一套，时间到了，罗韧就过来接你，你开门，跟着他就好，其它的，都不用你操心。”

    不操心，就是有点紧张，一想到那么多人，认识的不认识的，都看她，她就觉得发慌。

    毛哥在外头敲门，说：“有情况，娘家人来了。”

    娘家人？红姨吗？木代怔愣了一下，忽然反应过来。

    是大师兄郑明山。

    “要见木代呢，说了，代表师门，有话单独交代。里头的人清场了啊。”

    是要清场，这个时候，娘家人最大。

    除了木代，其它人都出来，门一开，外头的灯光好晃，喜气裹着酒味，还有行将上桌的大餐味道，带得人微醺。

    季棠棠走在最后，出门时，冲木代眨眼睛，像是提醒她别忘了遮掩。

    然后转头。

    迎面过来一个人，敦实的，却绝不虚壮的身形，步子很稳，气场很沉，和她擦肩而过。

    季棠棠忽然停下，垂着的指尖微颤了一下，掌心有细汗，糯糯浸上来。

    有那么一瞬间，眼前的一切忽然消音，似乎身在空旷的训练场，脸上钝钝地疼，是刚挨过一拳。

    边上，有个男人对着她厉声大骂。

    ——“你猪啊，不是教你怎么打了吗？”

    ——“你就半年，要撂倒两三个男人，不是两三只公鸡！我哪有那个时间让你消化！”

    一段长久的，她并非刻意忘却但已经渐消渐隐的日子，像堆积天边的云，被猝然相遇的大风吹到面前。

    那些日子，她以为都过去了，但原来过去的永远不死，甚至还没有过去。

    灯光璀璨，化作眼里的些许带彩晶莹，她并不知道，郑明山进门之前，曾经忽然回头看她。

    眼前忽然出现岳峰的脸，手在她眼前晃了晃，问她：“媳妇儿，你傻了吗？”

    季棠棠反应过来。

    她在这里，站好久了啊。

    岳峰笑，并不问她怎么了，只是伸手过来，握住她发凉的手，揣进自己衣兜。

    小腿有扯抱的感觉，低头看，是清朝小地主岳小峰，两只手抱住她一条腿，仰着头看她，说：“妈妈，你傻了吗？”

    瓜皮帽又遮眼睛了，他的小睫毛在帽沿下头扑眨扑眨。

    季棠棠笑起来，对岳峰说：“今晚上，我大概会多喝几盅酒，多敬几个人，要是喝醉了，你得背我回家。”

    岳峰说：“不然呢？我不背，谁背？”

    岳小峰仰头：“我！我！”

    岳峰低头看他，踢了踢他小屁股：“边儿去，自己背自己媳妇儿去。”

    他拉着季棠棠入席，岳小峰站在原地，又伸手推了推自己的瓜皮帽，气鼓鼓的。

    “人家不是还没有嘛！”

    ***

    郑明山给木代带来一套嫁妆。

    红色的绸布包着，缎面上，一侧绣鸳鸯戏水，一侧是天女散花，取的都是吉祥美满的好意头。

    绸布有点褪色，泛着经久年月的气息。

    木代小心打开。

    是一套银饰，长久放置，银面上都罩了氧化的灰色，仔细摊开看，有项圈、手镯、戒指、耳环、吊坠、领花、袖扣。

    几乎所有的银饰上，都有凹刻的梅纹。

    木代一下子反应过来。

    郑明山点头：“只缺一样，梅花银簪。你懂的，师父戴了一辈子，所以，我也让师父带下去了。”

    “很早的时候，师父就跟我提过，这是一套央好手艺的银匠专门打的出嫁用的首饰，银的，不值什么钱。但是，到了你出嫁，还是希望交给你。”

    “师父现在不在了，我来转交。”

    屋外的欢笑声传进来，木代的眼前突然模糊。

    郑明山拍拍她肩膀：“没事，师父这一辈子，不窝囊，不委屈。收了你这个关门弟子，她心里满意。赢了最后一仗，笑着走的。”

    “有一句话，我问你，也代师父问你。”

    木代心中一凛，擦干坐正，挺直脊背。

    “师父说，木代这孩子，老是问我，师父，我看起来厉害吗？让人害怕吗？喜欢穿一身黑的衣裳，项链上还要挂个骷髅头，说要让自己看着很酷，有气场，不动声色，杀人于无形，朝着满世界张扬跋扈。”

    木代含着眼泪笑，这是她吗，好像是，是她从前的梦想，江湖老话叫扬名立万，眼一翻，地球都要抖三抖，想在别人眼里不同，让人高看，让人敬畏。

    “师父问你，现在还想这样吗？”

    木代摇头。

    不是想，也不是不想，而是，不重要了，她已经站在了一个，完全不一样的位置上了。

    郑明山笑起来。

    “师父说，你告诉木代，我们学武之人，就是全身攒着一口气，也不止学武的人，所有人，都是全身攒着口气，以一人之力，去面朝世界。”

    “这世界该有多大啊。”

    “不要试图对世界摆阔、摆脸色、耀武扬威、发脾气，你去对着它逞威风，只会泄你的气。世界那么大，你朝它倾泻多少气，它就收多少，哪天还回来，防不胜防。到最后，你的气弱了，只会被它拖得跌跌撞撞的走。”

    “你要内收，不慌不忙，你的气平了，这世界的气就压你不倒，你有自己的步调，对这世界谦和，它也给你回报，想要的，自然会到。”

    木代轻声说：“大师兄，我一切都好。”

    ……

    静默中，屋外的人声忽然哗动。

    到时间了吗，木代抬头，炎红砂的声音已经到门口了：“木代木代，开门啦，开始啦！”

    也有曹严华的：“小师父，新娘子要见人了，别躲了。”

    真的开始了，明明花了一个下午专门等待，忽然到来，还是觉得猝不及防。

    木代喉咙发干，站起身子，想到屋外那么多人，小腿忽然紧张到发颤。

    郑明山说：“来。”

    他握住木代的手，掌心厚实，温暖有力，送她到门边。

    木代伸手去转门把手，很快就转到尽头处。

    她抬头看郑明山。

    郑明山说：“去吧。人生那么长，坎那么多，这是一道，以后还有无数道。沉住气，一道道来。”

    沉住气，一道道来，过坎，也面对世界。

    木代笑，然后打开门。

    （全文完）

    【后记】

    同一时刻，凤子岭。

    曹解放一个人，啊不，一只鸡，神色严肃，摒弃了平日里一同玩耍的山鸡伙伴、也摒弃了那只暗恋它、频频对它示好的小锦鸡，摇摇摆摆，走上凤子岭中央的高台。

    天冷了，山头的雪越积越厚，好多日子没化了，夜色中巨大的凤子岭山头，顶着皑皑的雪，安静的凤凰白首。

    脖子上，两块小牌子叮当作响。

    ——一只好鸡。

    ——曹严华的鸡。

    它绕着平台崖边走了几圈，忽然停下，向着岭后初升的月亮，奋尽全身的力气，以至于翅膀上的毛都偧起来了。

    叫：“呵……哆……啰！”

    翻译过来就是：花好月圆百年好合干了这杯酒啊别怕喝多啰喝多啰也不怕啊大家还是好朋友。 166阅读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