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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烧饼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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序言

﻿公元1279年，宋亡。

    陆秀夫负少帝蹈海，士民十数万随之。自此，华夏文明进入了最黑暗时代。

    公元1351年秋，芝麻小贩李二不愿继续为奴，揭杆而起，一举攻破萧县县城，聚饥民数万。

    萧县城小民穷，四下无险可凭。

    蒙元大兵旦夕即至，而义军粮草已尽。

    不得已，芝麻李二将所有军粮集中起来，做了几筐烧饼。对所有将士宣布：即将向军事重镇徐州发起进攻，死中求活。愿意跟自己一同去者，上前取两个烧饼充当战饭。愿意苟活者取一个烧饼自行离开。

    “俺彭大肚子大，一个烧饼不够吃！”话音刚落，有壮汉上前，一手抓起一个烧饼，狼吞虎咽。

    “不就是死么，这世道，谁能活到四十岁？”穷酸秀才赵君用笑了笑，拿起两个烧饼跟在了彭大身后。

    “俺，俺不会说，俺，俺怕饿。”村中无赖潘秃子嘻皮笑脸上前，抢了两个烧饼牢牢揣进怀里生怕被人抢走。

    “俺长这么大，就这几天觉得自己是个人样子！”脚力汉毛贵想了想，用尽全身力气喊道。

    “去死！死出个人样子来！”抬棺材的张氏三兄弟挥动着胳膊上前抢了烧饼，流着泪，大口大口往肚子里填。

    “去死！去死！死出个人样子来！”群情汹涌，无数汉子流着泪，把手伸向烧饼筐。

    转眼，芝麻李身边的将士由八人变成八百、八千、乃至更多。

    筐中烧饼早已散尽，芝麻李身后的汉子却越聚越多。

    尽管，他们当中大多数人，手里只有木棍和石头。

    他们知道此行九死一生，他们去了。

    此后数十年，他们的热血洒遍华夏大地。

    他们当中大多数人，都没能亲眼看到胜利的到来。

    他们却用热血和生命，在天地间写下了一个挺立的“人”字。

    一撇，一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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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鬼上身

﻿“各坊各里，菜刀从速上缴，有私藏寸铁者，与谋逆等罪，阖里连坐啊——！”弓手苏先生带着七名小牢子，大声宣告，所过之处，鸡飞狗跳，遍地狼藉。（注1）

    他是个满腹经纶的读书人，眼下虽然为生计所迫做了小吏，但像这等沿街吆喝的事情，还是不屑亲自去干的。因此，自管倒背着双手，在污水横流的小巷子里做闲庭信步状。麾下几个小牢子也体谅自家师父的脸皮，故意拖后几十步距离，将手中铜锣敲得震天般响，“铛——铛——，各坊各里，菜刀从速上缴，有私藏寸铁者，与谋逆等罪，阖里连坐啊——！铛——铛——”

    话已经撂得很明白了，然而总有一两个不开眼的黔首，从又脏又破的柴门后小心翼翼地探出半只脑袋，陪着笑脸打听，“苏先生，苏先生！前天不刚交完磨刀钱么？怎么又要把菜刀收上去？！”（注2）

    遇到这些没眼力架的东西，苏先生则立刻皱起眉头，眼睛看着天边的晚霞大声回应，“这话你跟我说不着，嗄！有本事跟州尹大人问去？说不准，他看你直言敢谏的份上，就特许你个持刀的牌子，嗄，以后连磨刀钱都一并省了呢！”

    被骂的人则立刻红了脸，低声下气地补充，“咱，咱不是随便问问么？您老何必，何必这么大火气？！行，行，您老别瞪眼睛。菜刀，菜刀已经给您拿出来了！您，您看看上面的编号！”

    “交给孙三十一和吴二十二！”苏先生依旧不肯拿正眼看对方，甩了下衣袖，继续迈动四方步昂首前行。

    跟后边的七名小牢子中，立刻跑出满脸横肉的两个。劈手从挨骂的百姓手中夺过菜刀，看都不看就朝麻袋里头一丢，随即一脚将对方踹回门内，“哪那么多废话，没见我家先生正忙着么？天黑前梳理不完城西南这二十几个坊子，刘判官追究下来你给担着？!”

    寻常百姓平素见了苏先生这种无品无级的弓手都得哈着腰，哪有跟正七品判官说话的福分？登时被吓得脸色煞白，躲在柴门后拼命作揖。直到苏先生和他的小徒弟的走得远了，才狠狠地朝地上吐了口吐沫，低声骂道：“德行，不就是个弓手么，还是卖了自家妹子换回来的！装什么大头蒜？等哪天老子发达了.....”

    骂到一半儿，抬头看看眼前东倒西歪的茅屋，忍不住又低声长叹，“唉——。这世道啊——”

    这世道啊，可真是不让人活！大元朝先出了个叫伯颜的丞相，倒行逆施，横征暴敛，将老百姓家里头搜刮得留不下隔夜口粮。好不容易盼到伯颜倒台，换了他的侄儿脱脱辅政，天天变着法地印钞票。面值越印越大，能买的东西却越来越少。三年前一贯钞可换米二十斗，现在连一斗都换不到。而朝廷却对民间的悲声充耳不闻，印完了旧钞印新钞。

    想那寻常百姓家，拼死拼活干上一整年，才能攒下几个钱啊?被朝廷这么来来回回一折腾，立刻家徒四壁。可那当官的，为吏的，还有像苏先生这种扒了门子混进官府的弓手、白员、小牢子，却个个利用朝廷的一次次折腾，捞了个膘肥体壮，满肚子流油。（注3）

    难怪有人说，到衙门里随便拉出一个人来嘴巴中塞根草芯，就能点着了当火炬使。再朝屁股上插根棍子竖在这徐州城的十字路口，至少能让全城百姓亮堂三四个月！这话虽然损了点，却也基本附和事实。

    至于官吏们那些捞钱的法子，更是花样百出。什么追节钱，撒花钱，生辰钱，常例钱，人情钱，赍发钱，公事钱......，鹭鸶腿上劈肉，蚊子腹内刮油。

    你就拿这寻常老百姓家里头的菜刀来说吧！伯颜丞相当政时，严禁汉人百姓家中拥有寸铁。可老百姓家总得切菜做饭吧，怎么办呢？“好心”的孔目麻哈麻大人就“替”百姓想了个通融法子，将全城的刀具都收归官府所有，铭上编号。准许老百姓租回家中使用，按照刀的新旧程度和大小长短，明码标价，童叟无欺。租金每月收一次，曰：磨刀钱。只准用零散铜钱缴纳，不收大额的至正纸钞！

    光是这一项，徐州城内七万多户人家，每月就能给官府贡献铜钱一千四五百吊。一州之长，蒙古人达鲁花赤分走三成、州尹、同知、判官等诸位大人再分走三成，再拿出两成去给诸位同僚和帮闲们分润，最后落到麻哈麻孔目手里，还能剩下两百八十多吊。比七品判官大人在账面上的俸禄都高！并且全是不会贬值的铜钱，绝非废纸都不如的交钞。

    只要身在公门就能捞到充足的油水，所以像苏先生这种落魄读书人，虽然觉得有辱斯文，却也干劲儿十足。但也不是家家户户都任其搜刮，街巷口倒数第二家一处青砖院落，就走出一名身穿长袍的门房来，冲着苏先生把眼睛一瞪，大声呵斥道：“吵什么吵，就不知道小点儿声么？吓着我家三少爷，有你好看！”

    “二爷，二爷，这话怎么说的，我怎么有胆子故意吓唬三公子！”苏先生立刻换了一幅眉眼，像哈巴狗一般晃着屁股凑上前，满脸堆笑，“这不是都是芝麻李那穷鬼给闹的么？不在家好好等死，居然敢煽动一群饿殍造反！判官大人这才命令小的.....”

    “我不管你是什么原因，也不管是谁下的命令！”门房用眼皮夹了苏先生一下，撇着嘴吩咐，“动静给我小点儿。三少爷刚刚睡下，如果被谁吵醒了......”

    “不敢，不敢！”没等门房说完，苏先生已经变戏法般，从袖子里掏出了一颗亮晶晶的银豆子，快速塞进门房手里，“三公子的满月酒，我等俗人是没资格喝的。但这份心意，还请二爷帮忙带给张老爷。就说......”

    “行了，行了，行了！”门房利落地一抬手腕，银豆子立刻不见了踪影，“你们也都不容易，以后注意点儿就是了！赶紧去下一坊吧，我这边还忙着呢！”

    说罢，转身就朝大门里头迈。苏先生见状，赶紧伸手轻轻拉住了对方的一点衣角，“二爷——”

    “怎么着，我们家的菜刀，你也要收上去么？！”门房迅速扭过头来，怒目而视。

    苏先生浑身上下的勇气登时被抽了干干净净，矮下身去，大声解释，“没有，没有，绝对没那个意思！二爷误会，误会了。我只是想问问，府上还有什么需要我等效劳的。比如说找人清清街道，通通下水渠什么的，只要二爷您一句话......”

    “你倒是个聪明人！”门房上上下下重新打量苏先生，满脸不屑。“弓手苏明哲是吧？！我记下了！需要时一定会派人知会你。赶紧忙你的去吧，别在这里瞎耽误功夫！”

    “唉，唉，二爷您慢走，二爷您慢走！”苏先生又做了两个揖，倒退着走开了。一直退出了街巷口外，才抹了一把头上的油汗，喃喃地骂道：“德行！不就盐贩子家的一个门房么？充什么大老爷！有本事你去衙门里跟麻孔目支棱一下翅膀去，生撕了你！”

    骂罢，继续迈起四方步，施施然向下一条巷子巡去了。

    才走了三五步，忽然听到身背后一串刺耳的铜锣响，紧跟着，衙门里一名唤作李四狗的小帮闲气喘吁吁地追了上来。离着老远，就躬下了身子，单手扶着自家膝盖大声喊道：“苏先生，苏先生，了不得了。你赶紧去骡马巷，赶紧，朱，朱老蔫儿被鬼附身了！”

    “胡说！”苏先生迅速向临近的高墙大院看了看，小声斥责，“这太阳刚落山，哪里来得鬼？！到底是怎么回事？骡马巷那边不是归你二叔负责么，哪用得着我去！”

    “二叔，二叔被朱老蔫给劫持了，刀子就顶在这儿!”小帮闲李四狗用手朝自己咽喉处比了比，带着哭腔回应，“都见了血了！朱老蔫现在操着一口北方腔，我们谁都听不懂。所以才请您老出马！”

    “孽障！”苏先生低低骂了一句，不知道是骂那个惹祸的朱老蔫，还是在骂拉自己下水的小帮闲，“报告给孔目大人了么？他怎么说？”（注4）

    小帮闲李四狗跪了下去，用脑袋将铜锣撞得当当响，“已经向麻哈麻大人汇报了！他老人家正在调集人手！命令我来找您！您老会北方话，跟朱老蔫也认识。麻烦您老先去跟朱老蔫套套关系，稳住此人，别让他害了我二叔的性命！求求您了，救救我二叔吧！我这里给您磕头了！”

    “起来起来，你这是干什么？！”苏先生无路可退，只好硬着头皮上前，从地上搀扶起李四狗，“我跟老李也是过命的交情，肯定不能看着他落难不管。可你得跟我说说，这到底是怎么回事？那杀猪的朱老蔫是个有名的窝囊废，三棍子都敲不出个屁来，怎么被你们叔侄两个逼到那个份上？！”

    “是，是因为一把杀猪刀！呜呜，呜呜！”小帮闲李四狗一边哭诉，一边拉着苏先生，大步流星朝骡马巷赶，“前天二叔手头紧，就一口气收了他三个月的磨刀钱！谁料想今天知州大人就下令收缴刀具。朱老蔫跟二叔讨人情，二叔没功夫搭理他，就用铁尺在他脑袋上上轻轻敲了一下。然后他就昏了过去，呜呜。然后二叔就让孙师兄去把刀子捡起来！还没等孙师兄弯下腰，他突然就被鬼给上了身。跳起来，一脚就把孙师兄给踹飞了。然后又是一把将二叔掠在了身前，用刀子直接架在了咽喉上！”

    注1：弓手，旧时衙门里的小吏，负责维护治安和收缴税款之类的工作。类似于现在的城管队长。

    注2：黔首，百姓，贱民，含贬义。

    注3：白员，小牢子，都是编外小吏，协助弓手执行人物。属于临时工，协警。白员的地位比小牢子略高。

    注4：孔目，衙门里高级小吏，类似办公室主任或者领导秘书。级别不高，但权力极大。有的甚至能干涉一个州的司法、行政运转和人才选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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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朱老蔫

﻿“孽障！”苏先生轻轻皱了一下眉，再度低声喝骂。什么鬼上身？分明是自己的同行，负责城东那一片的李四十七，把朱老蔫给逼到了绝路上！

    杀猪刀不比寻常百姓用的切菜刀，按照麻哈麻孔目给定下的规矩，每月的磨刀钱要整整六十文。那李先生一次性收了朱老蔫三个月磨刀钱，就是一百八十文。结果才用了三天就要把刀收回去。租金肯定不会退还不说，这场风波过后，想继续租刀子肯定还得重新再交一笔，也难怪朱老蔫要跟他拼命！就是换了任何人，恐怕也得跟李先生好好说道说道，不能让这么大一笔钱平白地打了水漂！

    小帮闲李四狗被骂得一个激灵，哭声立刻就小了下去，红着眼睛辩解，“我，我二叔也不是存心想打晕他。是，是他死活拖着不肯交出刀子，我，我二叔才，才轻轻在他头上敲了一下！”

    “是啊，轻轻敲了一下，就敲出了一个疯子来！”苏先生狠狠瞪了小帮闲一眼，又是好气又是好笑。对方口里的二叔李先生，在混进衙门口之前，是个远近闻明的泼皮，身手极为强悍。一铁戒尺敲下去，换个不结实点的，脑-浆子都能给人打出来，还说什么只是轻轻敲了一下？那朱老蔫要不是被敲成了傻子，才不会冒着被株连九族的风险，抢了刀子跟给官府干活的人拼命！

    “真的，真的只是轻轻一下，我当时就站在我二叔旁边。亲眼看着的！”小帮闲也算良心未泯，红着脸，解释的声音越来越低。

    “现在说这些有啥用！看看怎么才能救你二叔吧！”苏先生又看了他一眼，轻轻摇头。“唉，这事难办了。按照大元律例，只要朱老蔫把刀子拿了起来了，结果就都是一样。好在，唉，好在他家里只剩下了他一个，牵连不到旁人！”

    小帮闲闻听此言，对自家叔叔的担忧，也有几分转成了对肇事者的同情。一边小跑着，一边轻轻摇头。“这——，我叔叔没想害他，真的，真的没想！苏先生，你办法多，能，能留他一命么？”

    “留，怎么留？你也不是不知道现在是什么时候？！唉，这都是命啊！别说了，赶紧去救你二叔吧！”想到朱老蔫最终难逃一死，苏先生的书呆子气又犯了，忍不住低声叹气。

    拒不交出刀具，还挟持前来收缴刀具的差役，这都是实打实的罪名啊！在芝麻李带领反贼大兵压境的节骨眼儿上，几位官老爷们怎么可能不把刺头儿提前抓出来，杀鸡儆猴？!

    更何况这朱老蔫上无父母，下无妻儿，孤零零光棍一条。即便被冤枉了，也没人替他出头鸣不平，更没人会拿着钱去上一级衙门里头疏通打点，这节骨眼上，不拿他立威还要拿谁？！

    总之，这全都是命。在这大元朝，汉人命贱，南方汉人尤甚！没办法事情，只能求早死早托生罢了！

    正郁郁地想着，骡马巷已经到了。只见十多名衙门里的白员和帮闲像准备扑食的野狗般，将一个半露天的猪肉铺子围了个水泄不通。而铺子里，则背靠墙站着一名满脸油渍的彪形大汉，手里紧握着一把尺半长的杀猪刀。刀刃所对，正是徐州城另外一名弓手李老小的喉咙。

    “朱老蔫，你赶紧把李先生放了。念在你初是初犯的份上，咱们向判官老爷求情，饶你不死！”众白员和帮闲都是本地人，操着不南不北的徐州话，翻来覆去地喝令。

    “税死朱老蔫&**&……%？泥煤哲屑银管沙漠，瘪绕勒，栽绕若季勒&*&&&！”朱老蔫则一改众人记忆中的窝囊模样，瞪圆了一双猩红色的眼睛，大声回应。

    他操着明显的北方腔调，口齿也非常含糊，仿佛舌头不听使唤一般。非但令围着他的那些白员和小牢子们满头雾水，连号称博学多闻的苏先生，也没能听懂一个字！

    但此时苏先生者无论如何都不能袖手旁观，仗着曾经跟朱老蔫已经去世的姐夫有过数面之缘的份上，挤到人群之后，探出半个脑袋，大声劝解：“朱，朱小舍，你别这么冲动。有话，有话好好说。你再闹下去，就不是你一个人的事情了。整个坊子的邻居，少不得都被你牵连！”

    话音刚落，四下登时哭声一片。周围的邻居们纷纷走出来，隔着帮闲们，冲朱老蔫跪倒，不断地磕头，“朱小舍，你行行好，放过李先生吧！大伙都是看着你长大的，您还真的忍心拉大伙一块给你陪葬么？”

    “朱校社？陪葬？”朱老蔫显然没听懂邻居们的哀求，瞪圆了猩红色的眼睛四望，目光中充满了困惑。

    “小舍就是大户人家的少爷！”猜出朱老蔫没听懂，却没猜到此人听不懂的原因，小帮闲李四狗大声解释，“按照咱们大元律例，一人谋逆，坊里连坐。这些都是从小看着你长大的街坊邻居，你杀官造反，不是活活害死了他们么？！”（注1）

    “做饭？”朱老蔫好像又听懂了几个字，目光中露出了几丝愤怒。“泥煤票呢，这都神墓饰带勒，&^&%嗨高筑廉？”

    又是一串怪异的北方腔，比先前稍微清晰了点儿，但大伙还是听不懂。正惶急间，耳畔忽闻一串清脆的马蹄声响，有名横竖差不多长短的色目人带着十几名官府的兵丁杀到。先指挥着兵丁们用铁蒺藜和木栅栏将巷子口封了，然后用刀尖朝朱老蔫戟指，“兀那弥勒教的妖人，还不赶紧将李四四十七放了。否则，休怪本官下手无情！”

    “完了！”闻听此言，苏先生立刻将眼睛一闭，默默退到了一旁。

    其余白员和帮闲们闻听，也慢慢地退开十几步，紧握着手中的铁尺、皮鞭和水火棍，与手持弓箭、利刃的兵丁们一道，重新组成一个大包围圈，将朱老蔫围得插翅难逃。

    周围的百姓们见状，跪在地上，哭得愈发大声。整个徐州城里谁不知道，最会搂钱，也最心黑手狠的，就是骑在马背上这位孔目麻哈麻大人。他没带差役，而是直接从军营里请了兵丁帮忙，摆明了是要把这件案子当作谋逆要案来抓。再加上那句无中生有的“弥勒教妖人”，恐怕今天骡马巷里非但朱老蔫本人难逃一死，其他左邻右舍，也免不了要倾家荡产的下场。

    唯独没什么变化是朱老蔫自己，两只眼睛继续茫然地看着众人，仿佛他自己根本不属于这个世界般。直到被他劫持的李先生已经尿了裤子，才抽了抽鼻子，皱着眉头问道：“难倒布斯筵席？田迪夏娜油咋么黄汤德式*&%$#？啊！我命败了，握在嘬朦！”

    这一回，他的口齿更加清晰，仿佛舌头已经慢慢适应了嘴巴。苏先生也终于听懂了他所说的最后几个字，急得直拍自家大腿，“不是在做梦，这是真的，真的！朱老蔫，你真的被打傻了不成？赶紧放下刀子自首，免得连累别人！我会尽量跟牢头安排，让你上路之前，不受任何苦楚！”

    说完了这句话，又鼓足了勇气跑到孔目大人麻哈麻的坐骑前，连连作揖，“大人，大人，这厮被李先生一戒尺打傻了，根本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周围的街坊邻里，平素也跟他没啥来往！”

    “真的，你敢替他担保么？我怎么听消息说，他是弥勒教大智分堂的副堂主，准备与芝麻李里应外合攻打徐州呢？！”孔目麻哈麻的眼神像刀子一样，直戳苏先生心底。

    苏先生被戳得亡魂直冒，颤抖着身体连连后退，“属下，属下只是，只是觉得老李，老李挺可怜的。他，他为您鞍前马后忙活了那么多，那么多年。如果不想办法将朱老蔫稳住，老李，老李这回恐怕就，恐怕就在劫难逃了！”

    “大人开恩！”被朱老蔫劫持在手里的弓手李四十七仰起头，冲着麻哈麻大声哭嚎。

    “大人开恩！”小帮闲李四狗也跪了下去，请求麻哈麻高抬贵手。

    周围百姓更是恐慌，跪在地上，头如捣蒜。甘愿献出家中一切，只求麻哈麻别把朱老蔫当弥勒教的妖人来抓，免得自己遭受池鱼之殃。

    “既然你们都是有家有产之人，想必跟那弥勒教没太大牵扯！”见众人态度“诚恳”，孔目麻哈麻也不愿意涸泽而渔，摸着颔下卷曲的黄胡子，大声宣布，“那就烦劳尔等自己去把他给我抓过来吧！抓了他们，自然就证明了尔等的清白。”

    随即，又迅速将锅盖大的面孔转向朱老蔫，“你要是不想让他们死的话，就赶紧放了李四十七！本官念在你年少无知的份上，只取你一人性命，绝不会株连你的家人。”

    众百姓闻听，先是愕然，然后个个脸上露出了不忍的表情。但是不忍归不忍，如果他们不想自己全家受到牵连，只能遵照麻哈麻的命令行事。

    有一名老汉带头，其余邻居哆哆嗦嗦地跟上，从帮闲们手中接过铁尺、皮鞭和棍棒，咋咋呼呼朝朱老蔫身前凑。一边凑，一边还哭喊着解释道：“老蔫，老蔫，别怪大伙！孔目大人的话你也听见了，大伙也没办法，没办法啊！”

    “你们？”朱老蔫愣了愣，看着众人，满脸难以置信。

    “救我，救我啊！”就在他一愣神的功夫，被劫持的弓手李先生就拼命挣扎起来。用尽全身力气推开架在脖子上的刀刃，撒腿就往麻哈麻的身边跑。

    “我草你马”朱老蔫先是微微一愣神，随后举着杀猪刀紧追不舍。

    这句话，所有人都听懂了。众邻居不敢挡了李先生的逃生道路，赶紧侧着身子往两侧闪。朱老蔫则一边大骂着，一边手擎杀猪刀紧追不舍。刀尖直在李先生背后画影儿。

    脚步刚刚冲出邻居们的包围，兵丁们手中的弓箭就射了过来。两支射在他旁边的百姓身上，另外一支，则插在了他的头发上，微微颤抖。

    “补痛？”朱老蔫被吓了一大跳，本能地停住了脚步。众白员和小牢子们见有机可乘，立刻蜂涌冲过去，试图将此人生擒活捉。

    还没等众人冲到朱老蔫身边，后者突然一咧嘴，“不痛，果然是做梦，我操！”

    一刀捅过去，将冲过来拦阻自己的李四狗捅了个透心凉。紧跟着，如同疯了般拔出血淋淋的刀刃，紧追着李先生的脚步，直扑正方形孔目麻哈麻。

    周围的兵丁们赶紧放箭拦阻，奈何他们平素疏于训练，朝廷配给汉人兵丁的木弓质量又奇差无比。接连两轮箭，没射到朱老蔫，却把追在他身后白员们放翻了好几个，躺在地上，抱着伤口大声哀嚎。

    还没等兵丁们第三次将木弓拉开，朱老蔫已经冲到他们身边，一刀一个，接连放翻两人在地。周围立刻“呼啦啦”一下，空出了老大一片。所有兵丁都吓得抱头鼠窜，再也不敢回头！

    徐州孔目麻哈麻也吓得魂飞魄散，双腿拼命去夹战马的肚子，试图摆脱追杀。可怜的战马驮着三百多斤的他迈动四蹄，冲向巷子口。一不小心踩在先前士兵们安放的铁蒺藜上，悲鸣一声，软软栽倒。

    麻哈麻被摔得眼冒金星，手忙脚乱往起爬。还没等他将自家身体的横竖分清楚，朱老蔫已经追到。刀尖在他水桶粗的脖子上狠狠一勒，“噗！”地一声，血浆窜起半丈多高。

    再看朱老蔫，浑身都被血浆给染红了，却丝毫不觉得难受。伸出血淋淋的左手，在麻哈麻腰间来回乱翻，“装备呢，怎么只剩下钱？装备哪去了，怎么一件儿都没掉？！”

    注1：坊，里，都是元代的城市户籍划分单位。某处有人犯下谋反重罪，则全里，甚至全坊连坐。

    PS：相信大家看出来了，朱老蔫是个穿越的人，但酒徒保证这绝对不是烂俗的穿越剧，里面有很多好玩的东西。另外网站为《男儿行》准备了十重活动，时间跨度会长达一年。目前第一重活动“送鲜花”刚刚开始，是截止7月17日鲜花榜top100，网站给100张免费阅读卡。鉴于目前已有朋友投了不少鲜花，酒徒感怀，所以特地拿出三本书（泰文版，不好买，恕不能大家每人送一套），权当添个小彩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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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我在哪

﻿人在遭遇到突如其来的打击，或者难以理解的事情之后，往往会本能地自我麻痹。身处于一三五一年秋天朱大鹏就是如此。

    睡觉前还在电脑旁打游戏，领着一群网络小弟大杀四方。一觉醒来，却发现自己躺在地上，变成了什么朱老蔫儿！还被一名衣着古怪，浑身散发着汗臭味道的大老爷们朝脸上尿！这种事，叔可忍婶婶也不能忍！

    然而当他凭着身体里遗留的本能抓起刀子，并将朝自己脸上撒尿的家伙拎在手里之后，整个世界瞬间就变了模样！

    陌生的环境，陌生的人群，操着陌生古怪的方言，跟自己不断吱吱歪歪。有人恶声恶气，有人佯装可怜，但目的都是一个，让自己放掉被抓住的家伙。

    并且这些陌生人连最基本的谈判技巧都不懂，居然放人的结果，还是难逃一死。更令人气愤的是，那个几乎长成了正方形的蓝眼睛死胖子，还拿其他陌生人的性命来威胁自己！

    笑话，这简直是朱大鹏自打记事以来，见过最荒唐的事情！在陌生的世界里，这些人分明是一伙的，自己才是他们所有人的对立面儿，怎么可能被如此拙劣的手段威胁到？

    当时他第一反应是，有人在恶作剧，设计了类似电影《楚门的世界》那种场景，准备看自己的笑话。然而在花费一些时间，发现所有陌生人都不像在演戏，周围布景也过于逼真之后，朱大鹏又自我麻醉地认为，自己是在做梦。眼前一切，都是梦境，只要自己找到梦境与真实的差别在哪，就立刻从梦境里边走出去。

    作为资深技术宅，他的办法很简单，就是试试弓箭射在身上疼不疼。如果疼的话，则自己会被痛觉刺激醒。如果不疼的话，则说明自己的确是在做梦，照样能顺利醒来。

    正如他事先预料，箭，射在身上，果然不疼。然而那些在梦里被杀掉的人，血液居然是耀眼的红！

    梦是没有颜色的。除非梦里边还有另外一个世界。当一个人自我麻醉到极限程度，所有思路都会围着假设转。

    于是梦境变成了游戏，其他所有人都变成NPC。只是游戏里的那个Boss，被杀后居然不掉装备！

    不是玩笑，不是梦，也不是游戏，那自己到底在哪里？！还没等朱大鹏的脑细胞给他杜撰出第四个答案，身背后再度传来了喊杀声，“抓妖人！”“抓妖人给麻孔目报仇！”“妖人，还不放下兵器，速速送死？”

    紧跟着，“蹦蹦蹦”连声脆响，三支羽箭从背后破空而来，两支插在了大胖子的尸体上，最后一支，却正中朱大鹏左肩膀。

    “哎呀！”朱大鹏疼得跳了起来，一把将羽箭扯在了地上。出血了，好疼，头也开始发晕。口袋里居然没有红瓶子和蓝瓶子可吃！而对面，刚才被自己劫持的那个家伙和另外两名打扮跟他差不多的人，正在哆哆嗦嗦地拉弓。其他一群叫花子般的家伙则拿着木棒、皮鞭之类的东西，跟在弓箭手身后大放厥词。

    “杀！”一瞬间，朱大鹏就顾不上思考自己到底身在何处了。跳起来，直扑正在放箭的李先生、苏先生和另外一名衙门里的弓手。

    武士对弓手，贴身近战乃为王道。多年玩游戏养成的习惯，在他的思维里已经形成了定式。

    见到浑身是血的朱老蔫拎着杀猪刀扑将过来，呐喊助威的白员和小牢子们魂飞魄散，立刻丢了手里的皮鞭、木棒，落荒而逃。

    三名弓手的胆子比他们略大一些，对准朱老蔫的胸口又放了一轮箭。然而弓手们的准头实在太差，仓促间射出的羽箭连朱老蔫的汗毛都没碰倒一根！

    “妖术！他用了弥勒教的妖术！”站在最左首的弓手王先生突然像发现了什么天大的秘密般，大叫着丢下木弓，撒腿儿就跑。两行热尿顺着裤腿儿淋漓而下。

    弥勒教，喝清水，吃青菜，念声佛号，刀枪不入。想想麻孔目生前硬栽给朱老蔫的罪名，弥勒教大智分堂副堂主！苏先生的也是浑身发软，把手中弓箭朝地上一丢，拔腿就步了王先生的后尘。

    只剩一个李先生，还想着给自家侄儿报仇，继续哆嗦着朝弓臂上搭箭。已经彻底弄不清是游戏还是现实的朱大鹏哪肯给他更多的机会？！三步两步冲到近前，杀猪刀借着惯性朝此人胸口处一捅，“噗”，刀刃贴着肋骨的缝隙扎进去，直接把李先生穿了个透心凉。

    “杀人啦，杀人啦，弥勒教的妖孽当街杀人了！”跑到远处偷偷回头张望的白员和小牢子们恰恰看到此景，扯开嗓子，声嘶力竭。

    “快跑，快跑，朱老蔫把麻孔目和李先生都给捅了！”

    “快跑，快跑啊！朱老蔫是芝麻李的暗桩，杀官造反了！”先前试图帮助麻孔目捉拿朱老蔫归案的邻居们跑得更快，一边逃，一边将自己推测出来“事实”四下传播。

    “轰！”如同油锅里放入了半碗冷水般，萧瑟寂静的暮色里，忽然跳出了无数人影。跌跌撞撞，没头苍蝇般四下乱窜。

    仿佛与纷乱的叫嚷声相呼应，城东、城西、沿着朱雀大街两侧，猛地窜起了数道浓烟。火光从院子里跳了出来，带着妖异的红色，直冲云霄。。

    “芝麻李，芝麻李的兵将，打进城里来了！”

    “红巾军，红巾军。喝符水的红巾军，刀枪不入！”

    “杀啊，杀鞑子，迎李爷进城啊！”

    “杀贪官，均贫富！是爷们的跟我上啊！”

    刹那间，无数人在大声呐喊，无数双粗糙的大手拎着削尖的木棒，从一栋栋低矮的茅屋中冲出来，汇成一股毁灭的洪流。

    一个个拦路者被打倒，无分贫富贵贱。一扇扇院子门被撞开，无分华丽简陋。一栋栋房子被点燃，再也分不清哪个是茅草屋，哪个是青砖碧瓦。

    毁灭的洪流，瞬间横扫一切。哭喊声，哀求声，怒骂声，刀枪碰撞声和房屋倒塌声，转眼成了傍晚的主旋律，令所有闻听到它的人，都迅速陷入疯狂。

    暗红色的天空下，朱大鹏却对周围传来的嘈杂声充耳不闻。杀人了，并且一杀就是六七个。虽然以往的虚拟游戏中，他杀掉的敌人数以百万计。但是没有任何一次，给他的感觉如同今晚这般真实。

    血是粘的，喷在脸上还带着体温。敌人会怕，杀掉带头的几个之后，其余的会一哄而散，而不是像以往游戏中那样继续冲上来给自己涨经验。每一名对手临死前的表情，都非常逼真，并且还会大小便失禁，恶臭的味道令人恨不能将自家肠子都吐出来。

    但是，他现在却不能吐。他必须弄清自己身在何处？那个死去的胖子为什么要说自己是什么弥勒教徒？这里跟中华人民共和国是什么关系？到底要怎样才能找到一条通道把自己送回去？

    所以稍稍一愣神之后，他就以自己都无法相信的熟练动作，从李先生的尸体上拔出了那把惹祸的杀猪刀，拎着它，朝着距离自己最近的一个人追了过去，一边追，一边用无比生硬的普通话喊道：“站住！不要跑！再跑，我就放大招了！”

    “果然是弥勒教的人！”不幸被他盯上的苏先生踉跄两步，两条腿捣腾的更快。“天可怜见，刚才我居然还替他说情。这下惨了，即便今晚逃得性命。日后官府追究起来，也说不清楚了。老天爷，我苏明哲到底造了什么孽，居然让我惹下这抄家灭族的麻烦！”

    他跑得快，朱大鹏追得更快，一转眼，刀尖已经又瞄着后心画影儿。可怜的苏先生吓得魂飞魄散，脚一软，“噗通”摔了个狗啃屎。又哭泣着向前爬了两步，双手高高举起，“饶命——！”

    “饶命——！”这两个字和相应的动作，也是南北通用，四海皆准。朱大鹏猛刹了一下没刹住，差点从苏先生脊背上直接踩过去。好在他身体今晚的协调性，远远超过了平日。关键时刻腾空而起，掠过半丈多远距离，在距离苏先生头顶几寸处稳稳落地。旋即猛地一个转身，刀尖下压，指着苏先生的鼻子喝道：“别动！再动就真捅下去了！”

    “不动，不动！”苏先生头皮一阵阵发麻，高举着双手做僵尸状，“爷爷饶命，弥勒教的爷爷的饶命！”

    “弥勒教？”朱大鹏愣了愣，满头雾水。他的耳朵和舌头已经渐渐适应新的环境，很神奇地听懂了这里人所说的话，并且以类似的腔调与对方交流。但思路，却无论如何都跟不上趟。

    “小的，小的先前不知道您是弥勒教的老爷！”苏先生以为自己的口音引起了误会，赶紧掰弯了舌头，学着大都、永平一带的腔调补充，“如果知道您是弥勒教的老爷，就是再借小人三个胆子......”

    “少废话！这里是哪？你们又是干什么的？”朱大鹏听得不耐烦，刀尖向前点了点，继续追问。

    “老爷饶命，我家里上有八十老母，下有没断奶的婴儿！”苏先生又给吓得一哆嗦，求饶的话脱口而出。说完了，才发现自己好像答非所问。赶紧又磕了一个响头，慌慌张张地补充道“小的是衙门里的弓手，大前年才买到的这个位置，从没干过，不对，是还没来得及干任何昧良心的事情！弥勒爷，饶命——！”

    “别废话，这是哪？快告诉我这是哪？”朱老蔫的眼睛越来越红，死死盯着苏先生，刀尖不断下压。

    “这里是徐州城，大元朝河南江北行省归德府徐州城！”猛然间意识到朱老蔫现在是被弥勒佛上了身，未必清楚人间俗事，苏先生像倒豆子一般接连补充。“徐州城西南斜儿坊骡马巷啊！弥勒爷，您，您这是怎么了？爷，爷您的刀子，妈呀，饶命——！”

    “当啷！”已经捅到他眼皮底下的杀猪刀，忽然掉在了地上。再看朱老蔫，一瞬间就像被抽空了全身力气般，软软坐倒。两眼呆呆地看着正前方，嘴里喃喃说道：“徐州，我怎么会到了徐州？我昨天睡觉时还在邯郸的家中，不对，一定是哪里出错了，一定是......”

    ‘弥勒佛走了？！’苏先生愣了愣，在自己心里偷偷嘀咕。他以前看过别人请神，神一走，巫婆表现出来的状态，与朱老蔫儿现在几乎一模一样。

    ‘既然神走了，就别怪苏某不客气了！’心内瞬间转过了无数个主意，苏先生认定的最佳选择，还是趁机把朱老蔫给捅死，将功赎罪。又偷偷看了一眼魂不守舍的朱老蔫，他用袖子遮住自己的右手，手指慢慢向刀柄处伸，三寸，两寸，一寸......

    眼看着就要大功告成之际，耳畔忽然传来一声惨叫，猛抬头，只见先前逃走的同僚王先生，被一名头裹红巾的壮汉，带着一群百姓如同追野狗一样追了过来，一砖头拍倒在地，棍棒齐下，转眼间就没了动静。

    “父老乡亲们不要怕，红巾军只杀鞑子，杀贪官污吏，不杀百姓！”头裹红巾的壮汉骄傲地举起刚抢来的铁尺，振臂高呼。

    “杀鞑子，杀贪官污吏，不杀百姓！”平素见了王先生连大气都不敢出的百姓们，此刻却像脱胎换骨一般，扯开嗓子，大声重复。随即，跟在壮汉身后，转向下一个街角。

    “杀鞑子，杀贪官污吏，不杀百姓！”暮色中，也不知道有多少人在大声响应。无数火头在徐州城内点起来，将整座城市，照得如白昼般明亮。

    “杀鞑子，不杀百姓！”一瞬间福灵心至，苏先生也大喊着撩开外袍，从半旧的红色小衣上撕下两条布，一条缠在自己头上，另外一条双手递给朱老蔫。

    “杀鞑子，不杀百姓！”几名躲在百姓家门洞里避祸的白员和小牢子也都受到提醒，大喊着跳出来。或者撕开自家贴身穿的暗红色小衣，或者从死者的尸体身上撕下染血的布条，手忙脚乱地绑在头上。然后重新抓起铁尺、皮鞭和木棒，如得胜归来的士兵簇拥着自家将军一般，把朱老蔫护在队伍正中央，继续大声高呼，“杀鞑子，不杀百姓！”“杀鞑子，不杀百姓！”“杀鞑子，不杀百姓！”

    公元一三五一年八月十六，芝麻李伙同兄弟八人，义民九千，攻克黄河南岸重镇徐州，天下震动！

    PS：继续求鲜花，花越多越开心。鲜花上限应该是24朵，大家多投投，放着每天也会清空，不如投给酒徒开心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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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我是谁（盟主加更）

﻿接下来的事情，愈发像是在做梦。看到朱老蔫并没拒绝苏先生等人的投靠，先前躲得不知去向的左邻右舍们也纷纷找了红布包住头，拿着门闩走了出来，团团堵住了坊子口。

    为了证明自己跟城里的其他红巾军是同伙，他们还毫不犹豫地将麻孔目、李先生和被杀的那几名兵丁的身体抬到了坊子口，直接挂在了附近的树枝上，以显“首义之功”。

    这一招果然奏效，几支头裹红布的汉子杀到近前，看见挂在坊子口的尸体和手持兵器严阵以待的苏先生等人，立刻调转方向，朝其他坊子杀过去了。从始至终，都没人过问骡马巷这支“红巾军”的究竟。

    能混进衙门里做编外差役的都不会是笨人，发现浑水摸鱼手段着实有效，众白员和小牢子们立刻开始分头溜出去接自己的亲戚朋友前来避难。骡马巷的街坊邻居们也都不是石头缝里蹦出来的猴子，每个人难免都有几个亲朋故旧。为了让亲友们不受乱兵波及，也顶着红布跑出去，以弥勒教大智慧分堂朱堂主的名义“广施恩泽”。

    待到“朱堂主”从震惊中多少恢复了几分神智之时，非但身后的骡马巷成了他的领地，临近的砖瓦巷、柴碳巷、苦水巷、草鞋巷、驴屎巷以及大半条匠户巷，也稀里糊涂地成了弥勒教大智分堂的“势力范围”。里边的五六百户居民，无论贫贱，几乎全都火线加入了弥勒教，成为忠实信众。追随在他朱堂主身后，口诵苏先生临时杜撰出来的弥勒转世经，发誓要一道“驱逐黑暗，迎接光明！”

    那一夜，义军与官兵在街道上恶战，地痞无赖趁火打劫。混乱中，不知道多少茅草屋和青砖院落一起被点成了火炬，不知道无辜者稀里糊涂地失去了性命。柳条斜二坊骡马巷及其附近几条巷子，竟然出奇地太平。只有孔目麻哈麻和弓手李先生等七八具尸体，糊里糊涂地在树上挂着，警告那些试图发战乱财者远离此地，不要犯在朱堂主手里，平白丢了性命。

    而被苏先生和临近街巷的百姓们推做护身符的朱老蔫，也始终没有找到跟义军说明事实真相的机会。待到天色微明，周围喊杀声渐渐平息，他已经不必跟任何人去说明了。芝麻李二麾下的红巾军将士，给足了他“朱堂主”面子。如果现在他来个翻脸不认账的话，嘿嘿，结果自然可想而知！

    朱大鹏本来神经就非常粗大，否则也不会在没弄清自己到底身处虚拟世界和现实世界的情况下，就敢暴起伤人。发现自己冒充弥勒教大智堂副堂主之事已经骑虎难下之后，想了片刻，就干脆认了下来。。

    但是，他却不肯就这样糊涂一辈子。先用吐沫清洗了一下肩膀上的箭伤，然后用手指点了点被百姓们自动视为除了自己之外第二号人物的苏先生，低声命令，“那个苏，苏先生是吧？！你坐过来，跟我好好说说，我到底是谁？！”

    苏先生在死亡的威胁渐渐去远之后，也发现了今晚大多数事情都不对头。但是此人却不愿意承认自己是一系列误会的始做俑者，侧着身子朝自己认识的朱老蔫身边走了两步，挤着眼睛重申，“爷，您又说笑话了。这街坊四邻，谁不知道您是弥勒教大智堂的朱堂主。我们跟官府早就不是一条心了，所以才没人去向官府告发。不信您问问，问问他们几个！”

    说着话，扭过头朝周围的白员和小牢子们使眼色。那些白员和小牢子，平素就对苏先生等弓手俯首帖耳，此刻变成了一根绳上的蚂蚱，更是唯命是从。居然纷纷点着头附和，“是啊，是啊！朱爷，您老忘了么？您老一直在家里烧香敬弥勒，我们大伙都知道。一直都替您遮掩着呢！”

    “放屁！”朱大鹏皱着眉头喝骂。“我要是弥勒教的堂主，你们就是我手下的香主，师爷，和红花双棍！”

    “谢朱堂主赐封！”苏先生又偷偷使了眼色，带领众白员和小牢子们跪了下去，五体投地。

    “去你奶奶的！”朱大鹏气得火冒三丈，抬起一脚，将苏先生踢了个跟头。“你才是朱堂主，你们全家都是朱堂主！”

    “堂主大人饶命！”苏先生在地上打了个滚，立刻又跪了起来，头如捣蒜。“堂主大人饶命！小人没窥探您的位置的意思！小人真的没有！”

    “滚！”朱大鹏又踢了对方一脚，知道自己今天这个弥勒教的堂主是当定了。咬了咬牙，决定暂且放过这个话题，“老子不是问你什么堂主不堂主。老子是问，老子到底，到底是谁？！赶紧把你知道的都告诉我！麻溜着！”

    “您，您是大智堂堂主朱八十一啊！”苏先生抬起眼睛偷偷看了看朱老蔫儿的脸色，小声回应。眼见着对方的眉毛又要竖起来，立刻想起了此人曾经被衙门里的同行李四十七用铁尺活活砸晕了过去的事情，赶紧将身体向后挪了几尺远，连声解释，“大人息怒，小人想起来了，想起来了。您是刚刚被弥勒佛上过身，心神消耗过大，所以忘了自己的俗世身份。待会儿小人去胡郎中家里给您抓一幅安神的药.......”

    “少啰嗦，赶紧说我是谁？！”朱大鹏很不喜欢苏先生绕来绕去的说话方式，狠狠瞪了此人一眼，大声催促。

    “是，是！！”苏先生又打了个哆嗦，结结巴巴地补充，“您老的俗家名讳是朱八十一，至正初，初年，从北边逃难而来.......”

    他啰啰嗦嗦解释了好半天，朱大鹏终于有点明白了。自己好像是中了二十一世纪的特等大彩，穿越车票一张。还是灵魂穿越，有去无回的那种。

    “老天爷，你怎么这样玩我！”顶着朱老蔫躯壳的朱大鹏手按额头，眼前一阵阵发黑。，

    作为经常看网络小说的技术宅，对穿越这回事，朱大鹏倒不拒绝接受。然而他实在无法接受的是，自己穿越后的待遇居然和其他穿越的同行相差了这么远。既没有跟皇帝拜把子，也没有当官员的老爹做后台，并且还穿越到了元末，红巾军刚刚开始造反的元末！宿主是个屠夫，既没读过一天书，也不会任何武功。除了一把租来的杀猪刀和半间马上倒闭的肉铺子之外，一无所有！

    至于宿主的身份，则是贱到没法再贱的流民，十年前因为黄河决口失去家园和父母，与姐姐一道逃难至徐州。然后被官府收容，编号为八十一，所以名字就叫朱八十一，人送绰号朱老蔫。

    朱八十一的姐姐则被编号为朱三十二，因为模样长得还算端正，被衙门里的一名五十多岁的李姓巡检看上，收进府中做了第五房小妾。托自家便宜姐夫的情面，朱老蔫从八岁开始就“幸运地”被送到一家屠户手下当不拿工钱的学徒。师父死后则继承了屠宰铺子，替人杀猪、宰羊，劁猪、阉牛，赖以养家糊口。

    原本做屠户的日子也能过得下去，至少每天刀前刀后，什么血脖子、大肠头等下脚料能落下几两，胜过吃糠咽菜。然而朱老蔫的命格实在有些“贵得离谱”，用苏先生的话说就是，‘弥勒佛在俗世的替身，一般人遮盖不住’，先是在十三岁时克死了自家姐姐和没出世的外甥，去年他的那个便宜巡检姐夫，又在衙门里的酒宴上跟人比赛摔跤，被蒙古达鲁花赤的侍卫失手扭断了脖子，一命归西。

    所以自从便宜姐夫过世之后，朱老蔫的日子就每况愈下。非但衙门口的李先生等人总是找借口欺负他，周围的地痞无赖，也经常到肉铺子这里捣乱。然而朱老蔫却“心胸宽广，不屑与俗人一般见识”（苏先生语）。逆来顺受，打不还口，骂不还手。直到昨天傍晚，因为多付了三个月的磨刀钱与李先生讨人情，被后者一铁尺打晕了过去。

    随后的事情，就不用苏先生再多啰嗦了。朱大鹏自己恐怕是这世界上最明白其中来龙去脉的人。朱老蔫被李先生一铁尺给打死了，或者说灵魂给打出了窍。而自己，那个二十一世纪的理工科技术宅朱大鹏，却因为彻夜打游戏体力消耗过度，灵魂脱离了躯壳，在若干用科学解释不了的巧合因素影响下，来到了朱老蔫的脑袋里。然后因为弄不清自己到底身在现实世界还是虚拟世界，奋起反抗，把徐州城最有钱的孔目，色目人麻哈麻当游戏里的小BOSS给宰了。虽然连绿装都没捞到一件，却不小心提前引发了城内红巾军暗桩的起义。早就潜伏在城外的红巾军主力也当机立断，立刻发起了总攻。

    “带头的红巾领袖，我是外边那些义军，谁是他们的大当家？”想到自己早晚要跟城里红巾军打交道，朱大鹏按着自己因为短时间内超负荷运转，已经开始发烫的脑袋，有气无力地询问。

    “您老，您老跟他们没.....”苏先生吃了一惊，本能地反问。话说到一半儿，又四下看了看，压低了声音纠正，“啊，我知道了，您老这还是因为弥勒佛上身的缘故，什么都记不得了。那芝麻李，李大当家，想必跟您是老相识。他以前经常来城中贩芝麻，有好几次到您那边买猪蹄子吃呢！”

    “芝麻李？”朱大鹏拼命揉着太阳穴，眼前又是一阵阵发黑，无数小星星上下跳动。他知道有朱元璋，有彭和尚，还有张士诚，沈万三什么的，也知道最后是朱元璋得到了天下，其他人都做了死在沙滩上前浪。但朱元璋此刻应该在哪？是在当和尚还是已经投了明教？！那个会九阳真经的恋足癖张无忌呢，他在哪里？！屠狮大会已经召开了么？武穆遗书和九阴真经，现在落到谁手中？如果平行时空存在的话，目前自己所在的这个星球和地球之间的关系是.....

    “他妈的，历史老师死得早！”在苏先生和一众百姓充满期待的目光中，朱大鹏，不，朱八十一嘴里突然冒出一句谁也听不懂的话，两眼一翻，彻底晕了过去。

    “又一个打游戏把自己活活累死的！”二十一世纪地球，北京天坛医院，护士叹了口气，拉起白被单，盖住了一张年青而苍白的脸。

    PS：非常感谢大家的盖章和贵宾票，酒徒惶恐不已。写书这么多年，酒徒从未让读者朋友们花过额外的钱，因为酒徒觉得大家看书、看正版的书已经是对我最大的支持了。

    本次网站为酒徒的新书设计了十重活动，第二重是“尊盟主”。本章为盟主“无上荣光”加更，并赠送签名书一套，外加线下见面会门票一张（因酒徒远在国外，所以签名书将在2015年5月份当面赠送/邮寄，盟主参加见面会事宜届时请联系我的编辑血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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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佛子

﻿第五章佛子

    我是朱老蔫，杀猪的。从八岁起就跟着师父学杀猪，劁猪，给猪褪毛，洗猪肠子，一年四季不得停歇。干不好，就被师父打一顿。干得好了，也不过是饭菜里多一勺子大油.....

    睡梦中，朱大鹏看见一个倔强的少年，姓朱，名八十一，绰号朱老蔫。

    少年很粗壮，皮肤黝黑，表情木讷，但是朱大鹏却觉得自己好像跟此人认识了很多年一般，打心眼里儿感觉亲切。

    与苏先生口中那个克死姐姐、外甥和姐夫的倒霉鬼不一样，这个名叫朱八十一的少年无比鲜活。

    他的命运，亦无比坎坷。

    师父是个酒鬼，无儿无女，对他这个唯一的徒弟也不甚喜欢。每天就是逼着他拼命干活，干活，稍不如意，立刻拳打脚踢。

    砍柴、挑水、洗锅、捆猪，清理粪便和血迹，洗猪肠子。

    洗猪肠子必须用冷水，热水会把猪粪味道留在肠子上，而冷水，却可以让肠子干净顺滑，并且带着内脏特有的清香。

    必须用冷水，无论任何天气，任何季节。哪怕是寒冬腊月，也是一样。

    所有记忆里，朱八十一记忆中唯一的温暖的，就是姐姐的手。

    但是姐姐却被巡检大人强拉回府邸中做妾了。那个巡检已经五十多岁，比朱八十一被洪水冲走的爷爷年纪还大。

    从此，他再也不能接受姐姐的抚摸。哪怕逢年过节，也只能走到巡检大人家的后门口，隔着门缝跟姐姐问个好。然后在家丁们鄙夷的目光中，接过姐姐给做的一双布鞋，几套足衣。

    有一天，姐姐告诉自己，她怀了孕，可能是个男孩。

    朱老蔫很开心，虽然巡检姐夫从来没给过他好脸色。但有了男孩，姐姐在巡检家的地位就保住了，至少，不会在年老时被赶出门外，衣食无着。

    那段时间，他干什么都有力气，总想着自己能攒点钱，给未出世的小外甥买一件像样的礼物。做舅舅的被人瞧不起，但做外甥的一定会出人头地，活得有滋有味。

    然而，没等自己把钱攒够，姐姐的尸体却被从巡检家送了出来。一尸两命，说是难产。但朱老蔫分明在姐姐的脖颈和手腕上，看到了一道道青紫色的伤痕。

    死了，也就死了，除了一张草席之外，别无所有。

    妾的地位，等同于家奴。

    而对于朱八十一这种流民来说，巡检大人就是天。他无法给姐姐讨还公道，甚至连问一问姐姐的死因都不能。

    好在老天有眼，去年那个巡检突然在摔跤时，扭断了脖子，死得凄惨无比。

    姐姐没了，仇人也死了。朱八十一在这世界上，已经别无留恋。

    每天买猪、杀猪、卖肉。然后再买猪，杀猪，卖肉，然后再继续循环，日出日落，无止无休。对他来说，躯壳早已成为牢笼，什么时候离开，都没有任何遗憾。

    小混混们拿了肉不给钱，没心思去争。

    泼妇派遣孩子来偷肉骨头，睁一眼闭一只眼，几根骨头而已，谁吃不是吃呢。

    直到有一天，少年的眼睛里出现一抹柔柔的绿色。

    生活突然亮了起来，朱八十一开始拼命挣钱，存钱，希望有朝一日，将那抹绿色永远的留住。

    然而，那抹绿色，却被李先生亲手送到达鲁花赤大人府邸。那是李先生的亲生女儿啊，嫁给一个六十多岁的蒙古老头子，亏他下得了狠心。

    成亲的那一天，朱老蔫跟着花轿，走过一条街，又一条街。

    眼睁睁地看着花轿进了达鲁花赤大人的家，朱红色的门轰然紧闭，将门内外隔成两个世界。

    回家的路上，衙门的小牢子们冲出来，将他打翻在地。朝他身上泼脏水，骂他癞蛤蟆想吃天鹅肉。

    他不敢还手，不敢求饶。他痛恨自己，为什么只能是癞蛤蟆？为什么永远没有飞上云端的那一天。哪怕是短短一瞬，也胜过千年万年。

    弓手李先生找上门来，百般刁难。

    朱老蔫一忍再忍。

    直到昨天傍晚，被李先生一铁尺砸在后脑勺上。

    那一刻，朱八十一看到自己终于飞了起来，从此再不被红尘所束，再不理睬人间喧嚣。

    飞起来的感觉，真好！

    只是，傍晚的阳光怎么如此刺眼。什么东西逆着傍晚的阳光飞了过来，是传说中的太岁么。

    太岁冲日，天翻地覆！

    来自天空的白光，协裹着汽车、电脑、互联网和虚拟世界，与八十一的灵魂撞在一起，轰然炸开，然后，陷入了无边的黑暗当中。

    黑暗，无边的黑暗。

    两股来自不同世界的能量流，在黑暗中纠缠、碰撞、毁灭、融合。

    不知道过了多久，也许是一瞬，也许是几千万年。

    一颗绿色的幼苗，突然从黑暗中钻出来，茁壮成长！

    整个混沌世界，陡然明亮。

    那颗幼苗，叫做梦想！

    当朱大鹏再次从梦中醒来的时候，时间已经接近正午。阳光透过淡绿色的纱窗照在涂了桐油的地板上，荡漾起一团团暖洋洋的绿意。

    他下意识地看了看自己的手，很大，很糙，上面布满了老茧，指关节处明显比正常人粗出了一整圈，那是因为常年在冷水里劳作的缘故，里边的腱鞘已经变形。而在上个世界的记忆中，他的手指却是又细又长，除了钢琴之外，只敲过键盘。

    粗糙就粗糙一点儿把，至少比上辈子那双手看起来更有力气。在乱世中，多一分力气就多一条活路。弹钢琴的手，只能活活饿死。本着随遇而安的想法，朱大鹏自己宽慰自己。

    经历了梦境中的碰撞与融合，他已经慢慢接受了自己新的身份，以及朱八十一那凄苦的命运。正欲用手支撑着身体爬起来，找个镜子看看自己的新躯壳整体是什么模样，无意间，却发现手腕处的衣袖，与两个世界的记忆都截然不同。

    衣服是用一种非常细密的织物做的，朱大鹏分辨不出它的质地，却知道它的价值肯定不会便宜。再低头细看，身下的宽大木床，脑袋下的绸缎枕头，还有窗子旁那个边缘处雕刻着精致花纹的书桌，一件件，一样样，竟然从内往外透着股富贵气。

    “难道又穿了？！”朱大鹏愣了愣，迅速跳下床，光着脚四下张望。“这回看样子待遇不错！至少是个富贵人家！”

    正暗自庆幸间，眼前忽然出现了一张令人讨厌的面孔。苏先生满脸堆笑，媚媚地问道：“佛子大人醒来了，需要净面更衣么？小的，小的这就给您把丫鬟喊进来！秋菊——！”

    “等等！”朱大鹏迅速上前半步，一把拉住苏先生的衣领。

    苏先生被吓了一跳，后半句话瞬间卡在了喉咙里。红着脸，摆着手，拼命朝后退去，“大人，大人开恩。小的，小的粗鄙之躯，实在，实在无福承受大人的怜惜。”

    “怜惜？！”朱大鹏又微微一愣，松开手，诧异地上下打量。实在弄不明白，眼前换了一身文士打扮的苏先生，到底粗鄙在什么地方。

    那苏先生则以与其年龄极不相称的利落跳开数步，屁股紧紧贴着墙，喘息着继续哀求，“小的不知道，不知道先前大人的喜好，所以，所以才没敢胡乱安排。小的，小的这就去，看看院子里有没有粉嫩的小厮，把他请过来伺候大人！”

    “小厮？我要小厮干什么？”朱大鹏先是满头雾水，旋即，方方正正的脸孔瞬间涨成了猪肝色。“你才是玻璃，你们全家都是玻璃！不过是叫你问些事情罢了，你躲那么远干什么，赶紧给我滚过来！”

    “唉，唉！”苏先生虽然不懂得自己为什么全家都会变成玻璃，却从朱大鹏的脸色中，猜出刚才的确是一场误会。连忙小声答应着，一点一点儿朝床边蹭。屁股却始终对着墙壁，随时准备贴上去，宁死不从。

    看到他一幅三贞九烈的模样，朱大鹏不禁哑然失笑。笑过了，怒气也就消了。无可奈何摇了摇头，快步走到书桌旁。端起桌子上的茶壶，嘴对嘴鲸吞。

    “佛子大人，小心茶凉！”苏先生赶紧开口劝阻，又怕逆了眼前这位佛子的性。眼巴巴地看着朱大鹏把一壶凉茶给喝干净了，才双手接过茶壶，低声补充道：“大人如果想喝水的话，晃晃床头那个铃铛就行了。您是万金之躯体，出了事情，小的们可担待不起！”

    “万金之躯？我什么时候变得这么金贵了？佛子又是怎么一回事？你怎么口口声声叫我佛子”朱大鹏一边回味着茶水的清甜，一边低声重复。穿越以来，这是他最常用的说话方式。很多事情都无法习惯，只能一边被动接受，一边继续刨根究底。

    “大人您莫非因为弥勒佛上了一回身，把以前的事情都忘记了？！”苏先生眼神微微乱了乱，避开朱大鹏的目光，煞有介事地回应，“您是弥勒教大智堂的堂主，一直秘密潜伏在徐州城里发展教众，寻找机会，驱逐鞑虏。我和肖十三、孙三十一、吴二十二，还有牛大、周小铁他们，都是您麾下的教众。昨夜趁着红巾军抵达城外之机，佛子大人您断然请弥勒上身，率领我等在骡马巷起事。当街格杀带兵前来弹压的孔目麻哈麻，弓手李诚、王进，还有其余战兵五人、帮闲七人，还有趁火打劫的溃兵二十余......”

    PS:第四章我是谁出了以后，有读者问主角是不是朱元璋，这个，回答了就是剧透。网站第三重活动叫“猜主角”，也是编辑看了文以后有的想法。咱们打个赌，在2014年9月17日之前，大家可以在书评区发帖，格式是#猜主角#，我认为主角是XXXXX。如果是有人能猜到主角的真实身份，酒徒包食宿，来北京一醉方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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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弥天大谎

﻿第六章弥天大谎

    “等等，再等等！”朱大鹏听对方越说越离谱，忍不住大声打断。

    自己昨天稀里糊涂之中，把现实当成了虚拟世界，的确杀掉一个胖子，一个使木弓的小矮个，还有几条杂鱼。但全部加起来也就是五六个人的模样。怎么今天在苏先生嘴里，数量就凭空涨了五倍还多？

    并且这个大智堂堂主，明显是昨晚那个胖子孔目为了杀良冒功，胡乱安在自己头上的。做为衙门里的人，苏先生对此应该心知肚明才是。怎么事情过去之后，依旧继续揣着明白装糊涂？！

    如果说昨夜姓苏的是为了避免被义军冲击，才胡乱指认自己为弥勒教堂主，借机浑水摸鱼。怎么今天城里已经安静下来了，他仍然不肯去找芝麻李说明真相？仍然要继续把自己这个假堂主摆在前面？

    莫非，姓苏的另有图谋，要想拿着这个秘密永远的要挟自己，让自己永远地当他的傀儡？！

    是这样，肯定是这样，姓苏的一看就不是什么好鸟，又当了这么多年二鬼子，坏上加坏，能安着好心肠才怪！

    几乎在一瞬间，朱大鹏脑海里就闪过了无数设想。每一条，都将矛头指向了眼前的苏先生。

    而苏先生兀自在喋喋不休，嘴巴根本没有停下来的意思，“是，佛子大人！然后大人您就因为心神消耗过度，昏了过去。我等奉大人您的命令，持械护卫乡邻，使他们免于溃兵之殃。直到芝麻李，红巾军的李总管率领亲兵进城，下令封刀。才按照您事先的部署，把几条街巷完完整整地献给了他老人家！”

    “我命令你们持械护卫乡邻？我命令你们将几条街巷献给芝麻李？！”时令已经过了中秋，朱大鹏额头上却冷汗滚滚。

    什么持械护卫乡邻！说白了，就是打着弥勒教大智堂的旗号与杀入城中的红巾军对峙，硬是从后者手里抢下了一块地盘！

    什么把街巷完完整整地交给了芝麻李！说白了，就是制造既成事实，逼着芝麻李当众承认弥勒教大智堂拥有瓜分破城红利的资格！

    “姓苏的，你缺八辈子德了！”朱大鹏在上辈子虽然是宅男，却非一个纯粹的社交白痴！至少在跟网友们组队刷怪时，知道胡乱跑来抢怪者会落个什么下场。“你，你竟然打着我的旗号，去要挟那个芝麻李？你算个什么东西，敢跟人家讨价还价？！你就不怕他被逼急了，直接下令剁了你？你这个老王八蛋，你这老玻璃，可是把我给害惨了！”

    说着话，冲上前一把拎住苏先生的脖领子，直接将此人拎到了半空当中。

    朱大鹏昨夜是怕红巾军的将士们杀红了眼，一怒之下将自己碎尸万段，才没敢将真相告诉对方。但是他心里却明白纸里头肯定包不住火。为了长远计，待城中的混乱状态一结束，他就应该找个合适机会向芝麻李或者芝麻李麾下说得算的人，主动承认自己这个堂主是冒牌货。相信芝麻李念在自己是出于无心的情况下，也不会过分追究。而自己在取得对方的谅解之后，就赶紧离开这个是非之地。或者买船出海，或者想方设法去投奔朱元璋，抱这个历史上最后胜利者的大粗腿。

    可这下好了，姓苏的趁自己昏迷不醒时胡乱一番折腾，把个骗子的帽子，彻彻底底扣在了自己头上。此刻再想去找芝麻李说明真相，即便后者不追究自己蓄意欺骗的罪责，红巾军的其他将领也跟自己没完！

    因为出离愤怒，他像上辈子那样，抓住苏先生的脖领子，破口大骂。谁料穿越后的躯壳，远比二十一世纪那个宅男强壮。转眼之间，就将苏先生给勒得翻了白眼。嘴巴里不断发出“呃，呃”的声音，一双手却始终紧紧捂在屁股上，宁死也不挪开分毫。

    正在门外偷听动静的白员和小牢子们察觉事态不对，赶紧冲进来，试图将苏先生救下。朱大鹏哪肯再受他们的控制，抬起腿，一脚一个，全都踢翻在了地上。“别乱动，再敢乱动，老子直接勒死他！你们这帮缺德带冒烟的，居然敢联合起来糊弄老子！”

    “佛爷饶命！”白员和小牢子们甭看平素仗着官府威势四处横行，手底下的功夫却都稀松平常。挨了杀猪屠户朱老蔫的窝心脚，立刻手捂肚子，满地打滚，“佛爷饶命！我们，我们不是故意的，我们不是故意要欺骗您。我们，我们是被逼得没办法了啊！”

    “还说不是故意的！”看到众人这幅耸样，朱大鹏更加怒不可遏，单手拎着苏先生，用比自己上辈子大了三号的脚丫子朝这些家伙身上猛踹，“还说不是故意的！都把老子逼到这份上了，还说不是故意的。你们要是故意的，还不得把老子直接打成傻子，然后在脖颈上拴根绳儿，随着你等摆布？!”

    “不敢，不敢，佛爷，我们真的不敢！佛爷误会了，我们真的不敢啊！”众白员和小牢子们不敢还手，俯卧在地上，撅起屁股，苦苦哀求，“您昨晚被弥勒佛上了身，我们都是亲眼所见的。我们即便吃了豹子胆，也不敢去摆布弥勒佛在人间的替身啊！”

    “你们不敢？你们还有不敢做的事情？”朱大鹏根本听不进去，继续朝着众人的肚子猛踹，“你们连芝麻李都敢糊弄，这天底下还有什么不敢的。你们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这德行，连老子都糊弄不过，还想去糊弄芝麻李？！”

    “那芝麻李，可比您好糊弄多了！”也不知道是哪个吃痛不过，张嘴就来了一句大实话。“他听说您是因为请神上身消耗过度才晕过去的，立刻命人把这座宅子腾了出来，还安排的最好的大夫来帮您诊治！”

    “你们这群.....”朱大鹏闻听此言，嘴巴瞬间张得老大，抬在半空中的脚也踹不下去了。

    芝麻李居然这么容易就相信了眼前这群骗子的谎言，他可是堂堂红巾军的一方统帅！如此，如此粗心大意，也难怪，难怪做了沙滩上的前浪，在中学历史课本上没留下任何痕迹！

    趁着朱大鹏被说愣了的功夫，众白员和小牢子们纷纷从地上爬起来，跪成两排，冲着他“咚咚”磕头，“佛爷，佛爷明鉴！我们，我们真的不是故意的。我们，我们也没办法啊！开头一直以为您就是大智堂的堂主，想跟在您身后求个平安。后来谎越撒越大，越撒越大，等到芝麻李进了城，就已经没法主动认错，只能咬着牙硬撑下去了！”

    “佛爷明鉴！我们真的是没办法啊！昨晚红巾军入城，不知道杀了多少人，烧了多少条街。全城之中，也就是斜二坊这一片，因为打着您的旗号，才侥幸逃过了一劫。”

    “朱佛爷，您就开开恩，替我们大伙担待一下吧！天明时为了不让乱兵进入巷子烧杀，苏先生可是带着街坊们动了真家伙！如果您现在把这个谎儿给戳破了，死得可不光是您和我们，西南斜二坊，斜三坊和斜五坊，十几条街巷千余户人家，恐怕谁都落不下好啊！”

    一边磕头，众人一边七嘴八舌地解释。把个朱大鹏听得越来越心凉，越来越心软，到最后，拎在苏先生脖领子上的手，不知不觉就松开了，任由后者软软地掉在了地上。

    这哪里是弥勒教大智堂？是弥天教大谎堂才对。一个老骗子领着一群小骗子，把自己这个脑子被打坏了的傻蛋摆在牌位上，居然在昨夜的大混乱中，保住了上千户人家不受冲击！毫无疑问，那多出来的二十几具尸体，要么是苏先生指挥这群徒子徒孙们打死的，要么是她们到临近的街道上偷偷捡回来的。最后却一并算成了大伙的功劳，成了大伙跟芝麻李讨价还价的筹码！

    想到自己居然抢了芝麻李的怪，朱大鹏就觉得心里一阵阵发虚。狠狠踢了趴在自己眼前装死的苏先生一脚，转回身去，重重地摔进椅子里，抱着脑袋呻——吟道：“你们这些王八蛋，可害惨我了！我根本不知道弥勒教是怎么一回事，拼命装，又能装得了几天？！况且如果真的有一个弥勒教的话，人家找上门来，看你们到时候怎么收场？！”

    “大人，咳咳，大人切莫着急！”苏先生捂着被勒紫的脖颈，一边咳嗽，一边低声开解，“小的，小的今天早晨已经想到了一条万全之策！”

    “吹牛！你那猪脑袋除了骗人之外，还能懂什么？！”朱大鹏狠狠瞪了苏先生一眼，抬起脚来又要往下踹。

    苏先生一看，赶紧倒着向后爬了几步，然后一手捂着屁股，一手捂着脑袋，委委屈屈地补充，“小的，小的真能想出办法。小的以前跟在麻孔目身后，办过一个弥勒教的案子。里边的经文、教规和各种信物，都知道得清清楚楚！”

    “你？”朱大鹏瞪圆了眼睛看着对方，真有点刮目相看的感觉。苏先生被他看得发毛，赶紧又往远处躲了几步，连声说道：“今天早晨小的趁人不注意，打着您的旗号，跑回了衙门一趟。把当时封存的缴获，都给偷了出来。您看，这个就是弥勒教的大光明盾。持此牌者，就是一堂之主。任何地位在堂主以下的教众见到，都要听从他的号令。”

    说着话，哆哆嗦地从腰间摸出一面拳头大小的盾牌来，双手举到了头顶上。

    PS:希望大家没怪罪酒徒的这么多闲话，实在是编辑想出来的招，为新书准备了十重活动，而每个活动都在书章节后面放出，希望参加的是真正看书的读者。今天放的是第四个活动，也是大家喜闻乐见的“跑龙套”。大家有想要龙套的，可以自己设计个人物卡，姓名、年龄、地域、相貌、武器、阵营等等信息发在书评里：#跑龙套#***。如果人太多，咱们再建个龙套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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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左军都督（盟主加更）

﻿那盾牌是青铜所铸，一面在正中央凸着个日头，周围的花纹呈阳光四射状。在另外一面的花纹，则是无边的火焰，汹涌澎湃。无论构图方面还是制造工艺方面，都极尽神秘古雅之能事。即便拿到二十一世纪去，也未必有人能在短短两三个小时之内就赶制出来。

    朱大鹏见到此物，不觉对苏先生又高看了几分。皱了下眉头，叹气着说道：“有这东西在手又能怎么样？假的就是假的。说一句谎话，就得拿一万句谎话来填。如果芝麻李存心想弄个水落石出，几句话，就能让我现出原型。”

    说到这儿，他心底又涌起了将苏先生狠揍一顿的冲动。站起来，挥拳就打。其余白员和小牢子们见状，赶紧上前托住他的拳头，嘴里同时苦苦哀求，“大人息怒，大人息怒。苏先生也是为了大家。如果您没有这个堂主的身份，不可能护得周围近千户邻里的平安。我们几个，也早就死在了昨夜的乱军当中！”

    “你们这些王八蛋，一个比一个会说！”朱大鹏打不到苏先生，气哼哼地坐回椅子，“我能骗得了几时？证据好糊弄，具体细节怎么办？如果芝麻李突然要召见我，我怎么回答弥勒教的事情？!”

    “大人明鉴，属下以为，那芝麻李，李总管，应该不会向您询问太多关于弥勒教的事情！”苏先生逃过了一劫，悄悄向后挪了挪，跪在地上回应。

    “为什么？！”朱大鹏被他说得有些发晕，手扶桌案，皱着眉头追问。

    “这事情说来话长！”苏先生终于得到了一个难得的解释机会，整理了一下思路，低声汇报：“那芝麻李虽然号称是红巾军的徐州大总管，实际上，在起事之前，却不是白莲教弟子，至少，算不得是核心弟子，属下以前没听说过此人在白莲教中有任何职务。而弥勒教，却是始创于北魏，千余年来与白莲教互不同属。最近几年弥勒教虽然在教主彭和尚的带领下，与摩尼教、白莲教三家合一，共尊大光明神，可彼此之间，依旧是泾渭分明，根本没来得及完全整合在一起。如今彭和尚正带领着他门下几大弟子转战湖广，根本腾不出手来整理门中事务。江北这一片，又被红巾大元帅刘福通搅得天翻地覆.....”

    到底是读书人，又在衙门里当了多年底层小吏，苏先生对几家被朝廷严令查禁的宗教，都了如指掌。按照他的说法，弥勒教与红巾军主帅刘福通所推崇白莲教，相互间并无统属关系。而以芝麻李起义前在白莲教中的地位，也没资格对弥勒教的一方堂主盘问过深。

    朱大鹏则刚好可以钻这个空子，拿着徐州官府先前从弥勒教要员家中抄出来的大光明盾，继续招摇撞骗。反正弥勒教的前教主彭和尚战事繁忙，无暇分神整理教务。而徐州和彭和尚目前所在的湖广两地，又因为兵荒马乱，很难进行书信往来！

    这一番剖析，倒也鞭辟入里。然而朱大鹏依旧愁眉不展，叹了口气，继续说道：“问题是，即便芝麻李不往细了盘问，随便找些关于弥勒教肤浅话题聊几句，我也照样得露馅啊！”

    “您，您昨夜被弥勒佛上过身，这是很多人亲眼所见！”苏先生从地上抬起半个脑袋，小心翼翼地提醒。

    “胡扯，那不是弥勒佛上身！那是......”朱大鹏立刻开口反驳，话说道一半儿，却发现自己根本无法解释，一个来自二十一世纪地球的灵魂，穿越到元末屠户朱老蔫身上的事情。是脑电波叠加共振么？还是四维空间？十四世纪的人，又怎么可能知道波是什么，第四维是什么？况且自己既然能够知道七百年后发生的事情，那在他们眼里与弥勒佛转世，又有什么区别？

    想到这儿，他忍不住又幽幽地叹了口气，悻然补充：“算了，不说了！反正跟你们说，你们也听不懂。”

    “是，小的们明白，天机不可泄露！”几个小牢子们互相看了看，神神秘秘的点头。朱老蔫不是弥勒教堂主这件事情，大伙早就心知肚明。可要说朱老蔫是个普通人，他们却谁都不信。

    这年头，民就是民，官就是官。普通人见到官儿，哪怕是编外小吏，膝盖就先软了三分，哪有勇气持刀劫持差役，并且在昨晚那种情况下，还能杀出一条活路来的？

    普通人若是中了箭，第二天伤口肯定肿得像包子般。而朱老蔫昨夜只是当着大伙的面儿，朝伤口上抹了几口吐沫。今早丫鬟给他换衣服时，伤口那里就已经结上了血痂，居然一点儿脓水都没有往外流。

    更何况这朱老蔫，甭看长了幅凶神恶煞模样，在昨晚之前却是个远近闻名的窝囊废，谁见了谁欺负，从来不知道还手。而从被敲晕之后突然醒来，却完全变成了另外一种性子。粗中有细，柔中带刚，并且天不怕，地不怕，说起任何人任何事情来，话语里都没有丝毫畏缩之意。哪怕是对冥冥中的西天诸佛，也像对待同辈人一般，不觉得自己比对方矮上多少。

    可与神佛比肩的，只有神佛自己！在被异族统治者用屠刀阉割了七十多年的元朝人眼里，现代人所表现出来的那种自信与自尊，绝对非人类所有！

    因此朱老蔫昨夜即便不是被弥勒佛附体，至少也是被某位冥冥中的大神上了身。无论如何，都不是他们所能得罪。

    见到众人这般模样，朱大鹏更没有解释的心情。又叹了几口气，心中暗道：这样其实也好，至少短时间内，除了苏先生这老王八蛋之外，其他人谁也不敢拿我当傀儡，也不敢轻易把我给卖掉。至于以后，谁知道他奶奶的以后怎么着呢？走一步看一步吧，如果连芝麻李这一关都通不了，以后那些地图怎么开，还关我什么事情？

    见他仍是愁眉不展，苏先生还以为他继续在为如何应付芝麻李的事情着急，想了想，再度压低了声音提醒，“您昨夜被弥勒佛上了身，心神消耗过度，所以很多事情都无法记得了！”

    “嗯？！”朱大鹏已经是第二次听到这句话了，看了苏先生一眼，低声沉吟。

    苏先生的确有做狗头军师的潜质，不用催促，就用极其细微的声音补充，“平素咱们大智堂的具体事务，都是我这个白纸扇帮您打理。所以在您心神消耗过度这几天，如果李总管想了解咱们堂的事情，您尽管推给小的，小的保证，保证能让他找不出任何漏洞来！”

    “你这老东西！”朱大鹏狠狠啐了他一口，无奈地点头。二十一世纪有个说法，专业的事情交给专业的人来做。既然老东西最擅长撒谎骗人，就让他去骗芝麻李好了。反正自己连弥勒佛上身的事情都发生过了，得了失忆症也不足为奇。

    “呵呵，呵呵！”见朱大鹏已经接受了自己的提议，苏先生赶紧嬉皮笑脸地爬了起来，双手将大光明盾放在桌子上，“这个，还请大人您收好。青铜的呢，一看就是个稀罕物！”

    “稀罕个屁！掉脑袋的东西！”朱大鹏又骂了一句，“再稀罕，也不能拿这么多人的命来换。你就作吧！骗得了一时，骗不了一世。等哪天弥勒教的大人物找上门来了，大伙全都得被你给害死！”

    “呵呵，呵呵！”孙先生摇摇头，一句话，又让朱大鹏目瞪口呆，“那就看大人您以后做得如何了。如果咱们能手握大兵数万，雄踞一方。弥勒教肯定会用尽一切方法证明您是他们的堂主，又怎么可能主动将您往外面推？！”

    “你这.....”一瞬间，朱大鹏如遭雷击。上上下下仔细打量苏先生，真想问一句，‘你是从哪里穿越来的？知道不知道今年世界杯的冠军是谁？’

    上一世他在论坛上闲逛，知道一个超级大牛，根本没有拿到学位，愣说是哥伦比亚大学的博士。结果此公拿着假文凭回国一路招摇撞骗，最后居然混成了文化界的泰山北斗。哥伦比亚大学闻听之后，也只好顺水推舟地给他补了一个博士学位，以光耀自家门楣。

    作为一名十四世纪中叶的土著，苏先生能无师自通地使出二十世纪初某文化界泰斗的绝招，怎么可能不让朱大鹏不对其刮目相看？然而理想虽然丰满，现实却骨感异常，某大师虽然哥伦比亚大学的博士文凭是假的，肚子里头却有些真货。后来在二十世纪早期中国的文化界，也的确做出了一番作为。而自己呢，自己肚子里，除了打怪升级之外，还有什么？

    就靠着眼前这些衙门里的帮闲，类似于二十一世纪的城管，还是临时工那种，就想打造出一支规模上万大军出来，进而割据一方？做梦去吧！想成为一方诸侯，自己的士兵在哪里？自己的呃军粮在哪里？自己的军饷又在哪里？就算这三样都能变出来，在芝麻李眼皮底下招兵买马，不也是寿星老上吊，活腻歪了么？

    “大人还不知道吧，您现在是红巾军徐州总管府左军都督了，可以随便招募部曲！”见朱大鹏的脸色变来变去，始终阴晴不定。苏先生又向前凑了凑，再度低声汇报。

    PS：本章为第二位盟主“小名林黛玉”加更，感谢厚爱。她也是《盛唐烟云》的盟主，一并感谢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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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因果

﻿“咣当！”半空中落下一个带着冰渣的大馅饼，把朱大鹏直接砸趴在了地上。

    这个消息，对他造成的冲击，比苏先生的口臭还要严重。令他立刻僵直了身体，瞪着一双牛铃铛般的眼睛追问，“左军都督，我什么时候成的左军都督？我怎么不知道！”

    “就在早晨，今天早晨，您昨夜弥勒俯身，伤神过度昏了过去。小人奉您的命令护卫邻里，镇压溃兵。在城中开辟出一块安宁之地。然后又根据您的安排，把几个坊子都献给了芝麻李，李总管。李总管非常高兴，先当众褒奖了咱们大智堂功劳，并赐下了这座宅院给您居住。不久之后又派了前军都督毛贵带着郎中来探望您。当场留下了一张写着左军都督的告身和一方金印，还说，还说让您慢慢疗养，不着急起来向李总管报道。什么时候身体恢复了，再去总管府里走一下过场就行！”苏先生一边说，一边小跑墙边的柜子前，从里边小心翼翼地取出一张纸和一个金光闪闪的大印，双手捧给朱大鹏。

    “等等，等等！一下子不要说得太多，我需要点儿时间！”朱大鹏猛推了苏先生一把，感觉到眼前又是一阵阵发黑。

    芝麻李的人居然一点儿都没起疑心，还派了心腹爱将来探视自己，就在自己昏迷不醒的时候！还封自己做了什么左军都督!虽然只是个临时拍脑袋想出来的官职，印章好像也是木头刻的，上面刷了一层薄薄的金漆。可毕竟等同于正式承认了自己义军将领的身份，以后即便想算算今天早晨“抢怪”之账，也不好明着翻脸了！

    可自己拿什么去当这个左军都督？！要人脉没人脉，要威望没威望，至于兵书战策，一个二十一世纪天天泡论坛打游戏的宅男，读兵书干什么？！要想装十三，也去读张爱玲、杜蕾丝之类，至少还能偏偏初中以下的小女生。

    更关键一点是，在自己有限的历史知识中，居然找不到芝麻李这个人的名字。很显然，此人要么被元军给剿灭了，要么早早地死于起义军之间的火并。在他的帐下做什么左军都督，恐怕下场也好不到哪去！

    要是去投朱元璋？！至少还能混个开国元勋当当。猛然间，脑子里灵光一闪，朱大鹏面露狂喜。然后，很快这股狂喜，就被汪洋而来的冷水给吞没。据他从武侠小说和地摊文学上得来的那点儿可怜的“历史知识”，朱元璋可是个不能共富贵的主儿。先用一只蒸鹅逼死了开国大元帅徐达，然后把其他将领骗到庆功楼上，一炮全给轰上了天。给这位去当小弟，结局又比跟着芝麻李好在什么地方？！（注1）

    “毛，毛将军还，还说.....”见朱大鹏已经好半天没说话，苏先生先向远躲开数尺，然后试探着补充。

    “住嘴，你先别说了！先回答我，现在年号是什么？谁做皇帝？”朱大鹏摆摆手，没头没脑的询问。

    还没等苏先生给出具体答案，他又裂开嘴，大声长叹。知道年号又能怎么样，自己脑子里那些可怜的历史知识，大多数都是从武侠小说中看来的。知道了年号，也没本事推算出是公元多少年来。至于谁当皇帝，有区别么？难道自己还能去当二鞑子，帮助蒙元朝廷屠杀义军不成？问题是即便想当二鞑子，人家蒙元朝廷那边也得肯收啊！手中没有一兵一卒，还刚刚杀掉了一名色目官员，这种情况投奔过去，不是嫌自己活得长了么？!

    “今年的年号是至正十一年，皇帝好像，好像叫脱欢贴木尔！”苏先生是块天生的师爷料儿，尽管朱大鹏已经失去兴趣了，依旧尽职尽责地回应。“至于红巾军这边，红巾军这边，好像还没立国，所以暂时没确定年号。”

    “噢！”朱大鹏的愁思再度被打断，疲惫地点头。红巾军还没立国，估计距离被剿灭还有一段时间，自己还有机会偷偷逃走。跑到南海边上去弄条商船一路向南，估计马来西亚那边现在还处于蛮荒时代，够自己躲到朱元璋一统天下那一天。

    正偷偷谋划着退路，耳畔又传来苏先生怯怯地提醒，“刚才，毛将军还，还说，除了这栋大宅，城西南那一片，四个坊子和二十多条街巷，芝麻，不，李总管都赏还给您了。里边的街坊都是您治下子民，，您可以随意，随意驱使他们！”

    “这么大块地盘？”朱大鹏给吓了一跳，偷渡去海外的美梦瞬间化成无数碎片飞向窗外。“你不是都交给芝麻李了么？他为什么又给赏了回来？！我要这么大块地盘干什么？你当时怎么不拒绝他？！”

    答案其实很明显，甚至不用苏先生回答，朱大鹏自己也能猜到。这片地盘是弥勒教大智堂趁乱抢下来的，尽管苏先生又代表自己这个冒牌的堂主主动将它献给了芝麻李。但涉及到白莲教和弥勒教两家的关系，自己这个堂主在弥勒教中的地位，又远远高于芝麻李和他身边所有人在白莲教中的地位，所以，芝麻李在圆了面子之后，只能借着赏赐的名义，将地盘又还了回来。

    “大人，是芝麻，是李总管的赏赐，我，我怎么敢替您推了啊！”苏先生却远没朱大鹏假想的那么聪明，扁了扁嘴，满脸委屈地回应。“再说了，您现在是左军都督，以后养兵、打造军械、招募豪杰投效的钱，都得自己出，我把赏赐替您推了，您到哪去弄钱啊？！”

    “我自己出钱，我这个左军都督，没军饷拿么？”朱大鹏又愣了愣，满脸迷茫。

    对他这种关键时刻就犯糊涂的毛病，苏先生已经有点儿麻木了。咧了一下嘴，笑着解释，“好像没听说过。以前大元朝这边，也早就不发军饷了，全靠当官的自己想办法搂。况且那纸做的钞票，发下来有什么用啊！一麻袋钱都买不了一斗米，当柴烧没劲头，擦屁股又嫌硌得慌！”

    很显然，这位以前的弓手老爷，也是吃足了朝廷滥发钞票的苦，心中对此非常不满。朱大鹏被他的话逗得哈哈大笑，笑过之后，心情竟然也觉得轻松了不少。

    左军都督就左军都督吧，好歹也是军官了，比冲锋陷阵的大头兵强。说不定哪天，老子真的能打出一块自己的地盘来呢！到那时，冒充弥勒教堂主的麻烦就迎刃而解了。接下来无论是买舟出海，还是带领着弟兄们去投靠朱元璋，都肯定比眼下一无所有强。

    作为灵魂上的宅男，在任何环境下随遇而安几乎是朱大鹏的天性。很快就想到了当左军都督的诸多好处，眼神一点点恢复了明亮。

    看到自家东主精神终于振作了些，苏先生赶紧低声说道：“其实按照李总管最初的承诺，只给了您这么一小块地盘，已经有失公道了。不过您以前跟他们往来不密切，眼下跟脚也有些弱，所以也只能将就些，不必再去争竟什么。”

    “这话怎么说，难道我还应该拿得更多么？”朱大鹏警觉地看了他一眼，低声追问。

    苏先生果然话里有话，压低了声音，继续补充，“小的听说，小的听说，李总管在兵进徐州之前，曾经向混入城内的死士许下重赏。谁杀了一位官员，那个官员的所有家产就全归他。麻哈麻孔目虽然只是一名不入流的小吏，可平素甚得达鲁花赤大人的欢心，又懂得如何弄钱。除了您脚下这座大宅院和外边的田产不算，差不多半个徐州城的商铺，都是他老人家的。以往州尹、同知，见到了他，都要拱手喊一声麻兄呢！”

    “等等！”一下子接触的消息太多，朱大鹏又觉得眼前开始乱冒星星，“你是说，我昨天晚上捅了徐州城的二号人物？！他那么大的官，怎么会去亲自出马对付我一个杀猪的？！”

    “按级别肯定算不上！”苏先生咧了下嘴，脸上居然涌起了几分自豪的表情，“但在咱们大元朝，看得不是谁级别高，而是谁靠山硬，口袋里钱多。麻哈麻孔目虽然是吏，却专门负责替达鲁花赤大人弄钱的人，每年过手银子铜钱不下百万，他自家又是色目人，级别位列第二。而那府尹、同知和判官几位，祖上却都是汉人，除了俸禄之外，还要指望从麻孔目手里分一点润，当然就不敢摆什么上官架子！”

    “至于昨天傍晚！”偷偷看了看朱大鹏的脸色，他又低声补充，“如果不是换了别人的话，他就不会亲自去了。但是您，他就必须办成大案，铁案！非但让您自己死无葬身之地，还必须得把您姐夫全家都牵扯进来。换了别人出手，他未必能放心。”

    “为什么还要连累我姐夫？为什么？我姐夫跟他有仇么？”朱大鹏越听越迷糊，皱着眉头追问。

    “唉，这个，怎说呢。小的当时也不明白，后来仔细想想，好生后怕！！”苏先生拍了拍自家胸口，做受惊吓状，“大人的姐夫李巡检，在咱们徐州也是个响当当的人物。虽然年纪已经过了半百，但是说一句话出来，黑白两道依旧都得给几分面子。可就是因为他老人家威望高，办事仗义，才犯了麻孔目的忌。在去年给达鲁花赤的生日宴上，撺弄达鲁花赤身边的力士跟令姐夫摔跤。李巡检他拳脚功夫再硬，毕竟岁数不饶人。结果当场被力士折断了脖子，没等抬回家就咽了气。我们先前都以为是误伤，现在想起来，恐怕那力士，早就被麻哈麻给买通了。”

    说着话，又偷偷观望朱大鹏的脸色。“所以，麻哈麻孔目昨晚听说您拒绝交刀子，就铁了心要把您打成谋逆大罪。结果他最后却死在了您刀下，唉，这也算天道循环，报应不爽！”

    “唉！”朱大鹏也轻轻叹了口气，内心深处，没有半点儿大仇得报的快意。

    首先，在朱老蔫遗留下的零散记忆中，对李巡检只有仇恨，不共戴天的仇恨。要是知道此人死于麻哈麻的阴谋，感谢还来不及，怎么可能想着去给便宜姐夫报仇？

    其次，作为一个灵魂上的现代人，在他眼里，李巡检身为公务人员，却黑白两道通吃，绝对不是什么好鸟。而此人与麻哈麻孔目之间的冲突，十有七八是分赃不均黑吃黑，死得其实一点儿都不冤枉！

    那苏先生却不知道眼前的朱大鹏，早就换成了另外一个人。兀自将头探过来，媚媚地讨好：“麻孔目死得突然，他的老婆，小妾，还有几个女儿都被义军堵在了院子里。我把她们全关到后花园的小楼中了。要不，待会儿吃过饭，我叫人把她们都给您绑房间里头来!”

    注1：蒸鹅杀徐达和火烧庆功楼都不是史实。主角朱大鹏历史老师死得早，大伙别跟他计较。

    PS：本章更完，应该够3万字了。三天三万多字，对酒徒来说是前所未有的速度了。不是酒徒的手速提高了，而是确确实实的每天花10来个小时在码字上面。虽然辛苦，但每每看到读者朋友们的热切期盼，酒徒就甩甩酸麻的手臂，继续开工了。打劫个鲜花来着，朱大鹏喊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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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分女人

﻿“胡闹！”朱大鹏狠狠瞪了苏先生一眼，低声呵斥，“你把她们绑过来干什么？我跟麻孔目又没什么仇！”

    说完，愣了愣，又赶紧补充了一句，“即便是天大的仇恨，也不能霸人家产，淫人家妻女啊！那是禽兽才干的事情！”

    “是，是，大人高义，小的打心眼里头佩服！佩服！”苏先生和一众小牢子们拱了下手，大拍朱大鹏的马屁。

    “找个机会把她们都放了吧！总关在后花园中，也不是个事情！”朱大鹏丝毫没察觉出众人的言不由衷，敲了几下桌子，顺口吩咐。

    “大人高明！”苏先生再度带着众人拱手施礼，一个个满脸钦佩，“眼下兵荒马乱的，她们一群娇滴滴的小娘们，只要一走出徐州城，保证连骨头都剩不下。这样既给李巡检报了仇，又不会坏了您的名头！绝对比将她们关在家里为奴为婢强了百倍！！”

    “你说什么？她们一出徐州城就会死？！”朱大鹏眼睛立刻瞪了起来，面红耳赤。自己真的没有在乱世生存经验，把一切都想得太简单了。原本以为是施恩放过了麻孔目的妻女，结果却等同于借刀杀人。

    “她们很有可能连徐州城都出不去！”苏先生点点头，满脸淫笑，“那麻哈麻平素仗着有达鲁花赤撑腰，到处敲诈勒索，动不动查抄别人的家产，灭人全族。十余年来，手头欠下了不知道多少人条命？如今他终于恶贯满盈了，妻子女儿走到大街上......”

    “行了，别说了！”想到一群柔弱无力的女子被街上的闲汉拖进胡同深处，身上衣服扯个稀烂，朱大鹏就觉得头皮一阵阵发紧。“把她们都留下，留下就行了。平素你派人给口吃的，别饿死了。等将来.....”

    “大人英明！”众白员、小牢子们高声拍着马屁，脸上在不知不觉间却露出了心照不宣的表情。还说不是禽兽？想独自霸占别人的妻子女儿，却还能找出如此冠冕堂皇的借口，救人一命，救人一命....。嘿!到底是佛子，可比禽兽高明多了！

    看到众人的反应，朱大鹏一下子就猜到了他们心里的真实想法，气得挥拳欲打。然而转念又一想，这么多女人留在自己身边，的确也是一笔糊涂账。毁了自家名声不说，万一里边有个矢志给麻哈麻报仇的，趁着底下人不注意偷偷跑到厨房给自己下点鹤顶红什么的，自己可就又得再穿越一回了。

    想到此节，他摇着头叹了口气，决定入乡随俗，“不用等将来了，你们一人领一个回家算了。看上了哪个，自己去后花园领。还有你.....”把目光转向跃跃欲试的苏先生，继续摇着头补充，“你也一样，可以领一个回家。不过，谁都不准强拉。如果人家不愿意跟你们走，就算了。反正以咱们现在的情况，也不差这几张嘴！”

    “大人英明！”众人喜出望外，冲着朱大鹏千恩万谢。麻孔目虽然长得像头猪，但娶的妻妾和妻妾所生的女儿，却个个水灵得如同一朵鲜花般。其中不少眼睛还带着淡淡的蓝色，别有一番妖娆。

    这种档次的女人，大伙平素连看都没机会多看，如今却能每人分上一个暖被窝，岂能不感激涕零？到底是佛子大人，真是仗义，没让大伙白奉承了他一回！

    “现在就去挑吧，商量着来，别打架！”朱大鹏挥挥手，索然无味。起义了，就是为了抢房子，抢钱，分女人。这场景自己怎么好像在哪里看到过？这不正是高中课本里阿Q正传里的场景么？那个姓鲁的家伙，可真够厉害的。一支笔，写尽了数百年世态炎凉。

    “大人威武！”众白员、小牢子们可没读过什么阿Q正传，听了朱大鹏的话，立刻齐齐欢呼一声，撒开双腿，腿直奔后花园而去。唯恐跑得慢了，只能捞到别人挑剩下的。

    望着他们兴高采烈的背影，朱大鹏又长长地叹气。分明是救了几个女人的命，他却一点儿也高兴不起来。总觉得自己变成了个人贩子，把好好的女孩子硬往流氓手里送。

    “把最漂亮最年轻那个，给大人留着，谁也不准动！”苏先生却没有跟着大伙一起去分女人，冲到窗子口，大声提醒。

    “不用了！”朱大鹏立刻摆手拒绝，“我不好这一口。”

    “大人不好这一口？！”苏先生愣了愣，目光从窗外转回来，偷偷往朱大鹏下身处瞄。这身材，这年纪，怎么可能不好这一口？他不是因为被弥勒佛上过身，真的不能再近女色吧？可在两腿之间，分明有一个硕大的凸起呈现于衣服下，看轮廓，还堪称雄壮。这么大一个家伙，怎么居然就是个废的？！

    朱大鹏立刻察觉到对方的目光有异，尴尬地架起二郎腿，大声说道：“这是晨勃，晨勃你懂不懂？算了，你们这些古人，哪会懂这个？”

    晨勃是怎么一回事，苏先生的确不太懂。但朱大鹏的后半句话，更令他满头雾水。古人，自己好好面对面给他出主意，怎么就突然间就变成了古人？！莫非古人两个字，还有什么特别意思？

    想到对方才十八九岁的年纪，从早晨到现在已经好几次声明不喜欢女人。他忽然觉得自己屁股处一凉，赶紧后退了几步，再度将后背死死贴在了墙壁上。

    朱大鹏被他三贞九烈的样子又给吓了一跳，费了好大力气，才想明白误会出在什么地方。禁不住被气得连连摇头，朝地上吐了一口吐沫，笑着骂道，“你个老玻璃，就不会想点儿正经事情！那么远干什么？我又不会吃了你！赶紧给我坐过来，本大人有话要问！”

    “是！大人！”苏先生连声答应着，死活不肯离开墙壁三尺之内。

    朱大鹏无奈，只好由了他去。想了想，换了幅郑重表情说道：“你刚才的意思是，等我去觐见芝麻李，李总管时，就不要再提赏格的事情了？！”

    “大人说得极是！”见朱大鹏还记得自己刚才的谏言，苏先生立刻像吃了半斤蜂蜜一般，笑逐颜开，“昨夜的恶战持续了整整一宿，又有溃兵趁机杀人放火。李总管手中，除了城里了几处官仓之外，恐怕也没落下多少好处。咱们这伙人虽然有里应外合之功，却终究不是他从萧县带出来的旧班底。如果太不知道进退的话，难免，难免会生出什么嫌隙来。”

    他是官场上的老油条，对于人心把握极其准确，几句话说得丝丝入扣。朱大鹏听了，少不得又轻轻点头。“这个我明白。即便是现在的这块地盘，我原本都没打算朝他要.....”

    “那可不行！”苏先生闻听，赶紧急火火地打断，“您得从这里边弄钱来养兵。另外，李总管刚刚把地盘赏给您，您又急匆匆给他送回去。让人再联系他先前的承诺，还以为您是不满意他的小气呢！非但讨好不了他，反而平白造出一场误会！”

    “呃！”朱大鹏竖起双手，在自己前额上反复揉搓。脑子不够用了，真的不够用了。一赏一推之间，居然有如此多的弯弯绕。好在自己身边还有苏先生这老东西，可以帮忙出出主意。可这老东西聪明是够聪明，忠诚度却十分可疑。至少，在老东西的眼中，看不到其他帮闲眼里对自己的那种畏惧。

    “您如果想表达对他的敬意，完全可以采用其他方式！”苏先生的话从耳边传来，怎么听，怎么都好像包藏着不可告人的目的。

    然而朱大鹏如今对整个世界两眼一抹黑，就算不放心此人，也得耐着性子将他的主意听一听，“说吧，不用绕弯子了。我如果去拜见李总管，该给他拿点儿什么礼物才好？！”

    “这座宅院赐给您比较早！”说起送礼的学问，苏先生可是头头是道。“院子里的财货，红巾军只搬走了他们眼里看得着的，还有许多他们当时没看在眼里的，其实更值钱。您随便拿上一件，都称得上是厚礼！”

    “什么东西？”朱大鹏诧异地转过头，四下张望。自己睡觉这间屋子纱窗不错，床和桌椅也挺讲究，可这东西，能值几个钱啊？莫非，他目光扫过墙壁，最后停在一幅水墨画上...

    “大人果然有眼光！”苏先生挑起大拇指，低声称颂，“赵孟頫的二羊图，麻哈麻当年为了得到此画，硬生生害死了前任孙判官全家。如果拿到泉州那边去，光这幅画，至少就能换回两万贯铜钱回来！”

    “多少？”朱大鹏虽然不太清楚铜钱与后世人民币的兑换比，也被这个数字给吓了一大跳。都上万了，就这么两只羊？他娘的这个赵孟頫，他也真的忒会搂钱了！

    “两万贯！”苏先生笑了笑，非常自信地重复。“这还是粗略估计，如果找到识货的，再翻上一倍可能都不止。赵孟頫据说这辈子就画过两幅走兽图，另外一幅，被他的家人献给了当今皇帝！”

    “那就是它吧！”朱大鹏对艺术品没丝毫感觉，走到墙边，伸手就将水墨画给摘了下来。

    苏先生心疼得只吸冷气，赶紧把画接过来，小心翼翼地用衣袖拂掉上面根本不存在的灰尘。“让属下来，让属下来，这种糙事还是让属下来！大人您尽管去做其他准备。”

    “还需要准备什么？”朱大鹏弄了个大红脸，讪讪地问道。

    “大人，大人不需要找丫鬟尽量伺候您更衣么？”苏先生看了他一眼，低声提醒。

    “噢，啊！好！”朱大鹏这才意识到，此刻自己身上穿的，是这个时代的睡衣，不能直接出去见人。又讪讪地笑了笑，拿起挂在床头的铜铃铛，“是这样用么？！”“叮当！叮当！”

    “让大人久等了！”铃声刚刚一响，先前静悄悄的门外，立刻传来年青女子的回应。紧跟着，屋门被人轻手轻脚地推开，六名十二三岁的少女，捧着脸盆、毛巾、镜子、梳子还有放盐的白瓷罐、放漱口水的朱漆木杯，鱼贯而入。先侧身半蹲，冲着他施了一个礼。然后非常专业地忙碌了起来。

    前世作为一个宅男，朱大鹏哪里享受过如此待遇？直紧张得浑身冒汗，手和脚根本找不到地方放。那些少女却唯恐服侍的不够周到，在帮他洗脸梳头的同时，还不停地用拳头和手指替他舒松筋骨。直到把朱大鹏弄得气都喘不均匀了，才收拾了家什，举着一面铜镜问道：“大人，您看看这样可合意？”

    “好了，好了！”朱大鹏恨不得立刻逃走，对着铜镜子连连摆手。忽然间，他的身体僵了僵，劈手将铜镜子抢了过来，紧贴在眼前，冷汗从头顶淋漓而下。“怎么会......”

    镜子里的面孔，分明是他高中时代某张照片的艺术处理版，脑袋轮廓和五官等比例稍稍放大了一些，肤色古铜化沁润了一些，其他，竟没有丝毫差别！

    PS:大家早点睡，嗯，投了鲜花以后~另外看完以后请顺手收藏一下，每个收藏的读者我在的作者后台都看的到名字，感觉很熟悉，很亲切。书评我也都在看，每一条，但是一直忙着码字所以没回。一个月后，一定和大家畅快的聊一次。官方粉丝QQ群是：3117498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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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 不适应（盟主加更）

﻿汉服、小剧场、摄影协会。还有那个不厌其烦地将租来的假发，一缕缕替自己在头上梳拢整齐的学习委员。都多少年前的事情了，朱大鹏本以为自己早已忘了个干干净净。却在见到镜子里那张面孔的一瞬间，于心中宛若潮涌.....

    怪不得自己在梦里，总觉得朱八十一很熟悉。那分明就是另外一个自己，一个活在不同时空，被红尘磨去所有生机的自己！

    到底朱八十一是朱大鹏的异位面投影？还是朱八十一灵魂在另外一个世界托生成了朱大鹏？下一个瞬间，朱大鹏又陷入了迷茫状态。两只眼睛发直，握着铜镜的手不断地颤抖，颤抖，颤抖.....

    “咣当！”一记脸盆落地的声音，将他的灵魂从混乱状态，迅速扯了出来。紧跟着，少女们的哭泣声响成了一片，“大人开恩！”“大人开恩啊！奴婢不是故意的。”“大人开恩，奴婢这就收拾干净，给您重新梳洗！!”

    “不就是洒了盆水么，拿抹布擦干就是！又没泼到我身上，你们何必怕成这样子！”朱大鹏知道是自己刚才魂不守舍的模样吓到了少女们，笑了笑，主动替对方开脱。

    他不开脱还好，一开脱，少女们吓得面如土色。一个个跪在湿漉漉的地板上，把头磕得“咚！咚！咚！”做响。“大人开恩，奴婢不敢了，真的不敢了！”“大人，饶过奴婢这次，奴婢这辈子都感念您的大恩大德！”

    这都什么和什么啊？朱大鹏愣了愣，被少女们的求饶声弄得晕头转向。眼看着对方额角上已经渗出了血迹，才终于灵机一动，用手狠狠拍了下桌案，大声断喝：“住嘴！都立刻给我站起来！我数一、二、三，还没站起来的，直接拖出去打死！一.......”

    第一个数还没数完，少女们全都像上了发条般跳了起来。半弓着身子站在他面前，颤抖得就像筛糠。

    ‘果真好人当不得！’朱大鹏心里偷偷叹了口气，强装出一幅恶棍模样，指了指距离自己最近的两名少女，“你，还有你，去找抹布，把地板擦干净了！其余四个，去给本大人我准备饭菜。奶奶的，折腾了一早晨，本大人都快饿死了！”

    “谢，谢大人，谢大人开恩！”众少女先是愣了一小会儿，然后才意识到朱大鹏真的不想追究洒了洗脸水的事情。齐齐地道了声谢，连滚带爬地跑出门外去了。

    “你们这些古人！”望着少女们慌慌张张的背影，朱大鹏忍不住连连摇头。在二十一世纪那个宅男朱大鹏的白日梦里，可是不止一次幻想自己突然穿越到古代，做个有钱有势的阔少，买上五六个貌美如花的丫鬟贴身伺候着，白天衣来伸手饭来张口，到了晚上则大被同眠。如今真的被五六个丫鬟伺候上了，才发现使奴唤婢的生活，好像并不怎么惬意。至少，自己无法适应一群美少女由于屁大点儿的事情就跪下磕头，更无法适应自己分明好言好语却被当成了别有居心的事实。

    “大人果真是佛陀心肠！”亲眼目睹了整个过程的苏先生突然放下画，带着几分感概说道。“要是麻哈麻，估计这几个丫头今天不死也得脱一层皮！”

    “他是禽兽，我不是！”朱大鹏扭头横了他一眼，没好气地回应。刚才自己被几个少女哭得手足无措时，这厮不过来帮忙，反而在旁边看起了热闹。如今麻烦已经解决了，才又眼巴巴地赶上前拍马屁，真是无聊透顶。

    “大人心肠好，她们几个以后算是转运了！”苏先生却没觉得自己的话有多无趣，笑了心笑，继续低声奉承。“小的以前做弓手的时候，每天都要带着徒弟们从街角往城外乱葬岗拖死尸。几乎个个都是她们这么大年纪！不是被主人家活活打死了，就是活着了无生趣，自己投了缳。最多时候，一早晨要拖走四五个。唉，真是造孽啊，造孽！”

    “奶奶的，他们还真下得了手！”朱大鹏又是一愣，瞪着眼睛问道，“你们怎么只负责丢尸体？这种人命关天的事情，官府也不管管么？”

    “管？这种没油水可榨的事情，官府怎么可能去管！”苏先生深深地看了朱大鹏一眼，苦笑着摇头，“再说了，官府想管，也得有由头啊！这种富贵人家的丫鬟，都是牙行从小买来养着的。父母是谁早就弄不清楚了，身份也贱得跟牲畜一般。摊上个好主人算她们走运，运气不好被主人家给活活虐死了，也不过像打死了一只小猫小狗般。呵呵，从古至今，你见到官府让谁给小猫小狗偿命来着！”

    “该死!”除了低声咒骂之外，朱大鹏不知道自己还能说些什么！奴婢的地位不如家畜，在这个时代，几乎所有人都认为理所当然。而蒙元官府，除了镇压叛乱之外，剩下的唯一职能就是搂钱了。记忆中，朱八十一姐姐就是被虐打至死的。朱八十一对此一直耿耿于怀，却一直到生命最后，也没勇气堵在便宜姐夫的家门口，向那家人讨一个说法。

    正感概间，先前被他指定的那两个少女，已经拎着抹布的木桶走了进来。先将地板上的水渍擦了个干干净净，然后躬着身子，小心翼翼地问道：“大人，饭菜是给您端到卧房里么？还是奴婢扶着您去去前面正堂吃？！天有点凉，如果去正堂的话，奴婢想伺候您加件足衣！”

    “足衣？！”虽然已经将朱八十一的记忆融合得差不都了，朱大鹏还是对中世纪的汉语词汇有些不适应。迟疑了一下，一边走到桌子旁坐好，一边低声吩咐，“不用那么麻烦了，把饭菜给我端到这里来吧。多加一幅碗筷，让苏先生一起吃！”

    “不敢，不敢！”没等两个小丫鬟回应，苏先生已经像被砸了脚指头一样跳了起来，对着朱大鹏，手摇得如同风车，“小的何德何能，敢跟都督大人同席？！折杀了，折杀了，请大人务必收回成命！”

    “一顿饭而已，什么折杀不折杀的！”朱大鹏被弄得浑身不自在，皱了下眉头，低声补充，“我估计你从昨天夜里忙到现在，也没顾得上吃饭呢。刚好跟我一起吃了，然后咱俩再继续商量去拜见芝麻李的细节！”

    “不敢，不敢！”苏先生继续用力摆手，“大人您礼贤下士，可小的不能乱了规矩。否则，底下人争相效仿，咱们左军上下，就彻底乱套了。还有，在大人面前，小的可不敢再称先生。您是主，小的是仆，主仆之间.....”

    “让你吃你就是吃，哪那么多废话！”朱大鹏听得毫不耐烦，拍着桌子大吼。

    说来也怪，他一发火，苏先生立刻什么说道都没有了。先低低的道了声谢，然后快步走到桌案边，欠着半个屁股坐在椅子上，诚惶诚恐。

    “还不下去准备饭菜？！”朱大鹏又挥了挥手，将两名不知所措的少女赶出门外。然后竖起眼睛看着苏先生，恶声恶气地命令，“坐正！别跟个受气包一般！你也是读过书的人，怎么骨头软得跟蚯蚓一般！”

    “是！大人”苏先生被瞪得浑身发毛，赶紧按照他的要求，把身体坐直。然后又偷偷地看了他一眼，小心翼翼地解释，“不是小的骨头软，是礼不可废。大人赐宴，是何等的荣耀？如果随随便便就能吃到，就不值钱了。今后您想再礼贤下士....”

    “吃饭就是吃饭，没那么多讲究！”打了小半天交道，朱大鹏已经多少明白自己该用什么语气和方式跟苏先生这种人说话了。这家伙就是个贱骨头，你对他越凶他才越觉得心里头踏实，“让你吃饭，是怕你饿晕了头，胡乱给老子出主意，让老子过不了眼前这一关！另外，以后跟我说话，把你跟官府中那群王八蛋打交道的花样收起来。第一，我不喜欢这种调调。第二，你越拿这一道对付我，我越怀疑你别有用心！”

    “大人明鉴！”苏先生闻听，立刻从椅子上跳下来，再次“噗通”一声跪倒，“小的对大人您的忠心，日月可表。小的可以对天发誓，如果小的对您有任何不利的想法.....”

    “得了吧！”朱大鹏心里藏不住事儿，也懒得跟苏先生继续绕弯子，撇了撇嘴，冷笑着道：“就你今天早晨以我名义做的那些事情，我没看出哪件对我好来！无非是觉得我是个傻子，好摆布一些，所以把我推到前面做你的傀儡.....”

    “冤枉啊！冤枉！”苏先生一头砸在地上，将木地板砸得上下乱颤，“小的真没有拿您当傀儡的意思。小的，小的真的没有！小的当时的确没有其他办法可选。当时如果小的自己出面，就凭小的以前的身份，芝麻李肯定问都不问，直接下令把骡马巷给荡平平了。孙三十一和吴二十二他们几个也是衙门里头的，他们出面也是一样！”

    PS:本章为盟主虾米XL加更，感谢之。另，昨天更新忘记说了，所有盟主（及以上）都可以获得一套签名书，并受邀参加明年的“酒会”。呵呵，红酒，白酒还是啤酒、黄酒，看大家的喜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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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章  读书人

﻿后半句话，终于算是说到了点子上，不由得朱大鹏不信。

    芝麻李所统率的，都是被官府逼到走投无路境地的穷苦百姓，而平素直接跟他们打交道，并且给他们印象最差最深刻的，就是苏先生、孙三十一、吴二十二这种古代“城管”。所以为了安全计，苏先生等他昨夜只能把昏迷过去的朱八十一推到前台当头领，而不是自己披挂上阵。虽然无论在人脉、能力和对机会把握方面，老家伙都超过了朱八十一不止一点半点。

    “何苦呢，你们！”想明白了其中细节，朱大鹏对苏先生的印象稍稍改善了一点。伸出手，拉住对方一只胳膊，“起来吃饭吧！我又没说要把你怎么样！况且现在咱们俩已经成了一根绳上的蚂蚱，除了继续一起蹦达下去，还有别的路可选么？”

    苏先生却挣扎了一下，长跪在地上不肯移动分毫，“大人如果不相信小的，等渡过了眼前这道难关，尽管赶小的离开就是了。小的绝对不会赖在你身边，天天让您寝食难安！但是，但是小的手下那些徒弟，徒孙，还请大人给他们一条活路。他们，他们虽然都不是什么好东西，但，但罪不至死啊！”

    说罢，又将头垂下去，对着地板“咚咚咚”狠磕。朱大鹏听得心中好生不忍，叹了口气，蹲下去搬住他的肩膀，“行了，有些话说开了就行了。否则憋在心里，我难受，你也未必舒服多少。咱们走一步看一步吧，能不能过了芝麻李这关，还很难说呢！”

    这倒是一句大实话，到现在为止，他对芝麻李的脾气秉性，个人喜好，以及能力、心胸、眼界等等都一无所知。而凭着那个弥天大谎，又硬生生从芝麻李的碗里抢出一块肉来。一旦被芝麻李瞧出任何破绽，恐怕都是人头落地的下场。依照这个时代的习惯，苏先生、孙三十一等从犯，估计也一样是在劫难逃。

    “大人只要按照小的主意去做，肯定能让他找不到发作了理由！”提起继续联手骗人的事情，苏先生却远比朱大鹏有底气，立刻换了幅面孔，非常自信地说道：“想那芝麻李，先前不过是挑着担子沿街卖芝麻和香油的小贩子，能有什么眼光？不过是时机把握得好，趁着徐州城的兵马都被抽调去围剿刘福通，打了朝廷一个措手不及而已。而您是弥勒佛的人间替身，又能虚心纳谏.....”

    “行了，行了，就跟你我有多了不起一般！不过一个傻傻脑，另一个骗人的经验多些罢了！”朱大鹏被夸得脸色通红，苦笑着打断，“起来，赶紧起来！一会儿丫鬟们端着饭菜进来了，被她们看到你现在这样子，你今后在府中，就彻底威严扫地了！”

    “是！大人！”苏先生最介意的就是身份等级，立刻借助朱大鹏的拉力，弹簧般跳起。“大人不仅胆识非同一般，胸襟气度也远非常人所....”

    “行了，不是说过，不要拿你以前那一套马屁功夫对付我么？”朱大鹏敲了下桌子，低声打断，“坐下，跟我说说芝麻李那边其他人，把你知道的，都告诉我。咱们既然决定继续骗，总得知己知彼才好！”

    一句知己知彼，又让苏先生心中巨震。‘还说不是被神上了身！那朱八十一就是个杀猪的，连自己的名字都认不全，怎么可能说出如此高深的词汇来？更何况，如果换了原来的那个朱八十一，光是吓就早给吓傻了。又岂肯冒着被乱刀砍成肉酱的风险，继续跟老子撒谎骗人？’

    从下结论再找证据，远比从证据导出结论容易。带着几分迷惑，老家伙低低答应了一声“是！”然后整理了下思路，将城内这支红巾军的情况，娓娓道来。

    芝麻李原本是萧县人，平素以贩卖芝麻、香油等物谋生。因为做生意实在，头脑又颇为灵敏，因此虽然深处乱世，倒也攒下了一些家底。然而朝廷却唯恐造反的人不够多，先是胡乱摊派，要他捐献什么修黄河的土石钱。然后又乱发钞票，将他多年的积蓄给变成了一堆白纸。芝麻李见再忍下去，自己就得沿街讨饭了。干脆把心一横，联合平素交好的一帮兄弟，扯旗造了反。

    那萧县乃弹丸之地，原本就靠着二三十名衙役和帮闲弹压地方。并且衙役和帮闲们肚子里对朝廷也充满了怨气，不愿意替它认真卖命。芝麻李把义旗一竖，半天之内，就募集到了上万饥民。县城县衙俱是一鼓而下，大小官吏都被他拉到十字路口，一刀一个，宰了个干干净净。

    然后又因为萧县仓库空虚，养不起规模庞大的义军。所以芝麻李就将手中仅有的余粮磨了面，做了几大筐烧饼。让麾下将士们自己选择，要么吃两个烧饼，跟着自己去攻打徐州，死中求活；要么拿了一个烧饼跑路，以免留在县城，成为朝廷兵马泄愤的目标。

    结果万余饥民中，居然只有不到两千老弱选择了离开。其余无论吃到没吃到烧饼，都宁愿跟在芝麻李身后，做殊死一搏。

    芝麻李就根据与自己的关系远近，以及在攻打萧县战斗中的功劳表现，选出了七个心腹来。分别是彭大、赵君用、毛贵、潘癞子、张小二、张小五和张小七，命令他们各领一千兵马，齐头并进，自己则带领剩余的两千子弟，浩浩荡荡杀奔了徐州。

    也恰巧徐州城的蒙汉驻军，都被调到颍州一带去与红巾军主力作战了，城内并没剩下多少兵卒。所以蒙古达鲁花赤听闻义军向徐州杀来的消息之后，只能下令紧闭四门，死守待援。然后命令州里的差役和帮闲们，收缴百姓手里的铁器，以防有人与芝麻李勾结，里应外合。

    “说来也是巧了！”苏先生见丫鬟们已经端上了酒菜，就自己拿起壶，满满斟了一杯，双手捧给朱大鹏，“您把麻哈麻孔目给捅死的那会儿，芝麻李的帐下的先锋官毛贵刚刚抵达城外。提前潜入城内的李家军细作以为是他们的人抢先发了难，所以干脆一哄而起。就这样，误打误撞，徐州城就易了主！”

    “也不是凑巧！即便我不把麻孔目给捅死，估计得到毛贵已经抵达的消息，他们也会提前发动！至少，那样可以打官军一个措手不及！”朱大鹏很自然地接过酒盏抿了一口，然后也替苏先生把面前的酒盏斟满。

    这个二十一世纪酒桌上很寻常的动作，立刻又把苏先生吓得站了起来，冲着朱大鹏连连作揖，“使不得，使不得。小的何德何能.....”

    “坐下!”朱大鹏用筷子一拍桌案，厉声命令。

    “是！”苏先生就像应声虫一般，立刻端端正正坐回了椅子内。

    “喝酒！”朱大鹏又板起脸命令。随即，自己便再也憋不住，笑得前仰后合，“我说老苏，你这样累不累啊！我看着都嫌你累。不就是替你倒了杯酒么？！咱们两个，现在手中没有一兵一卒，就俩合伙蒙人的大骗子，彼此还分高低尊卑干什么？！”

    苏先生迅速将头转开，看周围是否有人偷听。见小丫鬟们早就主动退到了门外，伸手抹了一把头上的冷汗，低声回应，“那，那可不一样！您，您是弥勒佛上过身的！再说了，咱们这场戏，又不是只做一天两天。要长长久久地做下去，平素一举一动，就得按照真的来！”

    “行，随便你。不觉得累就行！”朱大鹏抄起筷子夹了口菜，满不在乎地说道。既然决定继续装神弄鬼了，他倒不怎么怯场。只觉得倾尽全力把自己的角色演好，不要穿帮太快就行。

    十四世纪的蔬菜，既没受过农药的荼毒，又没洒过什么生长剂之类，味道相当可口。麻哈麻平素又是个会享受的，家里的厨子水平也非同一般。因此这穿越以来的第一餐，朱大鹏倒也吃得畅快。一边吃，一边聊，等到肚子撑圆了，对芝麻李所部义军也有了初步的了解。又晃了几下铃铛，命令外边伺候着的丫鬟们将桌子收拾下去，顺便给自己沏了一壶茶，一边喝，一边低声跟苏先生商量：“按你这么说，芝麻李麾下的几员悍将，大多数都不识字，也都是些直心肠汉子喽！”

    “的确！”苏先生偷偷看了一眼光溜溜的桌子，带着几分佩服回应，“包括芝麻李自己，都不是个心机深的。需要您小心应对的，只有那个赵君用。他，他跟我一样，也曾经是个读书人！在萧县干的事情，也，也跟小的在徐州差不多！”

    “噢！”朱大鹏也看了一眼光溜溜的桌子，脸色微微发红。将近六分之五的饭菜，都被他扫进了肚子内。苏先生只消灭另外六分之一。这屠户朱八十一的肚子，的确比前世那个宅男强出太多。“昨夜忙碌了一夜，饿得有些狠了！”

    “大人您非俗物，当然，当然吃得也多一些！”苏先生笑了笑，主动替朱大鹏打圆场。接触了这么长时间，他对眼前这位“佛子”的说话做事风格也多少有些适应了。不再像先前那样手足无措。

    “又拍马屁！”朱大鹏看了他一眼，笑着数落。

    “不是，有本事的人都肚子大。老将廉颇当年，可是一顿饭要吃一斗米呢！”苏先生连连摆手，仿佛自己说得全是真心话一般，“那个汉高祖帐下的樊哙，要吃整整一个猪肘子，还有李嗣业、郑恩.....”

    “行了，别卖弄了。知道你读书多，可就是都没读到正地方去！”朱大鹏撇撇嘴，不屑地打断，“对了，老苏。那个赵，赵君用是读书人，你也是读书人。你们大元朝的读书人，怎么不去考状元呢？”

    “哎呀，我的大人啊！”苏先生眼睛都被说红了，站起身，拖长了声音回应，“自打大元立国，统共才开了几次考场啊！又不像前朝那样给读书人发口粮，我肩不能挑，手不能提，不去衙门里当小吏，岂不活活饿死去？！”

    “噢，这个我还真不清楚。你知道的，我脑袋被人打过！”朱大鹏指了指自己的头，带着几分歉意解释。

    “朱老蔫是什么样的人，我能不清楚么？要是打一下就能打得脱胎换骨，李先生那厮，早就被当作神仙供起来了！”苏先生耸耸肩，心中悄悄嘀咕。嘴巴上却不敢明说，拱拱手，继续补充道：“反正，您只要记得，读书人未必都是好玩意儿就行了。特别是那些读了书，却总觉得自己被曲了才的，十个里边，有八个是孬种。一个个嘴巴里念着孔孟文章，肚子里全是坏水。稍不如意，就想着法子去祸害人！”

    PS：朱大鹏说：每天不给花，就是在败家。苏先生悄悄的转过身，把看书不给票的都记在了小黑本上，暗中盘算着等元兵来了，就派他们打头阵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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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章 愤愤相惜

﻿“苏先生，你何苦如此做贱自己？！”朱大鹏越听越觉得愧疚，赶紧开口向苏先生道歉，“我刚才真的不是说你肚子里没墨水，我是不了解这大元朝的规矩！”

    “不是作践！”苏先生端起一杯茶水，狠狠喝了一大口，然后继续自我贬低，“俗话不是说吗，七医八娼九儒十丐，有些读书人，品行的确连妓女都不如。妓女还知道，拿了人家的钱就得使出浑身本事服侍人家的。有些读书人，刚拿了人家的钱，转头就会反咬一口。”

    “打住，打住，咱不说这些了。再说就离题万里了！”朱大鹏上辈子也算个读书人，听得心里头难受，再度站起来摆手。他算看出来了，苏先生这老家伙要放到后世去，肯定是个铁杆愤青，还是一直愤到老，死不悔改那种。不过这样也好，愤青基本上都比较有良心，这老家伙自己对那个蒙元朝廷也没多少好感，只要不到最危急时刻，老家伙就不会替蒙元朝廷从背后捅自己一刀。

    二十一世纪泡论坛跟人打嘴架的，十个里边九个都是愤青。只是愤的程度不同，方向各异而已。即便是朱大鹏自己，也不能例外。所以在发现了苏先生这个古代愤青之后，对后者的戒备之心一下子就淡去了许多。

    那苏先生原本就是个擅于察言观色的，见朱大鹏对自己越来越亲近，也抖擞精神，把对方去拜会芝麻李时可能遇到的问题和麻烦，一一假设出来，并且给出了相应的解决方案。

    谈谈说说，不知不觉中，太阳就已经西坠。苏先生看了看外边的天色，站起身，笑着提议：“基本上也就是这样子了。反正主公只要咬死了自己是弥勒教的堂主，芝麻李就不敢把你怎么样。治理一座城池并非件简单的事情，他今天一定会忙得焦头烂额。所以主公最好赶在晚餐之前去拜见他，然后千万不要留在他那边用饭，只推说要回来安抚辖区百姓。这样，他没有足够的时间，自然就不可能套从你的话里找到太多破绽！”

    “那我现在就去！”朱大鹏立刻起身，将已经卷好的名画，抱在了怀里。“问题是.....”

    看了苏先生一眼，他又迟疑着坐回椅子，“问题是，芝麻李，芝麻李能清楚这幅画的价值么？”

    “主公尽管放心，芝麻李即便今天早晨不知道，现在也知道了！”苏先生笑了笑，非常胸有成竹地回应。

    “此话怎讲？”朱大鹏听不懂其中弯弯绕，主动发问。

    苏先生又笑了笑，不屑地撇嘴，“昨天夜里红巾军入城，达鲁花赤和州尹大人的府邸，都是强行攻破的。那同知余大人，可是主动开门投了降。属下听说芝麻李也给他封了个大大的官职，让他继续帮助义军治理徐州。有他在芝麻李身边，还剩什么宝贝能看走了眼？！”

    “那他会不会主动揭发咱们？”朱大鹏吓了一跳，赶紧低声追问。

    “不是会不会，而是根本不清楚咱们是什么来头！”苏先生撇嘴耸肩，满脸不屑，“他那个同知，以前就是个牌位。上面有达鲁花赤压着，下边还有麻哈麻挤着，，除了定时从衙门里头拿一份红利之外，根本管不了任何事情。至于这徐州城最底层到底是个什么情况，更是两眼一抹黑！芝麻李请他来帮忙，可是向瞎子问路，白耽误功夫了！”

    “哦！”朱大鹏连连点头，信心一下子又增加了不少。“那你给我安排几个可靠的弟兄，让他们跟我一起去。我这里.....”用手指了指脑袋，“我这里对徐州的街面情况，现在还糊涂着呢！”

    “大人稍等，我这就去叫人。”苏先生很干脆地站起来，拔腿就往外走。

    朱大鹏亲自将此人送到门口，然后返回桌案边耐心等待。他倒不是对苏先生百分之百信任，而是现在除了这个苏先生之外，根本没有其他人可用。那些白员、小牢子们，看上去倒是比苏先生对他更敬畏一些。但到现在为止，朱大鹏依旧叫不出其中大多数的名字，对这帮人能力、学识和品行，也没有丝毫的了解。想要从中挑一个当臂膀，怎么可能来得及？！

    前后也就是五分钟光景，苏先生就又折了回来。身后还带着七八个看起来颇为精干的汉子，每人都红布包头，青衫蔽体，腰间还横着一把带鞘的半新朴刀。为首两个，正是苏先生的得意门生，刚才抢着去后花园小楼挑女人的孙三十一和吴二十二。

    这两家伙其中一人双手捧了套崭新的官服，另外一人，则用朱漆托盘托着双薄底皂靴。进了屋子，先向朱大鹏见了礼。然后蹲下身体，亲手服侍后者更衣。

    “我自己来，自己来!”朱大鹏享受不了这种人上人的待遇，赶紧摆手阻止。孙三十一和吴二十二听了，却立刻红了脸，蹲在地上，进也不是，退也不是，手和脚都不知道该朝哪里搁！

    “大人是器重你们，不忍让你们做这种杂务！”苏先生倒是多少有点儿习惯了朱大鹏平等待人的风格，清了清嗓子，低声提醒。“还不把衣服和靴子放下，叫丫鬟进来伺候！大老爷们笨手笨脚的，多花点儿心思在为大人冲锋陷阵上，少在这里装什么殷勤。”

    “是！”孙三十一和吴二十二如蒙大赦，红着脸退开了。须臾后，先前打翻水盆的那六名少女又鱼贯而入，穿袜子的穿袜子，套衣服的套衣服，三下两下，将朱大鹏打扮得焕然一新。

    “头发？”朱大鹏接过铜镜子照了照，指着自己的脑袋发问。

    “弥勒教的堂主，是俗家弟子，可以不剃头。”苏先生早就留意到这些细节，想都不想，低声回应。“再说了，您当初为了蒙蔽官府，也不能把头发剔成个和尚样子。”

    “的确，一切以大局为重，无须在细枝末节上纠缠！”骗人的最高境界是先骗得自己也入了戏，朱大鹏点点头，嘴角微微上翘，七个不服八个不忿，“小的们，头前带路，领本堂主去会会那个李总管！”

    “有！”孙三十一和吴二十二一挺胸脯，带领其余六名汉子拉开架势，护着朱大鹏蜂拥而出。

    徐州城的达官显贵府邸，都集中于中轴偏北的地段。所以朱大鹏的临时住所，距离眼下芝麻李处理公务的州衙，也没多远。按照二十一世纪的计时方式，大概在十来分钟后，一行人已经来到了目的地。先在距离州衙门口十多米的地方停住脚步，然后由孙三十一主动上前向值班的军官打招呼，“这位军爷请了！我家主人，弥勒教大智堂堂主，红巾军徐州大总管帐下左军都督，特地前来觐见总管大人。劳烦军爷代为通报！”说着话，从衣袖中顺出两个小银元宝，熟练地塞向对方手心。

    “是朱将军么？请稍等！”对方回应得非常客气，却不肯接孙三十一的银元宝。甩了下袖子，小跑着入内汇报。

    不多时，州衙正门大开，鼓乐齐鸣，有个身披大氅的壮汉，率众迎了出来，“是大智堂朱堂主么？你终于醒过来了！听闻你为了昨晚的战事伤了身子，哥哥我心里好生不安。”

    朱大鹏见此人生得虎背熊腰，举手投足间豪气迫人，知道一定就是徐州大总管的芝麻李，赶紧上前几步，按照苏先生事先教导的方式，单手竖在胸前，躬身行礼，“弥勒真佛保佑，弟子已经安好了，有劳大总管挂念。”

    “弥勒真佛保佑，大总管应末世劫，行普渡事。攻无不克，战无不胜！”孙三十一等人也紧随朱大鹏身后，装神弄鬼，满脸慈悲。

    这一手，可是有点出乎芝麻李的预料。先皱起了眉头，然后笑了笑，双手呈火焰状抱在胸前，以刚刚学会没几天的明教礼节相还，“光明神主在上，愿朱兄弟身体安康，此生无病无痛。愿世间光明永存，自此再无哀哭之声！”

    “愿世间光明永存，自此再无哀哭之声！””芝麻李和他身后的红巾将领们见状，也赶紧把手捏成火焰状行礼，一时间，与朱大鹏这边竟然是半斤对八两，旗鼓相当。

    此时明教、白莲教和弥勒教已经公开宣布三教合一，共同尊奉大光明神。所以双方以宗教方式见了礼，就等同于确定了同门身份。彼此之间，非有不共戴天之仇，不得相攻相杀。朱大鹏事先与苏先生已经推演过无数次这个场景，见一切都如自己所准备，心中登时轻松了不少。收起弥勒教的礼节，再度双手抱拳，肃立躬身，“左军都督朱八十一，特地前来向大总管报道。此后赴汤蹈火，但凭大总管差遣！”

    “嗯？!”芝麻李没想对方在逼自己承认同门身份之后，立刻又来了个一百八十度大转身。愣了愣，哈哈大笑，“好，好一个朱八十一。今天早晨听人说你如何了得，我还有些不信。如今见了，果然是少年英雄，名不虚传！”

    PS：宋亡元兴，确实使中华断了读书的种子。十几万人投海，有多少文化的精英，民族的骨干就此葬身鱼腹。每念及此，即痛心不已。《指南录》未尽之情，尽皆投诸《男儿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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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三章 英雄不问出身

﻿“不敢当大总管盛赞。末将只是一介蚍蜉，因缘际会，得附青龙尾翼而已！”与苏先生的预先演练的效果非常明显。如此绕嘴且肉麻的马屁，换在二十一世纪时，朱大鹏把自己杀掉都说不出来，现在却只觉得脸上微微热了热，就一鞠而就！

    芝麻李闻听，又是微微一愣。随即判断出，这句话里的青龙指的是自己，而朱大鹏则将其自身比做了一只会飞的蚂蚁。因为落在了青龙尾巴上，才被带着一道冲上了云霄。不由脸色发红，咧着嘴巴摆手：“不敢当，不敢当。李某只是刘元帅马前的一名小卒而已，岂敢称什么青龙？类似的话以后千万不要再说了，否则，李某早晚得活活羞死！”

    “大总管何必自谦？要不是您运筹得当，提前在城里布置下了大批伏兵，徐州城怎么可能这么容易就被光复？！依末将之见，昨夜之战日后必将会被载入史册，末将等人，都是借了您的光，才得侥幸列名其中而已。”

    这句话，又是一句结结实实的马屁，也亏得朱大鹏背得熟练。芝麻李听了，脸色看起来像喝了酒一样地红润，用力摇了几下头，笑着数落道：“你这小家伙，非但杀人的本事有一套，这说话的本领，在整个徐州城头恐怕也数一数二。行了，咱俩就别站在这里互相吹捧了，赶紧跟我进去叙话吧。我心里有很多不解的事情，正好需要找你问个明白！”

    “是！”朱大鹏心里猛地打了个哆嗦，脸上却硬装出一幅坦然表情，“末将遵命！”

    “什么遵命不遵命的，别弄这么客气，我听着别扭！”芝麻李又笑了笑，像个邻家大叔般拉住朱大鹏的胳膊，与他并肩走进州衙。

    孙三十一因为捧着一份礼物，所以被允许跟在朱大鹏身后随行。其他七名壮汉，则被视作亲兵，由一名红巾军将领带进门口小花厅里，另行招呼。转眼之间，一行人就被分成了前后两波，彼此间彻底失去了联系。

    朱大鹏察觉到身后脚步声变得稀稀落落，心中立刻打起了小鼓，只觉得身边树影婆娑，几乎每个阴影里，都藏着几十名刀斧手，随时都可能跳将出来，将自己剁成肉泥。

    然而到了此时此刻，他即便想回头也已经来不及了。只好咬紧牙关，一步不落地陪着芝麻李朝州衙深处走。一边走，一边在心里悄悄给自己打气道：“豁出去了，反正大不了被他给剁掉，说不定还能再穿越一回呢！”

    那芝麻李却好像并没有立刻翻脸的意思，拉着他穿长廊过小桥，绕来绕去，最后绕道州衙后院的书房里。

    州衙的原主人，蒙古达鲁花赤波罗特穆尔不识字，也不屑于弄一些典籍来附庸风雅。因此书房里连张纸片都没有，墙壁上到处挂着各种猛兽的牙齿、头骨和硝好的皮毛。

    芝麻李拉着朱大鹏的胳膊，请他到一张铺着虎皮的椅子上就坐。后者虽然不太懂这个时代的礼节，却也看得出虎皮椅子旁边没有任何并列位置。赶紧停住脚步，啊按照苏先生事先的指点低声谦让道：“大总管先坐！末将站着回话就成。”

    说到一半儿，又觉得自己今天八成要死在这里，又何必如此没骨气。干脆丢了“剧本”，狠狠伸了个懒腰，继续说道：“末将已经躺了一整天了，急需活动一下筋骨。硬要坐下去，反而会头晕脑胀！”

    这明显不属于中世纪的语风，让芝麻李倍觉新鲜。回过头来仔仔细细看了朱大鹏好一会儿，终于笑着松开了手指，“好吧，那咱们就先站着说话。来，我给你引荐咱们徐州军的众位同僚！”

    说罢，将手向紧跟在自己身后的一名虬髯大汉伸了伸，带着几分自豪介绍，“这是我的好兄弟彭大，现在出任咱们徐州军副总管，我拿他当左右手。”

    “见过彭总管！”朱大鹏立刻拱手躬身，以下属之礼相见。

    “副的，副的！”彭大赶紧将身体侧开，反复强调。然后又憨笑还了个礼，大声说道：“昨天听弟兄们说，有人抢先发难，将那最爱刮地皮的色目人给捅了。我还以为是怎样一名好汉，原来，原来是你个小家伙！”

    “借了两位总管的势，杀了他个措手不及而已！”朱大鹏笑了笑，回答得非常谦虚。

    “又拍马屁！我们当时距离徐州还有好几里路呢，怎么可能借势给你！”芝麻李看了他一眼，笑着打断，“来，等会儿你们哥俩再寒暄。先跟我见过这位，咱们徐州军的长史赵君用，读书人，当年差点中了状元的！”

    “久仰赵先生大名，今日得见，乃晚辈平生之幸！”朱大鹏预先在赵君用身上下得功夫最多，堆起一脸微笑，走上前施礼。

    赵君用听他说得客气，心里很是舒服。笑了笑，轻轻摆手，“免礼，免礼。我只不过是读过几本书而已，可算不上是状元之才。倒是小兄弟你......”

    故意停顿了片刻，他用非常温语气和地问道，“小兄弟你不是平时都以杀猪为业么？怎么说起话来文绉绉的，举手投足间也书卷气十足，好像曾经进学多年一般？！”

    “这——”当即，朱大鹏就被问愣住了，脑门上隐隐冒出了冷汗。苏先生事先做了无数预案，但从没想到他在气质上会被人看出纰漏，所以根本没有做相应准备。而赵君用话说得虽然温和，目光却像两把小刀子般，直戳人的心底。

    好在经常混论坛打嘴架的人，反应都不会太慢。朱大鹏下意识地避开了赵君用咄咄逼人的目光，讪笑着回答，“这个，说来惭愧。晚辈原本不是这般模样，但今天中午从昏迷中醒来之后，就好像突然换了个人一般。晚辈自己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自己都觉得别扭，但死活也改不回原样去了！”

    “你是说，你被弥勒附体之后，才变成的现在这般模样？!”赵君用慢慢向前挤了一步，继续盯着朱大鹏的眼睛追问。

    “应该是吧！”豁出一次也是豁，两次也是豁，朱大鹏在记忆里找不到相关的应急预案，干脆自行发挥，“晚辈其实也不清楚到底是不是弥勒附体。只觉得后脑勺上突然挨了一下子，然后就什么都不记得了。再醒来，已经是今天正午都过了。这一段时间到底都发生了那些事，还是别人告诉晚辈的呢，晚辈自己其实半点儿印象都没有！”

    撒谎的最高境界，就是一句谎话之后紧跟一百句大实话，让人找不到该从哪里下口。赵君用心中原本准备了无数杀招，可以当场揭穿朱大鹏的真面目，让此子身败名裂。然而此时此刻，竟然一招都用之不上。只能瞪圆了一双丹凤眼，不甘心地追问道：“你，你的一点儿都不记得了了！包括你杀了麻哈麻，然后聚集信众，不准许我红巾军弟兄进入骡马巷附近那几个坊子的事情？！”

    “真的一点印象都没有！”既然现编谎话已经来不及，朱大鹏干脆继续实话实说。“如果期间曾经有得罪弟兄们的事情，还请大总管和长史海涵。毕竟昨夜兵荒马乱，万一有歹徒打着红巾军的名义残害无辜，传播出去，恐怕会影响咱们徐州军的名声。对咱们日后的抗元大业，也未见得是什么好事情！”

    “这话的确！”没等赵君用表态，他身后一名英气十足的青年将领，就大声附和。“昨天夜里，的确有很多不争气的家伙，到处趁火打劫。光是被我看到亲手剁了的，就不下二十个。你当时弄不清他们的真实身份和企图，不准许他们进坊子就对了。否则，那几个坊子肯定也跟别处一样，被乱兵祸害得惨不忍睹！”

    “毛将军！”赵君用气得回过头，狠狠瞪了抢话的年青将领一眼。但被后者这样一打岔，对朱大鹏的盘问便再也无法进行下去了。深吸了一口气，低声总结道：“你护卫乡邻的心情，的确可以谅解。但擅自领兵攻击袍泽，却无论如何都该有个交代。否则，军中的其他弟兄们问起来，恐怕大总管和我也非常难办！”

    “虽然末将对此事已经没有了印象，但事实上毕竟发生过了。大总管无论如何责罚，末将都毫无怨言！”朱大鹏立刻转过头去，冲着芝麻李深深俯首。

    “责罚什么，死了活该，伤了的，有胆子就自己站出来！老子先问问他，他还记得不记得自己为什么才造了反？！”芝麻李将手一摆，非常霸气地回应，“这才把腰直起来几天？就忘记自己原来也是穷苦人了。这种货色，老子疯了才会给他们出头！”

    “大总管！”赵君用闻听大急，将头转向芝麻李，面红耳赤。

    “老赵，你想替手下人出头的心情，我理解！”芝麻李又摆了摆手，语重心长地说道。“但咱们扯旗造反，是为了给百姓出头。而不是赶走了鞑子，自己却又骑在他们身上作威作福。否则的话，既然是换汤不换药，老百姓凭什么要跟着咱们？！”

    一番话虽然说得粗糙，却句句都站在了理儿上。非但赵君用被说得无言以对，朱大鹏闻听之后，也忍不住抬起头来，重新打量这位小牢子们口中非常容易糊弄的义军大佬。只见芝麻李方方正正的国字脸上，写满了凛然之气。已经花白的鬓发间，更是丝丝缕缕，都带着自己在前后两世都非常熟悉的烟火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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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四章 骗子遇上神棍

﻿“看什么？！”芝麻李笑着横了他一眼，不满地数落，“是觉得我的话不对，还是觉得我不该在你面前驳了老赵的面子？！你小子，明明就是个杀猪的，从哪里学来这么多花花肠子？！老夫既然敞开大门把你迎到这里来，就没打算把你当成外人！”

    “大总管，大总管如此相待，末将，末将，末将感到惭愧！”半分钟前还一直提防着芝麻李摔杯为号，将自己当场拿下。忽然间却发现对方其实对自己一点儿恶意都没有，朱大鹏顿时心中一轻，紧跟着，原本古铜色的面孔红成了一只熟螃蟹。

    芝麻李不知道他心中愧疚，还以为是年青人受了委屈后的自然反应。伸手在他肩膀上拍了两下，笑着说道：“你也别太在乎老赵说什么，他那个人，向来是咋咋呼呼。你把他的弟兄给打退了好几次，还弄死了两个，伤了十七八个，他当然得跟你讨个说法。但话说开了，也就过去了。此事从现在起一笔勾销，今后谁也别再找谁的后账！”

    “啊！打，打退了好几次？真的？这怎么可能？！”朱大鹏本能地退开半步，嘴巴半晌都合不拢。他原本以为苏先生等人只是在自己昏迷之后，装模做样地咋呼了一番，吓走了红巾军中的不良份子。却没想到，双方之间还真交了手，并且自己麾下的乌合之众，居然还占了绝对的上风！

    “怎么，你居然不知道？”这回，轮到芝麻李发愣了。瞪圆了眼睛朝着朱大鹏看了又看，发现年青人的表现不像在说瞎话，又想了想，笑着摇头，“看来你真的是什么都不记得了。这样也好，不知者不怪，老赵那边也好跟手底下交代了！”

    说罢，又将目光转向赵君用，笑着补充，“行了，既然他根本不记得此事。你再计较下去也没啥意思！就按我刚才说的，一笔勾销算了！”

    “大总管有令，属下敢不从命！”赵君用拱了拱手，倒退着走开。目光却始终盯着朱大鹏的脸，无论如何都不愿相信，这世界上真有如此奇怪的事情。居然能在睡一觉起来之后，把以前发生的所有事情，都忘得一干二净。

    他是个读书人，子不语怪力乱神，因此对鬼神之说向来不屑一顾。只觉得眼前这位朱八十一年龄虽然小，城府却深得可怕。如人命关天的事情，居然轻飘飘的一句“什么都记不得了”就推了个一干二净。加以时日，谁知此子会长成什么模样？！非但是自己，恐怕整个徐州军，都得被他吞噬个骨头渣子都剩不下！

    但芝麻李麾下的其他几名悍将，如潘癞子、张氏三兄弟，看向朱大鹏的目光，却都变得有些古怪了起来。一觉之后忘尽前尘，脱胎换骨，这种听都没听说过的事情，却切切实实发生在了大伙眼前。如果不是弥勒附了体，那又是什么？毕竟眼前这位朱八十一，气质和谈吐，都跟一名杀猪的屠夫差了十万八千里远。如果他不亲口承认，大伙只会以为他是个知书达理的富贵公子，绝不可能将今日的他与原来的那个他联系在一起。

    芝麻李李自己，其实对鬼神之说也是将信将疑。但是他对朱大鹏昨夜冒着被自己怪罪的风险，也要卫护乡邻周全的举动，却十分欣赏。清清嗓子，继续向后者介绍帐下其他几名将领，“这是前军都督毛贵，昨天晚上，就是他率先冲进的城内。这座州衙，也是他带兵攻破的，将里边的鞑子官兵，被他杀了个屁滚尿流！”

    “久仰毛将军大名！”朱大鹏见是刚才打断赵君用的那位年青帅哥，心中好感大增，赶紧笑着向对方拱手。

    前军都督毛贵也以平辈姿态还了个礼，然后笑着说道，“什么久仰不久仰的，我一个赶车的脚夫，哪来的什么大名？客气话就别说了，今后大伙并肩作战，彼此互相照应便是！”

    “那将是我的荣幸！”朱大鹏又拱了下手，非常诚恳地补充。

    这又是一句本世纪不常见的话，听得毛贵脸色微红，摆摆手，接不上任何茬了。芝麻李见状，便又拉起朱大鹏，继续给他介绍了潘癞子、张氏三雄。这几个人都像苏先生事先说过的那样，是没什么心机的直爽汉子。而朱大鹏本身心机也不多，因此和四人相谈甚欢。只是几句话光景，就已经打成了一片。

    介绍完了张氏三雄之后，芝麻李又拉着他走向了屋子里一名身穿道袍的男子。只见此人生得尖嘴猴腮，手骨嶙峋，一双眉毛也呈正八字型，明明年纪只有三十上下，却偏偏留起了一把稀稀落落的长胡子，再配上面孔上的数点黑斑，活脱一个游戏中的衰神模样，还是好长时间都没找到宿主的那种。

    朱大鹏看到此人模样，心里就觉得一阵阵发寒。本能地就想将眼睛避开，不与对方的目光想接。而芝麻李的声音，却从像一把无形的大手，瞬间，就将他整个人推进了冰窟。“这位，估计你以前肯定没听说过。他是刘元帅给咱们派过来的大光明使，姓唐讳子豪，徐州城的一切虚实，都是他事先打探清楚的。在这次攻城战斗中，居功至伟！”

    明教！刘福通！光明使！有股寒气从脚底直冲顶门，朱大鹏第一时间的想法就是转身逃走，却发现自己的双腿已经僵住了，根本不听使唤。同时，心中一万只草泥马奔腾而过，“该死的老玻璃，卖屁股的老杂种！老子这回彻底被你害死了!还说没有白莲教的高级神棍在场，连他娘的大光明使都到了，他级别不高，你还想怎么个高法？！”

    还没等他从震惊中缓过神来，大光明使唐子豪已经笑呵呵地走上前，伸手拉起他的另外一只手，非常客气地说道：“什么功劳，你别听大总管瞎说，他是捧我呢！我只是恰巧路过徐州，替他探听了一下城内的虚实而已。吃吃喝喝带闲逛，一点风险都没冒！！”

    此人的掌心又湿又冷，接触起来就像一条冬眠的毒蛇。朱大鹏被恶心得胃肠一阵翻滚，瞬间就忘记了恐惧。迅速将自己的手抽回来，在胸前笔直地竖起，““见，见过大光明使！末将，末将这厢有礼了。”

    “不客气，不客气！”唐子豪笑着退开半步，仰头看着朱大鹏的眼睛，脸上的表情好生令人玩味。

    朱大鹏被他看得心里发毛，赶紧将头扬得更高些，避免与此人的目光接触。同时打起全部精神，准备接受此人的盘问。谁料唐子豪却只字没提教义方面的事情。反而又靠近了两步，再度亲热地拉起他的手，问起了他被弥勒附体前后的细节，“你昨晚都做了哪些事情，才赢得了弥勒尊者的青睐？据我所知，那可是一件非常难得的福分，咱们明教里很多长老，颂了一辈子的大光明经，都没得到过一次任何尊者的青睐呢！”

    “说来也奇怪得很!”朱大鹏如何懂得请神俯身啊！苦笑了几声，借助转身的动作将手抽出来，低下头，给对方看自己后脑勺上还没褪去的青疙瘩，“当时官府的人把我堵在墙角，叫嚷着要拿人。我堂中的那几个，又给隔在远处，无法上前支援。结果有个姓李的家伙，一铁尺就敲在了我后脑勺上。然后我自己就什么都不知道了，一觉睡到了今天正午。”

    类似的话，他刚才已经跟赵君用说过一遍，第二次说起来，便流利了许多。除了苏先生等人无法上前支援是假外，其他全是当时的真实场景，没做丝毫的添油加醋。

    装神弄鬼这种事情，也向来是无招胜有招。那大光明使唐子豪奉红巾军大元帅刘福通的命令，负责联络天下英雄共同起事驱逐鞑虏，平素装神弄鬼的事情没少干。可像朱大鹏这种干得毫无作假痕迹，过后还一推二五六的情形，却还是第一次看到。好奇之下，不由得将头凑上去，对着朱大鹏手指的地方仔细观察。只见硕大的一个血包藏在后脑勺偏下靠近颈窝的位置，颜色已经有点发黑。如果不是年青人平时杀猪为业，身子骨打熬得绝对结实，就这一铁尺，命都已经去了大半条了，哪还有力气再跳起来大杀四方？！

    想到这儿，他伸出又细又长，向血包摸去。只是轻轻摸了两下，就令朱大鹏起了一身鸡皮疙瘩。只恨不得立刻将此人踹翻在地，打他个哭爹喊娘。

    那唐子豪却突然幽幽地叹了口气，撤开手指，将头转向了在场所有人，大声宣布：“想必是弥勒尊者看不下去人间疾苦，想借大总管之手涤荡腥膻。所以才借着朱兄弟被打晕的机会，亲自下来走了一趟。此事可遇不可求，小使这里，且为大总管贺！”

    说罢，放开已经被恶心得处于暴走边缘的朱大鹏，手执火焰状，低声吟诵：“唯光明永存，涤荡一切苦难丑恶。唯光明永存，世间再不闻哀哭之声。明尊，弟子将永颂你之名，将火种洒遍天下，直至灵魂回归光明神国。光明普遍皆清净，常乐寂灭无动诅。彼受欢乐无烦恼，若言有苦无是处！无量光，无量寿，无量神国！”

    “光明普遍皆清净，常乐寂灭无动诅。彼受欢乐无烦恼，若言有苦无是处！无量光，无量寿，无量神国！”芝麻李等人闻听，也少不得要按照明教的礼节，手持火焰，口中默诵经文。

    这一下，朱大鹏可是彻底变成了丈二和尚。他原以为大光明使唐子豪即便不能当场戳破自己的身份，至少也要刁难一番，将把柄握在手里，以图将来。谁料对方只是几句话，就代表明教，彻底坐实了他曾经被弥勒上身的神迹。今后谁要是想再推翻这个结论，恐怕就得跑一趟明教总坛，请武侠小说中的杨逍、韦一笑同等级人物出面才行了。

    想到这儿，他悬在嗓子眼处的心彻底落地。赶紧竖起手掌，跟着大伙一道滥竽充数。待一遍祷告词念完了，自己也初步融入了芝麻李的核心圈子当中。与毛贵、潘癞子等人你一句我一句，越聊越感觉投机。

    芝麻李见状，少不得要留他一起吃晚饭。朱大鹏却牢牢急着苏先生的叮嘱，不给对方更多套问自己根底的机会，以免言多必失。

    此刻徐州城大乱初定，芝麻李自己的确忙得焦头烂额。客气了几次都没结果之后，也就顺水推舟，准了朱大鹏的告辞请求。

    “这是属下的一点心意，还请大总管笑纳！”临别前，朱大鹏从门外叫进已经急成热锅蚂蚁的孙三十一，双手捧起赵孟頫的二羊图，呈送到芝麻李面前。

    “你这是做什么？咱们义军如果也学那官府作为，当初又何必造反？！”芝麻李立刻竖起眼睛，大声斥责。脸色的表情，比听先前呵斥赵君用时，还要难看十分。

    “末将不是献给大总管自己用的！”朱大鹏反应也足够快，立刻换了另外一套说辞，“这幅画是在麻哈麻的卧房里发现的，据说到泉州那边，能换回两万贯铜钱。末将不敢私藏，想请大总管派人去卖掉后，给弟兄们购买铠甲和军粮。毕竟咱们刚刚在徐州城站稳脚跟，今后需要用钱的地方多着呢，末将能出一份力，就尽量出一些。”

    注：唐子豪，由书友唐梓浩饰演。其他书友会根据名字和要求，陆续出现。欢迎继续报名“跑龙套”活动，发在书评区即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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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五章 天机

﻿这番话，一半儿是出于随机应变，另外一半儿，却是出于他的本心。与芝麻李等人交谈的时间虽然不长，朱大鹏却着实地感觉到了，这伙人当中的绝大多数，都是古道热肠的铁血男儿。对如此投缘的汉子们以谎言相欺，无论出于什么理由，他都感觉到深深地负疚。

    芝麻李却仍然不愿意白拿他的好处，略作沉吟之后，大声说道：“当初我答应谁杀了那些狗官，狗官的家产就尽数归谁。后来却因为麻哈麻家产实在太多，无法都兑现给你。这其实已经是食言在先，很对不住....”

    “不敢当，不敢当。刚才不是说过了么，末将完全是借了大总管的势，才侥幸得手！”没等他把话说完，朱大鹏赶紧红着脸打断。如果不是阴差阳错正赶上红巾军攻城，自己即便真的有神明附体，也早被城里的元军射成一只刺猬了。哪还有机会活到现在？更甭说站在一群铁血男儿面前，跟他们平辈论交了。

    “该是你的，就是你的，否则以后攻城，谁还敢冲在前头？”芝麻李摇了摇头，继续重申，“这样吧，画我找人替你拿到南边去卖。得到的钱给中人一成做抽头，剩下的全归你。老赵，你等会派人去仓库，取五千贯铜钱给朱兄弟送过去，就算是这幅画的押金！”

    “是！”赵君用皱了下眉头，怏怏地答应了。

    朱大鹏闻听，心里更加不安。赶紧又摆了摆手，大声推辞道，“大总管千万不要客气，那栋宅子里剩下的钱粮，还够我用好一阵子的。不瞒您说，昨天夜里的人马都是临时拉起来充数的，末将手底下，其实满打满算也只有三十来名弟兄！”

    话音刚落，他自己立刻在心里大叫不妙。坏了，怎么一冲动，嘴巴就没把门的了？！这下把全部老底都暴露出来了，芝麻李想要收拾自己，再不用任何忌惮了！

    “这么少？”芝麻李却没像他想象的那般立刻翻脸，只是瞬间将嘴巴张得老大。再看赵君用，则一张脸红得像猪肝般，简直恨不得立刻找条地缝钻进去，永远不再出来。

    朱大鹏见到此景，后悔得恨不能以头抢地。赶紧第三次连连摆手，快速补充道，“昨天夜里情况特殊，因为保的是自己的老婆孩子，所以街坊邻居们，凡是能拿得动棍子砖头的，就都跑出来拼命了。全部加起来，恐怕有上千号人，黑灯瞎火的，看上去声势十分浩大。但以后真的上战场的，肯定不能指望他们。一则士气与昨夜完全没法比，二来，这些人的都有家有业，打起仗来难免瞻前顾后！”

    “原来有上千人，怪不得我麾下的弟兄会吃了大亏！”赵君用终于捞回了一点儿面子，撇了撇嘴，悻然说道。

    “总之说明了一件事，咱们的兵，还需要认真炼！”芝麻李对于面子不面子，倒不太看中，想了想，回头对几个弟兄们强调。

    “遵命！”毛贵带头，彭大、潘癞子和张氏三兄弟齐齐拱手，把昨夜的教训，牢牢地记在了心里。

    训导完了嫡系将领，芝麻李将头再度转向朱大鹏，“既然朱兄弟把话都说开了，我也就直来直去了。你是我的左军都督，麾下光带着三十来个人，肯定是不成的。这五千贯，你拿一千贯回去开销，其他四千贯，我替你招兵买马。城里人当兵，肯定不如乡下汉子好用。有家有业的乡下汉子，又远不如什么都没有的流民敢打敢拼。每人一贯铜钱的安家费，我招四千流民给你。半月之后，保你的左军能拉上战场！”

    “这——！”朱大鹏再度被芝麻李的热情感动，拱了拱手，大声回应，“好，我就不推辞了，多谢大总管厚爱！”

    “你们几个，每个人出一百名弟兄，先去给朱兄弟把门面撑起来！”芝麻李想了想，又对彭大、毛贵等人吩咐。“还有，西门外那座废弃的校场，从明天起就交给左军使用！米粮器械，按朱兄弟麾下实际兵力划拨。”

    “是！”众将再度齐齐拱手，望向朱大鹏的目光充满了羡慕。

    “这，这----!”朱大鹏望着芝麻李，忽然间觉得无地自容。无论二十一世纪的他，还是穿越前的朱八十一，记忆中，除了自家血亲之外，没任何一个人，对他如此好过。包括后来的苏先生，都是互相利用的成分多一些，远远做不到推心置腹。

    而芝麻李，却明明察觉到他的弥勒教堂主肯定有古怪，明明知道他手下没有任何依仗，却依旧把他当作自家兄弟。给他封官，给他分地盘，给他粮草，帮他招兵买马。如果这还不能让他感觉出善意的话，他的心脏肯定是坨冰疙瘩！

    朱大鹏知道自己的心脏不是冰疙瘩，朱八十一的心脏也不是。此时此刻，他只觉得有股暖暖的东西，慢慢地在自己心脏里淌，慢慢地淌遍了全身，淌遍每一根毛细血管，每一个微小的细胞。不说一句多余的话，他用刚刚学会的军礼，向芝麻李端端正正地致意。然后转过身，大步离去。

    芝麻李带领众将送他出了州衙大门，目送他的背影在街道拐角处转了弯子，才笑着点点头，转身回府。那赵君用却早已迫不及待，立刻拉了一把大光明使唐子豪，哑着嗓子质问：“怎么回事？你刚才怎么只问了简单几句，就替他说起了话来？！万一他那个堂主是假的，岂不误了咱们的大事？！”

    “不用多问，他这个堂主，至少有八成是假冒的！”唐子豪一改先前病歪歪的模样，耸耸肩膀，冷笑着回应，“我进出徐州这么多次，从没听说过弥勒教在本地还有个大智堂！”

    “那你还替他张目！”赵君用一听就怒了，手按刀柄，气急败坏，“我早就说，该一刀杀了他。这下好了，你帮他把大伙全骗了。今后再想动他，就彻底成了跟弥勒教过不去了！”

    “我还没说完呢，你急什么？”唐子豪不屑地撇了他一眼，继续冷笑着补充，“他的弥勒教堂主身份，八成是那个姓苏的家伙，硬给他安到头上的。但他昨夜被弥勒尊者附体，却未必是假的。我今天装扮成道士，在那几个坊子摸过他的底。虽然众口纷纭，谁也说不清麻哈麻到底因何被杀。但至少有一点，很多人都亲眼看见，他昨晚的确是被神明附了体！”

    “装神弄鬼而已！”赵君用朝地上吐了一口浓痰，继续低声嚷嚷，“乡下跳大神骗钱的多了，糊弄些愚夫愚妇可以，居然还敢朝咱们大总管眼里揉沙子。李兄，你不要生气，我今晚就带人悄悄摸过去，把他的人头给你提过来！”

    “那你可是真离祸事不远了！”没等芝麻李回应，唐子豪又冷笑着说道，“装神弄鬼，他早不装，晚不装，犯得着偏偏我等攻城时装么？他图的是什么？在城门被打开之前，谁敢保证，咱们一定就能把徐州拿下来？更何况了，装神弄鬼，你见过哪个神婆在火堆旁跳几下，就突然开了窍，完全变成了另外一个人？你见过哪个神婆，连虚张声势都不屑做，一味推说自己昏了过去，对神明来没来过，推说一无所知？！”

    “那.....？”赵君用一下子就被问住了，半晌无言以对。不光是唐子豪悄悄调查过昨晚发生于骡马巷的事情，他今天为了给手下人出气，也没少朝那边撒眼线。可无论哪个眼线回来，汇报的事情都差不多。以往三棍子都砸不出个屁来的朱老蔫，昨夜突然变成了另外一个人，突破几十名兵丁和衙役的重重阻截，冲到麻哈麻的跟前，一刀抹断了此辈的脖子。而兵丁和衙役们手中的钢刀和羽箭，居然连朱老蔫的汗毛都碰不倒半根！

    “那个麻哈麻的尸体我看过，的确是被人从前面一刀抹断了喉咙。不是被很多人围住，乱棍打死的。”毛贵向来谨慎，看了看气急败坏的赵君用，又看了看老神在在的光明使唐子豪，低声说道。

    “李先生的尸体，也是一刀捅穿了心脏！”潘癞子想了想，小声补充。“刀法非常熟练，一看就是经常杀生的主儿。”

    “他是杀猪的屠户，刀法当然熟练，无非是拿人当畜生捅了而已！”彭大看起来最粗豪，实际上却非常稳重。待大伙都说差不多了，才慢吞吞地开口，“我总觉得，这小子不像是个骗子。至少，他并没有存心欺骗咱们！否则，就不会老老实实告诉咱们，他手下只有三十来个弟兄了！”

    “那倒是！”张氏三兄弟想了想，纷纷点头。“有一千兄弟，咱们想动他还需要考虑考虑。就三十来个，呵呵，半炷香时间就解决完了。他如果按着坏心的话，活腻了，才非要自己把老底揭开给咱们看！”

    “反正是瞒不过，索性唱空城计而已！也不是什么新鲜招数！”赵君用见基本上没人支持自己，气得呼呼直喘。“反正我觉得，留着他肯定是个祸害。还不如早点解决，一劳永逸！你们如果担心损了名头，待会儿我自己去。反正我有很多兄弟坏在他们手中，这仇我报得名正言顺。”

    撂下一句话，抬腿就要出门调遣兵马。先前一直默不作声的芝麻李却猛地伸出手，一把扳住了他的肩膀，“胡闹，我不是跟你说一笔勾销了么？你眼里到底还有没有我这个大哥了？！”

    “李大哥？!”赵君用立刻不敢再挪步，原地跳着脚抗议，“你怎么这般糊涂啊。他既然能骗你一回，就能骗你第二回。万一他和他手下那帮小吏包藏着什么祸心......”

    “真要包藏祸心，他就不敢连兵都让我替他招了！”芝麻李狠狠瞪了他一眼，大声呵斥，“况且他昨夜护卫乡里的功劳，也是有目共睹。就凭这一点，无论他是不是大智堂的堂主，我就不能动他。否则，你让别人怎么说咱爷们！怎么说咱们红巾军？！”

    “这....？”赵君用再度被问住了，气喘如牛。芝麻李猜到他还没咽下昨晚的气，想了想，语重心长的说道：“咱们兄弟要想干大事，就得有容人之量。否则，光凭咱们几个，怎么可能打得过蒙元朝廷的百万大军？！咱们必须广交朋友，聚拢天下英雄，一块来干这件大事，才有希望活着看到成功的那一天！所以哪怕他曾经骗过咱们，曾经跟咱们有什么过节，只要他肯拎着刀子跟鞑子干，老子就绝不会在背后算计他！更不许老子手下的人去算计。你们几个，听明白没有！”

    “明白了！”彭大和毛贵等人互相看了看，满脸佩服。

    唯独赵君用，心里仍旧像吃了一百只苍蝇般别扭，回答的声音宛若蚊蚋，“您是大总管，你的命令，我肯定不会违抗。可是......”恨恨地瞪了一眼唐子豪，他又低声补充，“可就这样让他弄假成真了，对咱们有什么好处？将来真相被弥勒教自己揭开，咱们爷们的脸往哪搁？！”

    “我敢保证，一年之内，弥勒教顾不上核实这件事。而一年之后，弥勒教就巴不得他是大智堂的堂主！”唐子豪耸耸肩，又恢复了他原来那幅老神在在的模样。“至于咱们这边，早晚会庆幸大总管今晚的决断！”

    “你这话什么意思？！”赵君用听得满头雾水，不高兴地追问。

    “天机不可泄漏！”唐子豪抖了抖道袍袖子，满脸神秘，“现在肯定不是时候，时候到了，诸位自然明白了。总之，八这个数字虽然吉利，却绝不是圆满之数。而突然多出一个人来，八就变成了九。九啊，天道无常，逢九必变！诸位，小使节失陪了。昨夜又白虹横穿天河，这天象的变化结果，最近也该出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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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六章 一个官儿迷

﻿“哼！你昨天还说八是上上大吉之数呢！”望着唐子豪摇摇晃晃远去的背影，徐州军长史赵君用连连撇嘴。

    “老赵，不得对明使无礼！”芝麻李闻听，又瞪了他一眼，低声呵斥。无论明使唐子豪的言行靠不靠谱，此人都是红巾军天下兵马大元帅刘福通派来的心腹，地位超然。所以徐州军上下必须对他保持尊敬。

    “我只是陈述一个事实而已！凡是装神弄鬼的家伙，没一个好东西！”赵君用低下头，指桑骂槐。不服归不服，他却不敢公然违背芝麻李的命令。第二天一大早，就从自己麾下挑了一百名老弱残兵，将西门外校场和校场周围废弃兵营的移交文书，还有足够上千人吃大半个月的糙米，一并运到朱大鹏家门口。

    至于兵器铠甲，却是半件儿也无。负责押队的那名亲兵说得好，临来之前赵长史亲自交代过，徐州之战缴获的兵器铠甲有限，必须优先装备那些在战斗中立下大功的精锐。像左军这种新组建的队伍，不妨暂时削木为兵。反正一时半会儿，也用不着左军出战，没必要再去跟别的弟兄争抢来之不易的辎重。

    朱大鹏知道赵君用是在变着法子给自己小鞋穿，却只能苦笑着摇头。自古以来县官都不如现管，赵君用身为徐州军的长史，物资补给的发放刚好在此人的管辖范围。而这种时候，即便自己将官司打到芝麻李眼前去，恐怕长史大人也有的是借口搪塞！更何况根据昨晚从苏先生口中了解到的实情，眼下徐州军，的确大部分士兵都是赤手空拳。作为刚刚开始组建新队伍，左军的器械补给优先级别被赵君用排在了最后，也完全符合常情。

    正琢磨着是不是给弟兄们每人先弄把菜刀将就一下的时候，其他几位将领也把昨晚答应的士兵派了过来。虽然不像赵君用那样，给的全是上不了战场的老弱病残，但也以最近几天才在萧县一带应募入伍的流民为主，大部分都面黄肌瘦，风吹得稍稍大一些身体就来回晃悠。

    也不所个个都是如此，至少芝麻李亲自派来的二百弟兄，还有前军都督毛贵分给他的部曲，看起来是精挑细选过的。虽然因为长期吃不上饱饭的缘故，身材也非常瘦小，但年龄却都在二十岁上下，精神头还算充足。

    “都督，这三百人可以留下做您的亲兵！”苏先生见了，喜出望外。晃着屁股跑上前，小声跟朱大鹏建议。“伙食吃双份儿，军饷也拿双份儿。以后打仗时，他们就护在您的将旗旁，共同进退。万一遇到什么麻烦，也能保得您平安脱身。”

    “等会儿再说吧，咱们先去西门外的校场！”朱大鹏皱了下眉，有气无力地回应。眼前的这千余名士卒，给他带来的打击有点儿重。让他一时半会儿间，很难提起精神谋划其他事情来。

    “是！”苏先生大声答应着，转身向西门方向冲去。老家伙昨天听朱大鹏说了与芝麻李的详细会面经过之后，吓得整整一宿没敢合眼。听见点儿风吹草动，就拎起把不知道从哪里弄来的宝剑，直接朝后门口冲。结果天亮之后，就变得有些神神叨叨的，红着眼睛，做任何事情都跑得像只兔子。

    朱大鹏知道老家伙是受惊吓过度，精神有些失常了，短时间内，很难恢复过来。所以也不怪此人咋咋呼呼。点手又把孙三十一和吴二十二叫到面前，命令他们二人负责整队，引领所有左军将士，拖拖拉拉朝西门外大校场开去。

    才出了徐州城西门，就闻到一股刺鼻的腥臭气。抬头张望，却见不远处，有座巨大的垃圾场横亘在那里。数以万计的乌鸦，正在垃圾堆中寻找虫子和蚯蚓果腹，听到有纷乱的脚步声从城门口传来，“呼啦啦”，拍打着翅膀飞上了半空，遮天蔽日！

    “都督，这，这就是城西大校场了！”第一个赶到的苏先生耷拉着脑袋，走到朱大鹏面前，有气无力地汇报。“原本，原本没这么脏。最近，最近几个月，朝廷的兵马开走了，就废弃了。属下，属下也没想到会变成这样！”

    “那些房子呢，还能住人么？”朱大鹏强忍心中烦躁，指了指垃圾场附近的数排茅草屋，大声问道。

    “里边，里边有不少流民！”苏先生虽然变得有些神神叨叨，但做事还是比较认真的。想了想，将自己刚刚打探到情况如实汇报，“都是从黄河东岸逃难过来的。前两天听说要打仗，已经跑了不少。但最近一两天，恐怕还会再折返回来！”

    “都督犯不着为这点儿小事操心！”孙三十一急于表现，从后面钻过来，大声提议。“给属下一百个弟兄，属下将流民全都赶走就是。军营重地，哪容流民随便窥探？！”

    说着话，露胳膊挽袖子，就要去赶人。朱大鹏见状，轻轻皱了下眉头，低声吩咐，“算了，天马上就要冷下来了，你把他们赶走，他们岂不都得活活冻死？！随便他们住着吧，咱们自己再想办法！”

    “将军慈悲！”话音刚落，四下里赞颂声响成了一片。特别距离他比较近的那些兵卒，前几天自身的情况，与茅屋里的流民别无二致。此刻将自家都督的话听了个真切，一个个感动得眼含热泪，膝盖一弯就要往下拜。

    “站起来，都给我站起来！”朱大鹏见状，赶紧伸手去扶。结果扶起了这个，跪下了那个。不一会儿，身边除了苏先生和孙三十一两人还站着，其他将士，稀里糊涂全跪了下去。

    “起立，我数到三，不起立者慢抽鞭子！”实在扶不过来了，朱大鹏气得把眼一瞪，厉声断喝。最无法适应的，就是这个时代人膝盖太软。动不动就要跪倒磕头，仿佛躯壳里藏着的是一个鼻涕虫般。

    “是，将军！”众兵丁没想到磕头还有磕错的时候，吓得“激灵灵”打了个冷战，跳起来，瞬间将身体站了个笔直。

    朱大鹏见到了，忍不住又摇头叹气。费了好一阵儿功夫，才勉强重新振作精神，指着那一排排东倒西歪的茅屋说道，“房子给他们住了，你们就得自己动手重新盖。老苏，你等会儿把弟兄们中会做木匠和泥水匠的人都给我挑出来，带着他们就近找地方盖军营！需要钱的话，尽管回府里去拿！”

    “是！”听朱大鹏第一道将令就给了自己，苏先生心中大喜，扯开嗓子，吼得声嘶力竭。

    “孙三十一，吴二十二，你们俩带着其余所有弟兄，去给我把垃圾清掉，能丢多远丢多远。以后再有新兵过来，也让他们一起干！”既然已经动起了手，朱大鹏索性好人当到底，指着校场内一座座垃圾山，大声命令。

    “是！”被点了将的孙三十一和吴二十二两个也挺胸拔背，声嘶力竭地回应。唯恐叫嚷的声音小了，位置被别人顶了去。

    “肖十三，牛大，你们两个各带五十名弟兄，回去搬粮食。今天中午和晚上咱们就在城外做饭，免得来回跑浪费时间!”

    “是！都督！”肖十三和牛大两个也从人群中跑出来，欢天喜地的去了。

    朱大鹏看了看他们俩背影，又从人群中点出另外一张比较熟悉的面孔，“周小铁，你去那边挨家挨户通知，让他们无论男女老少，一起过来清垃圾。我这边管两顿饭，全是干的。只要认真干活，就可以敞开肚皮吃！”

    “遵命！大人！”周小铁在苏先生的所有徒子徒孙中，位置非常靠后。没想到自己居然也有出头的机会，激动得嗓子发颤，喊出来的回复南腔北调。

    “还有你，你，你，你们几个！”朱大鹏看到众人如此在乎自己交给的任务，稍稍有些意外。旋即，手指连点，将最先投靠自己的白员和小牢子们，全都给点了出来，“你们，我就不一一叫名字了。从现在起，全都是我手下的百夫长。先由孙三十三和吴二十二带着，组织弟兄们去干活，等新兵到了，立刻走马上任！”

    “是！谢都督大人提拔！”话音刚落，身体周围又立刻跪下去了一大圈。被点到的古代城管们个个神情激动，将头磕在地上“砰砰”作响。

    “都赶紧干活去吧！别玩这些虚的。”朱大鹏用力挥了下手，吩咐众人速速动手。“三天之内不把校场收拾出来，老子就拿你等开刀！”

    “大人尽管放心，谁不好好干，属下跟他玩命！！”众人又磕了个头，站起来，

    队伍，直扑校场中的垃圾山。

    没等他们去远，最先接到将令的苏先生，却又扭扭捏捏地走了回来。也不说话，抬头望着朱大鹏的脸，眼睛里充满了期待。

    “想要什么你就直说！缺钱就回府里头取，昨晚不是交代过了么，府中的账本，由你来管！”朱大鹏被他看得直起鸡皮疙瘩，竖起眼睛，没好气地命令。

    “是！”苏先生先毕恭毕敬地做了个揖，然后继续如初次相亲的大姑娘般扭扭捏捏，“孙，孙三十一他们都当百夫长了，我，我以后再指使他们干活，怕，怕他们觉得翅膀硬了.....”

    “嗯？！”朱大鹏费了好大力气，才明白老家伙是朝自己要官当来了！抬起脚先将此人踹了个趔趄，然后哭笑不得地数落，“你个官儿迷！活还没开始干呢，先到老子这里要待遇来了？！他们都是你的徒子徒孙，翅膀再硬，还能飞到你头顶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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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七章 三千城管（盟主加更）

﻿数落完了，却也不能让老家伙冷了心。想了想，换了种相对温和的语气说道：“不过你担心得也不是完全没道理。这样吧，在家中，你就是我的管家。在外边，你就是咱们左军的长史。待会弄个册子，把孙三十一他们的名姓，都登记到上面。明早之前必须弄好，点卯时我拿着去李总管那边报备！不过你可想清楚了，一旦名字登记造册，再想跟红巾军撇清关系，可就难上加难了。万一哪天被朝廷抓到，这可是抄家灭族的罪名!”

    “不撇，不撇！”苏先生重重地跪了下去，一边用力磕头，一边大声补充，“卑职昨天夜里就想清楚了，只要平安活过了这一宿儿，以后就死心塌地个跟着大人。汤里火里，绝不再敢辞！”

    难得听他说话诚恳，朱大鹏犹豫了一下，伸手相搀，“我说老苏，你这是何苦呢？！咱们徐州红巾以后能走到哪一步？我自己都看不清楚。你在城里有家有业的......”

    闻听此言，苏先生立刻红了眼睛，直挺挺地跪在地上，哽咽着回应，“大人，大人有所不知，凡是红巾军攻占过的地方，朝廷的兵马打回来，肯定会，肯定会屠城的。这半年多来，被他们屠了的城池已经有十好几座、小的即便不跟着您干，其实已经没活路了。如果逃走的话......”

    苦笑着抹了把泪，他转过头，用手指点了点不远处垃圾场旁茅草屋门口惊慌失措的人群，“用不了多久，就得跟他们一样，活着和死了没啥差别。还不如就此铁心跟了您，说不定能杀出条生路来！”

    “他们——！”朱大鹏顺着他的手指去看，只见一个个流民就像行尸走肉般，被周小铁带着人从茅屋中硬拉了出来。既不抱怨，也不反抗。天已经很开始凉了，这些人当中的大多数，却只在腰间围了块早已看不出颜色的布。裸露在风中的皮肤也看不出原来的颜色，周围还飞着成群的苍蝇。大多数情况下，他们都对苍蝇置之不理。即便落在了自己的脑门儿上，也只是缓缓地抬一个胳膊，仿佛不是为了将苍蝇赶走，而是为了证明自己还活着一般。

    “他们——！”上辈子活了二十多岁，朱大鹏从来没见到这种情景。哪怕是从电视中的灾难镜头里，看到的面孔都比眼前这些人有生机一百倍。当即感觉眼前一黑，有股热辣辣的东西直冲顶门。留在城里要被屠杀，逃奔他乡就会活活饿死。这都是人啊，一个个有血有肉，活生生的人啊，在这乱世当中，竟然连野草都不如！

    又过了好一阵儿，他的心情才稍稍平静了一点儿，用力将苏先生从地上扯起来，大声说道：“行，那你就跟着我吧！待会儿去跟大伙都说一声，让他们，愿意跟着的也全跟着。只要我不死，就一定带着你们往活路上走！”

    “谢都督！”苏先生立刻又跪了下去，冲着朱大鹏，真心实意地磕头。

    朱大鹏这次却没有再往起拉他，将头转向大校场中的老弱残兵，心情沉重得像挂了一块铅。大话已经说出去了，但就凭自己一个宅男和麾下这群手无寸铁的流民，真的有可能走出一条活路来么？老天爷，为什么我看不到希望在哪？

    “大人是觉得他们不堪用么？”苏先生刚刚当上了左军长史，就急着想表现出自己的能力。听到东主叹气，从地上爬起来，小声发问。

    “怎么说呢？！”朱大鹏既不想打击手下人的积极性，又无法散发心中的苦闷。叹了口气，喃喃地回应。

    不是自己心胸狭隘，只看着自己认识的人顺眼。苏先生等古代城管虽然都属于歪瓜裂枣，至少平时能吃饱肚子，不至于走起路来都打晃。而其他分拨给左军的士兵，即便是芝麻李和毛贵两位给派来的那三百位“壮士”，按二十一世纪标准，都明显属于营养不良群体。甭说上阵厮杀了，就是日常训练，强度稍微大一些，朱大鹏都怀疑自己会不会将他们给活活累死！

    想到这儿，他又轻轻叹了口气，斟酌着补充，“他们现在这般模样，肯定要好好训练一番，才能带上战场。而眼下我对周围的情况一无所知，朝廷的兵马会不会打过来？到底什么时候打过来？也弄不清楚！万一没等把他们训练好了，敌人却已经兵临城下，那样的话，嗨！”

    说到此，又是长长地叹气。苏先生见状，也陪着叹了口气，低声道：“这个主公倒不必着急，想那李总管，也不是个不近人情的。明知道左军不堪大用，绝对不会拿咱们当主力使唤。至于练兵，我以前在州衙里当弓手的时候，倒是曾经偷看过朝廷的军队训练，有些速成的法子，不知道主公有没有兴趣听一听？！”

    “你懂得练兵？！”朱大鹏闻言，精神立刻一振。赶紧扯了下苏先生的衣袖，连声追问，“赶紧跟我仔细说说，该怎么办才能速成。干得好了，我肯定向李总管给你请功！”

    “功劳就算了。属下愿意一辈子跟着大人！”苏先生先小心翼翼地将衣袖从朱大鹏手里扯出来，然后低声回应，“其实不过是精挑细选，然后给足了粮食和铜钱罢了！重赏之下，必有勇夫。”

    “说仔细点儿，大不了咱们再从府里头找几张古画脱手！”白来的钱财，朱大鹏花的时候一点儿也不心疼钱，抱着死马当作活马医的想法，低声催促。

    “大人首先，要把身强力壮的，全选出来，当作亲兵，享受一等待遇，粮饷加倍！，平素训练也加倍”苏先生整理了下思路，小声补充，“然后把那些稍差一些的，当作战兵，享受二等待遇，粮饷正常发放，训练出操正常。剩下的歪瓜裂枣，则当作辅兵，只管饭，没军饷拿，也不用出操训练。平时负责替亲兵和战兵收拾营房，整理铠甲军械，运送辎重。战时则负责运送伤员，打扫战场，割敌人首级。三个兵种不是一成不变，战兵表现的好，就可以升做亲兵。辅兵里头如果有胆子大，敢杀人的，也可以提拔他们当战兵。”

    居然是一种内部竞争淘汰机制，古人的智慧，还真不能小瞧。朱大鹏听得有趣，再看向垃圾堆中那些单薄的身影，目光就多少有了点儿温度。然而转念一想，甭管自己多努力，历史上，徐州红巾军肯定是沙滩上的前浪。忍不住又幽幽叹了口气，低声说道：“你这个办法是好，但不是一朝一夕就能奏效的事情。也不知道，老天爷到底肯不肯多给咱们一点儿准备时间！”

    “给，肯定会给！！”苏先生对未来的信心，却比朱大鹏本人要强烈许多。想了想，大声安慰，“只要大人在，老天爷肯定不会亏待咱们徐州军！”

    “啊，我怎么不知道我跟老天爷是亲戚？”朱大鹏听他说得肯定，忍不住笑着摇头。

    苏先生却收起笑容，满脸正经地强调：“大人您自己想想，前天麻哈麻要对付您，稀里糊涂就被您给宰了。昨天属下乱给您出主意，换了谁，恐怕到李总管那里，都不可能活着回来。而您不但活着回来了，还把兵权切切实实地抓在了手里。这不是大气运是什么？！属下之所以跟了您，就是相信您一定能赢到最后。反正已经没活路了，输了不过是全家一起死，万一要是赢了，至少子孙三代都不用再为前程发愁！”

    “你个老家伙！”朱大鹏听他说得如此实在，挥拳便打。手高高地举了起来，却又停在了半空当中。笑了笑，点头回应，“好，那咱们就一起赌个大的。希望将来想起今天，你他奶奶的不要后悔！”

    “主公在上，苏明哲愿意追随主公，九死无悔！”老家伙猛地后退半步，冲着朱大鹏恭恭敬敬施礼。

    “主公个屁！现在连一兵一卒都没有呢！赶紧给我选地方盖房子去，偷懒的话，仔细你的皮！”见惯了此人神神叨叨的模样，朱大鹏很不习惯他突然变得一本正经，笑着推了他一把，大声命令。

    “不过是几排茅草屋子么，有什么难的？！”听出朱大鹏话语里的信任之意，苏先生收起架势，笑着补充，“又不是盖王府，只要有木头，泥巴和稻草，几天就能盖起一大片来！”

    “别吹牛！现在可是军中！”见到老家伙如此自信，朱大鹏又笑了笑，低声打趣。

    “属下可以立军令状！”老家伙再度收起笑容，一本正经地回应。见朱大鹏还是将信将疑，立刻红了脸，大声补充道：“卑职虽然本领低微，可以前也管过好几十号弟兄呢！带人起几排茅草屋子，有啥难的？眼下大人您的地盘上，有半条街，住的全是木匠铁匠，只要把他们拉出来当大工，再从队伍里挑出几百个稍微机灵点儿的弟兄打下手。每个大工带十个小工，按最后盖好的房子数量算钱，完成一排就结一排的帐。你看着，半个月之内，校场周围，肯定到处都是新房子！”

    一席话，居然涵盖了工程组织，任务承包和项目进度考核三方面内容，不由得朱大鹏对他再度刮目相看。笑了笑，低声说道，“既然你懂，就尽管放手去干好了。也不用半个月，只要入冬之前，让弟兄们能住进去，我就向李总管给你请功！”

    “李总管那边不必，大人您自己将来记得我的功劳就行！”苏先生摇摇头，再度拒绝了朱大鹏的举荐。说着话，转身就往进城方向走。迫不及待地回去招募工匠，开展他的安居大业去了。

    “这老家伙，倒也不是光会拍马屁！”望着苏先生雀跃的背影，朱大鹏轻轻点头。再将目光转向堆满垃圾的大校场，又欣慰的发现，一众古代城管们，居然已经将士兵们组织得井井有条，肩扛手端，开始轰轰烈烈的大扫除。

    “这帮家伙....！”朱大鹏又吃了一惊，喜出望外。旋即想起来一个自己始终没注意到的细节，这个时代的白员和小牢子，人品未必靠得住，但头脑肯定都不会太差。毕竟除了时断时续的科举之外，混进官府当小吏，几乎是民间才俊改变自身命运的唯一途径。因此这条路上挤满了像苏先生，赵君用这样的文化人，也就不足为奇了！

    “给我三千城管、复我浩荡中华。剑指天山西、马踏黑海北;贝加尔湖面张弓、库页岛上赏雪.......”老天爷这是准备借自己的手，将无数愤青的理想付诸了实践么？！猛然想起穿越前网络上一首著名的段子，朱大鹏忍不住摇头大笑。“他奶奶的，谁说古人不行了！说不定老子真的凭借这群古代城管，做出一番事业来呢！”

    不知不觉间，他的眼睛就明亮了起来，过早发驮的脊背，慢慢挺了个笔直。

    PS：本章为盟主血酬加更。相遇相知十年，幸甚！何止血酬，酒徒能写到今天，不为钱，不为名，只为与大伙儿们相遇相知，足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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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八章 半万熊兵

﻿接下来几天，朱大鹏都在西门大校场渡过。随着校场内的空地渐渐腾开，他手下的兵卒也越来越多，渐渐地，已经将左军的大致轮廓给撑了起来。

    其中绝大部分兵卒，都是芝麻李代为招募的。基本上还是以流民为主，但从整体上而言，骨架和气色却比最初那一千兵马强了许多。至少朱大鹏不用总想着拿绳子将他们拴在一起，以免有人被风吹跑！

    也有一小部分兵卒，来自居住在校场旁边的流民。见徐州左军不克扣粮食，当兵的每人都能吃一顿稀饭，两顿干饭，就主动要求入伍。

    朱大鹏急于招兵买马，只要前来参军的流民不瞎不瘸，就尽数接纳。这部分人数量虽然比芝麻李分配来的那部分少了些，但因为几天前差点儿就变成了饿殍，全靠着朱大鹏准许他们卖力气换饭吃，才终于捡回了一条性命，故而在心里对朱大鹏这个左军都督的十分感激，干活时也格外地卖力气。

    第三部分人，则来自那天晚上冒充弥勒教徒的街坊邻居。其中有一些是日子实在过不下去了，想给家里省点儿口粮。还有零星几个，则是跟苏先生抱着同样的想法。反正元军打过来免不了屠城，左右是个死，不如冒险赌上一把，以求将来捞个盆满钵圆。

    对于这些街坊们，朱大鹏则暗中指使苏先生，尽量安排他们从事一些手艺上的劳动。毕竟这些人都属于古代的小市民阶层，勇气方面远不如早已无家可归的流民，但胜在长期生活在城市的底层，手脚相对灵活。当兵未必是好料子，当随军工匠用，将来从事一些修补铠甲，打造兵器的活计，却大多数都能胜任。

    还有一种人，当初谁也没想到的一种，则是某些听闻朱大鹏被弥勒佛附体的传言后，主动跑来投效者。这种人数量不多，却显得格外“热情”。愿将包括自家性命在内的所有东西献上，只求弥勒尊者在凡间的肉身能收留自己，将来一起成就正果，白日飞升。

    对于最后这种狂热信徒，朱大鹏只要听说，就立刻命人拿棍子打出去，永不录用。这个不合常理的举动，令狂信徒们哭天跄地。然而被徐州军长史赵君用听闻之后，再与议事厅相见时，对朱大鹏的态度就改善了许多。私下里跟心腹们提起，也说朱大鹏这厮还算知道见好就收，不敢再打着弥勒降世的幌子招摇撞骗。

    谁料双方之间的关系才缓和了没几天，城里就又传开了一道流言。说弥勒尊者的人间化身之所以不将大伙收入门墙，是因为要考验信徒们的向佛之心是否虔诚。你没看么？他手下的佛兵都在清理垃圾，砍树盖房子，磨砺筋骨。如果大道轻易就得传的话，就不会是大道了。

    于是乎，先前被赶走的那些“信徒”们，就又兴高采烈的转了回来。一个个在旧茅草屋里随便找了个能睡觉的铺位，每天鸡刚叫头遍就爬起来，对着校场方向长跪叩头。赵君用闻听，一口老血差点没当场吐在地上！咬牙切齿地咒骂了一番小贼奸猾，大笔一挥，原本打算拨给左军的器械，又白白便宜了别人。

    对于那些日日校场外长跪，请求被列入门墙的“虔诚”信徒们，苏先生非常同情。总是私下撺掇朱大鹏，不妨顺水推舟，将这些家伙重新收进左军。打仗时每人发张符往怀里一塞，然后就让他们带头冲锋陷阵，绝对是上等的人肉盾牌！

    但是朱大鹏却坚决不肯采纳这个提议，宁可命人拿皮鞭将校场外的信徒们抽跑，也不愿意让他们跟自己一道装神弄鬼。

    “大人这是拒绝纳谏！”见朱大鹏居然跟自己的提议反着来，苏先生气得两眼冒火，跳着脚嚷嚷。

    老家伙自打当了左军的长史之后，脾气就顺风而涨。动不动就要跳一跳，抗议朱大鹏不能接受逆耳忠言。而他的那些忠言，则通常都为些鸡零狗碎的事情。比如每天两顿干饭太浪费粮食，不如减为两稀一干了。比如其他各营都没有早上的稀粥提供，左营也不该开这种先河，以免遭人嫉恨等等。此外，他还坚持认为，前来投奔的街坊邻居们都知根知底，头脑聪明，理应被当作都督大人的核心班底来培养。不能因为跟他们关系近了，反而要处处亏待他们，以彰显主将个人品行。

    对于这些站不住脚的建议，朱大鹏则显出了前世作为宅男少有的固执。每每把个苏先生气得捶胸顿足，威胁要挂冠而去。但是转眼间，老家伙就彻底把他自己的威胁忘到了脑后，又拎着把不知道从那弄来的宝剑，在工地上咋咋呼呼起来。

    看到苏先生现在这种样子，朱大鹏就忍不住想笑。老家伙未必是个合格的军师，却是个非常合格的包工头。带领手下的一众徒子徒孙，将军营修建和大校场的垃圾清理工作，组织得井井有条，成绩有目共睹。

    此老甚至还打着左军都督府的旗号，把徐州城西小河旁的几块无主的牧场，也给圈了起来。并且以一天管两顿饭的代价，组织流民中身体相对强壮的妇女前去开荒，只待秋分一到，就立刻播种小麦。虽然第一年的产量未必会很高，但只要明年收割前徐州还控制在红巾军的手中，肯定也能将今年投入的成本翻上两、三倍收回来。

    对于苏长史深入到骨子里的农民习性，朱大鹏听之任知。种地、开矿、招兵，这是他上辈子玩战略游戏时总结的三大取胜法宝。徐州城已经存在好几千年了，周围的金矿肯定早已被开采干净。但种地和招兵这两项，却可以放手实施。并且能让他回忆起前世很多快乐日子。有时根据上辈子当宅男时道听途说的经验，在农田附近指手画脚一番，无论听众肯不肯采纳，都觉得特别有成就感，并且心里头温暖无比。

    然而当校场上的垃圾被完全清理干净之后，朱大鹏这个左军都督和苏明哲这位左军长史，就双双被打回了原型。后者的练兵方案提得虽然巧妙，却都是偷师来的，不涉及任何具体细节。落实下去，根本不是那么一回事。而前者，咱们朱大都督全部带兵经验和理论，都来自即时战略游戏，即便参照大学新生军训的内容重新做了调整，也显得非常不伦不类。在实践中一应用，立刻笑料百出。

    很简单的一个例子，游戏中你把兵造出来，用鼠标一圈一点，就可以随便移动。而但现实世界中的士兵，却不能用鼠标和接触屏来指挥。明明整好了队，让他们齐步向前走。不到三十步远，就彻底乱了套。兵找不到将，将找不到兵，直把朱大鹏和苏明哲两人喊得嗓子都出了血，也起不到丝毫作用。

    至于整队慢跑这种二十一世纪军训课中的热身活动，对朱大鹏麾下的将士们来说，更属于超高难度。短短五百多步距离，有人已经冲到终点，坐在地上扒掉草鞋扣脚指头缝儿了，有人居然还在半路上晃荡。更有甚者，居然跑着跑着就蹲在地上，手捂肚子，将早晨吃的稀粥吐了个干干净净。

    唯一可以让朱大鹏和苏先生两人感到欣慰的是，这支队伍军官选拔工作，进行得非常顺利。从千夫长、百夫长到底下的十夫长，都在最短时间，找到了“合适”人选。一些没当上军官的家伙，还经常故意跑到朱大鹏身边，将平得几乎要凹下去的胸肌，拍得“啪啪”做响。仿佛这样就能吸引到主将的注意力，能补上队伍继续扩张时出现的军官空缺一般。

    “让所有十夫长以上的军官留下，其他人，你继续安排他们开荒种地去吧！”被现实给碰了的鼻青脸肿，朱大鹏只好放弃了他和苏先生两个费了好大力气才设计出来的内部竞争上岗方案。决定从培养基层军官开始，循序渐进打造自己的精锐之师。不奢求在两三个月内，能将整个左军拉上战场，替芝麻李开疆拓土。至少要努力保证，在日后的徐州保卫战中，自己麾下不至于无人可用。

    这个无奈之下的选择，却又博得了苏先生的满脸崇拜，“好！都督大人的法子英明。当年蒙元开国皇帝，就是通过培养身边的怯薛，带出了横扫天下的百万大军。您现在把他的办法借鉴过来......”

    “滚，开荒种地去，少在这里拍马屁！”朱大鹏被夸得满脸通红，抬起脚，一脚将苏长史挑出半丈远。“老子培养怯薛？老子知道狗屁怯薛是个什么东西？!”

    赶走了苍蝇般烦人的苏长史，他又对着眼前攒动的人头发了愁。照抄了蒙元的一部分兵制，眼下徐州红巾军的队伍编组，也以简单明了的十进制为标准。具体的说，就是每十个士兵组成一什，由一个十夫长或者文雅点儿叫什长的基层军官带领。每十个什，则成为一百人队，由一名百夫长统率。每十个百人队，则组成一个千人队，带队的为千夫长。以此类推.....

    芝麻李给左军规定的兵额为五千，眼下徐州军上下，也没有形成吃空饷的习惯。因此这五千兵额，就是实打实的五千。虽然暂时还没有满编，但架子已经搭起来了，各级军官一个不缺。再加上苏先生徇私提拔的一干随军文职，如明法、司仓、司库诸位参军等，大大小小的军官，全部加起来也有六百余。闹哄哄地挤成一大团，只待朱大鹏这个都督面授机宜。

    “全都把左脚的鞋子给我拔下来，无论布鞋还是草鞋，全给我套在右手上！”被逼得实在没了办法，朱大鹏把心一横，干脆采用了最简单粗暴的方式，强化麾下军官们对左右的认识。“就这样，跟我学！”

    唯恐众人听不明白，他也把苏先生刚刚帮他买了没几天的鹿皮战靴脱下了左边一只，套在了自己的右手上。“等会儿我喊一，大伙就迈没穿鞋子的那只教，同时把套着鞋子的手向前伸。我喊二，就迈穿鞋的那一只脚，抬没鞋子的那只手，以此类推！听明白没有！”

    “明白了！”见都督大人居然以身作则，光着一只脚走路。众军官立刻收起了脸上的笑容。扯开嗓子，七嘴八舌地回应。

    “看好了！一、二、一，一、二、一！就这样走，给你们一天时间，时间必须学会走路！学不会的，撤职去开荒种地！”朱大鹏深深地吸了口气，挺胸抬头，喊着号子，带头向前走去。

    “哗啦，哗啦，噼里啪啦！”刚刚当上军官的流民们不愿意被撤职，跌跌撞撞地跟在了他的身后。围着校场，一圈，又是一圈。最开始难免要摔几个跟头，崴几次脚腕子，走顺拐的时候也非常多。但走着走着，手和脚的动作，就渐渐协调了起来。

    其中一些比较认真和比较机灵者，还学着朱大鹏的样子，骄傲地扬起了头，紧随节拍，“一二一，一二一，一二一.....”,走着走着，就走成了一道独特的风景。

    PS：没投鲜花的请投，没收藏的请收，酒徒没有三千城管，也没有百万雄兵，冲榜就靠大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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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九章 走前人的路

﻿虽然这辈子脚底上的老茧，比上一辈子那个宅男厚了五倍，然而一天路走下来，朱大鹏的左脚底板，依旧被磨得鲜血淋漓。

    再看那些被当作军官种子培养的弟兄们，则一个个走路摇摇晃晃，非但脚底板子血肉模糊，整个人也累得几乎脱了形。轻轻用手一推，就能像烂泥一般瘫倒在地上。

    不过累归累，这些军官种子心情却非常愉悦。因为他们忽然发现，原本被大伙视作比登天还难的跟随节拍走路，居然并不比下地除草难上多少。而自己仰头挺胸走了一整天之后，在回营房的路上，竟习惯性地把头抬了起来，跟人打招呼时，中气也好像比原先充足了许多。

    更让他们喜出望外的是，因为只花了一天时间就彻底分清楚了左右，朱都督居然要给大伙吃肉。虽然六百个人分吃一头猪，摊在每个人碗里不过是二三两的样子，一口就能吃完。，但那毕竟是肉啊！上一次吃到时候，还不知道是多少年前的事情。有些生来命苦的家伙，甚至长到这么大，连口肉汤都没喝过。这回终于开了荤，明天就去死都值得了！

    死，朱大鹏肯定舍不得他们立刻去死的。这批军官种子的伙食是按照亲兵标准，又加了一倍制定的。如果培养战兵的话，就可以直接乘以四。换成辅兵，则乘以十都绰绰有余。为了解决骤然增加的口粮消耗，他把麻哈麻家中所藏的一幅柳公权的真迹，都偷偷拿出去给贱卖了，心疼了苏先生两天没吃下去晚饭。如果随便就让军官们去死的话，岂不是做了赔本儿买卖？

    所以死罪可免，活罪难逃。持续练习了三天跟随口令走路之后，一干军官种子就发现，他们来到了本次整训的第二个重大关口前。以每百人一队，排成十行十列的正方形大阵，齐步行进。行平列直，谁也不准走得太快，也不准拖同行袍泽的后腿。

    “每个百夫长等会儿过来领一根白蜡杆子，本队的十夫长伸出左手，一起抓住这根拉杆子，跟着向前走。千夫长负责监督，凡是走路不听口令，或者步幅跟本队其他人差太大的，直接那鞭子朝腿上抽。错一次两鞭子，第二次加倍，第三次再加倍，一天连犯四次以上，全队集体抽鞭子，并且取消晚上吃肉资格！到了晚上我亲自过来考核，麾下有三队以上还没学会控制步幅的，整个方阵所有人都没肉吃！”看着满脸畏惧的军官们，朱大鹏毫不怜悯地宣布了新的辅助训练手段，以及新的奖惩条例。

    众人闻听，立刻发出“嗡”地一声。随即，所有人将目光齐刷刷地转向了正在组织人手朝校场中搬白蜡杆子的第一千人队第四大队百夫长徐洪三。而作为朱大鹏的最早追随者徐洪三，则始终将目光看着地面，无论队伍里的叫骂声再大，都绝不抬头。

    “我说徐老三啊，你就不怕半夜解手掉沟里淹死？！”同为苏先生的徒弟，千夫长孙三十一对徐洪三最为知根知底，双手叉在腰间，扯着嗓子质问。新出炉的训练方式，特别是那根白蜡杆子，明显是参考了牙行训练轿夫的经验。而放眼整个左军，能跟都督大人说得上话的，还做过轿夫的，除了徐洪三还有哪个？！

    其他几名千夫长闻听，也恶狠狠地竖起了眼睛，恨不得将徐洪三立刻生吞活剥。朱大鹏见到此景，立刻将手中木棍举了起来，先朝着叫嚷最欢的孙三十一肩膀狠狠来了一下，然后冲着所有人大声宣布：“都给我闭嘴！仔细听好了，徐百夫长给我出了个好主意，从今天起，升为亲兵队的队长，级别还是百夫长，但是可以享受千夫长待遇，同时赏铜钱十贯。你们这些人如果有好主意，也可以私下向我进言。凡是采纳者，至少赏金十贯，官职也会酌情提升。”

    他急于激励大伙上进，一不留神，就把后世官场文章，‘享受某某待遇’给抖了出来。众人虽然不太明白是什么意思，却也知道徐老三凭着一个祸害人的法子升了官，一个个张大嘴巴，满脸羡慕。

    一个祸害人的提议，居然就能换个千夫长官职，并且还能出任亲兵队长，从此前途无法限量。这等美事儿，大伙怎么没摊上？！当即，众人看向徐洪三的目光就变得非常复杂，一个心中暗暗决定，下回有了类似机会，必须抢在别人前面去找都督大人进谏。哪怕不被采纳，至少也能给都督大人留下个深刻印象。日后升迁、获赏，都能排在别人前面。

    而徐洪三本人，则把头垂得更低了。红着脸，带领麾下弟兄，将白蜡杆子一根接一根递到各位百夫长手上，然后自己手里也拿了一根，与麾下弟兄们一道，规规矩矩走到了第一千人队的末尾。

    孙三十一虽然是他的老上司，哪敢在都督大人的亲兵队长面前托大。赶紧亲手将徐洪三拉出来，请他代替自己指挥训练。而自己，则取代了徐洪三原来的位置，老老实实地捧白蜡杆子去了。

    “不用这样！”朱大鹏见状，再度出言干预。“徐队长先在你的麾下接受训练，等把亲兵队的架子搭起来，他再走马上任。今天训练结束之后，每名百人长回去，在麾下的弟兄里边，替我挑两名亲兵出来。要身子骨足够强壮，还得头脑机灵的。明天一早，让他们去徐队长麾下报道。跟着你们一起接受训练！”

    “诺！”众军官们闻听，又齐齐回答了一声。心中立刻暗暗盘算起来，眼下自己手中哪些弟兄能满足都督大人的要求，并且将来能跟自己互相扶持。给主将当亲兵，将来战死的风险大，但升官的机会也凭空翻了数倍。从现在起开始套交情，绝对比等后者飞黄腾达时，更容易，也更牢靠。

    有道是，人朝高处走，水往低处流。有徐洪三“升官发财”的例子摆在前面，众军官种子们无论接受训练的积极性，还是参与左军内部事务的积极性，都提高了数倍。各种可以提高训练速度，并且增加训练乐趣的奇招，妙招，都脱颖而出。

    如此又过一个多月过后，完全由军官种子组成的队伍，终于有了几分后世大学生接受军训时的模样。虽然其中大部分人的脸色，依旧黄中透黑，但走起路来却昂首挺胸，一个个精神抖擞。

    芝麻李当初答应帮忙招募的士卒，也全部都到了位。朱大鹏和苏先生两个最初商定的那个三级划分，内部竞争，末位淘汰的训练制度，也终于可以在整个左军中尝试推行了。但左军的粮草和器械供应方面，却又出现了大麻烦。

    前者还好说，朱大鹏亲自去找赵君用“沟通”了一回，并悄悄送上了一面珊瑚屏风，左军的粮食，基本上就能按照五千士兵的标准足额发放了。虽然距离左军的实际消耗量，还有一定差距。但朱大鹏再自己掏腰包补贴一部分，倒也不至于让弟兄们饿着肚子受训。

    然而兵器方面，赵君用却死活不肯通融。到目前为止，总计才给了左军五十把钢刀，一百根长矛和八百五十根削尖了的木头杆子。刚好够武装一个千人队。至于这样武装起来的千人队，至于能不能上战场，上了战场之后是杀敌还是被敌人杀，则不属于长史大人的关心范围，所以赵大人也不会操那份闲心！

    朱大鹏被逼得没办法，只好答应了苏先生的提议，私下去找城里幸存的张大户去募捐。后者在城破之夜，因为及时向红巾军捐献了一批金银而幸免于难。现在却被老熟人苏先生仗势欺人了一回。只好被逼无奈，咬牙切齿地凑出了五百斤生铁和一批铜盆，铜碗之类的金属物件，破财免灾。

    但这五百斤生铁和几十件铜器，经工匠之手处理过后，也不过使得左军又多出了一百多把钢刀，和几身表面镀了铜水的铠甲。朱大鹏嫌那铠甲做得太花哨，防护力太差且沉重无比，不肯穿。苏长史和孙三十一、徐洪三等人，倒是一人挑了一件，每天不管多累都披挂整齐了，好像随时都准备上阵厮杀一般。

    这样下去，大伙早晚都得白白地葬送在敌人屠刀之下。眼看着天气渐渐转冷，周围传过来的，有关朝廷大兵即将来袭的消息，也一天比一天似模似样。朱大鹏心里急得火烧火燎。

    再向先前一样按部就班训练下去，无异于等死。他必须寻找一些前人都没发现的捷径。而他所知道的大部分捷径，都是从网络小说中得来的，比如某个姓武的家伙，因为懂得如何打造燧发枪，就在明初拉起了一支所向披靡的火器部队。再比如有个姓黄的家伙，因为发明了长枪兵向右旋刺技术，就以三个月一批的速度，爆出了数万精兵，直接将另外一个时空的满清铁骑赶回了深山老林当中。

    还有一个姓李的家伙，穿越时候的条件，和朱大鹏自己现在差不多。却凭借一招‘支部建立在连上’，打得党项人退避三舍，假以时日，恐怕取代赵匡胤建立大宋朝的，必将是他。还有，还有另外一个姓李的，则在八国联军中左右逢源，进而推翻了某个时空中的满清，建立起来一个横跨太平洋的君主立宪制帝国。

    这些穿越界的前辈，无论其故事是真的，还是虚构。在朱大鹏看来，都未必没有借鉴意义。而他现在迫切需要确认的只是，到底哪条路最适合自己目前的条件，哪条路能最快赐予徐州军自保能力而已。

    PS:历史书比都市、玄幻在开篇上先天不足，所以争榜困难，大伙儿再努把劲，咱们还能往上一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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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章 老师死得早

﻿第二十章老师死得早

    有时候，路太多了，未必是好事儿！朱大鹏二十一世纪的灵魂没少看了架空穿越小说，但是在选择模仿对象时却犯了难。不过，这个难题随着苏老长史一次汇报，这个问题立刻迎刃而解。

    “都督，都督，生铁的价钱又涨了！”老家伙满脸青黑，就像被人抢了棺材本儿一样气急败坏。“前天还八十文一斤呢，今天就一百文了。据咱们营的孙铁匠估计，看这架势过几天还得涨！”

    “多少？一百文？！”朱大鹏闻听，立刻被吓了一跳。两个灵魂融合的时间也不算短，他平素身边站的又是苏先生、孙三十一这种“人精”，早就不再是穿越时的那个小菜鸟。据他所知，这大元朝的纸钞虽然只能用来擦屁股，但铜钱在民间却一直坚挺。无论是大宋朝铸造的，还是契丹、女真人造的，只要成色和份量充足，就会被民间偷偷拿来当货币使用。眼下虽然是兵荒马乱，一百文足色铜钱，也可以在在市场上买到两斗米。拿来换生铁，却只是小小的一个黑疙瘩，那些偷偷朝徐州城贩运铁料的小贩们，可真是黑心透顶了！

    “要不，咱们晚上偷偷派几个人到东市上去？”苏先生甭看在朱大鹏面前毕恭毕敬，骨子里，却绝不是个什么良善之辈。见自家都督也被黑心商贩们气得变了脸色，悄悄上前半步，哑着嗓子比了个砍人的手势。

    “胡闹，那以后谁还敢再往徐州这边运东西？”朱大鹏立刻狠狠瞪了他一眼，大声呵斥。“这话不要再提，也别背着我偷偷去干。要是被大总管知道了，谁也保不住你！”

    “是！唉——！”想了想芝麻李入城后的种种安民举措，苏先生终于止住了杀人劫财的心思。这破规矩，也真是混蛋。老子以前当了小小的弓手，还能随便抢东西。现在都成了左军长史了，居然买东西必须付钱！早知道这样，还跟着你芝麻李造个什么反？真是糊涂透顶。

    “你看府里还有什么能卖上价钱的么，有就拿去买了！”朱大鹏想了想，继续吩咐。

    “是！唉——！”苏先生一边答应，一边继续长吁短叹。别人的管家都是拼命替家主往回搂钱，自己这个管家当的可是.....。这才几天啊，为了养左军那些大肚皮鬼，光是字画古玩就“扔”出十多件去了。并且到现在连个水泡都没能砸起来。

    “如果咱们打了败仗，那东西留在府里，最后也是被别人抄去的命。还不如现在就卖了它！”知道老家伙也是为了自己好，朱大鹏又想了想，低声开解。“如果咱们真的能打出去，天底下那么多孔目，那么多达鲁花赤，你还愁抄不到更好的不成？！现在咬咬牙，早晚，咱们要连本带利全捞回来！”

    “嗯！现在咱们抄自己的家，以后就能抄别人的家！”苏先生立刻转忧为喜，兴奋地用力挥拳头。随即，又把声音压低了些，蚊子一般嗡嗡着道：“属下有个建议，不知道当讲不当讲？”

    “说！”朱大鹏虽然缕缕拒谏，却从不因言罪人，点点头，低声回应。

    苏先生四下看了看，继续低声补充，“铁料这么贵，您干嘛给弟兄们装备朴刀啊？！有打一把朴刀的铁，都能打三支矛头了。那长矛杆子，又不费什么钱。这徐州城外漫山遍野的木头，随便砍下一棵来，就能破出一打！”

    “这么简单？”朱大鹏眼睛微微一亮，这回没有拒绝他的建议，还是仔细问起详细制造过程来！

    “简单得很！”苏先生大受鼓舞，也顾不上怕被弟兄们背后捅刀子了，手指半空中比比划划，“反正不就是捅个人么？又不用做得太精致！砸出个尖头，套在木头杆子上就行了。如果您还想省钱的话，甚至连铁套都不用。另一端砸细了，直接插进木头里边去！用这个法子，半个月之内，我保证咱们左军人手一支！”

    “呃！”朱大鹏打了个嗝，想了一会儿，黯然长叹。再宏大的理想，也需要让位于现实。虽然眼下他既找不到合适的花枪教头，也不知道那个长枪右刺技术的具体细节。可这个长枪的价格优势，却令他不得不点头！

    几十年后，太平时代的人们研究红巾军战史，无论如何都想不明白，为什么有一支威名赫赫的百战雄师，居然八成以上装备都是长矛？结论千奇百怪，莫衷一是。无奈之下，只好辗转找到了已经过了九十高龄的苏先生询问。这辈子脸红次数屈指可数的老先生，居然难得又红了一次，犹豫半天，才用蚊蚋般的声音说出了两个字：“便宜！”

    “便宜，肯定装备得起”，这就是长矛成为兵器首选的最直接答案。当即，二人就做出了决定。以后左军自己只打造长枪，绝不再打造任何刀剑。但是私下里，朱大鹏却自掏腰包，悄悄地将火器研发提上了日程。

    作为一个灵魂上的穿越客，他即便历史知识再匮乏，也知道热兵器是几百年后的主流，武功炼得再精，也比不上步枪一颗子弹。所以无论如何都要抢先半步，哪怕把整个左都督府都败光了，也在所不惜！

    而据他脑子残存的历史知识，姓武的所在明初，和自己所在的元末，好像差不了多少年。如此说来，两者的技术发展水平也应该非常接近才对。人家姓武的像玩一般就把定装燧发枪给造出来了，自己这个姓朱的水平再差，理论上弄个火绳枪出来应该差不太多吧？！

    抱着试一试的想法，他开始组织手下的铁匠们攻关火绳枪制造。结果现实永远比理想骨感，真正开始动手，才发现二者之间的差距简直就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

    打造火绳枪，最关键的一项技术，就是制造枪管。而枪管的最简单制作方法，则是先打造出一根熟铁棍子出来，然后用金刚钻一点点地钻！可怎么样保证铁棍的粗细均匀，怎么样保证钻孔的笔直光滑，前后宽窄一致，却至少涉及到了物理、金属工艺和几何测量三门学问。可怜的是，这三项当中居然没有一项，属于上辈子宅男朱大鹏的精通范围。

    “物理老师死得真早啊——！”抱着自己发烫的的脑袋瓜子，朱大鹏躺在刚刚建成的营房中，痛不欲生。早知道需要造火器，自己就说什么也把高中物理课好好学一学了。还有大学一年级的金属工艺，高中二年级的立体几何.....，天呐，这些老师怎么都英年早逝？！

    此后几乎每天夜里，营地里都会传出一两声怪异的哀叹。或者死的是物理老师，或者死的是几何老师，或者死的是化学老师、金属材料老师。但是死得最多的，还是历史老师。朱大鹏甚至做梦都忘不了诅咒他几回，一边打着呼噜一边喊着他的名字。

    “这个，历史应该就是青史罢。”十一月底的某个夜晚，徐州军长史赵君用，揉着自家太阳穴，眼前感觉一阵阵发黑。“物理应该就是格物。可化学是什么东西？金属材料呢，难道打铁的也能自成一门学问么？你们没听错吧？他真是这样说的！”

    “是！绝对是！我们亲耳听到的，不止一回！”两名穿着黑衣的中年汉子，小心翼翼地回应。他们都是赵君用借助分兵给左军的机会，安插到朱大鹏身边的眼线。其中有一人还混到了亲兵队伍中。然而，他们冒险收集回来的情报，却让赵君用除了头疼之外，一无所获。

    “这怎么可能！”赵君用低头在墙壁上轻轻撞了一下，以保持思维的顺畅。“普通人家，请一个私塾先生给孩子开蒙，就得攒上七八年钱。而那朱八十一不过是个杀猪的，他哪来的那么多钱，居然能请得起七八个先生同时来授业？！”

    “他，他好像有个姐姐，嫁给了巡检做第五房小妾！”不忍见赵长史想得如此吃力，个子稍高的那名眼线犹豫了一下，小声提醒。

    “荒唐！你们见过哪个大户人家，会在妾的弟弟身上花钱？”赵君用立刻狠狠瞪了此人一眼，大声驳斥。“就是打着培养年青人，日后为家族所用的念头，也不会同时请这么多老师来偷着教导他！并且这厮居然命硬到如此地步，把授业恩师克死了一个又一个！不可能，这绝对不可能！天底下哪有这等怪诞的事情，还都发生在同一个人身上？！”

    为了徐州军的整体安全，也为了报自己进城当日被辱之仇。他一直没放弃对朱大鹏的监视。然而，越是监视得紧，送回来的消息，越令他惊诧莫名。那个杀猪为生的少年，居然识字！居然会算账！居然还懂得如何练兵！懂得如何收买人心，令麾下士卒死心塌地替他卖命！此外，这厮胡乱鼓捣出来的那套亲兵、战兵、辅兵三级训练方案，连自己这个苦学多年的宿儒都为之赞叹。如果不是双方一直有隔阂，赵君用甚至想亲自登门去问一问，朱八十一是哪位隐世大贤的关门弟子，来徐州到底有何贵干？！然而翻遍整个大元朝，能教出如此出色弟子的大贤，却一个都找不到！

    “莫非他真是弥勒附体，用佛家妙法给他开了窍？！”唯一的解释，也是最合理的解释，就是那个有关弥勒俯身的传说。按照目前三教合一后的解释，弥勒尊者是大光明神主帐下的首席弟子，通晓过去未来以及世间所有学问。用弥勒附体来解释朱八十一的渊博，恰恰能解释得通。但赵君用却死活不愿意相信这个解释，那么多人吃斋礼佛一辈子，都没得到弥勒尊者的青睐。他朱八十一天天白刀子进，红刀子出，杀孽无数，怎么可能被弥勒尊者选上，作为尊者在人间的替身？

    “除了练兵和找人在铁棍上钻眼儿之外，他最近还干了些什么？”越想不明白，赵君用越是好奇，越不肯放过朱八十一身边的所有蛛丝马迹。

    “他，他最近还在疯狂收集硫磺和硝？但那两样东西，城里只有药店有卖。并且存货量都非常少！他花了双倍价钱，才每样买到了三斤多一点儿！”打入亲兵队里的眼线非常尽心，想都不想，低声汇报。

    “硫磺和硝石，他弄那个做什么？！”赵君用听得微微一愣，顺口追问。

    “好像是在鼓捣什么火药。但也可能火药只是为了掩人耳目。据属下所知，砒霜、巴豆、马蔸苓，桐油这些东西，他一样都没准备！”眼线想了想，低声回应。（注1）

    “不要砒霜、巴豆、马蔸苓，他的火药还能有啥作用？拿来弄个响声，吓唬战马么？可咱们徐州这边江河纵横，怎么可能出现大股的骑兵？”赵长史的脑袋越来越疼了，再度拿额头去撞墙。

    火药并不是什么稀罕玩意！徐州城的武库里也有，蒙古人在军队中，早已利用了多年，有非常系统的施放办法和相应的武器。然而无论是其中哪一类武器，恐吓的效果，都大于实战。对马匹的作用，也强于步兵。

    如果选对了天气和地形，利用火药中的有毒填料，如砒霜、巴豆、马蔸苓，还可能制造毒烟来打击敌军的士气。但那得天时、地利都占全了才行。到目前为止，赵君用从来没听说过，谁家曾经真的让毒烟发挥出克敌制胜的关键作用。

    没有战马可供他惊吓，没有在火药里添加毒药，光凭着“嘭”的一声巨响和不到二十步的攻击距离，火药能起到什么作用？这朱八十一，既然渊博到几乎无所不知，无所不能，怎么连使用火药的常识都不懂？！

    “长史，属下有句话，不知道当讲不当讲?”见赵君用已经沉默了很长时间，打入亲兵队伍里的那名眼线抬起头，小心翼翼地询问。

    “说吧？你有什么要求，只要不出格，我都可以答应！”赵君用看了此人一眼，装作很大度的模样吩咐。

    “属下，属下奉命去监视，监视朱都督也有两、三个月了。属下，属下觉得此人虽然性子狂傲了一点，却未必真的对在咱们包藏着什么坏心！”眼线又想了片刻，硬着头皮回应。

    赵君用立刻冷了脸，低声呵斥道：“你的任务是盯紧了他，不是告诉我该怎么做！你怎么知道他对咱们没恶意？他要是有恶意，会摆写在脑门儿上么？！”

    “长史大人息怒，长史大人息怒！”眼线赶紧磕了两个头，低声解释，“属下不是想要干涉长史的决定。属下，属下只是觉得。那朱八十一平素虽然和弟兄们同吃同住，却未必把自己当成了咱们一类人。他，他就像，就像个世外......”

    偷偷看了看赵君用的脸色，他不敢用世外高人这个词，换了种说法，继续补充，“就像置身事外的人一般。顶多是个看热闹看不下去了，想拉一下偏仗。却，却根本没想过，要站在其中某一方那边！”

    注1：元代火药配方传承于宋，改进极小，远未达到最佳比值。通常配比为，硝百分之五十，硫磺百分之二十，木炭百分之二十，其他为各类刺鼻、发烟、有毒添加剂。巴豆、砒霜等。

    注：抄家了，抄家了，苏先生挥舞着拳头。贵宾、鲜花，章章都拿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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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一章 做个大炮仗吓死你

﻿“置身事外，袖手旁观？他旁观什么？旁观咱们和朝廷鹬蚌相争么，他能得到什么？”赵君用头脑相当敏锐，立刻听出了眼线真正想说的意思。

    “什么也不想得到。只是觉得他不属于这里，随时都准备走开！”既然话已经说到了这个份上，打入朱八十一亲兵队伍里的那个眼线也不愿再回避什么了，想了想，继续低声补充。

    “胡说！他走，他能走哪去？他现在的名头，可一点儿不比咱们大总管小！”赵君用无法接受这个说法，冷笑着撇嘴。

    提到“名头”两个字，他心底就又涌起一股浓烈的酸水。无论是当初萧县起义，还是后来的率众攻打徐州，他赵君用在里边都功不可没。包括把最后的粮食做成烧饼分发给流民，激励大伙背水一战，点子也是他出的，其他几位头领都是坐享其成而已。结果到了后来，整个义军上下居然只记得两个人，一个是芝麻李，另外一个就是凭空杀出来的朱八十一！

    捡了这么大的便宜还想一走了之？那姓朱的能走到哪里去？如果蒙元朝廷的大军打过来，第一个要追杀的目标是芝麻李，第二目标就是姓朱的！咱老赵，只能排到第三，或者第四！

    想到这儿，赵君用又撇了撇嘴，继续冷笑着说道：“他那是装神弄鬼装过了头，自己真的把自己当成了弥勒佛的肉身了！你发现的这个消息很有价值，我给你记在功劳簿上，将来一并升赏。回去继续你给我盯紧了他。如果他敢抛下左军自己逃走的话，不用请示，立刻将他给我就地正法！”

    话说完了，才发现两个眼线已经吓得趴在了地上。赶紧将语气放缓了些，低声补救道：“当然，如果他是一心跟着咱们干，我肯定不会逼你们去做对他不利的事情。总之，你们两个要记住，咱们这样做也是为了徐州红巾，为了驱逐鞑虏，不是为了互相倾轧，更不是为了我老赵自己。听清楚没有！”

    “清楚了！”两个眼线吓得又是一哆嗦，磕了个头，用颤抖的声音回答。

    “听清楚了就回去吧，继续盯紧了他，有情况随时过来向我汇报！”赵君用满意地挥了下手，命令二人离去。目送着俩眼线的背影融进黑夜当中，他又慢慢转过身，倒背着双手在屋子里踱步，“铁棍上钻孔，自己配火药？难道他被咱老赵逼急了，想另辟蹊径不成？可盏口炮是铜铸的啊，他怎么连这点儿常识都不懂，居然还想着去钻铁疙瘩？！”

    盏口炮是蒙元军队中的制式火器，徐州城的敌楼上就架着十好几门，作为长史的赵君用没法子不熟悉！那东西长一尺，粗半尺，在身管正中央有一个大小约三寸左右的孔径，前宽后窄，呈倒立的锥子形。装满火药之后，可以将铁砂打出五十步之外，浓烟滚滚，声势甚为浩大。（注1）

    然而除了在守城时用来吓唬人之外，赵长史实在想不出那东西还能起到什么作用。五十步的距离，哪怕是用一石力的弓，射出的箭只要命中要害部位，也能让对方瞬间倒地，失去继续作战的能力。而用盏口铳发射铁砂去轰，除非正好轰在了面门上，把对手的眼睛直接烫瞎。此外，只要有衣服遮挡，就连重一点儿的淤痕都砸不出来。更甭说像传言中那样轰破铠甲，将里边的人轰得筋断骨折了！

    “除非，除非还有一种可能。他知道铁火铳威力比铜火铳大许多，所以才不惜代价地去琢磨此物！”敌视归敌视，然而从二人第一次见面那一刻起，赵君用就再没小瞧过朱八十一。

    对方既然能趁着红巾军攻打徐州的时候暴起发难，无论胆子、心思和对时机的把握能力，都达到了一个令人畏惧的高度。赵君用认为，这样一个阴险狡诈又野心勃勃的家伙，不可能把心思浪费在没用的东西上！

    想到这儿，他断然做出决定，“来人，传本长史的令，让司库参军把武库里的火药全拿出来，明天一早，亲自分发到各军手中。城墙上的盏口铳，也都取下来，与火药一并分发到各军当中。让各军将士，提前熟悉此物的威力，以免战场之上乍一遇到，被吓得惊慌失措！”

    “是！”正在门口值守的心腹们答应一声，迅速跑下去传递命令。

    ‘你不是折腾火器么！！老子成全你！’听着门外的脚步声渐渐去远，赵君用用力挥了下拳头，心中暗暗发狠，‘先拿一套实物给你做模子。咱老赵倒是要看看，你最终能折腾出何等神兵利器来！’

    他现在稳坐徐州军第二把交椅，说出的话来莫敢不从。第二天一大早，揣摩了一夜上意也没揣摩出任何结果的司库参军李慕白，就顶着两个黑眼圈，亲自带着心腹，把武库里已经板结成块的火药和城门楼中锈迹斑斑的盏口铳平均分成了数份，逐一派发到各位将领手中。

    因为没有任何人暗中“关照”，左军手里也领到了足额的火药和火器。一共三支长满了绿锈的盏口铳，还有大约五百斤火药，百余颗铁制的“炮子”。满满装了一板车，直接推到了西门大校场里。

    朱大鹏最近一段时间正闭门造车弄火绳枪，累得晕头转向。一见到武库拨发的实物，立刻喜出望外。迫不及待地指挥着亲兵们把盏口铳擦拭干净，再拿武库发放的火药试射一轮。然而炮声过后，他脸上的笑容却瞬间就被冻成了冰。

    这哪里是火炮啊？连自己上一世玩过的大号‘二踢脚’都不如。大号二踢脚点着了引线放出去，隔着五十米远还能在人脑袋上砸个青包呢。这东西一炮轰出，却在三十步外的木头靶子上连个浅坑都没砸出来。

    “换火药！到我房间里第二个柜子里去拿！”没等亲兵们试射第二轮，朱大鹏就咬着牙命令。

    上一辈子的化学老师死得早不假，但能混到个理工本科文凭，他至少还记得黑火药的标准配方是一硫、二硝、三碳。虽然摩尔量比换算成质量比，又花费了他很大力气去推导，结果也未见得完全精确。但大方向却没有错，弄出来的东西绝非眼前这些土黄色像狗屎一样的“火药”能比。

    谁料亲兵们听到之后，却没有立刻行动。直到朱大鹏把眼睛竖起来，才互相看了看，由亲兵队长徐洪三代表大伙出言提醒，“都督，您还没给李参军画押签收呢！”

    “啊？！”朱大鹏愣了愣，这才意识到司库参军李慕白还一直站在装火药的板车旁。自己太急于检测元代大炮的效果，居然把签收的事情都给忘掉了。赶紧将手上的火药沫子胡乱擦了擦，快步走回去，笑着向对方赔罪，“哎呀！看我这个急性子。失礼，失礼，让参军大人久等了！”

    “朱都督不必客气！”李慕白侧开半步，然后躬低身子，以下级拜见上级的礼节回应。“下官反正也没什么事情，刚好在旁边看个新鲜！”

    “你以前没看过火炮发射？”尽管心里巴不得此人立刻滚蛋，朱大鹏还是耐着性子搭讪。无他，这姓李的是赵君用的远方亲戚，不但管着没用的古代火药和火炮，还替赵君用管着各种武器的入库和发放。左军如果想尽快装备齐整，跟此人搞好关系一环就必不可少。

    “没有，没有！”司库参军李慕白摆了摆手，大声回应，“下官今天早晨已经送了六家，除了前军的毛都督拉着下官，仔细询问了一番这火铳的用法之外，其余几家都督和将军，都看都没看，就下令把东西收了起来！”

    “哦！”朱大鹏闻听，轻轻点头。很显然，红巾军将领们看不上火器，这玩意儿到目前为止，也的确没有让人重视的价值。

    装填麻烦，威力极差，更谈不上什么准头。一排排摆上几千门，同时发射，也许还能吓死不少人。单独拿一门出来，连流民家里头的烧火棍都不如。至少后者还有个长度优势呢，着急了可以抡起来朝敌人脑门儿上招呼。这铜火炮，就一尺长的炮身，粗细却超过半尺，吓唬完了人之后，只能抡起来当板砖用。还太沉重了些，远没板砖用起来顺手。

    李慕白今天的谈性非常浓，一改他先前见了朱大鹏就公事公办模样。见后者只是“哦”了一声就不再言语，便堆起满脸笑容，试探着询问，“听说，听说都督大人，也在造火药？！”

    “瞎鼓捣了些，但没弄到足够的硝石和硫磺，所以只鼓捣出了两、三斤！”朱大鹏自己制造火药，是为了避免徐州红巾军像自己上辈子所了解的那样，稀里糊涂就不见了踪影。所以也没什么保密意识，想了想，顺口回应。

    李慕白却得寸进尺，立刻要求留下来观摩左军的下一轮火炮试射。“那，那下官，下官能不能看看，看看将军大人的火药装到这盏口铳中，会是，会是什么效果？！”

    “嗯！”朱大鹏眉头紧皱，低声沉吟。姓李的家伙跟赵君用穿一条腿裤子，这一点他早就亲自领教过了。如果被此人发现自己新配的火药威力与武库下发的东西大相径庭，少不得会报告给赵君用。然后新配方就成了整个徐州军的共用配方，再也不是左军的秘密武器了。

    然而想到自己动用了苏先生、孙三十一等所有地头蛇，都只弄到了几斤硝石。朱大鹏又忍不住连声苦笑。没原材料，光知道秘方有什么用？还不如痛快地交出去，看看姓赵的有没办法，买回足够的硝石来。至少那样，徐州军再对上蒙元朝廷的大军，不至于被迅速剿灭，甚至在历史书上连个痕迹都没能留下。

    想到这儿，朱大鹏把心一横。不顾身后亲兵们的一连串咳嗽，笑着点头，“行，你留下吧。不过一会儿躲远点儿，那东西我也是才第二次用，非常没把握！”

    说罢，转头去命令亲兵队长徐洪三去自己在校场旁边的房间里取火药。那徐洪三虽然一百二十个不愿意，但主将有令，只好狠狠地瞪了李慕白无数眼，咬着牙去执行命令了。

    须臾之后，火药取来，只是小小的一包，顶多也就七八两重。却由徐洪三、王大胖和左军自己的司库参军于常林三人，共同护卫而来。后两人见到了李慕白之后，也不拜见上官，一左一右，像门板一样将此人夹在了正中间。

    朱大鹏能猜出手下们的小心思，也不戳破。笑了笑，大声吩咐，“保护着李参军走远一点儿！再远一点儿，再远一点儿，对，二十步外，至少二十步外。就那，能看清楚就行了，千万别靠得太近！”

    说罢，又估算了一下盏口铳的容量。想了想，低声对徐洪三吩咐，“等会儿别压得太紧。炮子的数量也别放太多。引火线留长一点儿，然后点了就跑，别站在原地等动静！”

    接连吩咐两遍，他才算放了心。自己先拔腿走到赵君用的心腹李慕白身边，跟对方一起观摩新火药的试射效果。

    二十步距离，换算成他上一世在通用计量单位，差不多就是三十米左右。已经看不太清楚徐洪三的具体操作细节了。可朱大鹏还是有点儿紧张，手指不停地开开合合。

    他自己配制的那些东西，前天夜里曾经带着苏先生和几个心腹，跑到距离徐州城二十里远的没人地方，偷偷实验过。可比‘二踢脚’的威力大多了。才二两份量，就将装药的竹筒炸了个粉碎。那武库送来的盏口铳又脏又破，万一被火药给炸烂了，岂不是成了一颗土造手榴弹？！

    “至于么，你好歹也是杀过人的！”对他如此紧张戒备的模样，李慕白心里头十分不屑。不就是半斤火药么？又不是什么佛家的掌心雷。躲二十步远还嫌不够，你还以为能把天轰个窟窿呢！

    正不屑地想着，忽然看见徐洪三撒开双腿，掉头就跑。“嗤！”李慕白不屑地耸耸肩，撇嘴冷笑。还没等他把肩膀放下来，耳畔猛地响起了一声惊雷，“轰隆！”天崩地裂，两条腿猛地一软，将他直接掼了出去，摔了个七晕八素！

    注1：盏口铳，又名盏口炮，元代军队火器。具备了火炮的雏形。现存文物显示，该炮身长长35.3厘米，口径10.5厘米，尾底口径7.7厘米。重6.94公斤。倍径（炮身和炮管内径）比为3。因此威力相当有限。

    注2：李慕白，由书友李剑白饰演。于常林，王大胖，也是书友的名字。之后还会陆续有书友的名字出现，让大伙一起去元末，做一回顶天立地的热血男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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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二章  鞑子来了

﻿第二十二章鞑子来了

    “李参军小心！”朱大鹏也被火炮的动静给吓了一跳，不过他的灵魂毕竟经历过上世纪除夕夜爆竹海的洗礼，只是几秒钟之后，就完全恢复了正常。弯下腰，伸手去扶司仓参军。

    却见李慕白双目和牙关紧闭，脸色灰白，早就吓得昏了过去。两腿之间的长袍上，湿淋淋冒出大股大股的白色雾气。

    “李参军，李参军，赶紧醒醒，醒醒，弟兄们在旁边看着你呢！”见了李慕白被吓得如此狼狈，朱大鹏又是好气，又是好笑。赶紧蹲了下去，伸手去掐这厮的人中。

    他以前从来没有过急救经验，杀猪的手指头又远没上一辈子灵活。因此在李慕白的嘴唇上掐了又掐，直到将这厮的嘴巴都捏成了一朵菊花，才听到低低的抽泣声，“呜呜，呜呜，死了，死了，这次真的死了!阎王老爷，小民没有干过坏事啊！小民才当上几天的官，还没来得及捞呢！求求阎王老爷......”

    “没死！离死远着呢！你睁开眼睛看看，赶紧睁开眼睛看看！？！”朱大鹏又好气又好笑，轻轻在李慕白脸上拍打了几下，大声说道。这大元朝的读书人怎么都这样？！苏先生如此，姓李的也如此，好像当官的唯一目的就是为了贪污似的。

    李慕白听着声音有点儿熟悉，偷偷地将眼睛张开了一条缝隙，随即又紧紧地闭了起来，“我，我这是在哪？弥勒，弥勒尊者饶命。小的，小的也是奉命行事，小的再也不敢了，再也不敢了！求您，求您将放了去投胎吧！小的下辈子一定好好做人，好好做人，再也不敢.....”

    “放了你？”朱大鹏微微一愣，旋即明白，原来姓李的以为他自己已经死了，灵魂被弥勒佛拘出了躯壳之外，所以才苦苦哀求自己放行！

    没等他开口解释，李慕白已经放声大哭了起来，一边哭，一边打着滚说道：“小的，小的真的没想过对付您老啊！赵长史，赵君用那厮硬逼着小的挪用你的军械，小的，小的不敢不从啊。弥勒尊者，您就发发慈悲，放小的投胎去吧！”

    十一月底的天气已经很冷了，这厮居然也不嫌凉。在尿窝里滚来滚去，转眼就彻底变成了一头泥母猪。

    朱大鹏被气得哭笑不得，站起身，拿大脚丫子朝李慕白身上猛踹，“放，放你个屁！疼不疼，疼不疼。人死了，就感觉不到疼。你要是不知道疼，我就接着踹。你们几个，也别看着，一起来替李参军醒醒神！”

    “遵命！”亲兵们王大胖和于常林两个早就看李慕白不顺眼了，大声答应着扑了上去，拳打脚踢，揍得此人大声求饶。“哎呀，哎呀！饶命，饶命！别打了，别打了。没死，没死，还活着呢！疼，疼死我了。都督大人，求您放了小的这一回！”

    “知道疼了？”朱大鹏冲着王、于二人摆摆手，示意他们停止对李慕白的惩罚。然后低头看着那厮的脸，冷笑着追问。

    “知道了，知道了，谢都督大人不杀，不杀之恩！”李慕白的鼻子也被打歪了，脸上青一块紫一块，双手抱着脑袋，哭泣着回应。

    “那我的军械.......？！”朱大鹏看了他一眼，继续冷笑着追问。

    “有，有，小的回去之后，回去之后，就给您老先调拨一千根长矛过来！”李慕白知道自己今天如果不给个交代，肯定难以蒙混过关。赶紧点着头，大声答应。

    许诺之后，他又再度双手抱住身上要害，哭丧着脸解释道：“小的，小的真是奉命行事啊。赵长史说，赵长史说，你的左军组建时间最晚，所以，所以军械调拨，不急，不急于一时！”

    对这种早就心知肚明的猫腻，朱大鹏才没兴趣刨根究底。伸手将李慕白从地上扯起来，冷笑着说道：“俗话说县官不如现管。你发出多少兵器，那赵长史还能天天点数不成？！况且真的把老子逼急了，把官司打到大总管面前。你说人家赵长史会承认是他指使你对左军另眼相看呢，还是会拒不认账，借你的人头一用呢？！”

    跟读书人说话就是省事儿，特别是李慕白这种胆小如鼠，又心怀鬼胎的读书人。那厮听在耳朵里，不由得激灵灵打了个冷战。再顾不上替自己狡辩，先做了个长揖，然后小声说道：“下官，下官知道错了，还请都督大人慈悲！以后只要赵长史不肯明着说禁止给左军下发兵器铠甲，下官那里，绝不会克扣分毫！”

    “你知道轻重就好！朱大鹏又冷笑着威胁了一句。丢下魂不守舍地李慕白，转身去查看火炮发射现场。还没等他走到地方，亲兵队长徐洪三已经双手捧着块烟熏火燎的铜壳子，快步走了上来，“都督请看！”

    “这是什么东西？！”朱大鹏停住脚步，凝神细看。只见徐洪三手里的东西上面裂着四五个三寸长的口子，四处透风，活脱一根烤过了头的西式肉肠！

    “盏口铳！烂了！”徐洪三咧了下嘴，苦着脸回应。

    不用他说，朱大鹏也知道这东西是盏口铳留下的尸体。没想到居然被黑火药直接炸开了膛！看来这黑火药，也不是像自己上辈子在论坛上看得那样不中用。比起什么三硝基甲苯来，肯定差了一点儿，但比起大元朝生产的伪劣产品，还是强出了不知多少条街！

    万幸的是，这门原始的火炮是纯铜打造，虽然被炸开了膛，却没出现太多破片，也未波及到周围的其他人。只是这样一来，朱大鹏的火器部队计划，又要无限期推迟了。

    铁棍上钻孔的事情，徐州城最有名的铁匠黄老歪带着三个徒弟已经忙活了快两个月，到目前为止只弄出了一根成品。长短还不到一米，粗细却比得上他自己的铁匠胳膊。至于枪管的内径，则少说也有四厘米粗细。朱大鹏拎在手里试了试，即便不装枪托，照门等辅助部件，光枪管的重量，恐怕也不在十五斤之下。双手平端起来根本稳不住，更甭说指望这东西向敌人瞄准了！

    火枪造不出来，刚刚拿到手的火炮又被炸成了烂香肠，光有黑火药一样，能起到什么作用？！正当他望着盏口铳的尸骸欲哭无泪的时候，赵君用帐下的司仓参军李慕白又捏斜着身体凑了过来，用一只手捂住自己的嘴巴，低声商量道：“请教左都督，今天的事情，如果长史那边问起来.....”

    都什么时候了？居然还想着拍赵君用的马屁？！朱大鹏闻听，立刻气不大一出来。竖起眼睛，大声断喝，“想怎么说你就怎么说！赶紧滚，老子今天不想再揍你！”

    “是，是！下官这就走，这就走！”李慕白被骂了个满脸通红，做了揖让，转身离开。才走出不到五不远，耳畔忽然又传来一阵闷雷声，“轰！轰！轰轰轰！”

    紧跟着，竖在徐州城西门敌楼中央的牛皮战鼓，也被人用力敲响，“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

    “坏了，紧急军情！”朱大鹏头皮瞬间一紧，再顾不上想什么火枪火炮，一把揪住亲兵队长徐洪三的绊甲丝绦，大声命令，“去找孙三十一和吴二十二，让他们两个集结所有亲兵和战兵，带着武器到州衙门口的空地上待命！”

    随即，又迅速将头转向自己的司仓于常林，急匆匆地吩咐，“你去找苏长史，命令他集结所有辅兵，护着附近的流民和百姓，速速退回城内。什么都不要收拾，鼓敲得这么急，八成是朝廷的兵马打过来了！”

    “是！”“是！”徐洪三和于常林两人答应着，撒腿就跑。朱大鹏再度转头，一把扯起已经从又吓得摊在地上的李慕白，“跟我一起进城，然后你回仓库，随时准备给弟兄们分发兵器。蒙古人都打到家门口了，还不把兵器全发下去，你留着给谁啊？！”

    “小的，小的不是留，小的，小的必须....”李慕白大声辩解着，被朱大鹏揪住手腕，倒拖着朝城里跑。

    这个时代的徐州，虽然也称得上是个历史名城，但规模却比朱大鹏穿越前的二十一世纪，小了不止一点半点。顶多用了七八分钟左右，他就拖着李慕白跑到州衙门口。把后者的手腕子一松，分开人群，继续朝正堂冲去。

    几乎与此同时，毛贵、赵君用、彭大、潘癞子和张氏三兄弟也赶到了，一个个跑得满头大汗，上气不接下气。看着大堂上正襟危坐的芝麻李，满脸惶恐。

    那芝麻李自己，倒是比其他所有人都能沉得住气。看看手下的核心将领差不多都到齐了，松开紧握着的拳头，板着脸说道：“实在对不住大伙，本以为还能在徐州城过个安稳年，结果鞑子朝廷却不想让咱们遂了心，专门派了个叫兀剌不花的家伙前来剿灭咱们，前锋五百骑兵已经到了北门之外，后续可能还有上万大军要陆续赶过来？！”

    “上万人，这么多？”

    “怎么会是北边？裴家哥俩不是才占了小沛么？怎么连个信都没报，就让鞑子从他们眼皮底下杀过来了？”

    “兀剌不花是谁？他很厉害么？”

    登时，众人七嘴八舌地吵成了一片。谁都无法相信，蒙元朝廷的人马，居然这么快就杀到了自己的眼皮底下。芝麻李被大伙吵得头疼，用力拍了下桌案，耐着性子解释道：“兀剌不花是朝廷的什么御史大夫，但也不完全是文官。你们应该知道，蒙古人里头，肯用心读书的很少。他能做了御史大夫，差不多就等于文武.....！”

    “嗤！老子还以为是什么名将呢，原来是个不中用的酸秀才！”没等芝麻李把情况介绍完，潘癞子搓着手掌，大声打断。

    “是啊！读书人能有什么真本事？对不住，老赵，我们不是说你！”其他几位将领也立刻来了精神头，一个个跃跃欲试。

    “据咱们的斥候探到的消息，他前天下午抵达的小沛！”芝麻李又用力敲了下桌案，大声提醒。

    “前天下午才到小沛，那裴家哥俩呢，四万多弟兄总不会眨眼间就被.....”张小二性子最急，再度大声插嘴。话才说了一半儿，他却突然愣了愣，张开的嘴巴，再也无法合上！

    注：关于更新，通常为中午一章，晚上一章。如果当日出现新的盟主，则为盟主多更一章。有大伙一路走到现在不容易，谢谢多年来的支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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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三章 鬼怪魍魉

﻿第二十三章鬼怪魍魉

    其他各位将领，包括朱大鹏这个融合了两个灵魂的家伙在内，也终于明白了芝麻李想提醒什么，个个大惊失色。

    前天下午前锋抵达了小沛，今天上午却又到了徐州。而小沛和徐州之间，却有一百六十多里的路要赶。也就是说，距离大伙最近的一支义军，由小沛裴五十六和裴七十二两兄弟带领的四万多弟兄，连一晚上都没坚持住，就被兀剌不花的兵马给全歼了。甚至连求援的信使，都没来得及向外派！

    这是何等悬殊的战斗力差距？！就算裴家兄弟两个带的是四万只羊，那兀剌不花也得派人抓上小半夜才能抓得光吧？！然而，此人却前天晚上破了小沛，今天上午就赶到徐州城外！连打仗带行军，只用了一天两夜时间！

    当即，就有人大声嚷嚷道，要赶紧去关闭北门，以免朝廷的骑兵趁虚而入。也有人大声提议，从现在开始坚壁清野，把朝廷的人马活活饿死在城外旷野中。还有人干脆提议，花重金招募一伙死士绕的黄河岸边去，一把火将浮桥烧个干净。压根儿不管这个季节，黄河已经到了枯水期，再过十几天，河面上就能冻出半尺厚的冰壳子来！

    这些不算最离奇，最离奇的是，居然有人小声嘀咕，问能不能派人去接洽招安？据说朝廷对接受招安的义军首领都比较宽容，至今还没杀掉其中任何一个。

    “北门我已经派人去驻守了，大伙放心，五百骑兵，谅他们还不敢直接冲进城里来！”芝麻李越听越失望，挥了下手，大声打断。然后，又看了提议招安的那几个弟兄，苦笑着摇摇头，大声说道：“裴七十二此刻在后堂包扎伤口。咱们派出去的斥候，在鞑子斥候的手里把他给抢了回来。要不然，我到现在为止，恐怕还以为鞑子的兵马要开了春儿才会到呢！”

    众将闻听，又吵嚷成了一锅粥，“裴七十二在后堂？他什么时候到的，我们怎么不知道？！”

    “咱们的斥候呢？居然跟鞑子的斥候交过手了，伤亡如何？”

    “赶紧把裴七十二抬出来，咱们需要了解敌情！”

    芝麻李叹了口气，只好命人去后堂请裴七十二。不多时，亲兵们用担架抬着一个浑身是血的青年人走了进来，往大堂中央的空地上一放，大声汇报：“禀大总管，裴，裴将军抬过来了！已经用过了药，郎中说，性命暂时没大妨碍！”

    “裴兄弟，裴兄弟，你能听见我说话么？”芝麻李先冲着亲兵们点点头，然后站起身，亲自走到裴七十二的担架前，低声问道。

    “大总管，报仇，报仇啊！”裴七十二先是没有任何回应，随即，突然伸出血淋淋的手，一把拉住了芝麻李的披风，“小沛，小沛城里城外十万军民，全都，全都被蒙古人给杀光了啊。大都督，一个没留，全杀了啊！”

    说罢，抬起头，不断朝地上撞，一边撞，一边大声哭诉道：“我哥，我哥觉得鞑子兵太厉害，就想先假装投降骗过他们，然后寻找机会再举义旗。没想到，没想到兀剌不花那老狐狸，先是说既往不咎，把城门骗开之后，立刻拔刀乱砍。我哥，我哥连还手都没来得及，就被他给剁碎了。我，我是事先不同意投降，偷偷藏在了城里没出去。后来见鞑子开始屠城，才，才抢了匹马，带着百十名弟兄杀了出来。一路上，一路上被鞑子追杀，追杀，大总管，报仇啊，给小沛的十万冤魂报仇啊！”

    空旷的大堂里，只有他的哭喊声在四下回荡。先前提议接受招安的人再也说不出一个字，双手捂着脸，缓缓地跪在了地上。再看赵君用，毛贵等核心将领，一个个恨得两眼通红，双手握成拳头，关节处咯咯作响。

    小沛义军是否想假装接受招安，裴七十二说得未必是实话。但小沛全城军民被屠杀殆尽，却是血淋淋的事实。而徐州军的大部分将领籍贯都在萧县一带，距离小沛不过是百十里路，算得上半个同乡。甚至有一些流民出身的将领，还有亲戚住在小沛那边，一夜间就彻底阴阳永隔。

    “呜呜！”几名有亲人在小沛的将领，忍了半晌没能忍住，最终还是哭出了声音。众人扭头，本想说几句安慰的话，张开嘴，却也是泪流满脸。看看眼前义愤填膺的弟兄，再想想小沛那十万军民中，还有许多是老弱妇孺，芝麻李也再无法保持冷静。走到墙边的兵器架上抽出一把钢刀，朝着大堂中的红漆柱子一刀砍下，“从现在起，谁再敢提一个降字，就如此柱！”

    “当啷！”合抱粗的木头柱子，被看进去了半尺多身，钢刀也被卡在了里边，上下颤动。

    “死战，死战！”屋子的众将都红着眼睛，挥舞胳膊，喊得声嘶力竭。

    芝麻李扭头在屋子里扫视了一圈，松开被震麻了的手掌，大步走回帅案之后，“来人，把裴兄弟抬下去休息。把今天当值斥候队长小徐给我传上来，当众汇报军情！”

    “是！”亲兵们答应一声，快步上前抬走嚎啕不止的裴七十二，然后带上斥候队长徐成一。后者年龄虽然才二十出头，头脑却非常机敏。看看军中的几位主要将领都已经到场了，不用众人发问，就主动汇报道：“启禀诸位将军，小的今天奉大总管命令，带领麾下一百名斥候巡视城北五十里内范围。才过了黄河上的浮桥不到十里路，就看到鞑子的骑兵在追杀裴将军。小队立刻拨了二十人回来向大总管示警，自己则带着另外八十名弟兄上前迎敌。本以为可以凭着人多打鞑子个措手不及。谁料.....”

    眼睛微微发红，他声音哽咽，“八十多名弟兄，被鞑子一个照面就给杀散了。然后鞑子还分出一半儿人来，追杀小的派出的那些报信弟兄。小的，小的.....，小的是见势头不妙，立刻抢了裴将军一道绕路逃命，仗着对附近地形的熟悉，才活着把他带到了城门口。小的，小手下那些斥候，活着，活着回来不到十个人啊！”

    说完了话，双手掩面，肩膀不断抽动。芝麻李已经听他汇报过了一次，此刻第二次听来，依旧悲愤莫名。抬起手来在自家脸上胡乱抹了一把，然后继续吩咐，“你先别忙着哭，你先把打探到情况和看到情况，汇报给大伙听！”

    “是！”徐成一慌忙放下捂子脸上的手，红着眼睛，大声补充，“据，据裴将军自己说，鞑子总计只有一万五千多人，其中骑兵和斥候加起来是七百左右，都是蒙古人。还有从北边一个叫什么金帐汗国专门请来的罗刹鬼兵，都是黄头发绿眼睛，身材特别高大，喜欢生吃人肉。总人数有三千多，全是步兵，马匹只用来驮兵器和铠甲。剩下的，就是辅兵了，都是高丽人。每人只发了一把短刀，鞑子也不怎么信任他们。但这些家伙，杀起人来却不是一般的狠！”

    “嘶！”众将领无论胆子大小，都忍不住倒吸冷气。谁也没想到，蒙元朝廷这次为了镇压义军，弄了一群鬼怪来助阵。怪不得裴老大连仗都没敢打，就想投降。好好的大活人，怎么可能是妖魔鬼怪的对手？

    虽然早就预料到蒙元朝廷不会放任义军慢吞吞地发展壮大下去，朱大鹏听了，也是惊诧莫名，金帐汗国？都这个时候了，金帐汗国居然还存在？那黄头发绿眼睛的罗刹鬼兵？，个子还特别大的，岂不是俄罗斯人？他们怎么千里迢迢跑到徐州来了？还有高丽人？怎么什么坏事都有高丽人搀和？这要事后世被他们的子孙知道了，岂不连徐州都变成了他们的？！（注1）

    正诧异间，耳畔又传来芝麻李的声音，有点哑，也没刻意扯开嗓子去喊，但让人听了之后心神顿时安定不少，“什么鬼魅魍魉，大白天的，哪里来得鬼？况且即便他们真的是鬼，咱们死了，也一样是恶鬼。鬼和鬼，谁还会怕得谁来？”

    “哈哈哈哈.....”众将被他逗得含泪大笑，笑过之后，心里的畏惧之意也随之降低了不少。揉干了眼睛，七嘴八舌议论起该如何对敌来。

    有人建议趁着敌军立足未稳，立刻杀出去，将那五百先锋给一股脑全歼了。也有人建议，小心慎重，紧闭四门，坚壁清野。反正已经入冬了，马上就会落雪。朝廷的兵马在城外没地方避风，早晚得活活冻跑。还有一些人在，则建议先请光明使出来，给城墙四周贴满符纸，以免那些鬼兵趁着夜间阴气盛，直接爬进城里来。

    说来说去，除了毛贵、赵君用等少数人之外，其他大部分将领竟然都认可据城死守，将敌军生生耗走这个提议。朱大鹏听了，知道众人心里还是忌惮元军是鬼怪所变，于是清清嗓子，大声向芝麻李汇报道：“那金帐汗国的事情，末将恰巧知道一点儿。哪里是什么鬼怪，不过生得怪异了些的西域异族罢了！其实都跟咱们一样，一张嘴巴吃饭两条腿走路，拿刀子扎下去，照样得前后两个窟窿。”

    “哦？你居然知道？能不能跟大伙仔细说说！”芝麻李正愁没法振作士气，立刻把目光看向朱大鹏，带着几分鼓励的口吻交代。

    “此事说来话长！”朱大鹏拼命搜刮着肚子中那点儿可怜的历史知识，大声补充，“蒙古人的祖宗发迹的时候，曾经分成两个部分。一部分向南攻打咱们的祖先大宋，另外一部分则向西杀了过去。结果向南的这支，花了将近一百年，才终于将咱们的祖先打败。向西的那支，据说只有两万多人，却只用了不到十年时间，就把沿途的上百个国家全给灭了。这黄头发绿眼睛的家伙，当年也是被蒙古人灭掉的一波。只不过他们现在忘记了祖宗是谁，才死心塌地的替蒙古人卖命！”

    注1：蒙元朝廷派高加索兵镇压红巾军的事情，史料中有明确记载，非杜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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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四章 阴云密布

﻿第二十四章阴云密布

    这番话里边，至少有一大半儿是他上辈子泡论坛看到的东西，未必完全符合史实，逻辑上也有偷换概念之嫌。但知识大爆炸时代的垃圾，听到十四世纪大字都不识几个的流民耳朵里，却丝毫不异于醍醐贯顶。身边的将领们听了，对敌军的畏惧心理，立刻呈直线下降状态。纷纷接过话茬，大声议论道，“唉！我还以为是多厉害的英雄呢，原来被人家两万兵马就给灭了国！”

    “十年都没坚持住，白瞎了那么大的个子！”

    “不是十年，你们没听朱兄弟说么，一百多个国家，总计才坚持了十年不到。平均一个月灭一国，奶奶的，就是一群猪，也不至于如此吧！”

    “估计是他们国家太小，每个就相当于咱们这边一个村子般！”

    “胡说，天底下哪有那么小的国家？！”

    “怎么没有，高丽人的国家跟鸡蛋一样大，却总觉得自己是大元朝的子民，天天拿个根棒子咋咋呼呼！。”

    .“要不怎么叫他们棒子呢！”

    .......

    芝麻李耐着性子听了一会，见将领们虽然把话题越扯越远，但声调已经渐渐恢复了正常。轻轻向朱大鹏点了点头，然后拍了下桌案，大声命令：“好了，废话就别多说了。降，老子肯定是不会降的！即便战死，老子也要做个千秋雄鬼。但这仗该怎么打，我想先听听大伙的意思，然后咱们一起拿出个具体章程来！”

    “是！”众人的议论声立刻嘎然而止，互相看了看，大眼瞪起了小眼。既然决定打了，现在就把队伍拉出去，然后大伙一拥而上便是。怎么还有怎么打问题？大伙兵书没念过一本，大字也不识几个，有谁能弄得了这些？

    芝麻李见此，只能主动点将，“老赵，你读书最多，你先来说说吧！”

    “遵命！”赵君用把胸口一挺，回答得格外响亮。“末将刚才已经听到了，敌军只有一万五千人，即便个个都是精锐，兵力上，也跟我军相差了七、八倍。所以末将以为，出城野战，乃是上上之策！”

    “哄！”底下立刻又炸开了锅，各级将领擦拳磨掌，跃跃欲试，一改先前的畏缩模样！

    “是啊，鬼兵再厉害，咱们十个打他一个，总也打得过了。”

    “赵军师说得对，咱们刚才都糊涂了，没想到在人头数上占尽了上风！”

    “野战，野战，让鞑子尝尝咱徐州爷们儿的厉害！”

    “野战，野战，杀光他们，给小沛的老少爷们报仇！”

    ......

    听到四周激昂的附和声，赵君用满意地将手向下压了压，继续说道：“兵力上优势只是其一。其二，敌军远道而来，两夜一天走了一百六十余里路。虽然有马匹帮助驮运行李，但想必现在也是人困马乏。而咱们这两三个月，却一直蹲在城里养精蓄锐！”

    “军师说得对！”

    “军师高明！”

    四下里赞颂声宛若潮涌，震得窗纱嗡嗡作响。见大伙如此支持自己，赵君用心中更为得意，又将手四下压了压，继续补充，“第三么，就涉及到咱们徐州军的日后发展了。如果手握十万大军却被一万多鞑子兵马堵在城里龟缩不出，今后咱们还有什么面目在其他红巾兄弟面前抬头？！而只要灭了这伙鞑子，咱们就可顺势杀过黄河去，一举收复沛县、济州，然后顺着运河一路北上，直捣大都！”

    “战，战，杀光鞑子！”

    “直捣大都，抓了皇帝来给老子洗马桶！”

    “战，将鞑子赶回漠北去！”

    众将被他勾画出的美好蓝图煽动得热血沸腾，个个扯开嗓子，振臂高呼。唯独朱大鹏，情绪丝毫不受周围热烈的气氛所影响。既没有和大伙一道振臂高呼，也没有附和赵君用的任何一条分析。形单影只，就像一群醉鬼里站着一个滴酒未沾的人般。

    他在上一辈子掌握的历史知识非常可怜，然而，在这点可怜的历史知识里头，却清晰地告诉他，最后得天下的是朱元璋。红巾军是否北伐过，北伐最后打到了什么位置，都是一片模糊。但是，他却清楚地知道，打入大都城，给了蒙元王朝最后一击的，肯定不是芝麻李。

    既然如此，那赵君用刚才的所有描述，就注定是一张画饼。非但无法实现，并且很可能将在座的豪杰们活活“饿死”在取饼的路上！

    此刻他与周围环境如此格格不入，想不引起别人的关注都难。很快，就有数道目光先后扫了过来。其中最为严厉的一道必然属于赵君用，后者迈动双腿，三步两步压到了他的面前，眉毛竖了竖，冷笑着问道：“朱都督好像不太赞同本长史刚才所言之事啊，莫非，你还有不同见解么？或者说，你到现在还惦记着接受朝廷的招安，用大伙的人头给自己换个官做？！”

    最后一句话，就居心太恶毒了，不由得朱大鹏不开口反击，“长史大人这是哪里的话来？末将如果想接受招安的话，刚才又何必揭开那些鬼兵的真实面目？！再者说了，眼下咱们徐州军中，蒙元朝廷绝对不会放过的人，恐怕除了咱们李总管之外就是末将了。赵长史这样的人都不愿接受招安，朱某怎么可能抢在赵长史的前面？！”

    “你——！”赵君的脸腾地一下，刹那红到了耳朵根儿。他的名头居然没有朱八十一响亮，这个事实早已成为了他心中一块隐疾。每次想起来，都愤恨得咬牙切齿。所针对左军的种种倾轧，大多数也是处于这个原因。

    但隐疾之所以被称为隐疾，就是永远都不愿见光。然而朱大鹏今天，却当着所有人的面，把他心中的暗疮给掀了开来。这，让他怎能不恼羞成怒？！

    “我怎么了，莫非朱某刚才说错了？那朱某道歉！”朱大鹏三个多月来一直尽量避免跟赵君用直接起冲突，并非怕了此人，而是因为心里头始终觉得自己是个外来户，不想在徐州军这个土著小团体里，惹起无谓的争端。此外，他也不想给芝麻李添麻烦，毕竟后者在明知道他那弥勒教堂主身份经不起推敲的情况下，依然给予了他无条件的信任。这份相待之恩，已经值得他倾尽自己所有去偿还了。

    但是既然今天被赵君用逼得无路可退了，朱大鹏也就不愿继续忍让。冷笑几声，二十一世纪泡论坛修练出来的打嘴架功力瞬间开到最大值，“朱某当着大伙的面儿，像赵长史道歉。刚才的话说过了，赵长史其实是打心眼里头愿意接受招安，只是在大伙面前拉不下这张老脸来？这样更正，长史大人看看是否合适！”

    “你——！”赵君用自问口齿也够便给，然而几曾接触到如此迅猛的“火力”，又张了几下嘴巴都说不出反驳的话，猛地将手朝腰间一探，就准备拔刀跟朱八十一拼命。

    这个时候，就显出朱八十一这个杀猪屠夫的身体素质来了。只是迅速后退了小半步，就躲出赵君用的攻击范围。随即将身体朝先前被芝麻李劈开数寸的柱子后一躲，探出半个头来，继续说道：“怎么？赵长史要杀我灭口么？那你还是最好再等一会儿，这里是咱们徐州军的议事大堂，不是你赵长史的私人地盘！”

    “够了！”眼见赵君用就要被朱大鹏给活活气吐血，先前一直冷眼旁观的芝麻李狠狠拍了下桌案，厉声喝止。“你们两个闹够没有？还不都给我停下！大敌当前，自己窝里斗算什么本事？！”

    “是！”赵君用和朱大鹏双双答应一声，先后归队。

    芝麻李气得牙根儿都痒痒，将目光专门看向赵君用，大声呵斥道：“身为长史，连一点儿容忍之量都没有？你让弟兄们如何可能服你？！刀还拿在手里干什么？还不赶紧给我起来，否则，休怪我今天拿你树规矩！”

    “大，大总管！”赵君用还是第一次，在这么多人面前被芝麻李呵斥。立刻委屈得眼圈都红了，很恨地将佩刀插回刀鞘，喘息着争辩，“是他不懂装懂，先故作高深状挑起事端的。否则，否则，末将哪有功夫刻意针对他？！”

    “那你也不该拔刀相对。这里是议事大堂，又不是外边的东西两市！”芝麻李又狠狠瞪了他一眼，厉声数落。数落过之后，又念着对方的脸面和多年来的交情，不愿意让此人过于下不来台。将目光再度转向朱大鹏，沉声命令：“如果你觉得赵长史刚才的话，有欠妥当之处，直接说出来便是。何必做俯览状，难道我们这些人，不配和你做兄弟么？！”

    “没，没有！末将真的没有！”朱大鹏闻听，觉得心里好生委屈。如果不是敬重这些热血男儿，他早就拍屁股走人了，何必站在西门大校场里天天喝一肚子西北风？!

    然而，还没等想出合适的话来替自己辩解，前军都督毛贵却突然看了他一眼，非常诚恳的说道：“朱兄弟，虽然你最近做事一直很努力，也的确对大伙都很热心。但你自己难道一点儿都没察觉么，你太傲气了，跟我们说话时，总像站在山顶上朝下看。除了大总管之外，你几乎瞧不起我们中间任何人！你总把自己摆在局外人的位置上，好像压根儿不想跟我们发生任何关联一般！我这话说得直，你别不爱听！但是，你可以问问，大伙是不是都有这种感觉！”

    “没有，真的没有。你胡说，你，你信口胡说！”朱大鹏甭看对付赵君用能火力全开，碰上毛贵这种实心眼儿的汉子，却立刻方寸大乱。

    扪心自问，他三个月来，苦心积虑，竭尽全力地都想把徐州军往生路上带，让芝麻李、毛贵这些热血汉子，避免历史上籍籍无名的命运，避免成为沙滩上的前浪。但是为什么？为什么大伙都觉得他自命清高，为什么大伙都觉得他看不起徐州城里的任何人？

    前军都督毛贵说：鲜花啊，贵宾票啊。你朱八十一瞧不起俺不是，为什么花花和票票这么少？甚至连个章章都不肯给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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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五章  初露锋芒

﻿第二十五章初露锋芒

    “岂止是瞧不上我等，就连大总管，恐怕也没被他放在眼里！”赵君用终于找到了盟友，狠狠瞪了朱大鹏一眼，落井下石。

    再看朱大鹏，一时间，竟然被委屈得两眼通红。原本可以活活将赵君用气死的嘴巴里头，除了反复强调“我没有”这三个字之外，再说不出任何词来。

    “好了，此事到此为止！”芝麻李又拍了下桌案，制止了赵君用的借题发挥。“没有就没有罢，况且即便有了，也很正常！谁年青时候不是这种鸟样子，比起我当年那不知道天高地厚的德行来，朱兄弟已经稳重多了！”

    “呵呵呵！就是，就是。我们这么大的时候，天天觉得自己能上天摘星星!”彭大、潘癞子等人赶紧插科打诨，谁都不想让矛盾继续激化下去。

    芝麻李却比在场任何人都磊落，先给替朱大鹏找足了台阶下。然后又清清嗓子，继续对他吩咐道，“你如果觉得赵长史的话里有纰漏，就赶紧说出来。事关几万人的命，千万不要有所避讳，，知道么？！”

    “是！”朱大鹏感激地看了芝麻李一眼，小声答应，“末将刚才的确觉得赵长史的话里，有很多不妥当的地方。怎么说呢，就是，就是太空洞。只顾着高屋建瓯了，却忘了打地基！”

    “哈哈哈哈.....”众人闻听，又是一阵不管不顾的大笑。都觉得这朱八十一是傲气也好，是不会做人也罢，至少，这小子有傲气的本钱。就像这种盖房子不打地基的比方，大伙可能一辈子都说不出来！

    “赵长史勿怪，小子说得也是一家之言，未必见得完全正确！”眼看着赵君用又要在笑声里暴走，朱大鹏汲取先前教训，低声出言安抚。

    “哼！”赵君用以一记冷哼作答，强行压住心头邪火，避免再当众与此人冲突。

    “小弟接下来的话有些刺耳，诸位兄长勿怪！”吃足了刚才差点犯众怒的亏，朱大鹏又四下拱了拱手，提前打起了预防针。

    然而，他接下来的话，却又锋芒毕露了，丝毫不给众人留任何脸面，“咱们徐州军全歼来犯的朝廷兵马，威震天下，固然是朱某所盼。沿运河北伐，直捣大都城，捉了狗皇帝来给大伙刷马桶，听起来也非常痛快。可要做到这些，首先咱们得击败城外来犯的鞑子。如果做不到这一条，今天在这里哪怕说出个花来，照样是在做白日梦！”

    “那倒也是！”有人觉得他说得在理，轻轻点头。

    但大多数将领，心中先前被赵君用给鼓动起来的热情还没褪去，挥挥胳膊，豪气万丈地说道：“击败鞑子有什么难的？莫非带着十倍的兵力，还会打败仗不成？你小子也太涨别人志气了吧！”

    “不是小子涨别人志气。如果打仗人多一方必定会胜，自古以来，就没什么名将了。大伙都拼命招兵，到时候，站在面对面数人头就是！”朱大鹏毕竟是论坛上泡出来的，不管懂还是不懂，斗嘴却轻易不会输给任何人。笑呵呵一个比喻，就将大伙的错误想法，给放大了十倍，摆在了桌面上。

    “这，这话也对！”众人无法反驳他，呲牙咧嘴，很不情愿地承认。

    “还有！俗话人一过万，成堆成片。命令如何往下传达就是个麻烦。不信大伙自己想想，平时练兵时，最多可以让多少人听见你在喊什么？都说鸣鼓则进，鸣金则退，鼓敲一通是什么意思，敲两通是什么意思，大伙提前约定过么？底下的弟兄们又知道么？如果换成令旗的话，大总管这边怎么挥令旗，什么颜色的旗帜挥几下表示什么意思，大伙能看得懂么？”

    二十一世纪论坛上打嘴仗，最为重要一点是，我自己虽然不懂，但却可以把你问得瞠目结舌。按照上辈子的习惯，朱大鹏今天火力全开，登时，令所有包括芝麻李、赵君用两个在内的所有将领，全都变成了哑巴。

    “还有，临阵时谁冲在最前面？谁打第二波？谁侧面接应？谁绕道敌军背后去偷袭？都得有个说法吧？”既然已经把话题说到这份上了，朱大鹏索性一刀子捅到底，“还有，还有各兵种的协调配合。长枪兵站在什么位置，刀盾手站在什么位置，弓箭手又站在什么位置，也必须要有个安排。要知道两军交战，只要对方阵形不乱，咱们即便人再多，能于对方接触上的，也只有前面几排。连两个打一个都未必能做到，更甭说十来个人一拥而上了！”

    “这.......”众人开始越听越惊诧，越听心里越发虚，额头上的冷汗淋漓而下。包括赵君用自己，虽然眼神依旧尖锐得能杀死人，内心深处，却不得不叹息着承认，姓朱的小子想得的确比自己深一些，说得这些东西，也句句都敲在了点子上。

    然而佩服归佩服，他却不能容忍被一个后生小子，当众拆了自己台。于是没等朱大鹏把话说完整，就撇了撇嘴，大声打断，“这个，大伙的确都不知道，事先也没做过相应训练。既然朱兄弟你提出来了，能教教我等，具体该怎么做么？！”

    “我也不清楚！”若论知识面的广博程度，融合了二十一世纪灵魂的朱八十一，绝对占据了先天优势。但一涉及到某个点的深入探讨，他便立刻现出了原型。想了片刻，无可奈何地承认，“末将今天将这些疑问提出来，只是希望能起到抛砖引玉作用。咱们大伙今天群策群力，总能将具体细节补充完整！”

    “嗤！我当你无所不能呢，原来也是个卖嘴的货！”赵君用立刻找到了机会，冷笑着嘲讽。

    “行了，老赵，朱兄弟现在能把问题提出来，是件好事！”唯恐二人再起冲突，芝麻李及时出言打断。“咱们大伙现在就想，看看能不能临阵磨枪。那鞑子的大队人马即便今天赶到，也像你说得那样，早已筋疲力竭。不可能立刻就开始攻城。咱们就让他们多活几天，等把朱兄弟说的这些安排清楚了，再出城决一雌雄！”

    后半句话，是对在场所有人说的。众将闻听，又齐声称是。然而答应得虽然痛快，具体商量事情时，他们却变成了泥塑木雕。谁都指望同伴们替自己拿主意，谁都希望坐享其成。

    随后的讨论进行了整整一个上午，大部分时间里，都是芝麻李、赵君用、朱大鹏三个人在说话，偶尔加上个毛贵，则是只言片语，只能起到锦上添花作用，无法和其他三人步调一致。但艰难归艰难，徐州军今后出战的大致阵形和各军位置，以及号角和令旗所代表的涵义，倒也讨论出来了个基本雏形。

    其他，各兵种配合暂时不用考虑，眼下徐州军中最多的兵器是长枪和朴刀。弓箭不足三百，马匹也只在百位数。复杂的阵形变化也不用考虑，十几万兵马都没经过严格训练，能把队伍站整齐了就已经非常不易。此外，顶多再加一个各军主将的认旗识别，眼下算得上核心的将领只有十几位，把赤橙黄绿青蓝紫七色按人头分派一下，倒也没多大麻烦。

    在讨论过程中，赵君用的贡献，大伙有目共睹。此人虽然心胸有些狭窄，做事也有些眼高手低。但头脑的灵活程度，却绝对是一等一。朱大鹏提出来的那些问题，只要多花一点儿时间和精力，他总能找出个针对性的解决方案来。即便有些脱离实际，被朱大鹏再次挑出毛病之后，也能尽快找到修正办法。到后来，干脆二人一个只负责提出问题，一个只负责寻找解决办法，倒也配合得相得益彰。

    时间在不知不觉中过得飞快，转眼就到了下午未时，也就是朱大鹏在后世的两点左右。芝麻李看看手里厚厚的一叠子纸，伸了个懒腰，叹息着说道：“唉，早知道这样，真该把老赵和朱小舍早点弄到一起去，让他们俩互相搭配着干活。也不至于明天就要跟鞑子开战了，今天才发现这么多事情都没有干！行了，就这样吧，也不用弄得再细了。再细，我这个大总管都晕头转向了，更何况底下的弟兄们！”

    “嗯，再细，末将也无能为力了！”朱大鹏想了想，轻轻点头。

    赵君用也累得脸色煞白，靠在椅子背儿上直喘粗气。半晌，才抬起头，有气无力地看了朱大鹏一眼，低声说道：“你小子是个有真本事的，老赵先前看错你了！今天先当着大伙的面儿先给你赔个罪，等打退了鞑子，再摆酒认错！”

    “不敢，不敢!”经历了一上午的磨合，朱大鹏对赵君用的印象已经改善了许多。此刻听对方说得诚恳，连忙站起来，用力摆手。

    见二人又有了客气起来没完的趋势，芝麻李站起身，大声打断，“好了，这些废话以后再说，都是自家兄弟，偶尔红一次脸，谁都别往心里头去！”

    随即，他又将手里的纸张拍了拍，冲着所有人说道：“这东西，我今天下午就找人誊写几十份出来。你们这些家伙，不管认不认字，都给我拿一份回去背熟了，谁也不准偷懒。不但这次杀鞑子用得上，今后再跟鞑子打仗，也一样缺不了！滚吧！现在都滚回各自的营房去激励弟兄们。老子今天不管你们的饭，改天杀光了鞑子，咱们再一起痛饮！！”

    “是！”众将齐声答应着，站起身，大步走出府衙。

    因为劳累过度的缘故，朱大鹏和赵君用两人走在了最后。芝麻李将大伙的讨论结果交给了心腹请人去誊抄，自己也跟在后边送了出来。还没走到府衙门口，就听见外边传来一阵纷乱的嚷嚷声，“这是谁的兵，谁的兵，好生齐整？！”“是左军，没看排头兵举的旗子么，是朱八十一那小子手下的儿郎。这小子，真的有一手！”

    “坏了，光顾着讨论战事，把他们给忘了！”朱大鹏先是愣了愣，迅速想起来，自己跑到府衙议事前，曾经吩咐徐洪三去召集亲兵和战兵。自己在里边忙忙碌碌地跟赵君用等人讨论了两个半时辰，这些弟兄们，也在府衙门外站了整整两个半时辰！

    怀着几分愧疚，他加快脚步往外赶。一出大门，就看见五百多名弟兄，行列分明地站在正对大门口的空地上。虽然其中大部分人手里只有一根长矛，身上没穿任何甲胄。却个个抬头挺胸，身体竖得如标枪一样笔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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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六章 仙家秘法

﻿第二十六章仙家秘法

    连续三个多月，他手下的亲兵队和战兵队，就练成了站军姿和队列行进这两项。其他阵列、格斗和小范围内相互配合之类，都还连门儿都没有摸到。拉上战场之后未必见得了真章。但乍看上去，却着实令人眼前一亮。

    当即，刚刚从大堂里议完了事的各级将领们就全走不动路了，一个个停在方阵之外，东瞅瞅，西看看，两只眼睛羡慕得直冒星星。

    “这就是你用佛家，用，用秘法训练出来的弟兄？！”前军都督毛贵平素跟朱大鹏关系最近，回过头，带着满脸的难以置信，大声询问。

    “肯定是了！朱兄弟这法子，可是，可是.......”还没等朱大鹏来得及回应，后军都督潘癞子也跑过来，满脸崇拜。

    以前从西门校场外路过，他们两个也曾经观察过朱大鹏如何练兵。当时只是觉得弟兄们手抓着根长木头杆子，一板一眼地走路模样很有趣，却没给与太多的关注。如今看来，那一板一眼之间，却是大有学问。至少眼前这六百儿郎，放在战场上打别人两千都不会成太大问题。

    “秘法？哪是什么秘法，都是闭门造车想出来的，说穿了一钱不值!”在朱大鹏眼里，二十一世纪大学生军训内容，绝对不是什么不传之秘。翻来覆去就那样几个花样，大街上随便拉一个人出来都能说个清清楚楚，跟佛家更是搭不上半点儿关系。

    还没等他把话说完，又凑过来了右军都督彭大，搓着蒲扇般的手掌，连声感慨，“朱兄弟甭看平时不声不响，这，这兵炼得，可真是，真是......”

    与毛贵、潘癞子两人一样，他从西门出入时，也曾经看到过左军将士如何训练。并且心里对此充满了好奇。但是大伙都是好兄弟，朱大鹏没主动说过要将此法公开传授，他也拉不下脸来偷师。如今回头再想想，其实早点儿厚起脸皮跟朱兄弟软磨硬泡一番，也没什么大不了的。即便不可能得传全套仙家秘法，对方手指头缝隙里多少漏一点儿出来，也够自己受用小半辈子了！

    “真的很简单，无非吃饱喝足，然后往死了炼罢了！”朱大鹏受不了彭大那近于崇拜的眼神，赶紧太高了声音补充。“先挑人，身子骨太单薄的不能要。悟性太瓷实，怎么教都教不会的那种也不要。然后天天糙米管饱，隔三差五的再给加顿肉菜！然后就没完没了地炼，一项接一项过关......”

    话音未落，芝麻李也从后边追了上来，瞪着闪闪发亮的大眼睛，低声问道：“真的只需要吃饱喝足就行了？不需要什么家传秘法？！我这几个月来，下发给各军的粮草可都是足额的，怎么别人都没炼出如此雄兵来？！”

    “是啊，是啊，我们手下的弟兄，跟这些弟兄一比，简直都成废物了！”其他各军主将可都围上前，又是佩服，又是羡慕。

    “五千人里头，就挑出这些来。基本上是十里挑一！”看到大伙饿狼一般的眼神，朱大鹏赶紧继续低声补充，“他们从被挑出来那天起，每天就只训练站立和列队走路，一天至少坚持五个时辰。饭管饱吃，每晚还要再加上一大勺子肉汤。具体训练方法我已经命人记了下来，大总管如果感兴趣，下午就可以派人去拿！”

    “那，那得多少钱啊！”芝麻李先长长叹了口气，然后咬牙切齿，“拿！你如果愿意给我看，我就派人去拿。不白拿你的，我用，用五匹好马加一把宝刀跟你换。下午就叫人给你带过去！”

    “宝刀就行了，马我不要。养不起，也不会骑！”朱大鹏笑着摆摆手，只接受了其中一部分回礼。

    “那怎么行，你的东西，我怎么能白拿？！”芝麻李却不愿意白拿他的独家秘籍，想了想，坚持着说道：“如果你不要马，我给你弄五十口猪来吧。刚好，你练兵时需要给弟兄们打牙祭！”

    “那就多谢大总管！”知道芝麻李是个实在人，朱大鹏就不再推辞。转念想起毛贵等人都说自己不合群，便又笑了笑，低声说道：“这份练兵秘籍，大总管也可以誊抄给其他弟兄。只要大伙想学，都没关系。反正兵练好了，都是为了杀鞑子！”

    “那，那你岂不是太亏了？”非但芝麻李，一旁竖着耳朵两眼放光的赵君用、毛贵等人，也都悚然动容。要知道，这年头可不像朱大鹏穿越前的那个世界，互联网上，什么东西都可以共享，抄论文都可以抄得肆无忌惮。李鬼只要兄弟多了，就可以理直气壮地打上李逵门逼后者承认抄袭。这年头虽然经历了蒙古人七十年蹂躏，华夏百姓骨子里，还是有很强的物权概念。不经拥有者允许，偷师是要被挖眼睛的。哪怕毛贵等人于朱大鹏是袍泽，只要朱大鹏不点头，他的练兵秘方就是他自己的，其他人谁都没脸去偷学。

    “五十头猪，可以赊欠，以后慢慢还！”朱大鹏是个讲究实际的人，听出赵君用和毛贵等人心里过意不去，立刻打蛇随棍上，“包教包会，并且随时可以派人亲临指导。”

    “贪心！”众将齐声笑骂，闹过之后，却又觉得跟朱大鹏之间的距离缩短了许多。至少，彼此之间已经能开开玩笑，而不是像前几个月那样，天天都公事公办。

    “此外，我还有一份秘方，献给大总管。下午大总管派人取练兵之法时，可以一并取过来。眼下可惜得不到硝石，否则，说不定能起到一举锁定战局的效果！”朱大鹏既然大方了一回，干脆大方到底。四下看了看，压低了声音说道。

    “什么礼物？”听他说得神秘，芝麻李的兴趣立刻被勾了起来，皱着眉头，以同样低的声音询问。

    “一份火药配方，比原来朝廷用的那种至少威力大三倍！”朱大鹏又看了看，声音压得更低。唯恐被太多人听到，走漏了消息，进而令蒙元官兵有所防备。

    谁料芝麻李闻听，却远不如刚才对练兵方案那样感兴趣。只是不想让朱八十一冷了心，才强装出一幅惊喜的面孔回应，“啊，那么厉害。那你可得多做一些出来。秘方不要交给我了，你自己留着。需要什么配料，立刻给我列单子，我派人到鞑子的地盘上偷偷帮你弄！”

    “那东西也就听个响，威力大三倍有什么用？”除了赵君用之外，其他徐州军将领也是笑着摇头，都觉得朱兄弟这回有点儿故弄虚玄了。“我们都是粗人，自己摆弄不了那玩意。不如朱兄弟你牵头先造着，大伙需要时，再用猪肉，不，再用你需要的东西跟你换！”

    “那好吧！眼下，眼下最迫切需要的是，硫磺和硝石。特别是硝石，市面上根本买不到。我手里只有三斤左右，早已经用得一粒都不剩了！”好心献宝却遇到了个不识货的买主，朱大鹏有点儿受打击。想了想，有气无力地回应。

    “买，我立刻派人去给你买！”芝麻李还沉浸在得到练兵秘法的狂喜中，对几包硝石和硫磺的小事儿不屑一顾。“每月各五百斤，不一千斤够了么？趁着仗还没打起来，我今天下午就派人出城去南边！”

    “够了，谢大总管支持!”朱大鹏无奈，只好先向芝麻李道谢。同时心中偷偷打定主意，一定要尽早把自己配制的火药用到战场上。用实战结果来扭转芝麻李等人的观点，进而把徐州红巾带上一条历史已经证明了的正确之路。

    芝麻李猜不到他在想什么，见年青人脸上始终带着许多遗憾。四下看了看，恍然大悟般说道：“你的弟兄们怎么都没披甲？是老赵没发给你们么？老赵，这你可做得有点儿过分了！”左军虽然组建得晚，你也不能一件甲胄都不发给他们！

    “末将，末将最近事情多，忽略了，忽略了，大都督勿怪。朱兄弟勿怪！”赵君用立刻闹了个大红脸，讪笑着解释。

    “我不管。你今天下午，无论是从别人身上扒，还是从库里挪，必须给朱兄弟手下这几百精锐披上甲。如果你弄不到，我就直接从亲兵身上扒给他们！”芝麻李以前对赵君用克扣左军器械的事情，早就有所耳闻。今天又看了赵君用和朱大鹏两人的争吵，再跟眼前的景象一对照，还能感觉不出问题出在哪里来？立刻狠狠横了赵君用一眼，极不高兴地吩咐。

    “有，肯定有！”赵君用哪敢让芝麻李的亲兵没铠甲穿？连忙满口子答应。回头再看朱大鹏，心中刚刚积累起来的一点儿好感，顿时又被怒火冲了个干干净净。“我说你小子又献秘籍，又献火药的，想干什么呢？！原来就是为了在大总管面前给我下蛆！等着，这回忙着跟鞑子干仗，老子让你一回。等收拾掉了鞑子，咱们老账新账一起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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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七章 与子同仇

﻿第二十七章与子同仇

    心中恨归恨，他却不能连芝麻李的命令都不听。当天下午，便从武库里挑了一批刚刚赶制出来没多久的猪皮铠甲，送到了左军设在城内营房中。朱大鹏通过上午在府衙大堂内的亲自的观察，明显感觉到徐州军对战争的准备非常不充分。因此在领到铠甲的第一时间，就将它们全都发到了弟兄们手中。再加上原先苏先生扒门盗洞四处高价淘弄来的，一百亲兵和五百战兵，基本上每人刚好能分上一套。辅兵当中的百夫长和千夫长，也能凑合着分上半套，不至于像原先一样全靠朝衣服上钉红布条来识别身份和官职高低了。

    “亲兵就住在我的府上，洪三，你去安排！战兵由孙千总带着，到城里找空房子住！抓紧时间休息，补充体力！”看大伙换上了新铠甲之后，多少有了几分精锐模样。朱大鹏用力一挥手，大声命令。

    “是！”亲兵队长徐洪三和战兵千夫长孙三十一两人齐齐答应着，抱拳领命而去。

    不待他们的背影走出门外，朱大鹏又看了一眼伺候在自己身边，满脸紧张的吴二十二，大声命令，“你从辅兵当中挑五百身强力壮的出来，带着他们去城里找空房子休息。明天带着他们上城墙协助防守！其他人，交给周小铁，我另有安排！”

    “是！”吴二十二也学着孙三十一的样子拱手，向外走了几步，却又突然将脸转了过来，带着几分试探的口吻说道：“都督，那明天，明天需要末将给您，给您在府上备下马车么？”

    “马车？我要马车赶什么？”朱大鹏被问得愣了下神，旋即意识到，吴二十二知道自己不会骑马，所以想把提前把马车藏在府里。见势不妙，好立刻保护着自己出城逃命。气得狠狠拍了下桌子，大声呵斥，“别瞎耽误功夫了！四下里都是朝廷的地盘，跑，咱们能跑到哪去？况且明天这一仗，谁输谁赢，还一定呢！赶紧去带人下去休息，吃饱喝足了，养精蓄锐！”

    “是！”见朱大鹏说得斩钉截铁，吴二十二无奈地答应了一声，拱了下手，快步走了出去。

    他前脚刚一离开，苏先生立刻将头凑上前来，压低了声音，哼哼唧唧地说道：“都督，其实，其实吴队长他，他也是一番好心。俗话说，留得青山在.....”

    “闭嘴！再乱我军心，就推出去斩首！”朱大鹏一听，气得两眼冒烟。又狠狠拍了下桌案，厉声威胁。

    苏明哲天生了一个兔子胆儿，见朱大鹏好像动了真气，立刻吓得不再敢多废话了。然而一双丹凤眼却四下看来看去，目光中没带着丝毫的自信。

    朱大鹏又四下扫视了一圈，发现自己麾下的其他将领，或者满脸凝重，或者面色灰白，鲜有人像平时那样咋咋呼呼。很显然，大伙都听说了元军大兵压境，并且屠了小沛的事情。

    “鞑子的战兵只有三千多一点！加上主将的亲兵和斥候，也不过是四千来号人马。其他的都是上不了战场的辅兵！”知道手下这群古代城管都给吓破了胆子，朱大鹏深深地吸了口气，非常耐心地解释。“我今天上午在府衙，已经跟大总管商议出了破敌之策。最迟后天中午，大伙就能看到真章！”

    与官兵的交战时间，至少得推后到后天中午，这是他和芝麻李、赵君用、毛贵四个人上午根据敌我双方的实际情况而得出的结论。官兵远道而来需要休息，不可能抵达后就立刻攻城。而徐州军这边，至少需要一整天时间来，熟悉刚刚制定的出战位置、次序，以及旗帜、信号等指挥规则。

    解释过后，见众人依旧提不起什么精神头来，他想了想，继续说道：“并且，我这里还有一个绝招，关键时刻用出来，肯定能打敌军一个措手不及！”

    “真的？”众将领立刻喜上眉梢，七嘴八舌地追问。在他们心里一直弄不明白同样一个朱八十一，前后差别怎么如此之大。因此，也一直把融合了两个灵魂的朱大鹏，当作是某个大仙儿的化身，说不定就能使出什么仙家法宝来！

    “真的，但是需要你们一起动手帮忙！”事到如今了，朱大鹏也只能死马当作活马医治了。先抓起一支令箭，交给苏先生，“你去把我自己配的那些火药，和武库早晨拨下来的火药，都给我运到府里来！”

    “是！”苏先生将信将疑，接过令箭，小跑着去执行任务。

    朱大鹏随即抓起第二支令箭，直接扔给了左军的司仓参军于常林，“于参军，你带一百名辅兵，去街上的杂货铺里，给我买竹杆子和麻绳。要碗口粗细的大毛竹，越干越好！!”

    “诺！”于常林是个半吊子书生，走了苏先生的关系才混到了左军当中，因此非常注意表现。先拱手施了个礼，然后大步出门。

    “牛大，你和王胖子两个，去从辅兵中，挑两百名手巧的来，到我府中候命。周小铁，你带着其他辅兵下去休息，这两天给我约束紧了他们，不准他们扰民。其他人，等会全留下待命！”

    “是!”众将见朱大鹏越安排越流畅，越安排越显得信心十足。精神头也多少振作了一些，齐齐躬身领命。

    大约在一炷香时间后，苏先生等人陆续将火药、毛竹等物运了回来。牛大和王胖子两个精挑细选的灵巧辅兵，也被带进了左都督府。朱大鹏见到，也不耽误时间。立刻带领大伙一起动手，先把前院的长廊打扫干净了，地上扑了一层装粮食的草袋子。然后将自己手头仅有的标准黑火药，和武库里拨下来的那数百斤，分头倒在草袋子上面。“看好了，我先做个示范，你们大伙跟着学！”

    说罢，先用锯子割了半尺长，一端带着竹节毛竹，掏干净了竹筒中的杂物，侧面打上个小孔。接着，用竹片铲了大约七八两火药，倒进竹筒内。再接着，则用纸包着火药搓了根长长引线，一段搭在竹筒内的药粉上，另外一端，则穿过竹筒壁上的小孔，用麻绳绑在外面。

    随即，又在竹筒内的火药表层塞了一团纸做间隔，最后，则用干土，将竹筒死死地封了起来。

    要是让二十一世纪的孩子看见，立刻能认出来，朱大鹏做了个特大号爆竹。只不过爆竹的外壳由纸筒改成了竹筒，引线也比市面上常见的爆竹略长了一些罢了。

    “就这样，明天咱们出城作战时，就带上他！”没等众人发问，朱大鹏将做好的成品朝面前一摆，笑着说道。“今天早晨，那个铜炮最后被炸成了什么模样，估计你们当中很多人都看到了。鞑子的官兵再厉害，终究也是血肉之躯，不可能比铜炮还结实！”

    那个盏口铳的遗骸，在朱大鹏拖着李慕白离开之后，早就被在座将领们轮番观赏了个够。此刻听自家都督说起来，立刻会心而笑。都想着，都督果然不是一般人，办法信手就能拈来。这火药连铜铳都能炸得稀巴烂，点着了扔到鞑子头顶上，铁打的脑袋也炸成西瓜了，害怕他是什么妖怪？

    当即，大伙一起动手，开始赶制爆竹。不到半个时辰，就将手头的火药用了个干干净净。朱大鹏先命令自己麾下的司仓参军余常林将土手榴弹的制造流程记录下来，誊抄了数份，分头送给徐州大总管芝麻李，长史赵君用、光明使唐子豪等，建议众人也如此炮制各自手中的火药。然后挥了几下手，命令苏长史带着大伙先去休息。

    待所有人都散去之后，他自己坐在一排排大号爆竹前，摇头苦笑，“就靠你了！爆竹兄弟！炸不死人，至少能吓鞑子们一大跳！”

    甭看当着众位弟兄的面儿，他显得信心十足。骨子里，却是一样的忐忑不安。因为他此刻比任何人都清楚徐州军的真实情况。虽然总兵力高达十二万有奇，训练程度却低得可怜。除了自己和毛贵两人之外，芝麻李、赵君用和其他将领，这三个月来把大部分钱粮都花在扩充队伍上了。真的上了战场，就是一群乌合之众，未必能把自己一方的人数优势发挥出来。

    而眼前这堆自己突发奇想带领大伙临时赶制出来的东西，除了亲手制造的四枚之外，其他里边装的全是垃圾火药。没经过任何实际测试，威力根本无法保证。

    但有些话，他是不能如实说出来的。原本左军里这群由古代城管转职来的军官，就是勇气不足，机敏有余。若是大战当前，自己这个左军都督先露出了怯意，根本不用等到战场上见真章，估计今天夜里，就得有人偷偷溜出城外去逃之夭夭。

    想到不能让逃兵动摇了整个徐州军的士气，他又强忍着身体上的疲劳，点起二十名亲兵，到城中四处巡视。一路上，逃兵倒是没抓到半个，却不断有其他将领借着各种由头跑过来，向他验证鬼兵的传闻。

    每次，他都信誓旦旦地向对方保证，自己白天所言，百分之百为真。那些金头发，绿眼睛的家伙，真的不是妖怪。挨了刀子一样得死。但是到了后来，客人依旧络绎不绝。朱大鹏被烦得实在没办法，干脆直接让苏先生写了几张告示，在城中四下张贴，“鬼没有影子！是人是怪，阳光下便见分晓！”

    前来打听消息的将士们当中也有几个识字的，把墙上的告示读了读，便松了一口气，高高兴兴回去睡觉了。这句话一传十，十传百，很快传遍了整个徐州城。军民百姓都悄悄打定主意，第二天早晨，一定要找机会到城头上看看，那些传说中鬼兵到底怕不怕太阳，有没有影子！

    第二天天才放亮，北门上当值的士兵，果然看到城外有大队大队的元军开了过来。这伙兵马并不急着对徐州城发起进攻，而是用刀子逼着沿途抓到的百姓，在距离城门两三里远的位置，背靠着黄河开始修建军营。同时洒出斥候，四下警戒。

    那些百姓理论上都属于大元朝子民，没想到朝廷的军队会胡乱抓人，事先根本没刻意躲避。被兀剌不花麾下的高丽兵用棒子一逼，往往是全家老小，都被抓了劳役。因此数量极为庞大，七手八脚，就把一座硕大军营给盖了起来。

    兀剌不花却不肯放他们离开，随即命令高丽兵押着百姓去四下里砍柴，生火做饭。待所有骑兵和战兵都被伺候得吃饱喝足了，马匹也得到了充分休息。已经都到了正午十分。老贼看了看头顶的太阳，忽然说出了一连串蒙古话。随即，便有两百多名骑兵冲进百姓的队伍，不分青红皂白，拉了同样数量的男女出来。

    “他们要干什么?!”朱大鹏早早就上了敌楼，一直陪在芝麻李身边，观察敌军动向。见蒙古骑兵忽然拉出数百普通百姓朝城门口押了过来，愣了愣，大声询问。

    “不知道？”芝麻李也被兀剌不花的举动弄得满头雾水，皱着眉头，低声回应。“按道理，这些人都是从黄河北岸强征到的，属于朝廷的子民啊！跟咱们没任何瓜葛......”

    话刚说了一半，他突然顿了顿，眼睛瞬间瞪得滚圆。“不好，赶紧出城救人。毛贵，赶紧带领你部弟兄出城救人！”

    “是！”前军都督毛贵也发觉情况不对，答应一声，顺着马道就朝城墙下跑。才跑了几步，城门外突然传来一通鼓响，“咚咚咚，咚咚，咚咚咚”，紧跟着，那些蒙古骑兵举起钢刀，一刀，就将各自马前的百姓给砍成两段！

    “啊——！”朱大鹏在敌楼上看得清楚，身体猛地向前一扑。双手按在了城垛上，寒气钻心。才猛然意识到，被杀的不是自己。

    有股猩红色的火焰，瞬间从他的心脏处冲出来，只奔顶门。只觉得这一刻，天是红的，地是红的，远处的云是红的，云下的树、树下的人，还有人身后那尚未来得及封冻的滚滚黄河，全都是殷红一片！

    无边无际的红色，像血一样涌过来，又浓，稠，堵在他的眼睛，鼻子，嘴巴，让他无法叫喊，无法呼吸。而就在这红色的世界里，哀哭声不绝于耳，那些无辜被杀者的父母、妻儿，仿佛无法相信正在眼前发生的事实般，半晌，才终于冲出人群，踉踉跄跄地冲向血泊中的尸体。而人群周围的那些高丽人，则举起削尖的棒子，雪亮的钢刀，毫不犹豫地朝冲出来的百姓身体上戳，一戳下去，就又喷起一股鲜红色血雾。

    “芝麻李听着——！”鲜红色的世界里，从杀人者的队伍中，策马跑出一名身材矮胖的蒙古武士。用长矛挑着个不肯瞑目的头颅，在距离城墙百余米左右的距离上，耀武扬威，“我家大人说了，要你一个时辰之内，出城投降。如果不从-----”他狞笑了一声，奋力将头颅甩向敌楼，“就杀光城外你的这些族人！让他们去地狱替你开道！”

    “呯！”头颅被甩出了四十多米，摔在地上，四分五裂。朱大鹏的身体哆嗦了一下，眼前的红色迅速退去，重新呈现出雪亮的钢刀和一张张哭不出声音的面孔。

    “一个时辰之内，出城投降。如果不从就杀光城外你的这些族人！让他们去地狱替你开道！”那名蒙古武士继续在百米外策马驰奔，来来回回，将威胁传入城上每个人的耳朵。

    族人？他们是我的族人？鞑子说了，他们都是我的族人！朱大鹏终于明白了，为什么毛贵觉得他傲慢，总是喜欢站在高处俯览众生。而受了他很多恩惠的苏先生、孙三十一等人，平素对他也是敬畏有余，未见得如何亲密。原来大伙都能感觉到，他跟他们并不是一伙，一直都不是！

    在二十一世纪，地球村的概念已经深入人心。朱大鹏的朋友中就有很多少数民族，大伙平素在一起喝酒吃肉，谁也不会刻意去提祖先们之间的事情。不提那些征服于被征服，屠戮与被屠戮。

    所以，在他眼里，芝麻李等人和城外的蒙古人、高丽人，其实没有任何区别！

    自两个灵魂融合以来，他虽然为了生存而努力挣扎，帮助了这里很多人，做了很多事情。但是，骨子里，他自己却一直还把这个世界的人当作游戏中的NPC，根本没想过自己属于哪一方，根本没有把其中任何一方当作同族！

    然而，城外的蒙古人，却用正在滴血的屠刀告诉他，他跟芝麻李，跟城下那些死不瞑目的尸体一样，都是汉人，都是天生的奴隶。

    反抗，是死！不反抗，死不死全看主人的心情！

    我是徐州军的左军都督，我是起义者，我是汉人！汉人当中地位最为低贱的流民！两个灵魂融合以来，从没有任何一刻，朱大鹏对自己的身份认知如此的清晰。

    有层看不见的膜，在他周围瞬间化作齑粉。

    他不是朱大鹏，不是那个上辈子打了一辈子游戏，这辈子继续游戏人间的朱大鹏。他是朱八十一，朱老蔫儿，徐州城的杀猪汉朱老蔫儿。芝麻李帐下的左军都督。

    他有个兄弟叫毛贵，有个兄弟叫潘癞子，有个兄弟叫赵君用，还有个兄弟叫苏明哲，叫张小七.....

    他们是兄弟！是同族！他们个性迥异，能力参差，姓氏不一样，长得不一样，高矮胖瘦也不尽相同，但在异族的屠刀下和眼睛里，他们永远都是同族，没有任何差别。

    不一起反抗，就要一起变成尸体！

    他们是兄弟，是同族，无论任何时候，永远都是！

    生，肩膀挨着肩膀，死，手臂挨着手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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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八章  睡醒的河（盟主加更）

﻿第二十八章睡醒的河

    “放我下去，我要杀他，我要杀了他！”猛然间，朱八十一扭过头，冲着芝麻李大喊大叫。

    “冷静！你这样子，杀不了任何人！”虽然此刻的朱八十一看起来如此狰狞，但是芝麻李却突然感觉到，小兄弟跟自己之间的关系又近了一些，近到已经难分彼此。

    “你先歇着，让我来！”用力按了按朱八十一的肩膀，他大声命令。随即，把手探向身后亲兵，“拿那张三石力的硬弓来！”

    “是！”亲兵们红着眼睛，递上一张巨大的步弓，和一支狼牙箭。

    芝麻李把箭按在弓臂上，深吸了一口气，瞬间将弓拉成了满月。城下耀武扬威的那名蒙古武士敏锐地感觉到了危险临近，把马头向后一拨，撒腿就逃。

    “嗖！”一支狼牙箭从天空中飞下来，正中他的后颈。将他从马背上推下来，死死地钉在了地上。

    “出城！杀鞑子！”芝麻李放下强弓，咬着牙，大声命令！

    “出城！杀鞑子！”

    “杀鞑子，杀鞑子！”城头上，响起一阵山崩海啸。所有亲眼目睹了蒙古人暴行的弟兄们，都抄起兵器，紧紧地跟在了自家主将身后。

    “杀鞑子，杀鞑子！”徐州城北门大开，毛贵率领前军兄弟，穿过吊桥，在正对城门口两百步远的地方汇成一个巨大的方阵。

    “杀鞑子，杀鞑子！”紧跟在前军后边是右军，两千余名弟兄高手持简陋的兵器，从吊桥上跑下来，义无反顾。

    左军、中军、后军，还有风字营、火字营、林字营、山字营，以及其他一些芝麻李和赵君用两个根据《孙子兵法》中格言而命名的营头，都高举着战旗，从城门口鱼贯而出。密密麻麻，与先前杀出来的众兄弟们站在了一起。

    “杀鞑子，杀鞑子！”他们当中大多数身上都没有铠甲可穿，手中的兵器，也只是一根简陋长矛。而他们，却肩膀挨着肩膀，手臂贴着手臂，谁都不愿落后半步。

    他们已经被当作牛羊一样屠戮了七十余年。

    他们从参加义军到现在，还不到一百天。其中还有不少人是被协裹进来的。但是，已经习惯了站着习惯，却再也不愿意跪下去。

    “杀鞑子，杀鞑子！”“杀鞑子，杀鞑子！”“杀鞑子，杀鞑子！”人们挥舞着手中的兵器，拥挤着，叫喊着，怒吼声伴着料峭寒风，响彻整个原野。

    忽然间，远处已经临近结冰的黄河颤动了一下，腾起了惊涛骇浪。

    金黄色的波涛“轰”地一声跳上半空，然后又咆哮着落下，且沉且浮，宛若一条刚刚被惊的巨龙，愤怒地舒展着沉重的身体。

    这条龙，在沉睡了近百年后，终于醒来了。卷起万丈波涛，涤荡世间所有腥膻。

    “轰隆！轰隆！轰隆！”听到来自背后的汹涌水流声，蒙元御史大夫、河南江北行省左丞兀剌不花眉头皱了皱，心中忽然涌起一股不详的预感。

    事物反常必为妖！作为勋贵里边难得一位的儒家子弟，他虽然不大相信这些怪力乱神，但对黄河在十一月底却突然水流量大增的事情，却也是多少有些忌惮。然而，当他看到对面正靠着护城河整理队形的义军，脸上立刻涌起了一缕轻蔑的笑容，心中的不安也在一瞬间又消失了个无影无踪。

    怒不兴兵，芝麻李明显中了自己的激将法，没等他麾下的蚁贼们做好准备就冲了出来！

    而那些蚁贼们，居然连最基本的列阵都会学会，人挨人，人挤人，乱得像晚秋的骡马市场一般，根本没有任何秩序可言！

    早知道这样，自己再等上两三个月，待春回大地后再来讨伐这伙蚁贼也不为迟。在长达三个多月的时间里无法成军，再多给芝麻李两个月，结果也是一样。虽然眼前那群蚂蚁的队伍里，已经出现简陋的令旗、认旗和其他一大堆乱七八糟的旗帜，旗帜下的蚁贼头目们，也在努力地约束部曲。但蚁贼就是蚁贼，你就是给他们一万年时间，再给他们充足的军粮和武器，他们照样无法变成真正的将卒。

    “擂鼓，准备接战！”没兴趣看芝麻李如何整顿队伍，兀剌不花从身侧的亲兵背上抽出一根橙黄色的令旗，用力挥了几下，然后大声命令。

    “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雷鸣般的鼓声，立刻中军位置响起。正在懒洋洋整理铠甲的罗刹兵们，立刻像吃了曼陀罗花一样跳了起来，快速与距离自己最近的同伙汇聚成排，然后一排接一排从刚刚建立起的兵营中走了出来，在正对着义军正中央五百步左右的位置，遥遥地列出了一个整整齐齐的横长形大阵。

    “嗯！”兀剌不花满意地点点头，将橙黄色令旗丢给另外一名亲兵。随即，再度抽出一绿、一蓝两面旗帜，先后举过头顶轻轻摇晃。

    “轰！”所有蒙古武士全部跳上了马背，风一般朝方型大阵左侧冲去。借着方阵东南角位置向后拉道个弧线，转眼间，就将长方形大阵变成了一把锐利的弯刀。

    那些看到蓝色令旗的高丽仆从，则一分为二。半数装备着朴刀的家伙，快步走到“弯刀”西侧，汇聚成一个厚重的底座。另外一半儿手里仅有木棒的，则排着队逼向正在低声哭泣的百姓，将他们像赶羊一般，朝军营后方的黄河赶去。逼他们紧贴着堤坝站成十数个人疙瘩。然后画地为牢，不准他们再做丝毫移动。

    前后不过是半柱香时间，蒙元兵马已经完成了全部战前准备工作。反观护城河畔，徐州军依旧忙碌地整理队形。所有排兵布阵规则几乎都是昨天上午才临时想出来的，到了下午，也只颁发到了千夫长一级的将领手里。而更低的百夫长、十夫长，则根本没得到过任何通知和训练。完全靠着各自顶头上司的吼声来指挥手下士卒，步调根本无法保持一致。

    更令大伙尴尬的是，在昨天的议事中，高级将领们一致认为只需要战兵出马即可，各自麾下的辅兵只需要留在城墙内侧随时候命。然而他们却谁也没有过问其他人到底能拿出多少战兵。眼下沿着护城河开始列阵，才猛然发现，彼此手中的兵力差别，已经悬殊到了一个惊人的地步。

    人数最多的如后军都督潘癞子，麾下几乎没有战兵和辅兵之分，把额定的五千士卒，全都当作主力给拉了出来。

    人数稍少些的如右军都督彭大，麾下战兵数量也高到了两千四百多名的地步，密密麻麻地挤成了个多边形，四周参差不齐。

    其他各位将领麾下的战兵，包括芝麻李自己的中军在内，或是两千左右，或是三千出头，彼此之间差距也非常巨大。但是只要不跟左军站在一起，他们之间的人数差距就不那么令人感到震惊了。朱八十一所统率的左军，居然还是昨天上午那六百来人，没有因为即将开始的恶战多出一个！

    “把阵形再拉开些，靠着运河一字排开吧，各营之间留出半丈宽的通道，不用紧挨着，免得影响兵马调动！”望着对面已经严阵以待的官军，芝麻李觉得脸上有些发烫，皱了下眉头，很无奈地说道。

    眼下的徐州军，可做不到像对面蒙元兵马那样，完全跟着令旗和战鼓来移动。立刻，有数名大嗓门的传令兵跳上战马，从中军位置向左右两个方向奔去，一边跑，一边扯开嗓子不断地重复，“一字排开，大总管有令，各营沿着运河一字排开，彼此之间留出半丈宽的通道，以供兵马调动！”

    “呼啦啦！”原本就不太整齐的队伍立刻变得更加混乱，好半天，才在千夫长和各营主将的约束下，重新把队形整理清楚，彼此间慢慢拉出一个明显的距离。

    “嗯！”看着徐州军在距离自己数里远的位置忙碌，兀剌不花既没有命令大军立刻压上去趁火打劫，也没有派出弓箭手进行骚扰。而是饶有兴趣地分辨起观察起对面各营的临场表现来，不断地摇头或者点头。

    “大帅，要不要末将带些人过去，教教他们怎么打仗？！”一名世袭的骑兵百户等得百无聊赖，凑到兀剌不花的身边，小声提议。

    “没必要!”兀剌不花手捋胡须，笑着摇头，低声回应。“芝麻李的帅旗背对着吊桥，一旦发现势头不妙，随时都可能逃回城内！那样的话，尔等可能就要强行攻城了。不如多给他点儿时间，让他多一点信心。然后再打他个措手不及！”

    “大帅英明！”骑兵百户佩服得五体投地，手按胸口，在马背上恭恭敬敬地施礼。

    “不过你也别闲着，去，替我向芝麻李传个话！让他不要着急，慢慢弄。什么时候把队伍理顺了，什么时候我再开过去割他的脑袋！”

    “诺！”世袭百户也吞莫哥答应了一声，拨转马头，兴高采烈地去了。

    看了看麾下百户那骄傲自信的背影，兀剌不花又点点头。然后将目光转向身边的随行幕僚，笑着吩咐，“诸君，跟着我去军阵背后吧，走得近些，一会也能看个热闹！这一仗，不存在任何悬念！”

    注1：黄河在1194年到1855年间，都流经徐州境内。河道几乎紧贴着城市。

    注2：本章为新盟主加更。1494928494加更。多谢支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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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九章 毛贵

﻿第二十九章毛贵

    “大帅亲自出马，当然所向披靡！”众蒙汉幕僚们，多少都略通一点儿兵法。从徐州红巾的临阵表现当中，就看出这是一群严重缺乏训练的蚁民。所以个个都认为徐州已经唾手可得，

    齐齐弯下腰去，大声称颂。

    “嗯！”兀剌不花又笑着点下头，抖动缰绳，带头朝自家军阵背后靠了过去。他是成吉思汗帐下四狗之一，神箭手者别的嫡系后代。骨子里就传承着对战争的狂热，虽然读了几大车儒家典籍，每当带兵出战，依旧兴奋得不能自己。

    众幕僚也在兀剌不花的亲兵保护下，骑着战马迅速向自家军阵靠近。然后凭借多年追随鞍前马后养成的默契，与兀剌不花一道，在距离军阵八十步左右的位置停了下来。

    这个距离，如果换算成朱大鹏原来所在的时空，就是一百二十米。既不会影响前方将士们的行动，又能及时将命令发出去，调整战斗方案。

    紧跟着，有亲兵从军营内推过来几辆特制的高车，略微调整了一下角度，熟练地将高车拼合在一起，组成一个五米见方，一丈多高的帅台。兀剌不花跳下坐骑，由亲兵搀扶着，从特制的台阶走了上去，亲手将赤红色的主将旗帜，插在了高台正中央的圆孔上。

    “必胜！必胜！必胜！”亲兵们看到帅旗竖起，立刻扯开嗓子，大声呐喊。顷刻间，所有蒙元士兵都喊了起来，“必胜！必胜！必胜！”“必胜！必胜！必胜！”“必胜！必胜！必胜！”一个个张牙舞爪，信心十足。

    奉命替兀剌不花传话的蒙古百户也吞脱哥，此刻也带着十名大嗓门手下来到了义军阵前。汲取了先前那个挑衅者被芝麻李给钉死在地上的教训，这回，他隔着大约一百五十步远，就自觉地带住了马头。然后扯开嗓子，反复叫嚣道：“芝麻李听着，我家大帅说了，让你不用着急。慢慢整队，什么时候把队伍整理完成了，什么时候再上前送死不迟！”

    “芝麻李听着，我家大帅说了，让你不用着急。慢慢整队，什么时候把队伍整理完成了，什么时候再上前送死不迟！”十名大嗓门蒙古骑兵跟在也吞脱哥身后，齐齐扯开嗓子，用非常流利的汉语大声重复。

    “必胜！必胜！必胜！”“必胜！必胜！必胜！”众蒙元士兵听了，呐喊声立刻愈发狂热，仿佛对面占得全是牛羊般，马上就可以肆意宰割。

    而徐州军的将士们听了，士气难免会有些受到打击。对面的罗刹鬼兵他们已经看清楚了，在阳光下的确都有影子。但鬼兵们的身材和军容，却令他们自惭形秽。同样是人，对方身高都在九尺开外，而他们这边即便是最为强壮的，如后军都督彭大和左军都督朱八十一，也不过是八尺半左右的个头，比对方最低的士兵，还要低上半个脑袋。

    再往彼此身上看，鬼兵们每个人身上都披着半身镔铁甲，也不是何等巧匠所打造，整个前胸部分居然是完整的一块，在阳光下烨烨生辉。与护肩、护裆和护腿串连在一起，将身上所有的要害部位遮挡了个严严实实。就连硕大的脚掌上，都穿了双包了铁的大靴子，看上去又厚又重，随便就能将地面踩出了土坑来。

    那些没有铠甲遮挡部队，如小臂、小腿等，则完全露在了空气中。十一月底的天儿，居然也不觉得冷。一寸多长的金色体毛根根倒竖，就像一只只穿着铠甲的刺猬。

    而徐州军这边，大多数人却只穿了件厚布坎肩儿。即便是主将的亲兵和极少数精锐，也顶多穿了件猪皮甲。对流矢也许还能有一定防护力，遇到罗刹鬼兵手里的短刃，肯定就像纸糊一般。

    “毛贵，给我出去刹一刹敌军的威风！”芝麻李敏锐地感觉到了自己这边的士气在快速下降，连忙抽出一根临时赶制的红色令旗，亲手交到前军都督毛贵手里，“杀了那个人，让兀剌不花看看我江淮男儿！”

    “诺！”前军都督毛贵躬身领命，拖着红缨枪，大步出列。一边朝正在叫嚣的蒙古百户走，一边笑着喊道：“兀那卖嘴的怂货，不要再嚷嚷了。有本事放马过来，让毛爷取你首级！”

    “你这......!”也吞莫哥正喊的得意，没想到芝麻李随便派了个连马都没有的人向自己挑战。愣了愣，怒火从心头勃然而起，“找死，那老子就成全你！”

    说罢，也向自家主帅请示，双腿一磕马镫，直接朝毛贵头顶上冲了过去。

    “该死！”兀剌不花见两军阵前的情景看了个清清楚楚，忍不住又皱起眉头。芝麻李明显是想用阵斩敌方大将的方式，激励士气。也吞莫哥居然敢不向自己请示就擅自应战。然而此刻鸣金把也吞莫哥叫回来，肯定对士气会产生不利影响。因此，他稍作迟疑之后，就果断地命令，“擂鼓，给也吞莫哥助威！”

    “轰隆隆，轰隆隆！”雷鸣般的战鼓声再度响了起来。一众蒙元将士停止叫嚣，齐齐将目光看向也吞莫哥。两将单挑，这个场景可只有茶馆中的平话先生嘴里中才有。如果换到其他正规的战场上，大伙可没机会开这种眼界。

    数千双充满期盼的眼睛中，一身精钢荷叶甲的也吞莫哥高举百炼长刀，像个地狱里爬出来的的猛鬼般，朝仅穿了半件披甲，手持木柄红缨枪的蚁贼扑去。人和马动作娴熟和谐，每一个动作都透出力量与美感。

    再看与也吞莫哥对阵的那个蚁贼，明显已经未战先怯，手中的红缨枪晃来晃去，根本端不成一根直线。

    前后只是一眨眼的功夫，也吞莫哥已经冲到了对手面前。嘴里发出一声爆喝，“嘿！”，百炼长刀借着马速凌空劈落，在阳光下劈出一条闪电。

    “好！”众蒙元将士齐声喝彩，抬起眼睛，准备看人头带着血水飞上半空的美景。然而令他们失望的是，半空中却迟迟不见任何血迹，反而是也吞莫哥自己，忽然像喝醉了一般，在马背上摇摇晃晃，摇摇晃晃，任由坐骑把自己带出了几十步远，依旧没有拉住缰绳。

    “啊！”喝彩声变成的惊呼，众蒙元将士拼命眨巴着眼睛，刨根究底。只见那名早就应该身首异处的蚁贼笑呵呵地抖了抖红色的抢樱，大步从后边追上去，伸手轻轻一推。

    “噗通！”也吞莫哥的尸体像朽木一样掉下了马背，嘴里冒出了大股大股的污血。那蚁贼则一把拉住无主的战马，飞身跳了上去，手搭枪杆，遥遥地朝蒙元将士施礼，“谢御史大人派人送马！毛贵这厢有礼了！”

    “谢御史大人派人上门送马！谢御史大人派人上门送马！”徐州军将士哈哈大笑着，将毛贵的话一遍遍重复。刚刚被打落下去的士气，瞬间又涨到了极点。

    “报仇!”也吞莫哥所带的那十名负责喊话的蒙古骑兵这才从震惊中缓过神来，同时催动坐骑冲过去，就想依多为胜。芝麻李帅旗下，也立刻扑出去十名身手最灵活的斥候，半路拦住他们，与他们在沙场中捉对厮杀。

    胜负几乎是在几个弹指间就见出了分晓。那十名大嗓门蒙古骑兵轻敌大意在先，士气又因为也吞莫哥的死受到了极大打击。居然在第一次对冲当中，就被芝麻李麾下的斥候砍死四个。而斥候们这边，却只有两人落马，一人肩膀上飘起了耀眼的红。

    “跟我来！”前军都督毛贵一抖缰绳，带着剩下的八名斥候，再度扑向战场中央的六名蒙古骑兵。那剩下的六名大嗓门骑兵已经被杀得胆丧，见对手当中居然又多出了一个杀星，吓得大叫一声，拨马就逃。

    “嗯哼！”蒙元主帅兀剌不花皱了下眉头，大声冷哼。“传令，杀无赦！！”

    “呜————！”一声愤怒的号角声在帅台上响起。蒙古骑兵队伍中间，立刻扑出了三十多名壮汉。迎住逃回本阵来的大嗓门骑兵，不由分说就是兜头一刀。

    “饶——啊——！！”惨叫声嘎然而止。六颗血淋淋的人头被砍下，由长矛挑着，在元军自己阵前来回展示。

    众蒙元将士看了，一个个不寒而栗。谁也不想在接下来的战斗中畏缩不前，最后屈辱地死在军法之下。

    那些帅台上的蒙汉幕僚们，则一个个把马屁拍得“啪啪”作响，“正所谓慈不掌兵，大帅如此行事，有古之孙、吴遗风。”

    “正是，正是，七禁五十四斩，岂能因人而异。杀得好，杀得好，如此胆小无能之辈，军中留他们不得！”

    “嗯哼！”兀剌不花眉头皱得像个老树皮一般，铁青着脸继续冷哼。

    虽然早就料到也吞莫哥可能会因为轻敌大意而送命，却没想到此人把命送得如此痛快。居然一个照面都没过，就变成了一具尸体。让他更没想到的是，那十个大嗓门的家伙，居然敢临阵脱逃！

    这对士气的打击也太沉重了，沉重到足以令此战的胜利失去颜色。不想再给蚁贼们更多耀武扬威机会，兀剌不花狠狠咬了下牙，把一支暗红色的令旗抄在了手里。“欺人太甚！安德鲁，带你的人前压，杀了那个人，给也吞莫哥报仇！”

    “安德鲁，带你的人前压，杀了那个人，给也吞莫哥报仇！”立刻有亲兵将令旗接了过去，策马送到罗刹千户安德鲁面前。

    “诺！”早就按奈不及的罗刹领军千户安德鲁答应一声，立刻高高地举起了手中短刃和精钢盾牌，“高加索一千人队，跟我上！”

    “高加索千人队，高加索千人队！”近千名罗刹鬼兵用生硬的汉语重复着，跟在安德鲁身后，一步步向前推去。总计只有四排纵深，气势却好像数万大军一般，浩浩荡荡。

    他们手中的短刃，是高价从黑海另一侧订造的，虽然只有半米长，却接近一手掌宽窄，双侧开刃，锐利无比。他们手中的盾牌，也是由同一个地点订制，半寸厚的精钢为面，内部还趁着一层厚厚的枣木，即便是破甲锥都很难射穿，更甭提对面农民军手中的简陋长矛。再加上包裹住全部要害的精钢甲，每个人几乎都是一座移动堡垒。沿途遇到任何阻碍都有信心碾成齑粉，根本不必在乎彼此间人数的差距。

    见敌军的先锋已经像辆战车一样朝自己碾压了过来，芝麻李知道见真章的时候到了。命令亲兵去叫回毛贵，随即一抖战马缰绳，就准备亲自带着中军迎战。然而徐州军长史赵君用，却侧身挡在了他的马头前，摆摆手，大声说道：“这只是试探，大总管不能亲自出马。且让......”

    “大总管，我来！”山字营主将张小二早就等得不耐烦了，拍马从阵地的左前方跑回来，主动请缨。“让我去灭了他们，替弟兄们扒些铠甲回来！”

    “好！你小心些！我派人随时接应你！”芝麻李想了想，轻轻点头。

    “弟兄们，跟我去扒铠甲啊。都是镔铁的，谁扒到手归谁！”张小二拨马跑回自家队伍前，高举着手臂大声动员。

    “哈哈哈哈......”众人刚刚目睹了毛贵一招刺死敌军大将的精彩表演，士气正处于爆棚状态。齐声哄笑着，跟在山字营统领张小二的身后，乱哄哄朝罗刹兵迎了过去。

    注1：俺是前军大都督毛贵，诸位看得过瘾的，麻烦捧个人场！前军大都督从腰间解下一面小锣，奋力敲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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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章 与子同袍

﻿第三十章与子同袍

    他们这个营，被算作战兵的，有三千余名，人数已经超过了敌军的三倍，因此个个信心十足，脚步迈得飞快。短短十几个弹指之后，就与敌军迎面撞在了一起。

    “轰！”半空中阳光忽然暗了暗，血雾拔地而起，扶摇直上。数十颗系着红色丝带的人头被血雾气托上了半空，一个个双眼圆睁，死不瞑目。山字营的队伍立刻凹下了一大块，冲在前面的弟兄迅速往后退，冲在后面的弟兄却收势不及，端着长矛继续往前涌。自己人挤自己人，簇拥成乱哄哄的一大团。而已经冲进阵中的罗刹士兵，则用精钢盾牌抵住距离自己最近的红巾军将士胸口，精钢短刀贴着盾牌的下边缘迅速前捅。

    “啊——！”“娘——！”惨叫声不绝于耳，下一个瞬间，红巾军将士就又倒下了整整一层。对面的罗刹兵迈动包着铁靴子的大脚，从尸体中踏过去，继续挥动利刃。血，像瀑布一般，倒着喷向半空。一层，又是一层，层层叠叠，无止无休。

    芝麻李在两军接触的瞬间，就察觉到势头不妙。立刻挥动令旗，将右军和中军的林字营，双双派了出去。五千余名将士早就被自家袍泽的鲜血刺激得两眼通红，毫不犹豫地跟在彭大和张小五身后，扑向敌军。

    八对一，已经接近于敌我双方的总兵力对比，然而，结果依然超出了所有人的期待。那一千名罗刹鬼兵就像刀枪不入的妖怪一般，在红巾军队伍中横冲直撞。每碾到哪个方向，就将那个位置的红巾军将士碾倒一整排，行进当中，竟然没有丝毫停滞。

    “左军留在原地，前军、后军一起上去，淹死他们！”芝麻李看得双目俱裂，哑着嗓子，又投入了最为依仗的两个营。“是！”前军都督毛贵和后军都督潘癞子答应一声，立刻带领麾下战兵扑上。

    又是七千余人，红巾军投入战斗的总兵力，已经超过了敌军的十五倍。如此悬殊的兵力对比，终于扼制住了对手的攻势。那群罗刹鬼兵左冲，右突，好长时间不能再向前推进半步。忽然，他们仰头发出一阵咆哮，然后迅速聚集成一个团，互相掩护着，缓缓向后退去。

    “给弟兄们报仇，别放跑了他们！”林字营统领张小五红着眼睛，大声嘶吼。刚才就在他眼前，自家哥哥被罗刹兵砍去了半边脑袋。整个最先出击的山字营，也几乎全军覆没。这个仇，他必须报！

    “杀光他们，杀光他们！”林字营、前军、后军和右军的弟兄，也呼和酣战，谁也不肯放猎物离开。远处观战的兀剌不花看到此景，嘴角微微露出一丝冷笑，抽出一根黑色的令旗，迅速摇摆。

    “呜呜，呜呜，呜呜——！”凄厉的号角声从他背后响起，将新的命令送遍整个战场。听到号角声，正在全军后撤的那伙罗刹兵，居然立刻停住了脚步。盾牌挨着盾牌，组成了一个巨大的铁球，任周围的红巾军将士如何攻打，都巍然不动。、

    而另外两支罗刹兵千人队，和完全由蒙古人组成的骑兵，则缓缓压了上来。不疾不徐，仿佛战场中那一万三千多名红巾军勇士，都是待割的庄稼。

    紧跟着，手持朴刀的高丽人也开始快速移动，一边跑着，一边将用刀身在自己胸口处猛拍，“啪啪，啪啪，啪啪！屠城，屠城，屠城。必胜，必胜，必胜！”，一个个口吐白沫，如疯似癫。

    “左军、火字营留守待命，其他各营，跟我一起上！”听到高丽人那疯子般的叫嚣声，芝麻李再也无人保持冷静。把手中钢刀向前一指，带头扑向迎面压过来的敌军。

    赵君用拉了一把马缰绳没拉住，也只好挥动长史旗，指挥着风字营、日字营、月字营和水字营紧紧跟上，万余条头裹红巾的汉子，拿着短刀、长矛，追随着他的将旗，义无反顾。

    就在此刻，沙场中央的战斗，也到了白热化状态。一万三千多名红巾义军，围着七百多名罗刹鬼兵组成的圆阵，从各个方向，发起了一波又一波决死冲击。然而，双方无论在训练程度和武器装备方面，差距之大都到了令人难以想象的地步。尽管弟兄们很勇敢，尽管他们一个个都把生死置之于度外，但是，他们手中的长矛捅在对方盾牌上，只能留下一个浅浅的白印儿。而罗刹兵的短刃只要挥起，就是一片血光。

    战场上，几乎有一半红巾军，都被由罗刹兵组成的钢铁圆阵吸引了过去。再也无暇他顾。另外一半儿人，则由芝麻李、赵君用、张小七等人带着，从左右两侧越过这个巨大的战团，正面迎向了兀剌不花派过来的主力。眼看着敌我双方之间的距离越来越近，越来越近，近到已经只有短短二十步，与先前胶着在一起的那个战团，成为彼此不相干的两个战场。忽然间，兀剌不花的帅台上又传来一阵低沉的号角，“呜呜，呜呜，呜呜呜呜——”

    紧跟着，角声骤然停滞，走在最前方三排罗刹兵猛地从背后拔出一根短标枪，奋力掷向了正方。

    嘶嘶的毒蛇吐信声，被寒风托着，送进在场每个人的耳朵。整个天空瞬间变得阴暗无比，七百多根标枪，带着风，带着寒气，把死亡的阴影，送到了正在蜂涌而前的红巾军将士的头顶。

    风字营统领张小七被三根标枪同时射中，从马背上栽下来，气绝身亡。与他并肩前进的风字营副统领徐十二，被一根标枪射在了胸口上。双手握着精铁打制的枪杆，用力向外拔。“嗬嗬，嗬嗬，嗬嗬.....”他嘴里发出难听的声音，像是哭，又像是在笑。忽然间，有口鲜红色的血，从他嘴里喷了出来。整个人顿时软了下去，跌落尘埃。

    “风”猩红色的将旗迎风招展，指引着弟兄们继续前进。手擎将旗的亲兵被一根标枪透胸而过，却踉跄着不肯倒地，鲜血顺着身上的伤口瀑布般向下淌。

    “杀鞑子，给张统领报仇！”风字营千户魏子喜愣了愣，从张小七的亲兵手中夺过将旗，奋力挥动。被打散了的红巾军将士重新聚集起来，高举着短刀长矛，踏过同伴们的尸体，继续向罗刹兵冲过去。

    刀山火海，义无反顾。

    前三排罗刹鬼兵的脚步再度停住，又投出一排标枪。天空再度变得无比灰暗，数以百计的红巾将士被标枪射中，不甘心地将手伸向空中，试图抓住人世间最后一缕光明。

    天空中的太阳却突然暗了下去，没有任何温度。呼啸的北风送战场上扫过，吹起重重血雾。血雾中，一个接一个红巾将士倒下，前仆后继。

    双方将士终于绞杀在了一起。有名罗刹鬼兵的铠甲被长矛捅中，一滑而过。红巾义士微微一愣，电光石火间，罗刹鬼兵从盾牌后探出刀刃，一刀捅穿了他的肚子。

    转眼间，与罗刹兵放对厮杀的红巾军就被屠戮了个干干净净。罗刹人用刀刃拍打着盾牌继续向前，宛若一道移动的铁墙。

    一排红巾将士撞上去，粉身碎骨。

    又一排红巾军将士撞上去，鲜血将盾牌染成粉红色，在阳光下妖异无比。

    然后是第三排，第四排，宛若飞蛾扑火。

    “呜呜，呜呜，呜呜呜——”催命般的号角声再度响起，第四、第五、第六排罗刹鬼兵迅速跟上前补位。猛然间，号角声又是一停，天空第三次变得无比灰暗，七百多根标枪，分成前后两波，飞掠过二十步的距离上，射在了红巾军将士毫无盔甲遮挡的身体上，将前行的队列砸成了数段。

    血，像火焰一样跳起来，在战场上来回滚动，滚到哪里，就将死亡的阴影，带到哪里。带走一个个鲜活的灵魂，留下一具具冰冷的尸体。

    罗刹鬼兵几乎踏着短标枪落地尾迹，冲进了红巾军队伍中，展开了又一轮血腥屠杀。他们手中的刀都是精钢打造，每一轮挥动，都能放倒一整排的红巾军。他们手中的盾牌沉重无比，不但可以挡住红巾军将士的攻击，还可以当作兵器使用。每一次前推，都能将对面的红巾军儿郎推得踉踉跄跄，脚步难稳，阵形也乱得百孔千疮。

    那些红巾军将士，则在芝麻李、赵君用等人的带领下，殊死抵抗。刺不穿盾牌则刺铠甲，刺不穿铠甲则刺罗刹兵的小腿和手臂，宁可用五倍的代价，也换敌军躺在地上。双方在极近的距离上，挥舞着兵器，试图夺走对手的性命。每一眨眼，都有无数灵魂，悲鸣着飞上半空。

    兀剌不花冷笑着挥动令旗，号角呜咽，宛若鬼哭。

    最后三排罗刹兵大步向前，狞笑着从背后解下一把角弓。将狼牙箭搭在弓臂上，以四十五度角抛射。

    羽箭黑压压地飞上天空，又猛然扑下来，夺走无数条生命。

    然后，又是一波黑压压的羽箭，遮天蔽日。

    天越来越暗，从黄河上吹过来的风越来越大，越来越冷，将血雾在半空中凝结成霜，纷纷扬扬地四下飘洒。粉红色的冰晶，迅速将半边天空也染成了同样的颜色，明亮的冬日下，天地宛若变成了一块玛瑙。一边是灰色，一边是蓝色，另外一边则是红色，还有一边是耀眼的黄。

    那是黄河，滔滔滚滚，浪花淘尽英雄。

    望着眼前蒸腾翻滚的红色血雾，朱八十一的眼睛，不知不觉间就涌满了泪水。不知道是因为麾下战兵数量最少的缘故，还是芝麻李想为徐州红巾多留一点火种，他奉命驻守在了原地。同时，也成了所有核心将领中，唯一一个可以观看到战场全貌的人。

    他看到罗刹兵举着短刃和盾牌，像割草一样，将红巾军将士成排地格杀。他看到高丽人仆从从侧面杀入战场，手中朴刀乱挥，将护在芝麻李侧翼的赵君用等人，逼得节节后退，狼狈不堪。他看到红巾军将士在遭受了重大伤亡的情况下，兀自死战不退，用生命捍卫来之不易的自由。他看到芝麻李从肩窝里拔下标枪，反手丢向罗刹人脖颈。然后重新举起刀，呼喝酣战，手下无一合之将。

    一阵风吹过，血雾遮挡住他的视线。当战场的景色渐渐清晰，他已经找不到芝麻李的身影。但是在人群中，徐州军的帅旗，却依旧高高地飘扬，高高地飘扬，旗杆笔直，就像芝麻李不肯曲下的双腿。

    又一阵血雾滚过，红巾军战旗再度被吞没。当视野重新恢复清晰的时候，他看到兀剌不花在不停地挥舞令旗，将一个又一个等同于谋杀的指令，毫不间断地送到战场上的蒙元将领手里。他看到那些骑兵将领从传令兵手里接过令旗，催动马队，杀向了已经被芝麻李等人抛在身后的战团。

    “不好！”看着蒙元一方的骑兵越冲越快，朱八十一惊呼失声。然而，他已经来不及做任何事情。那伙骑兵就像猛兽一边扑到了林字营统领张小五面前，瞬间，几将此人连同他的将旗一道，淹没在耀眼的刀光里。

    战团被切去了厚厚的一角，血流成河。已经被磨得只剩下五百多人的罗刹高加索千人队，再度被释放了出来。他们就像出了笼的魔鬼，阵列由圆型，再度变成了长长的锥形。跟在蒙古骑兵身后，纵横穿插，所过之处，尸横遍野。

    林子营的主将和几名千夫长先后战死，士卒转眼伤亡过半，侥幸没有死在罗刹人屠刀下的弟兄们再也坚持不住，转过身，退潮般从阵前败了下来。重新加起速度的蒙古骑兵，则像野狼一样，从背后扑向毛贵带领的前军。已经在跟罗刹人交战中伤亡超过了三成的前军，在巨大的压力下也迅速崩溃，除了少数百十个人还跟在毛贵身边死战不退之外，其他弟兄，丢下了战旗和兵器，四散奔逃。

    战场上的局势急转直下。雪崩从一个点开始，迅速波及成面，然后继续向队伍内部延伸。败了，败了，罗刹鬼太厉害了。兀剌不花老奸巨猾。很快，恐惧和绝望，就蔓延到了全体徐州军将士心中，很多跟敌人尚未发生接触的士卒，也被最早退下来的那批吓破了胆子的家伙推搡着，丢下来之不易的兵器，扯下头上的红巾，加入逃命队伍，踉踉跄跄，就像一群失去灵魂的牛羊。

    而蒙元骑兵和步兵，则像赶羊一般驱赶着他们，从背后压向芝麻李。将芝麻李压得进退失据，无法力挽狂澜。数支标枪再度从半空中飞来，将举着帅旗的亲兵推下马背。人群猛地向前一挤，又向后仓惶撤退，帅旗转眼间就被无数双大脚踩进了血染的泥浆中，再也看不出原来的模样。

    “不能退，不能退，你们身后就是徐州啊！”朱八十一挥舞着钢刀，发了疯般大喊大叫。但是，他的声音，却被扑面而来的哭嚎声吞没。败兵宛若蚂蚁，成群结队地从他身边跑过，跑上吊桥，跑进四敞打开的北门，在门洞里挤成一团，自相践踏，死无全尸。

    “不能退，回去，回去！”他举刀砍翻两名逃兵，逼着其他逃兵重新返回战场。但是，被吓破了胆子的逃兵当中，没有人再认他这个左军都督，也没有再认他这个佛子，在血淋淋的死亡面前，一切传说都苍白无力。

    又一名溃兵从他身边跑过，朱八十一挥刀去砍。后者毫不犹豫地举刀招架。两口钢刀在半空中相遇，断为四截。朱八十一愣了愣，迅速从腰间拔出杀猪刀。那么溃兵则趁机逃远，不肯做丝毫的耽搁。

    “呜呜，呜呜，呜呜........”催命般的号角声再度响起，放倒了芝麻李的帅旗之后，蒙元一方的队伍再变。不再是齐齐整整的军阵，而是分成十余人，或者二十余人的小队，在高丽仆从的带领下，扑向那些仍在顽抗的红巾军勇士，将他们一个接一个杀死。然后追向那些逃命者，驱赶着他们，不准他们停下脚步来思考，不给他们重新鼓起勇气的机会。

    “都督，咱们也赶紧撤吧！趁着罗刹鬼没杀过来！”左军千夫长孙三十一吓得两股战战，抱住已经进入疯狂状态的朱八十一，大声祈求。

    留守在原地的其他各营，已经被溃兵冲乱了套。将士们各不相顾，争先恐后奔向吊桥，奔向北门。而狭窄的吊桥和北门，根本无法接纳如此庞大的人流。很多将士跑着跑着，就被自己人挤进了护城河中，一转眼，就彻底失去了踪影。

    “都督，咱们也赶紧撤吧！咱们从东门绕回去，小的在您家中藏了几辆马车，咱们收拾收拾，立刻出城！！”百夫长牛大也凑上前，哆哆嗦嗦地说道。

    “跑，往哪跑？！四处都是大元朝的地盘，你还能跑到天上去？！”朱八十一忽然回过神来，面容狰狞得就像一头恶鬼。抬起脚，他先将牛大踹翻在地上。然后劈手从亲兵手里夺过自己的将旗，“左军——，跟我上！”

    “是！”军阵当中，响应者寥寥无几。大伙能坚持到现在不没趁乱逃走，已经给他这个大都督争足了面子，再也无法付出更多。

    “你们——！”朱八十一愣了愣，脸上露出了白痴般的笑容。他把已经他们当了自己人，可是，他们却依旧愿意去做奴隶。他们已经被奴役了七十多年，早已没有了当初十万人蹈海的勇气！

    好吧，是他自作多情了，殉国的血性？那些有血性者，早就死绝种了，根本活不到现在。想到这儿，他猛地把将旗举起来，狠狠塞进了面如土色的苏明哲手里，“姓苏的，我不要求你跟我一起去死，我要求你带着这群孬种，去西门。然后拿了府上的东西一起逃命！不要去挤北门，去那边，你们只会死得更快！”

    说罢，他又将目光转向所有人，冲着大伙大笑着挥手，“再见了，我祝你们个个都长命百岁！”

    扭过头，他努力控制着自己的眼泪不要再淌出来。拎着杀猪刀，逆着逃命的人流，直奔兀剌不花的帅旗冲去。他还有一口气，有四个用标准黑火药制作的竹壳手榴弹。他还有机会一命换一命，送那个屠夫上西天。

    所有看到他的溃兵，都主动绕道而走，谁也没勇气阻挡他的脚步。身后不知道是哪个哑着嗓子喊了几声，也不知道喊的是什么内容。然后，又响起了稀稀落落的脚步声。朱八十一知道有人跟上来了，他不知道是多少。他不愿意停下来等他们，这一刻，他的所有勇气都集中在两条腿上，不能停下来，也不敢回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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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一章  与子偕行

﻿第三十一章与子偕行

    杀戮还在继续，除非有奇迹出现，此战的结果已经无法更改。

    除了芝麻李、赵君用和毛贵三人，还各自带着数百亲信且战且退之外，其余各营已经彻底被打散了架。兵找不到将，将顾不上兵。能挤上吊桥的，就顺着吊桥往城门洞处挤，挤不上吊桥的，就直接跳进冰冷的护城河。那些连跳河都来不及的，则沿着河岸向东西两个方向逃命，徐州城有四个大门，只要逃到东西两个城门口，他们就还有回家收拾细软的机会。

    而兀剌不花麾下的蒙元官兵，则从背后追上至少五倍于己的红巾军将士，将他们一个挨一个戳死在地上，简单得如在割草。

    一个十人队可以追杀一百名红巾军。一个百人队可以在战场上横扫千军。哪怕只有两三名罗刹兵，也照样可以追着数以十计的红巾军猛砍，丝毫不必担心后者敢于回头反击。

    就连盔甲兵器和红巾军差不多档次的高丽棒子，都像喝了曼陀罗汁一样，兴奋地追着红巾军背影，一个个志得意满，杀气腾腾。

    一名兴奋过度的高丽仆从，举着滴血的朴刀扑向朱八十一。他腰间已经挂了三颗不肯瞑目的头颅，马上就要收获第四颗。不过，这第四颗人头却不肯低下脖子让他砍，却忽然侧开了一步，然后手臂横着就扫了过来。

    “噗！”那名高丽仆从听到一记熟悉的声响，然后双手捂住自己喉咙，诧异地睁圆了眼睛，到死，也不敢相信，眼前这个看上去失魂落魄的家伙居然会反抗，居然还有如此利落的身手。

    朱八十一抬起手背在自己脸上抹了抹，继续撒腿向前猛跑。距离兀剌不花的指挥台至少还有五六百米远，他必须在有人注意到自己之前加快速度。

    几名骑着高头大马的蒙古骑兵从他身边只有十米远的飞驰而过，却没有停下来追杀他的兴趣。战场上跑丢了方向的红巾军士卒太多了，这个只穿了件皮甲的家伙，一看就不是什么大官，不值得骑兵浪费时间。

    又一股高丽仆兵迎面扑来，朱八十一侧身绕了个圈子，避免与对方正面相撞。这些高丽兵和先前那几个蒙古兵同样不识货，对近在咫尺却跑得颇快的“大鱼”视而不见。

    朱八十一继续在混乱的战场上逆着人流前行，就像一只孤独的飞鹰。

    又有两波官兵被他避了过去，距离兀剌不花的帅台已经不到四百米。他感觉到自己的心脏砰砰砰狂跳，呼吸沉重得像是在拉风箱。

    眼前的溃兵越来越少，敌军也越来越少，视野越来越清晰。

    两名浑身是血的罗刹兵看到了他，愣了愣，狞笑着扑了过来。这两个人刚刚解决了一小队死战不退的红巾军，累得满头大汗，脚步也远远落在了同伙的后边。正愁追溃兵追起来太累，如今居然有傻子自己送脑袋上门，教他们如何不喜出望外？！

    朱八十一绕了几步没能摆脱，最终被二人挡住了去路。一伸左手，他从腰间扯出一个竹筒，试图速战速决。然后将竹筒举起来之后，才猛然发现，自己居然事先忘记了点燃引火用的艾绒。

    现掏火折子去点引线肯定来不及了。朱八十一想都不想，劈手将竹筒砸向已经近在咫尺的罗刹兵。然后右手举起杀猪刀，朝着此人的心脏狠狠刺了过去。

    “啪！”竹筒被罗刹兵用短刀砍成了两瓣，黑火药失去约束，从半空纷纷扬扬落下来，洒了此人满头都是。没等他来得及用手去擦，杀猪刀已经刺到了胸口。“当！”地一声，溅出连串的火星。

    “嗯！”罗刹兵被胸口处传来的巨大力道推得接连后退，然后挥动铁盾，拍向朱八十一的脑袋。朱八十一躲闪不及，只好奋力向前一扑，连人带刀，扑进了罗刹兵怀里。

    铁盾砸空，罗刹兵右手利刃抬起，从斜下方刺向朱八十一小腹。朱八十一左手下压，握住了他的手腕。右手的杀猪刀再度举起，扎向罗刹兵的咽喉。

    罗刹兵训练有素，立刻丢了盾牌，用左臂架住朱八十一的右胳膊。杀猪刀刺不下去，短刃也挑不起来。二人纠缠在一起，眼睛瞪着眼睛，鼻孔间的白烟清晰而见。

    另外一名罗刹兵看到有便宜可占，立刻绕到了朱八十一身后，准备给他致命一击。电光石火间，朱八十一感觉到了危险临近，嘴巴大吼一声，双臂双腿腰肢同时发力。像推牲口一样，将对面罗刹兵推出了五米多远，仰面朝天躺在了地上。

    背后的罗刹兵一刀刺空，抢步上前再刺。忽然有一双套着华丽铠甲的手臂从侧面探了过来，死死地抱住了他的腰杆。

    两度攻击均已失败告终，这么罗刹兵恼怒异常。刀尖立刻调转方向，朝抱着自己的那个红巾军大将猛砍。一刀，然后又是一刀。

    “啊——”那名身穿镀铜铠甲的红巾军大将疼得厉声惨叫，却宁死不肯松手。

    朱八十一恰巧回过头来，看到刚才被自己踹了一脚的孙三十一像蔓藤一样挂在罗刹兵腰间，血从后背的伤口上喷泉般往外喷。

    “啊——！”他张口发出一声大叫，不再管被自己撞翻在地的另外一名罗刹兵，跳起来，双腿凌空朝被孙三十一抱住的这个扑了过去。整个人像炮弹般，狠狠地砸在了此人的前胸上。

    “嘭！”杀猪汉的块头，远远超过平素连肉都舍不得吃的孙三十一。强大的冲击力令罗刹兵身体向后一仰，重重地摔在了血泊中。

    朱八十一也站立不稳，身体踉跄了几步，膝盖一弯，恰巧跪在了罗刹兵胸口上。这是他平素杀猪的最基本动作，从十二岁被酒鬼师父逼着拿刀，一直学到了酒鬼师傅死。期间不知道断送了多少牲畜的性命，每一个动作都早已演化成了本能。

    只见他瞪着通红的眼睛，膝盖死死压住罗刹兵的胸口。刀尖贴着锁骨向颈窝一捅，“噗”，透过皮肤、肌肉毫无阻碍地直达心脏，然后行云流水般拔出来，带出一股半丈高的血泉。

    被血泉淋了满头的朱八十一随即跳起，拎着杀猪刀扑向刚刚爬起来的另外一名罗刹兵。那名罗刹兵被他浑身上下冒出的杀气吓得两腿发软，钢刀和铁盾乱挥，死死护住身上的裸露部位。

    有根简陋的长矛贴着地面扫过来，将此绊了个踉跄，正跪在朱八十一面前。朱八十一想都不想，凭着多年养成的本能又是一刀。“噗”，杀猪刀顺着颈窝位置捅穿了心脏，与上一刀毫厘不差。

    “三十一，三十一！”苏先生丢下长矛，从血泊中扶起奄奄一息的千夫长孙三十一。

    孙三十一的瞳孔已经发散，看着朱八十一，艰难地挤出一个笑脸，含恨而逝。

    “长史——，长史——！！”徐洪三带领着百余名汉子混乱不堪的战场上钻了过来，一半为亲兵，另外一半儿则出自最早接受训练的那批军官，个个浑身是血。看到苏先生怀里的孙三十一，愣了愣，默默地低下了头。

    “你们-----?!”朱八十一没想到真的有这么多人会跟自己一起去死，并且其中还包括胆小如鼠的苏先生，愣了愣，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苏先生讪讪咧了下嘴，没有说一个字，放下孙三十一的尸体，从腰间解下一根冒着烟的艾绒，双手捧给了朱八十一。

    朱八十一立刻明白了对方的意思，伸左手接过艾绒。然后迅速将右手的杀猪刀别到了腰上，顺势扯下第二枚竹筒，“跟我来，咱们去炸鞑子！”

    “炸鞑子，炸鞑子！”苏先生和徐洪三、牛大、王胖子等人，或者平端长矛，或者举着一个竹筒，寸步不落。

    此去必死无疑？!但大伙至少活过，像个人一样活过！

    这一小股直立而行的人，立刻吸引了周围无数道目光。十来名高丽仆从匆匆忙忙跑上前阻拦，被大伙伸出长矛一通乱捅，全都给捅成了筛子。

    一个罗刹兵牌子头带着另外两名罗刹兵也冲了过来，挥舞着短刀挡住大伙的去路。苏先生挥了下手，牛大立刻带着五名弟兄缠住了他们。其他弟兄们则继续跟在朱八十一身后，任背后传来的惨叫声如何凄厉，脚步都不做丝毫停留。

    他们没有时间停留，也不敢跟任何拦路者做过多的纠缠。百余人的小队，不过洪流中的一个小水泡，随便一个大浪拍过来，就会令他们消失得无影无踪。

    又有几名罗刹兵扑上前拦路，王胖子带头扑了出去。

    又有一小队高丽兵从斜刺里冲了过来，读书人刘子云带领几名弟兄迎了过去，手持钢刀，就像一群不屈的刑天！

    头断，还有手做眼。手断，还有心未死，志未丧。即便身体被钢刀砍成了碎片，每一块骨头都被野火烧成了灰，依旧有灵魂持干戈而舞。

    生，为男儿。

    死，亦为鬼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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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二章  与子偕作

﻿第三十二章与子偕作

    随着距离越来越近，元军主帅兀剌不花也终于注意到了这一伙逆流而上的人，楞了愣，脸上露出了一抹赞赏的笑容。

    居然还有人试图用行刺自己的办法来力挽狂澜，不得不承认，能想出这个主意的蚁贼是个奇才，是个脑袋被驴踢过一百次的奇才。且不用说只要帅台上吹响号角，立刻就能调回足够的骑兵，将他们活活踏成齑粉。就是将帅台附近的百余名亲卫，分一半儿过去，也能将他们顷刻间剁成一堆肉泥。

    从行省衙门出来，沿途消灭了数十万红巾军，还是第一次遇到如此有意思的事情。兀剌不花非常不愿意立刻就将那伙异想天开的家伙铲除。慢慢在帅台上踱了几步，他脸上的表情就像正在玩弄老鼠的猫：“帖木儿，看到那伙蚁贼没有？红巾军当中，居然也有如此勇士！”

    “末将这就过去，将他人头给大帅提过来！”亲兵百户帖木儿不屑地撇了撇嘴，大声请缨。

    “不急，让他们再高兴一会儿！”兀剌不花笑着摇摇头，拒绝了帖木儿的请求。然后继续站在帅台边上，用看折子戏一般的目光，欣赏那些那伙异想天开的蚁贼继续向自己靠近。

    他看到不断有人从蚁贼的队伍跑出来，以性命为代价，挡住自己麾下那些自发上前拦住蚁贼们去路的将士。他看到蚁贼的头领像疯了一般，根本不管那些替他开路的喽啰，只顾仰着头朝自己这边猛跑。他看到那支蚁贼的队伍越来越单薄，越来越单薄，转眼之间，就只剩下了不到五十人......

    已经没啥看头了！兀剌不花意兴阑珊地咂了下嘴巴，冲着亲兵百户贴木尔轻轻挥手，“带五十个弟兄去，尽量抓活的。带头的那个小家伙，非常有意思！”

    “是！”帖木儿心照不宣地点点头，脸上露出了淫-----贱的笑容。左丞大人喜欢年青的相哥，这是人尽皆知的事情。待会儿动手的时候，尽量别朝脸上招呼。否则扫了左丞大人的兴，就罪该万死了！

    心中默默地谋划着，他点起五十名身穿铁甲的亲卫，快步杀向那伙不知死活的蚁贼。五十对五十，这已经看在对手敢拼死一搏的的份上，给足了他们尊重。只要双方发生接触，胜负在一眨眼之间，就能分出结果。

    对面的蚁贼，也迅速发现了他们。这回，带头的粗壮汉子没有像前几次那样，采用分兵迎战的方式给他自己制造继续前进的机会，而是大喝一声，主动扑了过来！

    “小子，好胆色，就是长得难看了些！”帖木儿愣了愣，立刻将麾下亲兵调整成密集的三角阵，迎头顶了上去。连列阵都不懂的小家伙，真是自己找死！可惜了，这么胆大的一个后生。

    他看到对手的面孔很年青，身子骨很结实，脚步也很坚定。而这些都不重要，最吸引他注意力的是，对手的目光，居然清澈得像雨后的天空一样，不带任何尘杂。

    忽然间，他看到对手眼睛里，露出一抹笑意。随后，就看到此人用左手的艾绒，压到右手竹筒上面的纸线上。再接着，他看到此人忽然停住了脚步，将手中的竹筒径直向自己的怀中丢了过来。

    “不好！”武将直觉告诉帖木儿，那个竹筒里包含着巨大的危险。迅速收住脚步，他抬起刀，格向竹筒。还没等刀刃和竹筒发生接触，“轰隆！”半空中忽然响起一道炸雷，刹那间，天崩地裂！

    “轰隆!”“轰隆！”“轰隆！”徐洪三等人丢出的竹筒，也在兀剌不花的亲兵头顶先后炸响。有的威力甚是可观，直接将临近的几名亲兵炸翻在地。有的却只是裂成了两半，将附近的亲兵炸得满脸是血。还有将近三分之一的竹筒，根本就没有炸开，被火药的力量推着，像个二踢脚般，在亲兵们的脸孔附近乱窜。每一道火焰从竹筒尾部喷出来，都燎出一股浓郁的焦臭味道。

    “轰隆！”苏先生年龄最大，动作也最慢。别人丢出去的竹筒都炸完了，他的才落到地上。浓烟立刻夹着泥土扶摇而上，将附近的所有人，都吞没在烟雾当中。

    “别恋战！去炸兀剌不花！”朱八十一对原始竹筒手雷的效果，根本没抱太大指望。从腰间迅速抽出最后两枚，用导火线捆在一起，高举着直扑帅台。其他左军勇士也快步跟上，右手举着竹筒，左手举着早已点燃的艾绒，舍死忘生。

    站在帅台上看热闹的兀剌不花和他麾下的幕僚们根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只听到“轰隆隆”一串炸雷，火光伴着浓烟四处乱滚，然后目光里就再也找不到帖木儿等人的身影。待浓烟稍稍散去，本该被抓了当玩物的蚁贼头目，居然已经冲到了距离帅台不到二十步远地地方。而帖木儿和他带过去捉拿蚁贼的亲兵，则躺在地上，一个个被烧得像糊锅巴般，生死不明！

    “妖法！”有几个胆子特别小的，立刻扯开嗓子大声尖叫。同时迈动双腿，奔到高台边缘，毫不犹豫地就往下跳。

    红巾军信大光明教，而刚才那巨响和火光，不是传说中的掌心雷，又是什么？连帖木儿那样像牛一般健壮的家伙，挨上一下都生死不知。大伙都是文官，万一被掌心雷凌空打个正着，岂不是连骨头渣子找不到！

    在未知的事物面前，人会本能地选择盲从。而蒙古贵族当中，平素又向来信奉喇嘛教和萨满教，对怪力乱神，更有一种发自灵魂的恐惧。当即，就有十几名文职和幕僚，跟在尖叫着身后从高台上跳了下去，也不管一丈多的高度，跳下去后大腿是否还属于自己。

    毕竟是文武双全的统帅，兀剌不花的反应远比幕僚们镇定。听到身边的声音不对，立刻抽出宝刀，先砍到了两名大喊大叫的幕僚，然后举起血淋淋的刀刃，指向快速朝自己奔来的众蚁贼，“布洛林，带着你的人，拦住他们！巴图，吹角，让骑兵立刻回来支援这里！”

    “是！”被点了名的罗刹百夫长布洛林用颤抖的声音回应着，带领剩下的五十多名亲兵，在帅台前组成一个更为密集的小方阵。不能让蚁贼中的巫师接近帅台，只要能拦住他小半柱香时间，正在追杀其他蚁贼的骑兵们，就能杀回来。正在追杀芝麻李的那支千人队，也可以迅速撤回，保护大帅的安全。

    如果是对付冷兵器，布洛林的这个选择绝对是正确无比。然而朱八十一所拿的，却是最原始的手雷。看到兀剌不花的亲信正在吹响号角调兵回援，他心中大急。将两只竹筒上的引线同时点燃了，在手中停留了三五秒中，奋力朝方阵正中央扔了过去。

    “轰隆！”一斤半黑火药，凌空爆炸的威力，丝毫不亚于电影中的榴弹炮。（注1）

    “轰隆，轰隆，轰隆！”闷雷般的爆炸声连串响起，左军的勇士们也将点燃了引线的原始手雷抛到了方阵当中，将对手炸得血肉横飞。

    那五十多名手持盾牌钢刀，站队唯恐不密的亲兵，刹那间至少被放翻了一小半儿。距离爆炸点稍微远一点儿的的则摇摇晃晃，像醉鬼一样步履蹒跚了！

    “扔，把竹筒全点了，扔到台子上去！”朱八十一眼前被看到的情景吓了一大跳，但此刻心里想得都是如何跟敌方主帅拼命，哪里还顾得上考虑其他？只是稍微缓了一下神，就将艾绒指向了帅台上被震得站立不稳的一众蒙元高官，也不管哪个是兀剌不花！

    哪里用得着他来命令？早已炸红了眼睛的徐洪三等人，都将手中点燃引线的竹筒奋力抛上了帅台。然后将腰间剩余的所有竹筒也一并抽了出来，混乱捆了捆，点燃引线，接二连三抛了上去。

    这些人是存着必死之心而来，因此在出发追随朱八十一之前，把看得到的竹筒都抢过来绑在了腰间，每个人携带得唯恐不多。此刻没完没了地朝帅台上扔，即便是蒙元官府配制的伪劣产品，数量达到了一定程度，威力也十分骇人。转眼间，整个帅台就彻底被滚滚浓烟包围。爆炸声不绝于耳，火光，也从木制的台子边缘迅速涌起，将生死未明的兀剌不花等高官，全都给罩在了里边。

    “大帅遇险，大帅遇险！”最先听到号角声的骑兵们，放弃追杀对手，策马就往回冲。还没等他们跑完一半儿的路程，只见整个帅台，已经变成了一支巨大的火炬。兀剌不花的羊毛大纛被火苗舔了舔，猛然跳了起来，凌空化成猩红色的一团。

    “轰隆！”随着最后一声巨响，帅台灰飞烟灭。

    “大帅死了，大帅被妖法劈死了！”有人在战场上大声哭喊，调转身形，没命般朝帅台靠拢。。

    “大帅死了，妖法，红巾军会妖法！”正在耀武扬威的高丽兵们反应最为迅速，回头看了看熊熊燃烧的帅台，齐齐地发出一声哀嚎，丢下武器，撒腿就逃。

    “胡说，大帅早就撤下去了，早就撤下去了。跟我来，救大帅！”蒙古千户蛮杜尔策动坐骑，先砍翻了十几名乱跑乱撞的高丽兵，然后用刀尖朝帅台方向一指，大声喝令。

    兀剌不花活着没活着他不知道，可是如果不能将害死兀剌不花的妖人抓住的话，按照军法，他们这些将领即便逃回去，也难免一死！

    “杀妖人，救大帅！”“杀妖人，救大帅！”一干百户和牌子头们心领神会，齐齐举起刀，继续策马朝帅台狂奔。那个谋杀了大帅一定还在帅台附近，谁都没看清楚他如何跑过去的，但是无论如何都不能再让他趁乱逃走。

    “轰隆！”还没等他们跑出五十步远，身背后又响起了剧烈的闷雷声。带队的蒙古千户惊诧地回头，只见有个身穿道袍，头顶火焰状金冠的妖人，一手举着火把，另外一只手拿着个青白色的竹筒子，正在朝罗刹兵里丢。而此人身后，则是数以千计的蚁贼，个个都高举火把，人手一只青白色竹筒。

    “轰隆！”“轰隆！”“轰隆！”竹筒落地，就是一连串巨响，火光夹着浓烟乱窜，将小腿裸露在外的罗刹兵，烧得抱头鼠窜，鬼哭狼嚎。

    “唯光明故，可涤荡世间众恶。唯光明故，可知过去未来。唯光明故，诸邪辟易，唯光明故，无惧，无忧，无病，无逝，灵魂永生！”火光和硝烟当中，光明使唐子豪满脸慈悲，一手举着火把，一手举着装满了黑火药的竹筒，带领着千余名信徒，边走边扔。将沿途所遇到的罗刹鬼兵，全都超度到了光明神国。

    “杀鞑子!”摆脱了追兵的压力，芝麻李带领亲信，掉头杀回了战场。

    “杀鞑子！”前军都督毛贵也敏锐地察觉到了身后的变化，收拢手下残兵，咬着牙，冲进向芝麻李靠拢。

    “杀鞑子！”风字营千夫长魏子喜从尸体堆中爬出来，扑向距离自己最近的一名高丽仆从。那名高丽人吓得撒腿就跑，根本不管魏子喜此刻空着双手，而他自己却拿着明晃晃的朴刀。

    “杀鞑子！”“杀鞑子！”

    赵君用杀了回来！

    彭大杀了回来！

    那些还没来得及逃远的，还有已经受伤倒地的，只要还走得动路，也都纷纷举起兵器，冲向仓惶撤退的蒙元将士！

    前一刻，他们还是一群失去勇气，任人屠戮的羔羊。这一刻，他们却又全都变回了狮子。

    “杀鞑子，杀鞑子！”被高丽仆从逼着站在黄河畔坐以待毙的百姓们，看到战场上的情景，也都热血沸腾。弯腰捡起石头，土块，抓在手里，冲向忐忑不安的高丽人，将后者打得抱头鼠窜！

    “杀鞑子，杀鞑子！”徐州城四门洞开，战兵，辅兵，还有无数普通百姓，拎着菜刀、木棒、竹杆，争先恐后涌向战场。转眼间，就将剩余的蒙古兵和罗刹鬼们吞没在一片洪流当中。

    注：美国南北战争期间，十二磅榴弹炮炮的炮弹，装的就是黑火药，药量五百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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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三章 封神演义（盟主加更）

﻿第三十三章封神演义

    “他叔，听说了吗？兀剌不花带领二十万精锐去打芝麻李，结果给芝麻李给揍了个全军覆没！”傍晚时分，卖炊饼的张老汉放下担子，冲着路边卖羊杂汤的王老汉低声询问，皱纹纵横的老脸上，这一刻竟然写满了畅快。

    “怎么没听说？”卖羊杂汤的王老汉警惕地四下看了看，然后压低了声音，神神秘秘地回应，“这几天城里头到处都在嚷嚷这件事儿。大伙都说，那兀剌不花走一路屠一路，不知道杀了多少无辜。这回，也是报应来了！”

    “怎么说不是呢！听说那逃回来的高丽人哭诉，那兀剌不花原本都赢定了，半空中突然打下个霹雷。将兀剌不花和身边的亲兵全给劈了个粉身碎骨!”卖炊饼的张老汉点了点头，仿佛自己亲眼目睹了一般，笑得好生满足。

    “不是一道，是五道。第一道先劈了兀剌不花老贼，后面四道，东南西北，将二十万大军杀了个干干净净！”卖羊杂汤的王老汉也笑了笑，认认真真地纠正。顺手拿出一个大木碗，用抹布随便擦了擦，从锅里舀了一大碗羊杂汤，又狠狠心，朝里边多放了几段肥肠。然后将碗朝桌子边上推了堆，故作大方地说道：“来，喝碗羊杂暖暖身子。这顿，老哥我请！”

    “那，那怎么好意思！”卖炊饼的张老汉咽着吐沫摆手，最终还是抗拒不了肥肠的诱惑，斜着身体坐到满是油污的桌案边。顺手拿出两个饼子，一个自己用手撕着朝碗里泡，另外一个推给王老汉，“这个，算我请客。咱们哥俩，今天为了......”

    不敢明说，将目光东南方向斜了斜，点头微笑。

    “芝麻炊饼啊，好东西！”王老汉也不客气，自己端了碗清得可见底儿的羊汤，一边就着炊饼往肚子里倒，一边含糊不清的说道，“我跟你说啊，你这炊饼啊，以后可要出大名了。知道那芝麻李怎么起的事么，就是每人发一个炊饼，然后带大伙一起上！”

    “可惜咱们这边，没有那等英雄人物，否则，老汉我把这筐子炊饼全舍了，又值几个钱啊？！”

    “可不是么？咱真定府要是有谁敢学一学芝麻李，老汉我天天羊汤让他可着劲儿喝！”

    两个黄土埋了半截的老汉，你一句，我一句，边吃边聊。越说声越高，越说声越高，热辣辣的话语吹破十二月的寒风，在空中飘飘荡荡。

    “话说玉皇麾下托塔天尊李靖，兄弟九人驻守通天河，妖魔鬼怪到此一概止步。到底是哪九位仙爷？各位看官莫急，且听俺慢慢道来！除了李靖李元帅之外，这排在头一位的，名字叫做云里金刚彭大，手持一把开山巨斧，重一万四千多斤.......”大都城的茶馆里，说平话的先生一拍惊堂木，两眼紧闭，如醉如痴。

    “得了吧，老九，一场通天河大战，你从早晨说道现在，我这厢茶水都灌下去四壶了，你那边正主还没出场呢！别灌了，别灌了，赶紧换一段过瘾的！”有名老茶客听得着急，从口袋里掏出几枚至大通宝，“当啷”一声扔进说书人身边的小竹筐里。

    “好咧！”说书人赶紧把眼皮睁开，双目中精光四射。抬手之间，两枚元武宗在位时铸造的至大通宝已经不见了踪影。随即又是一拍醒木，“啪。这其他几位将军的来历，咱们且不细表。今天单说这第八位将军，四翼大鹏雷震子。”

    “好！”才报了个名字，周围喝茶的小贩、轿夫、还有一些落魄读书人，已经大声喝起了彩来，一个拍打桌椅，兴高采烈。

    被大伙唤作老九的说书先生四下拱手，清了清嗓子，继续大声讲述，“话说那雷震子，乃天地雷电所孕，生后无人照管。恰恰周文王姬路过，捡来认为第八十一子，送与云中子老仙代为抚养。因为他相貌奇特，与文王的命格相冲。因为文王不敢让他随了父姓，就取了大周国的谐音，改姓朱.....”

    “好！”周围又响起了一片喝彩，众茶客拍案大笑，笑得满脸是泪。茶水把青衫溅湿了一大片，也不顾上去擦。

    托塔天尊李靖指的是谁，大伙都心照不宣。四翼大鹏指的是哪个，更是呼之欲出。大都城乃天子脚下，朝廷的眼线多，有些“谣言”不敢胡乱传。但听个平话肯定不犯法，而说评书的先生和茶馆老板，只怕客人不够多，在自己这边坐的时间不够长，当然大伙喜欢什么就说什么。

    这种挂羊头卖狗肉的事情，肯定瞒不住朝廷在民间的眼线。很快，有关秘奏就通过特殊途径送进了皇宫里头。蒙古帝国第十五任天可汗，蒙元王朝第十一任皇帝孛儿只斤·妥欢帖睦尔看过，气得飞起一脚，就把摆在身前的御案踹翻在地上。随后有从身边抄起一把平素做木匠活用的铁锤，“七里咔嚓”将他自己刚刚做好的自鸣宫漏砸了个粉身碎骨！

    正在延春堂里伺候皇帝起居的太监宫女们，被吓得面如土色，趴到地上，连大气都不敢多出一声。谁都知道，眼前这位皇帝陛下脾气上来时，“天威”浩荡得厉害。这个节骨眼儿上往跟前凑，，脑袋肯定会像那个宫漏一样被锤子砸个稀巴烂，哪有机会把劝解的话说出来？！

    大明殿门口当值的怯薛们，也都是聪明人。赶紧偷偷分了一个口齿伶俐的，跑到西侧的明仁殿去搬救兵。那明仁殿的第二皇后奇氏，乃为妥欢帖睦尔在幼年被驱逐到平壤时的高丽侍女，与妥欢帖木儿算得上共患难过的。听到怯薛的描述之后，立刻扔下手上的波斯猫，由随身太监朴不花搀扶着，大步流星朝延春阁走来。

    蒙元王朝皇宫虽然建得颇为花心思，但论规模，比大唐和大宋的皇宫都小了不少，跟后世大明朝的皇宫，更是差了不止一点半点。因此这位奇皇后并没花太长时间，就已经来到了延春堂门口，先吩咐朴不花撩开厚厚的毛绒外帘，趴在门缝上朝里头偷看了几眼，然后亲手将门推开，笑着说道：“大汗这又生谁的气呢？把好不容易才做出来的流水漏也给砸烂了。看看，这满地是水，大冬天的，也不怕寒了腿！”

    哄完了妥欢帖木儿，扭过头，又对趴在地上的太监宫女们大声呵斥道：“一群没眼色的东西，还不赶紧动手收拾干净了！难道还要等着大汗专门给尔等下一道圣旨么？”

    “是！”一干都快要被吓昏过去的太监宫女们，赶紧大声答应着。从地上跳起来，七手八脚地去收拾残局。奇氏轻轻摇了摇头，再度转过身，抢过妥欢帖木儿手中的锤子，像哄孩子般哄道：“大汗如果看这东西不顺眼了，叫底下人抬出去烧了便是。何必亲自动手去砸？!来，臣妾替你，接下来该砸哪？大汗只要吩咐一声，臣妾立刻去砸它个稀巴烂！”

    说着话，将铁锤高高地举过了头顶，做横眉怒目状。妥欢帖木儿累出了一身汗，肚子里的火气早就消了大半儿。此刻见到奇氏动作顽皮，忍不住就“噗哧”一下笑出了声音。笑过之后，心中剩下的怒火也熄了。摇摇头，叹息着说道：“已经烂到这种程度了，还何须你来动手砸。算了吧，来人，把宫漏抬出去烧了吧！”

    说到这儿，他心里又突然涌起一股悲凉，摆摆手，对着刚刚跑进来的怯薛们吩咐，“不用了，留下它。朕，朕明天找东西修修，修修吧，唉！说不定，说不定还能让它好起来！”

    “诺!”众怯薛们听得满头雾水，只好答应一声，又倒着退出了门外。

    “唉！”望着已经被自己砸得破烂不堪的宫漏，妥欢帖木儿继续长吁短叹。这大元帝国，眼下不就是一架烂宫漏么？先被权臣燕铁木儿胡乱给砸了一通，又被权臣伯颜给胡乱砸了第二通。等自己终于长大了，联合脱脱驱逐了伯颜，整个帝国已经烂得到处都是窟窿，想修都不知道该从哪里先下手了。

    妥欢帖木儿自问不是个昏庸的皇帝，至少，比起他的父亲忽都笃可汗和叔叔札牙笃可汗可汗来，要机敏勤政得多。前两位可汗实际上都是权臣燕帖木儿的傀儡，非但皇帝当得稀里糊涂，死也死的稀里糊涂。而他，至少熬死燕帖木儿，并且设计驱逐了伯颜，将横贯东西的天下第一帝国，重新抓回了天可汗手中。

    只是，抓回来之后，才知道这个帝国已经被燕帖木儿和伯颜给糟蹋成了甚么模样？朝廷治下，饿殍遍地，盗匪横行，当文官的只管变着法子捞钱，所属始参日拜见钱，无事白要曰撒花钱，逢节曰追节钱，生辰日生日钱，管事而索曰常例钱，送迎曰人情钱，勾追曰赍发钱，论诉曰公事钱......。明目之多，冠绝古今，让他这个当皇帝的都叹为观止！、

    而那些当武将的，当武将的，则吃空饷吃到帐下亲兵都没剩下几个，遇到上头查验时，居然要把家中的奴才和婢女，套上铠甲去滥竽充数。

    至于西域诸汗国，就更不说了。当年若非自己的祖父曲律可汗狠狠去打了一通，早就纷纷自立门户了。即便如此，现在朝廷想要从各汗国手里调点了兵马来平叛，都难比登天。除了金帐汗国像羊拉屎般给挤出了万把人之外，其他各汗，都将自己的圣旨当成了耳旁风。，

    可就这万把精锐，还被河南江北行省的右丞兀剌不花一仗就给葬送了大半儿。上至兀剌不花和他身边的文武幕僚，下到百夫长，牌子头，居然被一群蚁贼给杀了个干干净净。侥幸逃回来几个高丽人，全都是吓破了胆子的。只会说，打雷，打雷，天罚什么的，问及具体过程，则一个字都说不清。害得战斗都过去快两个月了，朝廷这边，连兀剌不花到底怎么打输的都没弄明白，更甭说根据徐州那边的敌情，重新调兵遣将前去平叛了。

    注：为第六位盟主，小弟蚂蚁加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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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四章  旁观者清

﻿第三十四章旁观者清

    天罚之说，妥欢帖木儿是打死也不会相信的。若论侍奉神佛之虔诚，谁还能比得过皇家？每年光是花在半法事上头的钱，就数以亿计。即便前几年两浙灾荒，黄河接连决口，国库里拿不出钱来赈灾，办佛事的钱皇家都没消减过。吃了皇家的好处，却帮着外人把皇家的御史大夫用天雷给劈了，这佛陀，不就跟皇家养的那些贪官一个德行了么？

    “罪过，罪过！嗡班则尔萨垛吽！”妥欢帖木儿被自己心中突然冒出来的古怪想法吓了一跳，赶紧双手合十，朝着西方念诵经文。

    佛肯定是公正的，否则也不会保佑自己以孤儿之身登上帝位。自己礼佛肯定是虔诚的，否则也不会感动佛陀，让自己先熬死了燕铁木儿，又联合伯颜一手养大的侄儿脱脱，解决掉了伯颜这个大权臣。既然佛陀和自己都没出问题，那问题肯定出在别人身上。那个所谓的晴天霹雳，十有七八是红巾贼们杜撰出来，然后故意四处传播，借以蛊惑无知百姓。

    可那到底是什么东西呢？据中书右丞相脱脱的推断，那扭转战局走向的惊天一击，应该来自一门射程非常远的盏口铳。可盏口铳那东西，妥欢帖木儿自己平素也没少摆弄。以他的制器本领，用了最好的铜料和泥范，铸出来的盏口铳不过是五尺长短，装满了火药之后，可以把三斤重的铁蛋射出两百步远。蚁贼们当中即便也有能工巧匠，造出同样的盏口铳来架在城墙上，居高临下的发射，距离能增加一倍也顶天了。而徐州城下还有一道颇为宽阔的护城河，两军在城外野战必然要先摆开阵形。兀剌不花即便再蠢，也不会把他的帅台就搭在护城河边上，让芝麻李一抬手就能打到他的鼻梁！

    更何况，盏口铳的准头怎么可能精确到那种地步，第一次发射就能直接将数百步远的帅台给轰塌？那还是盏口铳么，还不如说是掌心雷呢？至少后者还让人多少可以想象。

    苦思冥想，妥欢帖木儿也弄不明白，兀剌不花到底死在什么东西手里。心情不由得又开始烦躁，伸手就朝先前放铁锤的地方摸去。奇氏皇后一看，赶紧把自己的手递了过去，一边忍受着手指处传来的剧痛，一边笑着说道：“大汗今天这是怎么了？老是唉声叹气的。您自己光犯愁有什么用啊？！俗话说，君王有事，臣子当分其忧。您派人把脱脱丞相叫来，听听他的说法，不比一个人在这里生闷气强么？”

    “我不是生闷气，我是不明白.....”妥欢帖木儿猛地将奇氏的手推到一边，大声回应。猛然间，他又觉得自己这样做，有点儿对不住奇氏自幼相伴之情。长长吐了一口气，放缓了语

    调解释道：“已经这么晚了，怎么好再宣丞相入宫！况且能替朕拿主意的时候，他早自作主张了。到现在还没替朕拿出个章程来，就是说他自己暂时也没想好！”

    “噢！”奇氏愣了愣，笑着点头。从丈夫的话语中，她能听出对中书右丞相脱脱严重的不满。这也难怪，除了脱脱，还有谁家兄弟两个同时入朝掌握大权的？假以时日，岂不又是另外一个燕铁木儿？

    想到燕铁木儿连续弄死了两个皇帝，数位皇后的壮举，奇氏就对自家丈夫的担忧感同身受。略微沉吟了一会儿，又低声建议道：“如果大汗不想这么晚了还去打扰脱脱的话，何不把遇到的事情跟臣妾说说。臣妾虽然愚钝，但有个人听您说话，总比您一个人闷着强！”

    “嗯！”妥欢帖木儿沉吟着抬起头，刚好看见奇氏温柔的面孔。后宫干政，同样是导致大元朝糜烂至此的重要原因之一。但奇氏应该和以前那些干政的女人不一样吧！奇氏毕竟是高丽人，不像其他蒙古女人那样，几乎每个身后，都站着一个庞大的家族。

    “也好，你来听听，外面那些没用的东西都做了哪些混账事情！”想到奇氏的高丽人身份，妥欢帖木儿心情安定了不少。叹了口气，将两个月前那场稀里糊涂的战败，缓缓道来。末了，还不忘记加上当下民间广为流传的那些平话，并表示自己对此深恶痛绝。

    “原来是一些无知草民趁机发国难财啊！”奇氏心里对战场争雄没有任何概念，对如何收拾那些升斗小民，却能提出一个非常清晰的思路，“大汗明天下一道圣旨，严禁民间再说那个什么‘武王伐纣平话’不就行了么？凡是有再借机宣泄对朝廷不满者，全都杀头抄家。把这本平话的最早著述者也派人抓了，男的砍头，女的拉去做营妓。看看谁还敢继续瞎嚼舌头根子！”

    她生得柔柔弱弱，说话时的语气也斯斯文文，只是嘴巴里吐出来的字，却个个都带着血光。妥欢帖木儿先被吓了一跳，随即忍不住摇头苦笑，“怎么抓，眼下大都城里说平话为生的，十个里头有九个在说这本‘武王伐纣’，又都没落下什么字据，总不能全部抓起来杀光了。况且那最先著书的家伙，早已死了几十年了，坟头埋在什么的地方都不知道。朕怎么可能把他挖出来再杀一次？！”

    “早死了几十年的家伙，书中就提到过芝麻李等人？！”奇氏也是大吃一惊，忽闪着一双妩媚的丹凤眼追问。

    “怎么可能，是最近有人又偷偷重新改了过的！”妥欢帖木儿叹了口气，脸上的表情非常无奈。莫说找不到那个偷偷改编平话给朝廷添堵的家伙，即便将他找出来杀掉，又能怎么样呢？一本明眼人一看就知道为胡编乱造的东西，却在两个月内传遍了大江南北。这件事，本身就已经说明了在老百姓眼里，大元朝廷已经成了什么模样！

    “有人改过，那肯定是芝麻李的人！”到底是跟妥欢帖木儿一道经历过风浪的女人，奇氏眼珠一转，就想到问题的关键所在。“肯定是！把平话改成这样，能从中捞到最大好处的，就是芝麻李这个反贼！大汗派人暗中去摸，顺藤摸瓜，保证最后能摸到徐州反贼那边！”

    “嘶！”妥欢帖木儿又愣了愣，凛然变色。“对啊，朕怎么先前没想到这一点！光为民间那些愚夫愚妇生气了。却没想到，是有反贼从中推波助澜！”

    “大汗光明磊落，不屑耍弄这些上不得台面的阴谋诡计，所以才一时没能想到！”奇氏先拍了一句自家丈夫的马匹，然后带着几分得意继续补充。“芝麻李之所以这样做，无非是想借此打击朝廷兵马的士气，拖延您下一次派人征剿他的时间。而大汗您，绝不能让他遂了意！”

    “朕当然不能让他遂意！”想明白其中关窍所在的妥欢帖木儿狠狠捶了一下柱子，信誓旦旦地说道。

    然而看到自己迅速红起来的拳头，他的嘴巴里又开始发苦。打仗，是需要兵马钱粮的。后者还好办，自己多印几叠宝钞，逼着中书省的富户们拿实物来兑换就行了。但兵马呢，河南江北行省的人马，眼下正被平章巩卜班带着跟刘福通激战呢，根本拿不出更多兵来。否则两个月前，朝廷也不会让兀剌不花统率罗刹兵出征徐州了。

    如今罗刹兵刚战死了一半儿，剩下的另外一半儿士气低落，短时间内肯定不能再往徐州附近派。除此之外，最便捷的方式，就是从中书省调兵了。而中书省的兵马如果有必胜的把握也好，要是也像两个月前一样全军覆没于徐州城下，万一芝麻李趁势发起北伐.......

    沿着运河一路向北推进，途中几乎无任何阻挡！不能动，中书省的兵马绝对不能动！妥欢帖木儿将拳头又握了起来，指关节处咯咯作响。

    “看你，想事情就想事情，何必跟自己为难？”奇氏心疼地将妥欢帖木儿的手拉到自己嘴边，对着红肿处轻轻吹气。“即便让芝麻李多得意几天又能怎么样？他不过是借了刘福通的势。等大反贼刘福通被剿灭了，回过头来再派兵对付他们这些疥癣之痒，也不过是举一下手的事情！”

    这话，听起来着实让人心里头舒服。但妥欢帖木儿却依旧愁眉不展，“如果几个月前，的确像你说得这样，那芝麻李不过是借了反贼刘福通的势，趁火打劫而已。但眼下.....唉！”

    说着话，便又是一声长叹，心里头仿佛压了一座山般沉重。

    奇氏听了，少不得又要出言开解，“眼下又怎么了，前后不过几个月时间，一群刚刚放下锄头的农夫，还能脱胎换骨不成？！”

    “芝麻李未必能脱胎换骨，但是别人，却说不准!”反正已经跟奇氏说了足够多了，妥欢帖木儿索性说得再详细些。万一又像刚才一样，奇氏能站在旁观者角度，一语点醒梦中人呢？总好过自己对着空荡荡的延春堂发愁。

    “谁，哪个这么有本事，三两个月内就能变成另外一个人？”奇氏果然聪明，立刻就从丈夫的叹息声中，发现了新的症结所在。

    “是那个叫朱八十一的！”妥欢帖木儿走回刚刚被太监们收拾好的桌案后，抓起毛笔，用嘴舔了舔，在纸上写下一个人的名字。“就是平话里那个文王第八十一子，绰号四翼大鹏的！据先前派往徐州的细作汇报，此人是瞬间顿悟，与先前偌判两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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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五章 画个圈圈诅咒你

﻿第三十五章画个圈圈诅咒你

    平心而论，抛开暗中诅咒朝廷这层，眼下民间所流传的《武王伐纣平话》，的确是一本非常耐看的话本。虽然里边所描述的东西荒诞不经，但是胜在新颖有趣。脱欢贴木儿只是随便看了几眼怯薛们回忆出来的秘奏，就被里边的内容给吸引住了，因此对四翼大鹏这个绰号，印象极为深刻。

    奇皇后基本上没有机会接触这些民间喜闻乐见的东西，但是看到妥欢帖木儿写得郑重，便凑上前，将纸张抄在手里，笑着说道，“臣妾听闻，大圣寿万安寺的白塔可镇压天下妖邪，不妨就将这个人的名字刻在石头上，然后放进白塔底部。再命高僧天天于塔前念‘金刚伏魔咒’，即便他真有什么妖邪附体，几万遍金刚伏魔咒听下来，也早就化成一堆污水了！”

    “胡闹！”妥欢帖木儿笑着骂了一句，却没有命令奇氏将写着“反贼”名字的纸张放下，也没禁止他去白塔寺去给高僧们添乱。“那个人到底是不是妖邪？朕不清楚。可围绕着他发生的一些事情，却着实充满了蹊跷！”

    “怎么个蹊跷法？！”奇氏将写着朱八十一字样的纸，交给随身太监朴不花，示意后者拿在手里将墨迹风干。然后再度眨巴着妩媚的丹凤眼询问。

    “这里都是关于他的事情！”脱欢帖木儿从桌案上抓起一摞奏章，挨个翻给奇氏看，“按照河南江北行省最早发给朕的说法，此人乃是杀猪的屠户，早就加入了弥勒邪教，并且成为一堂之主。趁着芝麻李攻打徐州的时候，在城内暴起发难，里应外合。因此被芝麻李封为左军都督，坐上了蚁贼中的第九把交椅！”

    “蚁贼就是蚁贼，得了座大城，却弄得跟山寨一般，还排座次分交椅，哼！”奇氏笑着撇了下嘴，低声奚落。

    “朕原来也没把他们当一回事！自打朕即位以来，哪一年没蚁贼做乱？那芝麻李又不是头一个？！”妥欢帖木儿笑了笑，满脸悻然。“可兀剌不花这厮，把朕专门从金帐汗国雇来的精锐，一仗就给葬送掉了大半儿。那些侥幸逃回来的高丽人，又说不清楚兀剌不花到底为何吃了败仗。而蚁贼那边，却专门发了告示，宣称那一仗并没有什么法师出马。完全是徐州军凭着自己的实力打赢的，上赖大总管芝麻李指挥若定，下赖众将士万众一心。至于传言中的晴空霹雳，不过芝麻李帐下左军都督朱八十一率领死士冲到兀剌不花的帅台前，近距离击发射了数门盏口铳而已，更是与神迹一点关系都没有！

    “嘶！”奇氏一听，就倒吸了口冷气。一边偷偷派人撒布《武王伐纣》这种荒诞不经的东西，蛊惑人心。一边却又自己说自己这边没任何怪力乱神，取胜完全凭的是真本事！这，这徐州蚁贼，到底故意弄得是什么虚玄？！他们到底是想要老百姓相信他们是神明派下来解救苍生的使徒，还是仅仅想着扰乱一下朝廷视听？那个给芝麻李出这种主意的人，心思也忒地叵测？

    正百思不解间，又听妥欢帖木儿说道：“当朕是那自幼养在深宫中，什么都不知道的糊涂帝王呢。那盏口铳重十四斤，扛在肩膀上再冲到兀剌不花的帅台前发射，亏他们想得出来？！那东西又不能当大锤砸人，扛着十四斤重物，怎么可能还有力气跑到兀剌不花的帅台前？！即便他们有的是力气，那兀剌不花又不是傻的，就任由他们扛着盏口铳往自己身边冲？！”

    “贼人肯定是在故意扰乱视听！”奇氏听了，立刻猜出了自家丈夫真正想说的内容。点点头，小声附和。

    “朕当然知道他们是在故意扰乱视听，问题是，他们到底想掩饰什么？”妥欢帖木儿眉头紧皱，同样是百思不得其解。

    “大汗没派人，没让丞相派细作去徐州打探一下么？！”奇氏想了想，很认真地给妥欢帖木儿出起了主意，“那徐州紧邻着运河，每天无数船只从城外经过。芝麻李除非是傻子，否则必然要从过往船只和商贩手中抽份子钱养他的贼兵。只要把细作混进商队里头.....”

    “怎么没派？自打听说兀剌不花全军覆没，光是中书省这边，就派了不止一百名细作过去！”她不提则已，一提起来，妥欢帖木儿更是满肚子郁闷无处可发，“结果那芝麻李却突然学精明了，对进城的人等严加盘问。前后一百多名细作，被他抓住砍了七十有余。剩下的，要么躲在外边不敢回来向脱脱覆命，要么，呵呵.....”

    咧了一下子嘴，他满脸无奈，“要么，干脆直接投降了芝麻李，带着芝麻李的人，四处抓捕起以前的同行来！连跟河南行省那边一直有着书信往来的盐商张家，都被他们给卖了。从家主张金贵往下三百多口男女，一个都没留下！”

    当皇帝当到他这个份上，的确也够郁闷的了。文官贪财，武将怕死，就连专门培养的细作，投降起蚁贼来都毫不迟疑。再这样下去，满朝文武，他还有还有哪个敢用？哪个又能保证，战场上遇到挫折之后，不会立刻改换门庭？

    “可恶！”奇氏伸出手，无比温柔地替妥欢帖木儿按摩后背，“那些细作的家人呢，脱脱就又大发慈悲了么？”

    “脱脱已经把他们都杀了！”妥欢帖木儿想都不想，顺口答应，仿佛只是宰了几百只鸡鸭一般。“连同掌管他们的千户，也一道杀了！”

    “该杀，一群背主的奴才，活该抄家灭族！”奇氏樱桃小口轻张，替自家丈夫在一旁张目。

    “可光是杀了他们有什么用？！”妥欢帖木儿又叹了口气，愁眉不展，“徐州那边，还是任何有用的消息都探听不到。朕见到过的蚁贼也多了，之前没有任何一个，会像芝麻李这样，将自己捂得像口倒扣着的水缸一般严实！！”

    “他一个贩芝麻的，未必有此等见识。想是有人替他出的主意！”奇氏想了想，小声提醒。

    “肯定是！”妥欢帖木儿不断点头。问题是，知道芝麻李身边出现了“高人”又能怎么样？细作派不进去，自然就找不出“高人”是谁？脱脱这边，肯定也拿不出相应的对付办法。

    一时间，夫妻两个都犯了愁。枯坐在冷冰冰的延春堂中，谁也不知道到底该怎么办。这皇帝啊，还不如不当呢。不当皇帝，也不用为整个帝国操心。而当皇帝当得比个庄主都不如，啥事都得亲自动手，也着实令人意兴阑珊。

    “臣妾，臣妾有个主意，不知道妥当不妥当？！”奇氏也的确是想替自家丈夫分忧，冥思苦想了一会儿，低声问道。

    “说罢，反正今天这里就咱们夫妻俩！”妥欢帖木儿笑了笑，宠溺地回应。

    妻子从来没过问过朝政，怎么可能抢在右丞相脱脱之前，拿出什么好主意来？！所谓主意，不过是女人家心思，变着法子想哄自己开心而已。

    谁料奇氏不开口则已，一开口就再度令他刮目相看，“臣妾又想起当年，咱们夫妻两个如何对付伯颜的事情来了！当初不也是摸不清伯颜的底细么？然后咱们夫妻俩就装得像一对傻子般，今天摸，明天摸，后天继续变着法子摸.....”

    妥欢帖木儿闻听，心中登时一暖。当年为了不做傀儡，夫妻两个可是把脑袋都别在了裤带之上。万一被伯颜感觉到夫妻两个是在试探他的底细，恐怕即便自己这个皇帝不会立刻变成短命鬼，没有任何根底的奇氏，恐怕也逃不了一杯毒酒。

    所幸是，伯颜只觉得两个傻瓜有趣，却没想到两个傻瓜在故意针对他。直到脱脱也占到了皇家这边，才如梦初醒。结果，当然是权臣被逐，皇帝陛下一鸣惊人的结局！

    “那芝麻李不是刚打了胜仗么？！”见丈夫终于展颜而笑，奇氏也拍了下手，雀跃着说道，“大汗您不妨从临近各行州府调些没用的杂兵去，一场一场跟他耗，一场一场探他的底细。一场不成，两场不成，三场、四场，只要不断有溃兵从战场上逃回，连续七八场战斗下来，自然就能探出他的深浅了！”

    “唔嗯！”妥欢帖木儿又倒吸了口冷气。这办法看似笨，却着实能解决自己的燃眉之急。大元朝再羸弱，眼下也不会因为一万多兵马的损失，就伤筋动骨。自己和脱脱两个之所以迟迟不想再派第二支军队过去，就是因为摸不清楚徐州军的底细，怕再像先前那样，白白葬送掉一支精锐。而奇氏这一招，丑陋虽然丑陋了些，却令所有麻烦都迎刃而解。

    此外，多派几波杂鱼过去，万一其中一支能创造奇迹，就是自己这个当皇帝的知人善任。即便全都打输了，也能起到疲兵作用，让芝麻李得不到任何喘息时间。待到通过杂鱼们的牺牲，弄清楚了兀剌不花战败的真实原因后。再派一名宿将亲领精锐之师攻到徐州城下，届时再想取众贼性命，还不是易如反掌的事情么？！

    注1：妥欢帖木儿这个皇帝比较奇葩。在位时间长达三十五年，几乎占了大元朝控制中国时间的一半儿。对奇氏的爱情也无比忠贞，拼着得罪大臣也要封后者为第二皇后，并且在明知道后者要联合儿子推翻自己的情况下，依旧对其宠爱有加。国库穷得跑耗子，老百姓姓没饭吃，却每年拿出大把大把的钱来到寺庙里施舍。治国打仗样样稀松，做东西的手艺却是大师级水平。亲手制造的水运宫漏（原始水钟）即便拿到现在也是叹为观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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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六章 鬼才李四

﻿第三十六章鬼才李四

    妥欢帖木儿幼年曾经亲眼看到自己的母亲被权臣燕铁木儿派人毒死，少年时又日日提防着在权臣伯颜谋害自己，因此性格非常阴柔。与奇氏两个谈谈说说间，就将几万人的生死定了下来。

    这种故意派人去送命的事情，当然不能拿到朝堂上公开讨论。因此第二天，妥欢帖木儿又命人把右相脱脱给宣进了宫中。在大明殿内，将自己的奇思妙想仔细跟对方陈述了一遍。

    那中书右丞脱脱虽然号称儒门子弟，却非常推崇“慈不掌兵”的道理。听完了妥欢帖木儿的圣谕，想都不想，便大声回应道：“陛下此法甚得兵家之妙。臣先前之所以迟迟未敢有所动作，就是怕贸然派了兵马去，万一有个折损，非但涨了蚁贼的志气，还会在朝中引起很都没必要的非议。这回，即便涨也就涨了。只要陛下和臣都知道这是骄兵兼疲兵之计，谅朝廷中其他人也不翻不出什么大浪来！”

    妥欢帖木儿闻听，立即明白脱脱是在借机提醒自己，不要过后不认账，反而借着“丧师辱国”的由头，再次削他的丞相之权。便笑了笑，非常大气地回应，“爱卿尽管放手去做，切莫有什么后顾之忧。朕与你是总角相交，还能信不过你么？！”

    “能得陛下如此信赖，臣岂敢不鞠躬尽瘁！”中书右丞脱脱将手按在胸口上，先俯身施了个蒙古人的传统礼，然后继续说道，“臣闻两淮的盐丁，素有善战之名，曾杀得蟊贼们见运盐大旗便望风而走。他们又是南方人，习惯了徐州一带阴湿的天气，不如就近调过去，征讨......！”

    “甚善！”没等右丞脱脱把话说完，妥欢帖木儿便大笑着鼓掌。那两淮盐丁，就在前年差不多时候，还因为官府拖欠了他们熬盐的柴草钱，聚集起来闹过一次事。虽然被及时镇压了下去，却始终是个隐患。调他们去跟芝麻李拼个你死我活，一石两鸟，实是高明至极！

    脱脱陪着妥欢帖木儿笑了几声，然后想了想，继续启奏，“至于领兵的主将么，礼部侍郎逯鲁曾任山北道廉访使，不但知兵，而且善于料民。派他统率盐丁征缴芝麻李，获胜之后，刚好留在徐州安抚地方！”

    “逯鲁曾？”妥欢帖木儿想了想，脸上露出了几分犹豫。逯鲁曾是天历二年（1329年）的进士，汉人，文章做的花团锦簇一般，平日处事也素有刚正之名。但是这个人就是个对朝廷忠心耿耿文官，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得罪了脱脱，后者竟然让他去送死？！

    “逯鲁曾才华横溢，朝中汉官，多唯他马首是瞻！”脱脱接下来的一句话，就让妥欢帖木儿立刻下定了决心。

    汉官是朝廷养来安抚天下读书人的，岂能让他们抱起团？既然那逯鲁曾自己找死，好吧，干脆朕就成全了他。想到这儿，妥欢帖木儿点点头，冷笑着说道：“朕记得上一任淮南宣慰使，好像死在反贼彭和尚手中了，就让逯鲁曾兼了它吧！你替朕拟个旨，让逯卿即刻起身赴任！”

    “臣，遵旨！”脱脱立刻又一躬身，大声回应。

    “你啊，何必如此拘礼？！”妥欢帖木儿笑着摇头，嗔怪自己的右丞脱脱总是一本正经，“令弟也先帖木儿回来没有？朕也有好些日子没见到他了，改天让他进宫来，陪朕一起做做木工！”

    “臣，臣替舍弟谢陛下厚恩！”脱脱再次躬身下去，感谢皇帝陛下的厚待。

    也先帖木儿是他的亲弟弟，现任御史大夫之职，上任之后辣手肃贪，令朝野风气为之一振。但是因为手段过于激烈的缘故，他的做法也引起了一些文臣的反对。其中屡屡跟他唱反调的，就有先前被脱脱举荐去当替死鬼的逯鲁曾。

    很显然，妥欢帖木儿心里头明白脱脱是在借机铲除异己，但是念在兄弟二人都劳苦功高的份上，故意装了糊涂。所以脱脱必须主动向皇帝承认，自己兄弟领了这份恩情，以后一定忠心耿耿，死而后已。

    “什么厚恩不厚恩的，朕和令弟也是从小一起长大的玩伴。至今宫中，还留着他当年亲手给朕做的木雕呢！”仿佛真的很重视彼此之间的有情般，妥欢帖木儿摆摆手，笑着补充。

    君臣二人又聊了几句朝政方面的事情，然后脱脱施礼告辞。离开了皇宫，立刻把自己的心腹谋士李汉卿叫到身边，用极低的声音吩咐，“小四，朝廷马上要对徐州用兵，选了逯鲁曾为主将，带两淮盐丁进剿。你拿着我的本相的信物，去淮南那边走一趟。吩咐那边的几个达鲁花赤，派出的兵马一定要精挑细选。”

    李汉卿三角眼一转，立刻明白了脱脱的本意。躬下身，大声回应，“明白，属下一定会帮逯鲁曾大人提前把人马准备好！”

    他是脱脱的书童，行四，自幼被掠入丞相燕铁木儿的府邸，鞍前马后服侍脱脱。甚至连书都是陪着脱脱一起读的，还因此识得不少字，差一点被脱脱的老师吴直方列入门墙。虽然因为他出身低贱，此事终未能成。却也混出了个不大不小的“鬼才”之名。

    后来脱脱见他做事认真，心思足够机敏。干脆顺水推舟让他脱了奴籍，还了原本的李姓，跟在自己身边听用。所以李四又给自己取了个非常大气的名字，唤作李汉卿。回到家里，继续给脱脱当奴才。在外边，则仗着脱脱的名头四处招摇。

    正所谓宰相家的门房四品官，这自幼一起长大的书童，怎么着也得相当于一个侍郎。因此，有功名在身的官员见到了李四，皆要称他一声汉卿兄。那些没功名或者官职稍低一些的，少不得就得叫他一声，李老爷，或者四老爷，以显其身份尊贵。

    这位李四老爷，也是极其不敢忘本的。无论在外边如何招摇，凡是脱脱吩咐下来的事情，哪怕是刀山火海，也绝不会皱一下眉头。长此以往，脱脱也就更倚重于他。凡是不方面自己直接出面的，或者根本就无法见光的事情，都会交给李四去做。李四也每每都做得滴水不漏，令脱脱满意得更是无以复加。

    这次，显然又是件见不得光的勾当。因此脱脱也不多废话，抬起手，在李汉卿的头顶上梳理了几下，就给摸胯下骏马梳理鬃毛一般，继续笑着说道：“小四，派你做事，我最为放心。待逯鲁曾抵达淮南之后，你也随军一道去徐州。记住，无论此战结果如何，你必须活着回来，把看到所有情景，详详细细说给我听！”

    “是，大人！小四只要一口气在，绝不敢辜负大人的嘱托。”李汉卿身体微微一僵，随即将腰挺了起来，回答得极为响亮。

    当晚，他就带上十几个心腹随从，装做探亲访友的公子哥，骑着马赶向了淮南。沿途经过滕州的时候，还念念不忘停下来找个客栈投宿，顺便替脱脱打听一下，徐州红巾军的最新动向。那滕州距离沛县只隔着一个微山湖，对去年冬天兀剌不花屠城之事，恨得一直牙根儿痒痒。此刻听过路人问起徐州红巾的事情，多嘴的店小二立刻咬牙切齿地说道：“您是问杀了兀剌不花的李爷么？那可是响当当的好汉子。要不是他老人家有本事，咱们沛县十万男女老少的仇，还不知道要等到什么时候才能报呢！”

    “小六子，别多嘴。赶紧给客人去打热水洗脸!”掌柜的见多识广，被小二的举动吓得魂飞魄散，赶紧拍了下柜台，大声呵斥。

    “就去，就去！”小二一边答应着，一边继续大声补充，“我看您也不像个凡夫俗子，与其把大好头颅等着蒙古人来砍，不如也去投了芝麻李呢。他那边，绝对亏不了您这样的人物。小的也就是又蠢又笨，身上还没多少力气。要不然，也早去投奔他老人家了！”

    “小六子，你作死么？作死自己去死，别拖累我！”没等他把话说完，掌柜的已经拎着根鸡毛掸子从柜台后冲了出来，冲着他没头没脑地乱抽。“作死，作死。你也不想想你老子娘。你死了，让她今后指望谁去？！”

    打走了多嘴的小二，他又赶紧向李四等人道歉，“这位爷，您别听听吓嚼舌头。这孩子小时候脑袋被马踩了，说话做事都疯疯癫癫。小老儿是念在街坊的份上，不忍心见他活活饿死。才硬着头皮收留了他。谁料到，这小子死性不改，早晚得把自己送到大牢里去！您别听他瞎嚼舌头。那芝麻李是个大反贼，我们都恨不得吃他肉，剥他的皮。您这边请，小老儿给您砌一壶好茶。您先漱漱口，润润喉咙！”

    “不必了！”原本想学着折子戏里的模样，暗中查探一番。谁料去没骗过开旅店的小老头儿。李四心中烦躁，丢下几个铜钱，大声吩咐，“你把马给我等用上好的精料喂上，我等到外边酒楼里去吃。记住的，一定要上等的精料，否则，爷爷饶不了你！”

    “唉，唉！”掌柜的连声答应着，亲自带人把马匹牵到了后院马厩中，用早春的草芽喂上。那李四，则倒背了手，像个公子哥般带着随从在街上闲逛。每遇到人多的地方，都免不了要挤进去，看看热闹。

    此刻正月刚过，各类店铺的生意还没有完全回暖。因此街面上看起来颇为冷清。聊聊几处看起来颇为红火的买卖，则是专门收购土特杂货的铺面。几乎每个铺面门前都排着一条长队，进城贩货的挑夫一个个擦着脑袋上汗，满脸兴奋，仿佛担子里装得全是无价之宝一般。

    凭着在俩任丞相府里炼出来的眼力价，李四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很快，就跟开铺子的掌柜混了个脸熟。见对方大把大把地拿钱收购挑夫送来的半透明石头，便装作好奇的模样，笑着问道：“这是什么？最近行情很好么？”

    “这位小舍有所不知！”那收货的掌柜最近赚钱赚得手软，笑了笑，压低声音道：“这东西，叫做石硝，原本也不怎么值钱的。但最近行情一下子就涨了上来。小舍如果感兴趣的话，我可以给你介绍几个大的货主。都是存了几万斤的，你吃下来，再想办法运到黄河南边。保准不会亏本儿！”

    “黄河南边，黄河南边谁要这东西？！”李四愣了愣，敏锐地感觉到此物可能与芝麻李有关，皱着眉头追问。

    “那我就不知道了！”掌柜地看了他一眼，笑着装起了糊涂。“反正我就是个收货的地商。那些行商把货买了去，卖给谁，小的真的干涉不了。也从不过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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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七章 献宝

﻿第三十七章献宝

    见杂货铺子掌柜起了疑心，李四便笑了笑，起身告辞。随后又带着随从逛了另外几家收杂货的铺子，看到最大宗的交易依旧是石硝，次之的，便是市面上以前也很少被人问津的硫磺。至于每伙蚁贼都必然会重金求购的铁器、铁料，反而只排到了第三位。无论价格上涨幅度和交易量，都跟石硝和硫磺差得很远。

    李四见此，心中立刻便明白了数分。走到僻静处，将两名最机灵的随从点手叫到身边，以极低的声音吩咐，“你们两个赶紧回大都去向左丞大人汇报，就说李四在滕州发现红巾贼正在大肆收购石硝和硫磺，那所谓的晴天霹雳，恐怕真的如红巾军自己对外宣称的那样，与火器有关！”

    “四爷是说，红巾军的告示上，原本就说的就是实话？！他们，他们脑袋被驴踩过么？居然实话实说？！”兀剌不花战败身死的事情在大都城内早就传得沸沸扬扬，那两名随从就在右丞府当狗，自然早就知道徐州红巾军自己贴告示澄清没有天雷的事情，愣了愣，疑问的话脱口而出。

    “让你们去汇报就赶紧回去汇报，哪那么多废话？！”李四先竖起眼睛来，大声喝骂了一句。随后，才冷笑着解释：“这就是撒谎的最高境界了，明明就是实话，却让你只愿朝反了去猜。快去，让右丞大人赶紧想办法，禁止这两样货物向徐州交易！否则一旦让芝麻李积攒起足够的火药，再想拿下他，朝廷需要付出的代价可就大了！”

    “是！”两名随从不敢怠慢，答应一声，立刻小跑着回客栈取马。其他随从看见了，难免就小声追问道：“四老爷，四老爷，那石硝和硫磺，原本不就是禁止之物么？您怎么还要请右丞大人......”

    “蠢货！”李四听得不耐烦，抬手给了问话者一个脖搂，“那是什么时候的事情了？咱们大元朝的禁令比牛毛还多呢！但只要是能赚到钱的，你看哪一条曾经认真执行过？！”

    “唉，唉，四老爷说得是，说得是！”挨了打的随从满脸赔笑，不敢再多问一个字。

    这大元朝在立国之初，的确禁止过硝石和硫磺交易。可那些禁令只是对汉人和南人有效。换了蒙古人和色目人，则谁都不会拿它当回事。特别是后者，只要能赚钱，亲娘老子都能拿出来卖，岂会在乎禁令不禁令？因此久而久之，这些禁令就都彻底变成了废纸。除非朝廷再度重申，并以严刑峻法为后盾。否则，即便你把石硝卖到州衙门口，只要不踏上那几个石台阶，里边的大人们也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探出了一项重要情报，李四也没心情继续在滕州逗留了。找了家看起来颇为干净的酒楼简单吃了一顿，便回客栈结了账，带领手下随从继续向南奔行。

    他着急替新任淮南宣慰使逯鲁曾去挖坑，当然不肯朝西走到运河上乘船。而是直接出了南门，沿着官道一路狂奔。谁料才奔出了十多里，前方道路忽然变得无比狭窄。十几辆满载货物的马车排成一条长队，挤在最窄处，将整条官道挤了个水泄不通。

    “不长眼睛的东西！”跟在李四身后的随从王二十一骂了一句，就想用皮鞭头前开路。李四却猛地探出手，一把扯住了他的胳膊。“别多事，这里不是大都。咱们从路边泥地上绕过去！”

    “凭什么？”那些随从在大都城内当螃蟹当惯了，到了外边，岂肯给一群乡巴佬让路？立刻齐齐将头转过来，七嘴八舌地抗议，“四爷您也太谨慎了吧。虽然这里不是大都，却也是大元朝的地界。谁还敢不给咱家主人面子！”

    “一群吃糠的蠢货，比猪还蠢！”李四狠狠瞪了众人几眼，以极低的声音回应，“这里距徐州，不过是三两天的路途。芝麻李在徐州折腾出那么大动静来，这边的黔首们居然一点都不慌，该怎么过日子怎么过日子。要说这地方官府跟红巾贼之间没猫腻，有可能么？真正把当地的差役招了来，谁能保证他们站在哪一边？！”

    众随从闻听此言，吓得连连倒吸冷气。刚才大伙的确都看到了，这滕州的地面上，的确宁静得如同世外桃源一般，好像压根儿就没感觉到蚁贼的巢穴近在咫尺。那城门也四敞大开着，也根本不怕步了徐州后尘！

    这说明了什么？这只说明了一件事，腾州的官员和百姓，早就知道红巾贼不会攻打他们！甚至连派手下骚扰一番都不会。而能让芝麻李如此礼敬有加的办法只有一个，那就是，由官府的人暗中跟芝麻李搭上关系，向徐州红巾贼缴纳一笔钱粮，买一时之苟安。

    只是这地方上的官儿们，做得也太明目张胆了些？毕竟蚁贼不过是在一两个府里折腾，而朝廷治下像这样的府却有好几百个。

    “你们懂什么，所谓千里做官，只为捞钱。”见一干随从脸上露出将信将疑的表情，李四皱了下眉头，继续说道。“如果让蚁贼打到了城里，他即便把所有家产都拿出去打点，最后也逃不了全家流放千里的命儿。但是派手下去跟蚁贼勾搭，花得却不是自己的钱。即便哪天芝麻李被朝廷抓到，供出他的名姓来，也可是说是贼人死到临头胡乱攀咬。只要查无实据，朝廷为了安抚人心，也不能将他们怎么样！”

    “嘶！”众人听了，再度倒吸冷气。如果事实真的如同李四所猜测的话，此刻把官差招来，等待着众人的，恐怕就是被杀人灭口的命运了。在死亡的阴影下，众随从们不敢继续嚣张。老老实实地将坐骑拨离官道，在泥地上深一脚浅一脚往前绕。

    此刻已经是二月初，冰消雪尽，春潮汹涌。而滕州又紧邻着微山湖和运河。因此官道两边，竟布满了大大小小的烂泥坑。不小心一脚踩下去，人和马就会被淹到脖颈处。

    鬼才李四骑在马上向前绕了二十几步，见脚下的泥地实在是陷阱重重，只好叹了口气，带着满身泥浆的随从们，再度回至了官道上。然后跳下坐骑，稍稍整理了下身上的衣服，快步走到挡住自己去路的车队旁，冲着一位看上去像管事模样的汉子微微拱手，“这位兄台请了。在下急着去南边走亲戚，能不能请您麾下的伙计挪出条通道来，让在下先过去？在下知道这是不情之请，但实在是亲戚那边催得急，您看........”

    “在这儿等着，我去问问东家！”管事不高兴地翻了下眼皮，丢下一句硬梆梆的话，迈步挤进了车队当中。三绕两绕，便来到车队正中央的一群正在站着说话的人面前，压低了声音向对方请示。“朱大哥，来了，您看....？”

    被众人称为朱大哥的，不是朱八十一，又是哪个？只见他迅速扭头朝李四的脸上看了看，然后用仅仅能让身边几个人可以听见的声音，悄悄吩咐。“六子，我给你挡着，你去偷偷认一认，是不是他们？”

    店小二王六子立刻从朱八十一肩头旁探出半个脑袋，迅速看了看，然后又迅速将脑袋缩了回去，低声喊道，“是，就是他。一直在城里打听红巾军的消息？还把城里边收杂货的地方全都给转遍了！”

    “行了，老于，给六子拿两吊钱回去买点心孝敬老娘。其他”朱八十一轻轻点了点头，低声吩咐，“洪三，你带几个弟兄先从侧面过去，把他们的退路断了。然后等我的号令！”

    说罢，立刻转过头，带着化妆成管事的吴二十二，就朝李四这边走了过来。

    鬼才李四自幼跟在脱脱身后，与其他蒙古贵族们明争暗斗，到现在为止，手上至少沾了几十条人命。对危险的直觉，远非普通人能比。在先前拉着马返回官道上时，已经感觉到今天的事情有些不对劲儿。后来又看到人群中好像有个熟悉的影子在偷看自己，立刻知道自己恐怕是被人盯上了。因此不待朱八十一带着“伙计们”走到自己身边，就主动向前迎了一步，长揖及地，“小可急着赶路，给兄台添没麻烦了，惭愧，惭愧！”

    “小舍不不必多礼！”朱八十一摆摆手，用非常别扭的流行称呼回应。“不小心堵了你的路，本来就是朱某的错。有什么麻烦不麻烦的？！敢问小舍贵姓？！您这是要到哪去？怎么都下午了，才从城里出发，就不怕路上遇到麻烦么？！”

    ‘不遇到你，就什么麻烦没有！’鬼才李四虽然不知道站在自己眼前的，就是传说中那个那个长了四个翅膀的朱八十一。却也对方的身上隐隐透出来的杀气中，感觉到了此人恐怕身份非同一般。心中偷偷骂了几句，然后陪着笑脸回应，“免贵，姓李，在族中排行第四，兄台叫我李四即可。此番去南边，是专程到舅舅家与表妹完婚。因为婚期就定在本月二十八，所以不敢在路上做太多耽搁！”

    一番话，竟然答得滴水不漏。既体现出了这个时代一名汉族公子哥应有的家教，又丝毫没涉及半点儿真实有用的东西。

    朱八十一听了，免不了又重新上下打量此人。只见李四生得唇红齿白，猿臂狼腰，的确如同个养尊处优的公子哥般。只是一双眼睛显得与长相太不协调些，隐隐约约总是有凶光在里边闪烁，

    抬头看看徐洪三等人还没迂回到位，他便笑了笑，继续说道：“那你可得小心些，虽然婚期耽搁不得。可一过了黄河，就要进入芝麻李的地盘上。那红巾贼都是一群走投无路的流民，最恨的就是李兄你这种出身豪富的人！”

    “以讹传讹罢了！”鬼才李四肚子里直骂娘，嘴巴却做出一幅仗义执言的模样，“那红巾军将来想必是要和朝廷争天下的。如果见到穿着整齐一点儿的就出手滥杀的话，岂不是会寒了天下富户的心？！再说了，小弟只是为了迎亲，才穿得稍微像了点儿样子。实际上自己家中，不过是略有几亩薄田，能收些租子上来，确保每天衣食无忧而已！”

    “是么？”听李四答得如此圆滑老到，朱八十一愈发觉得此人身份可疑。笑了笑，继续说道：“我还是第一次听说过，红巾军在外边居然有如此好的名声呢！若是芝麻李得知你这样夸他，肯定会亲自登门拜谢，将小舍引为知己！”

    “小弟也是胡乱猜测的，没真正见过义军是什么模样！”李四着急地抬头看了看，继续笑着回应，“但既然他们占了个“义”字，肯定不会无缘无故就向行人动刀子。仁兄，你以为呢？！”

    “这.....”朱八十一还真被李四给问愣住了。按照他的本意，既然这个明显操着北方口音的家伙，在四处打听红巾军的事情，又专门去市井中留意过杂货的交易情况，为了保险起见，自己恰巧遇上了，就不该让此人和他的随从活着离开。但此人左一个“滥杀”右一个“义军”，字字句句都占在理儿上。让融合后世宅男思维的他，真的有些难以取舍。

    不除掉此人吧，万一他是蒙元朝廷的奸细，通过硝石和硫磺价格暴涨的消息，其实不难推测到上次徐州之战中，红巾军反败为胜的真正原因。尽管赵君用和唐子豪两人，已经用欲盖弥彰的手段，将真相暴露的速度尽量向后拖延。

    但没弄清对方的身份，就贸然动手的话。按着姓李的家伙所言，徐州义军的义字，就有些名不副实了。毕竟此地距离徐州还有上百里距离，红巾军的势力范围，暂时也没扩大到黄河以北。就因为此人曾经打听过红巾军的事情就毫不犹豫地杀了他，万一杀错了人，事情传扬出去，芝麻李数月来替徐州红巾苦心营造的义军形象，必然会一落千丈。

    正进退两难间，却又听那李四打了个哈哈，笑着说道：“朱兄是不是怕徐州红巾不像传说中那样秋毫无犯？！这事情其实很简单，指望别人手下留情，不如先将自己变成谁也咬不动的刺猬。我这有个东西，朱兄一看就明白了！”

    说罢，也不管朱八十一答应不答应，转过身，大步走向自己坐骑。从马鞍后解下一个三尺多长的木头盒子，笑着走回朱八十一面前，轻轻用拇指将盒盖上的锁扣向上一挑，“朱兄请看，这便是小弟的依仗所在！”

    “啪！”精致的木盒盖子迅速弹开，露出猩红的丝绒里衬出来。丝绒上，端端正正架着一个铜管，两尺多长，通体圆润笔直，只是在距离末端三寸处的地方，凸起了个球形。在球囊的正下方前后两个位置，各装了个木柄。球囊的上方，则打着一个半寸长的条形孔，里边嵌着一暗灰色的纸捻儿。正是他梦寐以求却始终无法造出来的东西，火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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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八章 火药时代

﻿第三十八章火药时代

    “啊！”朱八十一愣了愣，身子迅速后退。与此同时，心中一万只羊驼滚滚而过。

    火枪！自己浪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无数钱财，至今还没弄出半点眉目的东西，居然就躺在眼前的木头盒子中。枪管、药室、手柄一应俱全，尾部还依稀铭刻着“至正某某年”字样！

    虽然是最原始的那种，引线需要用手来点燃。却已经开始批量生产。那也就意味着一个火药时代的开始。大规模的战场应用，早晚都会提上日程。

    天可怜见，老子还以为元朝人没掌握火铳的制造方法，还想着领先一步去虐古人！古人的火铳都发展到双手握柄式，并大规模量产了，老子还在组织着一大帮铁匠研究如何才能更快地在熟铁棍子上钻窟窿眼儿呢！（注1）

    想到大批大批手持原始火铳的蒙元士兵跨过黄河，然后排成一字长蛇阵，将徐州义军给排队枪毙。朱八十一脑门上的白毛汗都渗出来了。不行，必须避免这种悲剧的发生！可如何才能避免？杀掉眼前这个李四，将火铳据为己有么？眼前这个姓李的家伙，顶多是个大户人家的公子哥，或者某个蒙元高官的心腹爪牙。杀了他，照样避免不了火枪走上战场。况且既然已经开始批量生产，杀了眼前这几个人，也根本阻止不了火铳的装备进度。眼下蒙元王朝暂时没将其大规模列装到军队当中，恐怕问题要么出在造价太高，要么还是出在火药威力上......

    一瞬间，就有十几个方案从他脑海里滚过。但任何一个，都无法将红巾军这边火器发展落后的劣势，从根本上扭转。那鬼才李四却好像压根儿没看到他的脸色变化般，笑着将盒子重新盖严了，然后故作惊诧状，“朱兄，朱兄莫非认识此物么？不瞒您说，小弟也是刚刚重金购得了十几柄，打算用在路上防身。其具体威力，真的没检验过！”

    “去你奶奶的，你要是没检验过，老子今天就随了你的姓！”朱八十一心里怒骂，却不得不装出一幅人畜无害的笑容。“哈哈，还真让贤弟猜中了。愚兄的确曾经见过此物。只是当时身上的钱不凑手，所以没能买一杆收藏。结果过后再去找，那卖火铳的人，已经不知道走到什么地方去了！”

    “哎呀，那真是可惜了！我听人说，这东西打造起来可不容易呢！”鬼才李四咧了下嘴巴，满脸懊恼，好像没买到手铳的人，是他自己一般。

    “是啊，可惜了！”朱八十一继续唉声叹气，同时用眼睛不断朝李四的随从身边瞄。如果每个人都带着一杆火铳的话，十几个人，就是十几杆火铳。无论谁被十几杆火铳瞄上，心里都不会安生。更何况作为了一个融合了后世灵魂的人，他天生就对管状武器多了几分忌惮！

    两个人面对面打着哈哈东拉西扯，都知道对方身份肯定有问题，却谁也不愿主动戳破这层窗户纸。人少的一方，虽然有火铳在手，真打起来，未必有机会杀出重围。而人多的一方，却因为弄不清铜火铳的威力和有效杀伤距离，迟迟不敢命令属下动手。

    二人在官道上互相心存忌惮，可苦了其他赶路者。就这么一小会儿的功夫，已经堵住了好几家商队。一个个吹胡子瞪眼，在远处大声抗议，“兀那车队的东主，能让一下路么？你们兄弟两个想聊天，什么地方不能聊啊！把好好的大道给堵死了，让别人去爬泥坑么？！”

    朱八十一听了，不由羞得脸色微红。正琢磨着如何找个借口挟持李四跟自己一同回徐州，却又听对方笑呵呵地提议，“小弟和朱兄今天一见如故，有心交个朋友。这支手铳飞龙手铳，就当见面礼送给朱兄如何。也算了了朱兄一桩心愿！”

    “嗯！”朱八十一毕竟两辈子跟人打交道的经验加在一起，也没李四一辈子多。因此在对方面前未免有些缚手缚脚。此刻听对方愿意主动让步，也就干脆顺水推舟，“如此，愚兄就交了贤弟这个朋友。愚兄姓朱，名字，名字就唤作重九。日后贤弟有空到这一带游山玩水，想到愚兄家里坐坐，就到黄河南岸找朱重九就是了！”

    “小弟李汉卿，见过重九兄！”李四立刻将手铳连同盒子一并放在地上，然后正式向朱八十一见礼。

    朱八十一年龄其实远不及李四大，但这辈子生活坎坷，长得实在有些沧桑。因此干脆就托了大，侧开半步，以平辈之礼相还，“不敢当，不敢当。汉卿老弟，为兄也没什么东西回敬你。这把刀，是偶然机会得来的，干脆送了你吧！”

    说着话，从腰间解下芝麻李赠的宝刀，双手递给了鬼才李四。

    二人兄友弟恭，当着众位随从和赶路者的面儿，上演了好一折好温情的大戏。装够了，才收起各自得到了礼物，挥手告别。待李四混在路人中间，骑着马跑远了。先前奉命去抄后路的徐洪三才迂回到位。发觉目标已经不见踪影，赶紧跑到朱八十一面前，气喘吁吁地询问，“都督，那小子走了？!您，您怎么这样就放他走了？！”

    “我倒是想留下他，但留得住么？！”朱八十一到现在还没从震惊中缓过神来，指了指放在马车上的火铳盒子，无奈地回应。

    “这是什么？”徐洪三愣了愣，伸手去掀盒子盖儿。向来对他宽厚有加的朱八十一却猛地朝他手背上打了一巴掌，大声呵斥，“别乱动，这是要命的东西。”

    见徐洪三满脸委屈，想了想，他又低声补充，“没留下人，留下这个东西已经足够了。其实，既然对方手里有这东西，咱们辛苦隐藏的那些秘密，也不过是一层窗户纸！”

    战斗结束之后两个多月来，他之所以处处配合赵君用，哪怕是后者在对外的公开文告上，把他力挽天河功劳一笔抹杀也毫无怨言，就是为了避免蒙元朝廷意识到火药的真正威力，将此物更有效的投入到战场。毕竟，徐州军到目前只控制了半府之地，加上被大伙视为敲诈勒索对象的几座州县，也不过是两个路的地盘。而蒙元王朝，却拥有一百八十多个路，三十三个府，五百多个州，上千个县。庞大的战争机器运转起来，即便还是用那种落后的垃圾火药，也足够将徐州红巾军活活堆死！

    而现在，秘密肯定已经保不住了。并且蒙元朝廷手里，还掌握着大批的火枪。虽然不至于给每个士兵都发上一杆，但只要普及到一定程度，照样能令徐州红巾军目前所取得的优势，荡然无存。

    正感概间，却听见自己的司仓参军于常林大声说道：“捅破就捅破吧，反正咱们也不可能瞒对手一辈子。只要咱们兵炼得比鞑子精，上阵之后别再像上回那样没头没脑地乱打。照样能打得他们满地找牙！！”

    “也对！”朱八十一伸吸了一口气，轻轻点头。武器的优势，未必就能完全决定战争的胜负。当年李自成还领着一群农民呢，不也照样虐得晚明的军队望风而逃？！从最近两个月自己了解到的情况来看，这大元朝到了末期，又能比大明朝强在哪里？！

    想到这儿，他低落的心情终于再度振作了起来，挥了下手，大声吩咐，“洪三，你和老余两个，带三十名弟兄，押着货物走运河。二十二，你带上其余弟兄，骑着马跟我立刻返回徐州！”

    “是！”队伍里的骨干军官，都是当日跟他同生共死过一回的，因此彼此之间配合非常默契。大声答应了一句，便将所有“伙计”分成了两波。一波赶着马车跟随徐洪三、于常林二人去走运河。另外一波，则挑了最好的马匹，保护着朱八十一和被他视作无价之宝的木头盒子，沿着陆路，匆匆忙忙朝徐州赶。

    离着徐州城还有十几里远，耳畔就传来了接连不断的雷鸣声，“轰隆隆，轰隆隆，轰隆隆”，吓得胯下战马不断地打响鼻儿。抬头细看，只见黑黄色的烟尘将整座城池都个遮掩了起来，仿佛那一带隐藏着数十万妖魔鬼怪，正扎着堆儿，在阳光下喷云吐雾。

    “他奶奶的，咱们辛辛苦苦四处给他们弄火药原料，他们也不知道节约一点用！”吴二十二作为苏先生的弟子，身上免不了也带着些小家子气，听周围的爆炸声一波接着一波，忍不住撇着嘴抱怨。

    “是啊，是啊！虽然钱来得容易，也架不住他们这么糟蹋！”其他弟兄也撇着嘴，低声附和。

    自打上一次战斗中，朱八十一带着他们在关键时刻力挽狂澜，原始手雷，就成了各军的首选武器。非但朱八十一的左军成立了专门的掷弹兵千人队，其他各军，也恨不得把手雷给每个弟兄都配上一打儿。并且在唐子豪、苏先生和李慕白等人的一致努力下，手雷的花样，也从竹筒填火药，凭空增加了许多新鲜品种。

    有铸铁壳子加了铁渣和火药的爆炸弹；有木头壳子加了硫磺、干锯末和火药的纵火弹。有熟铁壳子，上面打了三个孔，里边填充劣质火药，点燃引线后不会爆炸，只会一边喷云吐雾，一边发出刺耳声音的鬼哭弹；还有一种黄陶壳子填充了狼毒、蟾酥、巴豆、砒霜、茱萸和北元那种劣质火药的发烟弹，不用来炸人，专门用来熏战马的眼睛。点燃了引线之后用一个巨大的竹子弹弓朝着敌军骑兵阵地砸过去，非但能把战马给熏得喘不过气来，连马背上的骑兵，都给熏得涕泗横流，短时间内根本无法睁开眼睛。

    要不是朱八十一早就跟他们这帮家伙打过交道，清楚彼此的底细，否则都会怀疑他们是不是个个都为穿越货。要不然，怎么连原始的催泪弹都能造得出来？并且事先没得到过任何人的指点！

    注1：元代手铳确实已经开始量产。军事博物馆中有实物展示。通长43.5厘米，口径3厘米，重4.75千克。上有生产时间铭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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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九章 古人的智慧

﻿第三十九章古人的智慧

    劳动人民的智慧是无穷的。每当想起两个月以来那些花样百出，功能各异，材质也不尽相同的另类手雷，朱八十一就对说出这几句话的那位哲人佩服的五体投地。虽然，他一直也没弄清楚这句话到底最早是出自何人之口。

    事实上，在将新式火药配方和竹筒手雷制造流程上缴之后的头半个月，他已经深切地体会到了这句话的高明。除了那些花样和功能都在不断翻新的手雷之外，手雷的投掷方式，在苏明哲和李慕白等人的共同努力下，也产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

    有专用的发射绳，可以绑在手雷上。使用者扬起胳膊甩几个圈子之后，再猛地松开手指将手雷和绳子一道甩出去，发射距离至少比徒手增加一倍以上。

    有特制的竹弹弓，事先反弯成一个巨大的弧，然后把手雷安到末端的发射勺里头，扣动扳机发射出去。通过竹臂中蓄力的瞬间释放，可以将装了一斤黑火药铸铁手雷，发射出三百步远。非但取材方便，造价低廉，操作起来也非常简单易学，实在是居家旅行，杀人越货的上上之选。

    还有一种特大号的发射器，则参考了蒙元军队中常见的回回炮。由配重、杠杆和支架等部件组成。发射时的程序虽然繁琐了些，需要首先固定杠杆，然后朝杠扬起一端的配重筐里装填沙土，最后才能扣动扳机，将杠杆另外一端发射斗里的，装填了整整四斤黑火药的特大号手雷砸出去。但最大射程却能到达一千多步，折合后世差不多有一千五百余米，无论是威力，还是射程，都甩了原来的回回炮不止二十条街。

    最后这一种发射器，几乎完全由赵君用麾下的司库参军李慕白一个人单独研制。那厮在第一次旁观新配方黑火药发射时被吓尿了裤子之后，便彻底迷上这种“神授之物”。不但参与了各种“新式”手雷的研发改进工作，还废寝忘食地制造各种投掷器械。在朱八十一出门去收购硝石，顺便实地观测这个时代黄河两岸地形之前，那厮已经将回回炮改进出了城头专用、野战专用和精简便携三种型号。眼线正带着一群徒弟在根据实际发射情况，总结配重、炮弹重量、发射臂、发射距离四者之间的关系。期望能总计出一套完整的口诀来，以便在实战中，做到想让手雷落到谁头上就落到谁头上的目标。

    无论这个宏伟的目标到底能不能实现，手雷都因为其巨大威力，都成为了各军武器的首选。相比之下，大刀、长矛、盾牌、铠甲等冷兵器和防御装备，就争夺得不像原来一般强烈了。拜此之赐，上次战斗中从罗刹兵身上扒下来的两千九百多副镔铁甲，倒是有一千两百多副落到了左军手里。

    能一次性得到这么多制作精良的镔铁甲的原因主要有二，首先是因为左军在战斗中的确起到了逆转乾坤作用，事后多分一些战利品，其他各部也说不出什么多余的话来。其次么，则纯属赵君用私下里以前克扣左军器械行为，所做出的一点儿补偿。经历了城外一战之后，他再也无法拿朱八十一来历不明说事儿，勉强将后者真正当作了徐州红巾的一员。虽然在州衙里头议事时，还经常会给朱八十一甩脸色看。

    对于赵君用这种小肚鸡肠行为，朱八十一郁闷了几次之后，倒也渐渐习惯了。五根手指还有长有短呢，他不可能要求整个徐州军上下都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都像芝麻李一样大肚能容。

    在城头上亲眼目睹了那一场血淋淋的杀戮之后，他算彻底被推进了这个时代，彻底把自己当成了徐州军的一员。不管是主动也好，被动也罢，他总算明白了，在蒙元大部分上层人物眼里，他和芝麻李、赵君用等人其实没任何两样。

    哪怕在脑袋上刺上两个大大的字，“顺民”，对方依旧会毫不犹豫地把刀砍过来。因为在对方眼里，他们和芝麻李、赵君用以及城内城外的所有汉人一样，都是被征服的奴隶，随时可以予杀予夺。尽管他与李、赵两个实际上在长相、生活习惯，说话穿衣方面，不刻意去找的话，已经找不到任何相似之处。

    朱八十一对做奴隶不感兴趣，无论是在上辈子还是这辈子，无论是给异族做奴隶还是给自己同族做奴隶，他都不感兴趣。所以既然已经被迫融进来了，他就不能再抱着原来的那种想法，找机会偷偷溜走去抱朱元璋的大腿。他就必须努力做一些改变，避免自己和徐州军一道，像上辈子所处那样时空一样，消失于历史的长河当中。

    最简单的改变举措，向军队中引入火器，目前已经初见成效。经过城外一场恶战之后，整个徐州军上下对火器重视的程度，绝对已经属于这个时代之冠。掷弹兵这个称呼，也不知道提前了多少年，正式进入了历史舞台。每个军、每个营都有专门的掷弹兵，每天训练时消耗的各类手雷数量都数以万计算。“轰隆隆”地在城外就像打雷，把城池附近的空地炸得到处都是大坑。

    “轰隆隆！”又是一连串巨响，将朱八十一从回忆中拉回现实。马上就要进城了，头顶上的烟尘厚度，与朱大鹏所处的二十一世纪帝都绝对有的一拼。如果把城门换成铁闸，把守城的士兵脸上都套个铁罩子的话，朱八十一都怀疑自己来到了电影魔戒中的世界，就差有人突然跳出来，叫自己一声白衣萨茹曼，或者索隆大魔王了。

    不行，老子是正面角色，绝对正面！朱八十一被自己心里头突然冒出来的古怪想法吓了一跳，赶紧默默地纠正。融合了属于不同时空的两个灵魂，他心里经常会冒出一些神经质的想法。整个人看起来也神神叨叨的，动不动就自言自语一番。

    城门口当值的士兵们，却不觉得朱大都督有什么不正常。能在关键时刻力挽狂澜的大英雄，就该特殊一些。如果言谈举止都和大家伙一样，那才是真正的不正常。因此，远远地看到朱八十一的马头，就抢先上前施礼，“都督回来了！都督路上辛苦！”

    “回来了，回来了！”朱八十一也习惯了被人以官职相称，骑在马背上拱手还礼，“弟兄们都安好吧！最近城里有事情么？大总管和长史两个安好？!”

    “都好，都好，城里最近没任何事情发生。除了一些不安分的苍蝇，总是想混进来打听火药的事情。被赵长史都给抓出来，一刀宰掉了！”众兵丁都知道他没什么架子，让开道路，七嘴八舌地回应。

    “难免的事情！”朱八十一笑了笑，大声补充，“人家吃了败仗，总得找出个具体原因来。否则睡觉时怎么可能踏实?！”

    “哈哈哈哈！”众人被朱八十一的幽默话语逗得仰头大笑。岂止是睡不踏实？简直是闻风丧胆才对。在打败了兀剌不花之前，徐州军所能控制的地盘，不过是黄河以南，云龙山以北的一亩三分地儿。出了这个范围，非但蒙元地方官员们要喊打喊杀，就连一些规模稍大一点儿的寨子，也对李大总管的号令丝毫不当一回事情。而如今，这方圆两百里内的寨子，哪个不是主动送来了钱粮？蒙元朝廷的地方官们虽然不敢像各寨的土财主那样明着投怀送抱，暗地里，也没少派人前来递好话，偷偷送上成车的银子，只求能和芝麻李达成默契，不去抄他们的老巢！

    笑够了，大伙又跟在他的战马屁股后，七嘴八舌地汇报，“那些苍蝇，十个里边至少有七个是冲着都督您来的。到处打探您被弥勒附身的事情。大光明使吩咐，要小的们随便吹，吹得越玄越好。所以小的们就说您是佛陀转世，左手握着闪电，右手握着霹雷。左右两手一张，指哪打哪！”

    ‘好在还没说我上嘴唇着天，下嘴唇着地！’朱八十一无奈，只能笑着冲大伙拱手，“呵呵，多谢弟兄，多谢弟兄给我助威了”。

    在光明使唐子豪和长史赵君用两个人的一正一反共同努力下，朱八十一这个神棍是当定了。眼下即便他自己主动承认，自己压根儿不是什么弥勒教的大智堂堂主，对弥勒教的经文也一句话都记不得。也照样有人认为，这是佛子大人故意是使出的障眼法，意在考验世道人心。绝对不会相信他其实跟那个传说中的弥勒佛一文钱关系都没有。

    然而弥勒佛只能用来蒙蔽敌人，不能真的帮忙打仗。冒险潜行到敌军主帅面前去扔手雷的事情，也只可用一次，根本无法复制第二回。眼下不光需要大规模引入火器，徐州军整体上还缺乏最基本的战术训练，但懂得基本战术的人，却一个都找不到！

    想到这儿，朱八十一便又拉住了马头，转过身来，冲着大伙打听，“我不在这段时间，罗刹兵又闹事没有？又死了几个，还剩下几个活着的？!”

    “哈哈哈，他们？再借他们几个胆子！”众人闻言，又是一阵哄堂大笑。笑过之后，才带着几分快意回应。“没闹事儿，现在全都老实下来了，一群贱骨头！每天都被高丽人押着去掏阴沟，倒马桶，干得认真着呢！”

    那天战场的形势逆转太快，罗刹兵们根本没来得及逃跑，就被淹没在一片洪流当中。徐州将士恨他们屠了小沛全城，因此下手绝不容情。即便是主动放下武器投降的，也是一棍子撂倒，再七手八脚拿着石头朝脑袋上猛拍。

    因此，等到芝麻李和赵君用两个人想起来约束弟兄，禁止残杀俘虏的时候，除了朱八十一脚下那十几个被手雷震晕了的，还有一些自己跳进护城河里头的之外，其余早已被杀了个干干净净。并且个个都被剥得像光猪一般，从头到脚连一根丝线都没有留下。

    倒是高丽仆从，见势不妙就成批成批地跪在了地上，哭喊着投降。除了少数倒霉鬼被愤怒的徐州军将士当场斩杀之外，其余绝大部分，都安安心心做了俘虏，丝毫都不觉得自己这样做有什么丢人的。

    见到此景，赵君用心疼得直呲牙。赶紧命人拿着渔网，把护城河里挣扎的罗刹人都给捞上来，然后和那些被震晕了的家伙一起，关到州衙内的监狱中听候处置，。

    他这样做倒不是心怀慈悲，打算放这些罗刹人一条生路。而是想找个机会，将俘虏们献到红巾军大帅刘福通面前去邀功。毕竟这年头，红巾军打败官军的事情已经不算新鲜。但打败了罗刹鬼兵，并且抓了大把俘虏的事情，却只有徐州红巾才能做得到。届时刘福通大帅一高兴，徐州红巾的地位肯定还能再上好几个台阶。从芝麻李到他，甚至到底下的普通一卒，地位都跟着水涨船高。

    赵君用的设想虽然美妙，但后来陆续发生的事情，却令他后悔不迭。所有活下来的罗刹俘虏加在一起只有八十来人，比起五千多名高丽俘虏来说，简直可以忽略不计。然而就这八十来头臭鱼烂虾，却给徐州城制造了无数麻烦。

    他们根本不肯像高丽仆从那样，被抓到了就老老实实干体力活赎罪。在被从州衙监狱放出来转到俘虏营地的第一天，就试图抢夺看守的兵器，集体逃走。虽然被看守和高丽俘虏们齐心协力给镇压了下去，但没等大伙松一口气，这些家伙又悄悄地摸进设在州衙后院的火药制造作坊，试图偷新式火药的制造配方。要不是当晚正好是赵君用带队巡逻，看到了州衙后墙的瓦片掉了满地，差点儿就让这些家伙得了手。

    大怒之下，赵君用痛下杀手。当场把试图偷火药配方的罗刹兵给斩杀了一半儿。剩下的四十来个，则全都套上手铐脚镣贬成掏粪工。每天由高丽俘虏押着，清理徐州城内所有阴沟。并与高丽俘虏们一道，将城里的各类粪便收集起装车，运到城外的麦田里堆肥！

    高丽俘虏的认罪态度原本就远比罗刹人“积极”，此刻居然爬到了以前主人的头上，立刻对赵君用感激涕零。做起监工来非常卖力，只要罗刹人敢稍稍偷一下懒，立刻抡起棒子朝脑袋顶上招呼。如此又一个多月下来，四十多名罗刹俘虏便又死掉了一小半儿。最后剩下的这二十来个，也全都认命了。每天低着头像骡马一样干活，再也不敢起什么捣乱的心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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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章 国际佣兵

﻿第四十章国际佣兵

    “都督，都督大人！有一件事儿......”有名十夫长刚好带队巡逻经过，小跑几步，凑到战马前，低声汇报。

    “说！”朱八十一用力拉了下战马的缰绳，大声命令。他这个人没什么架子，所以跟底层士兵之间的关系处得也相当融洽。无论是不是左军的弟兄，见了面都愿意跟他打个招呼，有什么新鲜消息也愿意第一时间通知他。

    但是今天，这位名字叫路礼的十夫长，显然不是跑上前打招呼的。把嗓音压低了些，非常谨慎地补充，“前两天您不在时，有个，有个罗刹鬼，曾经叫嚷着要见您。后来，后来被高丽人直接拿棒子敲晕拖走了！”

    “罗刹人？找我？”朱八十一愣了愣，有些不太相信自己的耳朵。自打那天战斗结束之后，自己就跟罗刹兵没有起过任何交集。这些家伙不好好地继续“劳动改造”，跑来找自己干什么？

    正困惑间，耳畔忽然传来一阵刺耳的铁链曳地声。紧跟着，有股浓重的臭鸡蛋味道扑鼻而来。抬头再看，只见有只浑身是毛的大猩猩张牙舞爪地冲向自己，嘴里还不停地发出凄厉的呼救声，“救，救命！主人救命？！”

    “主人？！”大猩猩说的汉语虽然不标准，朱八十一却也听懂了他的意思，不由得又是微微一愣。还没等他回过神来，十夫长陆礼已经举止钢刀冲了上去，迎头就是一刀背，将长得像大猩猩般的家伙给砸爬在地上。

    “抓住他，抓住他！”到了此时，两个负责监工的高丽人才追了上来，举起木棒，朝着“大猩猩”身上乱打，“跑！叫你跑！惊了将军大人的战马，咱家就活剥了你的皮。跑，你倒是再跑啊！今天直接打死了，省得咱家天天提心吊胆！”

    “住手！”朱八十一虽然对长得跟大猩猩般的罗刹人没什么好感，但是对高丽监工印象更差。眼看着大猩猩就要被活活打死，皱了下眉头，大声喝令。

    话音落下，两个高丽监工立刻像被抽了大筋一般。“噗通，噗通”接连趴在地上，一边磕头，一边大声求饶：“将军，将军开恩啊！不是小人监管不利，是这，是这罗刹人太狡猾，太狡猾了啊！”

    “行了！你们两个起来，站一边儿去！”朱八十一皱了下眉头，继续低声喝令。

    两名高丽监工听令，赶紧手脚并用爬到路边，继续低头跪着，不敢立刻走开。那被打得口鼻冒血的“大猩猩”，却立刻又向前爬了几步，冲着朱八十一深深俯首，“谢谢主人恩典。伊万诺夫做苦力，浪费！伊万诺夫还有，还有大用。请主人开恩，准许伊万诺夫自赎！”

    他此刻只穿了块兜档布，浑身上下连同束缚手脚的铁链上，到处都沾满了粪汁。一动起来，臭气熏天。朱八十一被熏得差点儿把昨天的晚饭都给出来，赶紧把马头拉到上风口，皱着眉头问道：“你说什么？我什么时候成了你的主人？自赎，自赎又是什么意思！”

    “伊万诺夫输给了主人，当奴隶，服！”大猩猩连忙转过头，双手“叮叮当当”地比划着回应，“没输给别人！给别人当奴隶，不服！”

    “你愿意给我当奴隶？”朱八十一费了好大力气，才把对方想表达的意思拼凑完整。原来这家伙认为当天在战场上只输给了自己，所以只愿意给自己当奴隶。换了其他任何人，都不会心服口服。

    “是！伊万诺夫愿意替主人作战！”大猩猩脸上立刻露出狂喜的表情，继续比比划划“替主人杀人，杀掉任何敌人。伊万诺夫是个佣兵，不是苦力。掏大粪，浪费了！”

    都混到这种地步了，居然还觉得自己是个人物？也怪不得天天挨打。朱八十一笑了笑，自动忽略了大猩猩话语里自吹自擂部分，直奔正题，“你是个雇佣兵？既然是雇佣兵，怎么不在本国那边卖命，却跑到徐州这边来了？！”

    “是，是金帐汗国的国王陛下出钱雇佣的我们！”大猩猩想了想，回答的话语渐渐流利，“他手下的蒙古人少，金贵，不想上战场。我们斯拉夫人多，便宜，忠诚，不怕打仗！”

    原来是金帐汗国花钱雇了一伙佣兵，混在征募的士兵中间，送到了大都城的那个蒙元皇帝帐下当炮灰。怪不得这个长得跟大猩猩般的家伙居然会跑到徐州战场上来！一瞬间，朱八十一就弄清楚了整个事情的来龙去脉。正要向此人了解一些这时代欧洲方面的事情，不料却被对方抢了先，冲着他大声强调：“伊万诺夫已经当了二十年佣兵，跟诺曼底人，跟萨克森人，跟奥斯曼人，跟加泰罗尼亚人，都打过仗！伊万诺夫会打仗，经验，经验多得很！当苦力用，您亏钱了，您亏大钱了！”

    “吹牛，会打仗，你怎么别我们抓了俘虏？！”没等朱八十一回应，周围的红巾军将士们已经纷纷大声嘲笑了起来。

    听到四下里的嘲笑声，伊万诺夫的脸色微微发红。又摆了几下手，大声辩解道：“不是被你们抓了。是被，是被将军，将军大人抓了。将军大人掌握了火药的秘密。伊万诺夫输得心服口服！”

    “去！煮熟的鸭子，嘴硬！”

    “都这时候了，还嘴硬呢！光挨揍不长记性！”众红巾将士继续不屑的奚落，声音却明显比先前小了许多。大伙心里都明白，眼前这个长得像只大马猴般的家伙说得是实话。当日如果没有朱都督的惊天一击，这会儿被套着铁链做苦力的，恐怕就是在场所有人！

    朱八十一听对方说话头脑还算清晰，便将手向下压了压，继续笑着问道：“你的意思是，你不想继续掏阴沟了，想在我帐下当兵，发挥你的一技之长？！”

    “不是，不是当小兵！”大猩猩脸上分明露出了喜出望外的表情，却晃着手继续讨价还价，“是当军官，至少要当千人长。伊万诺夫当过佣兵，佣兵队长。当小兵用，您亏大钱了！”

    “呸！贪心不足！”

    “得寸进尺，你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是什么德行！”

    听此人居然还想当军官，众红巾将士又围上来，吐着吐沫大声奚落。

    大猩猩伊万诺夫却不肯服软，将手腕上的铁链晃得当当作响，臭气以他自己为圆心，一波波向外扩散，“我懂打仗，至少比你们懂。你们就知道像蚂蚁一样往前冲。我，我们却懂得列队、配合，把你们像杀羊一样，一排接一排捅死！”

    “揍他！”也不知道是谁大喊了一声，众红巾将士一拥而上，拳脚齐下，将大猩猩再度打翻在地，双手抱着脑袋打滚，“哎呀，哎呀！你们没权打我，我是，我是将军大人的俘虏。你们，你们没得到将军大人的同意！哎呀，将军大人，打死我，您就亏大钱了！亏大钱了！”

    “行了，给他留一口气儿！”朱八十一虽然也不满此人说话时的态度，却也明白，在战场组织方面，红巾军的确距离当日那伙罗刹人差了不止一点半点。因此，便先喝住了众位弟兄，然后对着已经被打得爬不起来“大猩猩”说道：“想当军官，就站起来跟我走！只要你能证明你真有本事，我不介意手下多一个斯拉夫人千夫长！”

    “哗啦啦！”先前还抱着脑袋做奄奄一息状的大猩猩伊万诺夫，立刻从地上站了起来。晃动着身上的铁链，向朱八十一躬身，“伊万，伊万诺维奇，伊万诺夫，愿意为您效劳！”

    “伊万，伊万诺维奇？”朱八十一四下看了看，没找到其他两个人在哪。众红巾将士也是满脸戒备，手按刀柄四处观望。对方来了三个，大伙却只看到了一个。万一剩下两个人对都督大人心里存着歹意，大伙可是百死都不能赎罪了。

    “伊万·伊万诺维奇·彼得诺夫!”毕竟是个老兵油子了，大猩猩立刻明白了众人在警戒什么，指着自己的鼻子再度介绍。

    “你个臭不要脸的，取个名字还这么长！”众红巾将士这才知道又闹了笑话，抡起刀鞘朝着伊万诺夫身上乱敲。伊万诺夫全当是给自己搔痒痒，晃了晃已经瘦得可以见到肋骨的躯干，继续大声说道：“佣兵！主人需要准许伊万自赎。一年，不两年。伊万为主人白干两年，不拿薪水。然后主人准许伊万自由离开！”

    “想得美！”看了他一眼，朱八十一低声冷笑。

    这都是什么事儿啊。别人穿越，要么自己做老大，要么跟的老大是李世民、汉高祖这类英雄人物。需要小弟时也是虎躯一震，关羽、张飞纳头便拜。轮到老子头上，跟了个老大在历史上籍籍无名不说，从死囚堆里翻出只大猩猩做小弟，对方还要讨价还价一番。这人和人啊，差距怎么这么大呢！

    想到这儿，他又撇了撇嘴，大声回应，“要么留下继续掏粪，要么跟我我走！什么时候放你自由，是我的事情，你没资格讨价还价。”

    “我，我.....”大猩猩的脸色一下子变得惨白，犹豫半晌，终究不愿意就这样死在臭水沟中。咬了咬牙，喃喃地回应，“我，我个您走。谢谢，谢谢主人恩典！”

    “这还差不多！”终于将肚子里的恶气找到了一个发泄地方，朱八十一又看了大猩猩一眼，冷冷地吩咐，“陆礼，把他的镣铐开了！

    “是！”十夫长陆礼答应一声，从高丽监工手里抢过钥匙，上前给伊万诺夫开了锁。然后把铁链和钥匙一块儿丢回高丽监工面前。

    “回去跟管事的说，这个人左军带走了！”朱八十一抖了战马的缰绳，丢下一句话，扬长而去。

    那高丽监工哪敢阻拦？跪在路边不断地磕头。直到马蹄声去得远了，才将臭烘烘的锁链捡起来，小声嘀咕道：“带走就带走呗！一个罗刹奴隶，居然还当个宝？！哪如我们大高丽人，又能干，又听话，吃得还少！”

    说到大高丽三个字，立刻又觉得浑身上下充满了干劲儿。将铁链朝脖子上一搭，挥着木头棒子，大步流星地监督其他高丽俘虏干活去了！仿佛自己从出生之日起就是天下第二一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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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一章 伊万诺夫

﻿第四十一章伊万诺夫

    在自家大门口捡回来个老兵油子，朱八十一心情非常愉快。虽然从身背后传过来的气味儿实在有些难闻，熏得头晕脑胀。

    老兵油子伊万诺夫却没将距离拉远一点儿的觉悟，一路上，不停地跟在马尾巴之后讨价还价，“主人是个贵族。贵族都是上帝的宠儿，心怀慈悲。抓了俘虏之后，会准许他们的家族支付赎金，赎回他们的自由。”

    “你们在沛县屠城的时候，给过当地人花钱赎命的机会么？！”实在被熏得无法忍受，朱八十一忍不住回过头来，瞪着一双牛铃铛般的大眼睛质问。

    “那，那......”伊万诺夫立刻被问住了，嘴唇濡嗫了半晌，才喃喃地辩解，“那，那是兀剌不花大人下的命令！他，他是主将。伊万，伊万当时只是个百夫长！没，没资格向他提出建议！”

    “你就没想过将刀子抬高几寸？！让他们趁机逃走？！”朱八十一又狠狠瞪了此人一眼，没好气地指责。

    对于这些屠城凶手，他没有半点好印象。所以两个月以来，从没想过替任何人求情。鉴于眼下红巾军整体上严重缺乏战阵训练，所以他才不得不废物利用一番。后者想从他这里得到更多，却是难比登天。

    伊万诺夫被问得哑口无言，跟在马背后又沉默了好一阵儿，才再次喃喃地说道：“我，我是个佣兵，只，只懂得打仗。将军说得这些，我，我当时的确没想过。也不会去想！”

    “那你就慢慢想，该在我帐下干多少年，才能赎回你乱杀无辜的罪行？！洪三，你把他带到西门外的军营里，先洗干净了，再带他去见我！”朱八十一丢下一句话，加快速度，先去远了。只留下亲兵队长徐洪三，看着失魂落魄的伊万诺夫，撇了撇嘴，低声数落：“你这个人怎么不知道好歹呢？！大人把你从苦力队里捞出来，已经是天大的恩情了。你居然还想着干满两年后就离开？！就两年时间，你对得起大人的活命之恩么？！况且这里距离你老家好几万里地，即便大人放你走，你一个人怎么可能活着走到家？！”

    “我，我.....”伊万诺夫双手抱着脑袋，无力地蹲了下去。他先前是看出来朱八十一心软好说话，所以才壮着胆子，试图替自己争取最大的利益。至于两年时间够不够赎罪或者报恩，两年期满之后自己如何回家，却是想都没顾得上想。

    徐洪三没有融合来自另一个时空的灵魂，对于屠城的血债，看得远不像朱八十一那样重。见伊万诺夫挺大个块头，却蹲在地上做烂泥状，忍不住撇了撇嘴，低声奚落道：“怪不得你叫懦夫，原来是个没骨头的！你一个人回不了家，不会想办法带着几百号弟兄一路杀回去？只要咱们一起赶走了鞑子，弟兄们就是再陪着你走一趟西域，又能如何？！”

    “我叫伊万诺夫，不是懦夫！”伊万诺夫立刻红着眼睛抬起头，大声抗议。然而想到来中国的路上所花费的时间和沿途遇到的风险，又觉得浑身上下一阵阵发软，叹了口气，呻吟着说道：“将蒙古人赶走，哪那么容易？!斯拉夫人，加泰罗尼亚人，大食人，还有西面那些异教徒，这些年一直在试。哪一次，不是被蒙古人杀得到处都是尸体？！不可能，你们不可能的。伊万之所以提出替大人干两年，就是知道你们不可能坚持更长时间。你们甚至连两年都坚持不了，火药虽然厉害，却只能靠近了扔。蒙古人离得老远便用弓箭，用强弩，只要不让你们靠近.......！不可能的，你们现在这个样子，很可能连半年都坚持不了！”

    “我打烂你的臭嘴！”徐洪三大怒，轮着带鞘的刀朝伊万诺夫脸上猛抽。

    “我只是都督一个人的奴隶！”伊万诺夫原本就是兵痞，此刻手脚上都没有铁链约束，岂肯再忍气吞声。立刻挥舞着拳头冲上来，要跟徐洪三拼命

    无奈已经整整两个月没吃过一顿饱饭，拳脚根本使不出多少力气。而徐洪三原本身手就不弱，最近半年来又是顿顿敞开了肚皮吃。因此二人刚一交手，就立刻分出胜负。看上去足足别对方高了两头的伊万诺夫，被徐洪三瞬间放翻在地。刀鞘像敲木鱼儿一样在脑袋上敲个不停。

    那伊万诺夫没机会爬起来反击，只好用手捂住脸，抽泣着哭喊，“不可能，绝对不可能。我说得都是实话，实话。即便你们都督大人真的像传闻中一样，得到了上帝宠爱也不可能。以前每次反抗的时候，斯拉夫人都向上帝献祭，每个人胸前都带着十字架。可是照样，照样被蒙古人杀得到处都是尸体！”

    “但是我们毕竟在反抗！”徐洪三不知道十字架是什么，却知道伊万诺夫不看好红巾军的前途。一边继续轮着刀鞘朝对方身上乱打，一边不懈地数落，“毕竟我们活着的时候，没有再把脖子伸给人家砍。而你，还当过二十年的兵呢。就学会怎么给蒙古人舔屁股了！”

    “我没有！”这下，可是把伊万诺夫给刺激到了，又一个轱辘爬起来，冲着他怒目而视。“我打仗一直很勇敢。比，比瑞士人还勇敢。这么多年，我还是第一次被人抓了俘虏。还是，还是被你家将军弄出来的火药弹给炸晕了过去，才被你们捉到的！”

    “不服就跟着老子去找都督报到！勇敢不勇敢阵前见，别在这里拿嘴巴吹！”徐洪三又狠狠打了他几下，收起刀，飞身跳上坐骑。“走，先跟老子去洗澡，把你这一身臭气洗干净了。打不打得过蒙古人，你没试试怎么知道？！至少，我们试到现在还没输过！”

    “试试？！”伊万诺夫的眼睛亮了亮，小声重复。试试就试试吧，反正眼下也没地方可去。跟着姓朱的将军干，总比继续掏大粪强。说不定哪天真的能带一队弟兄打回老家去呢？

    想到自己日后也许有一天，会以解放者的姿态，杀回故乡。将那些骑在父母兄弟头上作威作福的蒙古老爷们，一个个从宝座上扯下来，套上铁链去掏大粪。他的眼睛就愈发地明亮。试试就试试，反正即便吃了败仗，以自己的身手，也未必没机会从战场上逃之夭夭。

    抱着先在红巾军里混一段日子的心思，他跟在徐洪三身后去洗了澡。然后又由徐洪三带着，到苏先生那里领了一套镔铁甲，包铁战靴。穿戴整齐了，才去朱八十一平素处理公务的议事厅报道。

    朱八十一也洗过了澡，换过了衣服。正抱着本刚刚买来的孙子兵法死记硬背。看了伊万诺夫穿上盔甲之后的英武模样，满意地点点头。笑着说道：“嗯，的确是块当兵的料子。你刚才的条件我自己考虑过了，十年，在我这里干满十年，我就可以放你离开。这十年里，我给你发千夫长的军饷，一文钱都不会克扣，管吃管穿。等合同期满了，你带着钱离开，回去后也能买个庄园养老！”

    他是临时从二十一世纪的记忆里，找出了一个激励员工卖命的办法，以免伊万诺夫失去了希望，出工不出力。谁料伊万诺夫此刻也改了主意，想都不想，大声回应，“十年就十年，我不要军饷。但是你得给我一个千人队，这个队里边怎么训练，怎么打仗，让谁当军官，都我一个人说得算！”

    平心而论，这个条件并不算十分过分。无论红巾军还是蒙元方面，将领对军队的控制都不是非常精细。各军主将除了亲兵之外，基本上也就管到千夫长一级。千夫长以下的军官任免和队伍训练，甚至军饷发放，都由千夫长本人负责。上面的将领根本不做任何干涉。

    但是，融合了两个世界记忆的朱八十一，却不愿做得如此粗疏。早在兀剌不花兵临徐州城下之前，他就亲手抓了战兵的训练，并且将辅兵的基层将领选拔，控制到了百夫长一层。

    经历了上一场恶战之后，他对军队的控制力更加牢固。所有百夫长以上的将领，无论战兵辅兵，都换成了最后陪着自己一道去炸兀剌不花那批弟兄。当日带领辅兵，并没到城外参战的军官，则全都降了一级，给新升上来的人当了当副手。而是当时凡畏缩不前的，无论最初是谁提拔起来的，一律降职做了小兵。至于少数几个当时脱离队伍逃走者，连做战兵的资格都被剥夺了，直接发到辅兵里边去干最苦最累的活，视以后的表现，再决定给不会改过自新的机会。

    因此对于初来乍到的伊万诺夫，朱八十一是绝对不肯直接就派他单独领军的。一则此人当过红巾军的俘虏，威望不足以服众。二来他朱八十一可不是传说中的那些王霸之才，刚刚抓到的敌军将领，也敢放心地让对方给自己守寝帐的大门。故而在听完了对方的要求，便笑了笑，轻轻摇头，“军饷还是给你照着千夫长开，但是我不会派你下去带兵。”

    见伊万诺夫脸上露出了失望的表情，顿了顿，他又继续补充道：“你是被我俘虏来的，又长得和大伙都不一样。直接下去带兵，弟兄们肯定不会听你的话。不如就先留在我身边做，做参军，参赞军务。跟我一起想办法训练弟兄们，教他们如何打仗。如何在没有火药的情况下，也能打赢蒙古人？！”

    “不可能？!”伊万诺夫立刻摇头，不认为红巾军在同样武器条件下，有任何希望。然而看到徐洪三又朝自己瞪圆了眼睛，立刻慌慌张张地改口，“我，我可以试试。蒙古人，蒙古人其实也不像以前那么厉害了。他们，他们日子过得太好，已经，已经不像，不像他们的前辈那样有勇气了。那个，那个，他们的军队组织太粗糙了，千人队以下，就是百夫人队，百人队以下，直接就是十人队。间隔太大，指挥起来特别散乱。咱们，咱们可以从这里先，先改起来。等到了战场上，好有针对性地打他们的薄弱环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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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二章 外面的世界

﻿第四十二章外面的世界

    “那倒是不急！”朱八十一笑了笑，轻轻摇头。前后几个月磨合下来，他也觉得红巾军目前的军队编伍方式并不太适合战场。然而红巾军的编伍方式照搬自北元，有着现成的例子可循。作为芝麻李麾下的一名将领，他要是擅自把另一个时空的三三制或者三四制给搬过来，能不能适应眼下的战争模式还不好说，一个擅改军制，居心叵测的帽子，肯定又是跑不了的。（酒徒注：如果喜欢的话，麻烦大家收藏一下，谢谢。）

    有赵君用这个喜欢鸡蛋里挑骨头的徐州军长史天天盯着，即便此刻伊万诺夫说出花来，朱八十一也不会轻易去碰触军队编制。但是他又不想太打击老佣兵的积极性，想了想，又笑着补充：“你初来乍到，还不了解情况。先缓两天，跟着徐百户多下去转转，待把咱们左军的情况摸清楚了，再给我出谋划策不迟！”

    “那——，遵命！”伊万诺夫打了小半辈子仗，先后伺候过的将主不下二十个。性子虽然桀骜了些，基本察言观色的本事还是学会了一点儿。见朱八十一两次都打断了自己的话头，就明白自己还没能完全取得对方的信任。便施了礼，闭上嘴巴不再乱出主意了。

    “眼下欧罗巴那边是什么情况？！是这个名字吧，我说你家乡那边！”朱八十一把他收到帐下，却不仅仅是为了替自己练兵。想了想，继续问道。

    “我家乡那边还不算欧罗巴！”一日之内，已经是第二次从朱八十一里听到自己熟悉的词语了。惊诧之余，令伊万诺夫倍感亲切，立刻高兴了起来，大声回应。“要翻过，翻过大高加索山才算。不过我最近十几年一直在欧罗巴那边打仗，直到前年夏天，才攒够了一笔买牧场的钱，回到家乡。”

    说到回家，他的脸色又露出一片黯然。攒的那笔钱，按照他当年离开家乡时的价格，足够买一座肉眼看不到边的牧场。然而当他回到故乡之后，却发现牧场的价格已经翻了十倍，手头的钱只够买下巴掌大的一块了。并且还要给教堂缴税、给大公缴税，给金帐汗国派来的万户缴税。不得已，他只好接受了大公的雇佣，再度拿起了武器。然后与其他被征召的士兵一道被集中送到金帐汗国的都城，再迤逦向东走了四个多月，来到了一个完全陌生的过度。

    在这里，除了语言需要重新学之外，其他方面各项条件，倒比在欧罗巴那边当兵优越得多。饭菜很好吃，气候四季分明，纪律要求也不算严格。并且还没什么缺德的教堂来收十一税。只可惜，第一次出战，就被“敌人”给抓了俘虏，以后能不能活着回去，还是未知。

    “不要着急，十年的时间一晃就过去了。”朱八十一能感觉到老兵油子心里的惆怅，拍了下此人的肩膀，笑着安慰，“况且你现在一文钱都没有，即便回到家乡去，不也没法过日子么？！”

    “我会帮人盖房子！”伊万诺夫立刻举起手，大声强调。一句话说完了，却忍不住又唉声叹气。自己故乡那边原本就没多少人，这些年又被教堂和贵族们轮番盘剥，普通百姓家里都穷得叮当响，哪里有闲钱翻盖房子？而那些有钱的财主老爷，可以到大城市去请手艺高超的工匠，有谁会瞧得起他这半桶水的老佣兵？！

    一时间，竟然发现除了给眼前这位朱都督卖命之外，天下之大，自己居然无处容身。伊万诺夫不由得咧了下嘴，苦笑着说道：“都督说得对！我现在回去，即便不死在半路上，也得饿死在家里。还是跟着您干吧，至少还有个希望！”

    “行了，咱们不说这些！”朱八十一又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将话头拉回正题，“欧罗巴那边是什么样子？你能不能大致跟我介绍一下？我比较好奇？！”

    “很没意思，到处都在打仗。不打仗的地方，又在闹瘟疫，一座城市里的人，转眼间就死个精光！”伊万诺夫想了想，叹息着回应。“法兰西人和诺曼底人的后裔，已经打了整整十年，因为黑死病才暂时停了战。东面奥斯曼人在步步紧逼，马上就要打到君士坦丁堡了，但当地的农民还在忙着抗税，几个领主互相在算计，谁也顾不上管外边的事情.....”

    一边说，他一边偷偷打量朱八十一的表情，很好奇这个年青的叛军都督，怎么会对欧罗巴的事情如此感兴趣？一点儿也不像自己以前见到的蒙元高官，总自以为住在整个世界的正中央！

    朱八十一对欧洲这段时间的历史了解得极少，但这个少，却是相对于二十一世纪的中国人来说的。相对于十四世纪中叶的中国人，无论是饱学鸿儒，还是普通白丁，他的那点儿可怜的世界历史知识，都称得上是渊博到了极点。一边听着伊万诺夫的介绍，一边对照着自己了解的内容，频频点头，遇到实在犯迷糊的地方，提出的几个问题，也都恰恰提到了点子上。如是聊了大约半柱香时间之后，伊万诺夫已经顾不上再偷看他的表情，而是张大了嘴巴，直挺挺的跪了下去，“伟大的先知，伊万诺夫不该怀疑您！伊万诺夫请您宽宏大量，原谅，原谅伊万诺夫的愚蠢。伊万诺夫愿意做您的奴仆，一辈子都追随您，用生命来捍卫您的安全，捍卫您的荣耀！”

    说罢，按照不知道从哪学来的礼节，手脚和脑袋同时趴了下去，五体投地。

    “起来，起来！”朱八十一不知道自己随口说出几个欧洲的国家名字和地名，居然能起到“虎躯一震”的效果，愣了愣，双手用力，将伊万诺夫从地上拉起。“我只是，只是读的书多，读过几本书而已，不是什么先知！”

    “您的奴仆来大元两年多了，从来没遇见过比您还渊博的人。也从来没听说哪一本书里，介绍了眼下欧罗巴的情况！”伊万诺夫不敢用力挣扎，却坚持不肯相信朱八十一的解释。

    “噢，是吗。那我想想，应该，应该是前几年，一个过路的色目传教士跟我说起过欧罗巴的事情吧！”朱八十一最讨厌装神弄鬼，犹豫了一下，随口编道。

    “即便是传教士，所走过的地方也极其有限，不可能知道得比您还多！”伊万诺夫坚决不信，继续低声驳斥。话刚一出口，穿着铁靴子的脚忽然被人徐洪三狠狠踩了一下。

    “嗯！”虽然不疼，却也让他微微一愣，质疑的话再也说不出口。心里却偷偷暗道：“怪不得城里便边的人都说都督是天使在人间的化身。即便这传言有夸张的成分，都督至少是得到过神谕的。比教堂里的那些鸡奸犯距离上帝近得多！”

    高加索人自打十一世纪起，就开始信奉东正教。最近几十年虽然受到了穆斯林教的极力侵袭，蒙古统治者对于上帝之说也不太感兴趣。但是在民间，东正教的影响力依旧非常庞大。即便平素从来不去教堂的人，也坚信上帝、先知和大天使长的存在。所以遇到自己无法理解的事情，本能地就会往神迹上靠。

    朱八十一见了伊万诺夫的表情，便知道关于欧洲历史的探讨，短时间内甭想再进行不下去了。好在到了此时他已经了解得差不多，知道英法百年战争刚刚开始，西班牙和葡萄牙还没兴起，君士坦丁堡也还没陷落到奥斯曼帝国手中。当然短时间内也暂时还不会有什么大航海时代，更不会有什么八国联军了。

    不存在八国联军，学某个二鬼子那样携洋自重的愿望也彻底落空，他能从此刻的欧洲得到的，除了眼前这个老佣兵所掌握的团队作战技巧之外，恐怕只有最简单的火器知识了。

    想到这儿，他又从书桌上拿起火枪盒子，当着徐洪三和伊万诺夫的面儿将盒盖掀开，指着里边的铜手铳问道：“伊万，这东西，你以前在欧洲见过么？蒙元那边，我是说你在来到中国后，见到得多么？”

    “手铳！”伊万诺夫的眼睛登时一亮，从盒子中将火枪抓起来，端在手里，冲着窗外来回比划，嘴里还不停地发出“呯！呯！”的声音。

    “不是让你玩儿的，大人问你话呢！”徐洪三立刻拍了他一巴掌，大声提醒。

    “啊！”伊万诺夫夸张的惨叫，连忙将手铳放回盒子里，点头回应，“见过，眼下不但大元有，欧洲也有了，比这个大，模样都差不多。不过这东西不太好用，九十腕尺，也就是你们说的三十步距离之外，就打不穿铠甲了。装填也特别麻烦，还不如弓箭好用呢。唯一好处是不需要训练，是个人端起来就能用！”（注1）

    “才三十步？！”朱八十一闻听，立刻知道自己被李四给骗了。这手铳看起来做工精良，实际威力自己前一段时间炸坏的那门盏口铳差不多。只适合摆出来吓唬人。也就是自己这种融合了另一个世界记忆，谈枪色变的人会被李四那厮给糊弄住。当时换了其他任何一个人，恐怕都不会上当！

    “又他奶奶的被网络给坑了！”想到这儿，朱八十一忍不住仰天长叹。谁说古代人好哄来着！自己怎么被古人摆了一道又一道？！纵观世界穿越历史，论倒霉程度，自己恐怕不算头一份，也能排到前三吧。咱朱某人，运气怎么这般差？！

    注1：十四世纪欧洲，计量单位为腕尺。大约一腕尺在52到53厘米左右。误差很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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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三章 那一扇门

﻿第四十三章那一扇门

    伊万诺夫不知道朱八十一是因为上了古人的当而自怨自艾，见到自家主人面色灰败，还以为是嫌手铳威力太小的缘故。想了想，笑着讨好，“大人不用丧气。其实想把射程和威力提高一些也容易。无非是把铳管再做得长一些，孔径再做得粗一些。多装点儿火药进去，威力自然就大了！”

    “会炸膛！”徐洪三和朱八十一同时转过脸来，像看白痴一样看着他，大声否决。盏口铳的尸体现在还摆在左军大营的将作坊里，全军上下，现在有谁不知道火药不能无限量地朝盏口铳里头装？！也就是这个刚刚投降过来的大猩猩，还以为红巾军的火药与大元那边一样呢，点燃后只能用来听个动静呢！

    “炸膛？”伊万诺夫机械地重复了一句，旋即想起来自己最近看到手雷兵训练情景。那火药的威力，绝对不是以前在西方当雇佣兵时所看到的火药能相比。不由地沮丧地拍了自己脑袋一巴掌，大声忏悔道：“我，我居然忘记了您这边用的是新配方！这个，这个把铳壁加厚一倍还不行么？要不就加厚两倍，三倍，一直加厚下去，总会有不炸膛的时候？！”

    “说你蠢，你还不服气！”徐洪三圈起手指，在伊万诺夫的头盔上狠敲，“那是铜，知道吗？铜，知道么？一斤铜，可以铸两百多枚通宝的。就这样一杆手铳用的铜料，买猪，都能买差不多三头你一样重的了！你还想再加几倍？！再家几倍！你去挖铜去？还是画到纸上就能变出来？！”

    “啊，别打，别打！我以前不知道，真的不知道。”伊万诺夫像旁边跳开一步，抱着脑袋求饶。虽然来蒙元两年多了，他到军营外闲逛的时间却屈指可数。所以脑海里一直还以为，东方的铜价也和西方差不多高低。此刻乍听闻一把小小手铳的用料就价值三头猪，眼睛立刻瞪了溜圆，“那我的千夫长军饷，大人是给铜钱，还是.......”

    “军饷，就知道军饷。没钱，给你发交钞，大元朝的交钞！”徐洪三闻听，曲起手指来又敲。直到把对方敲得蹲在了上，才冲朱八十一施了礼，大声安慰道：“都督别听这蠢货的。有那么多钱，咱们还不如多置办些火药做手雷呢！即便是拴了绳子往外甩，也不比火铳射程远！”

    “唉！”闻听此言，朱八十一只能无奈地叹气。经过了上一次实战之后，手雷作为一种新式武器，算是彻底被徐州红军视作克敌制胜的法宝了。仿佛无论遇到任何敌人，几百枚原始手雷扔过去，就能瞬间锁定胜局一般。

    然而他却固执地相信，火枪兵才是军队今后发展的唯一正确道路。要不然在原本属于朱大鹏的那部分记忆里，怎么只有机枪大炮，专业掷弹兵却是昙花一现，就彻底失去了踪影呢？！

    “李参军最近做了一种可以两个人推着走的投弹机，能把二斤重的铁雷投出三百步远。临阵时三十几架投弹器一字排开，对方即便是一支铁军，也照样炸得尸横遍野！”见自家主将始终神情郁郁，徐洪三继续出言安慰。

    “手雷扔得再远，也不会比标枪远，更比不上弓箭！”提到战场上的武器运用，伊万诺夫可是丝毫不惧任何人，听徐洪三说得过于肯定，立刻出言反驳。“一次两次能占到便宜，等大伙都知道了你这边有手雷，谁也不会傻傻地往前冲。先用强弩，床弩，把你的投弹器砸烂了。再用弓箭手骑在马上，边跑边射箭。你的手雷根本没机会往外扔。即便扔出去，也未必能炸得到正在奔跑的马上目标！”

    “不多嘴会死啊你？！”徐洪三辩他不过，气得抬起手来就要用拳头说话。

    伊万诺夫被他给打怕了，抱着脑袋就往门外躲。一边躲，一边大声抗议道，“我只是都督一个人的奴隶，你没权力打我。你不经都督许可，打我就是打都督大人。”

    “行了，都别闹了！”见二人越闹越不知收敛，朱八十一皱了下眉头，低声呵斥。

    徐洪三和伊万诺夫两个本意是想逗他开心，见招数失败，只好怏怏地答应了一声。都收了架势走了回来。才走了几步，伊万诺夫忽然又扬手拍了他自己脑袋上的铁盔一下，大声说道：“铜贵，可以用铁的，或者用青铜。青铜比铜便宜，比铜结实，并且比铁好融化！对，青铜！青铜！我出发前在金帐汗国，就看到过一种青铜制的手铳。样子和都督手里的这柄差不多！”

    “青铜，那东西真的比铜结实？！”朱八十一脑子里对青铜没任何概念。听了伊万诺夫咋咋呼呼的话，皱着眉头向徐洪三求证。

    “肯定比铜结实！”徐洪三这回没有跟伊万诺夫抬杠，而是非常郑重地点头，“便宜不便宜属下不太清楚。但青铜肯定比铜结实。我以前当轿夫时，看过好多大户人家的马车。车轴装轮子的那一段，讲究一点儿都是套着青铜的！”

    “佛罗伦萨城邦那边，给教堂造的大钟，用的也是青铜！”伊万诺夫不甘落后，又飞快地插了一句。

    这句话，算是彻底打动了朱八十一。后者在二十一世纪虽然是个宅男，却也知道古代大钟是什么模样。而古代大炮和古代大钟，在他眼里不过是一个斜着放，一个倒吊起来放的区别。

    当即，朱八十一立刻将铜手铳连同盒子一道抄起来夹在腋下，抬腿就往门外走，“走，跟我去将作坊，问问黄师傅，能不能仿照这把手铳，用青铜铸一个放大版的出来！”

    “唉！”徐洪三对自家都督嘴里总是往外蹦一些新词，早就见怪不怪了。伊万诺夫则是汉语刚刚入门，根本不知道“放大版”是什么概念。同时答应一声，快步跟在了朱八十一身后。

    拜苏先生在徐州城被红巾军攻破之夜，打着弥勒教的旗号保护了居住在骡马巷周围的大批乡邻之举所赐，眼下整个徐州红巾中，左军的将作坊，无论在规模还是技术水平上，都稳稳排在了第一位。

    特别是那些原本居住在匠户巷的工匠，对城破当夜另外半条巷子被乱兵洗劫一空的惨剧记忆犹新。因此即便别人开出双倍的价钱，也宁愿给左军干，而不肯改换门庭。在他们的齐心协力下，左军的将作坊，倒也办得红红火火。如今只要原材料跟得上，不但能替自家修理、打造各种兵器，还能前军和后军的活也招揽一些过来，给朱八十一这个大都督赚了不少意外之财。

    朱八十一生性比较疏懒，平素将军队训练之外的日常杂事一股脑都推给苏先生，自己很少过问。上一回来将作坊还是好几个月前，安排人研究如何在铁棍上钻孔的时候。后来因为实验失败，又忙着替徐州军制造火药，就不再来了，也把将作坊的大致模样忘了个一干二净。

    这回带着“新式武器”前来寻找“技术支持”，隔着老远，就被刺鼻的煤烟味道熏得直流眼泪。抬头再看，只见被苏先生专门开辟出来给工匠们当作坊的河滩上，有一座石块垒就的偌大院落横空出世。在院子上方和四周，浓烟滚滚，火星乱冒，灰黑色的泥土像雪沫一样，被早春的南风吹得四处飘扬。把周围的麦苗、树叶，还有即将盛开的油菜花，全都给染成了黑色。包括从院子门前流过的河水，也有一半变成了灰黑色，浓得像墨汁一般，拿笔随便沾一下就能写出字来！

    “我这回可真的成了索隆大魔王了！”朱八十一双手揉了几下眼睛，连声苦笑。不过是百十号人的铁匠作坊，居然就能把周围污染成这般模样？自己还指望着打造出跨时代的武器碾压元军呢，照这样下去，元军会不会被赶回漠北不说，徐州城，算是提前进入二十一世纪了。至少左军将作坊这边，空气的味道比后世差不了多少。

    不过他也没时间去玩什么环保主义小清新。这两个月在徐州附近到处转悠，发现中国历史上最环保朝代恐怕就是蒙元。把人都杀光埋地里头，然后把地圈起来荒着长草，自然就山清水秀了。问题是，他自己做不成欣赏风景的那个，而是被杀掉埋起来那一批。

    正感慨间，看见徐洪三揉着被熏红的眼睛，恨恨地抱怨，“这天杀的黄老歪，也不把知道炉子分散开点儿。这么大一片河滩呢，何必让大伙都挤在一个院子里？！”

    三人中唯一对煤烟味道丝毫不介意的，只有伊万诺夫。只见他用力抽了一会儿鼻子，突然低下头，用很小的声音向徐洪三询问：“队长大人，您，您的作坊里，是用泥炭来打铁么？”

    “不用泥炭用什么？！”徐洪三被问得一愣，没好气地回应，“这徐州城外，到处都是泥炭。特别是九里山那边，随便刨个坑就能挖出泥炭来。不用泥炭打铁，你让大伙去山上砍树么？”（注1）

    “不是，不是，我只是，只是随便问问，问问！”伊万诺夫眼珠子滴溜溜转了几下，讪讪地走开。

    然而不一会儿，他却又转过头来，对着徐洪三，满脸神秘地追问，“那打盔甲呢，就用锤子敲。像我身上穿这种大叶子重甲，也是用锤子一片片敲出来的么？！”

    “当然，不用锤子敲，还有脑门撞啊！废话！”徐洪三受不了这个什么都问的好奇宝宝，又瞪了他一眼，用力挥手，“还有什么不明白的，等会进了院子自己看。又没有人把你眼睛蒙上，老这问那问你不嫌烦啊！”

    注1：徐州自古就是产煤之地。因为煤炭埋得极浅，容易挖掘，所以早在宋代，就开始用煤炭进行冶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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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四章 黄老歪

﻿第四十四章黄老歪

    “我就是随便，随便问问，问问！”伊万诺夫眨巴眨巴眼睛，又撒腿跑开了。

    不多时，三人已经来到了院子大门口。负责警戒的士兵见是都督大人亲自莅临，赶紧将大门推开，然后派人跑进去通知将作坊的头领黄老歪出来迎接。

    朱八十一心里着急，推开头前替自己开路的百夫长，大步流星朝里边走去。才走了几步路，黄老歪已经满头大汗地跑了出来，黑乎乎的大手先朝自家衣服上抹了几把，然后跪在地上一边磕头，一边诚惶诚恐地说道：“下官，下官无能，劳烦大人您亲自跑到这种肮脏地方，死罪，死罪！”

    “死罪个屁！别装了，赶紧站起来！”朱八十一弯下腰，一把将黄老歪从地上扯起，“你不累，我还嫌累呢！不是早就跟你说过么，见了我不要行跪礼。我讨厌这一套，你自己也不要老把自己当什么官儿！”

    “下官，下官忘记了。死罪，死罪！”黄老歪闻听，吓得赶紧又要朝地上趴。朱八十一是杀猪的屠户出身，胳膊微微一用力，就托住了对方。然后皱起眉头，大声呵斥：“站着，别跟没长骨头一样。我这边需要大匠师，不需要奴才！”

    “唉，是，是！”黄老歪跪不下去了，只好用颤抖的声音回应。同时目光不停地朝徐洪三脸上扫，希望后者提醒自己一下，这个“大匠师”，是几品几级，跟自己目前的将作坊总管官职比起来，到底是升了，还是降了？

    徐洪三也是第一次听到大匠师这个名词，给不出他任何帮助。只好用眼神朝朱八十一腋下撇了撇，暗示出都督大人此行真正目的在什么地方。

    那黄老歪偷偷看了看，心里便多少有了些底气。犹豫了一下，低声汇报道：“启禀都督，最近，最近作坊里头一直忙着打造铁雷，所以，所以铁棍上钻孔的事情，就，就又耽搁了。到，到目前为止，只，只钻出了三根。内壁正在用装了铁棍子的沙石儿磨光，估计，估计再有十天左右，就能拿出第一根成品来！”

    “知道了！”朱八十一对以铁棍上钻孔的方式制造枪管，基本已经不抱什么希望了。所以听黄老歪说没有完成，也不觉得太懊恼。点点头，继续问道：“你会炼青铜么？就是，就是.....”

    想了想，他从腰间口袋里将当日苏先生给自己的大光明令拿了出来，顺手递给黄老歪，“就是这种东西！”

    这个时代做铁匠的，怎么可能不知道青铜？黄老歪立刻双手将大光明令接了过去，对着阳光仔细观看。数息之后，又笑着还了回来：“都督是要仿制这面铜牌么？还是要铸钟、铸鼎或者铸镜子面儿、镇宅钱之类的东西？”

    “有区别么？”朱八十一被问得满头雾水，迟疑着反问。

    “当然！”提起炼铜打铁，黄老歪身上的市侩感尽去，弯曲的脊背子在不知不觉间也挺了个笔直，“铜里边掺了铅、锡等物，就都可以称为青铜。但怎么掺，掺多少却大有学问。如果造镜子的话，就要弄成白色，至少得掺一半儿的锡进去。要是铸造钟、鼎的话，就要掺一成半。这样出来的青铜实际上是橙黄色的，看上去跟黄铜没太大区别，并且远比黄铜结实。要是造车轴套，则需要坚韧耐磨，四成锡半成铅最好。要是......”

    “要是铸钱的话，就铜五铅五，铸出来又好看，还结实。肯定能花掉，一般人都看不出假来！”其他工匠也纷纷放下了手里的活计围了过前，七嘴八舌地帮腔。

    在这个时代，做铜匠远比做铁匠赚钱，所以众人对炼铜相关技术，都倒背如流。朱八十一听了，心中好生欢喜。赶紧将腋下的盒子取出来打开，将里边的铜手铳递给了黄老歪，“如果让你照葫芦画瓢铸一把火铳，你要花多长时间才能铸得出来？！”

    “这个.....？”黄老歪接过手铳，仔仔细细反复观看。花了好长时间，才红着脸，低声请罪，“启禀都督，这个，小的做不了，做不了这么精致。这，这是大都城军器监制造的，里边都是全国最顶尖的工匠，每隔几十年就在全国的匠户中挑选一次。小的学艺不精，没有被选上！”

    “噢！”朱八十一点点头，倒不觉得有多失望。跟蒙元朝廷的军器监比起来，他这个将作坊只能算个乡镇企业。一个刚刚组建了不到半年的乡镇企业，肯定不可能与存在了几十年的大国企比什么技术力量储备。

    想到这儿，他又笑着点点头，低声跟黄老歪商量，“如果要你做个大号的呢？不像这把一样精致，放大，放大三倍吧，或者更大一些。也不追求好看，但是一定要结实。不能火药稍微放多一点儿就炸膛。你找几个人一起商量着做，只好能弄出来，我一定，一定不会吝啬赏钱！”

    “这个，这个，应该行吧！”黄老歪不敢打包票，犹豫着回应，“用青铜的话，肯定比黄铜更不容易炸膛。大不了将壁厚再增加一倍，外边多套几个铜箍！”

    “炼铜的时候，里边加一点点锌，不用太多，半成左右就行！”另外一名被大伙唤做连老黑的年青的工匠凑上前，大声提醒，“我以前给大户人家做铜酒壶，加了锌的，就比不加锌的结实，并且还比原来漂亮！”

    “什么都有你一嘴！干活去？今天的甲叶子打出来了么？”黄老歪横了年青工匠一眼，不高兴地数落。

    “还没！”连老黑被吓得一缩脖子，赶紧低着头走开。

    “算他一个吧！”没等他走出多远，朱八十一抢先开口把人留了下来，“你一个人弄太耗费时间，这次我要得急，能多一个人参与，就多一份力量。无论多少人参与了，头功都是你的。其他人你根据出力多少报上名姓，我到时候一并给予赏赐！”

    “是，大人！”黄老歪虽然心里非常不乐意，却不敢违抗自家都督的命令，只好答应一声，准许连老黑留在了身边。

    唯恐黄老歪再继续一个人闭门造车，朱八十一想了想，再度强调，“再多拉几个人，把其他活计先放一放。按照不同的配方，多炼几种铜水出来。然后都铸成大号火铳，挨个装上火药实验。最后哪个装药多，打得远，并且不炸膛。就用哪个！”

    这是另一个时空二十一世纪很普通的科研攻关方式，几乎大街上随便拉一个人都知道。但对于黄老歪这种父子相传的手艺人来说，却无异于推开了一扇新世界的门。登时，就令此人的眼睛放出了灼灼精光，“那，行！就按都督说的办！以后再弄别的东西，也按照都督这个法子。几个摊子同时开工，谁弄得好，弄的快，就用谁的法子！”

    “我不管你在作坊内怎么给他们派活，但一个月之内，我希望看到样品！”朱八十一点点头，决定给黄老歪加一加压。免得这家伙又像上次做枪管一样，遇到困难就开始撂挑子！

    “这.....”黄老歪犹豫再三，硬着头皮回应，“都督，启禀都督，不是小的不肯尽力。是，是最近活计实在太多。您上次战场上缴获的那种大叶子镔铁甲，苏长史嫌不够多，特意，特意命令小的抓紧时间仿造一批出来。那镔铁叶子都是奇形怪状的，非常难打，一个师父带倆徒弟，忙活一整天，都弄不出一片来！”

    “那根本就不是用锤子敲出来的！”一直跟在朱八十一身后东瞅西看的伊万诺夫突然插了一句，然后又死死闭住了嘴巴。

    “不是用锤子敲出来的？那用什么？”黄老歪大吃一惊，瞪着着伊万诺夫，好像要把后者生吞了一般。

    伊万诺夫自知说漏了嘴，赶紧将脸侧到一旁，同时连连摆手，“我，我也不清楚。反正，反正肯定不是用手砸出来的。用手砸，一个月也做不出一套来。”

    “伊万，把你知道的全说出来！”朱八十一原本就觉得罗刹兵身上穿的那种，类似于后世电影中的板甲又不是板甲的大片镔铁荷叶铠，整齐得有些过分，不像是小作坊里用锤子一下一下敲出来的产品。瞪了伊万诺夫一眼，大声命令。

    “是，大人！”伊万诺夫不敢违抗，很不情愿地解释道，“这种甲，都是用水锤敲出来的。水锤，你们知道么？就是在河边上修个水车，让水车把大锤子带起来，然后一下一下自己往下砸。每个锤子都至少能做到五百斤沉，把铁块烧红了套在模子里塞进锤子下，几个呼吸时间就能砸出一片甲叶子来！”

    “水锤是什么样，你画个图出来，让他们对着造！”朱八十一发现自己真的捡到宝了，立刻用力拍了伊万诺夫一把，大声命令。

    “我，我也是在佛罗伦萨城邦那边，看过几眼。只能，只能画个大概！”伊万诺夫咧了下嘴巴，不情不愿地回应。看到徐洪三又把刀鞘举在了手里，赶紧连声补充，“可以画，但是不保证画出来的东西，就是原样！”

    作为融合了两个灵魂的人，朱八十一立刻明白了此刻如何才能让伊万诺夫画得更与原样相符？笑了笑，随手抛出了个大甜枣，“两枚金锭，半斤一枚的，大元朝的镇库金锭。只要能把水车和水锤做出来，甭管谁做出来的，其中一枚金锭都归你，另外一枚给参与者平分！”

    “我画，我这就画！”伊万诺夫立刻高兴得一蹦老高，仿佛丝毫感觉不到铁甲的重量，“大人，我今天就留在这，跟他们一起做水锤。这边正好临着一条河，把上游的河道弄得窄一点，让水流急一些，肯定能把水锤推动起来！”（注1）

    注1：原始的水力锻锤在十四世纪初已经出现，只是尚未普及。十五世纪中叶经达芬奇改进后，才于欧洲大面积推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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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五章 窗户纸

﻿第四十五章窗户纸

    “如果在其他地方，你还看到什么好法子，也可以一并说出来，只要有用，我还是一个法子给你一锭黄金！”朱八十一轻轻点了点头，然后继续用金子利诱。他记得在进入将作坊之前，伊万诺夫还问过一个关于炼铁方面的问题。也是只开了个头，就顾左右而言其他了。保不准，这厮在别处看到了更好的方法，却舍不得拿出来跟人分享，正捂在手里等着日后赚大钱呢！

    果然，行万里路如读万卷书。老兵痞这辈子到处流浪，见识渊博程度远远超过了足不出户的工匠们。听朱八十一说还有更多金子可拿，立刻裂开长满了黄牙的大嘴巴，傻笑着说道：“当然有，当然有。那个，那个炼铁，不能直接用泥炭。你们，你们大元朝都城那边，早就用焦炭了。就是像炼木炭那样起一座窑，把泥炭堆在里边慢慢烧。然后闷上个七八天，灌水浇灭了，就能扒出大量焦炭来。用这东西炼铁，火又硬，炼出来的铁又结实。比用木炭强太多了！”

    “你个老东西！”朱八十一轻轻拍了一下伊万诺夫的后脑勺，笑着数落。“简直掉钱眼儿里去了，抱着几大锭金子，也不怕睡不着觉？！行了，金子你随时去找苏先生，就是今天你领铠甲的那地方领。从今天起，你就给我留在这里教大伙造水锤，烧焦炭！什么时候把这两样东西弄出来了，什么时候再去找我！”

    说罢，又想到这个时代信息不畅，有很多有用的技术徐州这边的工匠不一定知道，也不一定能掌握。便将目光转向徐洪三，大声命令，“你一会儿去找苏先生，让他以我的名义，给整个左军下一道命令。无论谁知道有关打铁、造炮和造兵器的新办法，都可以到将作坊这边来找黄师父汇报。只要他汇报的东西，黄师傅这边能用得上。我就根据用途大小给他赏钱。用途越大赏金越高，最少一吊铜钱，上不封顶！”

    “是！”非但徐洪三回答得非常大声。其他各位铁匠师父们，眼睛也刹那间都亮了起来。干匠户的，父传子，子传孙，一代代传下来，谁家没点儿压箱子底的绝活？以前大伙都跟黄老歪一样，怕祖传秘笈被人偷学了去，干活的时候总要留一手。现在都督大人许下了重赏，自己家里的那些绝活是继续留着传给儿子，还是拿出来换现钱，就值得重新考虑一番了。

    抱着类似想法，很多工匠开始七嘴八舌给黄老歪出工艺改进方面的主意。还有一些肚子里没绝活的，则将全部精神都集中在青铜火铳的制造上，期待自己造出来的那杆能在最后的选择中胜出，得到都督大人的青睐与奖赏。

    即便如此，等第一批青铜火铳赶制出来，时间也过去了整整半个月。第一架原始水锤也用了差不多时间，才架在了小河边，只待上游的河道收紧工作完成之后，就可以开始试车了。

    朱八十一闻讯，喜出望外。立刻先命令苏先生拿出一笔钱，重赏了参与制造火铳和水锤的所有工匠。然后和工匠们一起抱着铜火铳走到野外僻静处，开始挨个填装火药，实验新火铳的威力和结实程度。

    因为采用了不同配方的青铜，放大了不同倍数的火铳并排固定事先搭好的土墙上，被阳光一照，立刻五彩纷呈。然而朱八十一却没心思欣赏这种金属之美，待众人都退到安全距离之后，立刻下令点火。

    耳畔只听“轰！”“轰！”“轰！”“轰！”数声，固定火铳的土墙被炸得烟尘滚滚，与此同时，架设在五十步外的木头靶子，也被弹丸砸的碎屑乱飞，再也看不出原来模样。

    “赶紧过去瞅瞅，还有几杆没炸膛！”不待硝烟散尽，朱八十一第一个冲了过去，将土墙旁的火铳挨个捡起来看。只见七门火铳里他，有两门炸了膛，两门裂了缝隙，已经彻底宣告退出了竞争。另外三门，看上去一个比一个笨重的，则都完好无损，只是其中有一们火铳壁烫得厉害，手指头摸上去就立刻冒起了一股青烟。

    这种时候，谁也顾不上手疼，赶紧用湿布子将火铳壁擦冷了，然后加大火药量再试。第二轮和第三轮齐射，三门火铳依旧都坚持了下来，难分高下。待到第四轮，火药量加到三两半重的时候，那门最烫手的火铳，也终于被从内部撕开了一条口子，再也无法参与后续实验了。

    剩下的两门火铳，长度都差不多达到了七尺。口径则差不多是原来的三倍半，从一寸半，达到了四寸半，壁厚也高达四寸。按照另一个时空的标准，也就是十厘米上下。已经不能算做火铳，相当于一门小型青铜火炮了。

    不过，这两门原始的青铜火炮，有效射程可是比大伙几个月前看到了盏口铳强出了好几倍。能将黄老歪特意为这两门火铳制造的大号铅弹丸打出三百步远，并且还能在地面上砸出一个不大不小深坑来。如果砸在人身上，即便穿着罗刹人那种大片荷叶甲，恐怕也要肠穿肚烂，当场一命呜呼。

    欣喜之余，朱八十一命令大伙换上给几门小型火铳的准备的弹丸再试验。两门铜炮则每次可以发射二十四五粒弹丸，将一百步左右的门板打得全是麻子点。五十步距离可破皮甲，如果到了二十步以内，则铁甲也能一炮轰成筛子，神仙也挡不住了，

    工匠门看到结果，都兴奋得大声欢呼。特地赶过来凑热闹的苏先生和于常林等人也又惊又喜，齐齐弯下腰去恭贺都督大人又造出两件克敌神器。朱八十一心中十分高兴，，先命苏先生拿出钱来，重赏了坚持到最后的两门“火铳”的制造者，黄老歪和连老黑。然后指着其中看起来稍微秀气的一门说道，“这门材料不用变，再缩小点，口径弄到两寸以下。弹丸和口径差不多大，装药量从五钱开始一点点试，试到炸膛为止，看最后能做出什么东西来!”

    连老黑闻听，赶紧答应了一声，抱着自己制造的宝贝火铳和赏金，撒腿跑回作坊里干活去了。

    朱八十一望着他的背影摇了摇头，蹲下身，用树枝在地上画了个后世步枪的大致模样，指点给作坊总管黄老歪，“他那门火铳如果能按照我的要求造出来，你就找了木头，按照这个样子将火铳嵌在木头上。至于你这杆火铳......”

    看了看那火铳壁的厚度，他无奈地接受现实，一边在地上画，一边吩咐，“干脆就再放大一倍，口径、管长和壁厚，都等比例放大。然后做个架子和轮子，把它放在上面推着走。如果能成功的话，就干脆叫火炮得了！记住千万别弄得太重，太重了，就只能用来守城了！”

    “唉，都督您放心，这一次我十天之内，肯定能让您看到火炮的样品！”黄老歪一拍胸脯，信心十足地说道。

    “慢慢弄，别伤到人，时间稍微长一点儿，也不打紧！”两个灵魂已经融合小半年了，朱八十一已经基本上能接受这个时代比牛车还慢的生活节奏。点点头，再次笑着叮嘱。

    “是！都督您等着听好消息吧！”黄老歪又是一拍胸脯，与众徒弟抬着自己的特大号火铳和赏金，也兴高采烈地回去继续做科技攻关去了。

    “虽然弄出了两支四不像来，毕竟已经看到曙光，证明我这条路走得通。”一边在心里安慰着自己，朱八十一也跟着大伙一道往回返。走到河边看见正在试转的水锤，心中最后一丝遗憾也瞬间飞得无影无踪。。

    这东西其实算不上什么新鲜玩意！前半部分水车，从自古中原地区就已经开始使用，黄河以南尤为常见。大元朝前一段时间兴修水利，也打造了不少水车用来排淤。所以将作坊里的很多老工匠，都亲眼看到过原物。大伙把自己所了解到的东西都拿出来一综合，再根据伊万诺夫画的水锤草图拼凑几下，便非常轻松地给做了出来。

    这样综合了东西方特色的水车非但比原来任何一种漂亮，而且用了三个青铜齿轮咬合传动，功效也比原来任何一家都高出了不止一点半点。（注1）

    至于锻锤拉起下落的机构，更是一层窗户纸。无非是杠杆、配重和锤头之间的协调配合而已。对于刚刚帮李司仓制造完回回炮的工匠们来说，根本没有任何难度。把装配重的沙斗换成水桶，把炮弹发射斗换成特大号铁锤，然后将水车从河里拉上来的水，反复注入水桶就成。每当杠杆一侧的超大号水桶注满，就将杠杆压了下去，将另外一侧的铁锤拉了起来。当铁锤拉到一定高度后，触动机关，将水桶里的水瞬间放空。在杠杆效应的作用下，五百多斤的锤头迅速砸落，砸在烧红的铁块，红星四溅，三两下，就彻底砸成了板子状。

    “这水车，能跟齿轮配合起来带动钻头么？”见工匠们既然原本就懂如何用齿轮传动，朱八十一心中的造枪之火再度被熊熊点燃，指着正准备开始运行水车，低声向工匠们询问。

    “能！”工匠们眼睛亮了亮，七嘴八舌地回应，“这里放一个竖轮，这里放一个卧轮，然后再用一个卧轮带动皮弦。让水车取代金刚钻的弓子，拉着钻杆的后端来回转动，肯定比用手转得快。还出力均匀。都督，您果然是弥勒佛上过身的，什么都懂。这么简单招数，我们好几辈子都没想出来！”

    注1：元代水车，用木制齿轮咬合传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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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六章 第一次财政危机

﻿第四十六章第一次财政危机

    “弥勒上身的话，不要再提！”朱八十一皱了下眉头，用力摆手“我也是从别处看过，才顺手抄来的，与神神鬼鬼没半点儿关系！”。

    作为一个融合了二十一世纪灵魂的人，他最不喜欢做的事情就是装神弄鬼。然而越是这样，大伙反倒越觉得他来历不俗。每当看到他做出一点儿新鲜的事情来，就理所当然地往弥勒佛身上套。

    这回，结果也是一样。众工匠们听了他的话，立刻互相看了看，齐声答应，“是，都督说不提，小的们就不提！今后若是有人问起，小的们就说是自己琢磨出来的，绝不敢让此物跟都督产生任何关联！”

    “呼——！”朱八十一郁闷地长长吐气，却拿这些人无可奈何。只好尽力把大伙的注意力朝钻头上引。蹲在沙滩上，捡了根草棍慢慢画个图，低声说道：“钻孔的时候，铁棍本身，也不要专人扶着。时间长了，人手肯定会动，手一动，孔肯定就跟着歪了。你们在钻头底下做个带窟窿的木头凳子，把铁棍插进窟窿里，然后再用木条从四面夹紧，用钉子把木条钉牢。最后再拿钻头从上往下钻，多试几次，肯定能在铁棍上钻出个笔直的孔来！”

    “能，都督这个法子，肯定能！”众工匠们频频点头，被佛子大人冒死向人间泄漏“天机”的行为，感动得热泪盈眶。

    朱八十一却不知道自己已经成了可以与西方传说中普罗米修斯比肩的大能，觉得肚子里仅有的存货已经倒得差不多了，便一边往起站，一边大声吩咐：“那你们就在河边多造几辆水车，带着水锤和钻床一起弄。要是能钻出铁管的话，试试铁管内部磨光的活，能不能也用水车来推动。无论如何，半个月之内，我希望能弄出第一根成品来！”

    “是！都督大人，您老放心，五天之内，小的们就能让您看到第一根铁管儿！”众工匠都是老手艺人了，岂会被剩下的一点儿细节问题难倒？！立刻齐齐躬身，信誓旦旦地保证提前完成任务。

    距离自己的火枪梦又近了一步，朱八十一心情非常愉快。朝众人挥了挥手，带领亲兵，回府等候喜讯去了。

    第二天一大早起来，刚想再去作坊看看水锤和钻床的运行情况。亲兵队长徐洪三却进来汇报，说苏长史和于司仓前来求见。

    “直接把他们两个带进来吧！都跟你说过多少次了，苏长史想见我随时都可以来，不用事先通禀！”朱八十一瞪了徐洪三一眼，很不高兴地重申。

    “是！”徐洪三委委屈屈地答应，快步跑出去领人了。朱八十一见状，立刻明白了恐怕是苏先生自己执意要求徐洪三先进来通禀的，很无奈地笑了笑，亲自走到门口相迎。

    苏先生虽然曾经算计过他，但当时只是为了保命。后来却鞍前马后替他效劳，用“忠心耿耿”四个字来形容也不为过。特别是在徐州城外的那场恶战当中，老骗子居然一改先前胆小怕死的毛病，拎着杆长矛紧紧地跟在了他身后，从始至终，也没说一个“退”字。

    这让他在感动之余，心中自然而然地就生出了许多敬意来。是以不再处处提防戒备，把苏长史真正当成了一个自己人看待。而苏长史也知道除了朱八十一之外，这辈子不会再有任何人会对他如此推心置腹，所以更加鞠躬尽瘁，暗暗发誓宁愿拼着粉身碎骨，也定要辅佐自家主公成就一番王霸之业！

    不过今天，苏先生显然是带着一肚子怨气儿来的。一见了朱八十一的面儿，连礼都没施，就弯下腰，双手将一个账本举了到头顶，同时嘴里大声说道：“卑职才疏学浅，不敢再尸位素餐了。左军长史一职，还劳烦都督另请高明！”

    “这是哪里话来！”朱八十一闻听，立刻知道老家伙在撂挑子。赶紧双手托住苏长史的胳膊，“来，您老别着急，有什么事情坐下慢慢说。如果我有什么做得不合适的地方，你就当面指出来。咱们都是同生共死过的......”

    从朱八十一嘴里听到“同生共死”四个字，苏先生的眼睛立刻就红了。执拗地向后退了半步，甩开对方的搀扶，哽咽着说道：“都督知遇之恩，苏某这辈子即便死上十次，都是报不完的。但左军六千余将士的性命，却全着落在这个薄薄的账本上。所以苏某，苏某，不敢再尸位素餐，请，请大人另觅高明！苏某以后，以后就做个亲兵，替大人牵马坠蹬算了！”

    “胡说！”见老家伙委屈成如此模样，朱八十一又是好气。上前一把抢过账本，随手朝司仓于常林怀里一丢。然后双手扯住苏先生，直接将此人扔进了自己常坐的椅子里。“坐好，有事儿说事儿。再拿辞职要挟本都督，本都督就抄你的家，灭你的族！”

    “呃！”苏先生被吓了一哆嗦，立刻哭不出来了。朱八十一又瞪了他一眼，大声命令：“赶紧说，到底怎么了？！别跟我绕弯子，有那功夫跟你打哑谜，我还不如去校场跑几圈呢！”

    “卑职，卑职....！”苏先生一张嘴，未语泪先流。站在旁边始终没说话的余常林见状，只好向朱八十一施了礼，大声禀告：“都督大人勿怪，长史的举动失礼了些，但也是为了替左军长远打算。眼下库里的钱粮，已经只够用十天的了。十天之后，左军将无一文铜钱可用，将士们恐怕也要饿肚子！”

    “什么？！”朱八十一被吓了一跳，顾不上再去安慰苏先生了，瞪圆了眼睛追问，“怎么会这样？赵长史那边，又克扣左军的粮饷了么？”

    “赵长史那边，倒是没有再克扣过咱们左军！”于常林摇摇头，如实汇报，“但是都督大人最近一段时间，又是给工匠发犒赏，又是拿铜料做管子，还花钱从其他人手艺人那里买各种不传之密，并且所定价格之高，前所未闻。故而左军的仓库，就.......”

    “那才几个钱？并且我又没让他们动粮食？！”不待于常林说完，朱八十一大声打断。最近急于把火器弄出来，抢在蒙元朝廷的军队装备火枪之前，先装备自己麾下的战兵身上。所以花钱是狠了点儿，但也不至于狠到那种地步，居然把左军的公款花了底掉！

    “大人您的确没有让任何人动粮食！”于常林也不着急，慢条斯理地跟朱八十一算起了细账，“但赵长史那边划拨的军粮，是按每个战兵每天两干，辅兵一干一稀算的，偶尔能多出几石来，也屈指可数。但咱们左军，从上到下包括不用上战场的辅兵在内，可都是每天两干一稀。并且可以敞开肚皮吃，如此，日常粮食消耗就凭空多出了五成！以前手里有余钱，还能向商贩手里买一些。最近仓库里的余钱已经只剩下不到两百贯，而眼下正值青黄不接之时，粮价飙升数倍。两百贯铜钱所能买到的粮食，分到六千将士头上，每人连半斤都不到，一顿饭也就完了！”

    “要这么多？那上次李总管发给左军的赏钱的，除了分下去的，应该还剩一些吧？”朱八十一听得额头一阵阵发木，不甘心地追问。

    “上次李总管颁给左军的犒赏，按照都督的命令，给战死的弟兄家里每家发了五贯烧埋钱，给重伤致残的弟兄每人发了四贯。剩下跟在你身后去杀低的将士，只要活下来的都是每人三贯。再加上这段时间打造手雷的开销，修理铠甲的开销和为将士们打造兵器的开销......”于常林一边说，一边慢慢翻开账本。一行一行指给朱八十一看。

    “行了！”无论是二十一世纪的宅男朱大鹏，还是十四世纪的杀猪汉朱老蔫儿，对账本儿都没什么兴趣，只草草扫了一眼，便觉得头晕脑胀。叹了口气，大声道：“没了就没了吧！老苏，你去我府里头看看，还有什么古玩字画能拿出来卖的，就都拿出来卖掉算了。那东西又不能吃又不都能穿.....”

    “徐州这一带的字画行情，都快让您给砸到底了！”苏先生立刻像装了弹簧般，从椅子上跳起来，大声抗议，“再好的古玩字画，像您这样敞开了卖，也卖不上价钱啊。况且怕蒙古人打过来屠城，徐州一带的富户都抢着往别处搬家。哪还有心情再买什么古玩字画收藏？！”

    “那就找几名可靠的弟兄，带到其他地方试试。总不会到处都在打仗吧？！”朱八十无奈地挠了下脑袋，悻然说道，“要不然，你看看我名下的地？上次李大总管不是给我分了一万多亩呢么？你们到牙行挂个号，看有人买卖有？”

    无论是芝麻李还是赵君用，对收集土地都有非常强烈的癖好。而在城破当日，徐州城最大的那批地主和牧场主，蒙古达鲁花赤和一众汉官们，被格杀殆尽。这些家伙多年来所抢占的田产，也就全都落在了红巾军手中。芝麻李不忍心让这么多田地都抛了荒，在开春之后，就干脆按照职位高低，给每名千夫长以上的将领分了一大块。而朱八十一又因为两次战斗中都居功至伟，所以一个人名下累计就高达两万多亩，把分给左军的所有高丽俘虏全押去种地，都种不过来！。

    按朱八十一自己的想法，这些土地与其种不过来在自己手里荒着，还不如卖给别人。谁料他的话刚一冒头，就立刻被苏先生给打了回去，“徐州城外荒地有的是，大总管给流民们只定了两成的赋，谁开出了算谁的。眼下大伙开荒还开不完呢，谁会花钱买地！况且这时候买地，等朝廷的兵马打过来怎么办？那帮蒙古朝廷的官老爷，谁会认咱们红巾军治下做的交易？！”

    古玩字画卖不上价钱，地没人买，这左军大都督的日子，也忒地难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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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七章 赚钱的捷径

﻿第四十七章赚钱的捷径

    芝麻李和彭大等人都是农民出身，非常清楚这个时代底层老百姓最痛恨的是什么。因此把田赋直接降到了两成。并且贴出榜文来公开鼓励开荒，只要每个男丁所开垦的荒田不超过一百亩，按亩产两成缴纳田赋给义军，徐州大总管府就承认他对这片土地的拥有权。可以买卖，也可以自行留给子孙。

    因此开春之后，徐州周边已经涌起了一股开荒种地的热潮。几乎所有流民，只要还拿得动锄头的，都下地开起了荒。各支部队里的辅兵，忙完了训练和公田里的事情，也都在月光下挥汗如雨。如此一来，原本就卖不上价钱的田产，价格愈发一路走低。相对应的，佃户们的身价，却因为大量新增耕地的出现而扶摇直上。

    老百姓的日子好过了，朱八十一这个义军中的新贵却犯了愁。手里大片土地卖不出去，种又种不过来。而左军这边还在等米下锅......直急得两眼冒火，狠狠拍了下桌案，大声抱怨：“这不成，那也不成，那你们两个说怎么办？！左军这么大的家业，总不能事事儿光让我一个人拿主意吧！”

    苏先生闻听，就立刻又要跪下去辞职。朱八十一气得一把拎起了他，没好气地咆哮：“别拿辞职的话说事儿！你这辈子，生是我的人，死是我的鬼！”

    咆哮完了，又觉得此话歧义太大。便放缓了语气，低声说道：“我知道我最近花钱的确狠了些，也没跟你商量。但我也是为了咱们这些人的将来。上次的战斗你也参加了，知道蒙元的将士是什么样子？若不是在最后关头咱们偷袭得手，这徐州城上下，早就被给屠成一片白地了！有谁还能活到今天？！所以在军械上面，该花的钱无论如何都不能省！否则咱们兵不如人家精，粮不如人家足，眼下又没什么绝世名将带着。再不赶紧弄出一两件保命的利器来，不是纯等着挨剁么？！”

    苏先生心里其实也知道朱八十一如此大把大把的花钱，是为了再弄出几件像手雷那般可以逆转乾坤的利器，以备不时之需。他先前之所以闹着撂挑子，主要是因为对方花钱的时候没跟自己做任何商量，心里头觉得失落。此刻听朱八十一说得坦诚，便叹了口气，低声回应道：“话虽然是这个道理，但是都督也应该量入而出。否则，没等您的神兵利器弄出来，左军先断了顿。兵都饿跑了，纵然有了利器，您又拿给谁用？！”

    “我不是最近没注意么？”朱八十一讪讪地笑了笑，主动承认错误。“最近的确花钱花得狠了，以后会注意一些。那个，府里的古玩字画，真的卖不出去了么？”

    “眼下行情太差，肯定卖不上价钱！”见自家主公如此从善如流，苏先生无奈地叹了口气，低声回应，“我先让人带上幅字画去扬州那边看看，如果有行情的话，也许还能救几天急。不过.....”

    抬头看了一眼朱八十一的表情，他继续说道：“不过这终不是长远之计。要想继续让弟兄们每天都能吃上两干一稀，都督最好再想想别的弄钱路子？!”

    “有什么路子，你们两个如果能想到，不妨说出来听听！”朱八十一知道对方是为了自己着想，点点头，虚心请教。

    苏先生自己没有回应，而是把目光转向了于常林，示意后者代为回答。左军的司仓于常林立刻领会了他的暗示，想了想，主动说道：“既然都督有问，属下就自不量力地替都督谋划一番。其实要弄钱，不外乎两个手段，一是开源，二是节流！”

    “节流就算了，你先说说如何开源！”朱八十一这辈子自己知道挨饿的滋味，所以无论如何都不肯从弟兄们的口粮上省。想了想，示意于常林先说第一项。

    于常林向点点头，继续回应，“开源有几种方式，其中最为稳健的，就是屯田。但正因为稳健，所以见效也慢。没有个三年五载，很难做到自给自足！”

    “那就算了！徐州正卡在运河上，随时都能切断北去的粮食物资供应。无论李总管会不会那样做，蒙元朝廷都绝对无法容忍将粮道置于他的嘴巴边上。我估计，朝廷的兵马很快就会再打过来，这田，咱们屯了也是白屯！”朱八十一想了想，断然否决了这个方案。

    于常林原本也没打算向朱八十一兜售屯田养军之策，见朱八十一对此不感兴趣，立刻换到了第二个方案，“这第二么，无非就是从治下富户身上做文章。想办法让他们出钱给都督养兵，同时给他们一定好处。这个办法的优势在于，可以把治下乡绅与我军连结在一起，共同进退。缺点则是，吃人嘴短，今后难免会受制于他们！”

    “算了，徐州城富户总计才剩下几家？就是把财产全捐出来，也不够咱们左军自己吃上一年的！”朱八十一没等听对方把话说完，就知道此路不通，摇了摇头，笑着否决。

    “那就只有第三条了！”于常林偷偷看了一眼苏先生，然后声音稍稍提高，“向李总管请一支将令，早点儿打出去，就粮于敌？！”

    “就粮于敌？！”朱八十一微微一愣，本能地反问。

    “当然！”苏先生早有准备，立刻接过了话头，“都督没听人说过么，要想发财，最快莫过于明火执仗，第二才是当官。都督如今做红巾军的官，去抢蒙元那边的钱粮，最是天经地义不过。何必整天蹲在家里，眼巴巴地看着大总管分下来的那点儿？”

    “抢，对啊，我怎没想到？但是抢谁啊，咱们总得先找个目标吧！”朱八十一又愣了愣，忍不住哑然失笑。是啊，自己现在是义军了，手里有刀有枪，居然还想着卖房子卖地来养兵！没钱，出去抢就是了。即便打不下几座城市来，堵住门口要城里的北元官吏交“保安”费，他们敢不给么？

    “北边，单父、曹州！”于常林肃立拱手，大声补充，“那一带乃黄河旧道所在，溪流纵横，沃野千里。而这些的田产，要么属于单父和曹州两地的蒙古达鲁花赤，要么属于当地的几个豪强，跟老百姓没半点儿关系。城里那些汉官，平素又只知道敲骨吸髓地盘剥，根本不懂得如何安抚人心。这简直是敞开了大门，就等着都督去收拾他们！”

    “你们俩建议我带兵去打单州？！”朱八十一已经是第三次发愣了，狐疑地看着苏先生和于常林，不知道二人的葫芦里到底卖得是什么药？

    很显然，二人是先商量好了说辞，然后才联袂而来的。据自己最近一段时间拼命恶补的地理知识，单州和曹州也的确像二人说得那样，座落于黄河故道旁，灌溉便利，沃野千里。但是那两座州城眼下都位于新修好的黄河之北啊，而芝麻李和赵君用等人给徐州军自身制定的发展方向，却是向南。短时间内依托黄河天险，稳住北方，同时向西、向南大步扩张，攻打宿州、蒙城，争取早日与刘福通所部的红巾军主力汇合。

    “正是！单、曹二州，乃天赐将军之物，不取，实非有智之举！”根本没看到朱八十一脸上的表情，拱了拱手，继续侃侃而谈。他和苏明哲、李慕白和赵君用这几个人一样，以前也是因为找不到豪门推荐，无法参加蒙元王朝的科举，所以才半生落魄。故而心里展露头角的愿望非常强烈，稍有机会，便想牢牢抓住，丝毫不感觉自己这样做是否太急切了些！“兀剌不花去年冬天刚屠了沛县，而单州和曹州，距离沛县不过是百十路程。即便是两地的富户，也少不了有亲戚住在沛县，被兀剌不花一股脑全给杀了。因此两地民心，早就不在蒙元朝廷那边，将军此刻带兵过去，吊民伐罪，百姓必将赢粮而景从！”

    “唔！”朱八十一继续低声沉吟。单州和曹州都没有私下向芝麻李交钱买平安，自己带兵过去打也就打了。以左军现在的士气，再加上新式火药之威，驻扎在当地的北元官兵，未必能挡得住大伙倾力一击。

    问题是，这苏先生和于司仓两个的建议，怎么听，怎么都带着一股阴谋味道。当然不是针对自己，徐州城外一战之后，不客气的说，左军上下再也没人能挑战自己的位置。以二人平素的表现，也不是什么利令智昏之辈。

    这个阴谋明显是针对的芝麻李，赵君用和整个徐州红巾的。一旦自己听从他们两个提议，把左军拉到黄河以北去。恐怕下一步，二人就会建议左军自立门户了！

    宅男只是宅在家里懒得参加社交活动，却不是傻。相反，二十一世纪的大部分宅男的智商都颇高。朱八十一融合了两个灵魂，智力当然不会变成负数。笑了笑，摇着头说道：“真的要去抢一把的话，我带上战兵去就行了。谅那两个弹丸小城，也不敢让我空着手回来！至于把大队人马都拉过去打，还是算了吧。那地方毕竟是黄河以北，万一徐州这边遇到战事，左军未必能及时赶回来！”

    “哎呀我的都督！你怎么想不开呢？”苏先生一着急，立刻就顾不上装委屈了。扯住朱八十一的衣袖，用力摇晃，“咱们这支红巾军的根基在徐州，大总管却听了赵某人的话，要南下去打什么宿州和蒙城。万一宿州没打下来，又让鞑子把老窝给抄了。大伙就彻底变成了一股流寇，蒙元朝廷不用派兵，只要守住城门不让咱们进。等盛夏一到，咱们要么是活活晒死在外边，要么是活活饿死在外边。”

    “如果您带兵把单州给占了呢？!”用力喘了几口气，他继续大声补充，“就相当于在蒙元朝廷的进兵之路上打了一根钉子。他们敢打徐州，咱们从沛县绕过去抄他的后路。他如果从汴梁那边攻打颍州红巾军大营，咱们就可以从西边绕过去威逼汴梁。一粒子下去，满盘棋都活了。到时候您想怎么打就怎么打，还不用天天看那赵君用脸色。岂不是一举数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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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八章 苏先生的野望

﻿第四十八章苏先生的野望

    “嗯~”朱八十一眉头紧皱，低声沉吟。徐州红巾向西南发展的战略是否正确他不能肯定，但能不再看赵君用的脸色，对他来说却的确是一个不大不小的诱惑。毕竟生活在二十一世纪的朱大鹏，就是因为不喜欢看老板脸色，才蹲在家里做起了宅男。而十四世纪的朱老蔫，虽然生活折磨得麻木不仁，骨子里却一样藏着年青人特有的不驯！

    “属下知道提督放不下李总管的相待之恩，属下也不是劝您脱离徐州红巾自立门户！”见朱八十一被自己说得有些心动，苏先生狠狠吸了一口气，继续趁热打铁。“但是都督您想想，是继续留在这里能帮到李总管多，还是到黄河对岸再打出一片天地来能帮到李总管多？！您留在这里，事事都受赵君用擎肘，即便有再大的本事也施展不得。包括上次造的火药和手雷，如果不是在大战中力挽狂澜，整个徐州军上下，有谁会拿那东西当个宝？！”

    “是啊，都督，申生留内而亡，重耳在外而安。赵长史心胸狭窄，您留在徐州，早晚会被他所害。还不如打过黄河去，杀出一片属于自己天地来！到那时，您想造什么利器就造什么利器，想怎么练兵就怎么练兵，完全按照子的意图来！何必困在这里，处处受制于人？！卑职言尽于此，请都督大人三思！”于常林再度躬下身体，劝谏得话说得格外大声。

    “卑职言尽于此，请都督大人三思！”苏先生也退开半步，以属下之礼请求朱八十一接纳自己的谏言。

    “这——”一时间，朱八十一好生委决不下。说不动心，那连自己都骗不了。赵君用跟他的关系虽然没有势同水火，但随着徐州军的不断发展壮大，二人在做事风格和思维理念上的不断冲突，早晚会有碰撞出火花的那一天。

    而下一次，恐怕就不是唇枪舌剑那么简单了。真的发展成武力冲突，即便自己能全身而退，徐州军也必然会面临一场大的分裂，弄不好，土崩瓦解也有可能。

    但就这样转身而去的话，他又觉得自己特别对不起芝麻李。毕竟从第一次见面时起，芝麻李就很清楚自己根本不是什么弥勒佛在人间的肉身。但是芝麻李依旧对自己信任有加，并且极力把自己拉入了徐州红巾的决策圈之内，无论在官职、薪俸还是麾下士卒配备方面，都未曾有过半点儿亏欠。

    正犹豫间，有听见苏先生叹了口气，大声说道：“最近几日，都督从臭水沟里捡回来的那个伊万，一直在跟属下念叨说红巾军的编伍过于粗疏，需要如何如何改进之类。想必都督把他留在身边，并且授与了参赞军务之权，打的也是借‘他山之石’来攻玉的主意。然而都督却始终心存顾忌，不敢放手施为！您是不想给赵君用借机生事借口，属下也能明白您的苦衷。可咱们左军上下如今却有近六千弟兄啊！为了不给赵君用生事的借口，您就什么都畏首畏脚。等哪天蒙元朝廷的大兵打过来，万一战事不利，不等于是您将这六千弟兄，全都送到朝廷的刀口下了么？！”

    “行了，别说了！”朱八十一突然大怒，铁青着脸打断。“你们两个的意思我明白，但现在时间不对。先放一放，待时间合适了，我自然会做出决定！”

    说完，也不想再听二人任何劝谏。迈动双腿，大步出了门，直奔河边将作坊而去。那左军司仓于常林看到了，难免又摇着头叹气，将目光转向苏先生，非常失望地说道：“如此优柔寡断，如何能成得了大事！哲公，你我恐怕要空欢喜一场了！”

    谁料那苏先生虽然自己总是在朱八十面前撒疯卖泼，却容不得其他人说自家东主半点错处。立刻竖起眼睛，厉声反驳道：“你一个连大门都没出过几次的书呆子，知道什么是成大事者模样？！英雄未必都无情！如果就因为你我今天几句话，便说得他立刻领兵北去，那才真是祸事来了！”

    “呃！”于常林被他噎得一口气喘不上来，差点当场昏过去。苏先生却毫无同情，拍了拍衣袖，一边慢慢向外走，一边低声补充道：“这世道已经乱了。他今天要是能对芝麻李翻脸无情，将来对你我，就会有情有义么？那样的话，你我就是辅佐他成就了王霸之业，自己到最后不过也是子胥、文种一样的下场。还有什么忙活头？！没事儿别傻站着，赶紧带些弟兄去武库，点两千颗两斤半重的铁雷出来，装了车给后军那边送去！我已经跟后军的韩长史说好了价钱，每颗手雷换三斗米，你到时候在旁边盯着，别让他们用小斗给糊弄了！”（注1）

    “原来您老早就有办法弄到粮食！”于常林被气得直翻白眼，却不得不肃立拱手，“遵命！”

    “你当我天天又帮这个弄火药，又帮那个弄投石机，是白忙活么？！”苏先生又甩了两下长袍衣袖，倒背着手，施施然朝门外踱去，“既然是用投石机扔，当然是威力最大的铁雷才好。眼下这徐州城大大半数铁匠都在左军的作坊里，嗯，他们想要造铁雷，哪有从老子这里买的方便？!”

    “你个老不死的老狐狸！”于常林是哭也不得，笑也不得，又在屋子里发了好半天傻，才在亲兵们充满狐疑的目光中，灰头土脸地拿铁雷换粮食去了。

    两千颗铁雷，数量听起来不多。装到车上，却是整整五大车。运到了彭大的后军再换成粮食，规模愈发可观。足足花了三个时辰，于常林才指挥着辅兵们将它运回来，小心翼翼地入了库。

    午饭时间已经过了，他却不觉得十分饿。随便灌了几口茶汤，就拿着当日的入库明细，去找苏长史去做相关交割。

    到了目的地，要找的人却不在屋子里。问过院子内当值的亲兵，才知道老狐狸上午就没回来，追着大都督的脚步一起去河边看工匠们打铁去了。

    “好端端的一个都督，一个长史，既不整军习武，也不探讨兵书战策，却一个接一个朝铁匠堆里钻，这成何体统？！”上午被苏长史给拉去当枪头使的气还没有消，此刻又听闻对方不务正业，于常林立刻觉得前途一片黑暗，抬起脚就朝河畔追了过去。

    还没走到将作坊的院门口，远远地，就看见乌央乌央一大堆人，围在两架高大的水车旁，欢呼雀跃。待稍微靠得近了些，则分辨出其中一架水车带的是都督大人花了两锭金子才造出的水锤，正在慢悠悠地一下接一下砸着铁块。每次起落，会引得周围的人大声欢呼。

    第二架水车，则是第一架水车的仿制品，实际上架在河道的另外一侧，与水锤相对而列。用几个大大小小的青铜齿轮带着皮弦、钻头，正在一块白亮亮的铁板上打孔。那铁板看上去少说也有四分后，却像是豆腐做的一般，每次放到钻头下面，就立刻被一插到底！

    “用水车来带动锤子和钻头，这倒也省了工匠们不少力气！”虽然不满意朱八十一和苏明哲两个不务正业，于常林依旧被眼前看到的奇景所打动，在心中暗自嘀咕。

    正感慨间，忽然听到朱八十一特有的大嗓门在水锤下高喊，“钻好了没有，钻好了立刻送过来，别磨磨蹭蹭！”

    “唉，钻好了，钻好了！马上给您！”将作坊总管黄老歪在河对面跳着脚回应，随即，抱着两块白亮白亮的铁板跳上了小船，三下两下，都划回了河岸的这一边。

    “快，老黄，你用皮线把铁甲连起来，然后看看是什么样子！老苏，你带着他们继续打，趁着天亮，再打出几套来！”朱八十一亲手上前把黄老歪扶下了船，然后像个工头般大声吩咐。

    “唉！”黄老歪和苏长史两个大声答应着，各自带了几个人动手干活。脸上黑一道，白一道，脏得像个庄稼汉一般，身上也没有半点官员模样。

    于司仓看得连连叹气，将身体向人群中央挤了挤，凑到近前去看到底是什么宝贝，让苏长史连斯文都不要了。只见黄老歪十根比萝卜还粗的手指就像穿花蝴蝶般，上下舞动，顷刻间，就用皮索透过事先打好的孔洞，将两块铁板连接成了一体。

    一前一后，彼此相扣。上方开了个大大圆孔，两侧也各有一个稍小一些圆孔，就像庄户人家夏天穿的短褂一般，要多怪异有多怪异。既不防寒，又不透气，套在身上还沉甸甸的，能活活把人压死！

    “好了！”没等他开口询问对方在做什么东西，黄老歪已经兴高采烈地开始表功，“大概是十八斤上下，比罗刹人穿的那种大叶子甲轻了至少十斤，还没有甲叶子之间缝隙。战场之上，肯定更容易保住性命！！”

    “先别吹，咱们拿到靶子上去试！”朱八十一也搓着黑呼呼的大手站了起来，从黄老歪手里接过刚刚做好的无袖铁甲，分开人群，大步流星朝远处的空地上走去。

    “这是铠甲？！”于常林觉得自己的脑袋一阵阵发蒙，质疑的话脱口而出。前一段时间接受战利品，从罗刹人身上扒下来的那种大叶子镔铁甲，就够怪异的了，没想到都督大人还能做出更怪异的来。

    罗刹人的大荷叶甲，上半身好歹还能付出护胸、护腹、肋甲、护肩和护背，五大部分来。而眼下拎在都督大人手里的铁甲，分明就是两大块铁板扣在了一起，各部位之间没有任何过度和区分。

    “半身板甲！最适合骑兵用。如果重装步兵的话，还要再加上下半身的护腿和护胫。”朱八十一正忙在兴头上，头也不回，随口解释。

    注1：子胥、文种，子胥战国时的谋臣。前者辅佐吴王击败楚国，成就霸业。后者辅佐勾践灭了吴国。这二人都是一代名臣，但都死于其主君之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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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九章 朱重九卖甲

﻿第四十九章朱重九卖甲

    早晨时被苏长史和于司仓两个逼着开源节流，朱八十一给逼得没了办法。带着满肚子邪火跑到将河边散心，一眼看到了刚刚投入运行的水锤，就立刻把朱大鹏记忆中关于板甲的部分给勾了出来！

    这东西在二十一世纪的网络游戏世界中，可是以性价比最高而著称。防护力丝毫不亚于东方的鱼鳞甲和明光铠，工艺在有了水锤之后却又变得极其简单。更关键，也是最最关键的一点是，在朱大鹏那乱七八糟的记忆中，这东西用料远比明光铠、猴子铠等东方的重型铠甲省料，正好符合眼下左军窘迫的经济状况。

    至于朱大鹏原来那个时空的地球上，西方人在十四世纪中叶是否已经造出了板甲，朱八十一就没空管了。反正罗刹兵原来身上穿的那种，严格意义上肯定不能算做板甲。那样，自己开发出来的，就是整个东方，乃至全世界的第一件板甲。无论穿在身上去显摆，还是高价卖掉，都是非常拉风的事情。

    说干就干，当即，朱大鹏就命令正在用水锤打甲叶子的工匠们停了下来，重新准备炭炉、铁锭和铁砧和各种模具，就在水锤旁边，一边画设计草图，一边尝试着造起了西式板甲。

    有了五百斤重的水锤帮忙，将铁锭砸成铁板，已经变成了一件非常容易的事情。无论是把铁锭放进炭炉里烧红后热锻，还是直接冷锻，所差别的，只是锻造时间长短问题。然而将铁板按照人的躯干形状，敲出相应的弧度，却费了一番力气。好在将作坊里的能工巧匠多，又都愿意在朱都督面前有所表现，大伙群策群力，反复实验了几十次，也就将难题一个接一个给克服了。

    决定好了铁板大致形状，朱八十一又开始琢磨改进板甲的外观，并且进一步减轻此物的重量，以节约来之不易的铁料。长史大人苏先生不甘寂寞，也凑上前指手画脚。于是乎，大伙又花了些时间去做优化和美化，又耗费了一个多时辰的功夫，才最终把第一件成品给打了出来。

    只见此物，明晃晃，亮闪闪，表面光滑的就像块镜子一般可以照出人影。右胸口，还按照朱八十一的个人趣味，专门錾出了一头直立的雄狮。张牙舞爪，随时准备择人而噬。在小腹处原本挂护心镜的位置，则刻意用铜水镀出了一团金色的火焰，仿佛如果有人敢用武器砍上去，就会被烈火给烧成灰烬一般。

    “弄个木桩，包上麻袋片子，多包几层，绑得像个人形！”朱八十一显然对于自己的大作非常满意，嘴里发出一连串的命令，将亲兵们和铁匠们指挥得脚不沾地。“洪三，你去找一把角弓来，再找几支狼牙箭和破甲锥。老黑，你去院子里边找一根长矛，和两把大刀。小李子，你拿了尺子给我量距离，不要估测，要量出完完整整五十步和一百步。其他人，一会儿都给我站远点儿，别被流矢误伤到！”

    “是！”“是！”“是哪，都督大人！”亲兵和工匠们没口子答应着，手忙脚乱。不一会儿，就按照朱八十一的吩咐，布置好了靶场，并且将新式板甲套在了裹着麻布的木头桩子上。

    朱八十一先带着大伙走到距离木桩一百步远的位置，指了指木桩上的板甲，笑着向徐洪三询问，“射得到么？射得到就给我射上几轮？”

    “末将，末将试试！”徐洪三脸色微红，接过角弓，慢慢将狼牙箭搭上弓臂。

    他的射艺原本只能算做普通，但当了亲兵队长之后每天都勤学苦练，几个月下来，倒也大有长进。深吸一口气，将角弓拉成半月状。手指一松，狼牙箭便脱弦飞了出去。

    “叮！”足足穿透双层皮甲的狼牙利箭，只是在板甲上擦出了几点火星就被弹开了，一头扎进泥沙中，尾羽上下乱颤。

    “好！”众工匠齐声喝彩，神情比拿了大笔的赏金还要兴奋。

    周围看热闹的亲兵们也是喜出望外，纷纷凑上前，请求让自己也射一轮过过瘾。朱八十一却笑着摆摆手，低声道：“都别添乱，闪远点。要先试出这东西的防护力来，才能让大伙吃上饱饭！”

    众将士不明白板甲的防护力与大伙的饭碗有什么关系，困惑地退到了一旁。朱八十一也顾不上解释，看了意犹未尽的徐洪三一眼，继续吩咐，“换破甲锥，这个距离上，我估计破甲锥也够呛。”

    “是！”徐洪三答应一声，从箭壶里抽出三棱头的破甲锥。拉弓如满月，放箭如流星。又是“叮”脆响，专门用来针对铁甲的破甲锥，居然也只在板甲上砸出数点火星，便黯然落地了。

    “好！好甲！”这下，不但工匠和亲兵们欢呼雀跃了，连先前对自家都督不务正业的行为颇有微辞的于常林于大司仓，都忍不住用力拍起了了巴掌。要知道，即便是文官，有时候也免不了要上战场。万一被涂了马粪的流矢射中，还能不能活下来就要赌运气了。而要是上阵时身上穿了这样一件板甲，至少将活命的机会提高了五成。并且美观大气，远远地一看就知道板甲的主人身份非同一般。

    “十步十步的靠近，继续射，射穿为止！”对于大伙眼里的宝甲，朱八十一可是丝毫不肯珍惜。想了想，毫不犹豫地命令。

    “啊——是，都督！”徐洪三先咧了下大嘴，然后在众人愤怒的目光中，开始了焚琴煮鹤的败家子行为。每向前靠近十步一次试射，从九十步，八十步“叮叮当当”地一直射到了五十步距离，破甲锥才终于发挥了作用。将板甲正胸口处钻出了一个小洞，箭簇却卡在洞口上，再也无法继续深入了。

    “行了！”朱八十一得到了确切答案，摆摆手，命令徐洪三停止了射击。随即，叫过一名亲兵，要他拿着长矛面对面朝板甲猛刺。

    能被选做亲兵的，身手肯定都不会太差。然而长矛刺在那板甲上，却连续两次都滑了开去，只留下了两道深深的擦痕。直到第三次，那亲兵发了狠，先退开了数步，然后再借助跑动的冲击力扑上。板甲的正前方才终于被刺破了窟窿。但那长矛的木杆也被卡在了板甲里，再也拔不出来了！

    “好甲，好甲！”众人见此，欢呼得愈发大声。战阵当中，谁会傻到站在原地被别人连刺三次？一次失手，胜负已经分了。身上穿着这样一件板甲的人，等于凭空多出了两条命来！

    朱八十一却觉得仍然不够过瘾，在众人幽怨的目光中，用手朝板甲上指了指，再度大声吩咐，“伊万，去，拿刀子用力砍几下，直到砍穿为止！”

    “是！”伊万诺夫是个破坏狂，兴高采烈地拎着一把朴刀，冲到了木桩前。冲着板甲上火焰位置，分心便刺。

    “叮”刀尖被滑开，在板甲上留了一道长长的擦痕。但是非常浅，距离刺穿，还需要付出极大的努力。

    “嘿！”伊万诺夫不甘心，将刀横过来，冲着板甲胸口部位猛扫。“铛啷”，火星飞溅，刀刃在板甲上留下了一条非常丑陋的痕迹，但是只砍透了手指长短一小段，根本不可能造成致命伤。

    “不可能！”伊万诺夫气得大叫，跳起来，兜头便剁。“喀嚓”这回，他终于得手了。朴刀砍在板甲的肩膀，深入数寸，然后“当啷”一声断成了两截。

    “好甲，好甲！”众人拍手鼓掌，欢呼声犹如山崩海啸。

    朱八十一也没料到这板甲的防御力居然到达了如此变态地步，心中也兴奋至极。然而转念一想，他就明白了其中关翘。大伙从将作坊拿出来的大刀、长矛，都是水锤没造出来之前，由铁匠们纯手工打制的。为了尽快能装备部队，那些刀矛甭说百炼、千炼，恐怕连十炼都没有。再加上先前炼铁用的是褐煤而不是焦炭，做出来的刀矛攻击力能强才怪？！

    不过眼下蒙元士卒手中的装备，同样也不可能是百炼千炼。因此这板甲拿到战场上，绝对能让士兵的生存能力提高一倍。想到这儿，他上前推开伊万诺夫，笑着说道：“好了，就试到这儿。待会儿新甲打出来，你和洪三每人先去领一身穿上。”

    “谢，谢谢都督！谢谢都督！”伊万诺夫喜出望外，像小巴狗一样跟在朱八十一身后，两眼恋恋不舍地盯着已经砍坏的板甲，分毫不肯离开。

    朱八十一笑了笑，举起板甲，对着阳光仔细观察。因为弧状造型的关系，腹部和胸部的防护力，已经远远超过了罗刹人身上穿的那种大叶子甲。但肩膀上方，却因为暂时找不到有效的卸力手段，所以效果稍差了一些。不过这对工匠们来说，改进起并不困难。立刻去拿了两块今天早晨用水锤冷锻的窄铁板出来，一左一右，搭在了板甲的肩膀部位，算是做了双层防护措施。

    “把这两块护肩，镀上青铜，怎么漂亮怎么镀！”朱八十一指了指护肩，笑着对连老黑吩咐。“现在就去弄，然后等苏先生那边把第二套做好，和头盔，颈甲放在一起，看看最后是什么模样！”

    “是！”连老黑兴奋地答应着，拎起护肩去做处理。其他工匠和士兵们，则簇拥着朱八十一，捧着被砍坏的宝贝板甲，又朝河边的水锤走了过去。

    有了打造第一套板甲的流程记录和最后定型设计方案，仿制起来非常便捷。大约小半个时辰之后，新一套板甲已经又呈现在了大伙面前。比第一套看起来更漂亮，更光滑，并且还配上了一个同样是用水锤冷锻出来的镔铁头盔，一片可以将脖颈前方和左右两侧包住四分之三的颈甲。还有镀了铜和护肩，錾了花的护裆、护腿、护胫，也以流水般的速度，一一用锻锤下砸了出来。

    “徐洪三，你来！”朱八十一叫过自己的亲兵队长，命令他将所有甲胄都穿戴整齐。然后推着他在人群中转了几个圈子，连连点头，“嗯，就这样！一看就是人民币玩家。出去就能吓住趴下一大堆！”

    众工匠和亲兵们不知道人民币玩家是什么意思，但早就习惯了朱大都督满嘴冒各种怪异的名词，自动忽略掉了这部分内容。围着徐洪三这摸摸，那摸摸，羡慕得两眼冒光。“好甲，好甲，真的是好甲！到底是人要衣装，马靠金装。徐千户穿了这身甲胄，做新郎官都不寒酸了！”

    “做铠甲就做铠甲好了，何必弄得如此花哨！”作为有气节的读书人，于常林的思维永远要保持冷静。摇摇头，心中暗暗嘀咕。“如果不弄那么花哨，却也算为将士们做了件好事。这又是镀金，又是錾花的，分明是骄奢淫逸的兆头。不行，找个机会，一定要再跟都督直谏一回，遏制住这种不良苗头！哪怕是为此失去了都督的欢心，至少我对得起他的一番知遇之恩！嗯，就这样！嗯？谁叫我？哎呀！”

    他想得太入神，结果接连被朱八十一叫了两声名字，都充耳不闻。直到被苏先生在后背上狠狠拍了一巴掌，才跳起来，大声嚷嚷，“什么事情？老苏，你好端端的拍我干什么？”

    “都督问你话呢！”苏先生横了他一眼，低声提醒。

    “啊！”于常林这才完全从白日梦中醒来，惭愧地冲着朱八十一拱手，“都督，刚才，刚才属下.....”

    “没关系，你上午去换粮食的事情，老苏跟我说过了！估计你是太累了，所以站着站着就睡了过去！”朱八十一还是向以前那样随和，一点儿也不责怪于常林的失礼，“你来估算一下，这种板甲，姑且叫他板甲吧，如果卖给运河上往来的商贩，他们肯出多少钱？！”

    “这个？”于常林想了想，咬着牙报出一个让自己觉得丧尽天良的价格，“全加起来，怕是有三十多斤铁呢，还都是好料。再加上工钱，火耗，这甲，怎么着也能卖二十贯吧！”

    眼前因为战乱的关系，徐州附近的物价高企，特别是生铁和熟铁的价格，更是向上翻了无数倍。然后即便如此，一斤熟铁也卖不到两百文。于常林按照两百文算，把头盔、胸甲和护腿等所有部件加起来，乘以重量。然后再翻倍，才终于报出了二十贯，也就是两万个铜钱的昧良心价钱，然后红着低下头，准备接受大伙的指责。

    谁料，话刚出口，立刻就受到一片斥责之声。

    “二十贯，那牛皮扎甲还卖十五贯呢？”

    “就是，前几天在城里，一件镔铁扎甲卖到了三十贯，转眼功夫就落到了后军的刘千户手里，价都没还！”

    “扎甲算什么，北岸吴家庄的吴庄主，前年买了一件精钢鱼鳞甲给人送礼，据说花了整整一百贯呢！咱这甲，比鱼鳞甲差在哪里？凭啥就卖二十贯？！”

    “这，这......?”于常林一下就红了脸，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好。镔铁扎甲和鱼鳞甲的确卖得很贵，他虽然是个读书人，几个月来到处替红巾军收购硝石、铁料和兵器，早就对市场行情了然于胸。但镔铁扎甲和鱼鳞甲，都是用铁锤一片片敲出来的，非常耗时耗力。特别是后者，四百多片鱼鳞一样的甲叶敲打出来，再用铜线连缀，即便是能工巧匠也得干上四五个月才能出得一件。而眼前这板甲，做一件不过是两三个时辰的事情，怎能卖得和鱼鳞甲一样贵？

    正尴尬间，又听朱八十大声说道，别吵，别吵，就按于参军说的办，“胸甲只卖二十贯！”

    “卑职，卑职.....”于常林闻听，愈发觉得脸红，双手抱拳，对着朱八十一不断赔罪。“卑职妄言了，还请，还请都督恕罪，恕罪.....”

    他以为是自己乱出了主意，让都督大人下不来台了，所以才赌气把板甲贱卖。谁料朱八十一却摆摆手，继续大声说道：“恕什么罪啊，我问你的，你回答了，即便说错了有什么关系？！况且你也没错，这胸甲，我就卖二十贯！”

    说罢，也不管工匠们抗议不抗议，将头立刻转向苏先生，“老苏，明天你派人去城里开个铺子，把咱们今天冷锻出来的矛头、宝剑、朴刀什么的，也和铠甲摆在一起卖。门口专门摆一套，让客人可以先试，再买。胸甲只要二十贯。剩下的.....”

    迅速朝盔甲的各部件上扫了几眼，他随口补充，“头盔十五贯、护腿十二贯、颈甲、臂甲和护胫都作价十贯。至于那两个护肩板，不卖。谁买齐了全套，就白送他两只护肩。每天无论打出多少套来，都只卖三套。事不过三，多要的话，让他们自己找你谈定做，每套再加收一贯赶工费用，先付款，后提货，概不赊欠！”

    “啊！”不光是于常林愣住了，包括苏先生和周围所有工匠和士兵，全都愣在了当场。先还以为都督大人要价低了，这哪里是低了，简直是大街上抢钱的架势！即便抢钱，光天化日之下，也没见过谁抢得如此理直气壮！

    朱八十一却丝毫没有抢劫的觉悟，晃晃满是汗渍的脑袋，继续说道：“把缴获来的那些罗刹大叶子甲，全都融了，做这种板甲。凡是咱们自己留着用的，都不要弄得太花哨，里边趁上麻布，穿着舒服就行。凡是往外卖的，则越华丽越好，什么青铜、黄铜，该镀得全镀上。有什么便宜的珍珠、玛瑙之类，头盔上也多少镶一些。一定要然这甲看起来高端、大气、上档次。你们得想想，愿意花二十贯买胸甲的主儿，肯定不介意再多花几十贯配头盔和护腿。每天只要能卖出三套铠甲去，弟兄们饭钱就有着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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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章 打草谷

﻿第五十章打草谷

    众人听得面面相觑，谁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好。想附和都督大人的观点吧，都觉得脸上热得发烧。想出言反驳几句，叫都督大人做买卖不要那么黑心吧，都督大人的出发点却是为了给大伙弄饭吃，纯正到了已经无以复加的地步，谁要是反驳的话，简直对不起左军全体将士。一时间，除了伊万诺夫之外，竟个个都把脸都憋得像只红柿子般，随便一捏就能流出血来！

    “太高明了，简直高明了，如果早认识都督大人几年，我一定会成为全欧罗巴最富有的人！”大猩猩的字典里，可没什么“温良恭谦让”，独自一人挥舞着胳膊，大声喝彩。“都督，您将来即便不带兵，一定也能成为大财主。伊万诺夫愿意追随您，这辈子都护卫在您的作用。”

    “行了，别拍了！”朱八十一瞪了老兵痞一眼，低声打断。趁着大伙还在震惊中没缓过神来，他索性把朱大鹏记忆里的，关于游戏里装备销售的概念全都给倒了如来，如滔滔洪水般，灌进弟兄们的耳朵内。

    “这个客户上门呢，千万不要催着他们买，也不要轻易和他们讨价还价，。要摆出一幅爱买不买，过了这个村就没这个店的态度来！但是在购买了咱们的盔甲之后呢，就一定给他们一点甜头。比如说，第二套，就可是给他打点儿折扣，第三套，则在第二套的基础上多给一点儿甜头。以此类推，但是也不能太多，要让他不断看到诱惑，不断追加投入。如果他自己买了之后，还能再介绍别的客人上门，就把所介绍的客人购货的款项，返一些到他的头上。对于那些实在没有钱，却又特别想买的客人，也不要给他脸色看。要鼓励他想其他办法，比如拿生铁、熟铁还有粮食来换，或者通过不断介绍其他客人上门，换取提成。当然，这个铁料和粮食的兑换比率呢，一定不能比折合成铜钱差得太多。可以稍稍便宜一点儿，毕竟拿到铜钱后咱们还得去买粮食和铁，不如直接拿了实物省事儿.....”

    这种放到二十一世纪都不算落伍的营销概念，一群十四世纪的古人如何能听得懂。只觉得都督大人越说越高深，越说越玄妙，最后所有佩服和惊诧都在心里化成了浓墨重彩的两个字，“奸商！”，永远都无法抹掉。

    无论对朱八十一所灌输的理念接受多少，众人却谁也没出言劝阻他的“异想天开”行为。反正这种板甲，无论质量还是外观，都远远超过了大伙曾经见到过的任何甲胄。即便不能像都督大人所说的那样，卖成个惊人价格，至少，不会落到无人问津的地步。大不了，就算漫天要价，着地还钱一番，最后也不可能低于三十贯，照样是赚得盆满钵圆。

    并且这板甲还有一大好处是省料，罗刹人身上扒下来的大叶子镔铁甲，化成铁水重新做成板甲，至少能省出五六斤铁料来。而这时代罗刹人的个头远比红巾将士大，他们身上扒下来的大叶子甲，弟兄们穿着并不合体。既然早晚都得重做，还不如借机全炼化了，让左军的战兵也能搭个顺风车！

    所以抱着试试看的心态，大伙都对去城里开兵器铺子的提议表示了赞同。兵器铺子开张的第一天，事实也正如他们的判断。所有看到摆在外边随便人用刀砍箭射的那套甲胄之后，都对此物大赞神奇。然而从苏先生雇来的许掌柜嘴里听到了板甲的古怪卖法和惊人价格，一个个都撇着嘴，头也不回的走开了。

    第二天，情况依旧如此。看的人和摸的人络绎不绝，但肯花钱买的人却一个都没有。“我就知道都督没做过生意，办法都是胡乱想出来的！！”司仓参军于常林得到了消息，忍不住都偷偷摇头，对朱八十一的经营理念，愈发地不屑一顾。

    然而就在兵器铺子开张的第三天，他的两只眼睛就全掉到了地上。先是一位远道而来向徐州贩马的客人，试过了板甲的对朴刀、长矛和弓箭的防御力之后，当场命人取了两大锭金子，将铺子里的三套甲胄买走了两套。剩下的零钱也没用找，而是把铺子里价格明显比其他地方高出至少两成的刀剑、矛头，零零总总买了一大堆，于铠甲一道装上了马车。

    这下，苏记兵器铺子一下子可就热闹了起来。前来试验甲胄防护力的，前来跟掌柜套问货源的，还有试图讨价还价的，络绎不绝。到了快打烊时，第三套铠甲也被一个伙计打扮的人，急匆匆地用银锭给换了去。连带着店铺里的各类兵器，也被散客林林总总地买走了一大堆，着实赚了个盆满钵溢。

    第四天，行情愈发火爆。还没等天过正午，三套铠甲已经都找到了买主，来的稍迟一些的客人，只能站在铺子里扼腕长叹。直到听掌柜说以后每天都有三套甲胄供应，并且能量身定做，才丢下一贯钱的订金，兴高采烈地离开了。

    于参军读了几大车圣贤书，却从没在书本中看到如此情况。晚上关门后实在按奈不住好奇，便偷偷向许掌柜打听，到底为了那般，某些人居然如此败家，把甲胄当成小孩子的竹马来买？那些许老掌柜闻听，气得连连摇头。遗憾了好半天，才叹息地说道：“真不知道苏先生哪根筋歪了，怎么会推荐了你去都督大人管账？您老莫非不知道么，这兵荒马乱的年月，敢跑到徐州来赚巨额利润的都是些什么人？！这帮爷爷们，哪个在外边手上没沾过血？谁这辈子，没结过三五十个仇家？买上这么一套铠甲穿在身上，就不用担心挨冷箭，坐船骑马心里都觉得踏实。”

    “那，那铠甲是稀罕，可那刀子和矛头呢，他们买那东西有啥用？！”于常林如梦方醒，结结巴巴地追问。

    “你想想啊，既然能把铠甲做到如此结实的地步，咱们都督造的刀子和矛头，能差得了么？从徐州这边买出去，到了颍州那边一倒手，弄不好就是双倍的价钱。不但连本带利都赚回来了，在回去的路上，还不至于空了马车，不又是一笔好生意？！！”

    “那是，那是！”于常林终于开了窍，晚上回了家，就把这几天学到的生意经记到本子上，反复揣摩。到了晚年，终成为新一代陶朱公。这是后话，这里暂且不提。

    单说那些买了铠甲和兵器的，也不是人人都为了防身或者倒手。其中有五、六个商贩，在称了称新式铠甲的铁料重量之后，立刻察觉到，此物的利润恐怕有些惊人。

    要知道，徐州本地就盛产生铁，只是因为战乱和红巾军需求量过大的关系，价格才一再飙升。然而只要出了这一带，铁料的价格就立刻随着距离拉远而直线回落。到了一些小的铁矿附近，每斤铁料的价格，不过才二十几文，有时候甚至还不到二十文，只相当于徐州城里的六、七分之一。按这价格计算，那板甲总计用料不过三十余斤，再加上皮弦，内衬等物，折合起来总成本绝对不到一贯钱。在徐州城内全卖到了七十多贯的天价，利润高达百倍，令人如何能不动心。

    正如徐州城的许掌柜所言，这个节骨眼上，敢到徐州贩货的，没一个会是老实本分的商人。看到一百多倍的利润后，个别商贩立刻找了个距离徐州最近城市，悄悄地将甲胄拆分开来，请了请工匠用锤子敲平了，着手仿制。然而无论他们花多大价钱请了高明工匠来帮忙，在尝试了几天之后，铁匠们都惭愧地退了工钱，自行求去。光凭着手中的铁锤铁剪和金刚钻，谁也造不出同样的甲胄来。即便是仿个八分相似，一个师父带着四个徒弟，也得耗费四五个月时间。即便依旧有利润可赚，每年只能做出两、三套来，也没有任何意义了。

    那敢偷偷仿制板甲的奸商也不笨，立刻就想到了红巾左军手里肯定有什么了不得的新式工具。但是再派人去徐州城内偷师，却惊诧的发现，该死的苏先生早就用土墙和木栅栏，把左军的武器作坊附近数十亩河滩，连同河道一起圈了起来。周围还有士兵拎着明晃晃的刀枪来回巡逻，敢半夜偷偷翻墙或者硬往里闯者，结果和擅闯徐州军的其他制造手雷的秘密工坊一样，当场格杀，绝不姑息。

    “奸商！”仿制不出来，偷师也偷不到，一些利令智昏的家伙大骂了几声之后，只好另辟蹊径，想通过犒军的方式，跟左军的主将去拉关系，然后徐徐图之。七拐八拐终于找到熟人代为引荐，谁料却得来一个令人意外的消息，左军都督朱八十一不在城中，五天前就带着麾下战兵五百和辅兵若干出征去了。至于去了哪个方向，征讨目标是谁，却是一概不知。

    “还能有谁？这徐州附近，碍了芝麻李眼的，无外乎就那么几处地方！”大小的奸商们稍加琢磨，就将左军的目的地推测了个七七八八。随后赶紧派出人手打听，果然不出他们所料，那徐州大总管帐下的左军都督朱八十一，居然率部渡过了黄河，直扑黄河北岸，背靠山阳湖的吴家庄而去，誓要把吴家庄荡为平地。

    “五百披甲，、就想能荡平吴家庄？他芝麻李也太托大了吧！”所有得知这个消息的人，都立刻瞪圆了眼睛。

    那吴家庄虽说只是个庄子，自保能力却丝毫不比滕州、单州这些县城来得弱。庄主吴有财的祖上也算是一员虎将，曾经伴着李庭芝大帅驻守扬州，打的元军数年不能寸进。后来伯颜绕路攻破临安，谢太后带着满朝文武投了降，李庭芝无粮无援，兵败赴水自杀。吴家的这位先祖才随着副将孙贵、胡惟两人投了蒙元，并且还被升了一级，做了新附军万户。不久又逢忽必烈下旨裁撤新附军，他便带着嫡系部曲到山阳湖畔开荒种地，上下齐心，很快便建起一座庄子，活得自在逍遥。

    山阳湖中原本也没什么特产，所以吴家庄也和周围什么李家庄，祝家庄一样，只能算一个结寨而居的地方土豪，在这个时代随处可见。可到了吴有财这辈儿，却鸿运高照。某日于湖中一座小岛避风时，居然在沙滩上捡到了一大块紫铜来。随后又回家带着几个儿子上岛去挖，才发现岛上居然有一座不大不小的黄铜矿。虽然开采起来需要费很多力气，却也发了一笔天降之财。

    吴有财为人豪气，郊游广阔。回家之后立刻花钱打点了官府，买下了整座湖心岛。然后又勾结官府，领取执照，开矿炼铜。一边召集人手来做帮佣，一边招募三山五岳的豪杰到庄子上做打手。几十年下来，把个吴家庄经营得风生水起，一跃成为周围几百里数一数二的大堡寨。非但官府要买几分薄面，江湖上的绿林好汉路过吴家，也只会远远地停下来在庄外讨杯水酒喝，然后再继续到别处打家劫舍。对吴家庄和吴家的产业，却是绝对不敢打半点主意。

    也不是江湖好汉们多给吴老爷面子，而是这个庄子太硬，他们根本啃不动。凭着铜矿是上的产出，眼下吴家，光是不要务农的家丁、教头，就有两三百号。再算上庄客、佃户、长工和奴仆，全部成年男子恐怕有四五千人。并且都是一等一的壮汉，可以把打铁的锤子舞得虎虎生风。

    万一庄子遇袭，众人就会纷纷拿了武器守卫庄墙。再点燃报警烽火，请四周的其他庄子火速来援。届时到吴家庄打草谷的绿林好汉，非但讨不到任何便宜，连全身而退都有可能成为奢望！

    注1：早期的板甲，在欧洲出现于十四世纪初。之所以普及性不强是因为高炉炼铁和水煅两个瓶颈。而小型炼铁高炉在中国却已经出现了快一千年了。水力锻锤则在意大利的城邦中也有了雏形。到了十四世纪中晚期叶，也就是书中的1352以后几十年，板甲开始在欧洲装备部队。并且在英法百年战争中逐渐成为长弓手的噩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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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一章 吴家庄

﻿第五十一章吴家庄

    就这样一座令绿林好汉们垂涎三尺却始终不敢触碰一下的大庄园，芝麻李居然仅仅派出一千五百人就想将其打下来，真的是有些得意忘形了。当即，因为仿制板甲憋了一肚子怨气的奸商们就起了歹心，悄悄派手下骑着快马去给吴家庄送信，准备看攻守双方如何斗得两败俱伤。

    根本用不着他们提醒，朱八十一带着人马刚一过黄河，吴家庄的庄主吴有财就已经得到了消息。立刻，老庄主就将三个儿子和族中宿老，以及管家、帐房、西席、枪棒教头和江湖死士们全叫到了一起，群策群力商量起了应对办法。

    “来得是朱八十一！”吴老庄主十指交叉放在胸前，围着八仙桌来回踱步。“麾下大概带了一千五百多人，其中应该有三分之一是战兵。另外还有斥候三十多个，每人都是双骑。武器么，应该还是长矛居多。比较特殊的是，他们这次推了很多鸡公车，估计是怕将庄子攻破之后，东西多得带不走，所以专门......”

    “欺人太甚！”没等庄主吴有财介绍完，底下人已经义愤填膺。所有闻听者都觉得红巾军太目中无人了，简直把吴家庄当成了寻常草市一般，居然敢推着鸡公车前来随便搬东西！

    “来得是朱八十一！”吴有财将手松开，举在身体两侧向下压了下压，示意大伙稍安勿躁，“就是去年冬天逆着数万大军杀到兀剌不花的帅台前，将后者用盏口铳轰飞的那个。如果红巾军的告示属实的话，此子，恐怕勇武不在关张之下！”

    “嗡！”底下的议论声立刻小了一半儿。自从兀剌不花兵败身死之后，这朱八十一的名字，简直已经将大伙的耳朵都给磨了老茧出来。乱纷纷的江湖传闻当中，说此人是弥勒转世，随手可发掌心雷者有之。说此人豹头环眼，万夫难敌者有之。甚至还有传闻说，此人自幼得了名师传授，学了唐代空空儿的绝技，可以隔着几百步远飞剑取人首级。指哪打哪，绝不落空。

    跟这样半人半妖的家伙为敌，大伙可是谁都心里敲小鼓儿。人家根本连招都不跟你过，隔着几里地远拿手一招，你的脑袋瓜子就不翼而飞了。你即便武艺再好，身边的士兵再多，有个什么用？

    当即，几个江湖死士就惨白了脸，目光躲躲闪闪往地面上看，仿佛地面上能长出金子一般。几个吴姓的本家宿老，也手捋着花白的胡子，开始叹息着摇头，“他大伯，既然来得是朱八十一。要不，咱们将芝麻李要的钱粮如数给他？！趁着姓朱的那厮还没杀到家门口，好歹还能有个商量。这要是真打了起来......”

    “四叔、六叔、七叔，你们这话就差了！”没等吴有财开口回应，他的长子吴良谋已经竖起了眉毛，大声反驳道：“他朱八十一固然厉害，咱们吴家庄的儿郎也不是吃素的。凭什么把辛辛苦苦积攒起来的钱粮，让他们随便送一张纸来，就白白地拿走？！眼下世道越来越乱，今天来了芝麻李，明天说不定还会来芝麻张、芝麻王、芝麻赵，要是随便一个土匪头子就从咱们吴家庄搬走大家伙的血汗钱，咱们吴家庄即便有一座金山，又经得起人家几搬啊？！”

    “那，那......”被后生晚辈当众给折了面子，几个宿老的脸色腾地一下就涨了个通红，“那朱八十一又怎么能跟普通流寇一概而论？他可是会用掌心雷......”

    “不是掌心雷！”吴家庄大公子吴良谋摇摇头，低声回应。作为下一任庄主的继承人，在危急时刻，他显得远比庄子里的大多数长辈镇定，“应该用的是手雷。咱们派往徐州卖生铁的伙计们都打听到清楚了，眼下红巾贼天天都在城外训练扔的就是那玩意儿！”

    “即便是手雷，也得靠近了才能扔吧？！在一万大军的重重保护下，杀到兀剌不花的帅台前扔手雷，这，这，当年平话里的头常山赵子龙，其勇也不过如此！”吴有财的叔伯兄弟，吴家庄的宿老吴有德气冲冲地看了侄子一眼，急得火烧火燎。

    都怪这个胆大包天的小子。那芝麻李派人来要“保安费”，给他便是。反正即便不给芝麻李，每年打点官府的花销也不会太少！可自己这个不知道天高地厚的侄儿，居然说芝麻李要得太多，建议大伙先拖延些日子，找机会讨价还价一番。自己身边这些爱财如命的叔伯兄弟们，居然听了一个毛孩子的意见，真的拖延了起来！

    这下好了，讨价还价还没开始呢，朱八十一已经带着兵马杀到家门口了。万一他真的像传说那样，比赵子龙还勇猛，这阖庄上下五千余户男女老少，还能有活路么？！

    “即便是赵子龙，也是因为曹操不让放箭，才侥幸杀出了重围。”吴良谋晃晃手里的蒲扇，对吴有德的担忧不屑一顾。“兀剌不花之所以着了他的道，是因为事先不知道有手雷这种东西存在。而咱们，却早就做好了相应准备。”

    “准备，准备了什么。就你平素交往的那些狐朋狗友？真的遇到事情，他们敢去捋芝麻李的虎须？！”听自家侄儿说得越不当一回事，吴有德越是心中觉得恐慌。自己年青时候，可不像这般张扬。走在路上通常都低着头。要是自己年轻时候也跟侄儿这般两眼上翻，估计早就摔死在路上了，怎么可能跟着哥哥一道攒起偌大个家业来！

    想到这儿，他就忍不住后悔，不该当年不该听了老妻的话，把下一代庄主的职位，让给了这个读了一肚子书的侄儿。这下好了，读了一肚子书的人，傲气也攒了一肚子。在这大乱之世，却不懂得处处低头，这不是存心要给吴家庄带来灭顶之灾么？

    正值满腔邪火无从发泄之际，却又听吴良谋说道：“若是侄儿交往的那些狐朋狗友不顶事，咱们怎么可能这般早就得到红巾贼要来的消息？那朱贼再勇猛，也不过是血肉之躯。眼下咱们庄子中，光是强弩就不下三十具。躲在高墙后用弩箭射，他即便真的是什么佛陀转世，也照样超度了他！”

    “这.....？”吴有德接不上茬了。平心而论，他也不认为自己的庄子那么容易被人从外面攻破。只是从没真正和别人打过仗，本能地感到恐慌而已。

    趁着他发愣的时候，大公子吴良谋又笑着说道：“二叔您不要着急。您刚才没听我爹说么？这朱八十一只带了五百多甲兵，一千多辅兵来打咱们吴家庄。很明显，芝麻李那厮刚刚打了一个胜仗，有些得意忘形了。就这一千五百多乌合之众，侄儿只要稍稍动动计谋，就让他来得去不得！”

    “怎么个来得去不得？”“良谋，你的办法靠谱么？”“良谋，钱财是小。你可别把祸事招到庄子里头来！”吴家庄的宿老们听得心底寒气直冒，抱着最后一丝希望，用颤抖的声音询问。

    “半路伏击！”吴良谋想都不想，干脆利落地抛出答案，“那朱贼远道而来，人生地不熟。咱们只要在他的必经之路上设下埋伏，然后趁其不备，乱箭齐发。即便他本事再大，也早射成刺猬了。还用怕他什么靠近了扔手雷？！”

    “不行！”没等吴有德做出任何回应，吴家长房里最小的儿子，老三吴良方已经跳了出来，大声反驳。“绝对不行，如果那样做了，咱们吴家庄肯定要大祸临头！”

    “老三，你什么意思？！”吴良谋舌战群雄战得正快意，却被亲弟弟兜头敲了一棒子，翻翻眼皮，十分不满地质问。

    “大哥，大哥这个计谋肯定，肯定是好的！”吴良方被吓得一缩脖子，然后用非常小声音回应，“但是，但是有点不合时宜。那，那朱八十一的确只带了一千五百人，大哥半路设伏，肯定也能打他个措手不及。说不定，能将这一千五百人全都灭了。可是，可是那样，咱们吴家庄就跟芝麻李结了死仇。芝麻李听到消息后，肯定会把所有兵马都拉出来，向咱们讨还血债。咱们，咱们的庄丁虽然英勇，可用三、四千庄丁去挡芝麻李十万大军，恐怕，恐怕淹，也被人家给淹死了！”

    “是啊，是啊！良谋，你这真不是好好主意！”

    “小谋子啊，不是叔叔说你。你这孩子，太好高骛远了！”

    “嗨，读书多，把心眼读死了！只想着打，打，打，却没想到自己有多少斤两！”

    “是啊，只想着借朱八十一的人头成名，却没想想，打了孩子，会把人家的娘给招出来！”

    “先前我说给了吧，你非要跟人家讨价还价。这回好了，打打不得，跑跑不得，咱们爷几个，除了伸长脖子等着挨宰，还能干什么？！”

    众宿老们顿时都来的精神，跟在吴良方身后，对吴良谋口诛笔伐。仿佛他才是带兵来打吴家庄的主将一般，朱八十一只是个微不足道的小喽啰而已。

    “你们？”少庄主吴良谋听了，气得两眼冒火，额头上青筋突突乱跳。还没等开战呢，庄子里的人心居然就乱成了这般模样？也不怪那芝麻李没把吴家庄当一回事！！人的脸都是自己挣的，自己都不要了，又如何能奢求别人？！

    “嗯，哼！”正恨不得拿出针线来把众人的嘴巴都缝起来的时候，耳畔突然传来了自家父亲，吴家庄老庄主吴有财的声音。听起来依旧像先前那样四平八稳，不疾不徐，“嗯哼，嗯哼！那个他二叔、三叔，各位兄弟，良谋他还是个孩子，自然不会想你们大伙想得那么周全。但眼下咱们的第一目标是群策群力渡过眼前这道难关，而不是教训孩子！你们说，是不是这样？！”

    “这......?”众人脸色一红，讪讪地闭上了嘴巴。

    吴有财对着自家大儿子和小儿子笑着点点头，然后继续说道：“你们两兄弟的观点虽然不一样，目的却全都是为了咱们这个庄子。所以无论说得对不对，我这个当爹的心里都觉得好生欣慰。接着说，把自己想说的话全说出来！别管你那些叔叔们怎么评价，他们同样也是为了大伙，为了这个庄子里的所有人！”

    一番话，说得众人心里头都觉得热乎乎的，彼此之间目光相遇，也不再是火花四溅了。

    低头想了片刻之后，吴良谋又把头抬了起来，看着自家的父亲眼睛承认，“刚才孩儿的主意，的确是急噪了些。没考虑芝麻李的后续手段。所以还是先听听三弟的想法吧，他向来比我这个当哥哥的稳重。”

    “是啊，是啊！老三，你继续说吧！你一向稳重，你来说说，咱们该怎么办？！”听见吴良谋主动认错，吴有德，吴有义，吴有富等族中宿老都笑呵呵地将目光看向吴良方，同时大声给后者鼓劲儿。

    “那我可就说了！”盛情难却，三公子吴良方又站了起来，冲着叔叔们轻轻拱手，“其实啊，情况也没大伙想得那么糟！”

    “什么意思！”众宿老没想到能听见这么一个答案，愣了愣，诧异地追问。

    吴良方轻轻将手向下压了压，学着自家父亲的样子，笑呵呵地补充，“咱家先前只是想跟芝麻李讨价还价一番，并没说过一文钱都不给他。双方还没到你死我活的地步。他之所以派兵过来，无非是想拿咱家立威，杀鸡儆猴，让其他庄子乖乖交钱而已。”

    “那，那就给他。赶紧派人去跟朱，朱将军说，钱，咱们加倍给。请他速速罢兵回徐州去吧！”吴有德等人精神立刻振作了起来，站起来七嘴八舌地嚷嚷，“快去，快去。别用你哥手下的人。他手下那些，都是跟他一样不知天高地厚的。”

    “现在再主动去投降，估计就不是加倍的事情了！”吴良方有将手向下压了压，镇定自若。“人家走得虽然慢，一天才二十里路，也马上就要到咱们家门口了。这沿途的粮草消耗，少不得也需要咱们家出。”

    “出，出，要多少就给他多少。只要他肯罢兵！”众宿老又跳了起来，没口子答应。

    “不能这样！”吴良方轻轻摇头，微笑着向大伙解释，。“这个节骨眼上，咱们不能主动去迎降。第一，对方见咱们服软，肯定会漫天要价。第二，芝麻李的人马打到咱们家门口，又掉头走了。明显是跟咱们之间达成了什么协议。万一将来朝廷想要追究，咱们家得花多少钱上下打点，才能满足那些贪官的胃口？！”

    “那，那可怎么办，怎么办啊？！”闻听此言，吴有德、吴有义等人立刻又成了霜打后的茄子，把脑袋耷拉到了地面上。虽然守着一座铜矿，可那每年炼出来的铜，有一大半儿都拿出去喂了贪官了。这还是吴家庄没有任何把柄被人家抓在手里的情况下。如果有了真实把柄，岂不是整座铜矿，还有整个吴家庄，都得被贪官们一口给吞了去？！

    “只能先打一打，边打边谈！”吴良方轻轻叹了口气，把头转向自家父亲和大哥，低声说道。

    “嗯，那就死守不出！只要咱们能守住三天以上，滕州的官兵，就是爬也爬过来了！”吴良谋汲取先前教训，笑着给弟弟拾遗捡漏。

    “滕州的官兵？”吴良方看了看自己的哥哥，耸肩而笑，“就是咱们守上一个月，官兵也不见得能爬过来！那芝麻李打败了兀剌不花之后，三个月来，没向黄河以北发一兵一卒。滕州的官兵也没封锁黄河渡口，这里边有什么勾当，大哥你还不明白么？”

    “啊！”吴良谋又闹了个大脸红，擦着额头上的汗珠儿，期期艾艾地质疑，“老三，你是说，你是说滕州的达鲁花赤勾结芝麻李？怎么可能，他可是地道的蒙古人！？”

    “蒙古人，也不都是一根筋。打又打不过，丢了城池的话，还要被中枢问罪？他何必不破财免灾呢，况且又不用花他自己的钱。以避祸之名向州里的富户募捐，说不定除了给芝麻李的，自己还能剩下不少。大哥你想想，没有滕州那位达鲁花赤老爷默许，芝麻李的人，能大摇大摆地过来向各个庄子讨要钱粮么？”

    这下，吴良谋终于没话可说了。他在书本里学的都是君正臣直，将士用命。可惜到了地方上，却完全跟书本里走的是两条路子。

    “那，那咱们为什么还要打？”吴有德、吴有义等人在旁边听得着急，红着眼睛追问。

    “为了更好的讨价还价！”吴良方叹了口气，低声解释，“芝麻李的兵也不是撒豆子变出来的。也舍不得在咱们一个小小的庄子上损耗太多。只要咱们不是主动出击，红巾贼在攻打庄子时死了人，就不能怪罪在咱们头上。当他们发现咱家是块难啃的硬骨头之后，阿爹再派人出去跟他们谈条件，就容易多了。一则，红巾贼的要价就不会向先前一样离谱，二来，万一过后朝廷问起来，咱家也可以说，是红巾贼久攻不下，知难而退了。这样，双方就都有了退路，谁也不会真的发狠死拼到底！”

    “这......？”吴有德、吴有义等宿老低声沉吟，不知道三公子的方法是否妥当。然而比起大公子先前的主动迎击之策来，此招至少不会给吴家庄带来灭顶之灾。想了片刻，他们将目光转向庄主吴有财、低声询问，“大哥，您看呢？老三的法子是否可行！”

    “虽然稚嫩，却也不无可取之处！”吴有财老怀甚慰，拍着座椅扶手大声回答。“你们呢，你们大伙还有什么补充的没有？”

    后半句话，是针对管家、西席、枪棒教头和江湖死士们问的。这些人端得都是吴家的饭碗，当然轻易不会跟几个公子唱反调。沉吟了片刻，陆续回应道：“这个，三公子的办法，应该，应该就可行吧！”

    “是战是和，庄主您做决定好了。我等誓死追随您！”

    “你呢，老二！”从众人嘴里得不到任何有用的东西，吴有财又笑着把目光投向自己的二儿子，一直没说话的吴有田。“你哥哥也说过了，弟弟也说过了，你的意思呢！”

    “打，真的要打的话，我要去把庄子里的黑狗和黑猫都抓到院墙上。再收集一些粪便和骑马布等至阴之物。待红巾贼亮出手雷时，立刻泼将下去.....”吴良田想了想，挥动着拳头说道。双目之间，充满了降魔除妖的狂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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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二章 初试啼声

﻿第五十二章初试啼声

    “胡闹！”话音未落，吴家老大和老三异口同声呵斥。随后这个一句“子不语怪力乱神”，那个一句“用那污秽之物克敌，纯属儿戏！”把吴良田训了个体无完肤。

    老庄主吴有财听了，却依旧嘉许地点头，挥了挥手，打断了老大和老三的话，叫三兄弟各自下去准备，到时候一起到庄墙上展示身手。吴良谋和吴良方两人听了，心中‘暗叫父亲大人糊涂’，却终是胳膊拧不过大腿，只好怏怏地去了。

    其他族中宿老和西席、教头、死士们，见基本上已经没自己什么事情了，也都纷纷起身告辞。待屋子里的人散得差不多了，管家吴福先提着灯笼去外边巡视了一圈，然后又慢吞吞地转了回来，看了看坐在桌子边喝茶的吴有财，先挂起灯笼，然后笑呵呵的拱手，“恭喜东翁，家中麒麟已生头角！”

    “不过是个孩子罢了，你不用过分夸他！”吴有财笑着摇了摇头，然后拎起茶壶，亲手给管家斟了一盏，“他福叔，坐下喝口水吧，是金子还是黄铁，马上就要见分晓了！”

    “东翁.....”管家吴福愣了愣，欠着屁股坐了半边椅子，然后端起茶杯慢品，“希望成色不会太差吧，否则，庄主您这回付出的代价也太大了些！”

    “不放到火上，怎么能试出成色？！”吴有财笑了笑，两只眼睛眯缝起来，活脱一只年过百岁的老狐狸，“世道马上就要乱了。岛上的铜矿，估计也没几年好挖了！老二、老四他们，又都不是什么省心的。我不在这个时候赶紧想办法，留着家里的钱财，等着给别人来拿么？！”

    “东翁看得长远！”管家吴福又笑着拍了一句马屁，然后继续说道：“其实大公子今天所言，未必没有道理！但跟三公子比起来......”

    “他们哥俩儿能都把心思放在一致对外上，总比我那些兄弟总想着对付我强！”吴有财又了喝了一口茶，看着洁白的杯子说道，“铜有铜的用法，铁有铁的用法，只是看落在谁人手里罢了。回去睡了，反正该做的我已经都做了，希望成色别太让我失望才好！”

    说罢，一口将杯子里的茶水喝干，于管家两人，各自分头去休息了。

    第二天一大早，庄子大门口左侧望楼上的大铜钟，便被值班的庄丁用力撞响，“当当当——当当当——当当——”，随即，惊慌的呼喊声响遍了全庄，“红巾贼来了！”“红巾军来了！”“红巾贼杀到大门口了！”

    “别慌，别慌，都，都给我上院墙！”一宿都没合上眼睛的吴有德拎着把上面镶嵌了七颗大宝石的“干将”冲出房门，冲着慌乱不堪的庄丁们大声招呼，“打退了红巾贼，今年的红包加倍。要是让红巾贼杀进来，大伙即便逃得了性命，过后也得活活饿死！”

    说着话，竖起宝剑，用镶嵌着宝石的侧面朝庄丁的后背上乱拍。那些庄丁都是受了吴氏父子供养多年的，挨了几下之后，也渐渐恢复了秩序。纷纷返回房间拿出大刀长矛，乱哄哄地顺着马道朝庄墙上爬去。

    “不用急，不用急。先看看红巾贼从哪个门攻过来。就一千多号人，总不可能把四面墙全给围了！”大伙都快爬一半儿了，老庄主吴有财方打着哈欠走了出来。一边让仆人给自己披甲，一边大声吩咐。

    “是！庄主！”庄丁和江湖死士们闻听，心里头登时踏实了一大半儿。开始在院墙内按照平素训练时的次序整队，然后一波借一波沿着马道往城墙上走。

    不多时，吴家三个少爷，吴良谋、吴良田和吴良方，也全身披挂整齐来到了院墙下。先跟自家老爹打了个招呼，然后急匆匆爬上墙顶，手搭凉棚向外观看。

    只见正南方的大路上，远远走来一票兵马。人数不多，队形却甚为齐整。三人一排，三人一排，迤逦拖出半里之远，就像一条刚刚睡醒的长龙，沿着大路的右侧缓缓向前蠕动。大路的左侧，却完全空了出来，仿佛还有人敢跟他们逆向而行一般。

    “这就是良谋嘴里的乌合之众？！”吴有德第一个变了脸色，悻然说道。他不是没有见过世面的人，以往绿林綹子和朝廷官兵从庄外“路过”时，他没少跟在庄主吴有财身后跟这些人打交道。然而无论绿林豪杰也罢，朝廷精锐也好，走路时都像蝗虫一般，乌央乌央一大片。谁能做到外边的红巾贼这样，即便是行军之中，也是秩序井然，根本不见丝毫混乱的痕迹？！

    “他们只有二十多名骑兵！”吴良谋却仿佛根本没听见自家二叔的嘲弄，望着迤逦而来长龙，喃喃自语，“估计只是用来做斥候。走在前面那十几排，应该就是战兵了。最后边那些推着鸡公车的，大概辎重兵，那中间既没有推鸡公车，又在背上背了个包裹的，算是什么兵种？看上去好生怪异！”

    “就是辎重兵，也比咱们这边庄丁强！”吴有德又看了一眼越来越近的红巾军，满脸懊悔，“希望那朱八十一是个肯讲道理的，能给咱们一个说话的机会。大伙都给我听着，等会儿没我大哥的命令，你们谁都不准放箭！听到没有？如果谁敢乱放箭的话，我就把他交出去！”

    最后半句话，却是向周围的庄丁和教头们吼的。几个正蹲在院墙顶上摆弄强弩的教头，则纷纷抬起头来，大声保证，“二庄主尽管放心，咱们心里有谱。今天是只图自保，不会主动伤人！”

    “明白我的意思就好！”吴有德叹了口气，轻轻点头。红巾贼已经杀到家门口了，现在后悔也没有用了。只能努力挣扎一番，看看能不能凭借自身实力让对方有所忌惮，然后再坐下来慢慢谈“和解”条件。

    “他们，他们从大路上下来了，下来了！”有庄丁嘴里发出大声的喊叫，手指远处的敌人，惊慌失色。

    吴有德继续手打凉棚朝远处看，只见那些红巾军在一面将旗的指引下，缓缓离开了大路。顺着通往庄子正门的小径上走了一小段，然后停了下来，重新整理队形，由纵变横。紧跟着，队伍中忽然响起一声悠长的画角“呜呜——呜呜——呜呜——”

    跟在队伍末尾的辎重兵立刻分头向后退去，一列接着一列，绕成了一个大圈子。紧跟着，将鸡公车的车头车尾络绎相连。居然就在庄丁们的眼皮底下，将一座大营的雏形摆了出来。

    “嘶！”见到此景，庄墙上的众人齐齐倒吸了口冷气。那鸡公车在黄河两岸是最为常见之物。一个木头轮子外加两根棍子，推起来就可以走。特别适合于乡间小道上运送粪土、干柴、稻谷等东西。几乎是个成年男子都能玩得团团转。但是，千几百年来，却是谁也没把它用到军队的安营扎寨上。

    还没等他们把一口冷气吸完，远处的队伍里又是一声悠长的画角，紧跟着，那些身上背着包的士兵也以列为单位，依次行动了起来。先鱼贯进入鸡公车刚刚围出来的营地中，互相帮忙将身后的背包解下。然后打开背包，将一件件黑色的铠甲套在了身上。

    “铁甲军，他们居然背的是铁甲！”吴家庄的院墙上，又发出一连串慌乱的惊呼。每名杂兵都有一套铁甲穿，那些负责冲在最前方的战兵，还不得用铁壳子套起来？！

    仿佛为了验证他们的猜想，穿好的铁甲的红巾军士兵，每人从鸡公车上取下一根长矛，又有条不紊地从临时营地中走了出来，到了队伍左侧重新站好，顷刻间，就排出了一道钢铁丛林。

    丛林右侧，那些原来被猜做战兵的红巾军将士，也开始缓缓移动。依旧以列为单位，一列跟着一列退到鸡公车拦起的围墙内。顶盔掼甲，罩袍束带，再走出来时，则全都变成了披着红色披风的铁壳子，手中的长矛短剑，一把把散发出耀眼的寒光。

    五百出头，他们只有五百出头，绝对不到六百人。却像一朵钢铁打造的牡丹一般，在粉红色的晨曦中，缓缓绽放。每一个花瓣，都倒映着刺眼的日光。

    那最明亮处，是主将和包围在主将身侧的三四十名亲卫，每个人都穿着全身的铁甲，从头到脚，露在外边的只有眼睛和双手。而那上半身的铁甲，居然是完完整整的一大块，磨得像镜子一般光滑，被初升的朝阳一照，立刻跳起一团团骄傲的火焰。

    “他们，他们......”吴有德只觉得自己嗓子开始发干，两腿开始发软，扶在墙垛上的手也在不停地颤抖。铁甲军，一千铁甲军。谁说芝麻李托大来着。托大，他还派了一千铁甲军来攻打一个庄子，要是不托大，他岂不是要请来天兵天将，把个吴家庄直接推到地狱十八层去！

    他已经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来了，身边的重金礼聘来的枪棒教头和江湖死士们也是一样。双唇颤抖，两股战战，苍白的脸上再也看不到半分血色。

    “大哥，大哥，赶紧派人出去讲和吧！这仗，打不得，打不得啊！”七庄主吴有义胆子最小，哭泣着爬到自家平素总恨不得取而代之的大哥吴有财脚边，抱着对方的护胫央求。

    再看老庄主吴有财，虽然也是脸色发白，却兀自直挺挺地站在墙上，就像一根标枪般，任七庄主如何用力也晃动不了分毫。直到被吴有义哭得实在不耐烦了，才用脚将此人轻轻踢开，然后对心腹家丁命令，“把老七抬回柴房去歇歇，没我的命令，不要放他出来！”

    “是！”那名家丁巴不得早点儿离开庄墙，答应一声，扛起烂泥一般的吴良义，飞一般跑了。

    吴有财叹了口气，又将目光转向自己的三个儿子，“你们，如果怕的话，也去陪着你七叔吧！今天这里，有我一个人在就行了！”

    “不怕！孩儿不怕！”哥仨儿分明小腿肚子都在打哆嗦，却扯开嗓子，大声回应。

    “嗯！”吴有财满意地点头，然后又笑着问道：“良谋，院子外那支兵马，你看如何？”

    “这，这....”吴良谋声音有些发颤，却强咬着牙关回应，“应该，应该算得上是一支强兵吧！至少队形是罕见的整齐。换了咱们家的庄丁，哪怕是一日一操，也得大半年才能操练出七八分形似来！”

    “嗯！有道理！”吴有财再度轻轻点头，然后把目光转向老三吴良方，“老三，你看呢？”

    “队伍排得整齐，却未必打得了仗！”吴良方的声音也在打颤，却不肯服输，故意将嗓门提得老高，“排队走路最简单不过，真正打起来，他们还能保持队形如此整齐，才真的能算作精锐！”

    啊，铁甲军都来了，居然还想打？众庄丁们闻听，立刻齐齐打了个哆嗦，脸色刹那一片死灰。正当众人欲哭无泪间，庄子外的号角声再度响起。这次，动的是那些先前推鸡公车的辎重兵。只见他们当中分出一百多人，井然有序地从临时营地深处，推出来十几辆看上去比鸡公车稍稍大了一些，上面盖着麻布的双轮车，从队伍的右侧绕了个圈子，缓缓地推到了主将的认旗下。

    带队的百夫长跑到主将面前抱拳施礼，大声说了些什么。随后，那名主将用力挥了一下胳膊。号角声陡然响起，旋律变得无比激越。伴着激越的号角声，所有披着铁甲的士兵，开始缓缓向前推进。几辆盖着麻布的双轮车，则始终推在了整个队伍的最前方。仿佛车子上面载的是什么神兵利器一般，亮出来后便能瞬间锁定胜局。

    “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号角声连绵不断，滚过寂静的院墙，令院墙上的观望者不寒而栗。那车上装的到底是什么？为什么红巾贼的主将，居然准许车子走在他的前面？！那紧跟着车子前进的黑脸汉子们，到底是些什么人？为什么他们既没有穿铠甲，也没有拿着武器，却好像拿着大力降魔杵一样趾高气扬。

    “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回答他们的只有一连串的号角声，搅得人心脏抽搐，胃肠一阵阵翻滚。吴有德觉得自己已经喘不过气来了，浑身上下，除了心脏和肠胃之外，其他已经都不属于自己。就连心脏和肠胃也完全不受控制，一个疯狂地在跳动，随时都要跳出喉咙之外。另外一个，则在努力挤压，试图把根本不存在的早餐给挤压出来。

    就在他紧张得就要吐出来的时候，号角声嘎然而止。缓缓前推的铁甲军仿佛被一道无形的墙给拦住了一般，在距离吴家庄前门一百五十步处，停了个整整齐齐。带队的主将猛地拉开面甲，露出一张年青的面孔。随即，此人将一个铁皮卷成的筒子放倒了嘴边上，大声高喊道：“里边的人听着，马上放下武器出来投降，顽抗到底是没有出路的。红巾军的政策你们应该也知道，只要你们放下武器，一定会给你们宽大处理.....”

    注：吴氏一门，由书友吴宇林同学提供，并客串吴良谋一角，特此致谢，欢迎其他同学继续加入进来，一起来唱响这曲男儿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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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三章  狗血淋头

﻿第五十三章狗血淋头

    “哄！”庄墙上立刻响起一片嘈杂声，庄丁们原本已经濒临崩溃的士气，瞬间恢复了一小半儿。

    太欺负人了，太欺负人了。这年头，即便绿林綹子打家劫舍，都会提前请个教书先生写一篇“替天行道，除暴安良”的花样文章，事先背熟了然后再当众背诵出来。然后再跟庄子的主人谈条件，实在谈不拢时才会选择动手。而外边的那个举着铁皮筒子的家伙，居然上来二话不说，直接命令大伙放下武器投降！这朱八十一，他到底会不会当强盗啊？！

    当即，就有人手指一哆嗦，将一直搭在弓臂上的羽箭射了下来。只可惜距离铁皮筒子太远了些，大部分羽箭只飞了一半，就一头扎在了地上。零星两三支勉强飞到了目标附近，也早已失了力道，被铁皮筒子旁边的士兵拔出刀来一磕，立刻断成了两截！

    “不准放箭，不准放箭，谁叫你们放箭的！”吴有德大急，抡起七星宝剑朝着庄丁身上乱拍，“没有庄主的命令，谁都不准放箭！”

    “不要放箭！”庄主吴有财对门外不按常理出牌的那个家伙也好生头疼，用脚踢了踢一名教头的大腿，制止了此人偷偷用强弩向铁皮筒子瞄准的行为，“这么远的距离，即便能射得到他，也未必穿得透他身上的铁甲！先把弩箭放下，让我来问问他的来意？！”

    说罢，将手扶在墙垛上，探出半个身子，冲着手举铁皮筒子的年青人喊道：“门外可是朱将军，在下吴家庄庄主吴有财，这厢有礼了！”

    “嗯？！这矿老板居然比我还有文化？”朱八十一愣了愣，将铁皮筒子再度举到嘴巴边上，大声喊道：“对，我就是朱八十一！吴庄主是吧？赶紧带着你的人出来投降！否则真的动起手来，结果就不是你我所能控制的了！”

    ‘还真是大言不惭！’吴有财虽然没想跟红巾军把关系弄得太僵，闻听朱八十一如此狂妄，心中不由得涌起了几分怒意。咬了咬牙，继续冲门外喊道：“朱将军，我吴家庄与你徐州红巾往日无怨，近日无仇。只因为一时手头紧，凑不齐李总管要的钱粮，你就带着兵马打上门来。这样做，未免有些欺人太甚了吧？！”

    “对，对对！朱将军，我们又没说不给，就是手头有点紧，凑得慢了些。您真的没必要带着兵来！”吴有德也从墙垛后探出半个脑袋，大声替哥哥帮腔。

    “嗯？！”朱八十一又愣了愣，没想到对方居然还要跟自己理论一番谁是谁非。这方面的准备，他之前可是丝毫没做。前后两个世界的记忆里，能找出来作为借鉴的，也只有这一句，“里边的人听着，赶紧放下武器，争取宽大处理.....”

    正着急间，听见自己的亲兵队长徐洪三低声说道：“都督！这个时候，您应该说，国有国法，家有家规。吴家庄带头抗拒按时缴纳供奉，不得已，你才带着人马亲自来取！”

    “这么复杂？”朱八十一扭过头，满脸不可思议。“这不都是骗鬼的话么？难道我这么说了，他就会立刻把钱和粮食送出来不成？”

    “江湖规矩就是这样！”徐洪三被问得有些发傻，想了想，硬着头皮解释，“既然他们不愿意痛快地给，肯定要打上一打，称称彼此的斤两。但开打之前，却要把场面做足了！这样，打起来之后才都不会下死手。伤亡几个人，称出了彼此的斤两之后，两家才好再坐下来继续讨价还价！”

    “噗！”朱八十一听着新鲜，忍不住笑出了声音来。随即，他又板起脸，举着出发前让铁匠们临时赶制出来铁皮喇叭，冲着已经等得不耐烦的吴有财等人喊道：“吴庄主，咱们别再浪费口舌了，你累，我也累。给你弄点儿实在的。你看过之后，再决定这仗是否还值得打！”

    说罢，也不听吴家庄的人如何回答。径自把铁皮喇叭朝徐洪三怀里一丢，然后冲着身边跃跃欲试的连老黑和黄老歪等人，大声命令：“老黑，等会你先试你的大抬枪。老黄，让你的徒弟把火炮都亮出来，如果他们还不投降的话，直接朝寨墙上射一轮儿！”

    “是！都督！”连老黑和黄老歪两人大声答应着，带领起十几个铁匠徒弟，将双轮手推车上麻布给扯了下来，然后七手八脚，开始准备秘密武器。

    那连老黑的手推车上，放的正是前一段时间按照朱八十一的要求，重新缩小了的火铳。说是缩小了，青铜制的枪管也足足有五尺多长，再加上枣木制的枪身、准星、罩门等物，总重量高达四十多斤。所以根本不能由一个人单独使用，只能用预先做好木头架子支起来，或者两个人抬着发射。因此朱八十一见了此物第一眼，就直接给出了一个无比恰当名字，大抬枪。

    那黄老歪的放大版火铳，倒是做得美轮美奂。铳长也在五尺上下，青铜所制，口径高达五寸，铳壁则厚到了四寸有余。整个火铳，重量高达五百七十多斤。明晃晃，金灿灿，阳光下令人耀眼生花。

    这件黄氏火铳，朱八十一第一眼看到后，也迅速给它起了一个好听的名字，大将军炮。还特地命令黄老歪立刻赶制出了另外两门，和第一门一道推着，到战场上检测其真实威力。

    大伙只管在吴家庄大门口埋头摆弄刚制造出来的神秘武器，那吴家庄的院墙上，众庄客们可就等得不高兴了。一个个扯开嗓子，用颤抖的声音喊道：“你们，你们到底讲不讲道理啊？还自称是义军呢，连句场面话都不肯说！”“打就打，谁怕谁啊。一会挨了刀子，可别喊疼！”“赶紧躲远远的，要不然我们放箭了！”

    喊着喊着，就又射出了一阵羽箭。其中还有两三支硬弩，示威般扎在了炮车前方，吓得正在朝炮口里填火药的黄老歪等人抱头鼠窜。

    “来人，护住黄师傅！”朱八十一皱了皱眉头，挥手叫过来几名战兵，让他们排成一排，手举着大盾将黄老歪和他的徒弟们护在了身后。随即，又举起铁皮喇叭向庄子内的人喊道：“吴庄主，你看左面望楼上的铜钟！！”

    “啊！”吴有财和他的三个儿子们满头雾水，一起将目光转向铜钟。只见平素报警用的大铜钟静静地吊挂在望楼里，哪里有丝毫异样？

    正困惑间，又见朱八十一用手指了指铜钟，冲着一个正在摆弄铜管子的家伙问道：“老黑，能打得到么，给我把铜钟敲起来！！”

    “您瞧好吧！”连老黑这几天每逢扎营的时候，就把自己亲手制造的宝贝抬枪反复摆弄，对于基本射击要领早已了熟于心。大咧咧地答应一声，立刻将手里的艾绒触在了引火线上。然后双手牢牢地握住枪柄，将枪口稳稳地指向一百五十外的铜钟。只能“嘭”地一声巨响，火光闪动。随即，挂在望楼里的铜钟“当啷！”一声，被砸出了个拳头大的窟窿来，像着了魔一般在半空中来回摇荡！

    “嗡嗡——嗡嗡——嗡嗡——”破损的钟壁颤动不止，将刺耳的声音传入了庄墙上每个人的心底。所有人，包括见多识广的吴有财，一瞬间都呆若木鸡。

    一百五十步，从低向高仰射，即便是把守城用的床子弩拉过来，也不可能将纯铜铸造的大钟，硬生生给凿出了窟窿来！那朱老蔫究竟使了什么妖法？隔着如此远的距离，居然一击而中，并且谁也没看清楚射出来的是什么？

    “快跟我去端黑狗血！”关键时刻，平素最没出息的二公子吴有田，反而第一个回过神，拉起两名庄丁，撒腿就往墙下跑。“我准备了好几桶呢，都是热乎的。赶紧泼到院墙上，不然，他再使几次妖法，墙都得给砸塌了！谁能挡得住他？！”

    “妖法，妖法？”众庄丁机械地重复，跟在吴有田身后小跑着去端粪汁和黑狗血。正乱哄哄间，门外的朱八十一再度举起了铁皮喇叭，“吴庄主，赶紧让你的人从钟楼上撤开。躲远点儿，我在给你看个新鲜！”

    说罢，也不管对方如何准备，躬下身，于黄老歪一道摆弄起了铜炮。

    因为是第一次在实战中使用的关系，在确定火炮发射角度和固定炮身时，就又多花费了一些功夫。为了安全起见，还在每一门铜炮的尾部，堆起了一个土堆，以免后坐力太大，导致炮车在后退过程中撞伤人。待一切都摆弄好了，庄子内骚乱也停了下来。墙上墙下，都齐齐地将眼睛转向钟楼，看他如何施展。

    “一号、二号将军炮放实弹。三号将军炮放加了火药的开花弹！给我瞄准了打！”朱八十一退开数步，大声命令。

    “是！”黄老歪和他徒弟们兴奋地回答，将弹丸从马车上拿起来，塞入相应的炮口。然后点燃引线，捂着耳朵跑出老远！

    “轰！”“轰！”“轰！”排在最左侧的一号炮抢先开火，然后是二号、三号。两枚四斤重的铁弹丸呼啸着脱离炮口，一枚正好砸于还在摇晃的大钟上，将后者直接推了出去，重重地落进了院子内“咚——”，砸出一个巨大的深坑。

    另外一枚实弹，则稍微射偏了些，砸在了望楼旁边的墙垛上。将青砖垒就的墙垛直接砸塌了一大半儿，砖屑飞溅，落在庄丁的脸上和身上，就是一道道血口子。

    但是众庄丁们却谁也没顾上喊疼，齐齐地转过身，盯着落在院墙内的第三枚铁弹丸。只见那只弹丸一边冒着烟，一边不停地在院子中旋转，旋转，突然“轰”地一声，火光闪耀，将刚刚端过来的狗血人粪连同若干传说中的至阴之物一并送上了天空。然后像下雹子一般落下来，溅得吴家三兄弟和他们身边的庄丁们满头满脸。

    这下，味道可就美了。三兄弟和众庄丁们兀自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本能抬起手，在脸上头上胡乱抹了几下，然后互相看了看，趴在院墙上大吐特吐。

    其他身上没被狗血和粪便淋到的庄丁、教头和江湖大侠们，也都被熏得胃肠一阵阵翻滚。以手掩住鼻子，拼命朝院墙两侧躲。

    正乱得不可开交之际，门外的朱八十一却又喊了起来，“里边的人听着，马上放下武器出来投降，顽抗到底是没有出路的。红巾军的政策你们应该也知道，只要你们放下武器，一定会给你们宽大处理.....”

    “开门，跟我出去投降！”老庄主吴有财叹了一口气，咬着牙命令。刹那间，整个人就矮了下去，宛若风雪后的一株残荷。

    “还没开打呢？”大公子吴良谋扬起满是狗血的脸，大声提醒了一句。然后又迅速低下头，“还没.....,哇！哇！”，狂吐不止。

    “打什么打，开门吧！希望他能给咱们吴家留条活路！”吴有财仿佛老了二十岁，缓缓挪动脚步，带头朝院墙下走去。走了几步，就在粪便上滑了一跤，然后爬起来，继续跌跌撞撞往院墙下走。

    对方的成色，他的确试出来了。只是，这个代价，唉！不说也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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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四章 老姜

﻿第五十四章老姜

    三月，朱八十一兵临吴家庄，一鼓破之。

    至于这一鼓具体敲了多长时间，就不得而知了。反正远近坞堡派来的那些偷偷摸摸打探消息者，无论到的早，还是到得晚，看见的都是一个支离破碎的大门和坑坑洼洼的砖墙。吴家庄已经破了，庄主吴有财连个求救的信使都没来得及向外派！

    消息传开之后，黄河以北距离徐州两百里内的那些曾经拒绝向徐州红巾缴纳钱粮的坞堡，立刻就改变了主意。按照徐州军索取的数量，将铜钱和粮食加倍装了车，星夜送往芝麻李的大营。同时派出心腹携带厚礼，快马加鞭赶往吴家庄，向朱八十一表示祝贺。以免后者打顺了手，回头就把自己的坞堡也给一勺烩掉。

    然而令那些堡主、寨主们非常忐忑的是，他们派出去的心腹无论拿出多厚的礼物，都根本见不到朱八十一本人。只是被一个叫做徐洪三的亲兵给挡了驾，让大伙把礼物放下，然后各自回家听候处置。至于朱将军会不会来打，要怎么样才肯放过大伙，以及吴家庄的庄主吴有财和他的几个儿子下场如何，一概不予回应。

    “应该没全杀了吧！”距离吴家庄四十里的刘家庄，枪棒教头刘二一边擦着头上的尘土，一边忐忑不安地向寨主刘老泉汇报，“小的今天在吴家庄门口，特地多看了几眼。大门左首的望楼塌了，大门两侧的院墙上，各有五六处被炸塌了地方。但墙上和墙下，并没见到什么血迹。进了院子之后，血腥气闻起来也不太浓。

    不太浓，那就是有血腥气！有血腥气，肯定就意味着是杀过人的！否则，如何显示徐州军的天威？！况且这土匪打破了庄子，怎么可能会给苦主卧薪尝胆图谋报复的机会？！想到这儿，刘家庄的庄主刘老泉长叹了一声，摇着头说道：“唉——！我那吴老哥，这辈子活得太顺风顺水了，就不知道该低头时得低头。这回，死了恐怕以后坟前连个上香的人都没有！唉——！”

    “唉，谁说不是呢。”枪棒教头刘二陪着庄主叹了口气，低声附和，“他要是赶在红巾贼登门之前就服了软，也不至于如此！可惜那数万贯家财了，这一回，全都落入了那姓朱的手中！”

    “恐怕姓朱的，根本就不想给他服软的机会吧！”刘老泉又叹了口气，继续轻轻摇头，“北岸这些堡寨里，就数吴家庄最富。那红巾贼的头目又都是穷鬼出身，正愁找不到借口来洗呢。吴庄主带头不缴纳钱粮给他们，岂不是正合了他们的意？！唉，可惜了，一场兵灾过后，那庄子里的炼铜和炼铁炉子，能剩下两成就不错了。想恢复往日规模，不知道要等到何年何月？！”

    说到这儿，他又猛然想起一件事来，看着风尘仆仆的枪棒教头刘二，用极低的声音询问，“你去的时候，看到吴家庄后面还有烟囱冒烟么？我是说那些炼铜和炼铁的炉子，红巾贼没将它们全都毁光了吧？！”

    “这——？”刘二眉头紧锁，冥思苦想。白天去吴家庄探听红巾贼下一步动向时，他还真没去留意庄子后面那些又粗又大的炉子是否还在继续冒烟？然而此刻家主问起来，又不能如实汇报说自己没注意。沉吟了片刻，也用极低的声音回答，“应该，应该还有炉子在冒烟。您老也知道，吴家庄那一带最大的特色就是一年四季都烟尘滚滚。要是炼铜和炼铁的炉子都不冒烟了，才会让人一眼就发现差异!”

    “那就怪了，莫非朱贼要自己占了吴家庄，要自己在那里开炉炼矿？！”刘老泉听得微微一愣，脸上立刻露出了迷茫的表情。“自己炼，哪如抢得方便？！况且眼下只有他一支孤军悬在河北，既然滕州的官府不敢惹他，哪天朝廷的兵马路过，也容不得他继续在吴家庄招摇啊？难道说，他们打破了庄子，抓到了吴家父子，然后又把父子四人放了出来，逼着吴家庄继续替他们炼铜炼铁？！！”

    “不可能！”枪棒教头刘二立刻出言否认，“咱们被逼无奈，暗中给芝麻李输送钱粮是一回事。毕竟连官府自己都这么干，以后朝廷即便知道，也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可明着替红巾军干活，朝廷无论如何都不会容忍，搞不好，就是下一个沛县之祸。那吴家父子为了求一时活命，把整个宗族和庄子里的几千男女全都搭上，岂不是太鼠目寸光了些！”

    “谁知道呢？！”刘老泉用力摇头，怎么摇，也摇不出个结果来。以他的人生经验，宁愿被红巾军所杀，也不能得罪大元朝廷。被红巾军杀了，顶多只是父子兄弟几个，一家一姓。而得罪了大元朝廷，则连族诛都是幸运，一弄不好，左邻右舍，整个庄子，乃至四邻八乡所有跟吴家庄有关联的，就都是死路一条。

    而刘家庄与吴家庄，以前却是结过亲的。自己的二儿子刘勇，娶得就是吴家二房的长女吴英姑！想到这儿，刘家庄再度长长的叹气，抓起手边铃铛摇了摇，唤进门外一直伺候着的亲随，“去，找几个力气大的婆子，到老二那边，把老二家的暂时送进祠堂旁的小院子里安置。等吴家庄的确切消息传过来，再送她回老二身边。”

    “这——？是！”亲随们脸上露出几分不忍之色，低声答应着去了。谁都知道，所谓的安置，其实就是先软禁起来等候风声。如果吴家父子被红巾贼杀掉了则罢，二少奶奶还能算是忠烈之后，在刘家依旧能有碗饭吃。如果吴家父子真的投了红巾军，恐怕二少奶奶就要被送回吴家，或者永远关在祠堂边的小院子里，再也无法出头了！

    “这么大一个庄子，几千口性命呢！我能有什么办法！”也许是为了解释给刘二听，也许是为了让自己心安，刘老泉呻吟般自言自语。

    “要不，小的再去吴家庄附近转转。反正红巾贼又没有把路封了，小的多去转转，也许就能探听到更多的消息来！”枪棒教头刘二心中也非常不忍，凑到刘老泉身边，低声提议。

    “去吧！先去帐上支十吊钱，带在路上防身。如果有了消息，立刻回来通知我！”刘老泉思考了片刻，点头答应。“对了，如果看到红巾军朝着咱家这边来，无论如何提前送个信给我。咱刘家，可不能步了吴家的后尘！”

    “是了，小的明白！”刘二行了礼，倒退着走出书房之外。随即到帐房支取了一笔铜钱，骑着马，又风风火火地出去打探消息了。

    说来也怪，这一次，他在吴家庄附近一转就是三天。三天来，那吴家庄的炼矿炉子该冒烟冒烟，该开炉开炉，居然一刻都没有停过。连同那庄子周围的农田，居然也有人赶着水牛继续下地，仿佛庄子里头什么事情都没发生一般。

    枪棒教头刘二越看心里越惊奇，最后实在按耐不住了，打着胆子凑到一个正在下地的农夫身边，压低了声音打听，“喂，我那老哥！您是这庄子了的人么？”

    “怎么不是？”那农夫抬起头，狠狠白了他一眼，大声回应，“您不是刘家庄的刘教头么？怎么到了庄子门口了不进去坐？整天在这野外蹲着，您不嫌虫子咬得慌吗？！”

    没想到对方居然认识自己，刘二被说得脸色一红，讪讪地解释，“我，我们家庄主担心吴，吴庄主的安危，派我，派我过来打听他老人家的消息。请问，请问老哥，吴庄主还活着么？”

    “你这后生，怎么说话呢你？”农夫闻言大怒，瞪圆了眼睛呵斥，“吴庄主当然活着呢，他老人家又没做过什么伤天害理的事情，怎么可能是个短命的？倒是某些人，哼哼，见死不救还说风凉话，早晚会遭报应！”

    “嗯！”刘二被骂得脸红脖子粗，为了自家庄子的安危，却不得不忍气吞声，“老哥，老哥，留点口德，留点儿口德。我们，我们家庄主，没等把人马派过来，就听说吴家庄已经被红巾贼打破了。怎么？红巾军没难为吴老庄主？那朱八十一，怎么会突然发起了善心？！”

    “怎么没难为？不难为人，你当他们是活菩萨么？！”那农夫仿佛早就知道刘二会有此一问，按照事先准备好的答案，大声回应，“我们庄主力战被擒，原本准备以死明志的。谁料那朱老蔫忒地奸猾，抢了庄主家所有积蓄不算。还拿全庄老少的性命威胁庄主，让庄主跟他签定城下之盟。每年要交，交一大笔铜和铁给他们。否则，就杀光全庄子的人！”

    “可恶！”刘二感同身受，大声痛骂。骂过之后，又觉得此事有点儿不太对劲儿。用全庄上万口男女老少的性命逼着吴庄主投降，那吴庄主向红巾贼服了软，倒是情有可原了。朝廷日后过问了起来，也不能追究得太狠。只是，只是一个城下之盟能管什么用？红巾贼走后，吴家就是不继续缴纳铜和铁给他们，他们又能怎么样？

    正迷惑间，又听那农夫大声说道，“非但如此，那恶贼还将大公子掠去做了人质。说如果两个月后收不到第二波铜和铁，就要把大公子一刀两断！唉，可怜我们庄主这辈子积德行善，到了老来，却，却落到如此下场！唉！”

    居然还掠了吴家庄的下一任庄主吴良谋为人质，这朱八十一，手段果真恶毒！刘二闻听了，心中顿时对吴家充满了同情。不过这样也好，吴家对朝廷有了交代，红巾军也没有将吴家满门杀了个鸡犬不留。那些吴家嫁在外边的女儿，也不会因为娘家于红巾贼有了瓜葛，被夫家休掉，或者关押起来随时准备交给官府，大家各取所需，倒落得天下一片太平。

    比以往那些被匪徒洗掉的庄子，吴家庄现在的结局，倒不算最差。又陪着农夫叹了一会儿气，刘二终于跳上马背，飞一般跑回去向自家庄主汇报了。

    “蠢猪！”那农夫看到他的背影去远，也立刻弃了水牛，一溜小跑回了庄子。与其他特意出来散布消息的农夫们一道，找管家吴福汇报结果，顺便领取事先说好的赏金。

    “老爷早就知道他们为何而来！”那管家吴福听完了农夫们的汇报，撇撇嘴，不屑地说道。随即命令帐房给农夫们立刻发放赏钱，自己则整理了一下衣服，快步跑回书房，向家主吴有财汇报消息。

    进了书房，却发现大公子吴良谋、二公子吴良田和三公子吴良方都在，哥三个眼睛都是红红的，脸上泪痕宛然。再看那老庄主吴有财，也是刚刚擦干净了老泪，见到管家进来，挥了下手，强笑着吩咐，“老三，赶紧给福叔搬把椅子。这几天的事情，多亏了你福叔极力帮衬着，咱们家才过了此关。”

    “不敢，不敢！”吴福立刻将手摆得像风车一般，“小人，小人都是按照老爷的吩咐再做。老爷，您和少爷如果有事，小人，小人一会进来！”

    “不必了！”吴有财站起来，一把扯住吴福衣袖，“他福叔，你坐这儿吧！今天的事情，我们父子要请你做个见证！”

    “啊！”管家吴福听吴有财说得郑重，愣了愣，欠着屁股坐了半边椅子。那吴有财冲他笑了笑，突然挺直了身体，大声说道：“咱们吴家，自从来到这里之后，就一直没有再分过家。算算，总计也有七十多年了。今天我把老大送给朱都督做人质，实际上打的是开枝散叶的主意！”

    “啊——！”管家没想到自己听到事关家族兴衰的大秘密，愣了愣，猛然站起来就要往外走。

    “坐下！”吴有财看了他一眼，不容拒绝地命令，“这些事情，其实我不说，也不可能瞒得过你。之所以要老大去，而让老三留下接我的家主之位。不是在我这当爹的心里，就觉得老三比他大哥强。福叔，你要把这些话记在心里，哪天一旦我不在了，随时提醒老二和老三！让他们，让他们永远记得，老大当初被交出去，也是为了这个家！”

    “是，是.....”管家吴福不敢再走，站在原地，两眼发红，汗流浃背。

    “之所以让老大去做人质，是因为老大是个鲁莽的性子，适合进取，不适合守成。而老三的性格，跟老大正好反过来，守成有余，进取之心不足。老大，你跟了朱将军，虽然说是做人质，家族为了自保，过后也少不得要将你除名。但看在老夫将来要陆续给他送去的两万多斤铜上，那朱八十一也不能真的把你当人质对待。而你跟了他，万一哪天一飞冲霄了。也别忘了，别忘了，在这儿山阳湖边，还有你两个兄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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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五章 无德轮回

﻿第五十五章无德轮回

    “是！”吴良谋长跪于地，红着眼睛答应。然后重重地给父亲磕了三个响头。“孩儿不孝，以后不能侍奉大人膝下了，请父亲大人每日多餐少忧，日后，日后.....”

    说到一半儿，他已经哽咽得无法出声。虽然被家族除名这档子事情，只是做戏给朝廷看。但是对他们父子二人来说，此一去，恐怕就是生离死别，这辈子都难再见了。

    “痴儿！起来，你这又是何必！”吴有财抬手擦去腮边的眼泪，笑着扯住长子子的胳膊。“这世上，那些传承过百年的大家族，哪个不是如此。太平时节，就得有人去当官，有人去经商。然后官护着商，商养着官，一家人抱成团儿努力向上。若遇上乱世，则就得有人去保朝廷，有人去投反贼。最后无论是朝廷赢了，还是反贼赢了，家族的实力也不会下跌太多。咱吴家，自从你曾祖父那辈起，就没再出过为官的了。所以这朝廷船，是搭不上了。但反贼这边，总得留一丝机会！所以细算起来，把你送出去，是我这当爹的对不住你，而不是你不孝辜负了老爹！”

    话音落下，父子四人再度抱头痛哭。那管家吴福听得心里头宛若刀搅，咬咬牙，低声说道：“庄主何必如此？那朱八十一所凭，不过是几件古怪的火器罢了。如今他把火器就摆在庄子前面的晒谷场上，手下士兵又分散住在周围的民房里。咱们趁着黑夜召集人手，先抢了他的火器，然后再.....”

    “一派胡言！”吴有财立刻抬起泪眼，冲着吴德怒目而视。“你也是年过不惑的人了，怎么目光比小孩子还短浅？那几件火器，的确就摆在打谷场上。可你如何保证他手中没有藏着别的神兵利器？！况且在他到来之前，咱们吴家已经炼了十几年铜了，这期间，钟鼎铙钵不知道铸了多少。几曾想过，这铜钟横过来，装上火药就变成了神兵利器？！”

    “这....?”不光是管家吴福，吴良谋、良田和良方三兄弟，也被老父的话问住了，一个个瞪着泪眼，面面相觑。

    “我之所以舍了你去跟了朱将军，也正是因为如此！”吴有财笑了笑，继续对长子道：“他虽然把咱们家多年积蓄洗劫一空。可他进了庄子这些天来，没纵容属下乱杀过一个人，没辱过一名妇女。他手下的人虽然大多也是刚刚放下锄头没多久的庄稼汉，却也被训练的站有站相，坐有坐相，令行禁止。再加上那些层出不穷的火器，这样的人，在这乱世当中，成就岂会太小？日后此子即便不能坐拥江山，恐怕也是马援、李靖一般人物。你跟了他，相当于附上了青龙尾翼。只要侥幸不死在半路上，最后恐怕也少不了一场大富贵在等着。所以，切记，一定不要把他拿光咱家钱财事情放在心上，并且一定要尽全力辅佐他，把他当做你的主公对待！。有多大力气用多大力气。宁可让他觉得你本领不够，也不可让他觉得你不肯忠心侍奉他。眼下他身边谋臣良将半个也无，你现在就跟了他，即便日后他麾下尽是韩信、张良之辈，冲霄之日，恐怕也不会忘了你的功劳！”

    “是！孩儿记下了！”吴良谋被父亲说得心中火热，又红着眼睛磕了个头，缓缓站了起来。

    “好了，都去睡吧。明天早晨，他就要返回徐州了。你尽管跟他走，家中的事情，有福叔和你的两个弟兄帮我照应，不用老惦记着!”吴有财笑着将儿子们挨个揽进怀里，用力抱了抱，然后直接推出门外。

    三兄弟含着泪在父亲门外站了一会儿，见老父书房门始终没有再打开。只好冲着房门又施了礼，各自去了。

    第二天一大早，朱八十一果然带着麾下弟兄们，推起装满了金银细软和铜锭铁块的鸡公车，拔营回返。走得和来时一样干脆利落。只是来的五百多辆半空的鸡公车，回去时却变成了一千三百多辆，并且每一辆都装得满满当当，木头制的轮子在泥地上留下了深深的痕迹。

    那吴良谋也跟被家族送给朱八十一的百余名庄丁一道，洒泪拜别了老父，加入了徐州左军的队伍当中。一路上，每走几里就回头看上一看，真的是肝肠寸断，哽咽不止。

    亲兵队长徐洪三被他哭得心烦，忍不住低声安慰道：“行了，差不多就行了。二十岁的大小伙子了！眼泪怎么就那么不值钱呢？！我跟你这么大的时候，早就离开家去轿行当学徒了。每天扛着磨盘练习走路，还连饭都吃不饱！要像你现在这样，还不早就哭死了？！”

    “你那是被生活所迫，不得已而为之！”吴良谋立刻竖起眼睛，低声反驳。

    “你好，你有饭吃！”徐洪三好心被当成了驴肝肺，瞪了他一眼，不屑地提醒，“又不是咱们都督非要带你走，而是要做场戏给鞑子官府看，你明白么？！你要是敢继续待在家里头，等鞑子的大军赶过来，全家都得给人砍了脑袋！”

    “我家又没请你们过来！”吴良谋闻听，愈发觉得委屈。咬了咬牙，恨恨地回应。随后将头扭在一边，不想再和仇人多浪费任何口舌。

    “呀，你还牛上了！”徐洪三扬起刀鞘来想打，抬头偷偷看了一眼不远处正在努力学习骑马的朱八十一，又迟疑着放下了胳膊。自家主将不喝兵血，也没有虐待士卒的习惯。他这个当亲兵队长的，当然不能做得太过分。然而被一个人质给窝了脖子，这口气也实在难以下咽！因此想了想，又换了一幅笑脸说道：“你家当然没请我们来。可你爹拖着我们徐州军的钱粮迟迟不交，我们当然要过来催一催了。如果换了我们是朝廷那边，不也一样得派了官吏找上门么？不信你家能剩得比现在还多！”

    “朝廷是朝廷，你们是你们。给朝廷缴税纳赋，那是我家份内之事。而你们....”吴良谋偷偷看了一眼朱八十一，发现后者根本没注意到自己。压低声音，不屑地说道：“一群草寇而已，怎么能跟朝廷比！”

    “吆——哈！”徐洪三又被气了个火冒三丈，咬着牙，盯着吴良谋的眼睛反问，“我们怎么就不能跟朝廷比了？朝廷眼睁睁地看着老百姓饿死不管，我们红巾军打下了徐州之后，做的第一件事情就是开仓放粮。朝廷收税收到老百姓卖儿卖女的地步，我们徐州红巾把地分给老百姓却只收两成。朝廷只给有钱有势的人撑腰，没钱没势的哪怕被当街打死了，官府都假装看不到。我们徐州红巾却规定杀人者偿命，无论你官职高低，有钱没钱，是蒙古人还是汉人。你说，到底是朝廷更像个朝廷，还是我们这群草寇更像朝廷？”

    他造反前是个轿夫头目，属于下九流中有名的碎嘴职业。给朱八十一当了亲兵队长之后虽然刻意收敛了些，但跟人争辩起来却依旧轻易不肯认输。此刻在行军途中百无聊赖，又难得遇上个好对手，当即谈性倍增。旁征博引，将质问的话连珠箭般射了出去。

    那吴良谋登时被问得接不上话来，愣了好一阵儿，才硬着头皮回了一句，“那你们也没有向我家征钱粮的权力！朝廷虽然做得不好，但人家是天下正朔。要是朝廷做得稍有不好，大伙就都像你们一样拎着刀子造反。这天下还不是要乱了套？”

    “你先弄清一件事，不是我们要造反，是朝廷逼着我们造反，不造反就得活活饿死！”徐洪三耸耸肩，连声冷笑，“换了你，连观音土都吃不上了，你肯蹲在家里乖乖等着饿死么？至于正朔，什么叫正朔？现在的皇上是个鞑子吧！咱们好好的汉家江山，他一个鞑子朝廷怎么就成了正朔？！”

    “天命有常,惟有德者居之！”吴良谋说他不过，只好又掉起了书包。

    “有德？你说鞑子朝廷有德？哈哈哈，你说鞑子朝廷有德？！”徐洪三像看白痴一样看着他，摇头大笑，“你知道鞑子当年打到这边来，杀了多少人么？告诉你吧，我祖爷爷那辈兄弟七个，就跑出来他一个。其余六个，全被鞑子给砍死在了逃命的路上了。这样的朝廷你居然敢说他有德？缺大德吧你？”

    “你，你....”蒙元得天下时杀戮之惨，吴良谋从自家已经过世多年的祖父口中也听说过。然而五德轮回，是这个时代儒家的一个重要理论支撑。虽然儒者口中的“德”，与市井百姓嘴里的“德”，是完全不同两种概念。但一个完全靠杀戮建立起来的朝廷，硬说它符合天道，又实在需要足够厚的脸皮。

    吴有谋只是有些书呆子气，却不是个睁着眼睛说瞎话的厚脸皮。嘴唇濡嗫了半晌，一句反驳的话都说不出来。那徐洪三在辩论中站了上风，心中好生得意，口齿也变得愈发清晰，“既然谁更会杀人，谁就该坐江山。给我们红巾军缴纳钱粮，你还有什么委屈的？我们红巾军，肯定比滕州府的官兵更懂得杀人吧？这话太糙，咱再换一种说法。谁的军队能打，谁就该抢了江山做皇上。我们红巾军现在也没输给鞑子朝廷吧？你怎么知道，将来不是我们红巾军坐江山？！你那个德，不会落到我家都督头上？！”

    “就他？”吴良谋将头转向正在跟战马较劲儿的朱八十一，怎么看，都无法将这个身上没半点斯文气儿的屠夫，与坐在龙椅上的九五至尊联系到一起。但是他又牢记着父亲的吩咐，不敢表现出对朱八十一本人的丝毫不满来，挣扎了一下，低声说道：“就凭你们？也就是凭着火药之利，暂时打了朝廷一个措手不及罢了。等哪天朝廷反应过来，鹿死谁手，还未必可知呢？!”

    这个典故有点儿深，远超出了徐洪三的理解范畴。后者立刻皱起眉毛，低声追问，“什么，你说什么未必可知？鹿，这跟鹿有什么关系？”

    “秦人失其鹿，天下共逐之！”吴良谋立刻抬起头，举目四望，满脸高深，“这鹿，就是江山。最后落到谁手里，谁就当了，当了.......”

    话说到一半儿，他的舌头突然打了结。两眼紧紧盯着西北方向飘来的一团黄褐色的云，原本白净的脸孔瞬间变得一片乌青，“不好，那边，那是战马踩起来的烟尘，有骑兵，大股的骑兵！.”

    “骑兵，骑兵！”仿佛在验证他的乌鸦嘴，两名红巾军斥候拼命打着马，从西北方向疾奔而至。“骑兵，打着黑十字旗的色目骑兵。从运河，从运河那边杀过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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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六章 吴良谋

﻿第五十六章吴良谋

    朱八十一带领大伙，要去的就是运河方向。准备将从吴家庄搬出来的细软和铜料装上货船，从水路运回徐州。此刻听斥候说有一支色目骑兵迎面杀到，不由得大吃一惊，连忙催马迎住斥候，大声追问，“什么？色目骑兵，多少人？是路过还是专门奔咱们来的？”

    两名斥候滚下马背，喘着粗气大声汇报，“是，是绿眼回回，长得，长得跟伊万差不多。打着黑色的旗子，上面画了个白十字。有三千出头，属下，属下不知道他们是路过，还是专门来打咱们的！”

    “是阿速军！”伊万诺夫小跑着跟了上来，大声向朱八十一解释，“打黑色十字旗的，肯定是阿速军。你们皇帝的私人卫队，里边全是清一色的阿速人。赶紧找个高一点儿的地方备战，别上骑兵直接冲过来！”

    “那边有一座小山，山后就是一条河！”此处距离吴家庄只有十几里路，因此吴良谋对周围的地形极为熟悉，跑到朱八十一马前，用手指着两百步外，大声提醒。

    朱八十一顺着他的手指望去，果然看到一座葱茏的丘陵。大概比地面高出了一百米左右，正面的坡度非常平缓。这个时候，他也没功夫再找更合适的地点了，立刻将手向山头处一指，大声命令：“上山，把鸡公车都推过去，横在前面当寨墙。马上！”

    “上山，把鸡公车也推过去当寨墙！”“上山，把鸡公车也推过去当寨墙！”徐洪三立刻带领十多名亲兵，将主将的命令一遍遍重复。

    “是！”吴二十二干脆利落地答应一声，然后直起腰，向身后挥舞手臂，“弟兄们，跟着我上山。”

    “弟兄们，别慌，跟着我来！”其他将领也推着鸡公车，大声招呼。

    他们都是从上次战斗中跟在朱八十一身后去炸兀剌不花的那批勇士里头提拔起来的，作战经验和临阵指挥能力方面，或许有所欠缺。但是在胆气方面，却个个都属于人中翘楚。即便此刻心里头再着急，脸上也不带出一点惊慌的表情来。用力迈动的双腿，更是一步一个脚印，努力控制住整个队伍的行进节奏。

    此番跟在朱八十一出来“打草谷”的亲兵、战兵和辅兵，也都是平素训练中表现最为出色的一群。从去年八月中旬到今年三月下旬，前后七个多月的军容和队列训练，已经将服从和纪律，牢牢地刻进了每个人的骨子里头。因此一个个都强行压制住心中的慌乱，在各级将领的带动下，秩序井然地推着鸡公车朝二百步的山坡上走去，连一块铜板，都没有因为紧张而遗落在地上。

    “伊万，你先去山上指挥着大伙搭车墙！尽量宽一些，别让骑兵能直接跳过去。”

    “洪三，你去协助伊万。叫大伙都按他说的办，对付骑兵，他比咱们经验多！”

    “老黄，你把你的铜炮给架到高处。等会儿越过大伙头顶，直接朝鞑子队伍里轰！”

    “老黑，你也去把你的抬枪架起来。准备专门朝着当官的身上招呼！”

    朱八十一在十几名亲兵的保护下，走在整个队伍最后。一边走，一边将命令流水般的传了出去。经历了去年冬天那场恶战，他的本事也大有长进。虽然下命令时的语气还略带着些紧张，但至少条理非常清晰，能让弟兄们知道自己该去干什么。

    “是！”众人答应着，撒腿朝荒山上跑去。朱八十一回头看了一眼骑兵云，估算了一下敌军跟自己之间的距离，然后又低声朝着紧跟在自己身边吴良谋吩咐，“你带着你的庄丁，一会直接从山那边下去，然后自管回家。如果官府问起来，你就说趁着我跟阿速人交战的时候逃回去的。这样，他们就应该不会再难为你们吴家了！”

    “我?”吴良谋无论如何也想不到，朱八十一居然会在最危急关头放自己离开，还准许自己带走所有庄丁。愣了愣，两眼瞬间瞪得老大，嘴巴也瞬间张成了一个鸡蛋型。

    “走吧，带你出来，是为了让你爹给官府有个交代。现在交代有了，你就不必留下来了。战场上刀剑无眼，待会儿打起来了，我未必还顾得上你！”

    “我——”吴良谋心中先是觉得一热，随即，便涌起了无穷无尽的屈辱。然而，感动也罢，屈辱也罢，短短数息之后，却全部让位于理智。

    很显然，这个节骨眼儿上最理智的做法，是速速离开。君子不立危墙之下，阿速军发起狠来，可不会管谁是怎么来的，是不是红巾军的人质！况且这红巾军，刚刚洗了吴家，跟他仇深似海。他即便再年轻气盛，也没必要留下来与对方同生共死。

    想到这儿，吴良谋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冲着朱八十一拱手施礼。“如此，在下就先谢过都督高义了。祝都督旗开得胜，所向披靡！”

    “回去告诉你爹，能躲就尽量带着乡亲们躲一躲，那鞑子眼里，可未必肯区分是谁是义军，谁是顺民！”朱八十一微笑着点了点头，跳下战马，开始帮弟兄们推鸡公车。从那一刻起，再也没多看过吴良谋一眼。

    有股被轻视的感觉，瞬间再度占据了吴良谋的心脏。他真想冲过去，大声告诉对方，自己身手不比对方麾下任何一个人差。自己是将门之后，临阵指挥肯定不会输给红巾军里的大老粗！然而，理智却牢牢地抓紧了他的双脚，让他停在原地不能移动分毫。这种时候，争这一口气有什么用呢？自己与他们不是一种人！自己读了许多书，师出名门，有殷实的家业和大好的前程，而他们，只是一群土匪而已，还刚刚将自己的家洗劫一空。

    “听伊万的，他比咱们懂得怎么打仗！”

    “车和车之间留出几条过人的通道来，只要能挡住战马就行了。别把咱们自己的路挡死，一旦色目人逃了，咱们还得追杀他们呢！”

    “车子放下后，王胖子带着辅兵去挖陷马坑。战兵和掷弹兵，赶紧都把甲穿上，然后坐在车墙后恢复体力！”

    “老黄，你行不行，不行就把铜炮交给别人，你带着你的徒弟从山后边先走一步！”

    “......”

    朱八十一爽利的声音陆续传来，字字句句，仿佛都充满了诱惑。吴良谋呆立在原地听了一会儿，最终，长长的叹了口气，转身冲着正在等待自己做决定的庄丁们说道：“走吧，从侧面绕过去。有红巾军挡着，阿速人顾不上追咱们。”

    说罢，从距离自己最近的庄丁手中夺下一根红缨枪，当拐棍拄着，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开了。

    众庄丁也不知道此刻该怎么办才对。按道理，他们已经被庄主送给朱都督了，应该留下跟红巾军并肩作战才对。然而远处杀来的鞑子兵马遮天蔽日，姓朱的手中只有区区一千多号人，大伙即便留下来，恐怕最终结果也难逃一死。并且一旦被鞑子发现是吴家庄来的，肯定还会牵连到庄子里的父母和家人。

    “还愣着干什么，走啊！想帮忙啊？！想帮忙就自己留下。不想帮忙就赶紧跟我走！”吴良谋向前走了一小段儿，没听见身后有脚步声跟上。又回过头来，恶声恶气地喝道。

    “唉！哎！大少爷，您慢走！我们这就过来，这就过来！”众庄丁如梦初醒，拿起离家前庄子给大伙专门配置的兵器，背起简陋的行李卷，跟在吴良谋身后，如逃兵一般跌跌撞撞。

    ‘红巾军走不了了！”“他们带了太多东西！他们必须留下来跟鞑子拼命！”“两条腿儿跑不过四条腿儿！他们走也是白走，还不如留下来！”一边走，大伙一边回头张望，看着那群模样的肤色跟自己差不多人，在半山腰上，用装满货物的鸡公车，垒起一道又宽又长，曲曲弯弯的简陋城墙。看着那群刚刚放下锄头一年不到的汉子们，有条不紊地披上铠甲，把利刃、盾牌和长矛抓在手里。看着那群比自己高大挺拔的男儿，不慌不忙地拿出干粮和冷水，坐在地上慢慢品尝。仿佛吃得是龙肝凤髓，饮得是玉液琼浆。

    当视野里再也看不到那些与自己长得差不多的面孔之后，终于有庄丁忍受不了队伍中的压抑气氛，凑到吴良谋身边，祈求般问道：“他们，他们能打赢，对吧？！大少爷，他们手里有那个铜炮，铜炮！”

    “对！他们手里有铜炮，打出去的铁弹丸还会爆炸。轰地一下，鞑子就得炸死一大片！”，没等吴良谋回应，周围已经响起了一片肯定的附和声。那些红巾贼刚刚洗劫了吴家庄，但是，在庄主宣布投降之后，没杀掉庄子里任何人，没砸毁任何一座炼铜炉。唯一打烂的，就是吴家庄的院墙和大门，还是庄主主动要求他们做的，只是为了掩人耳目。

    “希望吧！”不忍扫了大伙的兴，吴良谋回头朝山上望了几眼，喃喃地回应。“他们，他们走路，走得挺整齐的。身上的铁甲，看上去也，也非常结实。”

    注1：阿速军，由波斯的斯基泰－萨尔马提亚人组成的一支部队。持波斯语，信奉东正教。在窝阔台时期，举族归顺蒙古。在北元攻打南宋的战斗中，曾经发挥了很重要的作用。元朝末年分为左右两个军，驻扎于现古北口一带。后来在南下红巾军战斗中，被刘福通部全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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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七章 阿速军

﻿第五十七章阿速军

    “嗯，军容倒也称得上整齐，临阵机变也还过得去！怪不得兀剌不花会死在他们手里！”枢密院同知，阿速左军达鲁花赤赫厮拉住坐骑，一边手打凉棚朝着五百步外的小山观看，一边品头论足。

    从双方斥候在运河畔遭遇，到自己率领骑兵追到这里，前后不过是半个时辰光景。而红巾贼们却在这短短的半个时辰之内，选了一个对步兵相对有利的地形，并且用那种丑陋到了极点的鸡公车沿着半山腰摆出一道胸墙，着实难能可贵。

    “那朱八十一既然敢号称弥勒佛转世，想必多少看过几本书，对军略也多少有所涉猎！！”阿速左军副都指挥使朵儿黑凑上前，笑呵呵地附和。

    “正是，正是！十万蚁贼里边，总能找到一两个知兵的！”队伍中的两名千户秃鲁、鲍里厮也带住坐骑，对着远处小山上的义军轻轻点头。

    沿着运河奔袭了百里，终于将这支胆敢流窜到黄河以北打草谷的蚁贼给逮住了，让他们如何能不感到欣慰？要知道，阿速左军上下，全是一人双马的骑兵。最适合野外发起冲杀。如果要是让这支贼兵退到黄河以南那泥泞不堪的土地上去。将其一举全歼的难度将凭空增大数倍，从徐州城内杀出来的贼方援军，也会令大伙防不胜防。

    但是现在就简单多了，虽然贼军的头领朱八十一将队伍带到了小山坡上。但那山坡的陡峭程度，只能对战马的冲刺速度造成一些影响，却远远没达到让战马无法跑上去的地步。而此地距离徐州还有八九十里路，中间还隔着一条黄河。即便芝麻李得到消息，带兵前来救援也得在一两天之后了，有这两天时间，足够阿速左军将朱八十一和他手下的蚁贼们全歼二十次，并且每次方式都不会重样！

    其他阿速左军的百夫长、牌子头们，也都是行军打仗的老手。见敌军在土山上摆出了胸墙，不用上司们命令，就带着各自手下的弟兄跳下坐骑。从备用的战马鞍子后取下包裹，拿出做工精良的镔铁扎甲，慢慢套在身上。然后牵着坐骑，在帅旗附近小范围内缓缓走动，舒活因为长时间骑马而僵硬的筋骨，同时给战马积蓄体力。

    一些特别怜惜牲口的士兵，则趁着这个机会从行囊里掏出炒熟的黄豆，捧到坐骑嘴边，让后者慢慢享用。他们都是天生的战士，从曾曾祖父那辈起，就在窝阔台汗的帐下效力。然后追随着蒙哥大汗征四川，陪着忽必烈大汗征阿里不哥、征李璮，追随丞相伯颜下江南、征临安、扬州。最远还有一部分人的祖先跟在张弘范身侧，将大宋最后一个皇位继承人逼进了大海。可谓战功赫赫，历史辉煌。

    最近二十年，虽然阿速军的主要力气都花在了蒙古贵胄们之间的互相倾轧上，但战斗力在整个大元帝国内，依旧排得上前五位。只是将士数量实在单薄了些，左右两个军加在一起才六千多人，无法单独完成一场大的战役。所以朝廷不到万不得已，轻易不愿动用这支力量。要是动，也会把好钢用在刀刃上，让他们给十几万大军充当先锋。

    作为左军的达鲁花赤，赫厮也非常珍惜自家祖辈用血水换回来的荣誉。轻易不愿意带领部下冒险，除非有上头的严命，或者绝对的把握。

    今天的情况，就属于后面一种。阿速左军原本是奉了朝廷的命令，沿着运河南下，从邳州转往汴梁，与等候于那里的二十万大军汇合，由丞相脱脱的弟弟，也先帖木儿带领一道去征讨刘福通。但是在途经鱼台时，达鲁花赤赫厮却忽然听当地汉人官员汇报，说有一支人数不满两千的红巾贼，正大摇大摆地在山阳湖畔征集物资，便加快速度赶了过来。

    用三千骑兵去剿灭不到两千的蚁贼，达鲁花赤赫厮没看到任何风险。此外，促使他下定决心的还有更重要的一个因素，那就是，眼前这支红巾蚁贼刚刚洗劫了拥有一座矿场的吴家庄，并且还“敲诈勒索”了周围十几个富庶的坞堡。到手的金银细软多得已经拿不下，需要用车队推着才能往回返！

    黑吃黑这种事情，不仅仅是绿林好汉们擅长。作为阿速左军的达鲁花赤赫厮亦精熟此道。并且在剿灭了这伙人数单薄的蚁贼之后，他还能带着人头大张旗鼓地到受害的坞堡里转一转。相信那些苦主们，会感恩戴德地再送上一份厚礼，让他一下子就得到双倍的收获。

    既没有什么风险，又能获得巨额利润，这等美事，傻子才会拒绝？！所以赫厮在发现蚁贼的踪迹之后，立刻将运送粮草物资的大船和随军出征的四千辅兵，留在了运河码头上。然后带领麾下骑兵风驰电掣地追了上去。

    到目前为止，一切都如事先估计的同样完美。蚁贼们果然舍不得丢下抢到的金银细软四散逃命，而是被朱八十一带到了一座不太高的荒山上，试图负隅顽抗。而从留在地上的车辙印记可以判断，大部分鸡公车，负载都非常沉重。装得绝对不可能是粮食、皮革等轻贱之物。随便抢下十几辆，就能将这次出征的成本，翻倍地收回来。

    “大人，要不要属下带两个百人队，迂回到山后，把红巾贼的退路也给堵死？！”正当赫厮在兴致勃勃地估算此战的最后收益时，左千户秃鲁凑到他的耳边，笑着提议。

    红巾贼的数量只有阿速左军的一半儿，并且还是野战中以步对骑，溃败是早晚的事情。如果提前迂回到他们的身后，堵住退路，便能将他们一网打尽。对于炫耀阿速左军的兵威，对于领军出战的各位将领今后的仕途，都会有许多好处。

    但是达鲁花赤赫厮，对这个能够锦上添花的建议却不是非常感兴趣。看了千户秃鲁一眼，轻轻摇头，“不用，给他们留一丝希望，他们才不会跟咱们死战到底。两条腿跑得再快，能快到什么地步？况且这周围的堡寨刚刚受过他们的勒索，见到逃兵之后，岂有不借机报仇的道理？！”

    “溃兵如果去袭击堡寨.....？”

    “蠢，溃兵去袭击堡寨，咱们正好跟过去剿灭他们，救民于水火！”

    “大人英明！”左千户秃鲁千户大声拍了一句马屁，催动坐骑，去检视自己麾下的兵卒去了。达鲁花赤赫厮则跳下战马，徒步在帅旗附近慢慢走动。将士们还需要一些时间才能把体力调整到最佳状态。借着这个机会，他也可以再仔细观察一遍对手的营地，寻找更多的薄弱点出来，以便确定进攻的方略。

    才走了几步，他就本能地感觉到了某种危险气息。迅速挪动双腿，以与肥胖的体形极其不相称地速度，将自己藏在了坐骑的屁股后。

    “保护大人！”亲兵队长莫尔蒙立刻大喊了一句，带着十几名铁甲武士，高举着盾牌扑过来，将赫厮与他的大食宝马遮挡了风雨不透。然而非常尴尬令人的是，根本没有任何弩箭飞过来，也没有任何重物落地的声音。对面山坡上的蚁贼，只是发出了一阵轻微的哄笑，然后就该休息的继续休息，该喝水的继续喝水，仿佛正在观赏江湖艺人耍猴子一般，声音里充满了戏谑。

    “都散开吧，即便是床子弩，也打不了五百步！”达鲁花赤赫厮被笑得面红耳赤，推开众人，自己从盾牌后走了出来。

    刚才显然是虚惊一场，红巾贼此番来黄河以北仅仅是为了打草谷，根本不可能带着床弩这种笨重的武器。不过车墙后的那个长长的东西是什么？赫厮的目光最后落到红巾军营地中，那个闪闪发光的管状物体上。刚才让自己感到危险的，肯定就是这个东西。与床子弩没任何类似，如此细的手臂，也不可能是投石机。

    “可惜，距离太远了！”红巾军的营地内，朱八十一轻轻放下大抬枪，遗憾地摇头。这件花费了他好几个月心血和数十两黄金的神兵利器，最远有效射程大概在一百五十步到两百步之间。再远，即便能打中目标也破不了铁甲，就只能吓对方一跳了。

    “将军，您不能总把获胜的希望，寄托在一两件特别的武器上！”见朱八十一在积蓄体力的时候，总是围着抬枪和火炮打转，伊万诺夫忍不住出言提醒。

    这厮最近一段时间，依靠把以前看到过的各种先进工艺卖给徐州左军，赚到手的黄金已经按斤计算。因此对朱八十一本人的忠诚度，也随着黄金重量的增加成比例升高。总希望能陪着后者走得更远一些，赚到的黄金能在欧洲买一个有领地的侯爵当才好。

    “嗯，你说得对。决定胜利的关键，是掌握武器的人，而不是一两件武器。”朱八十一快速接了一句，然后扔下被惊得目瞪口呆的老兵痞和徐洪三等人，大步朝铜炮走去。

    好歹也背了小半年兵书了，从《孙子》到《卫公问对》再到《三略》、《六韬》，市面上凡是能买到的兵书，无论是真作也好，伪作也罢，他都囫囵吞枣翻了个遍。再加上二十一世纪泡论坛打嘴架的功夫，随口抛出一句，都堪称兵家至理。问题是，怎么才能把纸上的东西应用到实际？！老实说，除了凭着先进武器碾轧之外，朱八十一根本不懂其他任何招数！并且唯一会的这招还是学自战略游戏，到底在现实世界中效果如何，他自己也不清楚。

    不管身后掉了一地的眼珠子，他迅速矫正三门铜炮的位置，同时嘴巴像爆豆子一样吩咐，“这两门用散弹，最高处那门用实心弹。骑兵移动太快，用散弹的话，肯定比用实弹容易打到目标。洪三，一会儿多派几个人过来，用盾牌把铜炮两侧遮住。免得阿速鞑子用弓箭伤到黄师傅他们。黄师傅和他这几个儿子都是没上过战场的，一会儿真打起来时一定要先护得他们父子周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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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八章 想飞的菜鸟

﻿第五十八章想飞的菜鸟

    伊万诺夫见他如此，只好摇了摇头，继续去前面检视车墙。在米兰附近当佣兵时，他曾经遇到过类似的情况。当时佣兵们就是用装稻草的车子挡住了对手的战马，然后点燃稻草，藏在车身组成的圈子后用长枪和利斧击败了敌人。不过那次敌军是多少来着？好像有七十多人吧，看上去黑压压好大一波！这次，这次对面来了，来了三千！奶奶的，东方怎么会有这么多人！三千铁甲骑兵，都够推平整个法兰西了！”

    “咚咚咚咚咚咚！”忽然间，山下传来一通震耳欲聋的鼓声，将他的心神强行从回忆中拉了出来。

    阿速军动了，一个千人队留守在帅旗下，另外两个千人队，则迅速分为正面和左侧两个部分。正面的那支下了马，举着盾牌、短刀和角弓，徒步缓缓向红巾军的车墙迫近。左侧的那支则牵着马继续向更远的位置迂回，与目标、自家队友之间，在行进中组成了一个怪异的三角。

    “先不用管左边，他们要走到二百步以内，才会跳上坐骑，然后斜着往上冲。只有这样做，才能充分利用战马的速度！”老兵痞伊万诺夫迅速跑回朱八十一身边，大声向自家主将解释。

    “噢，明白了！”朱八十一的心境被山下的鼓声催得有点紧张，但在老兵痞的提醒下，很快就弄清楚了敌军的意图。立体几何是高中时代的必修课，数学老师虽然也“英年早逝”，但好歹把一些基本概念刻强填进了朱大鹏的脑子里。从侧面斜向上切，距离虽然拉长了，单位距离内需要克服的高度差却大幅降低，多出来的路途，刚好给战马提供加速空间！

    “等会儿步兵走到两百三十腕尺，就是八十步左右，会先用轻箭发起一轮试探。这时候让弟兄们拿盾牌护住面部就行了，不用急着还击。这种箭，穿不破我们罗刹人的镔铁甲，也更不可能穿破您监制的那种铁壳子！”老兵痞的声音继续传来，有一点点紧张，但是更多的是临战前的兴奋。多年佣兵生涯，已经把一些后天培养出来的东西，变成了人体的先天本能。无论面对怎样的敌人，在开始战斗之前，他心跳都会加快一半儿，听觉、视觉和各种乱七八糟的感觉，也加倍的灵敏。

    “关键是在一百五十腕尺，就是五十步左右。该死，为什么没人给统一一下。”老佣兵伊万一边大声抱怨着，一边继续喋喋不休，“五十步左右，他们会换重箭，就是你们说的破甲锥。这时候咱们要抢先下手，先拿你那三门火炮喷他们一轮，然后让弓箭手立刻反击。接着前排用刀盾兵顶住，后排长枪兵赶紧压上去，把长枪探到车墙上，防备敌军骑兵趁机发起冲锋。”

    “知道！我马上就去安排！”此时此刻，在肾上腺的作用下，朱八十一的头脑和视觉也越来越清晰。

    “你去把连老黑替下来，让他到后边躲着！”用力推了徐洪三一把，他突然低声命令。

    “都督，我是您的亲兵！”徐洪三愣了一下，大声抗议。亲兵队长的任务是尽一切可能保护主将，而不是去摆弄那个被叫做抬枪的铜管子。尽管在这之前，他曾经对此物爱不释手。

    “我这里用不到你！”朱八十一拍了一下腰间的杀猪刀状短刃，大声补充。“有此物在，一般人伤不了我。你的箭法好，手也比连老黑稳当。一会儿等敌军到了近前，给我瞄着当官儿的打！”

    不是他自吹自擂，一把杀猪刀在手，普通北元士兵还真奈何不了他。毕竟在十四世纪这个普遍营养不良的时代，像朱老蔫这种每天以猪下水或者猪油佐餐，并且一吃就是十好几年的人并不多见。更何况杀猪也好，杀牛也罢，提刀子捅人也罢，讲究得都是“稳、准、狠”三个字。十多年的屠夫生涯，上千条牲畜的性命，早就把朱老蔫的神经磨得无比粗大。根本不会受到血腥气的影响，抓起刀子来，闭上眼睛也会朝心脏处捅。

    徐洪三在平素训练时，也跟朱八十一交过手，知道自家提督绝对有能力自保。看了一眼后者那杀猪刀模样的独门兵器，不情不愿地答应了一声“是”，撒腿跑开了。

    铁匠师父连老黑正双手抱着架在木头支撑上的抬枪打哆嗦。看见到徐洪三向自己跑了过来，立刻喜出望外，“千户大人......”

    “藏我身后，一会儿替我装火药！”徐洪三一把推开此人，端平大抬枪，用枪口搜索对面阿速人的前胸。四百步、三百八十、三百七、三百.....，奶奶的，你倒是走得快一点儿啊，都他奶奶的缠了小脚么，这么半天才走了不到两百步，你们是出来闲逛的么？！

    “稳住，他们是故意的，在跟咱们比耐心！不要慌，慌就先输了！”朱八十一不知道什么时候又跟了过来，拍了下他的肩膀，然后又快速走向别的将士。伸出手去，逐个在大伙肩膀上轻拍。“别紧张，跟我学，深呼吸，然后，慢慢吐气，吐气。对，就这样！这伙鞑子只有三千人，咱们每个人杀掉两个就够了！刘子云，带好你的掷弹兵，待会儿别把手雷丢到自己人脑袋上！”

    “哈哈哈——！”已经紧张得有些四肢发僵的弟兄们，发出一阵干涩的哄笑声。刘子云曾经跟在朱都督身后去杀鞑子，半途中留下来吸引敌军注意力。当时大伙都已经他死定了，谁料打扫战场时，他又从死人堆里爬了出来。按道理，此人的身手和胆气都是一等一。可就是这样一个艺高胆大的家伙，在当了掷弹兵的千夫长之后，却缕缕犯错。好几次在战术演练当中，都指挥着手下弟兄们，把木头做的手雷扔到了正在冲锋的自家队伍里，将弟兄们砸了个鼻青脸肿。

    “我，我....”没想到在这种时候居然被都督大人掀了老底，千夫长刘子云脸红得几乎能滴出血来。嘴巴濡嗫半晌，却一句让人放心的话都说不出。

    见到他窘迫成如此模样，周围的弟兄们笑得愈发大声。笑着，笑着，心中的紧张劲儿就减弱了一大半儿，原本干涩的嗓子，也突然变得湿润了起来。

    “好了，我相信你！”见自己的目的已经达到，朱八十一拍了拍刘子云的肩膀，走向下一群目标。他不是什么将门之后，也不是什么天纵英才。但是他却知道这个时刻自己的心态如何，知道此时此刻，队伍中的大多数人，心态肯定都跟自己一样紧张。

    紧张怎么半，想办法放松呗！放松自己，同时也放松别人。

    一个菜鸟将军带着一群菜鸟兵，想要不被人抓去下汤锅，就得努力拍动翅膀。朱八十一强行压制住狂乱的心跳，继续慢慢在队伍中走动，每走几步，就弯下腰去，跟这个说几句，跟那个聊几句。在缓解自己的情绪同时，想尽一切办法去帮助身边的人。哪怕他能想出的办法是如此的笨拙。

    我不怕，你们也别紧张。三千人，每人捅两下的事情。走着走着，他的口齿就变得清晰起来，脚步也越来越沉稳。走着，走着，将士们脸上就露出会心的笑容，同时用力握稳手中的短刃长矛。

    作为半个穿越者，朱八十一最大的优势就在于，他比这个时代任何人，都懂得学习。那些“英年早逝”的老师们，非但在他的大脑里，填进去了各种各样的有用没有的知识。还通过潜移默化，教会了他如何自学，如何在周边的人群中汲取营养。仅凭着最后这一点，他就足以令他在这个时代成为翘楚。周围环境的影响，只是将脱颖而出的速度延缓，或者加速而已！

    “都督当时是个菜鸟，很菜很菜的那种！”许多许多年后，终于圆了自己侯爵美梦的伊万诺夫，举着一杯葡萄酒，对着来访者如是回忆。“但是这个菜鸟，却知道如何弥补自己的不足，如何带着大伙一起成长。所以我们徐州左军，即便遭受再大的打击，也能很快爬起来。并且越战越强，越战越强，直到把所有对手踏在脚下！”

    “你说那一仗啊！都督可是带着我们露大脸了。知道不？当时我们几乎所有人，都是第一次上阵。知道不？对面的是阿速军，鞑子皇帝的亲兵。”同样是很多很多年后，白发苍苍的连老黑抽着旱烟，得意洋洋地炫耀。无论朱八十一后来如何风云叱咤，这帮老兄弟，却总爱称他一声都督。并且视此为少数人的绝对特权，绝对不准后来者染指。“都督带着我们一群菜鸟，跟鞑子皇帝的亲兵干上了！知道不，那才是我们真正的第一仗！从那之后，就再也没人敢轻视过我们！”

    “都督当时不会打仗，我们谁都不会！”帝国十大元帅之一，开国楚公刘子云笑了笑，得意洋洋，“但是我们可以学，跟书本学，跟老伊万学，跟鞑子学。谁天生就是会打仗的？学着学着，我们就都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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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九章 暴风雨

﻿第五十九章暴风雨

    当然，上述内容都是很多年后，众人在回首往事之时带着几分炫耀意味总结出来的。眼下的他们，可没时间总结这些。只是赶在阿速军的第一波羽箭落下之前，学着朱八十一的模样，鼓动笨拙的唇舌，尽力去安抚各自麾下的弟兄们。告诉大伙，他们是这个时代最优秀的士兵，他们可以轻而易举地击败任何强敌。尽管，此刻他们自己，腿肚子也一直在打着哆嗦。

    从去年八月到今年三月，长达七个多月的严格训练，此刻再度发挥了作用。尽管每一名战兵和辅兵都很紧张，个别人甚至在护裆下面，已经隐隐见到了水渍。但这一次，却没有任何一个人，再像去年十一月在徐州城下那样，主动脱离队伍。他们按照主将的要求或坐或站，紧紧握住手中的兵器，大声说着俏皮话，或者一边擦着眼泪和冷汗大声互相调侃，腰杆，却始终挺得笔直，仿佛肩膀上扛着一座巍峨的高山。

    “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单调的鼓声再度响起，敲得人头皮发乍。正面徒步进攻的阿速千人队忽然停住脚步，阵列从不规则的多边型重新汇集成齐齐整整的方阵。前七排士兵将一面圆盾举在胸前，开始加速小跑。从第八排士兵则停在了原地，一边快速整理队形，一边从背上取下制作精良的角弓。

    “甲队、乙队，举盾，站起来举盾——！”朱八十一早就得到过老兵痞伊万的提醒，见到此景，立刻快步冲向车墙，同时伸出手去在几个百夫长的背甲上猛拍，“丙、丁、戊队，蹲到乙队身后，把长矛竖起来，竖起来！掷弹兵，后退十步，与戊队拉开距离。弓箭手，距离车墙二十五步列阵，准备反击！！”

    “甲队、乙队，举盾，站起来举盾——！丙队、丁队、戊队竖矛——！”二十几名亲兵举着铁盾寸步不离跟在他身侧，将命令大声重复。“掷弹兵，后退十步，与戊队拉开距离。弓箭手，距离车墙二十五步列阵，准备反击！！”

    剩余的其他亲兵则在王十三、薛六子等牌子头的带领下，将三门火炮连同火炮后边的黄老歪等人护在中间，以免他们受到敌军弓箭手的偷袭。

    战兵中的刀盾手平素每天训练举盾的动作不下百次，听到命令，立刻条件反射侧转身体，将从罗刹人手里缴获来的铁面枣木盾牌举到了与盔缨齐平高度，同时将腰部稍稍向右弯曲。其他三个战兵百人队，则快步蹲到了刀盾手身后，手中长矛如竹子一样笔直伸向了天空。

    掷弹兵在刘子云的带领下，占据了戊队身后一处稍微高些的位置，将拴着手雷的抛索拎在右手里，左手紧紧握住一根点着了的艾绒。弓箭手百人队则在掷弹兵身后单独横成了长长的一排，按照平素训练时的老兵痞的教导，把弓箭一根接一根插在面前的泥土中。

    没等大伙来得及把所有准备动作完成，敌军中突然响起一阵杂乱的鼓声。紧跟着，一片灰白色的阴云就飞到了大伙头顶。尾部粘着羽毛的狼牙箭如冰雹一般凌空砸下，落在盾牌表面上，发出连绵不断的“叮当”声。少量射高了的羽箭则与竖在半空中的矛杆相撞，“噼啪”“噼啪”响个不停。还有零星十几根羽箭，狡猾地从矛丛之间穿过，“噗！”地一下，扎在了战兵与掷弹兵队伍之间的空地上，尾羽不甘心地来回摆动。

    “右弓二，上前五步，射！”阿速左军右翼千户鲍里厮不满意地摇摇头，舞动长剑，指挥下一个弓箭手百人队继续对目标区域进行覆盖攒射。第二波羽箭瞬间腾空而起，然后化作一道道闪电从半空中落下，砸在红巾军的盾墙上，砸出一团团耀眼的火花。

    “唔！”鲍里厮的眉毛向上跳了跳，低声沉吟。敌军的防御力有点强得出乎预料，大部分人身上，居然都穿着明显带有欧洲风格的大叶片铠甲，手中盾牌也是标准的金帐汗国制式。这都是兀剌不花那蠢货干的好事，居然把三个罗刹千人队全都葬送在了徐州城下！这下好了，蚁贼的装备与官军一下子就拉平了。今天不付出一些代价，甭想突破他们的防线。

    不过，与蚁贼们手里那上千车四下劫掠而来的财富相比，几千支羽箭的代价微不足道，几百人的伤亡也属于可以接受范围之内。想到此战带来的巨大收益，鲍里厮狠狠吸了一口气，再度举起手中长剑，“右弓三，上前十步，射！”

    “嗖——！”“嗖——！”“嗖——！”又是一阵单调的羽箭破空声，第三波羽箭再度腾空，砸进目标区域，狂暴得宛若雨打芭蕉。

    初次经历箭雨洗礼的左军的将士们则藏在盾牌后，咬紧牙关，苦苦支撑。由于盾牌和铁甲的保护，除了两名被流矢正射在面门上的掷弹兵以外，这三波羽箭并没有给左军造成其他任何损失。然而，在大伙心头造成的压力，却宛若雷霆万钧。

    “弓箭手！正前方七十步，射！”在百夫长许达的指挥下，红巾军的弓箭手也开始反击。每次弯下腰去，便利落地将一支羽箭搭在弓臂上，然后随着直腰动作将弓臂拉满，手指快速松开，整套动作宛若行云流水。

    一百支雕翎羽箭迎面朝着正在向车墙发起冲锋的阿速士兵射了过去。其中绝大多数都落在了目标区域之内，只有十几支被山风吹歪，不知去向。然而，双方之间的距离毕竟太远了，阿速人身上又穿着结实的扎甲，即便中了箭也不会致命。反而举着钢刀和盾牌越跑越快。

    “右弓一，右弓二，右弓三，举弓，轮番速射！”发现红巾军中居然有弓箭手，并且射击动作还颇为流畅。右翼千夫长鲍里厮皱了皱眉头，命令麾下弓箭手加快进攻频率。

    一排又一排羽箭像夏日的风暴一样，飞上半空中，然后对着车墙后的红巾军将士倾泻而落。没完没了地折磨着大伙的神经。转眼之间，很多顶在前排的红巾军战兵握盾的左手就变成青灰色，嘴唇也因为紧张，被他们自己咬破，血迹顺着嘴角缓缓地淌了下来。他们对此却浑然不觉，继续咬紧牙关，将耳朵贴在盾牌内侧的枣木衬里上，心中默默地数数，“第十一波、第十二波、第十三波......”

    第十四波、第十五波、第十六波，阿速人的羽箭好像用不完一般，无止无休。在三百名弓箭手的轮番掩护下，前七排战兵也骤然加快脚步，涌潮一般，从一百步距离转眼间就推进到七十步、六十步、五十步、四十步......

    “弓箭手！正前方四十步，射！”红巾军的弓箭手全力反击，也将羽箭一波一波射向对方战兵头顶。从六十步一直射到了四十步。终于，有几名阿速战兵的扎甲被羽箭穿透，惨叫着倒了下去。其他阿速战兵却对伤者看都不看，就向向车墙猛扑。

    “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一阵低沉的鼓声从战场上滚过。忽然，阿速人的箭雨停了下来。大伙头顶的天空也骤然一亮。很多红巾军刀盾兵不明所以，本能地将盾牌放低，盾牌上边缘探出半个脑袋观看敌军动静。“小心——！”“举盾！”朱八十一和伊万诺夫两人齐声大喊，但是已经来不及。就在这一瞬间，跑在最前面那两个阿速军百人队，猛地从背后抽出一把角弓，将锐利的破甲锥迅速搭在了弓臂之上。

    “啊——！”三十步的距离，阿速人选择了快速平射。尖头泛着乌光的破甲锥瞬间就飞到了近前，将露在盾牌外边的几顶头盔射得倒着向后飞落，血光溅处，露出一双双无法瞑目的眼睛。

    “啪！”“啪！”“啪”“啪！”更多的羽箭落在盾墙上，力道大得出奇，将毫无经验的刀盾手们推得手臂发软，身体摇摇晃晃。

    暴雨般的打击只是短短的一瞬，便停了下来。就在大伙以为灾难已经结束的时候，第二波破甲锥又在二十多步远的位置凌空而至，就像长了眼睛一般，顺着几个头部中箭的刀盾兵倒地而产生的空档射进人群，射在附近其他刀盾手和长矛手的胸口上，深入数寸。

    “啊！”又有十余名挡在最前方的刀盾手闷哼一声，缓缓栽倒。更多的破甲锥从他们原来站立的地方再次射进来，将空档附近射得血光飞溅。“乙队，补位，上前补位啊！”千夫长吴二十二从血泊中捡起一面盾牌，带头冲向空档位置。有支破甲锥贴着他的耳边擦过，正中乙队一名士兵的鼻梁。乌黑的锥尖从后脑与颈部的连接处透出两寸多长，那名士兵连哼都没来得及哼一声，仰面朝天倒地而死。

    “补位，补位，把盾举起来，向自己正前方补位！！”伊万诺夫像一条疯狗般，举着盾牌在乙队弟兄身后快速跑动，每看到空档，就将用脚将身边手足无措士兵向前踹去。跟在他身后的朱八十一则一边用盾牌遮挡着羽箭，一边向自己的亲兵发号施令，“毛头，你顶这里。狗蛋，你给我顶上去，举着盾牌顶上去。齐二秃子，别跟着我，自己上去补位。老子身上的铁甲足够结实，你身上的也足够。”

    身上穿着板甲亲兵们在他的催促下，举着盾牌充当乙队的替补。他们身上的新式板甲，的确对破甲锥的防御力远胜过缴获来的罗刹铁甲。然而，二十几名穿了板甲的亲兵在越来越多，越来越大的空档处，却是杯水车薪。在骤然的打击面前，甲乙两个刀盾手百人队，完全失去了镇定。要么在某处聚集成团，要么对近在咫尺的空档视而不见，平素训练中水平，发挥不出来十分之一。

    “掷弹兵！”就在这岌岌可危时候，朱八十一突然鬼使神差地喊了一声。自从上次血战以后，那是整个徐州军的杀手锏。虽然他在内心深处，并不赞同这种把赌注全压在一个兵种身上的行为。然而在不知不觉间，却已经被周围的人给潜移默化。

    “甲子队，点火，扔！”早就紧张到快哭出来的刘子云根本顾不上思考，听见自家主将喊出了熟悉的三个字，立刻将左手的艾绒按在手雷的捻子上，然后右臂猛地向前抡了一整圈，将点燃捻子的手雷连同抛索一道扔了出去。

    “嗖！”七十余颗手雷带着抛索飞上天空，景色蔚为壮观。随即，震耳欲聋的爆炸声在距离车墙只有二十步的左右的位置响了起来。黑烟滚滚滚，泥土夹着木棍、草屑扶摇直上。正在拉弓平射的阿速军百人队被近在咫尺的爆炸吓了一跳，本能地停止了射击，快速后退，与跟在身后的自家战兵撞在一起，人仰马翻。

    “谁让你现在就扔——？”朱八十一回头冲着刘子云大叫，但是下一瞬间，他脸上的愤怒就被狂喜所代替。就像左军的将士们无法适应对方破甲锥近距离攒射战术一样，阿速人面对从未接触过的手雷，也是慌乱莫名。虽然那些装了半斤火药的铁壳手雷，很多根本就没有爆炸，即便爆炸的，大部分只能炸成两半儿，威力只能覆盖落点两步左右的范围。

    “开炮啊，黄老歪，你吓傻了么？都督平时给了你那么多金子，还不如直接养条狗么？！”趁着敌军攻势停顿的瞬间，伊万诺夫迅速跑向炮位，冲着黄老歪和他的儿子、徒弟们破口大骂。

    “啊！”嘴巴上全是白沫的黄老歪猛然恢复了神智，推开替自己遮挡羽箭的亲兵，哆哆嗦嗦地，将点燃了艾绒探向留在火炮外边的药捻。“嗤啦——”药捻迅速跳起一团红星，像小蛇一样，带着众人的期盼向铜炮内部钻了进去。然后，悄然无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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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章 血与火

﻿第六十章血与火

    “你这个蠢货！连装个捻子都不会......”吴二十二用短剑指着黄老歪，怒不可遏。话刚说了一半儿，忽然看见炮口处红光一闪，紧跟着，有股滚烫的热流贴着从他的盔尖掠了过去，将盔缨带得四下乱飞。

    再看二十步外的那些阿速战兵，瞬间被放倒了三、四个。每一个人身上至少都挨了四五颗弹丸，黑血顺着铁甲上的弹孔汩汩外冒。

    一下子，所有阿速人就全被打懵了。齐齐瞪圆了眼睛地看向还在冒烟的炮口，满脸迷茫。就在此时，黄老歪之子黄大憨负责的火炮也打响了，轰地一声，从炮口喷出了三十多颗板栗大小的铅蛋，砸在敌军正中央稍微靠右正在引弓的三名战兵身上，将他们连人带铁甲都射成了筛子。

    “甲丑队，正前方三十步、投——！”趁着敌军发愣的功夫，刘子云指挥着第二个掷弹兵百人队，将点燃了引线的手雷连同抛索一道，向阿速人的头顶砸了过去。

    “轰！”“轰！”“轰！”火光接连不断。因为引线的质量无法保证一致的缘故，将近三成半手雷根本就没有爆炸，剩下六成半，则东一枚，西一枚，毫无次序地炸了个不停。

    “啊——！”四十多名阿速战兵被手雷送上了天空，然后再惨叫着落下来，面孔焦黑，身体上血流如注。周围没被手雷波及到的阿速兵见到此景，惨叫一声，潮水般向后退去。

    “放箭，放箭射那些扔，扔雷球的家伙！”带队的几个阿速百夫长抽出刀来，逼迫士兵们重新投入战斗。那些阿速战兵却躲开他，继续向后逃去。在未知的恐惧面前，这群骄横跋扈的职业强盗的表现不比经历了严格训练的义军菜鸟好上多少。

    “鞑子退了，鞑子退了，黄二狗，点火，快点火！追着他们的屁股再来一炮！再来一炮，让他们逃得快一些！”没想到如此轻松就打退了阿速人的第一轮进攻，吴二十二、刘子云等人兴奋得大喊大叫。不停地催促摆放在临时营地最高处，第三门装了实心弹丸的火炮快速点火。然而手握着艾绒的黄家老二却好像彻底被吓傻了，头扭向车阵右边，眼睛呆呆的望着营地外某个位置，双腿不断战栗。

    “刀盾兵，举——盾！长矛兵，把长矛架在刀盾兵肩膀上，向外伸，尽力向外伸！”朱八十一迅速反应过来，不待伊万诺夫提醒，就扯开嗓子大声命令。

    “刀盾兵，举——盾！长矛兵，把长矛架在刀盾兵肩膀上，向外伸，尽力向外伸！你他奶奶的快向外伸啊！”伊万诺夫贴着车墙，低着头快速奔跑。同时不断将瑟瑟发抖的士兵们推回到他们原本应该在的位置。

    “轰轰轰，轰轰轰！”剧烈的马蹄落地声，将他们二人的呐喊迅速吞没。阿速军左千户秃鲁麾下的马队冲上来了。此人与右千户鲍里厮配合了多年，彼此之间早已形成了默契。见后者指挥士兵发起的第一波攻击受挫，立刻果断地发起了第二波。

    一千匹战马奔跑时的气势，如同惊涛骇浪。还没等靠近车墙，马蹄敲打地面所引发的颤动，已经震得车墙后的红巾军将士摇摇晃晃。伊万诺夫见势不妙，立刻催促朱八十一把队伍中仅有的一百名弓箭手再次投入了战斗。只见大伙齐齐地拉开角弓，将一整排雕翎羽箭朝飞奔而来的马群射去。

    “噗！”闪着寒光的羽箭砸进近千骑兵的队伍前半段，仅仅溅起零星几点血花，就宣告销声匿迹。战马飞奔的速度太快，骑兵之间的距离也拉得足够开，骑兵身上的锁子甲还足够结实，在七十多年的那场野蛮毁灭文明的战斗中，阿速人的祖先，已经总结出足够的骑兵对抗弓箭经验。此刻被子孙辈拿出来照葫芦画瓢，依旧成效斐然。

    “射马，朝着马身上射，不要停顿！”老兵痞伊万诺夫顶着满脑袋的汗水冲到弓箭手们身边，大声指点。“骑弓的距离短，他们不可能拿你们当目标，你们尽管不停射！”

    然后又快速将头转向黄二狗，扯着嗓子叫嚷，“赶紧点火啊，赶紧啊！打不到人，至少能吓到战马！”

    负责保护黄二狗的亲兵徐子鱼朝此人背上狠狠拍了一巴掌，黄二狗被打了个趔趄，手中艾绒迅速举起来，按在了火炮的引线上。“嗤啦——！”药捻拖着红星，迅速窜入引火孔。青铜铸造的原始火炮猛地向后一缩，“轰”地一声，将一枚三斤多重的铁球射到了半空中。

    “嘶——”弹丸撕破空气的声音跟四周如潮的马蹄敲地声相比，几乎微不足道。然而所有红巾军将士，都清晰地听到了它的初鸣。火药爆燃的能量，令炮弹以四百余米每秒的初速度在半空中滑出一条隐约的弧线，然后一头扎进疾奔而来马群当中，溅起数道耀眼的红光。

    有匹身材高大的阿拉伯马，被弹丸直接命中了前腿，筋断骨折。去势未尽的炮弹先落在地上，然后快速弹起来，扫过第二匹战马的肚子、第三匹战马的脖颈和第四匹马的屁股。被擦中的战马立刻轰然而倒，伤口处露出洁白的骨头茬子，血水狂喷。马背上的几名阿速骑兵被直接甩飞了一丈多远，然后被数十个碗口大的马蹄踩过，转眼之间，就彻底变成了一团包裹在铁片当中的肉泥。

    阿速骑兵的奔驰速度稍稍一滞，然后又迅速提到了最高。列队冲锋，停下来等于自己找死。所以他们除了继续跟着大队前冲之外，别无选择。

    “举稳盾牌、举稳盾牌，小心他们放箭！”按照伊万诺夫先前的提醒，朱八十一扯着已经喊出血的嗓子，大声命令。

    阿速骑兵的冲击方向，于车墙的外缘有一段非常清晰的间距。很显然，这些家伙不会直接拿战马往长矛尖上撞。那样的话，他的战术可能就是朱大鹏在二十一世纪的网络论坛上看到过的那种，蒙古人成名绝技，奔马弛射。

    仿佛与他的话语相印证，冲在最前方的五六名阿速骑兵，同时直起腰，将手伸向了马鞍。但是，他们从马鞍后扯出来的，却不是一把骑弓，而是个带着铁链和尖刺的铁球。就在朱八十一微微愣神的瞬间，几名骑兵同时将胳膊抡了一个圆圈，松开五指，将带刺的铁球连同链子，一并砸向了红巾军头顶。

    “轰！”在马速和骑兵抛掷力量的叠加作用下，铁球的撞击力大得惊人。一枚砸在车墙上，溅起无数雪白的木头渣子。另一枚飞到长矛兵身后空地上，砸出了一个深深的土坑。第三、第四枚，则砸在盾牌上，将两名站在车墙后刀盾兵，连人带盾给砸得向后倒去，盾牌内侧枣木衬里拍在自家脸上，血流如注。

    另外两名被第五、第六枚铁球砸中头盔的刀盾兵，可就没有前者这样幸运了。铁球上的精铁尖刺，直接刺破了头盔，贯入了头颅深处。在剧痛的作用下，这两名红巾军战士举着盾牌，疯狂地在原地旋转，旋转，直到呼吸完全停止，才踉跄了数步，贴着自家袍泽的身体软软倒了下去。

    “盾牌举高，举高！”朱八十一看得双目迸裂，扯开嗓子大声命令。不用他提醒，甲队和乙队的弟兄们，已经牢牢地用盾牌护住了自家头顶。但是，更多带着尖刺的铁球却越过盾牌砸了进来，所落之处，血肉横飞。

    “掷弹兵，掷弹兵！”这次，朱八十一不再是焦急之下随口乱喊了，而是准确地发出了自己此刻能想到的最恰当命令，“车阵前二十步，连续投掷！”

    “甲子队，点火，阵前二十步，投！”刘子云擦了一把额头上的汗，扯开嗓子大喊。他身后第一个掷弹兵百人队用艾绒迅速点燃拴着皮索手雷，拎在手里甩了几圈，奋力朝车墙外二十步的区域砸了过去。

    “轰！”第一枚手雷在战马的腹下爆炸，将战马和骑兵同时掀翻在地。紧跟着，是第二枚，第三枚和第四枚、第五枚......，陆续爆炸的手雷，将正在准备投掷刺锤的四十余名骑兵，炸得人仰马翻。数道又黑又浓烟雾迅速从马群中钻出来，笼罩了整个战场，后续冲到车墙附近的战马扬起前蹄，大声悲鸣。将背上的骑手接二连三摔在地上。

    更远方位置，一些正在冲锋的战马试图放慢脚步，逃避那些未知的风险。然而，下腹处传来的刺痛，又令它们狂躁莫名。如何让坐骑克服对异常声音的恐惧，阿速人的祖先在当初辅佐伯颜毁灭南宋时，就已经总结出了一整套经验，并且将平素训练战马和临战控制坐骑的手段，一代代地传了下来。那时候的宋人所使用的火器威力虽然不如眼前这些铁疙瘩，发出的爆鸣声却一模一样。

    “轰！轰!轰——!”十几枚引线太长的手雷，在尸体间炸开，徒劳地扬起一股股烟尘。没等烟尘落下，另一个阿速骑兵百人队已经疾驰而至，马蹄毫不犹豫地踩过自家同伙的身体，引发了一阵鬼哭狼嚎。马背上阿速武士对来自脚下的哀嚎充耳不闻，按照平素的训练，挥舞手臂，将又一轮带刺的铁球，砸进红巾军的队伍。

    他们的攻击目标还是距离车墙最近的刀盾手和长矛手，一轮投掷之后，立刻拨偏马头，以最快速度远离被攻击对象。刘子云组织掷弹兵反击，造成的杀伤效果却小得出人预料。仓促投掷出来的大部分手雷，没等引线燃尽，就被战马跳了过去。紧跟在马尾巴后，徒劳地掀起一股又一股浓烟。

    又一支阿速骑兵百人队从阵地右侧冲了上来，隔着老远就将链锤甩进红巾军的阵地里。然后加快马速，向山坡左下远飙。

    然后，又是下一支。

    “咚！咚！咚！”沉闷的金属与铠甲撞击声，不绝于耳。“轰！”“轰！”“轰轰！”手雷的爆炸声此起彼伏。

    十几名刀盾兵相继倒下，吐血身亡，车墙外，则留下了双倍数量的阿速人尸体。红巾军将士的血，顺着山坡淌了下去，淌过一具又一具尸骸，与阿速人的血浆混在一起，汩汩成溪。

    “呯！”紧握大抬枪的徐洪三调整枪口，将一名阿速人百夫长身体打了个对穿。在战马奔腾声和手雷爆炸声中，这一枪的威力，像先前几枪一样，除了他自己之外，没有任何人注意得到。所有将士，目光都落在半空中不停飞来飞去的铁弹丸上面，或者眼睁睁地看着自己人被砸得筋断骨折，或者眼睁睁看着敌军被炸得人仰马翻，救不了任何人，也没有任何办法将死亡的阴影，从自家袍泽的头上驱散分毫。

    “轰！”黄老歪手中的铜炮，终于完成了炮膛清理、火药装填、弹丸装填和复位、瞄准、点火等一系列复杂的动作，第二次喷出二十余枚铅弹。两名向红巾军头上扔完了链锤正在脱离接触的阿速骑兵被铅弹从身后追上，脊梁骨附近出现了数个巨大的血洞，惨叫着落马。其他投掷完铁球的阿速人惊恐地朝火炮看了一眼，伏低身体，加速远飚。

    紧跟过来的一小队阿速人，却奋力将刺球砸向了黄老歪。奉命保护炮手的亲兵们，纷纷举起铁盾，将刺球隔离在外。“咚咚，咚咚，咚咚....”因为距离的关系，这十枚铁球未能伤到任何人，却把黄老歪吓得四肢发软，哆嗦着，半晌也无法将抹布塞进炮口。

    “轰！”黄家老大及时地射出一枚实弹，砸中一名骑兵的胸口，将此人砸的飞了起来，肠子肚子落了满地。但是，这枚弹丸却未能向先前那枚一样，形成跳弹效应。随着骑兵的尸体一起落在了地上，然后了无声息。

    又一队阿速骑兵飞奔而来，隔着十多步远，奋力投掷出手中链球。砸进车墙后的红巾军队伍里，溅起一团团血花。

    又一波手雷拖着披索从红巾军的临时阵地后飞出，追着阿速骑兵的脚步，将数匹战马放翻在血泊当中，从马背上摔下来的阿速人捂着伤口，翻滚哀嚎。

    不知是因为慌乱没点燃引线，还是因为落地时的冲击力将引线震得脱离了铁壳，这一轮，竟然有一小半儿手雷根本没有爆炸，滚了几下，静静地躺在了血泊当中，上面占满了红色的污泥。

    受伤的阿速人吓得魂飞魄散，哀嚎着滚动身体，远离手雷。

    他们躲过了手雷的爆炸，却没躲躲地府夜叉的追魂索。新一波阿速战士策马冲过，在向红巾军投掷链球的同时，也将自家受伤的同伙踩成了肉酱。

    哀嚎声很快又响了起来，红巾军的长矛手，在朱八十一的指挥下，有两个什的长矛手，将长矛当做标枪，掷向了飞奔而来的阿速兵。将其中几个连人带马穿在一起，栽倒于血泊当中。

    十几枚链球迅速砸向那几个空了手的长矛兵，大半落在了地上，徒劳无功。另外一小半砸中了两名长矛手的胸口，将护胸的铁甲砸的向内凹了进去，把肋骨、内脏挤了个稀烂。

    “哇！”深受重伤的长矛手大口大口地吐血，从腰间拔出备用短刃，摇摇晃晃走向车墙的间隙。

    他们准备用自己的性命，去换更多敌人的性命，然而才走出了五六步，就一头栽倒于地，气绝身亡。

    更多的阿速骑兵急冲而至，切着车墙的边缘，疾驰而过。用链球带走一到两名红巾军将士的性命，然后再付出同样乃至翻倍的代价，策马远遁。

    下一个梯队踩着血泊和肉酱而来，重复先前的动作，重复先前的结果。

    “轰！”黄老歪指挥这两个徒弟将炮车推到被敌人砸出来的防御缺口处，顶在车墙上射出了一排散弹。一支恰恰冲过来的马队被打了个正着，五六匹战马被打得浑身都是血洞，悲鸣着逃走，将后续的队伍搅得一片混乱。

    “掷弹兵，投！！”刘子云抓起一个截短了引线的手雷，向前助跑了几步，奋力投出了车墙。

    “嗖——!”几十名胆子最大的掷弹兵学着他的模样，让手雷的引线先燃烧了数秒，随即助跑几步，徒手投弹。

    “轰！轰！轰！轰！”这一次，手雷爆炸率超过了八成，并且有近半儿是凌空炸裂。冲过来的阿速骑兵被炸得人仰马翻，连手中的链球都没顾上投，就仓惶逃了开去。

    马蹄声先是快速减弱，随即嘎然而止。车墙外突然就安静了下来，再也没有低沉的角鼓，再也没有战马的悲鸣，只有料峭的山风吹过，将浓烟吹得丝丝缕缕，飘飘荡荡，露出车墙前血淋淋的尸体和弹坑，宛若鬼域。

    “阿速人退了，阿速人退了！”千夫长吴二十二抹了把脸上血，跳了起来，若痴若狂。

    周围的战兵、弓箭手、掷弹兵先是一愣，随即脸上露出了难以置信的表情，欢呼声宛若山崩海啸，“阿速人退了，阿速人退了！”“阿速人退了，阿速人退了！”“阿速人退了，阿速人退了！”

    唯一没有陪着大伙一道欢呼的，只有老兵痞伊万诺夫。只见此人他先跑到最高处，手搭凉棚向外看了几眼，然后快速跑到朱八十一身边，用力推了兴奋不已的后者一把，铁青着脸提醒，“这一轮只是为了摸清彼此的本钱，真正的进攻，还没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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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一章 扼杀

﻿第六十一章扼杀

    “卑职无能，请大人恕罪！”五百步远的山坡下，左千户秃鲁与右千户鲍里厮双双跳下坐骑，向达鲁花赤赫厮躬身。彼此的脸上的神色却截然不同。

    “唔！”达鲁花赤赫厮点了点头，算是还礼。然后朝着撤下来的左右两个千人队分别扫了一眼，沉声脸问道：“秃鲁，左翼伤亡如何？！”

    左千户秃鲁被吓了一跳，赶紧收起脸上的自得，装作十分沉痛地回应，“禀告达鲁花赤大人，左翼千人队阵亡一百三十二、重伤三十四，还有......”

    回头看了看硝烟刚刚散去的战场，他的声音听起来愈发低沉，“还有大约二十多名兄弟，没有撤下来，至今生死不明！”

    “唔！”达鲁花赤赫厮又沉吟了一声，将目光转向满脸烟熏火燎的左军将士，隐约有一些心痛。“伤亡接近两成？那红巾贼的火器，真的有那么厉害么？！”

    “我军初次遇到此物，确实被打了个措手不及！”左千户秃鲁想了片刻，非常认真地回应，“但也并非没有破解之道。那火雷虽然威力巨大，但攻击范围不过是落地之处三尺之内，并且十有七八不会立刻炸开。只要末将在下次进攻时，将战马的距离拉得再大一些，将每波参与进攻的将士减少，每个波次进攻的间隙拉到足够长，应该能大幅度减小我军伤亡。”

    说着话，他微微躬身，低下头，静待达鲁花赤赫厮决断。

    “嗯，听起来颇有一番道理！”达鲁花赤赫厮没有立刻做出决定，夸奖了一句，然后迅速将目光转向了右千户鲍里厮，“你那边伤亡如何？”

    “末将，末将的右翼千人队，方才，方寸阵亡了四十三人，轻伤十四人。没有，没有重伤！”明明右翼的战损率远远小于左翼，鲍里厮这个千夫长却吓得满头大汗，弯着腰，结结巴巴地回应。

    “才伤亡不到六十人就退下来了？当时谁带的队？你自己又站在哪里？”达鲁花赤赫厮立刻竖起了眉毛，质问的话一句比一句阴冷。

    “是，末将，是副，副千户巴尔博带，带队！”鲍里厮被吓得一哆嗦，只好将自己的副手推出去顶缸，“当时，当时末将在后边指挥弓箭手，还没等做出反应来，前面，前面的几个百人队已经退下来了！”

    “来人，把巴尔博和当时带队的几名百夫长，全给我拖出来，斩了！”没等他把话说完，达鲁花赤赫厮已经眼睛里已经射出了寒光，胳膊一挥，就命令亲兵队去执行军法。

    “是！”一群如狼似虎的亲兵立刻冲进右翼千人队，不由分说将副千户巴尔博、百夫长布哈、迈登、葫芦赤等六人拖出来，绳捆索绑。

    “饶命啊，大人！”巴尔博、布哈、迈登、葫芦赤等六人不敢反抗，跪在地上，用力磕头。“饶命啊，大人！请大人给我等一个戴罪立功机会！我等愿意战死阵前，免得祖宗蒙羞，家人今后也受到拖累！”

    “大人，请给他们一个待罪立功机会！”鲍里厮见状，也赶紧跪倒在地，苦苦哀求。“他们当时都是步战，队伍站得密。不能像骑兵那样一冲而过，又是第一次见到火雷.....”

    “怎么才七个人，少了的两个百夫长呢？”达鲁花赤赫厮根本不听他的解释，皱起了眉头，冲着自家亲兵追问。

    “马苏斯和季平当场就被炸死了。所以那两个百人队才乱了阵脚，在退下来时，冲散了其他几个百人队的阵形！”右翼千户鲍里厮回头快速扫了一眼，然后继续替自己的下属们求情。一次被处死五个百夫长，今后自己这个千夫长也不用再当了。非但弟兄们不会再替自己拼命，接下来的战斗组织也成了问题。“如今马苏斯和季平已经为他们的愚蠢付出了代价，请大人念在弟兄们以前的功劳份上，免了其他人的死罪吧！大人，鲍里厮求您了，大人！”

    “大人，的确是马苏斯和季平两个的百人队先崩溃的。我们跟在这两个百人队后面，被冲得稳不住阵脚.....”得到鲍里厮的提示，巴尔博、布哈、迈登、葫芦赤等六人也连忙将责任朝被炸死的两个百夫长身上推。

    达鲁花赤赫厮听闻，眉头又是轻轻一跳，断然做出决定，“未战先溃，当斩全军。念在你等是被溃兵冲动的份上，百夫长每人打二十军棍，先记下来，战后当众行刑。至于你么.....”

    他把眼睛一瞪，目光再度变得阴冷无比，“副千户巴尔博，统兵无方，临阵弃军。推下去，斩！首级挑起来传示全军！”

    “饶命，大人饶命啊——！”右翼副千户巴尔博顿时吓得魂飞魄散，以头抢地，哭喊着请求饶命。

    达鲁花赤赫厮急着杀鸡儆猴，哪里肯给再他听他哭喊？侧开头轻轻一皱眉，众亲兵立刻如虎似狼般扑上去，从地上拖起倒霉蛋巴尔博，向后便走。离开主将旗四十多步，当着两千七百多名将士的面儿，一刀砍了。然后用长矛将头颅挑起来，高举着让大伙看清楚。

    众将士看得心头发寒，一个个低下头，大气都不敢再多出一口。达鲁花赤赫厮骑在马上，目光随着滴血的头颅转动。直到头颅围着三个千人队，被完完整整地展示了一圈儿，才叹了口气，沉声吩咐，“收起来，和尸体一起裹好放在旁边。等打完了眼前这仗，把随军神父从运河边请过来，与阵亡的其他弟兄一起行覆油礼吧。希望天上的君王能宽恕他生前的懦弱，阿门！”

    说罢，似模似样地在额头、胸前、右肩、左肩点了几下，以示哀悼。

    “阿门！”众将士齐齐按照额头、胸前、右肩、左肩的顺序，画起了十字，为所有阵亡的同伙低声祷告。

    “行了，天上的君王在看着我们！”达鲁花赤赫厮将手平伸，向下压了压，然后大声吩咐，“左千户秃鲁——”

    “末将在！”左千户秃鲁赶紧向前走了半步，躬身听命。

    “你带着左翼千人队和右翼千人队的七百战兵，一起去刚才发起进攻的位置。等我这边鼓声一响，就按你刚才说得办法，以小股、多波次、持续地给我向车墙中的叛军发起攻击。记住，从左到右，然后迅速退下来，再回左边重新投入进攻。不要停，直到把他们压垮了为止！！”

    “是！”左千户秃鲁又惊又喜，回头快速看了满脸死灰的右千户鲍里厮一眼，上前接过将令。

    不等他转身离开，达鲁花赤赫厮，又举起另外一支令箭，“鲍里厮，你带着右翼剩下的弓箭手，从正面压上去。将队形分散开，用弓箭伺机狙杀敌人！这次不求你能克敌制胜，只要你能不断地朝车墙内放箭，打乱他们的反击动作，就算功过相抵！”

    “末将遵命！”右千户鲍里厮无可奈何地答应一声，上前接过令箭，然后回自家队伍里调配弓箭手去了。达鲁花赤赫厮看着他的背影摇了摇头，将第三支令箭抽出来，交到了副指挥使朵儿黑手中，“你带五百骑兵，跟在鲍里厮后边。如果他那边有谁再敢转身后退，就给我直接斩了他。咱们阿速军的荣誉，不容亵渎！”

    “是！”副都指挥使朵儿黑愣了愣，将令箭紧紧抓在了手中。这些年四处平叛，哪怕是当年对上燕帖木儿家族的死士，他都没见到达鲁花赤大人的神情如此郑重过，不由得心中暗暗吃惊。

    仿佛猜到了他在想什么，达鲁花赤用马鞭向远方的红巾军阵地指了指，低声说道：“这不是一般的蚁贼，也难怪去年冬天兀剌不花会死在他们手里。一千多只链球，即便唐其势那厮统率的铁甲军，也早崩溃了。而区区蚁贼，居然始终站在那里，没有向后退上半步。”

    “大人目光如炬!”副都指挥使朵儿黑伸长脖子向红巾军的车墙后看了几眼，佩服地点头。“那个姓朱的屠户，居然趁着这个机会在重新调整部署，准备继续跟咱们硬撼到底。果然是个知兵的，弄不好，是汉军的将门之后也有可能！”

    唐其势乃为权臣燕帖木儿之子，父亲死后，因为不满另一个权臣伯颜跋扈，起兵作乱。带着家臣和一般旧部和伯颜派出的平叛人马打了个难解难分。当时赫厮和朵儿黑都参加了平叛战斗，虽然都还没坐到现在的位置上，却也亲眼目睹了在关键几次战斗中，阿速军如何将唐其势麾下的铁甲一鼓而破。两相比较起来，眼前的红巾蚁贼，无论军容、士气还是韧性方面，都已经比唐其势帐下的精锐强出了许多。

    “如果一会儿你看到机会的话，不用请示，直接正面强攻！”盯着远处的红巾军车墙又仔细看了片刻，达鲁花赤赫厮继续吩咐，“我自己也会带着剩下的人马顶到三百步左右，随时为你等提供接应！记住，必须全歼了这伙蚁贼。那个朱八十一，活要见人，死要见尸！不能再给他翅膀长硬的机会。否则，万一被他逃掉，早晚会成为朝廷的心腹大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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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二章 苦战

﻿第六十二章苦战

    “这次来的鞑子的确很厉害，据伊万说是鞑子皇帝的亲卫，如果打赢了他们，天底下就没有任何敌人再是咱们的对手！”就在赫厮发誓要将眼前这支红巾军扼杀在幼苗状态的时候，朱八十一也把自己麾下的千夫长和百夫长们召集到一起，做最后的动员。

    大伙能想到的战术调整，都群策群力调整过了。阵亡者的尸体和受伤的轻重彩号，也都拖到了后山交给辅兵们去安置。连同先前基本上没起到作用的陷马坑，都根据骑兵的进攻和撤离路线，派遣辅兵重新挖了一次。这次，陷阱挖得更细，更深，同时还在阵地前拣了一些破烂的弹片和兵器残骸，丢在了马蹄痕迹最密集的位置。以期能给敌军一个意外的惊喜。

    “是！”吴二十二、刘子云、徐洪三、许达、王大胖等人肃立抱拳，齐声回应。然而，大伙的士气却不是很高。特别是战兵千夫长吴二十二，声音里明显带着心虚的味道。刚刚那一轮战斗中，他麾下的刀盾兵伤亡超过了两成半，跟在刀盾兵身后的长矛手，也减员超过两成。而对手留在阵地前的尸体，总数加起来不过是一百七十多人。仅比红巾军这边稍微多出了一点点，从某种程度上而言，相当于一命换一命。

    山脚下的敌军有三千多人，车墙后的自家袍泽只有一千五。并且其中还有四百多人是五天才训练一次的辅兵，战斗力基本等于零。

    即便把辅兵也都算上，按照敌我双方目前的伤亡交换比例，红巾军前景也不太光明。所有将士都拼光了，敌军至少还能剩下一千余，依旧可以把大伙辛辛苦苦征集来的金银细软，铜锭铁块全部推走。

    “阿速人，阿速人远道而来，没有辅兵跟着，也没有携带作战物资！”见众将脸色不对，伊万诺夫跳起来，用非常生硬的话语强调，“他们手里那些链球，很快就会扔完。然后他们能做的，只能是跳下马，徒步强攻车墙。一旦把他们拖到那个时候，咱们就赢定了。阵形太稀疏，强攻等于找死。阵形太密集的话，咱们的手雷一炸就是一大片！”

    “呵呵呵......”见老兵痞张牙舞爪的模样，众将脸上阴云终于消散了一些，裂开嘴巴，放声大笑。但是，很快，他们的笑声就又被憋回了嗓子里，“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一阵沉闷的鼓声贴着地面，震得大伙脚下微微颤抖。鞑子又开始进攻了，这回，他们投入了更多的士兵，更多的战马。

    “准备战斗！”朱八十一没有时间再鼓舞士气，捡了把被砸扁的盾牌跳起来，率先冲向车墙。“打完了这仗，我把徐州城里最好的酒馆包下来请你们，咱们不醉不归！”

    “不醉不归！”吴二十二扯开嗓子回应了一声，抄起盾牌，快步挡在了朱八十一正前方。与亲兵齐秃子、张狗蛋等人一道，阻止自家主将继续向车墙靠拢。

    “不醉不归！”刘子云、徐洪三、许达、王大胖也跳起来，奔向各自应该在的位置。匆匆忙忙，如同赶着去吃一顿平生从没见过的奢华酒席。

    朱八十一绕了两次没能绕过人墙，只好摇了摇头，转身向长矛兵队伍走去。就在这个时候，伊万诺夫却偷偷跟了过来，附在他耳边说道：“都督，派人，派几个人去后面的小溪上，把浮桥修起来吧！”

    “什么？！”外边传来的鼓声越来越高，越来越揪人心肺，导致朱八十一没能听清楚对方的话，愣了愣，诧异地回头。

    “修一道浮桥，万一.....”老兵痞难得脸红了一次，低着头，蚊蚋一般**。

    “你刚才不是说，只要耗到鞑子下马强攻，咱们就赢定了么？！”朱八十一又愣了愣，手慢慢伸向腰间刀柄。

    老兵痞伊万立刻向后退了两步，急头白脸地解释，“我，我意思是以防万一。万一，万一弟兄们撑不到那时候.,....”

    “滚！”朱八十一用刀尖指着他的鼻子，大声喝令，“该干什么干什么去，如果你敢再乱我军心.....”

    “不敢，不敢，不敢！敌军，敌军进攻开始了，都督你自己小心！”老兵痞像兔子一般向后又窜了几步，撒腿朝掷弹兵那边跑去，再也不肯回头。

    “该死！”朱八十一心里涌起一团阴影，恨恨地骂了一句。抬腿向高处跑了几步，转过身，俯览整个战场。

    敌军的骑兵已经开始加速，依旧从车墙右侧两百步左右的位置开始，呈弧线向车墙正前方靠拢。但是，这次他们的队伍拉个更散，每个波次的间隔距离更长。每一波的参战骑兵，也从一个百人队，变成了三十人左右的小组，骑兵们彼此间都隔着小半丈远，将战马的速度越催越急，越催越急。

    “轰！”敌军的骑兵距离车墙还有一百步，黄二狗掌控的火炮，抢先射出铁弹丸，像旋风一样从几匹战马的腹下扫过，带起一道道耀眼的红光。

    又是一枚跳弹，这个黄家二小子动作远比其父兄缓慢，运气却好得出奇。这次形成的跳弹，直接放翻了三匹战马，将后续跟过来的整波骑兵搅得一片混乱。

    “掷弹车！射！”趁着这个机会，刘子云迅速下压短剑。五辆临时组装起来的小型投石机，五枚铁壳手雷迎着骑兵冲来的方向砸了出去。

    投石机的攻击范围，比掷弹兵的手臂远了至少五倍。那一波骑兵刚刚重新加起速度，就被手雷砸了个正着。“轰！”“轰！”两枚手雷凌空炸开，另外两枚因为落地时震荡过于剧烈而哑火，还有一枚，则在骑兵们被轰得不知所措的时候，突然在他们的脚下爆炸。四个破片朝着四个方向高速飞射，将另外两匹战马肚子上刺出了个血淋淋的大窟窿，哀鸣一声，当场身死。

    马背上的骑兵被摔了个七晕八素，还没等爬起来，下一波阿速人又如飞而至。马蹄踏过他们的胸口，将他们直接送进了鬼门关。

    “轰！”黄家老大掌控的火炮，也射出了一枚实心弹。狠狠地砸在一名骑兵的胸口上，将此人直接洞穿。趋势未尽的弹丸带着内脏碎片，再度砸中一匹马的前腿。将这匹马砸得悲鸣一声，带着身上的主人一道摔出半丈多远。随即，被无数只马蹄踩过，变成一堆软软了红泥！

    “就这样！炸！炸他！狠狠地炸死他们！”临时阵地后方没有奉命参战的辅兵们，在王大胖的组织下，扯开嗓子大声替自家弟兄助威。然而，让他们略微赶到失望的是，无论是黄家兄弟操纵的火炮，还是刘子云指挥的掷弹车，操作起来都非常麻烦。没等第二轮弹丸装填就位，前后两波骑兵已经汇合在一处，丢下被炸死和炸伤的同伙，再度加速朝车墙扑来。

    “右前方六十步，破甲锥——射！”弓箭兵百夫长许达的声音响起，明显比上一轮战斗干脆得多。听到他的命令，建制还基本完整的弓箭手们举起弓，将破甲锥以六十度角射上了半空。

    “嗖——！”“嗖——！”“嗖——！”白色的羽箭掠过九十米距离，猛然迎着敌军的脑袋扑落。将冲在最前方的七名阿速人，同时推下了坐骑。

    冲在第二排的一匹战马连同其背上的主人，至少中了六支破甲锥。人和马都像喝醉了酒一般，摇摇晃晃，摇摇晃晃。猛地被更后面冲上来的战马一带，转了个圈子，轰然而倒。旋即被马蹄踏了个血肉横飞。

    “右前方四十步，破甲锥——射！”弓箭步百夫长许达看都不看，仅凭着耳朵中的马蹄声，就判断出敌军骑兵最密集位置。指挥着麾下弓箭手，发起了第二轮羽箭阻截。

    “嗖——！”“嗖——！”“嗖——！”又是九十余支破甲锥，撕破空气，撕破扎甲，撕破人和马的皮肤，将死亡的阴影，直接送进目标的心脏当中。

    两波纠集在一起冲过来的骑兵被又放翻了十多个，剩下的愣了愣，立刻在同伴的尸体前侧转马头。放着这么好的目标不去攻击，黄老歪就是傻子。当即将艾绒按在了火炮引线上，“轰！”地一声，迎着乱成一团的敌军，喷出了炙热的弹丸。

    “啊——！”惨叫声瞬间成为战场上的主旋律，压过了低沉的战鼓。被弹丸射中的阿速人无不肠穿肚烂，却偏偏无法立刻死去，歪在战马的背上，声嘶力竭地哀嚎，求救，身后留下一道道红色的血迹。

    “举——盾！”还没等黄老歪发出得意的笑声，老兵痞伊万突然从背后冲过来，用盾牌遮住黄老歪的脑袋。“啪啪啪，啪啪啪，啪啪啪！”弓箭与盾牌的碰撞声不绝于耳。阿速人的弓箭手不知道什么时候又摸上来了，在自家骑兵的必经路线之外，射出了数百支锐利的雕翎。

    得益于老兵痞伊万的及时提醒，前排的刀盾兵大多数都抢先调整了盾牌的高度和角度，将射过来的弓箭挡在了盾面上。但是，也有二十几支弓箭掠过了盾墙，落在了掷弹兵身上，溅起数串血花。

    “辅兵，辅兵过来，把彩号抬走！”刘子云扯开嗓子，招呼辅兵过来处理伤员。不能让彩号和尸体躺在战兵身边，影响士气。这是趁阿速人的进攻间歇，大伙总结出来的经验。所以在开战之后，没有任何人再是旁观者，每个人都必须为整体的生存而竭尽全力。

    一小队辅兵扛着木杆子和绳索跑了过来，将两名面部受伤的掷弹兵绑在杆子上，抬了就跑。剩下的三名被流矢射入了铠甲缝隙的掷弹兵看到此景，打了个哆嗦。立刻狠狠咬了咬牙，自己将弓箭拔了出来。然后重新忍着伤口的剧痛着走向山后，再也不敢劳烦辅兵们的大驾。

    “右前方——六十步——射！”百夫长许达的声音又响了起来，指挥着弓箭手，向新一波冲过来的阿速骑兵发起了拦截射击。

    羽箭落处，血光飞溅。没有被射中的阿速骑兵仰起头，将一个拖在链子的铁球拎在手中，用力甩着圈子。

    火炮还是没有装填完毕，掷弹车又射出了一排弹丸，却因为引线过慢，大部分都炸在了敌军马后，徒劳无功。几排掷弹兵徒手抓着手雷，点燃了掷出车墙外，刚一转身，就被敌军的弓箭从背后找上，瞬间铠甲插满了雕翎。

    在阿速弓箭手的配合下，第三波冲上来的骑兵，在又付出了五个人的代价之后，如愿冲到了车墙近前。猛地一松手，将三十余枚链球砸进了红巾军的阵地里。大部分链球被盾牌挡住，徒劳无功。两三枚最为沉重者，却越过了盾牌阻拦，直接砸在了后方长矛手的头盔上，当即夺走了目标的性命。

    红巾军的阵形登时一乱，长矛手们将手中兵器当作标枪，接二连三向正在远遁的骑兵别和掷去，却徒劳地落在地上，就像长了一丛丛丑陋的蒿草。车墙外的阿速弓箭手趁此机会，有射过来两排雕翎。三名长矛手脸部重箭，蹲在地上，嘴里发出痛苦的悲鸣。其他长矛手的身体上也被射中了三、四箭，亏了罗刹大叶甲足够结实，才逃过了一死。但每个中箭者都吓得脸色煞白，两腿不停地打哆嗦，

    几乎在转眼之间，红巾军依靠火炮和掷弹车取得的优势就荡然无存。更多的敌军骑兵冲上来，将沉重的链锤成排成排地扔进红巾军的阵地。将盾牌手们砸得东倒西歪，露出无数致命的缝隙。

    阿速人的弓箭顺着缝隙射进来，或者射在长矛手的铠甲上，溅起一串串火花。或者贴着铠甲的缝隙钻进人体，引起一连串厉声哀嚎。

    “甲卯队，正前方二十步，投！”刘子云急得眼睛都红了，指挥者掷弹兵们，向冲到车墙前的敌军展开追杀。

    完全靠引火线击发的手雷，性能非常不可靠。几乎每一次抛射，都有将近一小半儿无法爆炸。并且爆炸的延迟时间也长短不一，有的还没等飞到目标上方，已经凌空炸成了两瓣。有的却冒着黑烟在地上打滚，直到敌军的战马都跑出十余米外了，才轰隆一声巨响，徒劳地掀起一大团泥土。

    早已发现这个弱点的阿速骑兵，则开始在飞驰中不断拉开彼此间的距离。，看到手雷落到自家冲锋的必经之路上，就立刻拨偏马头。只要跳开半丈左右，就脱离了爆炸的波及范围。然后再将马头兜回来，将链锤借着惯性砸入盾墙，再用力一抖缰绳，顺着车墙的另外一侧扬长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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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三章 死局

﻿第六十三章死局

    阿速骑兵像潮水一样疾驰到车墙前，抛出链锤，然后又像潮水般从车阵左侧遁去，一浪接着一浪，无止无休。

    每逢浪起，便有二十多枚链锤带着呼啸砸入车墙，溅起一串串凄厉的血花。

    每逢浪落，便是阿速弓箭手逞威之机，只见他们分成小股，东一簇，西一簇，在距离车墙六十余步的正面，将雕翎沿着链锤砸出了缝隙，不停地射入车阵。将红巾军士兵射得防不胜防，疲惫不堪。

    罗刹人的大叶子铁甲和朱八十一用水锤锻造的板甲，都有非常好的防御力。但再好的甲胄也不可能将人的全身上下遮挡的全无缝隙。随着时间一寸寸推移，很多身穿罗刹甲长矛手胸前都扎了五六根雕翎，走路时像刺猬一般摇摇晃晃。虽然不足以立刻致命，但血流得太多太久，依旧令人头晕目眩。

    身穿板甲的亲兵，则更多死于链锤之下。因为板甲防御力强，他们都被朱八十一推到第一线去填补空档。所以无论阿速军中的弓箭手，还是冒着被手里炸翻的骑兵，都把他们当成了第一打击目标，只要看到，就齐心协力痛下杀手。

    亲兵什长张狗蛋从面甲和颈甲的衔接处，扯下一支箭，狠狠扔在地上，然后顺手从地上的袍泽尸体旁捡起一根长矛，奋力投向车墙外的一名阿速骑兵，将后者推下马背，牢牢钉在了地上。

    下一个瞬间，一枚凌空而至的链球，正中他的面门。张狗蛋发出一声痛苦的尖叫，轰然倒地。

    “狗蛋——！”与张狗蛋同一个村子里出来的齐二秃子跑上前搀扶，却只扶起了一具头颅破碎的尸骸。他大声哭喊着，从血泊中捡起另外一根长矛，奋力掷出。然后不管不顾地跑到另外一具袍泽的尸体旁，从后者手中夺过另外一根长矛，举起来，身体后仰，当作标枪再度投向敌军的战马。

    数枚链球同时砸中他的身体，以防御力而著称的新式板甲挡住了链锤的尖刺，却无法卸掉链锤上面的力道。齐二秃子张开嘴，喷出数片破碎的内脏。然后挥舞着短刃冲出车墙，挡在了一群高速本来的战马前，宛若一个身穿银甲的天神，顶天立地。

    这一刻，他的身影永远的凝固在青史当中。

    “二哥——！”看到齐二秃子战没，众长矛兵双目欲裂。举起手中的长矛，接二连三朝车墙外的骑兵掷去。

    六名阿速骑兵被长矛射中，惨叫着落马。更多的链球从下一波骑兵手中飞出去，砸到车墙后红巾军长矛手身上，造成同样数量的伤亡。

    仗打到这种地步，已经完全成了意志力的比拼。一方凭着祖一辈，父一辈做强盗做出来的骄傲，不肯轻易放弃。另一方则凭着求生的本能和七个月的严苛训练，苦苦支撑。

    站在紧贴着车墙处的两百名刀盾手，伤亡已经逼近三分之一，先前整齐的队形，早已千疮百孔。

    紧贴在刀盾手身后的三百长矛兵，伤亡率也超过了两成。其中绝大多数都是死亡或者重伤，即便是轻伤，也波及了内脏和骨骼，今后能重返战场的机会无限接近于零。

    然而，他们却没有像去年在徐州城外那次一样，仓惶后退。

    队伍中的牌子头没退，百夫长没退，千夫长没退，都督大人也始终站在了第一线。作为士兵，他们有什么后退的理由。

    况且两条腿无论如何跑不过四条腿，即便投降，也有沛县的先例在眼前摆着，同样是死，为什么不像齐秃子那样，死得像个男人？！

    又一波阿速骑兵疾驰而来，高高地扬起手臂。

    “掷！”伊万诺夫亲自带领十名臂力出众的士兵，将手中长矛迎面向他们投了过去。

    一丈四尺长的长矛刺破空气，发出尖利的呼啸声。像穿豆腐一样穿破铁甲，将四名阿速骑兵牢牢地钉在了战马的脊背上。

    受了伤的战马连蹦带跳，将骑兵小队的阵形搅得七零八落。即便如此，仍然有三名阿速骑兵将链球投进了车墙后，将一名躲避不及的长矛兵砸得当场气绝。

    “轰！”黄二狗掌控的火炮，再次射出铁弹丸，将数匹疾奔而来的战马，挨个扫倒。又是一枚跳弹，后续的蒙元骑兵惊恐地看着在地上继续打转的血球，犹豫着将坐骑放缓。

    又一波骑兵从更远的地方冲来，推着他们，继续向车墙迫近。“找死么？巴尔博的脑袋还在那挂着呢！”马背上，百夫长破口大骂。同时拔出刀来，冲着被自己追上的士兵乱砍。

    已经心生畏惧的阿速骑兵，“嗡”地一声，像苍蝇一般再度发起冲刺。前进，可能被炮弹打死，被手雷炸死，被弓箭射死。但好歹还有活下来的希望。如果后退的话，连右翼副千户巴尔博都被达鲁花赤大人毫不犹豫地砍了，他们这些小兵谁肯怜惜？

    “轰！”“轰！”“轰！”“轰！”数枚手雷凌空爆炸，将四名骑兵推下战马。但其他骑兵却拼命磕打马镫，继续向寨墙迫近，迫近，迫近。

    一排的羽箭飞来，将另外五名骑兵成了刺猬，剩余了骑兵依旧拼命磕打马镫，将坐骑的体力压榨到最大。

    又飞来一波手雷，落在马蹄下，“嗤——嗤——”冒着白烟。阿速骑兵或者被炸死，或者纵马从手雷上跳了过去，扬起手臂，摔动罪恶的链锤。

    从车墙后投出来的长矛，抢在链锤脱手之前，将数名骑兵射翻。

    依旧有十余枚链锤落入了车墙后，又溅起了一片血光。

    敌我双方已经彻底陷入了苦斗当中，以二比一甚至一比一的交换比，不断加大了双方的伤亡。只有阵地中的三门铜炮偶尔射出一颗铁球，才能将这个比例迅速提高到三比一甚至四比一。然而三门铜炮的发射速度却又缓慢得令人发指，往往敌军已经冲过来五、六波了，才能突然发威一次。并且大多数情况下都形不成跳弹，无法一炮克敌。

    “蓬！”弓箭兵百夫长许达手中的角弓断了弦，反抽回来，打在他的脸上溅起一团血花。

    “嘎嘎嘎、当！”一辆精心打造的掷弹车也支架破裂，像个力尽而死的勇士般，缓缓摊倒。

    两名盾牌手转过头，试图从车墙后逃走，被吴二十二从背后追上，一刀一个，砍下了脑袋。

    几名长矛兵挤在一起，既没力气再投掷长矛打击敌军，又没勇气逃走，满脸是泪，身体抖得就像筛糠。

    “都督，派辅兵去山后搭一座浮桥吧！”当又一波阿速骑兵被打退之后，老伊万倒拖着跑到朱八十一面前，以极低的声音说道。

    伤亡超过三分之一就会崩溃，这是他在数十次战斗中总结出来的经验。而挡在车墙后的战兵伤亡率，已经远远超过了这个数字。万一突然发生溃败情况，阵地中的掷弹兵和辅兵们，将无一幸免。

    刚刚赚到的金子还没来得及花，他不想死，也不想让朱八十一这么好的主顾现在就死。壮士断腕，是现在的最佳选择。留下一个忠心的部将，如吴二十二领着剩余的战兵继续抵抗，其他人迅速从后山撤走。如果阿速人舍不得鸡公车上的财物，也许就不会派太多力量来尾随追杀。

    “回去！”开战以来一指对他言听计从的朱八十一，却突然翻了脸。拔出特制的杀猪刀，用刀尖直着他的鼻子大声命令，“回去，指挥长矛手继续还击！今天要么死在这儿，要么打退这群阿速人，没有第三条道路可选！”

    “你疯了！”老兵痞一边快步后退，一边大声嚷嚷，“阿速人还有一个千人队没有动，到现在为止，上来的全是骑兵。你看看你脚下，已经死了多少人？即便一个换别人两个，等骑兵退下去之后，你手中还能剩下几个能站着的？”

    周围跑上前给战兵运送备用长矛的辅兵们，纷纷停下脚步，愣愣地看着老伊万。后者说得是实话，敌军数量是自己这边的两倍，即便伤亡是这边的两倍，也足以将阵地内的人换光。况且眼前发生的事实也证明了，自家这边的掷弹兵，战斗力并不如想象中那么强大。手雷只要不是当场爆炸，基本上就能被敌军骑兵迅速躲过。而万一战兵阵列被敌军突破，在近距离内，掷弹兵非但攻击不了敌人，甚至连自保之力都没有。

    朱八十一也知道老兵痞伊万诺夫说得是实话，作为左军的主将，他将麾下每一名士兵的伤亡，都看得清清楚楚。他知道两个刀盾手百人队，已经濒临崩溃的边缘。他也知道如果不是战兵中的牌子头，百夫长都是根据战斗中表现提拔起来的悍勇之辈，至今没有一人带头逃跑。眼前剩余的三百多名弟兄，早就已经分崩离析。

    他甚至还知道，如果自己再不带一部分弟兄撤离战场的话，也许一刻钟之后，左军就要全部葬送在这里。没有一个人能逃脱阿速骑兵的屠杀。但是他却不甘心现在就承认失败，不甘心接受眼前这样的结果，更不甘心，把自己花费了无数心血，几乎是用金子堆出来的三门火炮，全都拱手交给阿速人，交给蒙元朝廷！

    徐州军上下，依旧沉浸在前一次战斗自己制造出来的奇迹当中。对手雷的宠爱，简直到了无以复加的地步。至今没有任何人知道，掷弹兵在战场上，优点和缺点一样明显，生存能力也非常难以保证。至今还没有人能够接受火炮的诞生，就像他们以前拒绝接受新式火药一样，对这种造价高昂且射速缓慢的东西嗤之以鼻。

    没有人相信，火炮和火枪将是未来战争发展的方向。除了他这个融合了两世灵魂的穿越者。但是，如果这三门火炮落到蒙元朝廷手里，凭着广袤的领土和丰厚的物资储备，凭着原始火枪已经列装的事实，凭着自己刚才从吴家庄抢来的数百车铜锭。一支装备着大量火炮的部队，将应运而生。

    万一元军将火炮推到徐州城下，自己就成了导致芝麻李、毛贵等人消失于历史洪流中的罪魁祸首。而朱元璋、常遇春、徐达这些重塑了华夏的英雄豪杰，会不会成为炮口下的牺牲品，还不得而知！

    经历了一场诡异的穿越与融合，朱八十一不在乎成为煽动飓风的那只蝴蝶。却无法不在乎因为自己的到来，导致整个华夏文明彻底陷入沉沦。

    崖山战后，有十万军民蹈海，所以日本人说崖山之后无中国。

    宋代朝臣站在皇帝面前论政，可以争得面红耳赤。到了蒙元之后，就只能跪在地上，像一只只没有骨头的磕头虫。

    伯颜当政，要杀光张、王、李、赵四大姓，只因为汉人当中这四个姓氏的人口最多。

    汉人在冲突中打死蒙古人要诛九族，蒙古人杀了汉人却只需要赔汉人的主人一头驴！

    这些，不需要多深的历史知识，在二十一世纪，只要识字的人，都能清晰地看见！

    这些文字原本在二十一世纪的朱大鹏眼里，只是被当作论坛上与人辩论的依据，冰冷而又陌生。但是在徐州的城墙上亲眼目睹了一场大屠杀之后，朱八十一却清楚地意识到，那不是故事，不是史料，是自己正在经历的，血淋淋的现实。

    他朱八十一即便不能亲手结束这段屈辱的历史，至少也不能让这段历史因为自己的到来而向下无限期的继续延续。

    “去前边，去给我继续组织反击！”像发了疯一般，他把刀尖顶在了伊万诺夫的鼻子上，一寸一寸慢慢向前推进，“要么打退阿速人，要么让我亲手杀了你。你自己选！”

    “你，你疯了！”老兵痞瞪圆了眼睛，绝望地看着他，弄不清楚他的脑袋到底出了什么问题。

    “我疯了，的确疯了！”朱八十一继续将刀尖向前推，同时扭过头来，冲着辅兵们大声喊叫，“给我把兵器都拿起来，找到你们能用的，都给我拿起来。今天这里，没有战兵和辅兵之分！”

    “是！”辅兵们习惯性地答应着，却不知道如何去执行。不像顶在最前方的战兵，他们平素大部分时间都在种地、盖房子、干杂活。平均五天才集中起来操练一次，大部分根本不能熟练使用兵器。叫他们顶上去，无异于叫他们集体自杀。

    “这里有三门火炮，二十车手雷，还有五台投雷机！”不管阵地前方传来的马蹄声和手雷爆炸声，朱八十一举起杀猪刀，冲着所有人大声叫喊，“是用他们打败敌人，还是让那个敌人拿着他们去攻打徐州，去杀你们的老婆孩子，你们自己选！”

    “这里有三万斤铜，可以铸六十门火炮。当鞑子把六十门火炮架在徐州城下，城内的弟兄们能支持多久，城破之后，里边会剩下几个活人？！”

    “今天，要么战死在这里，要么回去对你家老婆孩子说，我亲手把火炮送给了鞑子，让他们来杀光你们！”

    “两条路，你们自己选！”

    ‘他真疯了，连这种话都敢说出来！’不在被置身于刀尖之下，老兵痞身体迅速晃了晃，躲开一支羽箭，顺手捡起一个链锤，砸向高速跑来的战马。“万一他说的话成为现实，即便他今天被阿速人杀死了，也得被人从坟墓里挖出来，拆得七零八落。’

    然而，周围的情况却完全出乎他的意料，当听说自家老婆孩子即将死于手雷之下的时候，几乎所有辅兵都红了眼睛。手中的长矛不再递给前方的战兵，而是高高地举了起来，随着朱八十一的声音用力舞动。

    “阿速人也不是铁打的，他们已经反复向咱们头上扔了好几轮铁锤子，他们早已精疲力竭！”朱八十一深深吸了口气，冲着辅兵们继续喊道：“把长矛举起来，准备出击！既然守不住，咱们就杀出去。即便今天大伙死在这里，至少也要死得像个男人！”

    “出击！”“出击！”

    “去死，死得像个男人！”徐洪三丢下操作复杂，几乎无法瞄准任何目标的大抬枪，挥舞着利刃，向朱八十一挤了过来。

    “去死，死出个人样来！”王大胖子放下担架，从伤兵腰间解下朴刀，快步走向了辅兵队伍的正前方。

    “去死，死得像个男人！”辅兵们一个接一个从安全处走出来，将原本该送到战兵手中的长矛紧紧地握在手中，慢慢走向朱八十一身后。

    “刘老四带着甲卯队留下，许达带着弓箭兵留下。如果战事不利，就给我炸了所有火炮，顺便把所有手雷一起点了，别落下一枚到鞑子手里！其他人，准备出击！”千夫长刘子云也吸了口气，拔出从罗刹兵手里缴获来的短剑，带头跟在了辅兵身后，

    “去死，死出个人样来！”四个建制完整辅掷弹兵百人队按灭艾绒，从腰间抽出利刃，加入了准备出击的队伍当中。

    “轰！”黄老歪打出最后一枚实弹，将发烫的火炮推给徒弟，从脚下捡起一柄铁锤。笑着跟在了队伍末尾。

    活了大半辈子，就最近七八个月，活得像个人样。那就不妨像个人一样死去，总好过继续给鞑子当奴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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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四章 抗命

﻿第六十四章抗命

    “都督大人且慢！”岩浆般的队伍前，忽然扑过来一个冰块般的汉子，双手抱拳，挡住了所有人的去路。

    “你，你敢抗命？！”朱八十一毫不犹豫地将刀尖顶在了对方的下颏之上，只待对方再哆嗦一句，就顺着铠甲的缝隙捅进去，严正军法。

    “许达，许达，你疯了么？！快退下，退下！”掷弹兵千夫长刘子云冲到朱八十一身边，扯开嗓子大声咆哮。拦路的汉子是弓箭兵百夫长许达，按编制也隶属于他的麾下。如果因为对方贪生怕死影响了整个左军的士气，他这个千夫长也难辞其咎。

    “大人，许达没疯！”百夫长许达抬起头看着朱八十一的眼睛，身体紧张得直打哆嗦，脚步却半寸也不肯后退，“大人说过，只要把敌军拖到下马步战，我军就已经锁定了胜局。大人说过，步兵在野战中与骑兵遭遇，必须选择对自己有利的地形和阵形。大人还说过，将没有经过严格训练的士兵拉上战场，等同于谋杀了他们。大人还说.....”

    “闭嘴！你这个胆小鬼，不想跟鞑子拼命就明说，别给自己找借口！”没等他把话说完，王大胖、黄老歪等人已经跳起来，破口大骂。许达提起的那几句话，一部分的确出自朱八十一之口，另外一部分即便不是朱八十一亲口所说，至少也得到了他本人的确认。但那些话都是针对正常情况说的，而眼下，左军只剩下了拼命这唯一的选择！

    “姓许的，平时看你还人模狗样，关键时刻，却是个孬种！”站在前排的一名辅兵，弯腰捡起一块石头，重重地砸了许达的胸口。

    “姓许的，赶紧滚蛋。念在是老乡的份上，咱不想亲手杀了你！”另外一名平素跟许达关系不错的弓箭手，将已经拉断的角弓丢过来，砸在百夫长许达的头盔上，叮当作响。

    “杀了他，杀了他！杀了这个孬种！”已经被朱八十鼓动得热血沸腾的掷弹兵和辅兵们，也纷纷扯开嗓子，要求拿这个拦路的懦夫祭旗。

    听到朱八十一背后山崩海啸般的呐喊声，百夫长许达忽然双腿一弯，重重跪了下去，“大人，咱们还没有到山穷水尽的地步！咱们还有取胜的希望！阿速人这一轮进攻已经持续了一个时辰，前后加起来有六十余波，就算把三千人全投进来，差不多也都轮了个遍了！他们此番根本没有带辅兵，哪来的那么多链锤可以扔？！”

    仿佛在与他的话相互验证，几支短短的羽箭冲车墙外射了进来，落在长矛手身后的泥地微微颤抖。

    “是马箭！”老伊万眼尖，迅速躬身将比正常羽箭短了一大截的箭矢捡起来，冲着朱八十一用力挥舞，“马箭，都督，是马箭。阿速人的链锤用完了！”

    话音未落，一枚链锤呼啸而来，正砸在他的左肩上。将老兵痞砸得一个踉跄栽倒于地，磕了个满脸是血。

    “都督！”趁着大伙都一愣神儿的机会，百夫长许达抬起手，摸了一把脸上的血，继续大声提醒，“您说过，鞑子也不是铁打的，也有支撑不住的时候。他们现在想必已经筋疲力竭，就跟咱们拼谁能撑到最后了。再撑一刻钟，末将请都督再命令大伙多撑一刻钟。如果一刻钟之后鞑子还不退，末将，末将愿领军法！”

    “怎么撑？”注意到对方脸上那道被弓弦抽出来的血口子，朱八十一心中微软，低下头，看着对方的眼睛沉声追问。

    这是他成为左军都督之后，第一次被属下顶撞。并且还是在危急关头，当着所有人的面儿顶撞！因此，肚子里始终有一股邪火在不停地翻滚，随时都想将刀子捅过去，以维护自己作为主将的威严。然而，对方脸上的伤口和因为拉弓拉脱了皮的手掌，都让他无法将短刀再向前伸出分毫。更何况，老兵痞伊万手中，此刻还举着一支标准的骑弓用箭。

    “把前面的刀盾兵和长矛手都撤下来，撤到您目前所在位置！”弓箭兵百夫长许达迅速回了一下头，然后毫无停顿地回应。“先前大人将刀盾手安排在紧靠车墙的位置，是为了防止敌军的强弓硬弩。从第二轮攻击开始到现在，鞑子至少向车墙内部射出了五十轮箭，即便是三排轮射，每个人也足足拉了十五次弓。此刻咱们这边一大半儿弓箭兵手都累得抬不起来了，鞑子那边的弓箭手未必比咱们的弓箭手强到哪去。把车墙让出来，让那些骑兵随便砸。反正他们的战马无法跳过车墙，剩下多少链球都是白扔！”

    “要是他们跳下马往里冲呢？！”朱八十一也迅速朝车墙处望了一眼，迫不及待地追问。

    二十几步外，阿速人的骑兵依旧保持着先前的节奏，轮番向车墙发起冲击。但是，他们扔出来的链球，已经减少了许多。至少有一少半儿的骑兵都拿起短弓，改用蒙元士兵成名的“弛射”绝技。而从阵地正前方射过来的雕翎羽箭，也正如许达所说的那样，越来越稀疏，越来却稀疏。

    “要是鞑子跳下马步战，就正如都督大人和伊万大人先前所说，他们必输无疑！”许达毫不犹豫地接了一句，血肉模糊的脸上，写满了骄傲和自信。

    “去传令，让刀盾兵和长矛手撤下来休整，把车墙让给鞑子！”根本来不及多想，朱八十一推了亲兵队长徐洪三一把，让他依照许达的说法调整部署。

    “大人——？”徐洪三根本不相信许达的判断，愣了愣，脚步慢慢向后挪动。

    “快去！”朱八十一瞪了他一眼，大声断喝，“许兄弟说得对，让开车墙，放鞑子进来。反正咱们自己早晚都要冲出去，何必不先放他们进来多杀几个？！”

    “是！”徐洪三扯开嗓子回答了一声，撒腿跑向战兵千夫长吴二十二。朱八十一吸了口气，把心一横，将目光再度转向跪在地上不肯起身的许达，“你还有什么好办法，可以一起说出来！”

    “末将请求，末将请求带一百名弟兄，从侧面绕过去，绕到鞑子的帅旗前，给他们致命一击！”许达知道即便敌军不像自己预料得那样很快就停止这一轮进攻，都督大人也不会治自己的罪了，却没有就此满足，将血肉模糊的双手抱在身前行了个礼，继续大声说道，“若是鞑子决定下马步战，必求一鼓作气将我等击溃。届时，其主帅身边未必能留下多少名护卫。末将请求效仿大人徐州之战中的壮举，带着一个百人队去炸了他的帅旗！”

    “你，你想效仿我上一次的做法？”朱八十一再次愣住了，为许达的胆大，也为此人所想方法的简单，“我已经用过了一次，赵长史还把当时的情况写成了公告，张贴得到处都是！！”

    “只要有效，就是好办法，无论用过多少次！”百夫长许达非常执拗，点了点头，毫不犹豫地回应。“只要帅旗一倒，都督这边趁势发起反击，鞑子必然全线崩溃！即便末将不能成功，亦可令鞑子对大伙这边的进攻放缓一些，给都督更多的时间组织反击！”

    “鞑子吃过一次亏，不可能不在战场上多放斥候！”知道这样做许达将面临多大的风险，朱八十一将声音压低了些，犹豫着回应。

    眼前这个和自己年龄差不多大小的百夫长有勇有谋，并且观察力非常强悍。激战中许多人都没有注意到的细节，都被此人注意到了，并且一一牢记在心。这样的人才，在普遍不识字的红巾军中绝对罕见。如果假以时日，未必不是一代名将。

    朱八十一起了爱才之心，所以不愿意让对方轻易陷入死地。谁料百夫长许达却不领情，又拱了一下手，大声说道：“末将今日当众顶撞都督，按律当斩！若是都督采纳了末将之计，结果还是让鞑子攻到了都督帅旗前，末将亦当斩。混战当中，刀箭无眼，末将更不敢奢求能侥幸活到最后。既然早晚都是个死，都督何不让末将死得更值得些？若是侥幸得手，则末将死罪可赎，都督和弟兄们也得以脱离险境。此乃末将一念之私，请都督务必成全！”

    “你，你.....”朱八十一将杀猪刀插在地上，双手拉起百夫长许达，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好。对方的确当着所有弟兄的面顶撞了他，但是对方这份磊落之心，却令他说不出任何拒绝之词。

    吴二十二带着战兵们从车墙附近撤了过来，在几个百夫长的帮助下，紧贴着帅旗重新整队。

    冲到车墙前的阿速人明显没有预料到这一招，手中链锤扔也不是，不扔也不是，犹豫着晃了两个圈子，最后“轰”地一下，砸在了大伙身前的泥地中。

    那些擎着骑弓的阿速人更是尴尬，想要松开弓弦，却找不到任何合适目标。骑弓只有三十步的有效杀伤距离，甭说射穿红巾军战兵身上的铠甲，在逆着山坡的情况下，就连飞到大伙脚下都成了问题。只能胡乱射出一箭，然后打着马跑远了。

    见到此景，刚刚撤下来的战兵们立刻松了一口气，举起已经变了形的盾牌，冲着阿速骑兵大声起哄，“噢——！噢——！有种你跳进来，跳进来，老子在这里等你！跳进来，有种就跳进来！”

    “都督！”百夫长许达对周围的哄闹声充耳不闻，又躬了下身子，大声催促。

    “除了刚撤下来的战兵之外，一百个人，我随你挑。还需要什么，也可以直接说出来！”朱八十一犹豫再三，艰难地做出决定。

    许达的计策很冒险，弄不好就是白白出去送死！但如果自己努力创造机会的话，待阿速人下马冲进车墙之内，大伙一样要面临全军覆灭的危险。

    “先前护着火炮的那些大人的亲兵，请都派给末将。还有，甲寅队的掷弹兵，也请大人全交给末将。”许达根本不懂得什么叫做客气，听朱八十一答应了自己的请缨，立刻狮子大开口。

    “可以！洪三，你把王十三、薛六子他们叫过来，让他们两个连同各自麾下的弟兄，从现在起，听从许队长指挥。”既然采纳了百夫长许达的建议，朱八十一就决定给与后者一切尽可能的支持，“大刘，把甲寅队补满兵员，也归许队长指挥。”

    “是！”徐洪三和刘子云两个嫉妒地看了许达一眼，小跑着去执行命令。

    “你还需要什么？尽管说！”趁着阿速军还没来得及调整战术的时候，朱八十一继续追问。

    “没有了！”百夫长许达想都不想，轻轻摇头，“大人给末将的，已经足够多。如果....”

    缓缓从腰间解下一个木制的腰牌，他双手捧起，郑重地交到朱八十一面前，“如果末将今天醉卧沙场，就请都督为末将收尸时，把这面腰牌改一个字。末将姓徐，双人徐，不是言午许。苏长史当日做腰牌时写错了，一直忘记给末将更正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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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五章 蓄势

﻿第六十五章蓄势

    “你叫徐达？！”朱八十一身体晃了晃，差点儿没一头栽到地上。

    眼前这个精壮的百夫长是当日追随他去炸兀剌不花的勇士之一，加入红巾军之前给人放牛为生。平素话不多，训练中表现也只是中等偏上。他一直跟弟兄们一道，大许、许大地叫着，谁料对方居然是姓徐，而不是许！并且极有可能是历史课本中朱大鹏少数几个能记住名字的元末豪杰之一！

    “是末将的错！”站在他对面的徐达根本弄不清发生了什么事情，讪讪地咧了下嘴，继续补充道：“是末将的错。末将说话口齿不清楚，苏长史登记名字时，估计是听岔了。后来发腰牌时，就稀里糊涂变成了言午许！末将觉得不是什么大事，就没急着去请他老人家更正！”

    不是没什么大事，这个年代，人把祖宗看得比性命都重要，怎么会不是大事儿。只是他是个放牛出身的百夫长，而苏先生却是左军的长史，日理万机。所以说过之后，也没顾得上给他改回来，就这样一错便是三、四个月！

    “我记住了，无论偷袭是否得手，你务必给我活着回来！”朱八十一本人，比他麾下那刚愎自用的苏长史平易得多，居然双手接过腰牌，郑重叮嘱。

    无论此徐达是不是彼徐达，眼下他都没时间去弄清楚了。对于历史上那个抗元名将徐达，除了姓名和蒸鹅赐死的传闻之外，朱大鹏的记忆里一无所有！想核实，也无从核实得起！但是，就凭对方敢冒死去炸鞑子主将，就凭此人能在激战当中，清楚地记得元军扔了多少波链锤，射了多少波箭，就值得他将此人当作名将来对待。

    他朱重九不是朱重八，虎躯震断了，也未必能让历史上的那些英豪纳头便拜。但是他可以自己培养，自己挖掘，自己打造一个不同于时代的文武班底。英雄莫问出身！假以时日，此徐达成就未必比另一个徐达低！

    “如此，末将就去了！！”百夫长徐达感动地点点头，又给朱八十一行了个礼，转身大步走向刚刚奉命集结起来的将士，“诸位兄弟，徐某奉大都督之命，带领尔等去炸鞑子主帅。有胆怯者，尽管自行留下！徐某绝不会......”

    “黄老歪、黄大、黄二，你们爷仨把火炮都推到这里来！”带着嘉许的表情看了几眼正在做鼓舞士气的徐达，朱八十一也转过身，快步走向临时营地最高处。“弓箭手都过来帮忙推炮车，李子鱼带五十名掷弹兵留下保护火炮和掷弹机，其他掷弹兵原地拉开，按照所在的百人队，排成三排，彼此间相隔五步。长矛兵，手里有矛的辅兵，到掷弹兵身前列阵。刀盾手合并成一个百人队，到队伍最前排待命！连老黑，去管好你的大抬枪，待会儿即便用不上，也别让他落在鞑子手中.....”

    “是！”知道最后决战的时刻即将到来，众弟兄都按照他的吩咐，快速整理队形。沿着山坡，在临时营地内排成一个整整齐齐的长方形。

    一百出头刀盾手，两百出头长矛兵，三百七十多名掷弹兵，还有四百多名刚刚从鸡公车上拿出长矛的辅兵，再加上负责保护火炮并为黄家父子装填弹药的弓箭手，一千出头红巾将士，面对着山脚下两倍于己的敌军，缓缓举起手中兵器。就像一头受了伤的凤凰，在阳光下，缓缓张开了骄傲的火焰翅膀。

    阿速人又上来了，毕竟是职业强盗，他们对阵前战术调整这种事情驾轻就熟。发现红巾军主动放弃了车墙之后，很快就停止了没有意义的朝空地上投掷链球行为。重新在车墙左前方二百步远位置集结，然后以非常缓慢的步伐，向车墙正前方压了过来。

    “红巾贼完了！”看到三百步外车墙后矛影晃动，赫厮阿速左军达鲁花赤赫厮悄悄松了一口气，笑着摇头。

    这一仗，赢得实在有点艰难。

    为了向车墙内的红巾军将士持续施加压力，他已经将身边备用的五个百人队也派上去了三个。如果在一刻钟内还未能砸烂红巾军的防线的话，将面临没有任何备用力量可派的尴尬局面。

    好在那伙红巾贼先撑不住了，毕竟是一群刚刚放下锄头没多久的农夫，虽然有红巾军中难得一见的勇将坐镇，也终究输在了韧性不足上。不知不觉间，在阿速左军达鲁花赤赫厮的心中，朱八十一已经从读过几本兵书的蟊贼，汉军将门之后，上升到了罕见的勇将级别。并且随着时间推移，还有继续向上飙升的趋势。

    对付一名少见的勇将，当然什么时候都不能掉以轻心。想到这儿，阿速左军达鲁花赤深吸了一口气，发出了一个足以让他自己后悔一辈子的命令，“通知秃鲁，让他把队伍停在距离敌军百步之外，保持对车墙内的威慑力。给副都指挥使朵儿黑下令，让他带着麾下的五个百人队，还有那三个右翼的弓箭手，立刻冲上去，打开车墙！！他麾下带的是生力军，没有理由放在别人后面！”

    “是！”亲兵们大声答应着，用战鼓和彩旗，将最新命令传遍全军，“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

    正在发愁接下来该派哪支队伍上前接受红巾贼的垂死一搏的左千户秃鲁听到，立刻拉住了马头。转过身，冲着麾下所有人喊道：“停下，整顿队形，距车墙一百步内替朵儿黑大人掠阵！！”

    “停下，停下，左千户有令，我等停在这里，替朵儿黑大人掠阵！”众亲兵闻听，铁青的脸上立刻露出笑容。策动坐骑，将这个英明体贴的命令以最快速度传了出去。

    先前的战斗中，秃鲁指挥的左右两翼骑兵和后续派上来的三个援军百人队，伤亡也接近七百人，相当于总人数三分之一。完全是依赖严苛的军法和骨子里作为职业强盗的骄傲在苦撑。此刻听闻最后一击交给别人先来进行，将士们非但不觉得沮丧，反而一个个都把悬在嗓子眼儿出的心脏放回了肚子里。在马背上坐直身体，一边用靴底儿擦拭着弯刀，一边紧张地观起战来！

    只见车墙正前方一百步左右，所有士兵都在副都指挥使朵儿黑的命令下，翻身跳到了地上。一只手拔出弯刀，另外一只手，则用力拉住了战马的缰绳。

    这是一个标准的骑兵步战动作，牵在手里的坐骑，可以为骑兵驮着长枪、盾牌和弓箭等武器，以便随时替换。此外，战马的身体也可以充当肉盾来阻挡对方的羽箭漫射，为自己的主人创造躲避之机。

    先前分散成簇的弓箭手们，则缓缓集结成排。汲取上次被车墙内怪异武器当靶子打的教训，他们彼此之间不敢靠得太近。在距离车墙五十步的位置上，就重新分散成左右两部，给后面的骑兵让开最中央的通道。然后随着百夫长的一声令下，举起角弓，将随身携带的最后几支羽箭，一个不落地射向了红巾军的头顶。

    “举——盾！”“摆——矛！”“低——头！”对于远距离射过来的普通羽箭，红巾军的各位百夫长经过长达一个多时辰的打击，已经总结出了一套非常完整的应对经验。纷纷扯开嗓子，抢在羽箭抵达之前，将对不同兵种的不同命令喊了出来。

    挡在所有他前方的刀盾手立刻侧着身体，将盾牌举过了头顶。紧跟着，长矛手将矛举直，以左右四十五度角来回晃动。位置稍稍靠后的掷弹兵则低下头，用铁盔的顶部对准斜前方。

    “叮叮当当”越过七十多步的远的羽箭，与盾牌、枪矛和盔甲相撞，发出雨打芭蕉一般的声音。阿速弓箭手在此之前每人至少都开了十四、五次弓，手臂已经没有力气将弓臂再度拉到全满。射出的羽箭与盾牌、矛杆或者盔甲相撞，立刻软软地落在了地上。偶尔有一、两支撞大运般射中了铠甲的缝隙，也没有力气扎得太深。受伤的红巾将士咬紧牙关，站在队伍里一动不动。。

    “鞑子没力气了！”“鞑子软了！”“这种箭，给老子挠痒痒还差不多！”什么将带什么兵，朱八十一是个大咧咧的性子，麾下的士卒们也以没心没肺者居多。察觉到迎面射过过来的羽箭威力大不如前，纷纷扯开嗓子，自己给自己打起气来！

    “哈斯，带着你的百人队，上去把车墙搬开！”被自家弓箭手的表现气得两眼冒火，副都指挥使朵儿黑摆摆手中阔刃短剑，大声命令。

    “弟兄们，跟我上！！”百夫长哈斯立刻松开战马的缰绳，从马鞍后取下一面圆盾抓在左手中，弯下腰，快速朝车墙冲了过去。

    “冲啊！冲上去，杀光他们！”整整一百名阿速人学着百夫长哈斯的模样，一手举着圆盾，一手举着短剑，呈分散队形涌向车墙。

    红巾军中有弓箭手，有那种会喷弹丸的铜管子，所以阿速士兵们彼此之间都保持了足够的距离，并且用盾牌死死护住自己没有铠甲遮挡的面部。然而，事实证明，这些动作纯属多余。正在全心应对羽箭攒射的红巾军将士，根本没功夫理睬他们的冲锋。就站在原地，任由这一个百人队完完整整地扑到车墙上。

    “红巾贼吓傻了，每个什一辆车，立刻推开！”百夫长哈斯心中大喜，举着盾牌，向麾下士卒招呼。

    “呯！”不远处突然传来一声巨响，连老黑手中的抬枪喷出一股黑烟。紧跟着，百夫长哈斯的脑袋像烂西瓜一样炸来，红的白的落了满地！

    注1：关于徐达。正史上的徐达，原本就是个战争中成长起来的统帅。早年只是个放牛娃，同乡朱元璋回乡招兵，才加入了红巾军。然后逐渐从战斗中脱颖而出。

    注2：剧透一下，重九和重八，肯定不是一个人。但两人也不是完全没有关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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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六章 爆发

﻿第六十六章爆发

    “啊——”阿速人吓了一跳，立刻举着盾牌藏到了鸡公车下面。两股战战等了好一会儿，也没听见第二次轰鸣声。几个胆大的探出半个脑袋偷看，只见先前喷出黑烟的那个细长管子，被其主人倒过来竖在地上，正拿着一根棍子朝管口处来来回回地猛捅。

    “赶紧推车，那个东西需要擦干净了才能用第二次！”几个牌子头像发现了惊天秘密般，高喊着，命令麾下士兵继续执行任务。百户大人稀里糊涂就被打爆了脑袋，如果完成了任务，他们这个几个牌子头还有机会向上补位。如果完不成任务就逃回去，按照军律，几个牌子头都该被处斩，脑袋要在旗杆上悬挂三天才能跟尸体缝在一起。

    “推，一二，用劲儿！”在己方的弓箭手的掩护下，阿速士兵们丢开圆盾和短剑，齐心协力推动鸡公车。这种在中原百姓手里就像玩具一样的东西，对于他们来说，却重如泰山。十个人对付一辆车，累得咬牙切齿，才勉强将装满了铜锭和铁块的鸡公车移开四五尺距离。

    “甲子队，车墙正前方，投弹！”刘子云看到机会，毫不犹豫地下达了命令。早已等待多时的掷弹兵立刻点燃引线，将手雷奋力朝车墙丢了过去。还没等手雷落地，弯腰推车的阿速士兵已经发现不妙，调转身体，撒腿就逃。

    “轰！”“轰！”“轰！”“轰！”三十多枚手雷贴着车墙前后爆炸，将逃得最慢的十几名阿速人送上了西天。另外三十多枚手雷则像示威一般，慢吞吞在地上冒着烟，打着转，东炸一个，西炸一个，没完没了！

    “蠢货，废物！”近距离观看了属下所有举动的副都指挥使朵儿黑被气得七窍生烟，抡起短剑，一剑一个，将带队逃回来的牌子头接连砍倒了仨，才勉强恢复了冷静。用血淋淋的刀尖朝车墙后一指，大声咆哮，“蛮都、胡力赤、汉斯，你们三个带着各自的百人队直接冲进去，将红巾贼杀散。其他人，全给我压上去推车！”

    说罢，松开了战马的缰绳，身先士卒，朝车墙扑了过去。

    正所谓一将拼命，三军振奋。见到副都指挥使大人亲自带着侍卫冲上去了，几个被点了将的百夫长不敢怠慢，立刻带领着各自的队伍朝车墙猛扑。转眼间，就扑到了目标附近，或者翻身跳上车墙，或者从红巾军预先留下的通道鱼贯而入。然后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扑向朱八十一的帅旗。

    整个过程中，朱八十一都没有下令反击，也没有命令掷弹兵做出任何干扰动作。只是将杀猪刀握在掌心，手指不停地曲曲伸伸。

    他在计算时间，尽量给徐达创造将对方主将斩首的机会。如果偷袭不成，也要把握好最佳反击点，打敌军个措手不及。

    近了，近了，眼看着带队的一名百夫长距离自己已经不足十步。猛地一挥手，他将杀猪刀向前指去，“放！”

    “轰！”“轰！”“轰！”三门填了散弹的铜炮，同时喷出一团死亡之焰。十步的距离，相当于顶着前冲而来的阿速士兵胸口开了火。冲在最前方的百夫长蛮都和与他并行的十几名最勇敢的阿速武士，被打得直接倒飞了回去。胸前的铁甲千疮百孔，血浆和内脏碎片同时喷涌而出！

    “啊！”谁也没想到一炮之威，竟锐利如斯。正在顺着通道往车阵里钻的，和正在努力翻越车墙的阿速士兵全都愣住了，两眼盯着尚在冒烟的炮口，一时间竟茫然不知所措。

    朱八十一要的就是这一个瞬间，立刻迈动双腿，带头扑了下去，“杀鞑子！”

    “杀鞑子，杀鞑子！”所有刀盾兵、长矛手、掷弹兵和刚刚拿起武器的辅兵，就像山洪一样突然爆发。紧跟在朱八十一身后，呼啸着扑向正在发愣的阿速军。转眼间，就把跑在最前排的数十人捅翻在地，然后直接踏成了一堆肉泥。

    剩余冲进车墙里的阿速人，在一名百夫长的指挥下，背靠着车墙列阵。给其头顶上的同伙，创造继续翻越进来助战的机会。朱八十一踢开挡在面前的尸体，怒吼着冲了上去，刀尖处寒光闪烁，直奔百夫长的左胸。

    百夫长胡力赤被吓了一跳，旋即从来人招数中看到了无数破绽。侧转身，左手盾牌用力一推，就将刺过来的杀猪刀挡了开去，随即右手利刃快速横扫，“铛——！”

    预料中的血肉横飞情况没出现，利刃扫在朱八十一的板甲上，砍出了一条深深的口子。随即被内部的软牛皮衬里挡住了，无法再深入分毫。就在他用力往回抽刀的瞬间，朱八十一手中被格歪的杀猪刀突然以一个非常诡异的角度转了回来，从后背只奔他的颈窝。

    “噗！”锋利的刀尖直达心脏，血一下子喷出来半丈高。朱八十一迅速推开百夫长的尸体，扑向车墙上的一条大腿。刀刃贴着大腿的根部快速向上，“嗤——！”。

    那名刚刚爬上车墙的阿速武士根本来不及躲闪，裆部猛地一凉。紧跟着，丢下盾牌和短剑，双手捂住下体厉声惨嚎，“啊——”

    朱八十一看都不看，甩掉挂刀刃上的两个圆圆的肉团，抬腿冲向进入车墙的通道。狭窄的通道中只能容下一个人进出，迎面而来的阿速士兵单手举盾，另外一只手将短剑向前猛捅。朱八十一侧开身子，用往日夹猪的力气，夹住此人刺过来的胳膊。猛地一拧腰，“咔嚓！”白色的骨头茬从对手的臂甲下倒着刺了出来，阿速士兵嘴里发出一声惨叫，两眼翻白，立刻昏了过去。

    一只短剑迎面刺来，被他用杀猪刀猛地向上一磕，“叮”的一声，冒着火花飞上了天空。失去的兵器的阿速人迅速后退，将背后跟过来的同伙挤得站立不稳，踉踉跄跄。朱八十一抬起包着铁皮的靴子，向前狠狠一踹。

    “轰！”以往捆猪时，这一下要求连二百多斤重的生猪都必须踹翻。那名阿速士兵虽然体形高大，重量也达不到二百斤，被踹得喷着鲜血向后便倒！朱八十一箭步跟上，屈膝压住此人胸口，杀猪刀顺着颈窝向下一探，又是“噗”地一声，血逆着刀身喷出来，喷得他满脸都是红。

    没等他从尸体上站起身，两把短剑已经砍到。一左一右，直取他的脖颈。“铛！”徐洪三从后边冲上来，用盾牌隔开左边来的一把。“中！”老兵痞大喝一声，手里的长矛飞了出去，将另外一名阿速士兵直接钉在泥地上。

    “都督，回车墙！”徐洪三用盾牌推开不断扑上来的敌军，扭过头，冲着朱八十一大喊。不知不觉间，二人已经都杀到车墙之外。左、右、前三个方向都是阿速人，只有身后还留着一条血淋淋的通道。

    “杀鞑子！”朱八十一对徐洪三的提醒充耳不闻，杀猪刀贴着徐洪三的肋骨捅过去，将一名身穿扎甲的阿速人捅了个透心凉。随即，抬起大腿，狠狠踹在了另外一名阿速士兵的裤裆上，将对方踹得躺在地上，哀嚎着来回打滚！

    “杀鞑子！”他举起血淋淋的杀猪刀，回头招呼了一声，然后猛地撞进另外几个阿速人之间。前胸、左臂和大腿同时中刀，伤口处钻心地疼。已经杀红了眼睛的他根本顾不上检视，捅穿一名阿速武士的喉咙，砍断另外一人的胳膊，又从背后追上第三个，将此人的脖子大筋齐根抹断。

    “杀鞑子，杀鞑子”吴二十二举着一根长矛，从另外一条通道中冲了出来。三下两下，捅开挡路的敌军，拼命朝朱八十一身边靠拢。通道中的红巾军战兵鱼贯而出，借着山势，宛若洪流。

    周围的阿速士兵被打得节节败退，转眼就被杀出了一块空档来。与已经跳上车墙的同伙彼此不能相顾。

    朱八十一快速抬头看了看，敌军的帅旗没有动，徐达所带的百人队，显然还需要更多的时间。将刀尖朝距离自己最近的那面将旗一指，他继续大声招呼，“杀鞑子，别管车墙，先随我杀了那个当官的！”

    “来人，跟我去杀了那个红巾贼头！”亲眼见到自己引以为傲的本族将士被一群刚刚放下锄头农夫撞了个四分五裂，阿速左军副都指挥使朵儿黑也火冒三丈。阔背短剑向前一挥，亲自带着数十名精锐冲了上来。

    两支规模差不多的队伍一上一下，高速靠近，谁也不肯停下脚步。猛然间，“轰”地一声，像海浪般撞在了一起，血流成河。

    迎面对冲的双方士兵，瞬间都倒了下了十多个。剩下的则红着眼睛，举着血淋淋的刀枪，扑向距离自己最近的敌人。用尽各种手段，努力夺取对方的性命。

    一名使用短斧的亲兵牌子头，咆哮着扑到朱八十一面前，冲着他的肩膀用力猛剁。朱八十一侧身跳开，然后一刀砍在了此人的肩胛处，将整条胳膊卸了下来。失去了手臂的牌子头厉声惨叫，跪在地上，试图用另外一只手去捡短斧。朱八十一又一刀砍了下去，干净利落地砍断了此人的喉咙。

    另外一名身穿铁甲的家伙持剑而上，压低剑锋去刺他的胸甲和腿甲衔接处。朱八十一双腿拔地而起，像撞车一样撞在此人的脑门上。将此人脖子撞得后仰成直角，倒在地上不知死活。

    更多的阿速士兵涌到他身边，试图夺走他的性命。朱八十一砍掉一只胳膊，顺手将此人的短剑抄在左手。然后东一刀、西一剑，剁猪肉馅一般乱砍乱剁。身体上的伤口在流血，他感觉到自己的脑袋一阵阵发木。但是，眼前的敌军动作却越来越缓慢，越来越清晰。游戏中的砍怪炼级不过如此，他感觉到一种简单的快乐。对手都是差了至少十级的NPC，没有一个Boss在里边，杀掉他们没有任何危险，只有经验高速增加。哪怕是万马军中一人独行！他们一个接一个，只管冲上来送死，送金钱和经验给你，让你不停地杀，不停地杀，杀得天昏地暗，直到彻底迷失于其中，忘掉哪里幻境，哪里是现实。

    脚下猛地一绊，朱八十一跪了下去，浑身上下无处不疼。本能地伸手朝腰间掏了一把，却没有红瓶和蓝瓶可吃！他怒吼着又站了起来，扑向距离自己最近的一个敌人。那是一个身穿黑色铠甲的家伙，甲叶每一片都像巴掌大小，不带任何光泽。朱八十一第一刀砍在此人臂甲上，只溅出了一串金色的火花。与此同时，他看到一把手掌宽的短剑砍了过来，直奔自己前胸。

    “开！”几乎出于本能，朱八十一将左手的短剑挡在了自己胸前，然后眼睁睁地看着他被敌军的兵器砍成了两段。双腿迅速向后退了两步，他躲开了此人剑锋的攻击范围。然后左手猛地一抡，将半截短剑朝此人的头顶砸了过去。

    “当啷！”来人的头盔和铠甲一样结实，半截短剑只砸出了一溜火星。但撞击产生的余波，却令此人如喝醉了酒一般，步履踉跄。“去死！”朱八十一借助山势冲了下去，刀尖刺在此人的胸口，崩断，但是也将此人推翻在地。紧跟着，他用膝盖紧紧压住此人的上半身，半截杀猪刀熟练地下捅，“噗！”地一声，顺着颈窝上护肩的缝隙，直没到柄！

    “敌将死了，都督杀了个当大官的！”“敌将死了，都督杀了那个当大官的！”四周响起一片欢呼声，似梦似真。朱八十一将半截杀猪刀抽了出来，丢在地上，顺手捡起此人的阔背断剑。仍觉得不解气，又一剑将脑袋从尸体上砍了下来，拎着耳朵，高高举在了左手中。

    “都督威武，都督威武！”众红巾将士潮水般涌来，围在在朱八十一身边又叫又跳。浑然不顾，就在他们右下方二十几步，已经有上千骑兵促动坐骑涌了过来。

    “掷弹兵，攻击前进！”忽然间，刘子云扯开嗓子大叫一声，将点燃手雷的引线，用力向下抛去。

    “掷弹兵，攻击前进！”无数人大声响应，举起冒着烟的手雷，徒步冲向了蜂涌而来的战马，义无反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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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七章 涅槃

﻿第六十七章涅槃

    “掷弹兵，攻击前进！”听到从斜对面高处传来的呐喊，阿速左军左千户秃鲁的心脏猛地哆嗦了一下，正在磕打坐骑的双腿也瞬间僵硬在马镫之上。

    疯了，那些红巾贼全都疯了，居然在濒临崩溃之际，突然主动从车墙后冲了出来。在短短几个呼吸时间击垮了副都指挥使朵儿黑统率的五个百人队，然后将朵儿黑本人也淹没在了疯狂的洪流当中。

    当左千户秃鲁接到来自达鲁花赤赫厮的命令，率领骑兵全军押上的时候，已经完全来不及。没等战马冲起速度，副都指挥使朵儿黑的人头，已经被一个浑身是血的大高个子举了起来。然后，那些杀红了眼睛的蚁贼们就愈发疯狂，居然迎着骑兵的马头发起了反冲锋。

    二十几步的距离，又是逆着山势，战马根本无法将速度提到最快。然而那些杀红了眼睛的蚁贼们，却顺着山坡飞奔而下，手臂向一挥，就把上百个冒着烟的铁疙瘩砸进了马群当中。

    “轰！”“轰！”“轰！”“轰！”正在努力加速的阿速骑兵队伍，登时凹下去了一大块。数以十计的战马倒在血泊当中，翻滚哀嚎。而地面上，还有手雷冒着烟，不停地向下滚动，滚动，滚着滚着，就又“轰隆”一声，抛起一具人和马的尸体。

    “绕，绕过去，绕过去！”谁也确定不了地面上剩余的铁疙瘩会不会爆炸，什么时候爆炸？避开红巾贼的正面，从侧翼迂回包抄，就成了此刻最佳选择。不待左千户秃鲁做出决定，右千户鲍里厮已经高喊着拉偏了马头。带着隶属与自己的几百骑兵，直接队伍中分了出去，从更远的地方，朝红巾军后背迂回。

    “该死！”看到骑兵队伍被一分为二，左千户秃鲁恨不得追上去，从背后将鲍里厮一刀枭首。即便再不服气屈居自己之下，对方也不该在这个节骨眼儿上捣乱。红巾贼的气势宛若山洪咆哮，这个节骨眼儿上，任何避其锋樱的行为，都将极大地助涨他们的嚣张气焰，进而造成一场无法挽回的灾难。

    他的判断非常准确，果然，在看到阿速骑兵突然分成左右两股的一瞬间，顺着山坡冲下来的红巾军将士就猛地将脚步又加快了一倍。冒着被自家手雷炸死的危险，像一把钢刀一样，插到两支骑兵的中央，然后手臂又是一扬。下一个瞬间，雷声滚滚，浓烟卷着血光，染红了整个天空。

    “杀鞑子，杀鞑子！”身上有甲的战兵和身上无甲辅兵们一道，高声呐喊着，顺着敌军让开的道路，长驱直入。沿途看到躲避不及的骑兵，便是兜头一刀。看到试图躲避的战马，也是兜头一刀。

    所有人都陷入了战斗的狂热当中，此刻他们个个都是无敌猛将。既感觉不到恐惧，也感觉不到疼痛和疲倦。除了战斗，战斗，一刻不停的战斗之外，别无所求。而那些先前看起来高大凶猛的阿速人，先前看起来威风凛凛的战马，此刻在大伙眼睛里，都变成了土偶木梗。你只要探出刀去，就能砍断他们的大腿。然后将他们掀翻在地上，又一刀割去头颅。

    靠近红巾军将士的阿速士兵被杀得肝胆俱裂，拉扯着缰绳努力避让。从侧面迂回上来的其他阿速骑兵，则被这些胆小鬼挡住，好不容易冲起一点儿的马速，不得不再度放慢，以免与自己人撞在一起，活活被马蹄踩成肉酱。

    转眼之间，九百多名红巾军将士，已经杀入了阿速骑兵的深处。就像一头冲进羊群的老虎，四下张开血淋淋的大口，每一次牙齿开合，都引起一片绝望的哀嚎。

    “避开，避开，往上绕，绕到他们身后！”左千户秃鲁气得全身血浆都涌到了脑门上，撞开挡在自己前面的骑兵，大声命令。

    “避开，避开红巾贼，绕到他们身后，绕到他们身后去！”周围的亲信扯开嗓子，将这个正确无比的命令传遍全军。然而，就在这一瞬间，突然有四枚冒着烟的特大号木头壳子手雷，从红巾军遗弃的临时阵内飞了出来，落在众人的马前，“轰隆隆”，炸出了四团又湿又浓的黄烟。

    “咳咳，咳咳，咳咳......呜呜...”

    “唏唏唏——吁吁吁——奈奈——”

    黄烟过处，响起一片人和马的悲鸣。加了巴豆、砒霜、花椒和茱萸的发烟雷，味道可不是一般人能享受得了的。眼泪，鼻涕和唾液，顺着被波及者的双目、鼻孔和嘴巴同时往外淌。甭说是奉命向红巾军侧后方迂回了，就是连现在的队形都无法保持。一个个被发了疯的坐骑带着，横冲直撞，将自己同伙撞得东倒西歪。

    “推上火炮，去帮都督杀鞑子！”奉命留下保护火炮和掷弹车的掷弹兵百夫长李子鱼将冒着烟的艾绒丢进了掷弹车下火药堆中，红着眼睛喊道。

    “嗤！”烈焰腾空而起，将摇摇欲坠掷弹车瞬间烧成了一架巨大的火把。留守在临时阵地内的弓箭兵、掷弹兵们弯腰推起三门铜炮，与黄氏父子一道，顺着山坡，将炮车向阿速骑兵头顶推了过去。

    “等等我，等等我！过来几个人帮我扛抬枪啊！”正在操作着抬枪瞄准儿的连老黑大急，想要像李子鱼那样果断地将抬枪毁掉，心中却好生舍不得。想要扛着抬枪跟在炮车之后，这东西失去了支架，单人根本无法操作。接连叫了几声，见大伙都不肯将脚步停下，只好咬着牙，继续转动枪口寻找新的目标。

    距离车阵五十余步的位置，红巾军已经与阿速骑兵战成了一团。以他的准头，可不敢保证一枪过去打到谁的脑袋上！顶着满脑子的汗珠瞄了半天，将枪口转了转，又瞄向了三百步远的阿速人帅旗。

    帅旗下，蒙元达鲁花赤赫厮正气得七窍生烟。一千五六百骑兵，五百多一直在养精蓄锐步卒，还有三百多弓箭手，居然被不到一千的红巾贼打得节节败退，还把副都指挥使朵儿黑的人头被人给砍了下去。这一仗，即便最后赢了下来，也足以让阿速人的祖先颜面无光。

    “不行，无论如何都得尽快结束战斗，尽快把那个姓朱的家伙碎尸万段！”目光盯着战团中那个往来冲杀的杀猪的屠户，他握着刀柄的手指攥得“咯咯”直响。“阿斯兰，带着这两个百人队——”

    咬着牙关，他准备把身边最后的备用力量也投了出去。还没等百夫长阿斯兰接过令箭，耳畔忽然传来一声呐喊，“杀鞑子啊！”

    紧跟着，就在他背后四十几步处的灌木丛中，有名手持长缨的少年跳了出来，带领百余名无盔无甲的乌合之众，直扑阿速左军的帅旗。

    “给我杀光他们！”达鲁花赤赫厮立刻将原本指向红巾军帅旗的刀尖，指向了那个突然冒出来的莽撞少年。太可恶了，太卑鄙了，那个愚蠢的朱八十一，居然想用同样的招数来对付本大人！以为本大人是兀剌不花那蠢驴么？！即便是蠢驴，也不可能连上两次同样的当！给我杀，先杀光他们，再去砍朱八十一的脑袋。

    “是！”亲兵百夫长阿斯兰带着两百骑兵，立刻将马头转向手持长缨的吴良谋。这下，可把吴良谋给吓傻了，拎着红缨枪，继续向前冲也不是，掉头跑也不是，停住脚步，双腿再也无法挪动分毫。

    眼看着阿斯兰就要将他踩在马下，忽然间，左侧又传来一声呐喊，“杀鞑子，杀鞑子！”弓箭兵百夫长徐达，带着朱八十一的亲兵和一个掷弹兵百人队冲了出来，前排弟兄的腰间，赫然挂着数颗人头，正是赫厮随意撒在阵地左侧的几个斥候。

    “保护大人！”亲兵队长阿斯兰吓得魂飞天外，顾不上再去砍吴良谋的脑袋，拨转坐骑，直取徐达。马头刚刚转过一半儿角度，耳畔忽然又传来“呯！”地一声巨响，猛回头，看见赫厮的战马猛然跳了跳，脖子上冒出一股老血，将达鲁花赤大人狠狠地掼在了地上。

    按照蒙古军法，主将战死，所有保护他的亲兵如果抢不回他的尸体，都要被斩首示众。亲兵队长阿斯兰这回彻底吓傻了，想都不想，立刻再度调转马头，飞奔回去抢救自家主子赫厮。

    “杀鞑子！”如此好的机会，百夫长徐达岂肯轻易让他溜走？手中钢刀向前一指，紧追在阿斯兰等人的马尾巴后，去砍赫厮。包着铁皮的战靴双腿迈动起来，踩得地面上下起伏。

    “鞑子主帅死了，鞑子主帅死了！！”刚刚在鬼门关打了个转的吴良谋瞬间回过神来，跳着脚大声嚷嚷。“跟我一起喊，鞑子主帅死了。鞑子主帅死了！快喊，用最大力气喊！”

    吴家庄的庄丁闻听，立刻齐齐扯开了嗓子，“鞑子主帅死了，鞑子主帅死了！！快看啊，鞑子主将死了！”

    “胡说，我没死！”达鲁花赤赫厮顶着一脑袋血水，从地上站起来，大声反驳。猛然间，他看到了紧跟在阿斯兰身后，高举着手雷扑过来的掷弹兵。愣了愣，一把将冲过来保护自己的亲兵队长阿斯兰从马背上推落，翻身跳了上去，掉头边走，“阿卜、阿卜，掌心雷来了，快走，快走！”(注1）

    众亲兵见状，哪里还敢掉头迎战？跟在达鲁花赤赫厮背后狼奔豕突，将象征着阿速军祖一辈父一辈的荣誉羊毛大纛旗撞翻了踩在马蹄下，转眼之间就踩了个稀巴烂！

    注1:关于达鲁花赤赫厮的战绩，可见新元史，原文为：二月，与赫厮、虎赤等进讨。赫厮、虎赤见红军阵大，扬鞭麾其众曰：“阿卜！”阿卜者，华言走也。于是所部皆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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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八章 报复

﻿第六十八章报复

    “荣誉——！”左千户秃鲁率领一百多名骑兵，终于迂回到了红巾军侧后方，高高地举起了手中马剑。

    身背后，原本该传过来的呐喊却悄然无息，他愕然扭过头去，看见所有骑兵都不约而同地将目光转向了山坡下。原本竖立着阿速左军帅旗的位置，此刻已经变得空空荡荡。更远的地方，身穿鎏金铠甲的达鲁花赤赫厮，为了捍卫阿速军荣誉将副千户巴尔博斩首示众的赫厮大人，此刻居然被一群布衣草鞋的农夫赶着，像丧家的野狗一般落荒而逃。

    “呜！”刹那间，秃鲁嘴巴一张，大口的血喷到了马脖子上。“荣誉，为了阿速人的荣誉！”他咬了咬通红的牙齿，流着泪高呼，试图唤醒周围人的自尊。但是已经没有用了，所有看到帅旗倒下的阿速人，都瞬间愣在了当场。任周围的红巾军将冒着烟的手雷扔到了脚下，也想不起来拉动马头避上一避。。

    “轰！”一门火炮在距离秃鲁仅有三十步的地方喷出浓烟，成片的散弹扫了过来，将他侧的五名亲信全都打成了筛子。下一个瞬间，所有正在发愣的阿速骑兵都被炮声唤醒，猛地一拉缰绳，拨转转马头，冲着山脚下亡命奔逃！

    “摆正，摆正，瞄准了，放稳了，对，就这样，点火！”黄老歪挥舞着打铁的锤子，像个无敌大将军般，指挥着自家两个儿子调整炮口，冲着阿速骑兵的马屁股喷出弹丸，“轰！”“轰！”

    正在转身逃命的阿速骑兵，如同被雹子打了的庄稼一般，整整齐齐倒下两大排。剩下将头贴在马脖子上，继续用双脚拼命磕打马腹，谁也不敢回头。尽管只要他们当中随便冲上几个人来，就能将黄家父子连同火炮旁边筋疲力竭的红巾军士兵剁成肉酱。

    “鞑子跑了!鞑子跑了！追上去，杀光他们！”战团中的红巾军将士，也迅速发现了情况的最新变化。撒开双腿，一边追着阿速骑兵的马屁股乱砍，一边大声招呼。

    “杀马，杀马，杀了马他们就逃不掉了！”有人头脑清醒，提出最为可行的建议。当即，所有刺向阿速骑兵的武器，就都对准战马的屁股和小腹。可怜的畜生还没等加起速度，身上就出现了无数个血窟窿，悲鸣一声，将鞍子上的主人重重地摔在地上。

    没等落地者挣扎着爬起来，数根长矛已经捅了过去。阿速骑兵吃痛不过，手抓着矛杆凄厉地哀嚎“啊——！”“啊——！”

    周围的阿速同伙非但不敢停下来马来相救，反而将速度加得更快。不指望一定能逃脱红巾军的追杀，但是一定要快过身边的同伴。两条腿儿肯定追不上四条腿儿，只要红巾军把时间耽误在杀死落马者身上，其他阿速人就有了更多机会活命。

    “荣誉，阿速人的荣誉！祖辈遗留给阿速人的荣誉——！”整个战场上唯一没有掉头逃走的阿速人，就剩下了左千户秃鲁自己。只见他挥舞着把又宽又长的马剑，嘴角淌着血，不停地在战场上奔走呼号。没有任何人理睬他，阿速骑兵自己不理，正在忙着追亡逐北的红巾军也忽略了这个连逃命都不会的疯子。任由他一个人骑在马背上，不停地奔走呼号，奔走呼号。声音越来越哑，越来越凄厉，最后猛地又喷了两口血，头一歪，软软地掉了下去。

    “都别抢，都别抢，这个是我的！”在旁边已经歪着头等了好一阵的伊万诺夫立刻大叫着跑上前，先弯下腰一刀抹断了左千户秃鲁的脖子。再一抬手拉住了战马的缰绳，四下快速望了望，从人群中找到了浑身是血的朱八十一，满脸堆笑地跑了过去，“都督，都督大人，请上马，这匹马是大食良驹，您看看它的眼睛，它的鼻子，还有它的毛色和肩高，简直是专门为您送上门来.....”

    “行了！”朱八十一喘得像只风箱一般，根本没功夫听老兵痞东拉西扯。“肩膀上的伤重不重？如果你不太重的话，就骑上马去传令，让大伙别追得太远。敌军的辅兵说不定会跟上来，小心乐极生悲！”

    “不重，不重！”老兵痞闻听，明白朱八十一不会再追究自己先前提议弃军逃走的罪责了。连声答应着跳上了坐骑，一抖缰绳，如飞而去！

    “这老滑头！”朱八十一冲着此人的背影骂了一句，笑着摇头。老兵痞对他的忠诚，到目前为止还完全依靠金子来维系。所以对此人在危急关头的表现，他也不觉得有多失望。唯一遗憾的是，老兵痞在此战中表现出来的能力，看起来也就是个千夫长水平。距离他自己先前期望的高级参谋型人才，差得可能不止是一点半点。

    “好在又找到了一个徐达！虽然很大可能只是重名重姓！”想到曾经顶撞过自己，最后又带头去执行斩首行动的那个年青汉子，朱八十一心里多少感觉到了一丝安慰。“重名重姓也没关系，朱元璋的本名是朱六十四，徐达的本名十有七八是徐大，还有什么胡大海，张九十四，这些人的名字一听，就知道都是草莽之辈。到最后还不就是他们将蒙古人赶回了漠北？！凭什么彼徐达跟着朱元璋就能成为无敌统帅，此徐达跟着自己就注定一生平庸？”

    抬起头，他试图从战场上寻找徐达的身影。却只看到弟兄们在东一搓，西一簇继续追杀敌军，根本无法分辨出谁跑到了什么位置。而先前那群如狼似虎的阿速骑兵，则像进了屠宰场的牲畜一样，只顾低着头四处乱窜。既没有勇气负隅顽抗，也找不到正确逃命方向。只要被拎着长矛的红巾士兵追上或者迎面堵住，就立刻丢下兵器哭喊求饶。

    朱八十一看见有个身材瘦削的辅兵，像猴子般跳了一匹战马的背上，扯住铠甲上的皮索，将阿速人单手扯下了坐骑。然后拨转马头，用马蹄朝着落地者脸上猛踩，一下，两下，三下.....。那阿速士兵明明手里拿着短剑，却忽然间忘了如何使用。躺在血泊中，努力躲避着马蹄的践踏，嘴里发出连声的哀嚎！

    职业强盗被击溃了之后，表现不比职业农夫强多少！朱八十一不忍心继续看，将头转到另外一个方向。却发现吴良谋带着几十名庄丁，像赶羊一般将数量与他们自己差不多的阿速骑兵押了回来。他们都是徒步，对手全骑着高头大马。但徒步者却个个昂首挺胸，威风不可一世。骑在马背上者则耷拉着脑袋，眼睛盯着地面，宛若一群没有灵魂的土偶木梗。

    战场上其他地方的情况大抵也是如此。那些没来得及逃走的阿速人，要么被红巾军士兵推下马来当场斩杀，要么被数量远远少于自己的红巾军士兵像赶羊一样驱赶回来，没收掉武器铠甲，集中看押。还有很多身上带着伤的，则被愤怒的红巾军士兵当场斩首，脑袋像葫芦一样挂在腰间，以便过后统计战功。

    “嘶——！”朱八十一被周围的血光晃得有些头晕，走了几步，慢慢弯下了腰。弟兄们在报复，报复刚才阿速人对他们的疯狂进攻。但这报复的手段，也忒酷烈了些！他们这样做，与蒙元的士兵，还有什么分别？！

    朱八十一虽然不会幼稚到想把后世解放军的军纪搬过来，可看到自家弟兄与蒙元朝廷的士兵一样凶残时，依旧觉得很难适应。据他所知，一支所向披靡的现代化军队，必然对武力的使用非常克制。而越是喜欢滥杀者，在遇到挫折时表现越差。哪怕他们拿着超过对手整整两个时代的武器，哪怕他们打着各种道义的大旗。

    正愤懑间，亲兵队长徐洪三从侧面传过来，声音里带着难以掩饰的狂喜。“都督，属下保护不周，都督大人恕罪！”

    “罪什么？刚才大伙都打乱了套，谁还顾得上谁？！”朱八十一迅速扭过头，假装自己刚才什么都没看见，笑着说道。

    “多谢，多谢都督不究，不究之恩！”徐洪三将砍豁了的朴刀丢在地上，弯着腰，大口大口喘粗气。他的脸上和手背上各有一道血口子，身上的板甲也到处都是凹进去的伤痕。鲜红的血水，正顺着伤痕深处往外涌，淅淅沥沥流了满地。

    “你受伤了？！”朱八十一看得心中一惊，赶紧伸手去搀扶。

    “没事，没事！都督折杀小人了！”徐洪三立刻跳开半步，用手在板甲上混乱抹了几下，继续大口大口地喘粗气，“不全是属下的血，是，是阿速人的。属下身上的都是皮肉伤。亏了这身铠甲结实，否则，否则属下今天就真看不到主公了！”

    说着话，他又向前踉跄了几步，抬头看了看浑身红彤彤的朱八十一，关心地问道：“主公您.....”

    “应该也没事吧！”朱八十一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前胸和小腹，忽然感觉到好几处地方传来钻心的疼。“嘶——”

    “来人，快来人，帮都督，帮都督大人裹——，帮都督大人卸甲！”徐洪三立刻直起腰来，冲着附近正在给阿速身上伤兵补刀的辅兵们大喊大叫，“帮都督大人卸甲，然后围在这里，免得大人受风！”

    为了避免造成军心扰动，他尽量把命令说得委婉。周围的辅兵们闻听，皱了皱眉头，不情不愿地走了过来。“都督——！”

    看到像刚刚从血泊里捞出来的朱八十一，所有人都立刻闭上了嘴巴。太恐怖了，那原本像镜面般光洁的板甲上，大大小小的刀痕竟然有十多条！刚才大伙都忙着跟敌军拼命，谁也没顾上保护自家主帅。此刻看在了眼里，才知道刚才的战斗有多么危险！如果不是敌军主将突然弃军逃走了，而是都督大人提前一步倒下，也许此刻躺在地上等着被补刀的，就是大伙自己。

    “没事儿，皮外伤，都是皮外伤！”强忍住失血过多引起的晕眩感，朱八十一微笑笑着向大伙摆手，“这位兄弟，你过来帮忙脱掉头盔。这位，你过来搭把手，帮忙把腋下的带子解开。洪三，你别在那哭丧着脸，就跟天塌下来了一般。赶紧去传个令，让弟兄们别再杀人了。受伤不重和没受伤，只要放下武器的就留一条命，咱们是义军，不是鞑子！”

    “是！”徐洪三答应着，迈动双腿慢慢去传递命令。只走出了自家主将的视线之外，就又懒懒地停住了脚步。不杀鞑子，如果这一仗鞑子赢了，会对弟兄们手下留情么？！凭什么鞑子们可以对手无寸铁的百姓肆意举起屠刀，红巾将士打垮了他们之后就要大发慈悲？！留下他们，又不会种地，又不像高丽人那样听话。徐州城里哪来的那么多粮食，养这群绿眼睛大爷？！

    一边腹诽着自家主将的妇人之仁，他一边重新检视身上的伤口。一低头，刚好看到脚边有具尸体动了动，缓缓地向自己伸出一只血淋淋的手臂。

    “啊！”徐洪三被吓了一跳，本能地闪开数步，又快速捡了把阿速人的短剑走了回来，准备给伤者一个痛快。

    那是一个非常年青的阿速兵，充其量也就在十六岁左右。生着双水绿色的大眼睛，嘴角上还带着一圈软软的绒毛。看到徐洪三拎着短剑走向自己，他的眼睛中立刻写满了恐惧。一边用力摆手，一边拼命滚动身体，“饶，饶命！大叔，饶命！我没杀过你们的人。我，我愿意给您当奴隶！我愿意写信让我爹娘出钱来赎人！我，我会养马！会擦靴子！会——啊——！”

    “谁叫你来打我们的？！”徐洪三根本不愿意听，一刀下去，正戳在此人心窝上。因为体力消耗过大的缘故，刀尖被少年身上的扎甲挡歪了些，未能直接命中心脏。那少年双手握住刀刃，拼命挣扎，挣扎，碧绿色的眼睛里充满了哀怨。

    “谁叫你来打我们的？！谁叫你来打我们的？！”徐洪三被少年哀怨的目光看得难受，松开刀柄，大声嚷嚷着快速后退。他以为对方临死前会大声诅咒自己，谁料少年人却忽然喷出一口血，然后用尽最后的力气，喊出了他无比熟悉的一个词，“妈——！”

    注1：妈，作为母亲的意思，在古中国并不普及。却可以追溯到三国时代。所以这几乎是个全世界所有语言都通用的词，不分民族和种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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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九章 交易

﻿第六十九章交易

    战场上，对敌军伤兵和俘虏的杀戮，很快就宣告一段落。大部分红巾军将士在起义之前，都是老实巴交的农夫。对阿速骑兵的恨，也是由于曾经亲眼目睹了自家袍泽倒在了暴雨般的链锤之下。然而随着将不敢反抗的敌军伤号一个接一个捅死，他们心中的愤怒就像晚春时节阴沟里的积雪般迅速融化，转眼间，作为华夏人宽容的本能，就又占据了上风。

    不待徐洪三上前传令，就有人果断地将刀剑插回了鞘中。然后从血迹斑斑的地面上扶起受伤的自家袍泽，将后者扶到山坡高处稍微干净的地方，互相帮忙处理伤口。

    对于那些逃过一劫的阿速伤号，则有专人押着没受伤的俘虏将他们抬到一起，画地为牢，命令他们自己救治自己。

    已经被吓破了胆子的阿速官兵们，此刻身上再无半点先前的骄横之气。让抬彩号就抬彩号，让背死尸就背死尸，像一群待宰的羔羊般，唯唯诺诺。偶尔有三、两只试图反抗者，则被他们自己人抢先一步牢牢按在地上，拳打脚踢。

    看到俘虏乖觉成了这般模样，徐洪三愈发觉得心里不是滋味儿。蹒跚着在敌人和自己人的尸体之间又转了半圈，便又转身找自家主将的位置走了过去。

    前后不过小半柱香功夫，朱八十一身边已经围上了一大堆将士。大伙七手八脚地架起铁锅，烧了加了盐的开水，然后小心翼翼地兑凉了，用干净的布子蘸着，替都督大人清理伤口。

    盐水抹进伤口里，疼得朱八十一眼前阵阵发黑。但是他却不得不咬紧牙关忍着。在这个没有任何抗生素的时代，浓盐水几乎是唯一灭菌手段。万一伤口感染，他少不得就又要穿越一回！

    好不容易捱到了伤口清洗完毕，亲兵又拿出了一瓶绿色的药膏。将刀尖凑到火堆上烤了一会儿，挑起药膏，就将油汁朝伤口里滴，“滋——”

    “啊——！”这下，朱八十一可是彻底受不了了。双腿一直，弹簧般跳起老高。徐洪三见状，赶紧和其他几名亲兵一起跑上前，将都督大人牢牢抱住，“大人，忍忍，就几滴，就几滴，滴过就好了。您这都是皮外伤，用不了太多油膏！”

    “嗯——！”朱八十一疼得额头汗珠滚滚，咬着牙回应。就在这时，吴良谋快步跑了过来，从腰间摸出一个拳头大的瓷瓶，“都督！用这个！”

    “这个.....”第一次主动接近对方，少年人的脸色非常不自然。不待众人发问，就又指了指自己手背上一处浅浅的伤口，语无伦次地补充，“金玉续断粉，我们吴家秘传的。止血、去疽、化毒，对刀伤最好不过！我自己刚刚抹过一点，望都督大人不要嫌弃！”

    最后一句解释，则纯粹为了证明自己没恶意才说的。朱八十一听了，便笑着点点头。用刚刚拿火药烧过的匕首挑开瓷罐塞子，沾了一些罐子里的药粉，轻轻撒在了另外一条刚刚拿盐水洗过的伤口上。

    比起红巾军自己配制的油膏来，药粉的效果，竟是出人预料的好使。几乎刚刚撒在伤口上，血流的速度就迅速变慢，然后渐渐终止。

    有股热辣辣的感觉取代了疼痛，让朱八十一忍不住轻轻皱眉。“这，这东西很管用！你还有么？多拿一些出来，给受伤的弟兄们都抹上！”

    “这——？”吴良谋的笑容立刻僵在了脸上，不知道该如何回答才好。秘传之所以被称为秘传，就是因为其使用范围有限，取材也非常艰难。如果随随便便是个人都能用上，并且可以大规模制造的话，就跟军中普通金创药没任何区别了，吴家日后又拿什么来遗泽子孙？！

    “没有啊，没有就算了！”朱八十一两世为人，反应非常灵敏。发现吴良谋的脸色不对，又笑了笑，主动收回了自己先前的要求。

    他是个随意的性子，从来不愿意逼迫自己人。可周围的其他红巾军将士却不高兴了，一个个抱起肩膀看着吴良谋，仿佛对方是鞑子的帮凶一般。

    吴良谋好不容易才凭借着冒死偷袭阿速左军达鲁花赤赫厮的行动树立起自己的光辉形象，怎甘心再度被大伙排除在外？咬了咬牙，硬着头皮说道：“也不是没有！这东西需要的药材都不是常见物，很难搜罗得齐。因此末将家里也只储备了很少一部分。如果都督需要的话，末将这就可以派人回家去拿！”

    “这样啊？！”朱八十一抽了抽鼻子，勉强能从药粉中分辨出依稀的海产品味道。对于这个时代的内陆地区来说，的确药材不太好弄。“这样吧，反正此处距离你家不远。你派个人回去跟吴老庄主说，我向他买这种金创药。用，用......”

    四下看了看，除了刚刚从吴家庄搬来的铜锭之外，他却发现自己没任何东西可以顶账。犹豫再三，忽然压低了声音跟吴良谋商量，“你干脆亲自回去一趟，问问他老人家，我拿阿速俘虏和彩号顶账，他愿不愿意？这帮家伙被我押回徐州去，估计也不肯老老实实干活赎罪。干脆，让你爹联合附近的其他几个庄主，把他们买回去，然后再转手献给鞑子朝廷。为了今后长远打算，我觉得，即便朝廷以后发现你在我这里，也会选择睁一只眼儿闭一只眼儿了！”

    “啊——！”这个提议的确太朝前了些，吓得吴良谋接连后退了几步，差点儿没坐在地上。然而毕竟是个装了一肚子书的人尖子，虽然明显缺乏历练，心思转得却远比普通人迅速。很快，他就明白了朱八十一的提议，对吴家有百利而无一害。立刻一边擦着汗，一边语无伦次地答应：“药粉，药粉我的行李中还有一些，我，立刻派人去拿。其他，其他，末将，末将这，这就回去跟家里人商量。请，请都督，都督大人借给末将一匹战马。然后，然后静待末将佳音！”

    “好，我借给你五匹马。你带四个庄丁一起回去，以免路上碰见落了单儿的阿速人！”朱八十一点了点头，痛快地答应。

    用被俘虏的阿速士兵，换可以救弟兄一命的金玉续断散。这笔买卖在他看来，没有一点亏本儿的地方。况且买卖做成之后，徐州军和以吴家为首的黄河沿岸土豪们，彼此之间的关系就又近了一层。不再是简单的威逼与屈服，而是可以互通有无！甚至慢慢达到，互相传递消息，互相扶植，最后一损俱损，一荣俱荣，休戚与共。

    当然，最后一种对现在的徐州军来说，还纯粹属于幻想。那些黄河两岸的堡主、庄主们，即便是其中像吴有财这样心思活络者，眼下也只敢偷偷地派一两名子弟加入徐州军，以期起到有备无患作用。事实上，真正看好红巾军未来的，根本没有任何一个

    但事情总在人为。这次北岸之行，让朱八十一隐隐感觉到，眼下红巾军的形象，在普通百姓心目中，并不是怎么正面。特别是在那些地方士绅心目中，完全被视作的土匪流寇的同类。虽然芝麻李在占领徐州之后，对弟兄们约束越来越严格，除了最开始那几天之外，其余大部分时间里，都可以用秋毫无犯四个字来形容。

    然而士绅们给北元朝廷缴赋纳税缴得心甘情愿，让他们给红巾军一点儿钱粮方面的支持，就推三阻四。后世朱大鹏眼中的民族大义，此刻在他们心中好像没有丝毫概念。虽然北元官兵屠掉的沛县就近在咫尺，北元朝廷那些歧视汉人的政策，就明明白白写在纸面上。

    信念上无法取得对方的支持，则退而诱之以利。目睹过后世互联网上天天高喊这主，那义，其实背地里全是生意的的灵魂，不会单纯地认为任何事情理所当然。比起这个时代的大多数人来，朱八十一绝对能做到最懂得变通，最懂得站在对面的角度上去思考问题。为了得到一个稳定的铜铁来源，他可以毫不犹豫地答应吴庄主把儿子安插在自己军中，可以毫不犹豫地帮忙砸烂吴家庄的大门和城墙。当然也可以做得更多一些，把黄河两岸这些堡主、寨主、土豪劣绅们，统统视作自己的生意伙伴。一件事一件事情单独地跟他们讨价还价。

    这种务实的举动，很快就得到了对方的积极回应。大约在下午申时，红巾军将士刚刚押着俘虏掩埋了战场上最后一具尸体，吴良谋就带着一大票陌生的面孔和五辆马车赶了回来。远远地便停下了装满货物的马车，然后恭恭敬敬地站在大太阳底下，等待都督大人的接见。

    “都督。附近的刘家、韩家、李家、孙家都把管家派过来了。还有运河上的船帮的副瓢把子，常三石常副帮主也来了。他们都想拜见您！”唯恐弟兄们多心，吴良谋一溜小跑来到朱八十一面前，大声汇报，“末将刚到家没一会儿，他们就都赶到末将家里了。末将不敢擅自做决定，所以就将他们全都带了过来！”

    “那就让他们一起上山来吧！”朱八十一对这个时代土豪劣绅们的敏锐嗅觉感到非常吃惊，皱了皱眉，笑着叮嘱。

    “谢都督！”吴良谋替大伙道了声谢，立刻小跑着下山去请人。须臾之后，便领着五个中年汉子走了上来。“这就是我家都督，大伙赶紧施礼！”

    “不知道都督虎驾莅临，草民有失远迎，死罪，死罪！”六名看上去颇为精明的中年汉子同时跪到在地，冲着朱八十一轻轻磕头。

    “行了，都起来说话吧。地上都是血，沾在衣服上很难洗掉！”好歹也当了七个多月左军都督了，硬要装的话，朱八十一还是能摆出几分官架子来，坐在手雷箱子临时堆成的椅子上，摆摆手，笑着示意。

    “谢都督！”五名汉子像预先排练过的一般，又磕了个头，同时站起身。然后又异口同声说道：“为了表示敬畏之心，草民们略备了一份薄礼.......”

    即便他们不说，朱八十一也能猜到马车上装的是礼物，又笑着摆了摆手，低声打断，“那我就愧领了。诸位别客气，我这个人喜欢直来直去，如果有什么能帮到诸位的地方，请尽管直说！”

    “这-----？”众人非常不习惯朱八十一这种上来就直奔主题的说话方式，齐齐用目光向吴良谋探询。见后者亦是满脸茫然，只好互相看了看，然后推举出一名年龄最大的汉子，代表大伙说道：“我们韩家、刘家、李家、孙家和吴大少爷所在的吴家，感念都督好生之德，愿意，愿意替官府出现买下，买下这批，这批俘虏！但是.....”

    “不妨，有什么难处，尽管说！咱们商量着办！”朱八十一非常体贴地一摆手，抢着说道。

    “那，那就多谢都督了！”年龄最大的韩府管家脸色微红，犹豫再三，吭吭哧哧地补充，“都督，都督的好心，草民们都明白。但是草民，草民毕竟不是官府。替官府出些钱粮可以，但人，人却不敢领回自家庄子去！”

    “嗯？！”朱八十一有点不理解对方的意思，皱了下眉头，笑着问道，“那你们的意思是.....”

    “不敢，不敢！”韩管家用衣袖擦着汗，连连躬身，“草民们不敢跟都督提条件，草民只是希望，都督先养俘虏们几天。草民们回去之后，立刻把都督的善意，知会给运河对面的丰县官府。他们，他们知道草民们愿意替朝廷出这笔钱粮，肯定，肯定会派人过来跟都督商量接收俘虏事宜！”

    “这么复杂？”朱八十一又皱了下眉头，有些担心长期滞留于黄河北岸的风险。刚刚那场大战，红巾军虽然取得了最后的胜利。但自身损失也非常惨重，光是阵亡和重伤，就高达四百余人。还有三百多轻伤的彩号，如果再遇到敌军来袭，根本不可能立刻走上战场。

    “都督尽管放心！”刘府的代表刘二推开韩管家，大声补充，“附近就有一座庄园，属于我等名下。弟兄们马上就可以开进去休息。无论留在这里多少天，粮草都有我们几家共同承担。彩号们需要的伤药，还有替彩号们诊治的郎中，也由我们几家一起派过来！”

    “最近朝廷忙着在汴梁附近跟刘福通作战，这附近已经没有任何可犯都督虎威的兵马。如果有，我等也会提前向都督通风报信，请您早做提防！”孙府管家不甘居于人后，也凑上前，大声补充。

    “这样啊！”朱八十一又愣了愣，对乡亲们热情好生感动，“这样，官府过后不会找你们麻烦么？”

    “多谢都督挂怀！”韩管家瞪了刘二一眼，拱起手来回应，“都督没打败阿速军之前，的确会有一些麻烦！如今阿速军都被您给击溃了，我等能自己出钱出粮，劝得您老停步，不去一鼓作气攻打丰县县城。当官的们感激我等都来不及，哪还会再多生出别的心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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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章 砍价

﻿第七十章“砍”价

    以前蒙元朝廷刀子快，谁敢不俯首帖耳就杀谁全家！所以黄河两岸的豪强们都乖乖缴赋纳税，即便被官府逼得卖房子卖地，也绝不敢多哼一声。遇到敢反抗的，甚至与朝廷一道将他碎尸万段。

    如今朱八十一打赢了朝廷的兵马，并且是以少胜多，以步胜骑。用辉煌战绩证明了他的刀子比朝廷派来的阿速军还快，所以短时间内，他就是黄河以北，沛县、丰县、鱼台这一带唯一的江湖总瓢把子！非但豪强们“愿意”助粮助饷，蒙元的地方官吏，也会看他的脸色行事。

    这就是规矩！非常简单实用的规矩。谁刀子快，谁就手握大义。从女真灭北宋、蒙元灭南宋再到现在，几百年来，黄河两岸的豪强世家早总结出一套完整的生存之道。根本不用任何人来教，没学会的，早就屠成一片白地了！至于什么五德轮回，什么正朔反朔，在豪强们眼里，那都是杀完了人之后擦刀子的抹布，根本不具备任何价值！

    在二十一世纪的网络上，连撅着屁股给小鬼子洗地的大学教授，朱大鹏都见过好几个，怎么可能理解不了几家豪强的此刻的心态？！轻轻笑了笑，大声回应，“也好，我正愁没地方给弟兄们治伤呢。待会儿你们留几个人给我带路，我今晚就住到庄子上去。不过.....”

    陡然把脸一沉，他冷笑着强调：“我这个人只对自己的同族好说话，如果发现诸位故意下套给我，心甘情愿去做二鞑子，哼哼。要么就做干净些，别让我麾下弟兄跑出一个去。要么的话，将二鞑子斩草除根，我红巾军可是没任何下不了手的！”

    “不敢，不敢！”话音未落，几个管家已经又跪在了地上，连声赌咒发誓，“您就是借小的们一百个胆子，小的们也不敢啊！那徐州城距离这儿不过是百十里路程，芝麻李，不李大总管的兵马旦夕可至。小的们要是敢出卖您，李大总管能放过小的们么？！”

    “起来吧，明白这个道理就好！”朱八十一早已不指望豪强们能明白什么叫民族大义，既然对方只认刀子快不快，自己就先按对方的规矩来。“我刚才的话，只是给几位提个醒儿而已。希望几位回去之后，能把我这话传出去，让大伙都能明白我徐州军上下都非滥杀之辈。好了，既然诸位以前没做过任何对红巾军不利的事情，朱某也不会故意与你等为难。说吧，还有什么需要商量的，赶紧一起说出来！”

    “回，回大都督的话。还有，还有就是，就是......”韩府管家用衣袖不停地擦着额头上的冷汗，结结巴巴地回应，“这些阿速人的价格......”

    “大都督开个价，我们尽量凑就是！”刘二赶紧抢过话头，大声补充。

    “对，大都督尽管开价，我们尽量凑就是！绝不敢跟您多说废话！”孙府管家也狠狠白了韩府管家一眼，大声向朱八十一表忠心。

    ‘刀都快压脖子上了，居然还真跟姓朱的讨价还价？嫌全庄上下活得命长么？’其他几个庄子的管家们也纷纷跟进，一边用纯白色的眼球鄙夷着短视的韩府管家，一边承诺答应任何条件。

    然而让大伙非常郁闷的是，朱八十一居然不接受大伙的好意。而是亲自上前把韩府管家从地上扯了起来，和颜悦色地询问：“老丈请起，既然做生意么？当然价格由买卖双方说得算。晚辈很少来北岸这边，不清楚这一带奴仆是什么价格，老丈可否指点一二？！”

    “不敢，不敢，折杀了，折杀了！”韩府管家立刻又吓得跪了下去，脑门磕在地面上咚咚作响。

    “起来，让你报价你就报价！别说其他废话！”朱八十一无奈，只好又装作一幅蛮不讲理的模样，大声命令。

    这回，韩府管家不敢再多啰嗦了，又重重磕了个头，用颤抖的声音回应，“既然，既然都督有问，小人，小人不敢不答。这年头，这年头兵荒马乱，人价不值钱。家里头买个干体力活的小厮，只需要两吊钱。要是买黄花大姑娘当丫鬟或者小妾，才会稍微贵一些。但是五吊也足够了。”

    “这么便宜，铜钱还是交钞？！”没想到人价便宜到如此地步，朱八十一愣了愣，顺口追问。

    “铜钱！交钞朝廷自己都不收，小人当然不敢拿那东西糊弄大都督！”韩府管家做生意做惯了，答应得干脆利落。随即，又将头贴到地面上，不敢抬起眼睛与朱八十一对视。

    “那些，那些阿速人都是练过武的，可以算成家将和护院。每个，每个我等可以出十二贯！”唯恐价格太低惹朱八十一生气，刘二用膝盖向前爬了半步，大声补充。

    “是啊，算家将，家将！大都督如果嫌低，我等还可以再多出一些！”其他几个管家七嘴八舌地说道。

    “不必！”朱八十一卖俘虏，只是为了建立与两岸豪强的联系，以图将来。并没打算只做一锤子买卖。摆摆手，笑着回应，“不能算是家将，那太坑人了。咱们今后打交道日子长着呢，绝不止是这一回！嗯，按小厮算，好像也不太合适！这样吧，北岸这一带买头驴什么价钱？你们能不能跟我说说？”

    “驴？”管家们都愣住了，一时间，不知道朱八十一的葫芦里究竟卖得是什么药？！运河船帮的副总瓢靶子常三石在旁边听得有趣，笑了笑，接过大伙的话头说道：“敢叫都督知晓，咱们这一带河道纵横，运货都用船，很少拉车。所以基本上见不到驴子。再往北很远的地方，大约在中书省河间一带，驴子才会渐渐多起来，但价钱也只比猪贵一点。一头正当年的叫驴，也不过是七八百文的样子！比买小厮要便宜一半呢！”

    “那就按八百文算。普通士兵八百文，牌子头一千，百夫长两千，副千户及以上我不买了，要留着向李大哥献俘！”朱八十一用力一拍大腿，断然做出决定。

    “这，这......”众管家们又愣住了，谁也无法相信自己的耳朵。临来之前，他们都做好了被朱八十一硬讹一笔的打算，谁也没料到，一个阿速兵才要他们出八百文，比买个小厮还便宜一大半儿。

    “都督的意思是，既然蒙古人打死汉人只赔一头驴。他就以牙还牙，把这伙被俘的阿速人当驴子处理了！”还是运河上船帮的副帮主见多识广，眼睛微微一转，就立刻明白了朱八十一的意思。赶紧笑着在旁边向大伙解释！

    “啊，啊，哈哈，哈哈哈哈——！”众管家愣了愣，然后连声干笑。见过不靠谱的，却没见过如此不靠谱的。堂堂左军大都督，居然只为了争一口闲气，就把几百名阿速俘虏当驴子给卖了！只是这口闲气的代价，也忒地大！

    他们打破脑袋也无法理解朱八十一的恶作剧，船帮的常副帮主的眼睛却咄咄放出了精光。作为这个时代见闻最广博的一群，在随着船队南来北往的时候，他们接触过无数英雄豪杰，奇人异士。但那些英雄豪杰也好，奇人异士也罢，包括眼下声名最为响亮的彭和尚，刘福通、徐寿辉等，所提不过是“天下苦于贫富不均，吾欲为大伙均之！”谁也没像朱八十一这样，把刀尖直接指向了蒙元上层。

    蒙古人杀汉人，赔一头驴。既然如此，那朝廷的将士，在我眼里就只值一头驴钱。己所不欲勿施于人！把人当驴子的家伙，亦被人当驴子待之。礼尚往来，天公地道！

    不理睬那些满头雾水，眨巴着眼睛琢磨该不该主动提价的管家们。常三石又向前走了半步，长揖及地，“运河船帮副帮主常某，给朱都督施礼了！祝都督所向披靡，百战百胜！”

    这一次，却不是跪礼，而是自北宋之后就渐渐于民间消失的长揖。朱八十一眉头轻轻一跳，立刻猜出对方必有下文。笑着站了起来，以平辈之礼相还，“多谢常帮主吉言，百战百胜，朱某不敢奢求。只愿每战必尽全力，不敢让蒙元朝廷小瞧了我汉家男儿罢了！”

    “这——！”常三石没想到朱八十一竟与自己平辈论交，愣了愣，身体迅速侧开，“折杀了，折杀了。都督请上坐，请上坐。”

    “不坐了，坐累了，我正想下来活动活动筋骨！常帮主大老远跑到我这里，不会也是想买些俘虏回去装点门面吧？！”

    “那些人，既不会撑船，又不会扛大包，我要他们何用？！”见朱八十一如此平易近人，常三石也摇摇头，大声说了句笑话。

    紧跟着，不待任何人发问，他就快速补充，“就在一个时辰之前，运河上的阿速军辅兵，突然一哄而散了。把十几艘官船，和船上的所有物资粮草，全都丢在了河道当中。在下是草民，不敢动朝廷的东西。也招惹不起那位将阿速左军打得落花流水的英雄。所以就将这二十几艘船派人先看管了起来，朝廷的兵马先折回来就交给朝廷，某位英雄的兵马先开过去，就只好先归了那位英雄。唉，做船行难啊！每天在不同的地面上走，见了谁都得叫声爷！一旦被人家把刀子架到脖子上了，人家让把船往哪边开，还不都得乖乖依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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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一章 旁观者

﻿第七十一章旁观者

    一番话，说得像童养媳一般委委屈屈，却把阿速左军遗留在运河商上的粮草物资，转手就全借花献了佛！

    对于送上门来的厚礼，朱八十一当然不能拒绝。想了想，立刻把头转向了亲兵队长徐洪三，“你点五十名弟兄，等会儿跟着常帮主去接收官船。如果有人敢阻拦，直接杀散了便是！”

    “是！”徐洪三不顾身上的疲惫，大声答应着上前接令。

    “接收了官船之后，立刻起锚沿着运河返回徐州。所需人手直接从船帮征用，到了徐州城外，把官船当作脚力钱，全部折给船帮！”朱八十一冲他点了点头，继续大声吩咐。

    “使不得，使不得！”常三石立刻跳起来，两手摆得如同风车，“百十里的路，可不敢收朱爷您这么厚的船资。再说，那是官船，我等草民哪里敢用？！还请都督务必收回成命，收回成命！”

    “那可就麻烦了！”朱八十一想了想，故作为难地说道。“我们红巾军讲究的是秋毫无犯，不能白用你的人手。把船折给你抵账你又不肯，要钱的话......”

    “不用钱，小的哪敢收都督的钱！”跟聪明人说话就是省力气，常三石也很快弄明白了朱八十一的意思，一边客套着，一边顺着杆子往上爬，“只是船帮行走于运河之上，难免要从徐州城外经过。马上就又要到夏天了，很多南边的珍稀物件都要往北方运，在途中多耽搁一天，就是一天的损失。大都督如果能在李总管面前给美言几句，让红巾军的通关手续稍微简单一些，船帮上下两万多口，永远不敢忘记都督大恩！”

    “这件事啊——！”难得在这个时代找到一个头脑异常活络的人，朱八十一在兴奋之余，便存了帮对方一把的心思。又想了片刻，笑着回应，“这样吧，此事我不方便现在就答复你。你回头找几个出色的帮手，带着他们到徐州去谈。咱们两家当面锣，对面鼓，一道拿出个章程来。既不耽误你们船帮的生意，也不至于给我们徐州军造成太大损失。常兄，你意下如何？！”

    “常某，常某感激不尽！”常三石又愣了愣，再度长揖及地。作为下九流行业，船帮规模虽然庞大，但走到哪，都要看别人脸色。即便送上大把的贿赂，蒙元朝廷的那些色目官吏，也是随便抛出一个规矩，让船帮照着去执行而已。从来没有任何惹人，任何一方势力，肯坐下来跟他们谈一谈具体条件。哪怕是装模做样一番。

    自从芝麻李起兵以来，运河上的生意就更是雪上加霜。虽然红巾军从没试图掐断航运，但那些做大生意的财东们，谁敢保证蚁贼不见钱眼开？因此，只要货物的本价稍微贵一些，很多人就宁可冒险把它交给方国珍兄弟从海路上北上，也不敢再交给船帮走运河了。而一些价格便宜的日常用度之物，如果时鲜、果蔬、南北土产等，在经过徐州城下的关卡时，又因为手续繁杂耽搁时间颇多，在路上就变了质。一来二去，令船帮的生意愈发日渐冷清。

    如今芝麻李面前最红的朱都督居然肯答应跟船帮商量一个双方都能接受的通关章程，常三石岂能不喜出望外？！想到多耽搁一天就是上千吊的损失，他就连半刻钟都多待不下去了。朝朱八十一又说了几句拍胸脯子的场面话，立刻起身告辞，带领徐洪三及刚刚挑出来的五十名红巾军精锐，骑着缴获来的骏马，风驰电掣般跑回了运河码头。

    码头上，那船帮大当家江十一正等得心焦，见常三石带了五十名骑着快马的铁甲壮士回来，立刻命人点起了几堆大火，然后做出一幅慌慌张张模样，带领着帮众们撒腿逃命。暗地里，却又派另外一个副帮主龙二，将徐洪三等人引到了无主的官船上，以最快速度拔锚启航。

    待徐洪三等人和负责摇橹引水的船帮子弟都去远了，他才偷偷把常三石叫到一边，低声责怪道：“我说三弟，你平素也是个稳重人，怎么这么大张旗鼓地就把红巾贼带到码头上了？万一被官府那边知晓......”

    “官府那边，眼下应付朝廷的责难还应付不过来呢，哪还有功夫注意咱们？！大哥，二哥，你们两个可是不知道啊，那朱都督今天光是阿速骑兵，就活捉三百多个.....”常三石立刻就张开大嘴，兴致勃勃地回应。随即，也不待对方发问，主动将自己在红巾军营地看到和听到的情景，如实地描述给江大当家和龙二当家听。

    “这么说，那朱都督倒是个难得的豪杰了？！”听他话语里充满对朱八十一的推崇，船帮大当家江十一笑了笑，手敲着桌案打断。

    “是啊！老三，我从来没见你佩服过任何人！”龙二帮主也好生奇怪，笑呵呵地在旁边帮腔。

    “大哥，二哥，恐怕豪杰两个字，还不足以形容他！”常三石想都不想，便出言纠正。

    “此话怎讲？”从没见自家结拜兄弟如此崇敬一个人，江十二诧异地抬起头，低声追问。

    “大哥，二哥！你们两个当时没看到！”常三石又抱了下拳，再度向两位结义兄弟补充，“我去的时候，红巾军正押着俘虏打扫战场。三百多名阿速人，当初他们沿着运河急匆匆往南赶时，是何等的威风？！这会儿在朱都督哪里，居然乖巧的如同三百只绵羊一般。根本不用鞭子抽，鞭梢指向哪里，他们就走向哪里！”

    “那是，不肯听话得早杀掉了！”副帮主龙二晃了晃手中羽扇，七个不服八个不忿。“那朱八十一用了几倍兵力，拿下阿速军的？莫非真的像外界传言一般，只用了区区四五千么？”

    他加入船帮之前，是个屡屡落第的白衣秀才，心中最佩服的人为诸葛武侯。因此即便再冷的天，也要拿着把鹅毛扇子。动不动就学着折子戏里的诸葛孔明一般摇晃几下，以显示自己的英明睿智。

    不过，今天鹅毛扇子扇起的凉风，却带着点儿出奇的热。只听三当家常三石的话顺着风飘来，字字句句都像是火烤过一般，“几倍？二哥，是阿速军的一半儿不到好不好。这是我亲眼看到的，并且之前还从吴家庄的大少爷吴良谋嘴里听说过一次。朱八十一此番来黄河北岸，目的仅仅是向几个不开眼的坞堡催缴钱粮？！所以怎么可能带太多人马？就一千四百出头，其中还有一小半儿是根本上不了战场的辅兵！”

    “真的？！”不但是龙二，素来沉稳的大当家江十一也愣住了，质问的话脱口而出。

    “我去拜会朱都督时，偷偷数过的！”常三石被问得心中烦躁，挥舞着手臂嚷嚷，“都是一家人，我骗你们两个做什么？我到达战场时，他们刚刚把队伍收拢起来。虽然分不清哪支是战兵，哪支是辅兵。但全加在一起，也不过千把人左右。如果战死的弟兄是活下来的两倍以上，他们自己早就崩溃了，怎么可能把阿速左军打得落荒而逃？！”

    “那倒是！”江十一和龙二互相看了看，轻轻点头。“看来，这朱八十一，果真如传说中那样，勇不下关张啊！你刚才说，他准备把阿速人怎么着？明码标价卖给地方官府？”

    “与其说是卖，不如说是故意羞辱！”见话头终于又回到了正题，常三石深吸了一口气，大声补充，“八百文，他以每个人士卒一头驴的价钱，将俘虏卖给了附近的几个庄子。让大伙再转手交给丰县官府！”

    “噢！怪不得老三你如此佩服他！原来看出他是想走方谷子的老路！”副帮主龙二如梦初醒，撇着嘴冷笑。

    方谷子，是蒙元定海尉方国珍的绰号。此公早在四年之前就造了反，带领一票弟兄雄踞于舟山一带，专门对往来的色目货船下手。色目商人不堪其扰，买通的蒙元朝廷，派出水军去征讨他。结果水军却被他打了个大败，连领兵的主帅朵儿只班都给此人给活捉了去！

    那方国珍抓到了朵儿只班后，却不枭首示众。而是好酒好菜招待一番，再送上盘缠，请求对方替自己给朝廷带话，愿意接受招安。

    蒙元朝廷的兵马不擅长水战，便只好招降了他，委了一个定海尉的官职，想把他骗上岸后再徐徐图之。方国珍接到了蒙元朝廷的招安文书，却不肯上当。先把官服穿在了身上，打着蒙元朝廷的旗号继续对过往商船敲诈勒索。待钱粮都捞足了，便再度扯旗造反，顺手把温州城又给打了下来。

    此后三年，这位方谷子与朝廷屡屡交手。每次打赢了，都要求升官受招安。每次招安后，不久便又造反入海。如此反来反去，如今已经成了东南沿海第一大势力。朝廷、水上讨生活的绿林豪杰、还有远道跑来大元做生意的色目船队，都得看他的脸色行事。

    最近有消息说，蒙元朝廷已经再度拿出了漕运万户的职位去接洽了，就等方谷子大侠的回话。如果方谷子大侠嫌万户的职位也低，双方甚至还可以再商量。只求他能够消停下来，让大都城中的阔佬和阔佬们的色目盟友们，能继续安安稳稳地赚取海贸上的巨额红利。

    能把蒙元朝廷逼到这个份上，这方谷子也算给江湖豪杰们争足脸了。眼下徐州军的驻地正卡在了运河上，想以方谷子为前车之鉴也不足为奇。谁料龙二帮主刚刚笑了两声，就被常三石用鄙夷的话语噎了回去，“嗤！方谷子又算什么东西？！与这位朱都督比起来，不过是夜猫子与大鹏鸟，他看中的那两只死老鼠，人家根本不会用眼皮夹一下？！”

    “老三，你这话什么意思？！”龙二被说得脸上发烫，用扇子顶部指着常三石大声质问。

    “如果只是想着讨好朝廷，他又何必定下那种羞辱人的价格？！眼下他手头又不缺钱花，八百文和白送有什么区别？！之所以要定这样一个价钱，是因为跟我打听到，市面上八百文可以买一头驴。大哥，二哥，你们两个想想，敢提刀杀官造反的豪杰，这两年咱们三个也见过不少了。谁想过如此狠狠地扇那狗朝廷的脸？！这把天下人分四等，是忽必烈下江南时定下的国策，七十多年来大伙都习惯了，包括这天下的读书人，谁曾经敢质问过它合理不合理？！而朱八十一这么一弄，这徐州红巾，便不再是群杀富济贫的草寇。无论穷的，富的，大字不识的，还有学富五车的，只要还记得朝廷那条蒙古法的人，有谁不会挑起大拇指来替他，替那徐州红巾叫一声彩！”

    “然后呢，就引得朝廷以倾国之力来攻？气是出了，徐州红巾也被他摆到火炉子上！”龙二狠狠瞪常三石一眼，撇着嘴反问。

    “是啊！这朱都督所做之事，听起来的确痛快。不过.....”船帮大当家江十一在赞赏之余，也觉得朱八十一此举未免有失稳重，顿了顿，继续说道：“不过也彻底把自己摆到了一个最明显位置上。那朝廷闻听之后，恐怕拼着将运河砸烂了，也得先除了他们！唉——！”

    “唉，老三，让我们怎么说你才好！”龙二也陪着叹了口气，鹅毛扇下阴风阵阵。

    自己这个三弟啊，什么都好，就是太容易冲动了。那朱八十一所做之事听起来的确过瘾，但岂是智者所为？这个时候的智者，就该把头缩起来，看着朝廷的兵马去打别人。然后躲在一边慢慢发展壮大，以待将来之机。

    “那徐州军卡在运河之上，即便不打出驱逐蒙元的旗号，朝廷能放过他们？！”常三石的情绪立刻变得非常激动，看着两位结拜兄长的眼睛，大声嚷嚷。“既然早晚都得打，还不如做得干脆一些，把旗帜挑明了，以战求生！只要他们能保持今天这种战斗力，朝廷的兵马再多又能如何？大不了弃掉徐州，转战他处。只要他肯继续给汉家儿郎争这口气，肯定有仁人志士成群结队地追随过来！”

    注1：在罗贯中之前，三国演义已经以平话的方式于民间流传。早期的名字便是《全相三国志平话》，刘关张和诸葛亮等人物的艺术形象基本已经确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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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二章 投效

﻿第七十二章投效

    一番话，说得大当家江十一连连点头。“倒也是！反正朝廷绝对不肯让他们永远卡在运河上。既然早晚都要打，不如摆明旗鼓打个痛快，即便败了，亦有后来者重拾战旗！”

    “所以老三你就迫不及待地将官船交给了他们？也好！如果他们能替汉家儿郎出一口恶气，也不枉了咱们今天的支持！”副帮主龙二虽然依旧不看好徐州红巾军的前途，却也认可了常三石先前的作为，不再指责他急匆匆把红巾军引到码头的举动过于草率了。

    谁料常三石看法，却比其他二人深刻得多，笑了笑，继续说道：“如果只是举起了一个让人解气的旗号，我也不会如此急着往回赶！大哥，二哥，我问你们，咱们船帮规模和实力虽然都不算差，从官府到江湖，有人曾经拿正眼看过咱们么？”

    “这——，唉！！”他不提这茬还好，一提，其他两位当家又是相对着长吁短叹。俗话说，车船店脚牙，不死也该杀。这下九流的行当里，操车弄船和出卖苦力的，是最被人瞧得轻贱不过。甭看船帮上下把持着一条运河，要钱有钱，要人有人，却唯独没有什么江湖地位。

    在官府眼里，他们不过是一群卖力气吃饭的苦哈哈。在运河上往来商贩眼里，他们除了是苦力之外，还多出来的另一种身份不务正业的地痞无赖。在真正的江湖大佬，绿林强盗眼中，他们却又成了一群可以帮助大伙销赃出货，打探消息的小混混。总之，走到哪里都上不了台面，没人真正拿他们当一回事！

    “可那朱八十一，却答应回徐州后，跟咱们面对面谈如何在运河上通红巾军的关！”常三石越说越激动，眼睛里隐隐竟有了泪光。“大哥，二哥，当年你们冒着被杀头的危险帮助彭和尚躲避官府的追捕，他彭和尚除了有求于你们的那些日子之外，拿正眼儿瞧过你们么？前些年黄河泛滥，咱们船帮费劲九牛二虎之力，帮助官府把漕粮平安运往大都。那些官老爷们，肯在收税的时候，跟咱们商量到底该怎么个收法，怎么才能让船队走得更顺畅一些么？可那朱八十一，却是真正拿咱们当了人看。就凭这一点，我也愿意出全力帮他！”

    “嗯！”大当家江十一手捋胡须，低声沉吟。把持着关卡的官老爷，跟通关的船队商量如何收钱，如何加速过关，这对他来说，的确是闻所未闻的新鲜举动。但就此认为红巾军对船帮高看了一眼，则未免有些太一厢情愿了。毕竟，具体规则和税率，还要双方商量。眼下刀子在人家手里，船帮又岂敢说话声音太高？！

    “英雄豪杰在起事之初，刻意将身段放低一些，广交江湖朋友，也是自然的！”副帮主龙二也觉得朱八十一对船帮释放的善意有些过于沉重，令他们有些消受不起，带着几分遗憾地味道大发感慨。

    “不是刻意将身段放低！”常三石用力摇头，不知道自己该怎么说，才能让两位结义兄长知道朱八十一的与众不同，“是本来就低！不对，不对，是既不高也不低。不对，还是不对。二哥，要不然过几天你自己去徐州走一遭吧。一方面跟红巾军把通关和收税的事情商量出个章程来，另外，也去亲眼看一看那位朱都督。怎么说呢，我感觉，他从来没看轻过任何人，也没打算对任何人低三下四。不光对咱们，对那些堡寨派来的管家，他也是一样。有商有量，没把对方当作什么下贱之辈！他，他给我的感觉真的像佛经上所说那样，在他眼里，众生皆为平等之物。皇帝也好，草民也罢，谁都不比谁矮上分毫！”

    “胡说！”副帮主龙二哭笑不得，晃着羽扇反驳，“佛经上的众生平等，说得是佛性，而不是外相。如果众生真的平等起来，当官的和草民平辈论交，那岂不是要天下大乱了？！你这常老三，就是不肯好好读书！”

    反驳完了，心中不由得也涌起了几分憧憬。要是真的是众生平等的话，自己当年考科举时，就不会因为举荐人不够硬，而一而再，再而三地名落孙山了。这船帮上下两万子弟，也将少受许多白眼。只是，如此一来，谁还肯努力读书做官？！岂不是人人都成了蠢笨的懒汉么？！

    正矛盾不堪地想着，忽听大当家江十一大声说道：“无论他是真心也好，假意也罢，这姓朱的既然如此给咱们船帮面子，咱们也不能让江湖通道笑话了。老二，你去准备一下，等听到朱都督返回徐州的消息，便立刻乘了船去找他谈说好了的事情！”

    龙二闻听，先是本能地想躲避。随即心里却又涌起了一股浓烈的不甘。朝大当家江十一拱了下手，朗声回应，“这，也好，龙某就去会会这位佛子！”

    “老三！”江十一冲他点点头，随即将目光转向了常三石，“你从弟兄们里头，挑一百个无家世所累，身子骨结实的，明天一早就给朱都督送过去。若是姓朱的真如你说的那样，是个不世英雄，这一百弟子跟了他，早晚能出落出几个像样的来。届时只要其中有一两个不忘本的，咱们船帮也多少能吐口气！”

    常三石之所以急匆匆地赶回来，除了向江十一报喜之外，就是想劝说对方尽力与朱八十一搭上关系。此刻听大当家决定送子弟去投徐州红巾军，立刻响亮地答应了一声“是！”随即，又非常认真地补充道：“不过，大哥，一百个恐怕少了些。我看那吴家庄，把他家大少以做人质的名义送进了红巾军，随身也带了一百个庄丁。咱们船帮上下两万多条汉子.....”

    “人不在多，关键是在精！”毕竟是个老江湖，江十一眼睛转了转，便给出了一个非常有说服力的回应，“你先前说那朱都督此刻手里只有千把人，咱们送弟兄多了，一旦报起团儿来，岂不是令他难做？！况且凡是造反，就有个成与不成。万一天命不在红巾军那边，咱们送了太多弟子去，过后官府岂能不找上门来？！你去跟朱都督说，这一百名弟子先让他试试看，如果好用的话，将来随时都可以到运河上来招兵买马。如此，即能让他明白了咱们的心意，又不会留下太大的隐患。日后若是他朱都督真的扶摇而上了，需要扩充队伍，第一个肯定就会想到咱们船帮。而他万一真的运气不佳的话，自然也不好意思再向咱们张嘴！”

    “帮主——”常三石心里好生失望，却找不出好的反驳理由，只得又做了揖让，怏怏地回应道：“帮主的法子，自然是最稳当不过。事不宜迟，小弟我这就下去挑人了。失礼之处，还望帮主海涵则个！”

    “去吧，去吧，你真是个急性子！”江十一大笑着挥了挥手，示意常三石可以自行离开。目送着对方的身影消失在码头上，又转过脸来，对着另一个副帮主龙二幽幽的叹气，“咱们家老三哪，我看，这心思恐怕已经无法再回到运河上了！”

    “老三原本就比你我两个年青，又是个冲动性子。被朱屠户几句大话糊弄住了，也属于正常！”副帮主龙二晃了晃羽扇，凉风习习，“不过呢，俗话说的话，日久见人心。等他跟姓朱的打交道多了，自然就明白对方说的是不是实话了。那时候，想必心思还会落到运河上来！”

    “嗯，但愿如此罢！唉！”江十一又叹了口气，心中好生不是滋味。

    他跟常三石交往这么多年，什么好事都没落下过对方。谁料到多年的解衣推食相待，居然还比不上别人的几句豪言壮语。这事儿，无论落到谁头上，恐怕都无法看得太开。

    不过，人各有志，另外还有多年的交情在那摆着，他也不能做出什么出格的事情来。两眼盯着烟熏火燎的码头闷闷地想了一会儿，忽然又叹了口气，低声吩咐，“先别管老三如何，有件要紧事情，还得着落在你的头上。”

    “大当家尽管吩咐！”副帮主龙二退开半步，将手搭在羽扇上做躬身受命状。

    “前些日子南边的兄弟传消息过来，说是有个姓逯的高官，在淮南那边招了三万多盐丁，据说要带着去打徐州。粮草、辎重什么的，据说已经在高邮那边装了船。我估摸着，再过个十天半月的，他们就是爬也该爬到徐州城下了。要是这消息不小心被芝麻李手下的探子得了去，你说，他会不会赢得更干净利落一点儿！”

    “这.....”副帮主龙二犹豫了一下，立刻笑成了一只刚刚偷吃完了鸡的狐狸，“那是当然。我听说芝麻李手下的探子非常厉害，这徐州城外方圆五百里，就没有什么事情能逃过他们的耳目！唉，传言这东西，也不知道当不当得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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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三章 门庭若市

﻿第七十三章门庭若市

    二人都是老江湖了，在局势不明的情况下，绝对不敢让船帮跟红巾军之间瓜葛太深。然而，如果能跟徐州红巾就船队通关和收税两项达成协议的话，芝麻李在徐州生存得越久，对船帮则越有利可图。因此，在不承担任何风险的情况下，能偷偷给朝廷兵马下绊子的事情，江十一和龙二哥俩是绝对不吝啬去做的。并且还要做得神不知，鬼不觉，让任何人都怀疑不到船帮头上来！

    兄弟中的老三常三石，却远没有其两个结义兄长那么精明。回去后整整忙碌了一夜，才赶在黎明之前，从附近的几个船帮分舵里，将一百名无任何牵挂，又敢打敢拼的弟子挑了出来。第二天匆匆用过早饭，每人发了两吊钱的壮行费，就带上大伙，急急忙忙朝朱八十一临时居住的庄子赶了过去。

    都道自己起的早，谁料还有起得更早的人！才离开运河没多远，就看见另外两票人马，一前一后地走了过来。常三石怕给船帮惹来祸事，赶紧将队伍停住，定睛细看。结果不看则已，一看，却乐得差点儿从马背上掉下来。

    南边来的那支，是孙家庄的庄丁，由他昨天刚认识的孙管家带队。北边的那支，带队则是韩家庄的老管家。两支队伍规模都在一百人上下，赶着猪、牵着羊，好不热闹。

    不小心在路上遇到了常三石这个熟人，韩府管家韩仁立刻红了脸，讪讪地解释道：“唉，昨天朱都督虽然开了个低价，但毕竟人家是红巾军，咱们当老百姓的，怎么敢占人家的便宜！唉，这不，我回去之后跟老庄主商量了一下，在赎金之余，另外又给朱都督凑一些犒师的东西。好歹把他糊弄住了，别再拿附近当战场了吧！”

    “是啊，是啊！”孙府管家孙义也红着脸，大声附和，“可不是么？老是在家门口打仗，咱们日子也过不安生。为了让那姓朱的早点儿离开，我们庄主干脆派了一百庄丁过来，帮着他推推车，牵牵马什么的，一路送过黄河去！早走了早安生！”

    。“对，早走了早安生！”韩仁在旁边大声重申。

    他们两个像唱戏般说得利落，那些负责帮忙“推车”庄丁们，扮相却相当不靠谱。每个人手里都拎着件兵器，背在身后的行囊也塞得满满当当。说是帮忙推车肯定没人信，说是去某个山头去打家劫舍，倒是严丝合缝。

    其中还有两个骑着马的，明显是养尊处优的富家子弟。鞍子下还挂着角弓、箭壶之类，马剑之类，显然这一去，短时间内就不打算回头了！

    “怎么着，常三爷，您也是带人帮忙去推车？！”看常三石笑得诡异，韩家庄的管家韩仁又及时地补了一句。

    “对，推车，推车！”常三石笑着揉了揉鼻子，连连点头。“没办法，官府吃了败仗，咱们做小老百姓的，除了尽力满足红巾军的要求，还能怎么着呢？你们两位说，是不是这道理？！”

    “是啊，是啊！咱们都是被逼的！被逼的！”两位管家心有灵犀，异口同声地附和。

    三位被逼无奈的“可怜人”，带着三百多名被逼无奈的“推车汉”，拖拖拉拉走了一个半时辰，才终于来到了刘家专门为红巾军腾空的一处堡寨门口。远远地，就看见堡寨外人喊马嘶，不知道来了多少“推车汉”，一个看起来比一个精壮。

    “那不是砀山的邱当家么，他怎么也来了？！”孙义眼尖，老远就认出了一个头上裹着红布的汉子，皱着眉头说道。

    “岂止是砀山的那个贼痞来了？他旁边的那个是艾山的大当家赵四虎，，左下手的是江河上给专门请人吃板刀面的太叔堂，还有那个抱着把刀子戳树下的，估计也不是什么良善之辈！”韩仁翘起脚来向上看了看，低声嘀咕。

    “那个是陈一百零八，独行大盗，前两年都说他已经死了。谁想到居然又在这里冒了出来！”常三石也带住坐骑，皱着眉头议论。

    三人再抬起头四下细看，发现了更多的熟面孔，差不多丰、沛一带，再加上滕州、单二州，方圆三百里内稍微上了点规模的土匪綹子和排得上号的江湖人物全到了。这个举着胳膊高声呐喊，要拜在朱都督帐下听候调遣。那个拿出刀子在自己胸口笔画，要把一条命交给朱都督，刀山火海，绝不敢辞。乱哄哄，熙攘攘，比过年还要热闹。

    还有一群捧着香炉，头缠麻布者，则是去年沛县被屠时逃出来的无辜百姓。一个个跪在地上不停磕头，请求朱八十一收下他们，带大伙兵发大都，杀了鞑子皇帝，为自家妻儿老小报仇。

    暂时借住在庄园里的红巾军将士显然被弄了个措手不及，紧闭了大门，不许任何人随便进入。待常三石和韩、刘两位管家上前说明了来意，当值的一位百夫长才又带人将木头大门推开了半扇，指着庄园里的打谷场说道：“三位先把东西放在那里吧，都督正在跟几位将军商议大事。要过上半个时辰左右才能腾出时间来当面道谢。抱歉，实在是抱歉！”

    说着话，又向三人轻轻作揖。常三石和两位管家哪敢托大，立刻侧了身子，一边还礼一边说道：“不敢，不敢！都督他老人家军务繁忙，我们几个等一会儿是应该的。反正住得地方距离这边都不算远，即便等得更晚些，都不打紧！”

    说完了客套话，赶紧回头去组织人手进门。唯恐动作慢了，给当值的红巾军百夫长招来什么不必要的麻烦。谁料队伍刚刚走了一小半儿，周围已经有江湖豪杰气愤不过。跳上前，冲着那名百夫长大声抗议道：“都是前来投效朱爷的，凭什么他们就能先进去，我们就得在门外等着？！姓徐的，难道朱爷就是叫你这么对待江湖豪杰的么？”

    “这位大哥误会了！”徐姓百夫长的口齿非常伶俐，拱了拱手，笑呵呵地解释道：“他们三家都不是前来投效的，而是昨天跟我们朱都督谈了一笔生意，今天赶着过来兑现的。至于诸位的事情，在下已经报上去了。但是都督此刻正在议事，估计暂时无法亲自出来迎接，请诸位暂且稍待，稍带！！”

    “你——”挑头闹事的江湖豪杰被说得没了脾气，只好做了个揖，悻悻退到一边去了。抱着膀子看了一会儿，见运河上来的汉子们根本没带什么猪、羊之物，却每个人手里都提着刀枪，便又走上前，怒不可遏地嚷嚷：“姓徐的，你骗人！他如果是来做生意，为什么只带了兵器？！分明是你收了人家的贿赂，先放了他们进去，故意冷落我们这些老实人！”

    “就是，凡事得讲个先来后到。都是前来投奔朱都督的，凭什么他们来了就能进，我们却要在大太阳底下等着？！”

    “就是，就是！姓徐的，你莫要背着你家都督，败坏红巾军的名声！”其他老实人也纷纷围拢过来，七嘴八舌地抗议自己被冷落。

    “几位大哥这话说得就没道理了！”姓徐的百夫长又团团做了个揖，不慌不忙的回应，“大白天的，这么多双眼睛盯着，我即便是想收贿赂，也得有机会藏起来吧？！真的是他们昨天就跟我家都督有约在先的，所以我才敢放他们进庄子。否则，我岂能随随便便给人开门，岂不是自己找着被军法处置么？！”

    “呸！官字两张口，还不都是你说得算？！”

    “走了，咱们不干了，走了！既然朱都督架子这么大，咱们投别人去！就不信离了他朱屠夫，大伙就得吃带毛猪！”众豪杰却不肯继续听徐百夫长分辨，继续挥舞着胳膊，义愤填膺。

    正纠缠不清的时候，大门内又跑来一个圆滚滚胖乎乎的军官，见到门口秩序混乱，皱了下眉头，大声喊道：“徐一，你干什么呢？连个门的守不好，平素跟我顶嘴的本事都哪去了？！”

    “报告千户大人！”被唤作徐一的百夫长见状，赶紧肃立拱手，“是昨天来过的客人，所以我才放了他们进来。其他客人都等不及了，非说我收了人家贿赂！”

    “有贿赂么？有贿赂你就直接收下来是了，正好让伙房给大伙加几个菜！”胖千夫长先是笑着还了礼，然后将身子侧着挤出门外，冲着嚷嚷得最起劲儿的几名江湖豪杰吼道：“安静！军营重地，岂能容尔等胡闹！都给老子站一边去，再折腾，就军法从事！”

    甭看他长得像个弥勒佛一般，发起火来，两只眼睛里头凶光四射。先前那几名江湖豪杰欺负徐一正欺负得起劲儿，忽然被他吼了一嗓子，气焰立刻矮了半截。赶紧退开了十几步，然后躬着身子行礼，“这位将军，我等并非存心鼓噪。只是，只是前来投军报效朱都督，却不得门而入。所以，所以......”

    “投军是吧！”辅兵千夫长王大胖四下张望了一番，圆圆的脸上露出两个酒窝，“我家都督肯定欢迎。但是咱们事先说好了，并不是所有人都能做战兵。身子骨不够结实，胆子不够大，不能做到令行禁止的，恐怕要先在辅兵营里待上很长一段时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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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四章 挑肥拣瘦

﻿第七十四章挑肥拣瘦

    “晓得，晓得！军中的规矩我们都晓得！”江湖豪杰的队伍里，大小喽啰们也要分成专门负责抢劫的战兵和专门用来干活的杂兵两种，所以丝毫都不觉得王大胖所言过分。一边大声答应着，一边蜷胳膊压大腿，示意自己附合战兵要求。还有几个干脆就从马背上将长枪、大刀取出来，当众练起的把式，倒也虎虎生风，转眼间赢了一个满堂彩。

    “干什么，干什么，没听见我刚才的话么？”千夫长王大胖立刻把眼睛一瞪，冲着几个耍把式的江湖汉子怒喝。

    虽说是辅兵的千夫长，但也是战场上见过血的。眉头竖起来后，自有一股难言的威势。几个江湖把式立刻就被镇住了，赶紧收起刀枪，红着脸解释，“王将军，王将军，您刚才不是说，只收身子骨结实，胆子够大的么？我们只是想让您老先看看，这身手.....”

    “我刚才还说了第三条，要做到令行禁止，你们没听见么？！”王大胖又恶狠狠地瞪了几个人一眼，再度大声强调。

    “是，是将军！”几个耍把式的江湖人赶紧将头低下，唯恐被眼前这个笑面虎记住自己的模样，待会儿招人时故意将自己拒之门外。

    见他们都服了软，王大胖也为己甚，想了想，再度将声音提高了些，向所有来投军的人强调，“我家都督说过，令行禁止，是军队和百姓的最大区别。打起来时，不是看某个人功夫够不够好，也不是看某个人胆子够不够大。而是看一群人，能不能做到互相配合，互相掩护，严格按照军令行事。兄弟我读书不多，不知道这个道理对不对。可我们这些人去年八月份时还都在逃荒，见了朝廷的衙役都吓得连大气儿都不敢出的主儿。昨天去顶住了比自己多两倍的阿速骑兵。要是关键时刻该冲锋的有人不跟着冲，该列阵防守的时候有人自己跑出去逞能，估计早就被阿速骑兵杀光了，今天根本不会站在大伙面前！你们说，是不是这个道理？！”

    这些话，都是众所周知的事实。他未做任何夸大，说起来却自豪无比。周围的江湖豪杰们听了，也都觉得心潮澎湃，一个个抱着拳，大声回应：“王将军说得对，国有国法，家有家规。咱们红巾军要成大事儿，就得先立下规矩，凡事都按着规矩来！”

    “王将军说得对，我们听您的。您说怎么办，大伙就怎么办！”

    “我家都督还没说要不要你们，但是我个人以为，他无论如何都不会冷了大伙的心！”王胖子又笑了笑，眯缝着一对肉肉的小眼睛说道，“所以呢，我想请大伙先试试，自己够不够进这个门的斤两！”

    “怎么试，您老尽管说！”

    “是啊，王将军一看就是带兵的人，我们听您的！”众人听了，心中顿时一喜，回答的声音也越来越响亮。

    “第一件事呢，就是不能弄得到处都是屎厥子，也不能尿在路边的树根底下!”王胖子要的就是这句话，竖起一根粗粗的手指头，大声说道。

    “轰——”群雄们闻听，立刻红着脸笑成了一团。笑过之后，环顾自己左右，却全都把头低了下去。

    算上那些想从军给自家被杀亲人报仇的，这庄园门外，此刻至少汇集了两千三四百号人。并且还分成了大大小小几十股，彼此之间没有任何统属关系。因此甭说是牲畜拉的粪便没人去管，就人内急了，也是走开几步便就地解决。弄得到处都是黄白之物，稍不留神就会踩得满脚都是。

    “谁干的好事，等会儿自己去打扫了去。”王胖子却不肯给大伙留脸面，继续笑着数落，“都是二十大几的老爷们了，别跟个长不大的孩子般，敢做不敢当。如果连这点儿小事都嫌麻烦，谁敢相信尔等入营后能守规矩。”

    “王将军房放心，我们这就去收拾！”

    “王将军您别埋汰人了，我们都知道错了！”众豪杰红着脸，七嘴八舌地发誓改正。

    “先别忙，我再说第二条！”王胖子满意地点点头，然后又用力摆手，“等会儿打扫完了战场之后，麻烦大伙早那边...”

    又伸出一根短粗的手指，隔空他向不远处的一片空地上点了点，“到那边去整队。甭管你们原来是哪个山头的，彼此认不认识。每百人一队。五人一排，每队二十排五列。自己手下的人多出来的，就拉出去单列。自己手下弟兄不够的，也可以邀请外边的人加入。给你们一个时辰解决，等会儿再出来时，没有队伍的，请自行打道回府。我们徐州左军庙小，供不起您这尊大佛！”

    说罢，也不给众人讨价还价的机会。转过身，拔腿就走。众豪杰听得面面相觑，想再多问几句，却见庄园的大门又关上了。只剩下两名全身披挂的士兵站在门外，手按着刀柄准备看大伙的笑话。

    “不就是站个队么，有啥难的？”黄河上水匪头子太叔堂被红巾士兵的目光看得心头冒火，扯开嗓子嚷嚷了一句。

    “是啊，姓王的家伙太瞧不起人，咱们做给他看看。不用一个时辰，一刻钟后，咱们大伙一起寒碜他！”艾山的大当家赵四虎也跳上个石头，大声忽悠。

    “走，咱们先把地方收拾干净了。然后去整队！”

    “先收拾，谁弄的谁打扫！”

    其他人一边乱轰轰地回应着，一边折了树枝、芦杆做工具，开始收拾地上的黄白之物。然而很多事情都是说起来简单，做起来却异常的麻烦。光是地上的人马粪便，就花了大伙差不多整整一刻钟，才收拾干净。并且有不少是谁也不肯认账的，完全靠太叔堂和赵四虎两个麾下的喽啰，骂骂咧咧地代劳。

    待开始整队的时候，情况愈发混乱。一些山寨的大当家，带领全山弟兄来投，麾下兄弟有两三百号。而一些小的綹子，则只有十几个，二十几人。加入大的綹子中，怕待会儿无法被朱都督注意到，误了前程。单独列队的话，又违反了王胖子先前说的规矩，连红巾军的门儿都进不了。结果这样也不行，那样也难做，眼看着约定的时间就要到了，却仍然闹哄哄得像赶集一般，根本将队伍排出个模样来！

    正闹得焦头烂额之时，庄园的门忽然打开，百夫长徐一又大步走了出来，冲着所有人笑了笑，大声数落，“喂，我说，你们到底是不是来投军的啊！”

    “徐大哥，您来得正好，您给评评理。我们小丘寨的，凭什么要跟在他们黄河帮的后面？！”立刻有人像看到救星般迎过来，冲着百夫长徐一大倒苦水。

    “喂，我说丘黒闼，你别给脸不要。我黄河帮来了三百六十多人，让你加入其中一队，有什么容不下你的？”黄河帮的帮主太叔堂立刻不高兴了，竖起眼睛来反击。

    “你，你.....”丘黒闼立刻涨红了脸，冲着太叔堂怒目而视，“你个老不死，不要捡便宜卖乖。当年你就想着凭着麾下自己人多势众，吞并我们小丘寨，结果却被我爹带人给打了回去。如今老子前来投军，你居然还想骑在老子头上。告诉你，门儿都没有！”

    “那你就自己单干！凭你手下那几头臭鱼烂虾，看朱都督能给你个百夫长做不？”太叔堂被人当众揭了老底，也恼羞成怒，等着一双红彤彤的眼睛反击。

    这下，徐一总算听明白了。原来这两波人彼此之间还有旧怨未了，所以到了红巾军家门口，还要继续互相防范，互相算计。

    回头再看看其他几个闹腾得最不成样子的地方，情况大抵也差不太多。都是两个带头的寨主、帮主，各自领着一票兄弟，互相对峙。谁也不肯屈居别人之下，哪怕是暂时屈居也无法忍受。

    “唉，你们这又是何必？！”看明白了问题所在，徐一忍不住连连摇头，“王千户只是出一道难题考考你们，又未曾答应当场授予你们官职！按照我们徐州左军的老规矩，无论以前是从哪里来，属于谁的兵马，到了我们红巾军中，肯定要打散了重编的。百夫长以上的官职，也要凭着战功来领，没有战功的，最多能从牌子头开始做起。训练时还得要表现出色，否则，甭说是牌子头，就连普通战兵，恐怕都当不得。直接给你发回辅兵那边种地去！”

    “啊——”几个折腾的最欢的江湖豪杰闻听，立刻如当头被泼了一盆冷水。大伙之所以带着麾下兄弟来投奔，除了一部分是因为不愿意继续忍受蒙古人的野蛮统治之外，另外一个，也是最大的原因，就是想依附于朱都督的尾翼，尽快出人头地。结果，好好的山寨头领，到了红巾军中却只能做个十夫长？还出人头地呢，恐怕没等被朱都督看见，就已经成了战场上的一具死尸了吧！

    正愤愤不平的想着，却又听百夫长徐一笑着补充道：“所以呢，我劝大伙再仔细考虑考虑，还加入不加入我们朱都督麾下。您要是现在走了，没准儿到别人那里，还能要个将军当当，肯定比在我们这边做个牌子头强。要是情愿从牌子头做起呢，也就没必要争那么多了。这会儿麾下带着十个人，和麾下带着几百人，还不都一个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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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五章  山寨招聘会

﻿第七十五章山寨招聘会

    几句话说完，四下里立刻哀鸣一片。几乎所有绿林豪杰的头目心里都凉了大半截。再看向红巾军营地的目光，也彻底热烈不起来了。

    特别是那些手下带着几百号兄弟的，本以为到了朱都督麾下，至少能封个将军，从此鲜衣怒马，运筹帷幄。结果却要做个牌子头，与麾下的喽啰们一样，从底层一级一级重新往上爬？！如此大的落差，让人怎么忍受得了！当即，有人便扯开嗓子，再度大声鼓噪了起来。

    “朱都督怎能这样？我等虽然不争气，在绿林道上好歹也是有名有姓的人物。到了这里却只给做个牌子头，也太折辱人了！”

    “是啊！我等是慕都督大名而来，没想到却受到如此羞辱。不干了，不干了，此处不留爷，自有留爷处！”

    “小兄弟，你确定这是你家都督的意思？不是你故意拿这话来考验我的诚意吧？！如果是的话，小兄弟你可是做得太过了。万一毁了你家都督在江湖上的口碑，小兄弟你承担得起么？！”

    “是啊！小兄弟，刚才是有人对你说了几句不太尊敬的话，可你也不能拿此等大事开玩笑！赶紧回去找个能说的算的出来，我们排好了队等着他挑便是！”

    一堆人，有的唱红脸，有的唱白脸，只是劝让徐一收回他先前的话。谁料百夫长徐一却丝毫不为大伙的言语所动，笑了笑，四下继续拱手，“左军原来的规矩的确一直就是这样，在下只是实话是说而已。不信，诸位可以自己去徐州那边打听。但都督这次会不会为诸位破例，在下还真不敢保证。反正在下只是想提前给大伙打个招呼，免得到时候有人觉得太失望而已。”

    “这.....”群豪互相看了看，在彼此的眼睛中都看到了深深的犹豫。都是有头有脸的人物，讲究吐口吐沫砸个坑。说是为诚心为辅佐朱都督杀鞑子而来，一会儿朱都督这边没许给合适的官职，就立刻拔腿走人，实在有些拉不下那个脸来。还不如现在就走，彼此间留下个日后再相见的余地。

    可现在就选择离开的话，万一姓徐的刚才那番话只是在试探大伙的诚意，以后再回头恐怕就来不及了。毕竟眼下朱都督刚刚经历了一场恶战，正缺人手补充，大伙现在带着兵马来投奔他等同于雪中送炭。而等他麾下兵强马壮的时候，想锦上添花人家也未必稀罕了。

    思前想后，实在委决不下。有人就将目光转向群雄中年龄最老的水匪头目太叔堂，低声询问，“老龙王，您看今天这事儿.....”

    “唉！”黄河水匪头目太叔堂长长地叹了口气，摇着头回应，“我还能怎么看？！即便我放得下身段，也得考虑手下这帮兄弟的前途啊！也罢，也罢！既然人家朱都督这边门槛儿高，小老二和那布王三昔日也有数面之交，干脆带着弟兄去他那里去休！”（注1）

    说罢，把自己手下的三百多水寇叫到一起，带着他们扬长而去。

    其他几个规模较大的綹子见状，也都乱哄哄的声言要离开。一边走，却一边侧过头来拿眼睛的余光向百夫长徐一的偷瞄。本以为就此能吓得对方服软，谁料那徐一却真的摆出一幅无所谓的表情，站在原地，微笑着拱手相送。

    “看来这朱都督，真的不想留我等！”其他几支麾下部众较多的绿林头领见状，心中好生失望，叹了口气，也带领各自的喽啰怏怏而去。但那些麾下人手比较少的，还有原本就是单纯想杀鞑子给亲人报仇，压根儿不在乎当不当官的，则更坚定地留了下来。

    没有那些所谓的绿林大豪在头上挡着，他们能在选拔中脱颖而出的机会无形中就提高了好几倍，今后在军中的前途，想必也要宽广了许多。

    “还有要走的没有，没有的话，等入了军营再后悔，可就来不及了！”目送着几支规模较大的江湖綹子相继去远，百夫长徐一耸了耸肩，笑着向留下来的一千出头豪杰追问。

    “徐爷您就赶紧去请人出来挑兵吧，我们原本就不是奔当官来的！”

    “是啊，徐百户！我们只求一个给家人报仇的机会，不在乎当兵还是当官！”

    “想当官，杀人放火受招安啊。就像方谷子那样，何必到朱都督这里来！”

    坚持留来下的众豪杰们笑了笑，七嘴八舌地回应。

    “那就好，大伙从现在起，重新整队。还是五个人一排，每二十排算一个百人队！”百夫长徐一点点头，扯开嗓子，大声命令。

    平心而论，他刚才之所以提前把徐州左军的一些看似非常不近人情的规矩透漏给江湖好汉们，目的就是将一部分赶走。以他这七个月来的军旅经验，那些绿林人物虽然看上去一个个英雄了得，真正招到军中，反而容易会成为害群之马。

    给他们的官小了，他们嫌受了轻慢。给他们个千夫长做，他们又烂泥扶不上墙。手底下的喽啰训练时不肯认真，骚扰百姓时却一个顶俩。与袍泽之间发生了矛盾，则喜欢拉帮结伙，打架斗殴成了家常便饭。唯一的优点不过是胆子大，然而在两军阵前，需要的是整体配合以及对命令的绝对服从，那些胆子大喜欢出风头的家伙，往往是死得最快的一群。并且经常给整个队伍带来灾难！

    事实也正如他所预料，那些大规模的绿林綹子自己主动离开了，接下来的整理队伍的事情就变得容易了无数倍。三四小股前来投军的豪杰随便一组合，一个百人队的架子就搭了起来。即便偶尔多出五六个人，直接拨到临近兵额不满的百人队里，也听不到什么抱怨之声。反正大伙即便和原来的同伴聚在一起，也成不了什么气候，打散了重编就重编，没什么不能适应的。

    大伙这厢刚刚整完了队，那边庄园的大门就“吱呀”一声重新从里边推开了。长得弥勒佛一般的辅兵千户王大胖带着十多名和徐一装束差不多的军官快步走出，见到来投奔者散掉了一大半儿，先是愣了愣，然后笑着数落，“我说小徐，你可真够败家的。我交代你预先替我筛选一下，你居然一刀下去，就给我砍掉了六成！”

    “那些大佛，咱们这边怎么伺候得起！”百夫长徐一笑了笑，摇着头说道。

    “行了，你继续去执勤吧！”王大胖也不是真心觉得遗憾，笑着拍了下他的肩膀，大声吩咐，“接下来的事情就交给我们！我就不信这一千多条汉子，挑不出几百好兵来！”

    随即，又对身后的军官们吩咐，“刚刚都督的话大伙也都听到了，按照各自的需要，自己画个地盘出来，然后让对面的人到你那报名！”

    “知道了！”众军官笑着答应一声，迅速在门口分散成相互间隔五步左右的横排。然后由队伍右手的那名年龄大的黑脸军官率先开始喊道：“左军将作坊招人，左军将作坊招人。在下黄老歪，负责给左右弟兄打造铠甲兵器。想要加入我这边的速来报名，要求很简单，能吃得了苦，人还不算太笨就行。”

    “轰！”留下来的一众豪杰们几曾见过如此稀罕的招兵情景，立刻大声议论了起来。“将作坊，那不是打铁么？怎么将作坊的工头，也穿上了一身那么好的铠甲？！”

    “那是官衣，当官的都有！你没看，他和徐百户穿的一模一样么？就是不知道具体算什么级别？！”

    “既然和徐百户一样，当然也是百户！”

    “那可不一定，你看他肩膀上那两块铜板。徐百户肩膀上是黄铜，他的是红铜，和王千户肩膀上的一样！”

    “其他几个，其他几个基本上也是黄铜！就他和他身边的那个人红铜的！”

    正好奇间，又听辅兵千夫长王大胖扯开嗓子宣布道，“都先别动，先让他们把各自的要求说完。然后大伙觉得自己去当什么兵，就去那报名。一个地方选不上，还可以试试下一个地方。要是哪个地方都不适合你。毅然愿意留下来吃粮的，就到我这边，从辅兵先干起。只要平素好好干活，积极参加训练，半年之后，老子亲自送你去当战兵！听明白没有？！”

    “明白了！王将军！”

    “谢谢王将军！”众豪杰立刻大声道谢，然后闭紧嘴巴，竖起耳朵倾听下一个军官的要求。

    “俺叫刘子云，是掷弹兵的千夫长！”第二个肩膀上带着两块红色铜板的军官，扯开嗓子宣告。“俺这边需要力气大，胳膊长的人。看到俺手里这个铁疙瘩没有，等会到俺这里，能把它扔二十步远的，就符合要求。入伍之后，立刻给发两吊钱的安家费，然后开始接受三个月的训练。训练期间每月给半吊军饷，训练完成后，只要合格，以后每个月就有一吊钱的军饷可拿！”

    “我这里也有一吊每月，如果你能打出都督需要的东西来，还有额外的花红！”黄老歪闻听，也赶紧大声补充。

    “有军饷？！”众豪杰们以前当喽啰时，可是只管饭，从没听闻过军饷一说。偶尔宰到一只肥羊，才会分到些许油水。但大头也被几个寨主拿走了，落到底下小喽啰们手里的数量非常可怜。此刻听说当选了战兵就有两吊安家费，今后每月还有一吊钱可以拿，立刻就激动了起来，相互推搡着向前挤去。

    “别动，都先别动。再乱挤，直接拖出来赶走！”王大胖早就准备，立刻把手臂一张，威风凛凛地挡在了大伙面前。“都给我继续听着，说不定还有更适合你的呢。都去当掷弹兵，其他人那里怎么办？”

    “我这里需要长矛手！”上午刚被提拔成百夫长周大孬清了清嗓子，第三个说出招兵条件，“个子，个子不能太低，至少不能比我低。腰要有力气，双手一矛刺出去，能刺穿，刺穿靶子身上的木板！”

    “我这里需要刀盾手。刀盾手第一要胆子大，第二要机灵，第三要听话。昨天跟阿速人作战，我们刀盾手顶在了最前排。战死了一个百夫长，三个牌子头，大伙硬是坚持着没有后退半步！”刀盾兵百夫长李九儿怕合适人选都被别人抢走，干脆直接把以往的战绩给摆了出来。

    “弓箭兵，弓箭兵要求眼神好，臂力足。能把一石半弓连续拉满五次就算合格！然后就可以去接受新兵训练！”接替徐达做弓箭兵百夫长的朱晨泽站起来，大声说道。

    “炮兵，炮兵是最新兵种。都督说了，火炮，火炮将来必然是战场之神！我这边的要求，也是力气大，眼神好。能推着装了五百斤粮食的鸡公车走一千步不停脚，就算合格！！”黄老歪之子，黄二狗也紧随其后，哑着嗓子动员大伙加入他的队伍。

    “火铳兵，火铳兵，你们以前听说过么？俺这边比任何地方都厉害，杀鞑子时，根本不让他们近身。隔着一百多步瞄准了，“嘭”地一声，就把他脑袋打开花！”连老黑干脆把他的大抬枪给举了起来，献宝一样向众人展示。“看好了，就是这东西。都督说了，他回去后，就给俺打一百支出来。以后战场上，只要有了咱们，就没弓箭手什么事情了！”

    “会骑马，有会骑马的么？会骑马的人过来报名当斥候。只要你能跳上马背，就是块顽铁，老子也把你敲出好钢来！”

    “身手好的，身手好的，我这边奉都督之命招枪棒教头。不用上阵打仗，军饷比照千夫长发。但前提是，你得有真本事，江湖花架子就算了。没本事的别瞎装，这个最后真刀真枪考较的，受了伤不是闹着玩的！”

    其他几名百夫长也扯开嗓子，大声喊出各自的招兵要求。三月底的天，已经有些热了，但是他们却全将铠甲穿的整整齐齐。特别是昨夜才临时赶制出来的肩牌，都被大伙擦得一尘不染，在阳光下闪着骄傲的光芒。

    ”有会写字，有会写字，会画画的么？我这里，我这里招参谋！”最后一个开口说话的是伊万诺夫，只见他擦了把额头上的油汗，结结巴巴地背道：“参谋，就是专门帮都督出谋划策的那种人。当然，一开始也干不了这么重要的事情。一开始先试着画，画地图，就是舆图，摆沙盘，就是拿沙子和木棍搭战场出来。还有，还有情报分析。我也不知道情报分析是什么，这都是刚才都督说的。都督说，以后，以后他想起来，再慢慢跟大伙解释。反正，反正到了我这里，就是都督身边的参军，肯定前途，前途无量！有报名没，不来，你迟早有后悔的时候！”

    注1：布王三，红巾起义领袖，在1351年底起义，曾经攻下南阳、洛阳等重镇。1352年底被元将答失八都鲁、咬住等联手镇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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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六章 时间紧迫

﻿第七十六章时间紧迫

    “嗡！”被挡在王大胖身后的队伍里，又响起了一阵纷乱的议论声。蒙元帝国领土辽阔，市井中出现几个高鼻子蓝眼睛的夷人不足为怪，但夷人跑来给汉人当下属的情况就比较稀罕了。况且当得还是参军之类的文职，与伊万诺夫人高马大的形象之间，落差不止一点半点！

    然而议论归议论，真正开始报名之时，却是谁也不肯往伊万诺夫身边凑。原因很简单，读书识字这一条，对于在场九成九以上的人来说，都是一道难以逾越的天堑。剩下的那寥寥几个，则觉得画地图，摆沙盘，这种琐碎复杂的事情，与自己心目中的“运筹帷幄”形象严重不符。与其日日被这些琐事所累，还不如去其他将领那边碰碰运气，弄不好脱颖而出的机会反倒更多一些。

    “唉----!”看到门外的情景，一直躲在院子中偷眼旁观朱八十一忍不住轻轻摇头。人才，不光在二十一世纪最为金贵，拿到十四世纪中叶也是一样。而现在他手里，甭说是刘伯温、李善长那种传说中的大牛，即便能识字的人，全部加在一起都凑不满二十个。

    苏先生、于常林、刘子云，还有吴二十二等原来的一部分古代城管，再加上吴良谋等刚刚由黄河沿岸各豪强坞堡送来的长线人力投资，就是他麾下的全部“知识分子”班底。而王大胖、朱晨泽、李子鱼、黄老歪、连老黑这些人，这些逐渐在战争和武器制造行当中展露出头角的“后起之秀”，居然都只认得他们自己的名字！

    更令他懊恼得几乎想撞墙的是，刚才召集麾下将领议事时，他发现被自己寄予了厚望的新任千夫长徐达，居然也是个半文盲！所认识的字据他本人亲口汇报，只有寥寥两百多个，居然还全是做了红巾军百夫长之后自学的，并且其中很多字不能保证读得对，完全是在按照偏旁部首胡猜！

    “老天爷，求求您别玩了好不好，这可是一代名帅啊！”看着满脸尴尬的千夫长徐达，朱八十一当时忍了又忍，才没把一口老血喷到桌案上。于是，干脆军议也不继续开了。直接把后世的人才招聘会给山寨了出来。然后也不管底下将领们的惊愕不惊愕，直接吩咐相关人等按照自己说的方案去执行！

    好在整个左军上下已经被他肆意蹂躏了七个多月，对自家都督嘴巴里时不时冒出来的新鲜想法，早已经见怪不怪。当即本着“理解也要执行，不理解在执行中加强理解的”原则，上前接过了令箭。然后稍微准备了一下，就小跑着来到了庄园大门口，将一场别开生面的“人才招聘会”，展示在了前来投军的众位英雄好汉们面前。

    至于效果，除了朱大都督自己之外，在场的人中间，谁脑海里都没有相关参照物，当然也说不出效果的好坏来。不过从整体而言，这个新颖的募兵方案，还是比较受前来应募者欢迎的。不一会儿功夫，除了伊万诺夫、黄二狗和连老黑三个倒霉蛋之外，其他将领身后就站满了人。有些条件相对简单的，如刀盾手和长矛手那里，居然迅速就凑满了两个百人队。由辅兵千夫长王大胖带着，走进了庄园内，继续进行下一轮筛选。

    除了传统的刀盾手和长矛手比较热门之外，黄老歪负责的将作坊，也吸引了很多前来投军者的追捧。毕竟能在乱世中活下来的人，把吃苦已经当成了生活的一部分。而当工匠既不用冒险去打仗，还能拿到和战兵一样的军饷，这个条件，也足够诱人。

    比较冷门的，则是刚刚诞生的几个兵种。由黄家老二负责的炮兵队伍，总计只有二十来人报名。而连老黑手中那根黄灿灿的铜管子，看着就令人觉得怪异，报名使用者更是寥寥无几。当然，其中最为冷门的，还属伊万诺夫所负责的参谋部，从开始到现在，居然没有任何人问津。

    “吴佑图，你出去帮帮伊万。告诉当参谋不需要能做一手好文章，能识两千个字以上的，粗通算学的都可以过去报名试试，嗯，会打一手好算盘的也行！”见伊万诺夫身边迟迟招不到人，朱八十一只好将条件放宽，并派出吴良谋去给此人当助手。

    “诺！”被点了将的吴良谋先是愣了愣，随即脸色涨成了一片紫红。

    佑图是他的名，良谋是他的字。按照士绅间的称呼习惯，叫别人的字，是一种基本礼貌。而连姓氏一起直呼其名的话，已经等同于羞辱了。不过想想都督大人是个杀猪汉出身，他也不能过于计较。狠狠地吸了口气，转过身，小跑着出门帮忙。

    “你们几个，也别都在这里愣着。去外边看看，哪里能帮上忙就帮一把！咱们左军没那么多规矩，唯一的一条就是，谁也不能吃闲饭！”朱八十一却丝毫没察觉到自己的言行有辱斯文，回头看了看另外几个刚刚被各自家族派来“进修”的年青少爷，不耐烦地吩咐。

    “是！都督！”有吴良谋这个榜样摆在前面，其他几个豪强阔少也只好答应一声，硬着头皮往大门外走。至于出了门之后是帮忙还是扯后腿，就不得而知了。

    “人才，老子需要人才！！”望着大门外热热闹闹的人群，朱八十一继续咬牙切齿。

    并不是说他对读书人有什么特别的偏爱，也不是说读书人一定就见识长远，而是要维系一支军队的正常运转，保证每一道命令都正常下达，队伍中的读书人数量就不能太少。

    此外，想要把手中这些原始的火炮、火枪和手雷继续改进，改进到能让麾下弟兄们不凭借地形和车墙，也能与蒙元骑兵在野战中抗衡的地步，则更需要借助于知识的力量。很显然，仅凭着左军目前的知识和人才储备，已经无法突破眼下所面临的技术瓶颈了。如果不借助外力的话，就意味着在今后很长一段时间内，火炮和火枪的射击，都要维持在平均两分钟左右一发的水平。而原始的火药引线手雷和开花弹，投射出去后能不能爆炸，炸开后能裂成几瓣儿，就要继续听天由命了！（注1）

    如果此刻怀的还是以前那种找到机会就开溜，准备去抱朱元璋大腿的心态，朱八一到现在为止所做的事情，已经足以报答芝麻李的一番厚待之恩了。然而经过七个多月的磨合，特别是上次徐州保卫战时亲眼目的了蒙元将士的残暴举动之后，他已经被命运推着，渐渐融入了这个时代，渐渐把自己当作了徐州军的一分子。再也回不到原来那个局外人状态，再也无法把自己当作两千年后的朱大鹏了。

    如此，他就必须尽一切可能保住徐州军这个整体。只有让徐州军这个整体不像历史上那样悄无声息地被时代吞没，才能保住左军，保住身边这群热心热血的兄弟，保住他朱八十一自己。

    而昨天常三石跟他商讨运河徐州段通关事宜时，却无意间让他认识到了先前始终没有注意到了一个问题，徐州军的位置，恰恰卡在大运河畔，卡在这个古代南北沟通的大动脉上！

    沿着运河向上，越往北走，所经过的各地区受蒙古人统治的时间越长。用朱八十一这七个多月来在徐州附近亲眼看到的情况推测，蒙古人对某地统治的时间越长，则意味着这个地方的经济被摧残得越严重。

    城市外，大片的农田变成了蒙古老爷的私人牧场。城市内，几乎所有商业活动都由色目二老爷把持。而蒙元朝廷像印冥纸一样印钞票的行为，无异于对治下普通百姓敲骨吸髓。如此全方位盘剥下来，北方各地的经济应该早已处于崩溃的边缘。如果长时间得不到运河上从南方各地输送来的新鲜养分，大都城内的那位蒙古皇帝屁股下面的椅子，坐不坐得安稳都要两说。

    所以，蒙元朝廷无论如何不会准许徐州军继续存在下去。所以，在朱大鹏生活的那个时空的历史上，芝麻李等人的消失，就几乎成了历史的必然。庞大的蒙元帝国如同一头垂危的洪荒巨兽，虽然已经气息奄奄，把体内最后的力量集中起来，依旧能踩死几只前来挑衅的幼虎。而徐州军，显然是首当其冲那一只。

    所以，朱八十一必须想尽一切办法让徐州军这头乳虎长得更结实，牙齿更锋利。抢在北元朝廷以倾国之力来进攻之前，让这头乳虎生出翅膀。时间已经非常紧迫了，也许就是明天，后天，或者下周，下个月。早晚有一天，他多迎战的将是蒙元倾国之兵！

    所以，他已经没法再谨慎，无法再等着黄老歪，连老黑这些古代工匠们一点点去摸索出改进火器的方案，没法再停下来等着整个时代跟上自己的脚步。他必须将自己知道的那些可以借鉴的手段全部拿出来，哪怕其中某些是饮鸩止渴！

    “都督此刻可有什么烦心事？！”前来辞行的常三石见朱八十一脸上始终带着浓浓的焦躁气息，壮着胆子问了一句。“如果有草民能够帮忙的地方，请都督尽管说出来，草民当尽全力！”

    “啊，没事儿，没事儿！”朱八十一这才意识到身边还有外人在场，愣了愣，讪笑着回应。“常兄已经帮了我很大的忙了，怎么好再给你添麻烦！”

    对于眼前这个船帮三当家，朱八十一心里头可是充满了敬意，且不说昨天下午已经运往徐州的那十几船粮草辎重，就凭此人今天带过来的那一百条汉子，就绝对值得他以礼相待。不同于外边正熙熙攘攘报名投军的江湖好汉，也不同于几位坞堡管家送来效力的庄丁，常三石所送来的那一百条汉子，个个都称得上是个好兵毛坯。

    首先，这群兄弟在身材和精神面貌方面，就高出其他人一大截。其次，因为在日常谋生时需要和同伴们互相配合，船帮出身的这群伙计，对命令和纪律的理解，也远远超过了这个时代的普通人。在原本的基础上，稍加雕琢，几乎就能当战兵使用。

    相比之下，各坞堡送来的庄丁和门外的江湖好汉们，素质就有些参差不齐了。经过挑选之后，适合做战兵进行训练的，也许还不到总数的三分之一。而训练过程中，肯定还要继续淘汰掉一部分。最后能带着上战场的，恐怕连两成都没有！

    “其实也没什么麻烦的。就凭都督敢把阿速兵当驴子卖，常某也愿意为都督略尽薄绵！”正当朱八十一不知道该如何向对方解释自己先前的失态举动之时，常三石又笑了笑，非常真诚地说道。

    “是啊，是啊，都督，您如果还有什么需要效劳的地方，请尽管提。能替都督分忧，是草民，草民等人的三生之幸！”其他几位正准备告辞离开的坞堡管家，也唯恐自己送来的礼物不能让朱八十一满意，一起走上前，大声补充。

    “这，这样不太好吧？！”朱八十一闻听，原本已经有些绝望心脏里，又重新燃起了几点火星。犹豫了片刻，讪讪地说道。

    “无妨，无妨，都督，都督尽管说！”几位管家先是被吓了一哆嗦，然后咬着牙死撑。

    送礼都送到这份上了，与其落不到好，还不如一鼓作气满足对方的胃口。反正只要红巾军不打上门，自己好歹替庄子保住了今后挣扎着重新站起来的本钱。

    正惶恐间，却听见朱八十一又叹了气，非常不好意思地说道，“除了，除了你们几家送来的公子之外，能不能再帮我找一些读书人来。如果没有读书人，铁匠，木匠和帐房先生也凑合。我这里需要用的读书人多，只是从流民里招，恐怕很难招到！”

    注1：关于火器，这里啰嗦两句。元末明初的民族战争中，火器发展突飞猛进。朱元璋在攻入南京之前，就曾经册封一位进献火铳的工匠做将军。他麾下的胡大海与张士诚的战斗中，双方都有大规模使用火铳的记载。朱元璋与陈友谅的决战中，出现的火器居然有小将军筒、大小铁炮、大小火枪、火蒺藜、燃烧弹等十几种。而到了徐达北伐时，火炮和原始开花弹已经普及到了相当程度，至今还有文物陆续出土。

    PS：看到了啸狂的千元大章，酒徒惶恐。群里大家的聊天和支持，酒徒都看到了，万分感激。但不好意思的说声，现在手还抖着，所以明天凌晨的盟主加更有可能延迟，俺尽力去写。这一个月28万字的更新确实把俺给累惨了。看历史书的读者少，早上才在大家的鲜花支持下在新书榜首露了个小脸，现在又下来了，不过再要加快更新，俺是做不到了，抱歉抱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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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七章 英雄不读诗书

﻿第七十七章英雄不读诗书

    “哎呀，都督，不是我等不尽力，这年头，哪有几个人读得起书啊！”话音刚落，几个管家立刻大声叫起了苦来。

    “什么，读不起？！”朱八十一被弄得一愣，原本属于朱老蔫的许多记忆，一下子就涌上心头。读不起书，朱老蔫是真的读不起！父母失散，唯一的姐姐还被人抢去做了小妾，地位等同于家奴，拿不出任何钱来照顾他这个拖油瓶的弟弟。他当然不可能去读书！可那些中等人家呢？这蒙元朝治下，虽然赤地千里，每百户人家当中，总有一两户是能吃饱饭的。按照华夏人父母饿着肚子也要供孩子读书的习惯.....

    “的确读不起。况且读了书，也没啥出路，所以读书人就越来越少！”常三石敏锐地看出了朱八十一的困惑，小声在一旁解释。

    知道朱八十一终日忙于军务，顿了顿，他又继续耐心地补充，“大元朝科举向来是时断时续，并且即便开了，也一直分为左右两榜。右榜考试的题目简单，考中了就能做官，但只有蒙古人和色目人才能上榜。左榜全是汉人，题目难度是右榜的几倍，考中了只是有候补的资格，要想当官，还得看背后的推荐人的份量够不够，有没有钱上下打点.....”

    在他不厌其烦的解释中，朱八十一终于弄明白了为什么眼下读书人如此稀少。原来这蒙元帝国是凭借弓马取天下，对书本文化向来持鄙夷态度。再加上权臣们的力量也出奇的强大，在忽必烈之后，就能左右大部分官员的任命。其所推荐出仕的子弟和幕僚，朝廷不得不优先考虑。所以，科举能起到的人才选拔作用已经微乎其微，很多情况下是开了也白开，于是干脆直接一省了之。

    直到了当今皇帝妥欢帖木儿上位，几个权臣在相互倾轧的过程中，或者身败名裂，或者元气大伤。朝廷才重新把科举从废纸堆里捡出来。但碍于蒙古人和色目人的颜面，也不能让所有考生答相同的试卷。

    对于一等蒙古老爷和二等色目财主，则题目务求简单。对于北方汉人和南方汉人，则难度成倍增加。并且参加考试手续也复杂了许多，首先得有名人或者地方官员推荐，才能参加省一级考试。省一级别考试名列前茅者，才有参加全国会试的资格。最后会试上中了甲等，也不能像蒙古和色目考生那样直接取得官职，还要继续上下打点，托关系走后门，才能获得一个补任低级官员空缺的机会。像尚书、御史、宪司这些能经常见到皇帝的重要岗位，汉人不在底层熬上十年二十年，是想都不用想的。

    如此一来，读书参加科举，就成了既消耗时间，又见不到收益的事情。非但小门小户不愿意再让自家孩子浪费时间和金钱，即便一些中产之家，只要族中在朝廷里没有过硬的靠山，也不愿意培养出一个只能浪费粮食，其他事情都干不了的“书呆子”来。久而久之，中原大地上的读书人就越来越少，相反，浑身上下散发着戾气，以敲诈勒索为生的地痞流氓，反而成为很多孩子的人生目标。

    “就拿我们常家来说吧，我们常家从祖辈开始，就在运河上谋生，按道理吃穿是不发愁的。但上一辈儿和我这一辈的人中，男丁不过是开了蒙后，能看得懂账目就不再继续念了。既然读多了也是白读，谁还花那么大力气去背什么四书五书，朱子蔡子？！”看着朱八十一一点点冷下去的眼睛，常三石以自己家族为例，做最后的补刀。

    “这......唉！”又被古人给上了一场生动的民族主义教育课，朱八十一无奈地长叹。所谓崖山之后无中华，恐怕说得不是血统上的变化，精神和文化的巨大倒退，才是其真正含义。

    整整七十年的野蛮破坏，恐怕花费三倍到五倍的时间，都无法恢复元气。而两百多年后，就又到了明代末年，又一个以劫掠为生的民族在白山黑水间崛起，将中国文明推进了更深的深渊。

    “都督如果要求不太苛刻的话，倒是可以派人去扬州、集庆、江宁那边去招募一些！”见朱八十一满脸失望，韩家庄的管家韩仁抬起头，小心翼翼地提醒，“那边原本就文气比较兴盛，市井间又相对富裕。肯拿出钱来供儿郎读书的人家多，一些科举无着落的读书人，也会流落在市井间以给倡优写戏词为生。即便腹中没多少才华，替都督写个文告，读读号令什么的，也应该能够胜任！”

    “扬州、集庆和杭州....？”朱八十一点点头，嘴里喃喃地重复。前后两个地名就不用说了，集庆据他所知，应该就是后世南京一带。这三个地方，后世高考的录取分数线，一直在国内排得上号。眼下估计也正如韩管家所说的那样，民间的送孩子去读书传统尚未断绝。

    可眼下徐州军的势力，向南不过才到了嵇山一带，距离扬州还有五六百里，更甭提过了江的集庆和杭州！即便现在自己就立刻提兵南下，待打到长江边上，也不知道何年何月了。怎么可能救得了眼前之急？！

    “不如这样吧，都督回头写一份招募贤才的文告，找人多誊抄几份，交给草民带回去，让弟子们沿着运河两岸去偷偷散发。以都督此战竖立起来的赫赫威名，应该会有志士冒险前来投奔！”常三石想了想，给出了一个勉强过得去的方案。

    “好！那就有劳常兄多等片刻，我这就派人去写！”朱八十一无可奈何，只好笑着点头。

    不是办法的办法，总好过没有办法。想到这儿，他又快速追加了一句，“一客不烦二主，常兄如果能见到找东家收留的工匠，帐房先生，还有无处可去的武林中人，也可以让他们老找我。只要本事不太差，我这里一概有他们的位置！”

    “武林中人，都督找这些人干什么？都督不是刚刚派人赶走了一堆绿林大豪么？”常三石微微一愣，质疑的话脱口而出。红巾军招募前两种人的目的他能猜得到，无非是想借助这些人的手，打造更精良器械，同时将粮草账目管得更明白些。而后一种，除了帮会火并时用来壮胆之外，不具备任何招募价值！

    “这个，这个，嗨！”朱八十一脸色微微发红，讪讪地回应，“我这军中枪棒教头，一直找不到太合适的。原本希望战兵列阵接敌时，能一步步逼近过去，将敌人杀得溃不成军。可现在看起来，总觉得和希望中的模样还差了许多距离！”

    他希望中的战兵，就是朱大鹏在网络小说中看到的那种，一个长枪方阵横扫天下。可练兵已经炼了七八个月了，照理说时间已经不能算短。结果却始终与理想相差甚远。现在所谓的枪阵，还是靠着伊万诺夫帮忙建立起来的四不像。用来防守还勉强凑合，作为一个单独的兵种用来投入进攻，基本等同于自己去找死。

    “这个，都督的要求，恐怕寻常的武林中人都无法胜任！”常三石终日沿着运河走南闯北，见识比较广，眼界也有一定水准。稍加琢磨，就猜到朱八十一对战兵的期待，是传闻中岳家军，种家军那种，而不是拿出来江湖决斗，或者单纯为了唬人的花架子，“行走江湖的武林中人，十个里边有九个的功夫是专门用来给人看的，甭说是都督手下的兵，就是草民手下的伙计，发起狠来都能打得他们抱着脑袋跑！而真正懂得杀人之技的，几乎没一个不是死人堆里爬出来的。平素未必遇得到！”

    “噢——！”朱八十一总算明白了，为什么自己几个月来重金礼聘的枪棒教头，怎么看怎么都像是嘴把式。原来根子就在杀没杀过人上。

    自己手下的战兵，经过了昨天那一场恶斗，好歹算是有了经验值。而寻常所谓武林中人，只要日子还能过得下去，没事儿干谁会去干杀人夺命勾当？！让他们来教战兵练武，不是纯粹外行教导内行么？

    “其实常某有个远房长辈，倒是非常不错的人选！”不想让朱八十一太失望，常三石沉吟了片刻，又低声补充道。“他学的是岳家枪，那是专门杀人之枪，不是街头卖艺的把式。前两年因为替人抱打不平，杀了个色目小吏。当时怀远城的官员调了驻屯军去追捕他，却被他一口气杀了十几个，直接溃围而出了。如果能联系得上他的话，想是能助都督一臂之力！”

    “怎么联系？快去，你尽管派人去找，需要多少开销，都从我这里拿？”朱八十一闻听，眼睛顿时一亮。扯住常三石衣袖，大声催促。

    “草民也不知道他去了哪？就知道他占山为王了，上一次到高邮湖上销赃，还是一年前的事情！唉！既然都督不嫌他粗鄙，草民尽量去找便是。希望他有这个运气，能追随都督旗下！”

    PS:晚上零点有一章，盟主加更的。编辑已经在为明年的酒会做准备了，会邀请所有的盟主参加，并且赠送一套签名书（以简繁体隋唐三部曲为主），其他长期支持的粉丝也会有门票赠送，具体活动规则会陆续发布。酒会的时间大约在2015年5月份，那时候酒徒会回国参加作者年会，地点大家可以建议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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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八章 不明觉厉（盟主加更）

﻿第七十八章不明觉厉（盟主加更）

    ‘原来是个失踪人口!’朱八十一心中好生失望，抱着有没有枣先打一杆子的心态，松开常三石的胳膊，笑着摆手。“常兄这是哪里说来！这等英雄，我求还求不得呢，怎么会嫌弃他粗鄙？！”

    “如此，我就代这位长辈谢谢朱都督了！”常三石却好像得了多大的恩情般，深深地俯下身去，长揖及地。

    “何必，常兄何必如此客气！”朱八十一赶紧伸出手去，将对方一把从地上扯起，“切莫说你那个长辈未必肯来帮我，即便他肯来，也只有我谢常兄的份儿。怎么能让你倒过来谢我？！”

    “都督是做大事的人。他四处打家劫舍，终不是条出路！”常三石也不做作，顺着朱八十一的拉扯站起身，叹息着回应。

    自从昨天亲眼目睹朱八十一将那些被俘的阿速士兵当驴子给卖掉之后，他就认定了朱八十一与其他所有义军领袖都截然不同。如此，他那位擅使杀人之枪的同族投靠过来，就算走了正路。哪怕是死，也死得不辱没祖宗。而继续在绿林道上打家劫舍的话，就算最后平安老死床榻，到头来却连常家的祖坟都不能入。

    “我，做大事？！”朱八十一又是一愣，旋即意识到，是刚才自己故意逼走黄河水寇的举动，让常三石起了误会。便摇了摇头，笑着说道：“大事不大事咱们以后再说，眼下朱某不敢收留那些手下带着几百弟兄的绿林当家，却是手里的确没合适位置安排他们。细算下来，朱某不过是一个左军都督，手下有数的几个千户职位，却不能给他们这些人的。而今天他们为了官职来投朱某，他日亦能为了官职弃朱某而去。左右最后要分道扬镳，还不如今天就不硬往一起凑合。”

    “都督这话是正理！”常三石点点头，深以为然。转念之后，却又忍不住低声提醒道，“只是他们这一走，恐怕用不了多久，江湖上便传言都督这里门坎儿高，容不得天下英雄了？！”

    “说就说，朱某忙着做自己的事情，哪管别人说些什么！”朱八十一耸耸肩，冷笑着回应。

    无论上一辈子的朱大鹏，还是这一个世界上的朱老蔫，心中对绿林豪杰都没多少好感。所以两个灵魂融合之后，他对后一种人的态度愈发的是敬而远之。

    这种笑骂由人的态度，看在常三石眼里，又平添几分魅力。忍不住笑了笑，轻轻点头，“都督说的是，鲲鹏扶摇九霄之上，怎么会在乎几只夜枭的噪呱。常某眼界窄，想得多了！”

    说罢，不待朱八十一解释，忽然将头向门外一歪，用下巴朝正在围着连老黑手中大抬枪转圈的一个年青汉子点了点，以极低的声音提议，“都督如果想让手下人多学些杀人的招数，此子也是个上佳之选。就是不知道都督眼里，看得看不上他！”

    “谁？！”朱八十一迅速扭头，顺着常三石的下颏所指看去。只见一个满脸严肃的家伙，像问道血腥味道的鲨鱼一般，围着连老黑手中的大抬枪不停地转来转去。如果不是连老黑盯得紧，后来出去帮忙的几个左军士卒也在旁边虎视眈眈地看着，恐怕早已将大抬枪上抢在手里了。

    “那厮是个有名杀手！真名叫什么我不清楚，江湖绰号叫陈一百零八！”常三石皱了皱眉头，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幅度提醒，“都督如果不想用他，要么早点打发他离开，要么直接拿下他。让他隐姓埋名的留在身边，早晚是个隐患！”

    “杀手？他的武功很高么？”朱八十一吓了一跳，迅速收回目光，用同样低的声音追问。

    在朱大鹏那个时空里，他可是没少看到有关武林高手的传说。两条腿跑得比火箭还快，隔着几十米远遥遥一指，就能点中人的穴道，然后为所欲为。今天终于见了一个活的，岂能不兴奋异常？！

    常三石显然对门外那个匪号叫陈一百零八家伙有些忌惮，偷偷看了看，继续小声回应，“都督说的武功，就是指武艺吧。他能做杀手，武艺当然不可能太差。不过这事情，终究讲究个历练。武艺再差的，两军阵前杀上几个来回没死，身上的杀气也非常人能及。与江湖汉子一对一动手，照样能把后者一刀扎个透心凉！”

    “这话的确有道理！”朱八十一两次阵前冲杀，也觉得自己的杀猪刀越用越娴熟，对于危险的感应，也越来越敏锐。有时候根本没等敌人的刀枪刺过来，自己身体就本能地开始躲避。就像能提前预知到对方要刺哪个位置一般，令他过后怎么想都觉得匪夷所思。

    但是作为二十一世纪曾经的武侠小说爱好者，他对武功的痴迷程度，远超过了十四世纪人的预料。想了想，又不甘心地追问：“那他会轻功么，就是一跳七八仗远，或者能徒步追上奔马的那种功夫？金钟罩铁布衫呢，就是用刀子怎么捅也捅不死的功夫？”

    “常某也算是半个武林中人，从没听说过如此神奇的功夫？！”常三石被朱八十一突如其来的一连串问题，问得满头雾水，想了又想，非常诚实地回应。

    “噢！”朱八十一脸上微微流露出一点儿失望，随即又不甘心地问道，“那点穴呢，就是打人穴道上，让人全身麻木那种。常兄，你知道的人里头，有会点穴的么？”

    “穴道是大夫用的东西，从没听说过谁会专门去打那些位置。人体倒是有三十六处致命的大穴，但人又不是木头，谁会老实站在那里让你扎。与其费劲去刺那些穴道，还不如直接朝喉咙、胸口和小腹处戳一刀。左右不过是杀人，费那么大劲不嫌啰嗦么？！”常三石实在弄不明白朱八十一怎么突然冒出如此多荒诞不经的想法，又愣了愣，迟疑着回应。

    “都督说的，是平话里的武艺吧？！就像空空儿，聂线娘一类！”刘家庄的枪棒教头刘二在旁边听了半天，终于找到一个自己能插上嘴的话头，笑了笑，大声补充。

    “对，对！”朱八十一立刻找到了知音，将头转过去，笑着回应。“就是空空儿，他还有个师弟叫精精儿，跑起来快得别人都看不清楚！”

    “那都是说书艺人顺嘴胡编出来的，今天你说某人能拎起八十斤的铁锤冲锋陷阵，明天他就会编出个一百二十斤来。”谁料刘二却一点儿也不给面子，立刻摇晃着脑袋，大泼冷水，“就是都督您，说书先生还说您左手一个铜锤，右手一个凿子。双手一合，就是一道闪电呢！要真是那样，小人们怎么还有胆子在您面前说话？！”

    “这——！”朱八十一早就知道，自己被赵君用和唐子豪两个故意编成了传说中的雷震子模样。却没想到连普通坞堡里的一个教头，都听得如此详细！忍不住苦笑了几声，摇着头道：“我若是有那本事，又何必让弟兄们跟鞑子拼命。自己飞到天上去，轰轰两下，不就全都结束了么？！”

    “所以江湖传言不能尽信！”常三石赶紧接过话头，非常认真地劝谏，仿佛自己一句话今天说不到位，朱八十一就会从此走上邪路一般，“那个姓陈的杀手之所以有名，不过是会些盯梢、藏身的手段，总能杀目标一个出其不意罢了。真的光明正大动手，恐怕也就是个五人敌或者十人敌，人数再多一点儿，他就只有逃走的份儿！要不然，这几年也不会被官差追得四处躲藏了！”

    “噢！”朱八十一到了此刻，心中的武侠之魂才终于极不甘的黯淡了下去。抬头看了看，准备派徐洪三带着几个亲兵出去，将陈姓杀手赶走。还没等把命令说出口，忽然看到那个姓陈的家伙跳了起来，指着连老黑的鼻子大声喊道：“你刚才说招火铳兵的时候，可没跟俺说这些条件。如今俺已经过来报了名，你却又嫌俺身材矮小，又嫌俺眼神没有光泽。你这不是变着法子想赶俺走么？告诉你，今天俺就冲着这特大号火铳来的，你不让俺留下，俺也得赖在这里！”

    “嚷嚷什么，瞎嚷嚷什么？！”王大胖刚好送了一波壮士去参加长矛手选拔回来，听到有人大声喧哗，立刻挤上前，竖起眼睛喝问。

    “将军，将军，俺要当火铳兵，俺想要当火铳兵！”姓陈的杀手又赶紧换了一幅可怜巴巴地面孔，对着辅兵千夫长王大胖苦苦哀求。“您刚才让他说招人的条件时，他可是一个条件都没说。如今俺过来报名了，他却不想要俺！”

    “你，当火铳兵？！”王大胖先看了看陈姓杀手藏在衣服下那精壮的身体，又看了看此人抱在怀里的的那把怪异的大剑，想了想，有些诧异的追问，“你不是习惯用剑么，怎么不去报名当刀盾手？那边岂不更适合你！”

    “刀，刀和剑一样，杀人都要走到跟前才行！”姓陈的杀手倒也诚实，毫不犹豫地说出了自己的看法。而火铳却不一样了，俺来之前，在路上听到几个逃走的阿速人说，红巾军的火铳，能打五百步远。这东西落到别人手里都是糟蹋，而给俺使，俺保证每次作战，都专门打敌军主帅的脑瓜壳儿！”

    “吹牛！”连老黑怕此人将王大胖说动，赶紧在一旁插嘴。“王千户，您别听他的。我早就注意到了，他今天就是冲着大抬枪来的。真的把他招进来了，没准哪天，连人带枪就一起不见了！”

    “你，你胡说，俺，俺哪里是那种人？！”十有七八是被人揭破了心事，陈姓杀手的脸色立刻变得通红，挥舞着没抱剑的胳膊，大声抗议，“俺胆子就是再大，也不敢偷朱都督他老人家的东西。俺，俺只是，只是觉得这杆，这杆大火铳给别人使都瞎了。真不如交给俺，不信，不信您就让俺试试！”

    “这——”王大胖沉吟了片刻，有些犹豫不决。看得出来，眼前这个红着脸的家伙，对大抬枪情有独钟。可此人虽然一直尽力表现得像个乡下汉子，不经意间，双目中却寒光四射。看情形未必是好来路，把大抬枪交到他手里，指不定会当场惹出什么祸事来！

    “留下他！”正犹豫间，耳畔忽然传来了一个熟悉的声音。转过头，看到徐洪三带着七八个亲兵，缓缓从大门里走了出来，“都督说，这个人可以留下当火铳兵，只要他敢跟着我进去见都督。”

    PS：本章为第七个盟主啸狂加更。新书一个月，更新了二十多万字，人气也在逐渐的恢复，离不开大家的捧场，酒徒谢谢大伙支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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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九章 业余刺客

﻿“你家都督？见我？”正在王大胖面前装老实人的陈一百零八愣了愣，旋即明白有人识破了自己的真实身份。

    不过这厮倒也光棍儿得很，见眼前几个士兵的手都按在刀柄上，随时都可能白刃相向，干脆把心一横，继续大声补充道：“那有什么不敢的！有劳将军头前带路！”

    “请！”徐洪三立刻做了请了手势，快步走在了最前方。几个与他同来的亲兵们则左右包抄，将陈一百零八隐隐地夹在队伍中间，跟上徐洪三的脚步，快速朝庄园大门走去。

    “好了，好了，这位是个江湖上有名的豪杰，故意考我们几个眼力来着！”王大胖随即转过头，向周围所有忐忑不安的报名者解释。

    他人长得长得富态，笑起来像个弥勒佛一般，所以特别有亲和力。众报名当火铳手的汉子们听了，立刻都松了口气，纷纷笑着回应道，“怪不得这厮说话怪模怪样的，原来是故意装出来的。”

    “这厮真是闲的。既然有大本事，直接露两手不得了，还愁都督身边没他一个地方？非要装成个土鳖，偏偏又装不像！”

    “可不是么？闲得蛋疼！”

    ......

    “好了，好了！”王大胖手臂轻轻下压，打断了大伙的议论。“还有其他人报名当火铳手没有？没有的话，大伙就整队跟我进去参加第二轮选拔。火铳手也不是任何人都能做的，最起码，眼神要好使，手指头也不能太笨。”

    “您放心吧，将军，我们的眼神都好使着呢！”众人轰然答应了一声，在连老黑的组织下，排成一个松松垮垮的小队，跟随着王大胖，兴高采烈地进入了庄园正门。

    正门内，自有另外几名负责测试选拔的牌子头迎上，将大伙引向指定位置。辅兵千夫长王大胖与后者交接完毕，却不急着再去门外领人。而是迅速四下瞅了瞅，小跑着朝庄园正中央一座宅院冲去。

    此刻宅院内，陈一百零八已经重新报过了身份。这回，此人再也不故意装成一幅土里土气模样，而是端足了江湖豪杰架势，冷笑着向朱八十一质问，“陈某在来投奔都督之前，的确是个拿钱卖命的杀手。但是陈某杀得都是贪官和奸商，非到万不得已，很少向无辜下手。敢问都督，陈某这样做，有何令尊驾难容之处？！都督今天专门派人将陈某押到尊驾面前，，莫非是想替鞑子朝廷捉拿陈某归案不成？！”

    “放肆！”

    “大胆！”

    “姓陈的，你怎么敢如此跟都督说话？！”不待朱八十一开口回应，徐洪三等人已经纷纷呵斥了起来。腰间的钢刀，也都抽出了小半截。只待自家都督一声令下，就将这来历不明的江湖刺客碎尸万段。

    “无妨！”朱八十一摆摆手，示意亲兵们不要轻举妄动。他先前之所以命令大伙将陈一百零八领到临时中军所在的院子，而不是于大门口就拿下了，就是因为心中突然涌起了一个非常胆大的设想。因此，对些许言语上的冲撞丝毫不以为意。笑了笑，继续和颜悦色地说道：“朱某与蒙元朝廷不共戴天，怎么会管他们那边的闲事？！不过陈兄既然是来投奔我，总不该连真名都不愿跟朱某报一个吧。若不是朱某的一个朋友恰恰与陈兄照过面儿，只是安排你做个小卒，岂不是让人笑话某家有眼无珠？！”

    “我说怎么无缘无故会被都督请到这里呢，原来是有人出卖了陈某。哪个眼光敏锐的江湖同道，有胆子出来跟陈某打声招呼！”陈一百零八根本不解释，扯开嗓子，厉声断喝！

    “放肆！”

    “大胆狂徒，你也不看看这里是社么地方？！”

    徐洪三立刻又带着亲兵们围上去，试图将陈一百零八按翻在地。后者却迅速晃了晃身子，鬼魅般躲开了按向自己肩膀的几双胳膊，然后将宝剑连鞘横在胸前，继续大声断喝，“敢问都督，这就是你的待客之道么？”

    “这是我的中军！”朱八十一不急不慢地回了一句，然后用手势示意徐洪三等人暂且退到一边。“念在你是外人，朱某不跟你计较。至于是谁提醒了朱某？陈兄大可宽心，他对你没有任何恶意。只是觉得，像陈兄这样的豪杰，若只是做个普通一卒的话，未免埋没了人才！！”

    “那是陈某自己的事情，何劳他来担心。况且都督既然知道陈某的身手非同一般，又如何认定陈某做了小卒之后，就无法快速出人头地？！莫非都督帐下的各级将佐，都是睁眼瞎子，或者嫉贤妒能之辈么？！”

    几句话，问得这叫一个理直气壮！不由得朱八十一点头，“如此，倒是朱某的不是了！不该打扰陈兄在军中的历练。不过......”

    顿了顿，他又笑着追问，“朱某依旧很好奇，以陈兄的身手，做刀盾手也好，做长矛兵也罢，都不难在战场上脱颖而出。怎么放着可以展现自家长处的兵种不去应募，偏偏要做个以前从没听说过的火铳手？”

    “这......”陈一百零八最无法解释清楚的便是这一点，脸色立刻又微微发红。用目光迅速测了一下与周围所有人的距离，他笑着向前走了两步，一边走，一边用极低的声音解释道：“这主要是因为，陈某觉得，都督造的那个大火铳，特别，特别适合用来.....”

    陡然，他纵身而起，在半空中大喝出后半句，“用来行刺！”。话说出口，人已经如同鹞子般朝朱八十一扑了下去，手中剑鞘于半空中脱落，露出三尺冷森森的青锋。

    “保护都督！”徐洪三等人早有防备，立刻举着钢刀上前阻截。陈一百零八的身手却果然名副其实，宝剑竖起来左右一拨，已经将仓促挡过来的亲兵像葫芦般拍飞了出去。随即单脚在地上垫了一步，剑锋再度凌空指向朱八十一的咽喉，。

    “贼子可恶！”一直隐藏在树后常三石大急，也扑将出来，手举宝剑上前阻挡。陈一百零八等得就是他！立刻放弃了对朱八十一的追杀，三尺青锋像毒蛇般在半空中转了个弯子，径直刺向常三石的双眼。

    能做到船帮的副帮主，常三石自然也不会是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将宝剑竖起来挡在面前，双腿迅速后退。那陈一百零八却跗骨之蛆，追着他不停地攒刺。掌中青锋叮叮当当，与常三石手中的宝剑在半空中溅出无数火星。

    “原来是你！”一边刺，他还一边恨恨地骂道，“怪不得陈某先前一直觉得被人盯着，原来是你这不讲道义的无耻小人。陈某原来还以为船帮上下，都是清一色的英雄好汉......。”

    “朱都督身负天下英雄所望，常某岂容你隐藏在他身边，伺机图谋不轨？！”常三石被骂得面红耳赤，一边招架，一边努力将陈一百零八朝远离朱八十一的方向引。

    “你胡说？你怎么知道陈某图谋不轨？陈某若是想要图谋不轨的话，何必故意隐姓埋名去做一个小兵？！”

    “既然不是图谋不轨，为何还要藏头露尾，好好的报上名字，难道还怕都督埋没了你？！”

    “那是陈某自己的事情，不劳你来干涉！”

    “既然你来到了都督身边，就不再是你自己的事情！”

    二人一边说，一边斗，转眼间已经斗了几十招，却谁也奈何不了谁。趁着这个机会，徐洪三赶紧派了一名亲兵去召集人马，自己则带了其他几名亲兵，像墙一样挡在了朱八十一身前，以免刺客再度暴起发难，真的伤到了自家都督。

    “不要急，他如果想要行刺的话，刚才就不会掉头去追常帮主了！”朱八十一看得却非常清楚，笑了笑，低声向徐洪三等人表示安慰。

    “那厮忒地无礼!”徐洪三到了此刻才终于明白一点儿过味道来，朝地上吐了口吐沫，愤愤不平。

    陈姓刺客的确对朱八十一没有恶意，刚才突然出手，只是为了逼常三石现身。然而此地毕竟是中军所在，并非什么地主家的宅院，或者江湖武斗场。此人说亮剑就亮剑，也的确失礼至极。

    正犹豫着是否带领亲兵们上前，助常三石一臂之力的时候。又听见自家都督在背后喝到：“行了！都住手吧！陈大侠，你没半个时辰，未必占到上风。朱某这里，却不能由着你继续胡闹下去！来人，把他们两个给我分开！”

    “是！”听到动静涌进来的亲兵们冲上前，先把交手的二人围在中间。然后刀枪齐举，将陈一百零八硬生生从常三石面前逼开。

    “在都督面前亮剑，不得已之处，还请都督原谅则个！”常三石抬手擦了把汗，将宝剑插回了腰间的皮鞘当中。

    “常兄客气了！”朱八十一笑着点了点头，目前却继续盯在陈一百零八的脸上，看他如何给自己一个说法。

    陈某人虽然不服气，却终究不敢在中军砍伤了朱八十一的亲兵。恨恨地将青锋插进土里，大声说道：“都督，陈某可以对天发誓，对你没有任何恶意！”

    “我知道，我知道！”朱八十一终于过了一回现场观摩古代武侠比剑的瘾，心情大好。又笑着点点头，大声回应，“你今天根本不是冲朱某来的。你感兴趣的只是朱某麾下手中的大抬枪。陈兄，不知道朱某猜得对也不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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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章 血海深仇

﻿“在下，在下没，在下，在下原本只是想着，在下，在下.....”连续两次被人揭穿了老底，陈一百零八脸色红得像一只煮熟了螃蟹般。狡辩不是，不狡辩也不是，喃喃半晌，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来！

    “行了，大伙散了吧。此人没有恶意！”朱八十一摆摆手，示意亲兵将包围先撤开些，没必要过度紧张。然后笑着打趣，“我说陈兄，有道是隔行如隔山，你放着好好的刺客不做，却跑到我这里来做骗子，当然很容易就一眼被人看穿了！甭说我能猜到，你问问常兄，还有刚才领你进门来的这几位，有谁不是早就看出你在打那杆大抬枪的主意！”

    “哈哈哈！”周围立刻响起了一阵哄笑，众人纷纷将眼睛转向陈一百零八，目光中充满了戏谑。

    那陈一百零八被笑得脸色更红，发作也不是，不发作也不是。手足无措地站了好一会儿，终于把心一横，“噗通”一声跪在地上，大声说道：“没错，陈某今天是冲着都督的大抬枪来的。如果都督肯将此物借给陈某用一个月，陈某这条命以后就是都督的。刀山火海，绝不敢辞！”

    说罢，将头磕下去，“咚”地一声，额角就冒出了血来！

    “这——！”徐洪三等人看得心中一凛，目光立刻由戏谑变成了不忍。这姓陈的虽然为偷枪而来，毕竟并未曾得手就被大伙给识破了。并且此人刚才逼常三石现身之时，对跟他交手的几个亲兵也都留了情，所以大伙也不太愿意看到他现在血流满面的模样。

    “怎么，你需要用这杆抬枪去杀人么？”朱八十一也被对方这可头磕得有些发愣，皱了皱眉头，沉声问道。

    “不敢隐瞒都督，陈某有个仇家，出入非常谨慎，每次身边的侍卫都不会少于五十人。陈某盯了他好几年，都没找到下手机会。”陈一百零八抬手在额头上抹了一把，咬着牙回应，“因此昨天听阿速溃兵议论，说您手中有一神物，隔着三百步远能将马头打个稀烂。所以就大着胆子找上了门来！冒犯之处，陈某愿意领任何责罚。只求都督务必将此物借陈某用上一个月。陈某今后即便做了鬼，也愿意结草衔环，回报都督的厚恩！”

    说罢，再度俯身下去，重重地磕头。

    “起来，你先起来再说！”朱八十一看得心中好生不舒服，分开亲兵走上前，双臂用力，将陈一百零八从地上硬生生扯起，“你那仇家，恐怕是个当官的吧？！出入至少带着五十名侍卫，估计官儿还不太小？抬枪不是不能借你，只是朱某想问一句，借到了此物之后，你就一定能杀掉他么？杀掉他之后，你可有把握将抬枪完完整整地给朱某交还回来！”

    几句话问出，陈一百零八身体立即僵住了。求肯的话再也说不出口。又过了好半晌，才长叹一声，诚实地回应道：“如果都督所造的神物，真的能像传说中那样打三百步远的话，陈某自然就有了报仇的机会。只是，只是报了仇之后能不能活着回来，陈某却没想过。自然也无法保证将抬枪物归原主！也罢，是陈某的要求过分了，不该让都督为难。陈某，这厢谢罪！”

    随即，便要跪在地上磕头认错。朱八十一虽然不会任何武功，以前整天杀猪捆猪，却练就出了两膀子好力气。双臂微微一曲，便令陈一百零八再也跪不下去。“站着说话，朱某不喜欢向别人下跪，也不喜欢被人跪。实话跟你说吧，那抬枪朱某这里只有一杆，造起来非常不易。而万一让它被鞑子捡了去，凭着眼下朝廷的力量，却能轻而易举地仿制出几百杆，或者上千杆出来。所以不是朱某吝啬，而是眼下此物无论如何都不能流落到鞑子手里”

    他身体内有一半儿灵魂在二十一世纪看武侠小说看着了迷，所以对陈一百零八这种身手敏捷，又不喜欢伤害无辜的人物，有一种先入为主的欣赏。故而即便不愿意借武器给对方，也会给出一个充足的理由。

    陈一百零八听在耳朵里，心中却愈发觉得此生报仇无望。又长长地叹了口气，眼泪瞬间和着血淌了满脸，“都督说得对，此物无论如何都不能落到鞑子手中。陈某，陈某这次做得太莽撞了，愿意领受任何责罚。只请都督给陈某留一口气，如果这辈子看不到仇人身败名裂，陈某，陈某就是死了也不甘心！”

    “你那仇人是谁？在哪里当官，能跟我说说么？！”见一条八尺长的汉子，在自己眼前哭成了这般模样，朱八十一心中好不落忍。松开对方的手臂，搬住此人肩膀，低声问道。

    “是啊！陈兄，只知道你这两年杀人无算，常某却不知道你背负着血海深仇。能不能跟常某说说，也许，也许我们船帮，还能助你一臂之力呢！”

    “帮不上，帮不上，距离这里太远了，你们谁都帮不上忙！”陈一百零八闻听，又抽泣着用力摇头。“多谢都督和常兄好意，陈某再想其他办法就是！”

    “那可不一定。我这里天天跟鞑子开仗，说不准哪天战场上就遇上了！”朱八十一笑了笑，继续出言开解。

    “是啊，你把他的名字说出来，至少我们船帮也可以偷偷打听一下他的日常动静！”猜到朱八十一对陈一百零八生了爱才之心，常三石再度开口相劝。

    在江湖上飘得久了，陈一百零八原本就寂寞得厉害。此刻发觉报仇的日子遥遥无期，心神激荡，便再也防范不住。抬起手来胡乱在脸上抹了两把，哽咽着回应，“都督对陈某诚心相待，陈某也不敢欺瞒都督。一百零八，只是陈某随便给自己取了一个绰号，并非真名。陈某真名本为陈德，字至善。祖籍凤阳，家父是湖广汉军万户陈守信，当年率军击败了道州蚁贼唐大二、蒋仁五的那位，也就是大伙经常诅咒的那位陈剃头....！”

    “啊!”话没等说完，常三石已经倒吸了一口冷气。原本已经放松的右手，不知不觉地就按在了腰间的剑柄之上。

    那陈剃头的名号，在数年之前，可不是一般的响亮。此人是如假包换的将门之后，号称文武双全。至正三年，唐大二、蒋仁五两位豪杰在道州起义，半年间连下数县，震动整个西南。就是此人带领汉军将起义镇压了下去，并且将唐、蒋两个义军领袖押送到了大都城，当街碎尸万段。

    但也许是因为杀孽太重，或者别的什么缘故，这位陈剃头却在唐、蒋两位义军首领被处死之后不久，就在回家途中掉下了马背，生生摔断了脖子，一命呜呼。紧跟着，他的两个儿子也先后病死，如今家中只剩下了几房夫人，守着一个空荡荡宅院，凄清度日。

    江湖中一直传言说，是唐大二和蒋仁五两个死后冤魂不散，找陈剃头寻了仇。谁料到，已经死去七八年的陈家两个儿子之一，居然还活在世上，并且成了一位声名鹊起的江湖杀手！

    “常兄不必如此小心。陈某这辈子，与鞑子朝廷不共戴天！”察觉到常三石的紧张，陈至善尴尬地叹了口气，继续补充，“陈某的父亲，就是死在鞑子的湖广平章巩卜班之手。陈某的哥哥，也是去官府询问父亲落马的经过时，喝了一杯茶，回家后便毒发身亡。要不是陈某的见机快，找了个忠心的家丁换了衣服，自己偷偷逃出了城外。陈家就果然如传说中的那样，再无一个男丁了。却不是被唐大二和蒋仁五两个的冤魂索命，而是被湖广平章巩卜班给杀绝了种！”

    “啊！怎么会，怎么会这样？令尊，令尊有什么地方得罪了巩卜班么？还是在征讨唐、蒋两位豪杰时，得到了什么了不得的赃物没及时上缴？！”常三石虽然说是见多识广，却也没听说过如此离奇之事。忍不住看着陈至善，愣愣地追问。

    “要是真的如此，家父死得也不算冤枉！”陈至善咧了下嘴巴，悲怆地摇头，“家父是汉军万户，那巩卜班却是蒙古平章。平素拍姓巩的马屁还来不及，怎么有胆子得罪于他。至于缴获，每次从义军手里收复一个州县，缴获物都要蒙古兵挑完了，剩下的才归汉军。家父的手里，怎么会有巩卜班看上眼的东西！”

    “那他为什么要下如此毒手？！”常三石瞪圆的眼睛，无论如何都想不出陈剃头到底做错了什么，居然令巩卜班要将陈家斩草除根。要知道，汉军万户，可是堂堂正三品武官，差不多已经是汉人能做到的最高级别了。随随便便就让一个汉军万户家破人亡，那巩卜班也冒了相当大的险，至少鞑子朝廷问起来，需要花很大力气才能遮掩过去。

    谁料陈至善对此也是满头雾水，又摇了摇头，咬牙切齿地回应道：“正是因为不知道姓巩的为何要下此毒手，陈某这辈子，才一定要报此血海深仇！”

    “恐怕，我能猜到一二！”就在此时，一直默默倾听的朱八十一突然开口。看向陈至善的目光里，也充满了悲悯。

    “都督知道？！”陈至善愣了愣，满脸难以置信。常三石也把头迅速转向了他，双目中充满了困惑。

    当事人之子和老江湖都猜不到陈剃头为何而死？对外界俗务原本有些生疏的朱八十一，居然能猜出一二。这情况，的确有些出人意料。

    他们两个怎么会知晓，朱八十一身体内有一半儿的灵魂来自后世，对殖民者的心态恰巧在网上看过几篇分析文章。而另外一半儿灵魂，却来自一个杀猪的汉子，对屠户待牲畜的态度，也是清晰无比。

    不待二人继续发问，朱八十一长长地叹了口气，沉声解释道：“我当年跟着师父学杀猪，杀牛。如果接了一批大活，当日干不完。就一定要把牲畜里头最强壮的那头猪或者最强壮的那头牛先拉出来，当着所有待宰畜生的面儿，一刀捅死！然后，其他牲畜便认了命，再也生不起逃走或者反抗的心思了！”

    “对不住，陈兄，这个比方不好听。”又看了满脸羞愤的陈至善一眼，他低声道歉，“但是，却是一个事实。在蒙元朝廷眼里，令尊恐怕就是那头最强壮的牲口。他越是骁勇善战，越是要想方设法早点儿弄死！”

    “啊？！这，这，这不是真的。不可能，不可能！不可能....”陈至善听了，面孔的颜色由赤红迅速转向黑紫，双手在胸前摆动着，两腿不停地后退。“不可能，不可能。我父亲替朝廷平定了道、贺两州。朝廷刚刚下旨嘉奖过他，还把我哥哥封了千户。这不可能，你骗我，你说得肯定不是真的！”

    执着于父亲的惨死，这些年来，他到处偷偷查访当年跟着父亲一道征战的故人，想从他们嘴里探听出些线索，以便有朝一日报了仇之后公之于众，让其父死得明明白白。但是那些父亲生前交好的汉军将领要么偷偷给些财帛，打发他尽早离开。要么干脆就带了士兵出来，试图替巩卜班杀人灭口。却是谁也不肯告诉他导致其父送命的真正原因，也不肯帮忙向蒙元朝廷递一份奏折，请求鞑子皇帝派人前来彻查此事。

    上述种种作为，在陈至善看在眼里，还以为是巩卜班在湖广一手遮天，那些汉军将领不敢得罪于他。到了今天才明白，自家父亲的死纯粹是自找。鞑子皇帝和湖广平章巩卜班需要的是一头猎狗，万一这头猎狗长成了豹子，让主人觉得难以控制，就立刻要下汤锅！

    如此冷酷的事实，让先前还执着刺杀巩卜班一人给全家报仇的陈至善如何能够接受得了？！所以宁愿继续相信是巩卜班想独占平定道、贺两州的功劳，才谋害了自己的父亲。也不愿相信朱八十一给出的事实!

    朱八十一却不想再让他继续自欺欺人，笑了笑，又继续说道：“你不相信，我也不能强迫你相信。大抬枪我不能借给你，那种可以炸死人的手雷，我却可以给你几枚。你如果只恨巩卜班一人的话，绑在腰上点燃了，然后冲到他身边就是。只要你能冲到他五步之内，保证能跟他同归于尽。只是，当日想杀你父亲的，的确是巩卜班一个么？如果是的话，你现在就可以领了手雷离开。朱某在这里，提前祝你大仇得报之喜！”

    说着话，便命徐洪三带陈至善去拿手雷。那陈至善却站在了原地，双腿僵直，再也无法移动分毫。待徐洪三催了又催，忽然仰起头，发出一声凄厉的尖叫“啊——！”，随即，身体晃了晃，喷出一口血，仰面便倒。

    注1：关于大抬枪原型，参见明代的斑鸠脚铳。斑其铳身长五点五尺、内径零点六寸、用药一点三两、铅子重一点五至一点六两；需有脚架支撑以便瞄准，遂称之脚铳。有效射程是二百二十米。最大射程不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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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一章 变

﻿第八十一章变

    “陈兄！”常三石手疾眼快，纵身冲上去，抢在后脑勺着地之前，用胳膊将陈至善牢牢托住。

    再看那陈至善，脸色黄得像草纸一般，领口，前胸、大腿等处，到处都是殷红色的血迹。额头和嘴角，却仍有新鲜的血浆不住汩汩地往外冒。

    “先抬下去吧！给他安排在伤兵营里头，找郎中细心调养。该用什么药就用什么药，别缺了他的！”朱八十一却知道吐血属于情绪过于激动引起的胃黏膜破裂，通常都不会致命。想了想，扭头冲徐洪三等人吩咐。

    “都督！”常三石不满地抗议了一声，却终是不愿意当着很多人的面让朱八十一下不来台，叹了口气，将怀中的陈至善交给亲兵们抬下去找郎中救治了。

    “他的伤不妨事！”难得能遇上一个性子跟自己合得来，还大抵上能平等论交的，朱八十一也不愿引起什么误会。待亲兵们抬着陈至善走出了院子，犹豫了一下，主动向常三石解释道，“让他继续逃避下去，才是大麻烦。从他刚才的行止上常兄还没看出来么？此人在家族突遭大难之前，是个如假包换的公子哥，根本没经历过什么磨砺！今天要是不让他把心中的郁郁之气一次全发泄干净了，以后不知道会出现什么问题！”

    “草民知道都督是想解开他的心结！只是，只是.....”常三石是个老江湖，早在陈至善被抬走之前，已经隐约猜出了朱八十一是想将此人收归己用，所以才下了一剂猛药。只是他却有点儿接受不了，药的份量竟猛烈如斯。好像在朱八十一心里，就根本没在乎过后者的死活一般。

    这与昨天他认识的那个朱八十一，好像有很大的不同。常三石不知道哪个才是对方的真实模样，却觉得有些不适应。犹豫再三，才缓缓补充道：“他的武艺比草民强得多，刚才只是急于取胜，所以才被草民逼了个平手。都督日后如果想用他，则尽量避免把他逼得太紧了，那样的话，恐怕只会适得其反。”

    “那是自然！”朱八十一笑了笑，轻轻点头。他也知道自己刚才的手段的确激烈了些，但蒙元朝廷的倾国之兵，说不定什么时候就打到徐州城下来。他的确没有时间慢慢去开导陈至善，慢慢为此人打开心结。

    况且，亲眼看到了陈至善和常三石两人的打斗之后，他心中已经对此人的日后发展，有了一个清晰的定位。绝不肯放任此人再去做一个刺客，哪怕此人想要刺杀的第一目标是湖广平章政事巩卜班。

    毕竟，巩卜班只是湖广一省的平章政事，而类似的行省，蒙元治下有十一个。可以随时拉出来填补平章政事空缺的官员，更是车载斗量。

    “如此，就是常某多嘴了！”见朱八十一好像根本没听进去自己的提醒，常三石在心中偷偷地叹了口气，笑着起身告辞。“都督还有正事要忙，草民就不多打扰了。日后有用到船帮和草民本人的地方，都督尽管派人送一封信到附近的码头上.....”

    “常兄还要回去？！”朱八十一原本以为常三石会留下来跟自己一起干，愣了愣，满脸诧异。

    “草民可是船帮的三当家！”常三石也装出一幅很错愕的模样，微笑着提醒。临来之前，他心里的确有一种留在军中再也不回去的冲动。但看到陈至善被刺激得吐血的瞬间，这种冲动就突然淡了下去。他不知道自己这样选择，将来会不会后悔。但至少是现在，他确信自己还更适合做一个江湖人，而不是朱都督麾下的一个将军。

    “如此，倒是我想差了！”朱八十一哪里知道常三石肚子里竟然转了这么多曲曲弯弯，听了对方的提醒，才意识到以自己目前的实力和魅力，的确还没有到让天下英雄一见之后纳头便拜的地步。于是也笑了笑，摇着头补充，“忙倒不是太忙，只是眼前的事情千头万绪，有些不知道该从哪着手的感觉。算了，以后再去想它。既然常兄急着离开，我就送送常兄！”

    说罢，便吩咐亲兵去给自己牵马。那常三石听了，自然要推辞一番。但终究拗不过朱八十一的热情，只好连说了几声惭愧，任由对方将自己送出了庄园大门。

    “有几件事情，常兄能不能帮忙探听一下？！”走出两三里之后，朱八十一带住了坐骑，笑着跟对方商量。

    “什么事情，常某只要做得到，一定会尽全力！”虽然已经暂时不打算为朱八十一效力了，但常三石心中对此人依旧欣赏有加。笑了笑，用力点头。

    “常兄经常在运河上往来，消息应该比较灵通。所以朱某想请常兄帮忙探听一下，这大元帝国，眼下到底有多少蒙古人？其中当兵的是多少？此外，全国上下还有多少探马赤军，多少汉军？自打去年追随李总管以来，朱某一直想弄清楚这些。但麾下的斥候走不了那么远，眼界也不似常兄这么开阔？！”

    “多少蒙古人？！”常三石登时就被问愣住了，眉头迅速皱成一个川字。朱八十一的志向不小，这一点他昨天就已经看得非常清楚。但现在就开始关注天底下有多少蒙古人，是不是太早了一些？

    不过这个问题也的确有趣得紧！自他常某人记事儿时起，就知道见了蒙古老爷要躲着走，蒙古老爷拿了自己什么都是对自己的恩典。蒙古老爷发作起来，可以随随便便让一座城市变成废墟！蒙古老爷骑在马背上，无人能敌。可平素见到一等蒙古老爷的次数却非常稀少，甚至比见到二等色目人的机会还要少上许多！

    “怎么？弄清楚这些，对常兄来说很困难么？！”见常三石半晌没有回应，朱八十一犹豫了一下，不甘心地询问。

    “难到不是很难。但可能需要多花一点时间。”常三石迅速从沉思中回转心神，笑着解释，“朱都督想必也清楚，这大元朝廷懒惰得很，很少清点丁口，即便清点了，也不会把数目传播给民间知晓！”

    “不急，只要常兄能给我个答案就好！”对方跟自己没有隶属关系，朱八十一当然也没理由逼人家尽快做到。又笑了笑，非常客气地补充。

    “朱都督尽管放心，三个月内，我一定能够给你个差不多的答案！”常三石却又拘谨起来，非常认真地承诺。

    二人又随口聊了几句题外话，便挥手告辞。目送常三石的背影去远了，朱八十一才很惋惜地收回目光，拨转坐骑，在亲兵的保护下返回庄园大门。

    让一个性情练达、视野宽阔，又精通武艺的人才从自己眼皮底下溜走，要说心中不遗憾，纯属自欺欺人。然而他毕竟只是朱八十一，即使性格已经在不知不觉中变化了许多，依旧想不起那句“人才不为我用，则必为我杀”的狗屁道理来。所以遗憾归遗憾，却依旧希望跟常三当家今后能像个普通朋友那样继续交往下去，而不是从此就视为陌路或者寇仇。

    正郁郁寡欢的走着的时候，冷不防对面却跑过一个高大的身影。隔着老远，就肃立抱拳，“报告都督，参军伊万诺夫有事向您汇报！”

    “你？！”朱八十一迅速抬起头，露出一幅和气的笑脸，“有事儿就说，别装模做样的！”。

    老兵痞虽然贪财怕死，能力也不过是千夫长之资，却是整个徐州军中见识最为广博的人，缕缕能给他带来意想不到的惊喜。所以，朱八十一虽然不太看好此人的才能，却依旧对其信任有加。

    果然，这次老伊万一开口，就又让他刮目相看，“都督，刚才末将奉命在大门口招参谋，总计却只有三个人报名。其中一个还是滥竽充数的，被吴良谋那小子随便问了几句，就红着脸自己走了！”

    “嗯！”朱八十一事先已经看到了伊万诺夫身边空荡荡的情景，所以眼下已经不觉得太失望，点了点头，示意对方继续说下去。

    “是！”老兵痞又拱了下手，尽力学着中原人的样子，满脸郑重地补充，“后来，后来末将就想。既然都督连末将都能用，为何不从俘虏里再挑一挑，说不定能找出几个可以当参谋的来。然后末将就去俘虏营里走了一圈，还真发现个合适的人选！”

    “谁？他自己愿意为咱们徐州军效力么？”朱八十一听得眼睛一亮，笑着追问。

    “是一个叫阿斯兰家伙，曾经做过被您打跑的那名敌将的亲兵队长。据吴良谋说，他是亲眼看着此人去救援敌将时，却被敌将一把扯了下马背，抢走了坐骑自行逃走的！”伊万诺夫挠挠自己的后脑勺，啰哩啰唆的补充，“至于他愿意不愿意替都督效力，就由不得他了。末将愿意花一千文将他买下来。从此以后他就是末将的奴隶，而末将又跟都督有十年的契约。细算下来，他就是都督的奴隶的奴隶。敢不用心做事，末将就拿鞭子抽死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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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二章 长远问题

﻿第八十二章长远问题

    “让一个心怀恨意的人进参谋部，我看你才真欠拿鞭子抽！”朱八十一被老兵痞的话逗得展颜而笑，心中最后几丝遗憾也一扫而空。

    笑过之后，却又想了想，很认真地强调：“伊万，说老实话，我从没拿你当过奴隶看！不光是我，整个徐州左军上下，也没人曾经拿你当作奴隶看！”

    “能遇到主人，是上帝对伊万的恩典！”伊万诺夫郑重地在额头与胸前画了个十字，大咧咧地回应。

    他对“奴隶”两个字，倒不像朱八十一这般敏感。眼下非但他的故乡金帐汗国，蓄养奴隶是一种非常自然的现象。就算他曾经游历过的欧洲，眼下也是蓄奴成风。非但从就近的埃及一带大肆抓捕黑人做奴隶，大街上因为欠债和赌博而甘愿卖身为奴的白种人亦随处可见。

    “当奴隶为主人做任何事情都是应该的，而你却有军饷可拿。我现在跟你之间的关系，更像掌柜和伙计。我出钱雇了你，你替我干活，如此而已！”见伊万诺夫根本没把自己的解释当一回事儿，朱八十一想了想，继续补充。

    受来自二十一世纪的那部分灵魂的影响，他对人和人之间互相奴役，有一种本能的反感。所以即便明知道徒劳，也试图矫正这种观念。

    “噢！”伊万诺夫却眨巴了几下眼睛，听得似懂非懂。但很快，老家伙的思维就顺势来的个三级跳。抬起头看着朱八十一的眼睛，涎着脸询问，“那，那我可以随时辞职不干么？”

    “滚！”朱八十一在马背上作势欲踢。猛然间看到老兵痞隐藏在眼睛里的渴望，又想了想，笑着回应，“五年！五年之内不准辞职。五年之后，你随时都可以辞职离开！如果你五年之内也想走的话，就按照你现在俸禄的双倍和剩下的年头，赔给我违约金就是了。只要交割清楚，我立刻准许你离开！”

    “真的？！”老兵痞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激动伸出十根手指，开始计算自己到底要赔偿都督多少钱。然而他的算数水平实在不怎么灵光，十根手指都用上了，也没算清楚具体数量。低头向下看了看，又开始弯下腰去扒靴子。

    “甭算了，把你身上的全部金子都拿出来，都未必够！”徐洪三在旁边看不下去，抬脚在老兵痞的屁股下踢了一下，气呼呼地呵斥。“走，走，就想着走！你个喂不熟的白眼狼，都督哪点对不住你？你这么着急离开？！”

    “呃！”老兵痞伊万被踢了个趔趄，一边揉着屁股，一边大声解释，“我只是算算，算算！又没说现在就走！都督，为什么是五年，五年之内，您就有把握打败蒙古人么？”

    “为什么是五年？！”朱八十一刚才就是顺口一说，哪里解释得清楚为什么是五年？！此刻听老兵痞问得认真，沉思了片刻，笑着解释道：“能不能在五年之内打败蒙古人我没把握，但五年之后，形势肯定比现在要明朗得多。到时候，说不定我拿鞭子抽你，你都哭着喊着不肯离开！”

    “怎么可能！”老兵痞现在兜里有了几个钱，归心似箭，根本不相信自己会留恋在徐州军的日子。

    他是心里怎么想，嘴里就怎么说。可是惹得徐洪三等亲兵着了恼，一个个围拢过来，用手指朝着老兵痞的头盔上猛敲，“怎么不可能？！你说怎么不可能？！都督带着咱们，连两倍的阿速人都给打跑了。假以时日，怎么不可能打败鞑子？！”

    “我，不是那个意思，不是那个意思！”老兵痞最怕的人就是徐洪三，不敢还手，抱着脑袋大声解释，“我的意思是，我的意思是，我怎么会喜欢待在这里？不是，不是，我的意思是，我的意思是，我的意思是就算我喜欢这里，有了钱之后，也一定要回家炫耀一番，否则，钱就都白赚了！真的，我刚才真的就是这个意思，我发誓！”

    “算你改得快！”徐洪三等人这才停止敲打，揉着发红的指关节威胁。

    回过头，却又带着几分期盼向朱八十一证实，“五年之内，咱们一定能打败鞑子朝廷。都督，您说是吧？！”

    “我不确定！”朱八十一努力回忆了一下历史知识，却怎么也想不出此刻距离大明建立还有多少年。没办法，那个死宅朱大鹏太懒了，灵魂穿越前根本没做任何准备。否则，怎么着也得把历史、冶金、化学、政治和机械制造都读到博士，也省得自己这七个多月来天天都累得都像死狗一样，却连个稳定的根据地都没建立起来。

    “不过，我可以确定，蒙古人一定会被赶走！”不忍心让徐洪三等人失望，他又信誓旦旦地补充。“即便五年之内做不到，十年，或者十五年，也肯定做到了！”

    “威武！都督威武”徐洪三等人立刻兴奋地大叫了起来，一个个手舞足蹈。

    伊万诺夫却因为在蒙元军中服过役，深知这个帝国的强大。偷偷把头扭到一边去，以免被徐洪三等人看到自己眼睛里的怀疑，再次屈打成招。

    “其实道理很简单！”朱八十一敏锐地看到了伊万诺夫的反应，笑了笑，大声向身边所有人解释，“蒙古人占领中原这么多年了，却没有一天把自己真正当作是这个国家的主人！除了没完没了的盘剥之外，几乎没干过任何一件让老百姓得到好处的事情。所以，除了他们自己的同族之外，其他人对这个朝廷的忠心，恐怕都不太多！”

    “那倒是!”伊万诺夫自己对蒙元朝廷就没任何忠诚度可言，推己及人，非常痛快地点头承认。

    “很多人屈服于他们，是迫于他们的武力。而现在，咱们也跟蒙古人正正经经地交过两次手了！你们说，蒙古人的实力，真的如传说般那样强大么？！”朱八十一的目光从众人脸上扫过，继续侃侃而谈。

    这些话，有一部分是他在后世网络上看到的，还有很大一部分，是他根据自己半年多来的观察与实战总结出来的。因此，非常容易被周围的人接受。非但徐洪三等亲兵听了，频频点头。就连原本对徐州军前途不太看好的老伊万诺夫，也收起疲懒的笑容，眼睛盯着不远处的临时营地，若有所思。

    所谓蒙古人的强悍，大多是来自于祖先们的记忆。当年两万多蒙古人赶着牛羊，横扫了大半个欧亚。罗刹人的祖先以十倍的兵力迎战，却连三天都没坚持住，就被杀了个尸横遍野。所以到现在为止，住在城堡里的蒙古老爷随便传出一道命令来，整个罗刹草原都莫敢不从。

    至于蒙古人的后代是否还和他们的祖先一样善战，整个罗刹草原却从没人认真考虑过。也不敢去考虑，唯恐再次遭受当年一样的灭顶之灾。而在四个多月前的那场徐州攻防战中，老伊万却亲眼看到平素威风不可一世的蒙古骑兵，在发现主帅兀剌不花被炸死之后，像受了惊的绵羊一样四散奔逃。崩溃的速度至少比他们这些罗刹兵快了两倍，并且在逃命的同时非常可耻地丢下了头盔和武器，唯恐这些东西影响他们的速度。

    仿佛有一座山，在他面前慢慢裂开了一条缝隙。而朱八十一的声音却像闪电般，一下又一下地劈在这座山上，将缝隙劈得越来越大，越来越大，“蒙古人早就不像他们的祖先那样强悍了。之所以没那么多人起来反抗，是因为发现这件事的人眼下还太少！如果咱们能一次又一次像昨天那样打败朝廷派来的兵马，不管来的是阿速人、蒙古人，还是别的什么人，都一次次打败。早晚，大伙就都能看出蒙古人虚弱。到那时，天下就到处都是像咱们一样的起义者，蒙元朝廷，根本就剿灭不过来！”

    “轰隆隆！”伊万诺夫仿佛看到一座大山在自己面前四分五裂，身体晃了晃，瞬间哆嗦得犹如筛糠。蒙古人不行了，早就不行了。躲在城堡里发号施令的都是一群又胖又蠢的窝囊废，根本不可能再像他们的祖先那样将罗刹人杀得血流成河。

    恍惚间，他又听见徐洪三用颤抖的声音问道：“都督，到那时您就会带着大伙北伐，一直打到大都城里去么？您会么？您会把鞑子皇帝也抓起来，当猪一样卖掉是么？！都督，您是不是一直就打算这样做？！”

    “肯定有人会带着大伙北伐，但是不是我，我不敢保证！”朱八十一也被自己所描绘的前景烧得热血澎湃，想了想，按照脑海里对正史的印象回答。

    正史上明军哪一年北伐他没记住，但是他却清楚地知道北伐檄文中最酣畅的一句，“逐胡虏，除暴乱，雪中国之耻”。并深深地为其感到激动和自豪。哪怕，这几句话将来未必出自他的笔下。

    “一定会是都督！”徐洪三等人却激动地挥舞着手臂，大声强调。“除了都督，天底下谁也没有这个资格！”

    “对，除了都督，天底下谁还有这个资格？！”

    “我们就服都督一人，别人都不服！”

    其他亲兵在心神激荡之下，也纷纷叫嚷了起来。

    老兵痞伊万诺夫的反应，总是与他人不合拍。从恍惚中回过神来之后，便愣愣地看着朱八十一，仿佛后者头上顶着一圈圣光一般。直到徐洪三等人的激动劲儿过了，才突然鬼使神差地冒出了一句，“都督，到时候，您自己会当皇帝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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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三章 第一步

﻿第八十三章第一步

    “废话，都督不当皇上，谁来当皇上？！”徐洪三立刻把眼睛竖起来，大声质问。

    “就是！除了咱们都督之外，哪个配当皇上！”其他几个亲兵四下看了看，也满脸鄙夷。真他奶奶的，都说这罗刹人傻，看人家这机会找的！抢在大伙不注意，抽冷子就把拥戴之功抓手里了。他傻？谁信谁才是纯傻帽！

    没想到众人突然就把话题拐到该谁当皇帝上来，朱八十一猝不及防，好半晌才做出正常反应，“你们说啥？扯那么远干什么？要当，也是李总管来当。别乱嚼舌头根子！”

    也不怪他反应慢，无论是上辈子的那个朱大鹏，还是这辈子的朱老蔫，都不是一个胸怀大志的主儿。前者大学毕业之后，连个正经工作都没干几天就辞职做宅男了，后者更干脆，大多数时候跟外人连话都不敢说。这样两个灵魂融合之后，能立刻就脱胎换骨，心中生出问鼎逐鹿的壮志，才怪！

    所以在徐州保卫战之前，朱八十一想得最多的，就是找机会偷偷溜走，去抱朱元璋这个历史上最后胜利者的大粗腿。随着接连两次恶战的获胜，他的野心稍稍变大了一些，对徐州军的感情也日益加深，但是关于未来的构想，也不过是在驱逐蒙元的战争中多尽一些力，不让自己和徐州军这个整体一道默默地消失于历史长河中而已。

    至于将来如何与朱元璋相处，是逼着对方给自己安全保证之后交出军权，还是像传说中虬髯客那样驾驶扁舟出走海外，却是还没来得及去想。

    他没来得及仔细规划未来，却不代表手底下人都不去想。特别是昨天以只有对方半数的兵力击溃了阿速左军之后，军中几个核心将领对未来的期待像春笋拔节一样快速上涨。只是大伙都摸不透他的心思，谁也没敢像老兵痞这样口无遮拦而已。

    “李大总管好固然是好，但跟我等的距离毕竟远了些！！”也许是听朱八十一的呵斥话语说得不是很坚决，也许是急于给自家主公留下一个好印象。亲兵队长徐洪三想了想，继续小声说道，“况且李总管给末将等的感觉，与其他人都差不多。但是都督，都督却与所有人都不一样！”

    这就是穿越带来的“福利”了！两个灵魂融合之后，朱八十一自己都弄不清楚，自己到底该叫朱老蔫，还是叫朱大鹏？！但有一点改变是确凿无疑的，那就是，朱大鹏的灵魂中，那种对所有人都平等相待的特质一天比一天显露得明显。就像他刚才不想让让伊万诺夫和某个不知名的俘虏做自己的奴隶一样，他自己也不想做任何人的奴隶。

    二十一世纪只要一个人格稍微正常些的男子，即便在没有任何准备的情况下，见到了国家最高领导者，也不过是激动上一阵子，过后引此为谈资而已。绝不会立刻跪下去，三叩九拜，从此觉得自家祖坟都冒了青烟。而融合了朱大鹏的灵魂之后，朱八十一看任何人都无法做仰视状，哪怕强迫自己装都装不像！

    受他的影响，徐州左军上下，自然也就成了一群骄兵悍将。平素走在路上见到比自己官职高出几级的其他红巾军将领，能装看不见就装作看不见。实在没法装了，也不过是肃立抱拳，施一个军礼而已。如果哪个敢给大伙摆官架子看，则立刻把眼睛一瞪，大声回敬道：“我家都督都不要我等下跪，你算哪根葱，敢受我等的大礼？！”

    因此，眼下在徐州军这个整体中，朱八十一麾下的左军，早已经成为一伙另类。虽然他刻意不标新立异，但是在不知不觉中，这支队伍的风格与做派，已经与周围的环境格格不入。

    这也是苏明哲、于常林等人总想劝朱八十一另立山头的重要原因之一。既然与周围的其他队伍越行越远，还不如早点选择离开。总好过某一天彼此都无法忍受下去了，拔出兵器来自相残杀！

    不过这一次，徐洪三的煽风点火举动，显然又以失败而告终了。听了他说自己跟芝麻李等人不一样，朱八十一先是发了一会儿愣，然后摇着头回应道：“人和人当然不能完全一样。龙生九子，还各有不同呢。更何况我跟李总管他们，以前彼此间根本就不认识！”

    说罢，见徐洪三还想继续啰嗦。便将眉头一皱，低声呵斥道：“行了，饭没等做熟呢，就先为了抢分饭的勺子打起来。你们不嫌丢人，我还嫌丢人呢。有那功夫，跟徐达学学，自己去多认几个字。免得下次我升帐议事时，连个做记录的人都找不到！”

    “是！”徐洪三脸色一红，怏怏地闭上了嘴巴。今天早晨在中军议事时，大伙可是窘态百出。因为此番出战，苏长史和于司仓两个没跟过来,刘子云的手臂又在战斗中受了伤。结果二十几名千户、百户，居然连个能把大伙商议的结果记录在案的人都没有。不得己，朱八十一只好派人将吴良谋临时喊了进去，委以记室参军之职，才总算解了燃眉之急。

    “我不是为难你等！”不得己揭了属下们的短，朱八十一心里稍微有点儿过意不去，想了想，低声安抚道：“咱们左军不可能一直是这四五千人规模，你们这些最早跟在我身边的，早晚有要去独当一方那天。到那时，连我发给你们的军令都不会读，打了胜仗也不懂得向我汇报，让我在后方怎么能做出正确判断？！回去后，传我的命令。要求在非战时，所有百夫长以上每天晚上都必须抽出一个时辰来学习认字和算账。让.....”

    犹豫了一下，他毅然做出决定，“认字的事情让吴良谋先教你们，算账我亲自来教。以后人多了，我再给你们指派别的先生。此为定例，从今晚就开始执行。从戌时到亥时，百夫长以上，不当值的都必须来听。定期考试，三次考试不过者，官降一级！”

    “是！末将遵命！”徐洪三先是愁眉苦脸的听着，但是很快，脸上的愁苦表情就彻底被狂喜所取代。都督居然要亲自教导大伙！都督这是开始正式培养自己的嫡系班底了！临行前苏长史反复交代给自己的事情，终于有了一点眉目。回去后见了他老人家，再也不会像以前那样，每次都被他骂得灰溜溜贴着墙根儿走了！

    “回去后，让苏先生立刻想办法到扬州和苏杭一带，礼聘些读书人过来。不要学问太深，能说会道就行。请他们在军中开一个学校，让所有牌子头，每天也都轮流去学一个时辰。”朱八十一却不知道自己突发奇想的扫盲举动，又引起了徐洪三等人的误会。兀自皱着眉头，继续吩咐，“等读书人请来了之后，就在军中制定出一个标准，牌子头必须学会一百个字。百夫长一千个，千夫长三千个。达不到标准，无论立多大战功，官职都不能继续往上升。参军，普通参军的标准等同于千夫长。中兵、咨议、司功、明法和司仓这些有职位的参军，年内至少要认够五千！”

    “啊——！”老伊万先前还像事不关已一样，在旁边乐呵呵地听着。突然得知自己必须认满五千个汉字，汗水瞬间就从头盔边缘淌了出来。

    “你不用着急，我先教你个绝招，只要你肯下力气照着做，一年认五千个汉字很轻松！”终于可以让外国人考汉语四、六级了，朱八十一心里没来由涌起一股报复的快感。“其实秘诀只有四个字，听、说、读、写，而已！”

    说话间，众人已经进了作为临时军营的庄园。朱八十一抬头四下看了看，跳下坐骑，把缰绳交给亲兵，举步朝关押俘虏的粮仓走去。

    被俘虏的阿速兵卒，早已从看守他们的红巾军将士口中，得知自己会被当地乡绅们花钱赎回去交给地方官府。因此也不愿多生事端，一个个安安分分地在粮仓里边蹲着，静待官府前来领人。

    所有百夫长以上的被俘阿速军官，则被与普通兵卒分隔开，关在附近的另外一座粮仓内。听到门口有脚步声传来，众人立刻满怀希望地将目光投了过去。待看清楚来的人是红巾军的主将朱八十一，则赶紧以最快速度将头垂下，眼睛看着地面，大气也不敢多出。

    就是门口这个满脸横肉的黑胖子，昨天居然带着千把步卒，朝一倍于己的阿速骑兵发起了反冲锋。虽然说是借助了山势和武器之利，但此人的身后和胆色，也绝对令大伙说不出什么多余的废话来！

    唯一不愿意低头的，只有亲兵百夫长阿斯兰。只见此人岔开双腿，满脸倨傲地萁坐于地，冲着门口用力撇嘴，“哼！要杀就杀，何必玩什么猫捉老鼠那一套？！利索点，要是皱一下眉毛，爷爷就随了你的姓！”

    注1：临时有事儿，晚上那章可能会很晚，不要等，谢谢大家支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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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四章 慈悲

﻿第八十四章慈悲

    他昨天被自家舍命保护的主将扯下了战马，进而成了一群庄丁的俘虏，受到的打击不可谓不重。因此心如死灰，根本不在乎惹恼了朱八一后会落得什么结果。然而其他被俘的几名百夫长却舍不得陪他一起去死，不等亲兵们动手，就一拥而上，将此人按翻在地上，老拳伺候。

    一边打，众人一边破口大骂道：“你这个不知道好歹的东西。朱都督在战场上抓住了咱们，一不打，二不骂，还答应尽快放咱们回去。这是何等的大仁大义？！你不知道感恩也就罢了，居然还敢对他老人家瞎叫唤。打死你，打死你这个缺心眼的东西！”

    骂够了，却又齐齐转过身来，向朱八十一躬身施礼：“仁慈的朱将军，阿速人将永远记得您的宽宏。我等对着圣经发誓，回去后，再也不会与您为敌！”

    “我等发誓，今后如果再敢跟都督做对，就叫，就叫我等被火雷炸成八块！”

    “我等发誓，即便朝廷拿刀子逼着，也再不敢到南边来了！”

    .......

    誓言这东西如果能信的话，人类早就跑步进入大同社会了。朱八十一听了，笑着点了点头。快步走到被打得满脸是血的阿斯兰面前，和颜悦色的问道：“你这厮好生奇怪！不过是个区区百夫长而已，怎么把自己看得这么高？！这间仓库里还关着一个千户，三个副千户呢，有那份兴趣，我去捉弄他们一番岂不是更开心，何必把精力花在你这个小小的兵头将尾身上？！”

    “你？！”阿斯兰气得火冒三丈，一个轱辘爬起来，就要跟朱八十一拼命。结果还没等他将身体站直，其他几个百夫长又扑了上去，再度将其牢牢地按在地上，拳打脚踢。

    “好了，别打了，打坏了就没法跟货主交代了！”朱八十一冷冷地吩咐了一声，故意装作对阿斯兰不屑一顾的模样，扭头走向角落里几个手脚上锁着铁链的阿速高级将领，“你们几个，谁官儿最大，站起来跟我说话！”

    “哗啦，哗啦...”角落里立刻响起了一阵铁链撞击声，几个被俘的副千户都尽力将身体朝后缩去，只留出右翼千夫长鲍里厮。

    鲍里厮原本就不是个硬骨头，昨天先是差点被达鲁花赤赫厮给砍了脑袋，随后又因为率部迂回得太远，来不及逃走，被打疯了的红巾军硬给从马背上拖了下来揍了个半死。醒来之后，一肚子雄心壮志早就灰飞烟灭了。此刻见避无可避，干脆重重的在地上磕了个头，结结巴巴地说道：“败将鲍里厮，掰见朱都督！昨天输在都督的手里，罪将心服口服！”

    “服气也罢，不服气也罢，反正你成了我的俘虏了！想翻盘恐怕再也没有机会!”朱八十一看着此人奴颜婢膝的模样就觉得有点恶心，皱了下眉头，冷笑着打击。

    “败将不敢，不敢！都督虎威，败将这辈子都不敢再来冒犯了！”鲍里厮的脸色瞬间羞得几乎滴出血来，嘴里却继续大拍朱八十一马屁。只希望能借此打动对方，将自己和其他人一样当驴子卖掉。

    “朱某把你的手下都卖给了当地乡绅，你可知道？！”朱八十一懒得在他身上浪费太多精力，笑了笑，大声问道。

    “知道，知道！都督大人是真正的圣徒。上帝会见证您今天的仁慈！”虽然不知道朱八十一为什么要问自己这个问题，但鲍里厮却相信说好话肯定不会挨打。因此毫不犹豫地就把圣徒的称号献给了对方。

    “那你可知道我给他们每个人的定价是多少？！对这个价格可有异议？！”对着这么一个乖觉的家伙，朱八十一还真不好意思太凶残。笑了笑，换了相对温和的语气继续追问。

    “知道，知道！”鲍里厮再度向他行俯首拜礼，带动手脚上的铁链哗哗作响。“都督慈悲，给他们每个人都定了能够支付得起的价钱。他们回去之后，必定会感念都督的善举。从此再也不愿拿起武器前来冒犯！”

    “没骨头的家伙，你怎么不把屁眼儿直接撅起来？！”百夫长阿斯兰被自家长官的奴颜婢膝举止羞得无地自容，扑上前，一把将鲍里厮推了个趔趄。

    “蠢货！你自己想死别拖累别人！”其他几个百夫长再度追上前，和角落里的三个副千户一道，将阿斯兰牢牢按住，再也不准他移动分毫。

    “荣誉——！鲍里厮，请记住咱们阿速人祖先的荣誉！”百夫长阿斯兰从扬起满是血水和泥浆的脸，喊得声嘶力竭。

    “闭嘴！我是千夫长，你算什么东西，居然敢对我大喊大叫！”鲍里厮一口吐沫吐在他的脸上，大声呵斥，“你自己想死，别拉着其他弟兄。那可是三百多条命呢，咱们阿速族，一共才有多少男丁？！”

    “他，他把咱们当驴子卖，卖了！”阿斯兰倔强地仰着头，泪水和着血水从脸上滚滚下淌。

    众千户和百户们将头侧到一边，谁都不愿意接他的茬。看守仓库的红巾军士卒可没学过什么三大纪律八项注意什么的，得知自家都督把阿速人定价等同于驴子之后，立刻就当做一种羞辱手段，反复说给了俘虏们听。所以仓库里的每个阿速军官都对此事都清清楚楚！

    然而，这种羞辱再令人难堪，比起直接砍了脑袋示众，手段还是宽厚得多。所以一众阿速军官虽然羞恼，内心里却依旧愿意接受这种结果。不想任何人去惹恼了朱屠户，以免后者突然反悔。

    谁料一件糟糕的事情发生后，肯定会朝最糟糕方向发展。众俘虏不想惹恼朱八十一，后者却突然变了脸色。再度将头转向阿斯兰，恶狠狠地问道，“怎么，你对这个价格不满意？！”

    “满意，满意！”鲍里厮立刻用手堵住阿斯兰的嘴巴，然后仰起头，大声回应，“都督，您老别跟他一般见识，他昨天刚从马背上摔下来过，这里，这里摔坏了！”

    说着话，竖起手指点向自己的脑袋，表示阿斯兰已经被摔成了傻子，不值得朱八十一跟他计较。

    “本来，你们几个千户，朱某也打算找个合适价钱让人赎走的！”朱八十一笑着耸耸肩，继续说道，“既然这位百夫长觉得价钱太低了，是一种侮辱，这事儿，还真不好办了！”

    “阿斯兰，你个蠢猪。老子即便下地狱，也一定会在里边诅咒你！”三个副千户闻听，立刻乱了方寸。举起受上的铁链，冲着阿斯兰的头上猛砸。

    “住手！”朱八十一见状，赶紧大声喝止，“他是本都督的俘虏，打死了，你们赔得起么？”

    “哗啦！”几串高举起来的铁链，同时停在了半空当中。众俘虏们看着阿斯兰，目光里充满了怨毒。

    “他妈的好人做不得！”朱八十一悻悻地骂了一句，继续挑拨离间，“伊万，出去跟乡绅们说一声。所有百夫长的价格涨十倍，否则，对不起他们的身份。至于这几个千户和副千户，鞑子官府愿意出多少钱，老子都不准许他们赎回去了。免得他们觉得又受了侮辱！”

    “是！”老兵痞伊万答应一声，转身就走。反正乡绅们给的钱和粮食，远远超过了俘虏的身价。即便基本百夫长都卖到百贯以上，还绰绰有余。所以涨十倍就涨十倍，除了听起来响亮一点儿之外，没任何实际意义。

    “都督慈悲！”几分被俘的百夫长哪里知道得这么清楚，立刻扑到地上，哭泣着求肯。“我等，我等都没有觉得被都督侮辱啊？！我等，我等愿意被都督侮辱，真的，我等可以把手按在圣经上发誓。发誓！”

    每个百夫长原来的定价是两千文铜钱，涨了十倍后，就是两万。已经够普通人家攒上十年的了，谁也不敢保证乡绅们在低价赎回了所有被俘士兵之后，还肯再花这突然多出来的一大笔！

    “都督慈悲！”几个副千户也顾不得再找阿斯兰麻烦，同时趴在地上，用头去碰朱八十一的靴子。“都督，我等可以自己赎回自己。只要都督肯开价，我等立刻写了信回家中，让他们凑钱来赎人。无论多少钱，都愿意出！”

    “罪将，罪将愿意出一万贯！不，都督说多少钱就是多少钱，罪将不敢还价。罪将原本一文不值。但不出一笔钱，不足以表达罪将对伤害红巾军弟兄们的歉疚！”到底是做了千夫长的人，鲍里厮反应最灵敏，爬过去，双手抱住朱八十一的靴子，大声央求。

    一时间，再也没人去顾得上按百夫长阿斯兰了，更没人记得去堵他的嘴巴。但是百夫长阿斯兰却愣愣地趴在那里，浑身上下不停地颤抖，颤抖，颤抖得就像秋风中的残荷。

    “不卖了，不卖了，好心没好报。朱某何必跟自己过不去？！”朱八十一厌恶地将鲍里厮等人用脚踢开，转身欲走。

    “都督慈悲！”百夫长阿斯兰见状，再也强撑不下去。抬起头，一边哭，一边大声求肯，“是，是小人心思糊涂，误解了都督的好意。一切都是小人的错，是小人的错！请都督，请都督务必给我等一个赎罪的机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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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五章 收心

﻿第八十五章收心

    “怎么着，你想明白了？！”朱八十一忽然笑得像个恶魔，转过身，蹲在阿斯兰面前追问。

    百夫长阿斯兰恨不得立刻跳起来，将眼前这个满脸横肉的屠夫干掉，然而想到身后和其他谷仓里关押着的那些袍泽，忍了又忍，低下头去回应，“罪将想明白了。是罪将不识好歹。求都督大发慈悲！”

    “想明白了就好。你可愿意为刚才的鲁莽谢罪？！”朱八十一又笑了笑，继续追问。

    “谢罪！阿斯兰，赶紧向都督谢罪！”千夫长鲍里厮、副千户史丁，还有其他几个副千户和百夫长们，齐齐将头看向阿斯兰，大声命令着，目光锐利如刀。

    如果继续硬扛的话，阿斯兰可以保证等朱屠户一走，自己将立刻死在其他几个百户和副千户手中！想到这儿，他只好叹了口气，忍气吞声地回应，“愿意！罪将愿意接受任何处置，只求都督放过其他人！”

    “你这又是何苦来呢！”朱八十一狞笑着站起身，转头向徐洪三吩咐，“去，把伊万追回来，告诉他，除了此人之外，其他几位百夫长的赎身价格都不涨了！至于这几个副千户....”

    扭头看了看几个副千户惶恐的眼神，顿了顿，他笑着说道：“好歹是当官的，作价太低就侮辱了人家，每位就一千贯铜钱吧，让单县官府拿着钱来领人。”

    “都督慈悲！”几位副千户又惊又喜，拜倒下去，连连叩首。不经意间扫向阿斯兰的目光，却充满的怨恨。

    一千贯铜钱不是个小数目，一个从五品的千户，十年的俸禄加在一起也就是这个数。而如果不是阿斯兰先前嫌朱屠户给大伙的身价定得太低，侮辱了人格的话。按照最初那个标准，最多五贯钱就能解决问题。

    将五贯钱的赎身费给推涨了二百倍，虽然这笔钱用不着几个副千户自己出，可众人依旧把肇事者恨到了骨头里。百夫长阿斯兰也知道自己这回把同僚们都得罪遍了，叹了口气，将头扎在地上一言不发。

    朱八十一当然不会就此放过他，走过来用脚尖点了点，回头冲亲兵们命令，“至于这厮，既然他不知道好歹，就不卖了，老子要关他一辈子。来人，给我拖出去绑在树上，给外边所有人看看，这就是不知好歹的下场！”

    “是！”亲兵们强忍住笑，冲上前，架起百夫长阿斯兰的胳膊。

    到了此刻，百夫长阿斯兰已经彻底失去了挣扎的勇气，逼上眼睛，像尸体一样任由朱八十一的亲兵们将自己拖走。

    “还有你！”最后看了一眼满脸期待千夫长鲍里厮，朱八十一大声强调，“你的身价是一万贯铜钱，或者等价金子。让他们捎信给你家里，或者给鞑子朝廷。什么时候把赎金送到徐州，什么时候就会放你离开。在此期间，只要你不自己找死，我保证没人会砍你的脑袋！”

    “谢，谢大都督！”千夫长鲍里厮赶紧跪下磕头。心中却把账全算到了阿斯兰头上。“蠢货，你最好被朱屠户关一辈子。否则，今后只要让老子见到你，立刻碎尸万段！”

    朱八十一没功夫理睬这些人怎么想，与老伊万一样，一大堆被俘的阿速军官当中，除了百夫长阿斯兰之外，其他软骨头都不入他的法眼。转身出了仓库，又快速跟亲兵们吩咐，“把那个臭嘴巴的百夫长给我拖下去，洗干净了再换身衣服，然后带到中军来见我！”

    “是，都督！”亲兵们笑呵呵地答应着，快速去执行命令。不多时，便将阿斯兰收拾停当，押到了临时充当中军的地主宅院内。

    朱八十一自己也刚换了衣服，正捧着杯热茶跟兵书死磕。听到亲兵们在门外的报告声，将书本倒扣在桌案上，笑着吩咐，“进来吧，给阿斯兰将军也去倒一杯茶来！”

    百夫长阿斯兰在被亲兵们押着去洗澡换衣服的时候，就已经感觉到了今天的事情好像不太对劲儿。此刻又听朱屠户叫自己将军，愈发坚信了先前了判断。从亲兵手里接过茶水，咕咚咕咚先灌了几口，然后用手抹了一把胡子上的水渍，瞪圆了眼睛问道：“都督到底想做什么？尽管说出来吧。但想要某家效忠与你的话，就不必提了。某家宁死，也不受这种侮辱！”

    “你这厮好生奇怪！”朱八十一微微一笑，立刻让阿斯兰心脏打了个哆嗦，“先前口口声声说朱某侮辱你，这回又说朱某侮辱你。朱某到底怎么侮辱你了？你倒是说出来听听！”

    “你，你，你你，....”阿里兰吓得大步后退，手里剩下了茶水全洒在了自己身上。刚才因为说错了话，被自家袍泽当作眼中钉的情景还历历在目。如果被朱屠户如法炮制第二回，他不敢保证自己的家人会不会受到牵连。

    “说不出来了，是吧？!”朱八十一笑了笑，满脸玩味，“你先前嫌朱某给你们订的价格低，朱某立刻就答应涨价了。结果你们自己又突然反悔，要求朱某把价格便会原来的模样。朱某也给了你们这个面子，丝毫没有为难你们。都做到这个份上了，你这厮居然还不知道感激！居然还觉得受了侮辱！难道非要逼着朱某大开杀戒，你才觉得满意么？！”

    “你，你.....，都督，都督慈悲！”阿斯兰终于明白自己今天落进了一个魔鬼手里，“噗通”一声跪倒，连连叩头。

    “行了，朱某既然说过要放了他们，就不会食言而肥！”朱八十一低头看了他一眼，冷笑着补充。“至于你效忠不效忠，朱某也不勉强。你自己好好琢磨琢磨，如果朱某现在就放了你。你有本事继续活下去么？”

    “我，我....”阿斯兰先是微微一愣，随即眼泪又淌了满脸。活下去，怎么可能？！且不说自己今天的行为，已经彻底让几个千夫长和百夫长们恨到了骨头里。就是为了掩盖抢马逃命的丑行，达鲁花赤赫厮，也会让自己以最快速度消失掉。

    可以说，以自己目前这种情况，留在红巾军中，反而是最安全的选择。除此之外，天下之大，竟然无处容身！想到这儿，百夫长阿斯兰的眼泪愈发停不住。先给朱八十一磕了个头，然后猛地站起来，纵身朝着墙壁上撞了过去。

    “你给我站住！”朱八十一早就在观察着他的一举一动。见此人突然将头转向了墙壁，立刻探出一只胳膊，像拉猪一样将此人硬给拉了回来，“正教当中，允许自杀了么？朱某怎么没听说过？！”

    “这？呜呜，呜呜——”阿斯兰挣扎了几下，然后捂着脸，无力地蹲了下去。阿速人信奉的是东正教，而自杀在东正教的教义里，却是十恶不赦的罪行。非但财产要被没收，尸体要被抛弃到荒野中，任由野兽撕咬践踏，以赎死者渎神之罪。

    看到他这幅模样，朱八十一知道此人不会再去自杀了，笑了笑，低声奚落，“你说你这个人，莫非真的从马背上掉下来把脑袋摔坏了？！先前本都督说让乡绅们将你赎回去，你嫌价钱低。如今好吃好喝招待着，你又要去撞墙。你到底想干什么，就不能坐下来好好说一说？！”

    “呜呜，呜呜.....”此时此刻，除了放声大哭之外，阿斯兰根本说不出任何话来。回家的路子断了，自杀的路子也走不通。而投降红巾军，则侮辱了阿速人祖辈留下来的尊严......

    “行了，差不多就行了，挺大的老爷们。大姑娘出嫁，也没你这么嚎的！”朱八十一又笑着奚落了一句，转过身，走到桌案边的椅子上慢慢坐了下去。“我这里缺个骑兵教头，每月薪水五吊，管吃管住，你愿意不愿意干？愿意干的话，就赶紧答应一声！”

    “你，你侮辱.....”阿斯兰的哭声立刻嘎然而止，瞪着朱八十一，满脸愤怒。“都督还是尽早杀了某家。某家宁死，也不会玷污阿速人的荣誉！”

    说罢，就又站了起来，把双手背在身后，随时等着被推出门去斩首示众。

    “你们的教义不准许自杀，所以就到我这里来找死了是不？！我又不欠你的，凭什么帮你这个忙？！”朱八十一撇了撇嘴，断然拒绝。

    “某家，某家不是，某家，某家是.....。”阿斯兰立刻又闹了个大红脸，倒背着手，不知道该怎么辩解才好。“某家不能玷污阿速人的荣誉！阿速人祖祖辈辈，就没出过一个向敌人投降的懦夫！”

    “这话有意思！”朱八十一的脸上立刻写满了笑意，看着阿斯兰的眼睛说道：“那我问你一句，你们阿速人，怎么成了蒙古人的部下的？！你别告诉我，像你们这种黄头发绿眼睛的，原本跟蒙古人就是一家子！”

    “这，这.....”阿斯兰的脸立刻变得更红，简直随时都要滴出血来。阿速人祖辈是被蒙古人打败了，所以才举族投降了对方，从此成为对方旗帜下的一群猎犬。这都是阿速人的族谱里写得很清楚的，并且一直以祖先们的选择为荣。今天他自己却说阿速人的祖祖辈辈没出过一个向敌人投降的懦夫，真的是自己在抽自己的大嘴巴！

    正尴尬得无地自容的时候，又听见朱八十一恶魔般大笑了几声，继续蛊惑道：“至于玷污荣誉，好像还轮不到你一个小小的百夫长来做。朱某没看出来，抢了自己亲兵的战马，弃军逃走的那个家伙，有什么荣誉可言。朱某也没看出来，刚才为了活命，恨不得将自家袍泽当场打死的那几个副千户，把你们阿速人的荣誉放在了什么地方？!你看到了么，看到了麻烦指给我也欣赏欣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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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六章 腾渊

﻿第八十六章腾渊

    几句话，简直字字诛心。百夫长阿斯兰忽然就发现，自己一直所坚持的那些信条，全都变成了非常可笑的东西。荣誉，这东西阿速人的祖先们真的有过么？如果从不向敌人屈服的话，他们又怎么会变成了蒙古人爪牙？怎么会不远万里来到中国？

    此外，当达鲁花赤把祖先的荣誉当狗屎踩，当千夫长的把祖先的荣誉当猪尿泡踢，自己区区一个百夫长去坚守，能守得住什么？真的还有这个必要么？如果阿速人真的有荣誉可言的话，也早就要赫厮、鲍里厮那些家伙给败光了，自己区区一个百夫长，还能从泥坑里捞出什么来？！

    心神激荡之下，他眼睛里再也没有泪水可淌，脸色也从朱红变成了死灰。只觉得天地间一片黑暗，而自己就成了黑暗中一片枯叶，被风吹着，飘飘荡荡无处可落！

    见到阿斯兰失魂落魄的模样，朱八十一知道火候已经差不多了。站起来倒了一杯热茶，亲手递到了此人手里，“我这里缺个骑兵教头，你再考虑考虑，不用急着答复我！如果你要走的话，我也不会强留你。今后不要在战场上让我再碰到就是！”

    “某家，某家.....”阿斯兰麻木地接过热茶，喃喃地回应。嘴唇濡嗫了半天，却自己都不知道自己究竟在说些什么。

    “至于帮你自杀就算了。你应该清楚，我这个人不喜欢杀人。虽然把你的那些被俘虏的族人定了个驴子价钱，却总比砍了他们的脑袋要好！”朱八十一友善了地笑了笑，继续补充，“至于为什么要定成驴子价？是因为在蒙古法里，汉人的命价就等同于驴子。我这个人讲究礼尚往来，你们把我当驴子看，也就别指望我会把你们当成人！大家都一样，谁也不比谁高多少！”

    “都督，都督说得是！”阿斯兰的身体又晃了晃，无奈地承认。在被俘虏之前，他的确未曾把中原的汉人当作同类。不光是他，整个蒙元帝国的蒙古人和色目人，也从没把治下的汉人当作可平等交往的伙伴看待过。虽然后者中间，有些机灵者已经进入了朝堂，名义上的官职比他们还高出许多。

    “好了，你先下去休息吧。是走是留，明天早晨跟伊万说一声就行！来人，带他去伤兵营那边去上药！”朱八十一挥挥手，吩咐亲兵们带着阿斯兰离开。

    “是！”徐洪三在外边答应一声，走进门，示意阿斯兰跟着自己去找郎中。后者却仿佛根本没看到他的示意一般，手握着滚烫的茶碗，双腿迟迟不肯挪动。直到徐洪三等不及了，开始用手去推他的肩膀。才像刚刚做了一场大梦般，抬起头，带着满脸的期盼向朱八十一询问，“都督，都督如果将来打赢，打赢了朝廷，会，会拿我们这些阿速人怎么样？！全部赶走，还是会反过来，像蒙古人对待汉人那样，拿我等当驴子？！”

    “怎么可能！”朱八十一愣了愣，咧嘴而笑。他虽然还没想过要建立一个什么样的国家，但对待已经进入中国多年的各少数族群，却也没想过赶尽杀绝。当然，要是想让他像后世某些政治家一样，唯恐天下不够乱，专门给某些族群“两少一宽”的特殊地位，也绝无可能。

    “我这个人不喜欢欺负别人，也不喜欢挨欺负。”深深地吸了口气，他非常郑重的补充，“都是人，都是一个鼻子两个眼睛，何必非要分什么高低贵贱？！如果哪天彻底打败了鞑子，我希望在这片土地上，无论汉人、色目人、蒙古人，还是什么苗人、契丹、女直人，都遵守同样的法律，享受同样的待遇。每个人获得尊敬，不是依赖于他的模样和眼睛颜色，而是取决于他本人的能力和努力情况。我这么说，你能明白么？！”

    “这......”这个理念，即便二十一世纪，也有很多人接受不了。更何况阿斯兰一个十四世纪的骑兵头目？眨巴着眼睛想了半天，也想不出各民族一律平等相待会是什么模样。唯独可以肯定的就是，他自己的族人，待遇并没有因为蒙古人被击败而降低分毫。

    于是，百夫长阿斯兰便不再犹豫，将茶碗随手朝徐洪三手里一丢，躬身朝朱八十一拜了下去，“罪将阿斯兰，愿做都督掌中之剑！从此之后，都督指向哪里，阿斯兰就会砍向哪里。此誓，上帝可以听见！”

    “好！”朱八十一站直身体受了阿斯兰的躬身礼，然后双手托住对方胳膊，“我不敬鬼神，所以也不立什么誓言。只能在这里许诺你，只要你为我效力，你的功劳就不会被别人吞没。此外，不到万不得已，我不会命令你向你的族人举刀。此诺，天地为证！”

    “谢都督！”听到最后两句话，阿斯兰的眼睛立刻又红了起来，挣脱朱八十一的搀扶，再度躬身下拜。

    “起来，起来！”朱八十一又向前走了几步，笑着将他搀扶住。“没什么好谢的。己所不欲勿施于人，我们中国人老祖宗就这样教诲过！一会下去之后，找一下伊万，就是那个罗刹大个子。让他把红巾军这边的规矩跟你仔细说一说，你们都是色目人，相互之间交流也许会方便些！”

    “是！”阿斯兰规规矩矩答应了一声，直起腰，跟着徐洪三去找伊万诺夫请教去了。

    “这人倒天生是块好兵料子！”朱八十一笑着目送二人离开，然后在心中默默核计，“不知道把骑兵交给他训练，最后会训练出个什么结果来？！”

    他之所以在阿斯兰身上花了这么多力气，皆因为昨天的战斗中，阿速人骑着战马，一波一波冲过来的模样，给他留下了极为深刻的印象。说实话，如果不是关键时刻对方的主将被徐达吓跑的话，再纠缠一段时间，朱八十一真的不敢保证，此战最后的胜利究竟属于哪一方？！毕竟，当时徐州左军在战场上，也是全凭着心中一口气做最后的搏杀。万一那口气没坚持住或者耗尽了，恐怕立刻就会落个全军覆没的下场！

    所以吃一堑长一智，用纯步兵与骑兵对抗的事情，短时间内，朱八十一是绝对不肯来第二回了。这年头，在没有岳飞、戚继光那种绝世名将的情况下，想要克制敌军的骑兵，恐怕最佳选择还是自己这边也拥有一定数量的骑兵。

    而昨天阿速人在溃退时，把所有备用战马都丢下了。再加上那些失去主人的坐骑，最后被徐州左军收拢起来的，总数竟然有四千多匹。就算上缴一大半儿给芝麻李来重新分配，朱八十一手里最后也能落下千匹以上。组建三支骑兵百人队和一个斥候百人队足够了，所差的，只剩下一个合格的骑兵教头而已。

    让阿斯兰去做骑兵教头，让老兵痞去做刀盾兵教头，让陈德去教导长枪兵！天可怜见，从去年八月到近年三月底，在组建了整整七个月之后，左军终于把白刃战的教头找全了！至于剩下的火铳兵、掷弹兵和原始炮兵，朱八十一只能硬着头皮自己去训练。反正后三个兵种，对于这个时代来说，眼下还属于全新的事物。外边请教头来，也不可能比他本人高明太多！

    想到自己费尽九牛二虎之力，终于把麾下的队伍塑造出一个基本轮廓。朱八十一心中难免又有些暗自得意。朱元璋也好，常遇春也罢，即便他们都是天纵之才，总不会比自己还了解这世界军队武器的发展方向吧？！虽然咱老人家也是一知半解，但照着葫芦去画瓢，总比连个参照物都没有画得更快一些！

    正自我得意地想着，忽然间，门外又传来了徐洪三的声音，“报！启禀都督，斥候汇报，他们看到，看到芝麻李，李大总管和赵长史两个，亲自带着大军来接应您了。人马已经停在了五里之外，正带着亲兵朝营地这边赶！”

    “啊！赶紧备马，通知所有不当值的千户，跟着我一道去迎接李总管！”朱八十一闻听，立刻就不顾上得意了。推开屋门，大步流星往院子外走。

    徐洪三在汇报之前，就已经分派人手去备马并通知左军的几个核心将领。此刻听到朱八十一的命令，立刻追上前，大声回应，“都督的坐骑立刻就能牵过来！吴千户、徐千户、王千户、伊万和黄老歪也都通知到了。掷弹兵千夫长刘子云今天当值.....”

    “派个人去通知他，让他留下来整队，一会儿带领所有将士，在营门口恭迎李总管！”朱八十一快速丢下一句话，接过亲兵递过来的缰绳，飞身跳上坐骑。

    身体还没等在马鞍上停稳，耳畔又传来一阵马蹄声。吴二十二、徐达、王大胖、伊万诺夫和黄老歪，已经全身披挂，骑着刚刚分配到各自手里的良驹赶到。四个人在马背上先朝朱八十一施了个军礼，随即抖动缰绳，和后者一道冲出了营门。

    “上马！跟上都督！”徐洪三大喝一声，也带领亲兵们跳上坐骑，从营门口疾驰而出。行进间，自动分成左右两队，将朱八十一和吴二十二等人，牢牢护卫在中央。

    总计四十余人，身上都穿着新打造的板甲，手里拿着新打造的兵器，再加上胯下新缴获的，百里挑一的良驹。整个队伍，就像一条刚刚从峡谷里飞出来的幼龙一般，漂浮在金灿灿的油菜花海中，摇头摆尾，麟爪飞扬！

    “呜呜呜呜——”营地里的号角声响了，宛若虎啸龙吟。整个天空陡然一亮，树木、山川，云朵，好像全都活了起来，全都被这声最新，最稚嫩的龙吟唤醒，抖擞精神，去见证一个全新的时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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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七章  赵君用

﻿第八十七章赵君用

    不多时，前方已经看到了芝麻李的帅旗。朱八十一立刻跳下了战马，带领着左军的几个核心将领和众亲兵们站成齐齐的一排，冲着旌旗到来的方向抱拳施礼，“末将朱八十一，参见大总管！”

    “自家兄弟，这么客气干什么？！”芝麻李大笑着飞身下马，小跑几步，双手托住朱八十一的胳膊，目光在脸上身上来回打量，“又受伤了？！伤得重不重？！我昨天傍晚听斥候跑回来汇报，说北边大批的百姓朝黄河岸边逃了过来。心里就立刻知道坏了，他奶奶的，莫非是朱兄弟遇到鞑子了？赶紧点齐兵马，与军师一道出来接你。后来在半路上又碰到你派回来报捷的亲兵，才知道老子他奶奶的又白担心了一回！狗日的几千鞑子，怎么肯能奈何了我家兄弟？！”

    一番话虽然说得粗俗不堪，但脸上的关切和身上的灰尘，却是不可能装得出来的。朱八十一听得心里发暖，笑了笑，大声回应，“多谢大总管关心，末将的伤口不妨事！昨天鞑子来得实在突然，全赖总管虎威，将士用命，才勉强击败了他们！”

    “仗是你带着弟兄们拼了命才打赢的，关我的虎威不虎威屁事！”芝麻李白了他一眼，用力摇头，“咱们兄弟别整这一套！没劲！昨天伤亡如何？军中的草药还够用么？”

    “当场阵亡的和昨夜重伤不治的，有二百七十五人，今天上午还有四十三人因为伤重不治也过去了。此外，还有二十几个勉强挺过来的，估计今后即便养好了伤，也上不了战场了！”说起弟兄们的伤亡情况，朱八十一的神情立刻变得有些黯然。在这个除了浓盐水之外没有任何消毒手段的时代，重伤的意思基本上和死亡差不多。虽然吴良谋从家里拿来了大量的秘制金创药，依旧阻止不了那些伤势过重的弟兄，一个接一个在痛苦中死去。

    “啊，这么惨？！”芝麻李也愣了愣，脸上的笑容迅速消失不见，“光是战没和重伤，都快到三成了，真不知道你们昨天是怎么撑下来的？！这事儿都怪我，让你带了这么少的兵马，就来北岸催缴粮饷！”

    朱八十一没有将责任推给别人的习惯，用力摇了摇头，低声请罪,“是末将的斥候派得太近了，本该更早地.....！”

    “是我的错！不关你的事情！”芝麻李却不肯接受他的检讨，摆了几下手，大声打断，“是我太大意了。明知道北岸是鞑子的地盘，还只派了你一支兵马！这样吧，无论伤亡多少，等会儿都从我手下拨出人马给你补齐了。放心，保证都是按照你的秘法训练的战兵，虽然比不上你麾下原来的那些，至少旗鼓、号令都分得清楚！”

    朱八十一闻听，立刻出言拒绝。“不可，大总管不可！属下回去再从辅兵抽调就是，不能削弱你麾下中军的实力！”

    “削弱个屁。秘法是你给我的，仗也都归你们打。我的中军，留那么多精锐干什么？!就这么定了，老何，你这就回营给我挑人，凑起了五百，给朱都督送过来！”

    “是！”被唤作老何的亲兵百夫长答应一声，拨转马头就准备去执行命令。朱八十一见状，赶紧又大声阻止道：“大总管，大总管且慢。大总管的好意，末将心领。但是真的不用，今天附近个庄子为了表示忠心，给我送来了好几百庄丁。临近也有不少绿林好汉，带着麾下喽啰前来投奔。末将现在麾下的兵马，至少比昨天还要多出三成，已经不需要再从您的中军调人了！”

    “庄丁？他们送庄丁给你？”芝麻李又是微微一愣，旋即明白周围的地主豪强是见到朱八十一打赢了朝廷的兵马，所以才主动上门攀交情。

    这种情况，对徐州军整体而言没任何坏处。故而他又笑了笑，低声道：“庄丁虽然比流民强一些，但一时半会儿也做不了战兵。这样吧，我拨二百精锐给你。不准推辞，再推辞我就生气了！”

    “我也给朱兄弟一百精锐，聊表心意！”没等朱八十一想好该怎么拒绝，赵君用也凑上前，笑着说道。

    “我也出一百！朱兄弟的练兵秘法的确好用，我正愁没办法答谢他呢，这回，就算两清了！”毛贵不甘落后，也笑呵呵说道。

    “那我也出一百吧！你们都出了，我怎么着也不能太小气！”彭大笑呵呵地上前，跟大伙一道凑份子。

    “我出一百！”

    “我出五十！”

    转眼间，左军昨天的损失，就被大伙齐心协力给补充齐整了，并且还比原来还多出不少。朱八十一没法再拒绝，只觉得心里头一阵阵滚烫。将双手抱在胸前，向大伙郑重施礼，“那，那朱某就多谢大总管，多谢赵长史和几位哥哥了。朱某无以为报，昨天缴获的战马和军械，除了上缴给大总管入库的之外，剩下的部分，诸位哥哥尽管挑着拿就是！”

    “你小子不说，我们也不会跟你客气！”前军都督毛贵又向前走了几步，揽着他的肩膀嚷嚷。“怎么着，听报捷的斥候说，你打赢了双倍的敌人！还都是骑兵？怎么做到的，能不能跟哥哥说说！”

    “是啊，你小子怎么变得这么厉害了，赶紧跟我们说说，是怎么打赢的？老子从昨天半夜琢磨到现在，心里都快长出小树来了！”彭大和毛贵最近一段时间向来是秤不离砣，只要前者做的事情，他肯定要跟着搀和一番。

    “两位哥哥客气了，小弟在此战中收获颇多，正要跟大总管、长史还有几位哥哥汇报一番！”朱八十一想了想，笑着回应。“不过站在野地里听我汇报，总不如回到营中，先给几位哥哥倒上茶，边喝边听。大总管，长史，还有几位哥哥意下如何？！”

    “去你那，去你那！”芝麻李立刻挥了下胳膊，大声吩咐。“都上马，别在野地里站着了。朱兄弟身上还带着伤呢，被风吹多了没什么好处！”

    说罢，自己带头先跳上了坐骑。赵君用、毛贵、彭大等人听了大总管的决定，也纷纷认镫上马。在朱八十一和左军几个将领的簇拥下，缓缓走向临时充作营地的地主庄园。

    留守在庄园内的掷弹兵千夫长刘子云早已整理出五百精锐，按照朱八十一的吩咐，在大门口列队相迎。因为刚刚打了一场胜仗的缘故，这些弟兄们脸上的都带着自豪，腰杆挺得一个比一个直。赵君用见了，立刻大声夸赞道：“好兵，真的是好兵。原本以为得了朱兄弟的秘法，赵某也能训练出一等一的精锐来。此刻亲眼看到了，才明白距离真正的精锐究竟差了有多远！”

    “左军这些弟兄都是刚刚在战场上见过血的，当然比咱们麾下那些没见过血的要强一些！”毛贵听了，笑着在一旁接茬。

    “倒也是！”赵君用扭头瞟了毛贵一眼，笑着改口，“见过血的，与没见过血的肯定不一样。反正这河也过了，要不然，咱们改天也带着弟兄们去见见血？借着朱兄弟的大胜之威，附近几个县城，势必一鼓而下！大总管，你意下如何？”

    “这附近无险可凭，打下来咱们也守不住，白白让老百姓根扎遭罪！”芝麻李想了想，笑着摇头。“再说，咱们目前的主要发展方向，还是西南。老赵你要是手痒痒了，干脆回去后就跟我一道去把宿州给拔了。免得刘福通刘大帅那边，整日派人来催！”

    赵君用没得到任何支持，只好笑了笑，轻轻拱手，“大总管说得极是，是末将见识短了！咱们徐州红巾，眼下主要目标还是去跟刘元帅汇合！”

    “这些事情，咱们进去说，进去说！天马上就要黑了，别让弟兄们在风里干站着！”芝麻李也不想让任何人难堪，笑着挥了下胳膊，策马率先进去军营之内。

    赵君用等人尾随而入，进了门后，入眼则又是一番利落景象。粮草、辎重、缴获、战马，还有一辆辆装满的铜锭和铁锭的鸡公车，都按照事先规划好的区域，摆放得整整齐齐。每个区域之间都留出了宽敞的通道，有当值的士兵，扛着长矛，背着弓箭，迈着整齐的步伐，沿着通道来回巡视。没有主将的命令，其他人连根劈柴都无法从各区域里偷走。

    仓促之间，没有足够的麻布遮盖。因此被夕阳一照，那些露在外边的铜锭和铁锭表面，都反射出非常迷人的光泽。赵君用见到，立刻又想起了徐州军眼下日渐干瘪的库房来。跳下马在一辆鸡公车翻了翻，大笑着说道：“哈，没想到一个小小的吴家庄，居然富到如此地步。去年咱们在徐州城的府库里，也没找到这么多铜锭。这要是都铸成铜钱的话，咱们徐州军下半年的开销，估计就不用再发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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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八章 推销

﻿第八十八章推销

    “一共有三万斤红铜，五万斤熟铁。”朱八十一原本就是想把这批物资如数上缴，所以也不隐瞒，如数家珍般向芝麻李汇报。“但是，末将却不建议将这批铜料全都铸了钱。末将这次战斗中，发现手雷的问题很多，威力也不像原来想得那么大。而铜炮，就是末将出发前曾经跟大总管介绍过的那种大型火铳，却起到了非常关键的作用！”

    “是么？！比手雷还好用？怎么个好用法？！”芝麻李闻听，兴趣立刻被勾了起来，将目光从鸡公车上移开，大声追问。

    “大总管、长史，还有几位哥哥，请随我来！”朱八十一打了个手势，将众人带到了一个干净的稻草棚子旁。跳下坐骑，指着里边的三门青铜火炮，卖力地推销，“这东西，如果用实心铅弹的话，五百步内，无论对手穿多厚的铠甲，砸上就都是个死。五十步左右，则可换成板栗大小的铅弹，每次装三十发，一炮轰出去，连人带甲都能打个稀烂！”

    “嘶！”芝麻李闻听，立刻轻轻地吸了口冷气，将头转向赵君用，郑重问道：“军师，咱们手里那种投弹机，能把二斤重的开花雷投出多远？！”

    “最远也差不多也有五百步！”赵君用想了想，有些不甘心地回应，“但投弹车的规模，可比这个铜钟大得太多了。只是，这一口钟，至少也得用五百斤铜料，铸造的时候恐怕还有浪费.....”

    “铸造时候浪费的铜水，可以回收起来重新融化了炼铜！”朱八十一闻听，立刻出言补充。“大总管，长史，各位哥哥，你们再看看这个......”

    说着话，他又从铜炮旁边的木头箱子里，亲手取出了几件烂得不成样子的精钢扎甲，一件一件挨个摆放在夕阳下，“这件，是被实心弹砸中过的。您看，当初砸的是这个位置。所有甲片都向里折进去了，导致穿着这件甲的阿速人内脏全碎，全从嘴里喷了出来。这件，则是用小号铅弹近距离喷射所致，你看，上面全是窟窿，整个人当场就成了筛子！还有这件，这件是钢链编织的马甲，铅弹落地之后，跳起来扫过侧面....”

    为了促使徐州军上下尽快接受火器，他在命令亲兵们去敌军的尸体上收集铠甲时，严禁擦掉上面的血迹和肉末。一天一夜之后，铠甲的味道已经开始发臭。芝麻李被熏得一阵阵犯恶心，却坚持着把所有铠甲都看完了，然后断然说道：“好，就听你的。回去后，这三万斤熟铜，就交给你们左军的作坊来造火炮。除了铜锭之外，还缺什么？你尽管列个单子，派人找老赵去领。老赵，这件事咱们必须全力支持朱兄弟。毕竟，他是目前为止，咱们中间唯一跟鞑子骑兵野战过的。”

    “是！”既然芝麻李已经做出了决定，赵君用当然不能跟他硬顶。点点头，小声答应。再看向朱八十一的目光，则又开始变得冰冷了起来。

    专门用来投掷手雷的各种型号投弹车，都是他的心腹李慕白和左军长史苏先生二人共同开发的。并且主要功劳都得算在李慕白身上，苏先生只能算给前者打下手。结果几百辆投弹车还没等在战场上发挥作用，却马上就要面临被铜炮给取代的命运，这结果，让他怎能愿意接受？！

    况且随着铜炮的装备，原本在徐州军中地位已经非常超然的左军，恐怕更要高出其他各营一头。长远来讲，这对徐州军，对芝麻李本人，都未必是一件好事儿！如果朱八十一永远像现在这样没什么野心也罢，万一日后随着实力的增长，此子野心越来越大......

    正郁郁地想着，却又听见朱八十一大声说道，“这批铁料，末将也有一个建议。末将前一段时间一直让人琢磨用熟铁打造火铳。临出发之前，已经得到了几件样品，只是射程有点短，操作起来也非常麻烦，所以才没带出来。这次跟阿速人相遇，末将发现他们的骑兵和弓箭兵都非常强悍，要想单纯地用步卒与其对抗的话，恐怕长矛配合火铳，才是最佳选择。”

    “射程短，短到什么地步？”芝麻李已经有点习惯了不断从朱八十一嘴里听到新鲜东西，想了想，笑着询问。

    “最远能打到一百五十多步，但想要破开铁甲的话，就得五十步以内才行。准头上，超过五十步也无法保证！”朱八十一回忆了一下出发前看到了铁火铳实物，如实回答。

    比起连老黑手中的青铜大抬枪，用铁棍上钻孔方式开发出来的火铳，绝对是一块鸡肋。朱八十一自己都一度想将此物先抛弃掉。但经历了昨天的实战之后，他却又突然清醒地意识到，必须以最快速度给麾下的战兵们配备火枪。以免在防御战时，只能戳在那里被对方的骑兵当靶子乱砸。

    而装备青铜大抬枪，造价实在有些超出了徐州军目前的承受力。大抬枪需要两个人才能操作的特性，也严重限制了此物的发展前途。所以，以目前的条件，就只能从垃圾堆里，将原始的铁管火铳再捡出来！

    “那还不如弓箭呢！”芝麻李听了朱八十一的介绍，觉得有些失望，皱了皱眉，低声回应。

    “是啊，咱们有那么多铁，多造点儿箭簇不好么？！”赵君用立刻接过话头，大声补充。“你们左军那个，那个水锤我看过了。用它来打箭簇，一次可以成型十几只！”

    “训练弓箭手，时间要比训练火铳手长许多吧！”朱八十一无法跟对方说，他是了解到日后武器的发展趋势，才提出了火枪取代弓箭的概念，只能含含糊糊解释。

    “那可未必！”赵君用终于找到了可以打压他的机会，摇摇头，笑着否定，“朱兄弟你这回可是真想差了。你那火铳我虽然没见过，估计也跟鞑子们用的那种手铳差不多。每次都得装药、压蛋、点火，然后才能瞄准。有开一次火的时间，都足够弓箭手射五箭出去了！并且弓箭手在战场上，大多数时间根本不需要瞄准。按照军令，将羽箭抛射到制定区域就行了。你那个火铳，却是只能平射，并且还很难瞄得准！”

    “是啊，是啊！朱兄弟，我们使弓箭都使习惯了。你那火铳，还是跟火炮一样，先自己家用熟了，再教给我们用吧！”毛贵也凑过来，笑呵呵地给赵君用帮腔。

    “是啊，弓箭多好，容易学，还省料！”

    “这次朱兄弟不又缴获了一批弓箭么？回去后大家分一分，多组织几支弓箭队出来。加强训练，不就成了么？！”

    其他徐州军的高级将领们，心里头原本对火铳没任何概念。听毛贵和赵君用都不看好此物的前途，也跟着笑呵呵地泼起了冷水。

    芝麻李闻听，便笑着说道：“这样把，还是老规矩。朱兄弟的左军从现在就开始配装火铳。打造火铳所需要的铁料，尽管到库里边领。赵长史这边敞开了供应。其他兄弟，暂时还是先用弓箭。等左军什么时候把火铳用熟了，总结出一个具体章程来，什么时候大伙再慢慢学着用也不迟！”

    “是！”众将笑呵呵地一起躬身领命。

    “那，好吧！”朱八十一无可奈何，只能接受了这一折中办法。反正铁火铳目前产量也上不去，利用的水力钻床之后，每天也不过十来根的模样。并且还得反复实验，确定装药量和弹丸大小，以免出现频繁炸膛、弹丸杀伤力不够等情况。短时间内，能够给左军装备几个百人队出来已经不错了，的确无法敞开了向整个徐州军供应。

    见他的表情有点郁闷，芝麻李向四下看了看，故意岔开话题，“朱兄弟这座营地布置得好生整齐，什么东西摆在什么地方，进来之后都能一目了然。并且还不耽误大伙在里边走路。不像我那边，看起来总像个菜市场！”

    “是啊，是啊，朱兄弟这又是什么秘诀，能不能教教我们？！”

    “教一教，赶紧教一教，不准藏私！”毛贵、彭大等人，也笑着大声夸赞。

    朱八十一却不肯贪功，想了想，笑着回应道：“这都是末将麾下的那个伊万诺夫想的办法。他以前在朝廷那边做过百夫长，照着葫芦画瓢，就将一些好的东西搬了过来！！”

    “搬得好！搬得好！鞑子朝廷那边的规矩，也不全是坏的。有些合用的规矩，咱们能学就跟着学一些，没啥坏处！”芝麻李扭头看了眼满脸堆笑的老兵痞伊万，大声鼓励。

    “多谢大总管夸赞！末将一定竭尽所能，辅佐都督，辅佐您，成就一番大业！”伊万诺夫立刻像吃了二百斤蜂蜜一般，兴奋地回应。

    “你有这份心思就好。虽然长得和我们不太一样，但古人好像说过一句，入华夏者则为华夏。只要跟大伙一条心，大伙也不会拿你当外人！”芝麻李已经见过他很多次了，知道他就是这幅烂泥扶不上墙的德行。又挥了挥手，笑着补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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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九章 何谓英雄

﻿第八十九章何谓英雄

    “是啊，伊万，你这法子，能不能也教教我们？！”毛贵、彭大等人对伊万诺夫的印象都不错，异口同声地和后者商量。

    “行，没问题。只要我家都督说没问题，就没问题！”伊万诺夫先用眼神向朱八十一请教了一下，然后没口子答应。

    众人谈谈说说，转眼就来到临时充当中军的大院内。朱八十一命令亲兵将大伙的战马牵去喂食喂水，然后做了个请的手势，将芝麻李等客人迎进了正房当中。

    立刻有亲兵小跑着打来洗脸水，伺候芝麻李等人除掉铠甲，洗去脸上和手上的征尘。待都忙碌停当了，伙房那边将茶水和点心也都送了上来。芝麻李先招呼大家都落座，然后端了盏热茶，一边喝，一边说道：“这支阿速骑兵来得很突然！看情形，应该是在前往汴梁途中，听到了朱兄弟正在附近的消息，所以想趁机过来捡个顺手便宜！只是他们万万没想到，最后便宜没捞着，最后把自己反倒给赔了进去！”

    “的确如此！”朱八十一想了想，佩服地点头，“末将审问了几个俘虏，都招认说，他们是从鱼台县那边，突然转头沿运河南下的。为了怕我跑掉，连辅兵和辎重，都留在了附近的码头上。”

    “那辅兵和辎重呢，可不能给阿速人重整旗鼓的机会！”赵君用闻听，立刻急切地提醒。

    “辅兵早就逃光了。”朱八十一笑了笑，低声汇报，“我派徐洪三带五十名弟兄去接收了辎重船，然后请船帮出马，立刻将辎重沿运河送往了徐州。徐洪三亲自护送船队到了黄河边上，然后才把任务交给了别人，自己又骑着马连夜赶了回来。”

    “没碰上，估计是恰好走两岔去了！”赵君用搔了下头，脸上的表情有些涩然。

    “行了，长史，粮食辎重的事情，您老回头再去清点。咱们先听听朱兄弟是怎么把这仗拿下来的，我这边都急得心里长大树了！”彭大听赵君用在杂事上说个没完，跳起来，大声打断。

    “你个老彭，除了打仗，还关心过什么？！”赵君用笑着数落了他一句，将目光转向朱八十一，静待后者的下文。

    朱八十一向芝麻李看了看，见此人没有反对的意思，便整理了下思绪，慢慢说道：“当时敌军来得突然，末将已经来不及仔细选战场，所以就根据吴家庄大公子的提议，就近找了个土丘把弟兄们拉了上去，将鸡公车摆在前面和侧面，阻挡战马的直接冲击.......”

    他有一半儿的工科灵魂，因此说出来的话虽然未经任何修饰，却条理分明，角度面面俱到。芝麻李等人听了，立刻犹如身临其境一般，不停地倒吸冷气。

    弓箭漫射，破甲锥近距离平射，掩护步卒冲击车墙。步卒攻击失利，骑兵立刻跟上，一扣接一扣，宛若行云流水。如此猛烈的攻击，左军居然挺了下来。如果换做自己当时在场.....毛贵、彭大等人以目互视，都从彼此眼睛中看到了深深的震惊。

    待听闻阿速人利用战马的速度，没完没了地朝左军兄弟身上扔链锤，砸得弟兄们无法还手之时，便忍不住大声骂道：“可恶，太可恶了。有本事下了马来面对面厮杀，打了就跑，算什么英雄！”

    待听到徐达主动请缨，去偷袭敌军主帅，又忍不住摇着头否定，“冒险，这也太冒险了。万一阿速军主将在身边多留一些亲兵，周围再派足了斥候的话，他简直就是去送死！”

    “多亏吴良谋先在旁边跳了出来，吸引走了赫厮的亲兵！然后徐达才趁机冲了上去，吓得赫厮落荒而逃！”朱八十一点点头，笑着补充。对他来说，吴良谋显然是个了不得的福将。虽然阅历差了些，做起事情也有些虎头蛇尾。但昨天此子所起到的作用，却是谁也无法抹杀。

    “原来主将是个窝囊废！可惜了这群骑兵了！”众人闻听，又开始大骂阿速军主帅赫厮无耻，并且对因为主帅落荒而逃才全军溃败的阿速将士，表示出了深切的同情。

    其后，就是打扫战场，清点缴获，收容俘虏的事情了。朱八十一用非常简单的语言，一带而过。最后，又将自己把俘虏卖了个驴子价钱，和答应不让千夫长鲍里厮死的事情，也如实汇报给了芝麻李知晓。

    “人都是你抓来的，你看着处置就行！”芝麻李非常大气地一挥手，笑着吩咐。“说不定，那个鲍里厮，哪天也会像伊万一样，能派上大用场呢！他是阿速人，不是鞑子，没必要赶尽杀绝。即便他是鞑子，只要肯为咱们所用的话，放他一马又能如何？天底下这么多蒙古人，总不能都杀光了？！只要他肯遵守咱们徐州的规矩，不再仗着血脉身份欺负别人，老子才懒得管他是不是异族！”

    “大总管宽宏！”没等别人开口，伊万诺夫抢先躬下身去，向芝麻李表示敬意。

    “什么宽宏不宽宏的！”芝麻李不肯受他的马屁，大笑着摇头，“老子一开始起兵的时候，恨不得将天下鞑子和二鞑子，还有你们这些色目人，全都杀光了。可是后来老子仔细一琢磨，如果老子那样干了，岂不跟鞑子当年一个德行了么？！那老子还起这个兵干什么？你们说，是不是这个道理？！”

    “大总管，大总管说得是！”众将闻听，先是微微一愣。然后都大笑着回应。

    “好了，不说这些没用的废话！总之就一句，咱们起兵，是为了给汉家儿郎争条活路，不是为了杀人放火。”芝麻李又一挥手，大声总结。随即，将手掌放下来，用力揉了一下自己的肚子，大声问道：“朱兄弟，什么时候能开饭？！跑了一天一夜，哥哥我都快饿死了！”

    “大总管先在这里歇息片刻，末将这就下去让人准备！”朱八十一也对芝麻李的理智和豁达非常佩服，躬了下身子，快步出去找人安排酒宴。

    “诸位将军如果累了的话，尽管到里边的房间去休息！都是刚刚打扫出来的，床榻上的被褥也专门换过！”千夫长刘子云心细，见毛贵等人都满脸疲惫，走上前，笑着建议。

    “那我们.....？”毛贵用目光向芝麻李请示了一下，然后笑着回应，“那我可就不客气了！诸位哥哥，你们自己请便！”

    说着话，先撩开门帘，三步两步冲进了对面的卧房。

    其他几名将领也累得快散了架，此刻见一时没事情可干，也都跟芝麻李打了个招呼，被刘子云、伊万诺夫等人带着，分散到院子中的其他房间更衣洗漱。

    看看屋子里已经没有了左军的弟兄，赵君用悄悄走到芝麻李身边，低声嗔怪道：“大总管对朱兄弟也太纵容了些！他凡事都自作主张.....”

    “老赵，你别总针对他行不行？！”芝麻李扭头白了他一眼，不耐烦地说道。“不就是三万斤铜么？全铸成钱，能花到几时？可要是铸造成了他说的那种火炮，往徐州城的城墙上一摆。再来多少鞑子，都休想靠近城墙半步！”

    “那倒是！”想想那火炮隔着五百步远，就能把人砸得肠穿肚烂的威力，赵君用轻轻点头。随着经验的增加，他也敏锐地发现，徐州是个四战之地，非常容易遭到攻击。而如果火炮真的如朱八十一所介绍的那般威力巨大的话，在城墙上一口气摆上几十门，绝对能令徐州城固若金汤。，

    但是，他对朱八十一的反感，却不仅仅因为对方擅自决定了铜料的用途。想了想，继续说道：“铜他想怎么用，我不拦着。不过他问都不问，就把俘虏全给放掉，也实在太过分了些。那些阿速人，祖一辈父一辈都在军中服役，放回去后养上几天，难免又会骑着马杀过来！”

    “那就再捉他们一次！”芝麻李又看了赵君用一眼，毫不在乎地说道。“能捉他们一次，就能活捉他们第二次。我就不信，第三次，他们还有脸过来！”

    见赵君用欲言又止的模样，他想了想，继续说道，“老赵，你别总是盯着他不放。我的确对他欣赏有加。但我欣赏他，是有原因的。”

    “因为他会造火器，还特别能打仗！”赵君用叹了口气，悻悻地回应。

    “不光是这些！”芝麻李又笑了笑，轻轻摇头。“老赵，你知道么？第一眼看到这小子，我就确信他不是什么佛子。但，但这小子，跟咱们，跟所有人都不一样。破城那一夜，咱们都忙着杀人，很多弟兄都杀红了眼，根本忘记了自己以前其实也是苦出身，和平头百姓没啥两样。而他当时的所作所为，却全是为了活人。包括现在，他之所以将阿速人卖了个驴子价钱，其实也不光是为了泄愤。主要原因，还是不愿意杀人。”

    “妇人之仁！”赵君用撇撇嘴，大声冷笑。

    “妇人之仁不妇人之仁我不知道，那是你们读书人的说法。我就知道....”芝麻李找了张椅子慢慢坐下去，缓缓说道，“这年头，杀人真的很容易。杀得越多，越有人怕你，越是拿你当英雄。而活人，却比杀人难得多。你和我，还有毛贵、彭大，咱们都是杀人的人。而朱兄弟，却是咱们当中，唯一一个能活人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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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章 分兵

﻿第九十章分兵

    当天傍晚，朱八十一在庄园里摆开宴席，与芝麻李、赵君用、毛贵等人喝了个痛快。第二天一大早，则将充作中军的院落腾了出来，请芝麻李入驻。

    都是自家兄弟，芝麻李也不过多客气。立刻命人在院子里竖了根旗杆，将徐州红巾的帅旗扯了起来。随即，传下一道道将令，召集驻扎在五里之外的各哨人马向左军靠拢，以庄园为依托，重新竖起了一座连营。

    他前天担心朱八十一的安危，几乎把徐州军的全部家底都带了出来。此时此刻，战兵、辅兵和各级将领的亲兵加在一起，差不多有三万余众。这个规模，看上去可就有些吓人了。因此新营盘刚刚立好没多久，就有一股赶着马车，举着白旗的家伙连滚带爬地走到了营门附近，隔着几百步远就跪倒在地，一边口称死罪，一边哭喊着向营门磕头。

    当值的百夫长路礼看得好生纳罕，连忙带着几名机灵的红巾军士兵走过去询问究竟。那群磕头虫当中，立刻爬出一个圆滚滚的肉球，双手抱住路礼的靴子，大声哭诉道：“军爷，军爷饶命啊。并非我等有意怠慢，是，是城里的色目主簿眼浅，舍不得些许钱粮。我等昨天已经一拥而上，将那色目主簿阿里抓了，丢进了大牢之中。就等着朱都督一声令下，便将其斩首示众。今年，今年的钱粮，也都已经装在了另外的马车上，随后就到，随后就到。请军爷一定禀告朱都督一声，请他老人家开恩，开恩呐！”

    “请军爷一定替我等禀告朱都督，请他老人家开恩，开恩呐！”肉球身后的其他磕头虫，也向事先排练过无数次一样，齐声哭喊。

    “等等，等等，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你们是从哪里来的，到底是要求见朱都督，还是求见李大总管？！”路礼听得晕头转向，用脚踢了肉球一下，低声喝令。

    “李，李大总管他老人家也在？”肉球向后打了个滚，瞪圆了泪汪汪的眼睛询问。见路礼脸上一幅信不信随你的表情，立刻又爬了回来，继续放声大哭：“军爷，军爷开恩。李总管吊民伐罪，我等早就该赢粮影从。然而那丰县城里，权柄都由色目主簿把持，我等.....”

    “闭嘴！不准哭，有话说话！”路礼越听越迷糊，又狠狠踢了肉球一脚，大声命令。

    “是，军爷！”肉球的眼泪立刻就像被堵住了水管儿一样，消失得干干净净。跪直了身体，继续说道，“军爷容禀，小的们都是丰县的衙役。听朱都督将令，说让达鲁花赤，不，让鞑子保柱派人将被他老人家活捉的阿速人领回去，就....”

    这回，路礼总算弄明白了。原来这伙人是奉丰县达鲁花赤保柱的命令，前来接走那些被乡绅们购买的阿速俘虏的。马车上装的，全是丰县乡绅们临时凑集出来，回报朱都督“善意”的礼物。

    当然，在见到了大军的规模之后，眼前这个胖球已经“深刻”地认识到了，马车上的礼物，远远不够表达丰县父老对红巾军的敬意。特别是听闻李大总管也亲自到了黄河北岸之后，丰县父老的敬意更是瞬间翻了数倍。只是目前都存在县城的仓库中，需要点儿时间才能陆续送过来。只求李总管开恩，巡视丰县之前通知他们一声，以便他们提前打开城门迎接，避免有无知狂悖之徒，冒犯了李大总管的虎威。

    至于什么以前蓄意拖欠该送往徐州的钱粮，赶走徐州信使，以及射伤红巾军斥候的罪行，则都是色目主簿授意。如今丰县的官员们，包括达鲁花赤保柱在内，已经将一手遮天色目主簿拿下，随时准备砍头云云。路礼全当胖子在放屁！反正这年头稍微像样一点的城市里面，市集肯定常年由色目人把持着。借着红巾军的由头将色目主簿抄了家，对地方官员来说，绝对是一桩有赚不赔的好买卖。

    “你等着，我去替你向大总管汇报。至于他老人家有没有空见你，那可是得另说！”既然已经弄明白了对方的来意，路礼就没兴趣继续看他们表演哭戏了。丢下一句话，转身回营。

    “不敢，不敢！小的是什么人啊，怎敢奢求李总管赐见。只求他老人家开口赏一句话，这丰县他要不要？几时要？就千恩万谢了！”肉球赶紧又磕了个头，冲着路礼的背影大声强调。

    芝麻李正在议事厅内和朱八十一等人探讨给红巾军各级将领的铠甲上添加标记，以便战时识别身份的统一指挥的问题，听到路礼汇报，立刻皱了皱眉头，低声吩咐，“让他带着俘虏滚蛋，老子没工夫搭理他。至于丰县，让他们把色目主簿的脑袋砍掉后，连同他们认为合适的赎城物资尽快送到徐州。只要他们的诚意足，老子不在乎让他们在目前的官位上多干几个月！”

    “是！”路礼干脆地答应了一声，转身去打发丰县官吏去了。不一会儿，却又小跑着回来，躬身汇报，“启禀大总管，邳州和峄州也派人来了，请求向您进献劳军物资！”

    “老赵，你派人去把物资都收了，人打发走！给的少的，就吓唬他们一番，让他们加倍缴纳。给得差不多的，就让他们尽管安心，说咱们眼下没功夫去搭理他们！”芝麻李微微一愣，随即不耐烦地吩咐。

    “行，我这就去安排！”赵君用闻听，笑呵呵站起身。走了几步，又回过头来，笑着补充，“这群贱骨头，巴掌不打在身上，不知道疼。要我看啊，以后还得派朱兄弟经常过河来几趟。像前天那样的战斗再打赢几次，咱们徐州军明年的粮草就都不用发愁了！”

    “哈哈哈哈哈.....”在座众将被都得开怀大笑，看向朱八十一的目光，充满了友善。前天那场遭遇战虽然害得左军伤筋动骨，却着实打响了徐州红巾的名头。照今天上午这态势，恐怕不用芝麻李再派人去威胁，周围方圆几百里内那些以前不肯向徐州军表达“敬意”的州县和坞堡，都会主动派人前来服软。

    果然，又过了没多久，当值的百夫长路礼就第三次跑来汇报，稍远的单州、砀山和虞城，也有信使骑着快马赶到，请求向李总管和朱都督送上礼物，表达敬意。

    对于这些送上门来的礼物，芝麻李当然是来者不拒。但对于这些州县的训示，则不像先前那样客气了。仅仅命路礼出去通知对方，回去听候处置。至于李总管会不会派人接管县城，还有待考虑。

    待路礼奉命退出去之后，芝麻李回头看了看满脸迷惑的众将，笑着解释道：“不是我小肚鸡肠，非跟他们计较。而是此事涉及到咱们徐州军的未来进军方向，所以马虎不得。来人，给我把舆图取来！”

    “是！”立刻有亲兵答应一声，从旁边的屋子里取出一卷地图。展开了，小心翼翼地挂在了墙上。

    芝麻李站起身，快步走到地图旁，指着上面的几处城池说道：“前日刘福通大帅派人送来捷报，他已经又拿下了汝宁，项城和郾城，不日即将领兵去光复汴梁。命令咱们务必早日南下，拔掉宿州、蒙城等地，将颍州红巾和徐州红巾的地盘连成一片。我昨夜酒醒之后琢磨，咱们徐州军老是养在家中总不是个事情，的确也该让弟兄们出去见见血了。于是就决定，这次回去后，立刻亲自领着大军南下.....”

    “我去，大哥，您坐镇徐州就行！”

    “让我去，我们前军好久没打仗了，正憋得难受！”

    “我去，大哥，我们后军照着朱兄弟的秘法，已经练了三个半月了，刚好拉出去称称斤两！”彭大、毛贵、魏子喜，还有其他将领露胳膊挽袖子，争相请缨。

    “咱们徐州军除了里应外合拿下徐州那仗，从没攻过城。所以这次南下，一定不能疏忽大意。”芝麻李摆摆手，笑着说道，“因此，我决定，除了赵长史和朱兄弟两个之外，其他的人都跟我一起去。至于赵长史和朱兄弟.....”

    侧转头，他看了看略微有些惊诧的朱八十一，笑着继续补充，“一个带着本部兵马留在徐州坐镇，另外一个，回去后把人手和粮草带齐了，立刻向西北进发，去把砀山和虞城和下邑三座县城拿下来。威逼睢阳，做出要与刘福通大帅一道，南北夹击汴梁的姿态。如此，鞑子必定弄不清我徐州军的真正动向，进退失据。另外，在新黄河和旧黄河之间拿下一块地盘来，也能监督北岸的动静，随时给徐州城示警！”

    一番安排，做得井井有条，显然是经过了深思熟虑的。众将闻听，纷纷抱拳称是。唯独朱八十一，答应了一声之后，脸上的表情愈发迷茫了起来。

    他清楚地记得，就在差不多一个月之前，苏长史和于参军两个，还曾联袂鼓动自己向芝麻李请缨去攻打砀山、虞城和单州，然后脱离徐州军单飞。自己当时立刻就表示了拒绝，谁料到，今天芝麻李却鬼使神差般，把一个极为相似的任务亲手交给了自己。

    莫非是姓苏的又偷偷地在芝麻李身边使了办法？！对于自己麾下的那位苏先生本事，朱八十一可是非常清楚。老家伙甭看整天没个正经模样，走起歪门邪道来却一个顶俩。特别是在他自己认为正确的事情上，绝对敢不择手段，并且将所有人蒙在鼓里。

    正困惑间，却又听芝麻李笑着说道：“我们大伙都往南边去，把北路全都交给朱兄弟你，这担子对朱兄弟你来说，的确是太重了些。但你刚刚打出自己的威名，周围的贪官污吏都怕你怕得厉害。砀山、虞城和下邑三县，又都不是什么易守难攻之地，应该挡不住你的全力一击。至于睢阳，你摆出架势来吓唬他们一下就行。等我打完了蒙城，立刻会沿着涡水北上与你汇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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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一章  遇敌

﻿第九十一章遇敌

    接下来，大军又在黄河北岸停留了五天。待俘虏们都被丰县官府领了回去，周围各州县堡寨答应缴纳的粮饷缴纳得差不多齐了。便拔营起寨，掉头返回徐州。

    那吴家庄距离徐州城，实际上只有一百里上下。返程时人手充足，又不用担心半路遇到敌军，因此队伍走得极快。才一天功夫，黄河就已经遥遥在望。芝麻李看看天色已晚，走浮桥难免会遇到危险。便命令弟兄们寻了个地势稍高的位置扎下了营盘，吃饭歇息。只待明天的太阳一出来，就全军渡过黄河。

    谁料才吃过晚饭，长史赵君用就拿着一份密报，急匆匆跑进了中军帐。紧跟着，低沉的鼓声就在中军帐外响了起来，“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敲得人头皮直发乍。朱八十一闻听，立刻放下手里的兵书，大声命令，“伊万，你通知全体战兵披甲待命。大总管点将，我先去他那，马上就会回来！”

    说罢，带着徐洪三等亲兵一溜小跑，来到中军帐外。只见军帐门口人喊马嘶挤成了一片，毛贵、彭大、魏子喜等人也都急匆匆地赶来了。有的嘴巴上还带着饭粒儿，有的明显刚刚喝过酒，脸红得像一只醉虾般。互相用目光打着招呼，每个人眼里都充满了困惑。

    “管他什么事情呢，先进去再说！”彭大在众将当中年龄最长，威望也仅仅次于芝麻李。丢下一句话，率先推开了帐门。

    “进去，进去说话！”众人紧随其后，陆续入帐。只见芝麻李手里捏着一封信，满脸冷笑。赵君用则在旁边撇着个嘴，面沉似水。好像是谁刚刚偷了他家的牛一般，随时都会跳起来做跟人拼命状。

    “有个姓逯的狗官，带着三万盐丁，趁着咱们不在家的时候，杀向了徐州。今天早晨刚刚经过的张家集市码头，如果不是有乡绅给咱们报信，等明天咱们过河时，他刚好给咱们来个半渡而击。”看看众将差不多都到齐了，芝麻李冷笑着将手里的密信拍在了帅案上，大声介绍。

    “奶奶的，他找死。老子这就带领弟兄杀过河去，先把他的脑袋给大伙拎过来！”彭大闻听，立刻火冒三丈，向前走了几步，大声请缨。

    “该死，带着一伙盐丁居然就敢打咱们徐州军的主意！大总管，咱们连夜摸杀过河去，打他个措手不及！”魏子喜也挥舞着胳膊，咬牙切齿地说道。

    其他将领中的绝大多数也都义愤填膺，谁都无法接受被一伙盐丁打上门来的事实。只有前军都督毛贵、左军都督朱八十一和他们身边的少数几个，互相商量了一下，然后由毛贵站出来问道，“大总管，长史，这个消息确实么？末将记得，就在五天前，邳州的达鲁花赤还派信使向您输诚。当时答应的粮草和钱财，也是昨天上午刚刚送到。”

    “已经核实过了，消息确凿无疑！”赵君用想都不想，大声回应，“那邳州的达鲁花赤保力格，显然早就知道盐丁会来。他之所以假意向咱们输诚，图的就是为了迷惑咱们，给姓逯的狗官制造偷袭徐州的机会！”

    “盐丁是不是乘船而来？！”毛贵点点头，继续低声追问。

    “半数乘船，另外一半儿从南岸步行。粮草辎重，也都装在船上！”赵君用想了想，飞快地回应。

    这些都是在密报中写得清清楚楚的内容，他素有过目不忘之才，因此听到毛贵询问，就能丝毫不差地背诵出来。后者听到答案之后，便皱了几下眉头，低声说道，“粮草辎重都用船拉的话，就要沿着黄河逆流而上。三万人马的消耗不是个小数目。以每人每天一斤粮食算，十天的粮食至少都要三十万斤。用那种载重三万斤的大船拉，在黄河上逆流而行，一个时辰最多走十二里路。张家集距离徐州渡口的水路大概是七十里，即便停下来休息，拼命往前赶，姓逯的至少也得走上五六个时辰！”

    “你是说，姓逯的狗官此刻还在半路上？！”芝麻李的眼睛顿时一亮，用手拍了一下桌案，大声问道。

    “末将不敢保证！”毛贵想了想，轻轻摇头。“如果末将是姓禄的，得知大总管这几天就要过河，肯定会先派一部分精锐，或者换轻舟，或者步行，以最快速度去埋伏在对岸桥头处！”

    “军师，咱们下午派过河去的斥候还没回来么？”芝麻李闻听，立刻又将头转向赵君用。

    “没有，前后派出了三波斥候过河，至今没一个人赶回来！”赵君用想了想，用力摇头。同时看向毛贵的目光，也露出了几分钦佩之意。

    其他正在吵嚷的将领们，也都纷纷将叹服的目光看向了毛贵。同样都是带兵打仗的，自己听到有敌军来袭，就只想到冲过河去跟对方拼命。而看人家毛兄弟，居然转眼之间，就推测出这么多的事情来。这人和人啊，有时候还真没法比。

    前军都督毛贵被大伙看得有些不好意思，轻轻咳嗽了几声，笑着解释道，“不是我一个人想到的，张兄弟，续兄弟，还有周兄弟，都想到了这一点。”

    “谁想到的一会儿再说！”芝麻李用力拍了下桌案，将话头迅速拉回正题，“毛兄弟，你的意思是说，姓逯的狗官，眼下应该已经到对岸了，正带着一部分精锐埋伏在浮桥另外一端？”

    “如果他多少懂得一些兵法的话，应该是这样！”毛贵笑了笑，轻轻点头。“但人数不会太多。淮南那边的盐丁虽然个个都吃苦耐劳，但一天跑上六七十里路，还能拿得起刀枪来的，五个里边顶多能挑出一个!所以末将大胆的估计，姓逯的狗官此刻身边也就带着五千余精锐。再加上五六百可能骑着战马赶路的，六千部众，已经是顶天了！”

    “六千，那也不能算少了！咱们这边扣掉辅兵不算，所有人麾下的战兵加在一起，也不过是一万出头！”芝麻李点点头，脸上隐隐带出了几分担忧。

    眼下正是三月底，四月初的时候。黄河的水流颇急。真的被姓禄的狗官堵在北岸，大伙很难强攻过去。而眼下留在徐州城的，只有后军都督潘癞子所带的一万多老弱。并且潘癞子本人在去年徐州保卫战中身负重伤，至今还有一条胳膊不太听使唤，根本无法像以往那样亲自带队冲在第一线。

    万一徐州城被姓逯的狗官给抢了去，被堵在北岸的这三万多人，可就变成了一伙流寇了。到那时，甭说蒙元士兵会像闻到血腥味道的狼一样扑过来，就是以前那些已经输诚的地方官吏和堡主寨主们，也会带着各自的手下上前分一杯羹。

    “六千，的确不算少了。但那得看谁领着！”见芝麻李脸色阴沉，前军都督毛贵想了想，突然又将声音提高了数分，“如果只大总管或者朱兄弟这样的勇将领着，六千人，足以将浮桥和渡口都堵得紧紧的，将咱们活活饿死在北岸这边。可如果换了别人，呵呵....”

    说着话，他连声冷笑。同时目光高高地挑起，仿佛天下再无值得他平视的人一般。

    众将领听了，心情顿时就觉得一松。对啊，有一把宝刀在手，还得看主人是谁呢？！姓禄的狗官大伙以前从没听说过，未必是个什么了不起人物。凭什么他往对岸一站，就能让大伙急成这般模样？大不了明天早晨先派千把让人杀过河去称称他的斤两呗！万一他是个草包呢，大伙今晚岂不白担心了一回？！

    听了毛贵的话，芝麻李也觉得情况未必如同自己想象得那样严重。笑了笑，歪着头向毛贵询问，“那你有什么办法么？还是你们几个，刚才已经商量出了一个办法？”

    “办法，还没来得及商量！”毛贵摇摇头，老老实实地回答。“但是末将想，那姓禄的跑了一整天，眼下想必也累坏了。咱们直接走浮桥，他肯定不答应。可如果派一支奇兵从上游找地方悄悄过河，明天早晨，未必不能杀他个措手不及！”

    “怎么过河？这方圆两百里内，可就这么一座浮桥？！！”赵君用听得一惊，质疑的话脱口而出。

    “找个岸势平缓的地方，脱了衣服游过去！”毛贵又笑了笑，露出一口不算整齐的牙齿。“咱们萧县和徐州的儿郎，从记事儿起，过得就是年年发大水的日子。要说不会游泳的，还真找不出几个来！”

    “半夜？！”赵君用又是一惊，苍白着脸确认。

    “半夜，天亮了就来不及了！”毛贵继续笑着点头，好像是在谈论地里的收成一般，“砍了木头抱着，腰间用绳子互相串连起来。悄悄地过河。明天一大早，大总管和长史你们尽管继续走浮桥，我估计姓禄的一定会玩什么半渡而击的勾当。只要他一露头，我立刻带着弟兄们去捅的他屁股！看他这只傻黄雀儿能扑棱到几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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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二章 齐心

﻿第九十二章齐心

    半夜强渡，每人只抱着一段木头杆子，这简直就是九死一生的勾当。众将领闻听，立刻收起了脸上的笑容，看向毛贵的眼神里再度充满了钦佩。

    那毛贵却好像根本不知道危险是何物一般，想了想，继续说道：“此事不需要人多，有我们前军就足够了。大总管和诸位哥哥今夜只管休息，明天早晨咱们齐心协力，让姓禄的狗官知道知道咱们徐州军的厉害！”

    “这.....”芝麻李从座位上站了起来，愣愣地看着毛贵，嘴角上下抽动。半晌，才将大手用力向下挥了挥，沉声说道：“好兄弟，你尽管去。做哥哥的明天在对岸等着你！”

    “毛贵，需要什么东西，你尽管说。只要我们能拿得出来的，全都给你！”彭大、魏子喜等人激动地围上前，愿意把自己手中的任何物资与毛贵分享。

    “诸位哥哥的好意在下领了！”毛贵笑着拱起手，四下里做了个罗圈揖。“既然是偷偷地渡河，东西带多了反而是个累赘。这笔账先记下来，等明日灭了那姓禄的狗官之后，毛某再派人登门向诸位哥哥讨要！”

    “你倒是不傻！”众将哄笑，挨个走上前，或者在毛贵肩膀上捶打两下，或者张开双臂跟他抱一抱，以壮行色。

    “我军中还有些酒水，全拿给你。临下河前给弟兄们喝上一口，好歹能暖暖身子！”轮到朱八十一，他轻轻在毛贵胸口捶了一下，低声说道。

    这季节虽然已经是春末，黄河水依旧冷得厉害。徐州和萧县一带出生的子弟虽然个个都有一身好水性，但此去泅渡，恐怕也有许多人要活活冻僵在黄河当中。所以只要有可能让更多的弟兄们平安到达对岸，朱八十一宁愿倾尽自己所有。

    前军都督毛贵听到了，立刻将手伸过来，在朱八十一肩膀上搂了一下，笑呵呵地说道：“那敢情是好，我麾下许多弟兄就好这一口。回头我就派人去拿，有多少我都包了！”

    “我那也有！”

    “我那有茱萸和生姜！”

    “不劳哥哥去取，我回头找人给你送过去！”

    其他将领得到提醒，也纷纷开口表态。愿意尽最大努力为毛贵提供支持。

    “你走的时候，跟大总管约个时间。差不多你那边开始泅渡时，我派人在这里也发起佯攻。一则吸引逯某人的注意力，免得他发现了你。二来，也能疲他的兵，让他的人明天早晨提不起精神！”长史赵君用心思最细，见自己帮不上什么忙，就开始着手完善整个渡河计划。

    “我去，打胜仗俺老彭未必会，糊弄一下那姓禄的，总不至干得太差！”右军都督彭大立刻走上前，瓮声瓮气地说道。

    “俺们，俺们风字营一直闲着。俺们风字营愿意替毛都督分忧！”风字营新任统领魏子喜也走上前，主动请缨。

    “都不用，赵某亲自去。你们大伙都休息！养精蓄锐！明天一早，跟姓禄的狗官决战！”赵君用摇了摇头，决定亲自动手布置疑兵。

    看众人脸上都写满了失望，他想了想，继续说道：“诸位要是有心，就把各自麾下最精锐的弟兄连夜挑出来。河上的浮桥太窄，所以明天第一波过河的人，必须是精锐中的精锐。一定要扛得住禄某人的狂攻，给后续的弟兄砍出一块过河的空间。如此，才能与毛兄弟配合到一处，打姓禄的一个措手不及！”

    “那.....”众人知道他说得有道理，却非常不甘心。嘴唇濡嗫着，迟迟不愿意领命。

    芝麻李见了，便又挥了一下胳膊，大声说道：“军师说得对，咱们的力量要留在明天早上。马上散了，给我回去挑人、睡觉。明天早晨辰时，每个人带着五百精锐，给老子去浮桥那集合。老子冲第一波，其他人，按照左军，右军，中军和山、火、林、风这个次序，依次往对岸冲！”

    “是！”众将答应着，躬身领命。然后又依次走上前跟毛贵抱了抱，快速退下去做临战前的准备。每个人心中都暗暗发誓，决不让前军兄弟的性命白白牺牲掉。

    朱八十一也跟着大伙一道出了中军帐，回到自家的左军营地之后，命令战兵立刻解散，各自回帐篷养精蓄锐。而他自己，却躺在羊皮铺成的临时床榻上，辗转反侧。

    他有个兄弟叫毛贵，为了给大伙创造过桥机会，连夜带领手下弟兄泅渡黄河去了。他有个兄弟叫芝麻李，明天过桥时，会带领亲兵冲在最前方。他还有个兄弟叫做彭大，平素话不多，却愿意为了朋友两肋插刀。他还有个兄弟叫赵君用，小心眼，爱算计，今夜却要带着麾下弟兄在浮桥上折腾一整夜，只为让大伙都能睡个安稳觉，明天早上打仗时能鼓足了精神。

    而他，却在纵容自己的属下，悄悄地算计这些人，利用这些人。芝麻李派左军在攻略砀山、虞城和下邑等地，明显与苏先生当日的建议有着惊人的巧合。要说苏先生在这里边没起到任何作用，朱八十一打死也不敢相信。虽然，他到现在也没琢磨明白，苏先生是怎样做到这一点的。

    “上次我拒绝苏先生的提议时，态度就该更坚决一些！”想到当日的情景，他心里愈发觉得不舒服。当日他肯定没有答应苏先生和于司仓的提议，但若说当日他没有动心，他自己都觉得脸红。独立门户的诱惑是实实在在的，左军与徐州红巾这个大家庭的疏离感，也是实实在在的。这种感觉，其实不光苏先生、于司仓等人有。即便是朱八十一自己，也同样能清清楚楚地意识得到。

    特别是在武器配备和军容军纪两方面，双方之间的距离一直在逐渐拉大，而不是慢慢缩短。就像两列并头而行的马车，一个已经换上了全钢的车轮和车轴，另外一个却保持这木头与铆钉的古朴，这两者之间，能长久地齐头并进下去，才怪。

    迷迷糊糊地想着，他就觉得自己从床榻上飘了起来。飘飘荡荡地离开了营地，来到了汹涌澎湃的黄河岸边。看到前军都督毛贵精赤了上身，抓起盛酒的水袋灌了几大口，然后将其抛给别人，将自己的钢刀用绳子拴了挂在脖子上，一纵身跳进黄河。

    巨大的浪头拍过来，毛贵的身影立刻消失不见。但其他弟兄却好像根本不知道“怕”字怎么写一般，一个接一个喝了酒，以与毛贵同样的姿势，扑进了滚滚浊流当中。黑夜里，没人敢点起火把，只有头顶上的星星，照亮他们明澈的眼睛。那一双双眼睛在河水中瞪得老大，排成长长的一串，向着对岸移动，移动，缓缓移动。而远处的河岸，却像长了腿一般，不断后退，后退，快速后退。又一个巨浪拍过来，整条黄河都消失在长夜当中。

    “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雄壮的鼓声响起，将他的灵魂迅速从梦境里拉回现实。“都督，请贯甲！”徐洪三带着几名亲兵跑进来，从床榻上拉起他，七手八脚将两片板甲朝他身体上扣。

    “天亮了？！现在是什么时候！”朱八十一晃了晃昏沉沉的脑袋，低声追问。

    “寅时三刻，大都督命令全体用餐，一刻钟后，在浮桥前集合！”徐洪三一边帮他系着绊甲丝绦，一边快速回答。

    “去给我拿早饭！清淡些，不要肉食！”朱八十一挣扎着推开他，低声命令，“其他琐碎事情，我自己来！叫伊万速去整队，要一个刀盾兵百人队，两个长矛兵百人队。再加一个弓箭手百人队和一队掷弹兵。火炮就先不用了，浮桥太窄，推着它们容易堵住桥面。再让王大胖子去弄绳子和羊皮筏子，岸边候命，随时准备从河道里头捞人！”

    “是！”徐洪三记性着实了得，将一连串颠三倒四的命令刻在心口上，大声答应着跑出了帐篷。

    “给我水！”朱八十一从另外一名亲兵手里抢过水袋，狠狠地灌了自己几大口。冰冷的泉水，立刻顺着喉咙直抵肚脐。这下，他终于彻底醒了过来。在其他亲兵的伺候下，迅速戴好头盔，将上次战斗中缴获来的宽刃大剑挂在腰间。然后快步走到了帐篷门口。

    早有人端来了他的战饭，两个饼子和一碗热气腾腾的面汤。朱八十一三口两口把饭倒进肚子里，然后跳上一匹缴获来的黑色战马。聪明的阿拉伯马平稳地迈开四蹄，带着他朝左军营地内最空旷处跑去。那里，接到命令五百战兵已经排成了长队，每个人的面孔，都被朝霞染成了金红色。

    太阳还没出来，但天光已经大亮。略带寒意的晨风中，无数旌旗在猎猎作响。右军、中军，还有隶属于中军的几个二级营头，都已经集结完毕。很多熟悉的面孔站在各自的队伍前，或者大声说着脏话，或者用力挥舞手臂，以各自习惯的方式鼓舞士气。

    朱八十一策马在自家兄弟面前兜了一个圈子，想也说上几句，半晌，却发现此刻任何言辞都非常多余，干脆将代表左军的羊毛大纛从亲兵手里抢了过来，高高地举过了头顶，“跟着我，杀二鞑子！”

    “杀二鞑子！”“杀二鞑子！”身后立刻涌起了一阵激烈的呼喝。所有被选出来的战兵，迈动双腿，盔甲铿锵，像一头睡醒的猛兽般，缓缓走向了军营大门。

    “杀二鞑子！”“杀二鞑子！”不远处，无数人扯开嗓子响应。各支参战兵马纷纷出动，按照芝麻李昨晚安排的进攻顺序，依次跟在了左军之后。唯一选择超越过去的，则是芝麻李本人和他的五百亲兵，一个个挺胸抬头，仿佛胜利唾手可得。

    芝麻李本人，则走在了整个队伍的最前方。骑着匹枣红色的骏马，身上穿着苏先生特意为他锻造的全身甲。为了让大伙在战斗中，更好地辨别出主将所在位置，工匠们特地在铠甲的表面镀了一层薄薄的纯铜。此刻被云彩缝隙里透过来的霞光一照，人和马都仿佛驾着火一样，跳动起伏。

    芝麻李麾下的亲兵们，大多数都穿着从罗刹人手里缴获来的那批大叶子铁甲。走起路来甲叶碰撞，发出震耳的铿锵声。最靠近芝麻李和他的帅旗附近，则有二十多名亲兵已经换上了新式板甲，都和徐洪三等人一样，将甲面擦拭得一尘不染。倒映着清晨的霞光，令人耀眼生花。

    赵君用麾下的弟兄，则逆着大伙往营门口走。在河边折腾了整整一夜，他们每个人看上去都精疲力竭。但是，每个人的脸上，却都带着得意的笑容。

    “看你们的了，我们让对岸那些熬盐的家伙，一宿没敢合眼!”与大伙擦肩而过时，他们大声炫耀。用这种方式，提醒刚刚醒来的袍泽，对岸的确有敌军存在。同时握紧了拳头，上下挥动，为大伙加油打气。

    “放心，不会让你们白忙活！”有人在队伍中大声回应，包着铁皮的靴子同时用力下跺。“轰轰，轰轰，轰轰！”无数人用同样的方式附和，整个队伍踏着步前进，将脚下的大地踩得摇摇晃晃。

    没有人出言呵斥，命令大伙珍惜体力。狭路相逢，士气才是最重要的，体力只能退居其次。就在这支“隆隆”前行的队伍不远处，有一道单薄的浮桥慢慢现出了身影。完全是用船只和木板搭建的，最宽处只有半丈左右。仅仅够三个人并肩而行。一些年久失修的位置，则只有三尺宽窄，断裂的木板下面，露出了滚滚浊流。

    数不清的敌军站在浮桥的另外一侧，排成倒雁翅行队列，严阵以待。在靠近他们那边的桥面上，则扎满了密密麻麻的雕翎羽箭。显然是昨夜稀里糊涂浪费掉的，除了留在那里供大伙嘲笑之外，没有起到任何效果。

    领军的敌方主将则气急败坏，挥舞着一把宝剑，坐在滑竿上不定地嚷嚷。至于此人嚷嚷的是什么，在河岸这一边却一个字也听不见。滚滚而来的黄河水，将那些废话全都吞了下去，转眼间，就清洗得干干净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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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三章 渡河

﻿第九十三章渡河

    风大，浪急，波涛起伏间，水声宛若奔雷。

    逯鲁曾今年已经五十二岁，昨天赶了一整天路，夜里又被赵君用用疑兵之计耍弄了大半宿，嗓子早已沙哑。被隆隆的水声一震，登时有些气短。

    朝阳恰恰这个时候从云层里跳出来，将一片耀眼的光芒照在北岸的红巾军将士身上。整个红巾军的队伍登时变成了一座钢铁丛林，明晃晃，亮堂堂，从内到外散发着冷硬与傲慢。

    “天哪！蚁贼居然每人穿了一件铁甲！”南岸的盐丁队伍中，立刻响起了一阵嗡嗡的议论声。

    蚁贼每人一袭铁甲，而他们这边牌子头以上才有一件皮甲护身！眼下大部分人穿的都是布甲，甚至有人从头到脚没有任何甲胄。

    那，到底谁是蚁贼？谁才是官军？!

    “振作，振作，皇上在看着......”淮南安抚使逯鲁曾敏锐地感觉到身后盐丁们的士气在快速下降，再度扯开已经出了血的嗓子，声嘶力竭地叫喊。

    他的话再度被吞没在一片轰隆隆的雷声当中。不是来自水面，而是长长的浮桥。

    对岸一刹那的气夺，对芝麻李来说已经足够。只见他飞身跳下枣红马，顺势从马背上抄起一面盾牌，一把鬼头大刀，快步走上了桥面。

    五百亲兵紧随其后，竟然在行进中自动排成了三列纵队，像一头初次跃出水面的银龙一般，每一片鳞甲上都洒满了朝霞的颜色。

    紧跟在芝麻李和他麾下五百亲兵身后的，则是朱八十一率领的左军精锐。同样每人身穿一袭铁甲，在朝阳下泛着淡淡的红光。

    跟在左军之后的是右军，由彭大率领，同样是五百甲士。

    再往后，是中军风字营，规模还是五百。

    再往后，还有五百甲士。

    再往后，还有......

    一队又一队身穿铁甲的红巾军将士，肩并肩走上浮桥。踏过滚滚水波，让银色的幼龙的躯体迅速长大，迅速成长为壮年，凌波飞渡，麟爪飞扬。

    没有人击鼓，整个红巾军的阵地后，都变得静悄悄的，一声鼓角都没有响。

    但隆隆的水流声，却代替了战鼓的节拍，陪伴着勇士的双腿，大步前进。轰轰，轰轰，轰轰，轰轰，宛若大地的心跳。

    逯鲁曾的身体，顿时就又是一僵。他想再喊几句鼓舞士气的话，却发现自己的嘴巴张了张，发出的叫喊根本无法穿过滚滚水声。他想将手中的宝剑举得高一些，让身后的盐丁们都看清自己必死之心，胳膊却软软的使不上什么力气。他想回过头，点起一群勇士上桥迎击，却不知道谁才配得上对面领兵者的身份。愣了半晌，嗓子眼里才最终憋出了一句，“擂鼓，擂鼓示威！”

    “擂鼓，擂鼓示威！”的确有人在扯开嗓子大喊，命令队伍后的鼓手敲响巨大的牛皮战鼓，振作全军士气。但命令却不是发自逯鲁曾之口，而是跟他一道前来观摩红巾军状况的丞相府管家李四。紧跟着，十多面架在高台上的战鼓同时响了起来，“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

    “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鼓声震耳欲聋，被河面上的风声和水声一带，却立刻变得无比单薄。仿佛一缕无根的晨雾，飘飘荡荡，随时都可以消散在朝霞当中。

    河道中的水流却变得更急，“轰隆隆，轰隆隆”，惊涛翻卷，白雾蒸腾。不停地撞击着人的眼睛和心脏。

    “弩手准备！”鬼才李四强压着心脏的狂跳，越俎代庖地发出第二道命令。太疯狂了，芝麻李真的太疯狂了。居然没做任何试探，就带领大队人马顺着桥面直接冲了过来。而浮桥的这一边，淮南宣慰使逯鲁曾，却带着六千大军严阵以待。

    仿佛对岸是六千草偶木梗，芝麻李和他身后的弟兄们一手持刀，一手持盾，继续大步向前。一百五十丈的河面，居然转眼间就被他们走过了一半儿，并且推进的速度越来越快，越来越快，步履间不见丝毫的停顿。

    芝麻李根本没做任何试探，也没有做丝毫掩饰，他甚至连战败之后如何后撤的准备都没做。就像一头怒龙般，直接从河面上冲了过来。一去，就没准备回头。

    他是个卖芝麻火烧的小贩，没读过一本兵书，所识的字也非常有限。而对面的敌军主将，却是进士及第，翰林院编修，太常博士，用学富五车来形容，一点儿也不为过。

    双方的学识和见识，都不在一个等级上。

    所以，芝麻李的招数只有一个，亲自带队，直捣逯鲁曾帅旗。

    一力降十慧。

    跟聪明人过招，最简单的办法就是使用蛮力。无论对方使出多少招数，都是直接奔帅旗冲过去，不做任何其他回应。

    近了，近了，脚下的桥面已经承受的重量太大，已经开始左右摇摆。河面上的波涛亦被风声所激，跳起来狠狠地拍向了人的战靴。包着战靴的双腿，却丝毫不做迟疑。向前，向前，全速向前。再前一步，就是河岸。

    “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河岸上，牛皮大鼓被敲得地动山摇。芝麻李感觉道自己的嗓子有一点点发甜，呼吸有一点发堵。他扬起胳膊，举起盾牌，将憋在胸口的气团奋力吐了出去，嘴里发出一声怒喝，“杀——!”

    “杀！”凌波飞度的巨龙发出第一声怒吼，登时令鼓声为之一滞。

    然而很快，牛皮战鼓就再度疯狂地被敲响。已经回过神来的逯鲁曾迅速从李四手里抢回原本属于他自己的指挥权，用颤抖的声音发出第一道命令，“蹶张弩，射！”

    “嗡！”军阵中立刻响起一阵轻微的嘶鸣，数百支白亮亮的弩箭从左右两翼，带着日光飞向浮桥。芝麻李手中的盾牌瞬间就被撞击了四五下，令他不得不将身体先停下来，调整重心，以免被弩箭直接推进河道当中。身后紧跟着的亲兵们立刻快速冲上，竖起盾牌将他夹在了浮桥中央，簇拥着他继续大步前进。

    更多的弩箭飞过来，如秋天旷野里的蝗虫。十几名举盾动作稍高一些的亲兵，顿时栽进了黄河当中。被滚滚水流一卷，立刻变成了一串红色的涟漪，瞬间飘向了远方。

    紧跟着，又是十几名。狭窄的桥面上，根本没有躲避的空间。只要盾牌没能将疾飞而至的弩箭拦下，再结实的铁甲，也如同纸糊的一般，被锋利的弩簇直穿而过。连同包裹在铁甲中的人，一道推进滔滔滚滚的浊流当中。

    黄色的河水，一瞬间就变成了暗红色。根本无处躲避的红巾军将士，接二连三地掉落于水面。身体打个旋子，就消失不见。而伤口里的血浆，却又从水下一团团涌了上来，像一团团火焰般，将河水烧得更红！

    骤然的打击下，冲在在最前方红巾军将士约略有些慌乱。然而，他们的脚步却根本无法后退。跟在第二波的左军很快就追了上来，用盾牌推着那些迟疑者奋力前行。“别停下，停下来就是活靶子！冲过去，冲上岸砍了他们。他们连铠甲都穿不起！”

    皮甲和布甲，绝对不是精锐的穿着。接连两场胜利，已经让红巾军上下养成了一股骄傲之气。穿着铁甲的他们，如果被一群穿着皮甲和布甲的杂兵打败，那简直就是奇耻大辱。当即，所有迟疑者再度迈开了双腿，嘴里发出愤怒的呐喊，“啊——”

    “啊——！”几百人同时回应，仿佛怒龙在咆哮。整个队伍速度骤然加快，所有人互相推搡着，鼓励着，迈动双腿向前飞奔。叮叮当当的弩箭打在盾牌上，宛若欢宴上的鼓乐。很多人在冲着冲着，就一头掉进了黄河当中，变成一具冰冷的尸体。但身后的人迅速补上了他的位置，竖起盾牌尽力挡住身上的要害，继续跟在芝麻李身后向岸边猛扑。

    “芝麻李真是个疯子！”奉脱脱之命观战的李四看到此景，忍不住轻轻摇头。带着几百甲士冒着蹶张弩的攒射猛冲，这简直是疯子才会干的事情。且不说那道窄窄的浮桥，注定会让他们成为弩箭的活靶子。即便他最后能带着一部分人冲到岸上过来，又怎么可能挡得住六千条长矛的反击？！

    六千列阵相待的盐丁从左右两侧挤过去，一次推进，就能将芝麻李和他麾下的红巾贼硬生生推黄河里。然后堵在桥头乱枪攒刺，桥面上无论冲下多少人，都是来一个死一个，来两个死一双！

    芝麻李的确是个疯子！他一直在向前冲，毫不迟疑地向前冲。身边的侍卫一换过了一波，头顶的战旗也被弩箭射得千疮百孔。然而他却依旧稳稳地举着盾牌，身上的铠甲如火焰般照亮所有人的眼睛。

    “嘶！那家伙想找死么？还是想意吸引人的注意力？他，他不会在河岸这边安排了一哨奇兵吧！”鬼使神差，李四忽然没头没脑地从嘴里冒出了一句。然后，他被自己的想法吓了一跳，惊愕转头四下观望。

    就在同一个瞬间，有一面猩红色的战旗，忽然从他背后的一个树林里挑了出来，战旗下，有位精赤着上身的汉子，钢刀前指“杀二鞑子——！”

    “杀二鞑子！”一千六百多名同样精赤着上身的徐州军将士，跟在毛贵身后，嘴里发出疯狂的呐喊。

    两个千人队夜半泅渡，最后上岸的却只有一千六百五十七人。其余三百多名弟兄，都长眠在滚滚黄河当中。

    但是，他们来了。他们没有失约。

    他们在弟兄们最需要的时刻，出现在了敌军身后。

    他们来了，他们这辈子，永远都不会失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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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四章 破阵

﻿第九十四章破阵

    正在全神贯注对付前面浮桥上的蛟龙，身背后不远处却突然又跳出了一头猛虎，盐丁们受到的压力可想而知。

    他们可不是后世的军队，早已把纪律和荣誉渗透到了骨髓里。他们只是一群刚刚武装起来不到两个月的黑社会打手，其中大部分还是被强征入伙，受尽了欺凌。能吃饱饭的次数伸出五根手指就能数得清清清楚，该发到手的军饷更是完全属于传说。

    让他们为了根本拿不到手传说去拼命，那是痴人说梦。当即，便有弩手停止了射击，开始东张西望寻找逃命机会。也有些长矛手本能地将矛尖垂向了地面，只待时候一到，便立刻丢下武器远遁。

    “不要慌，不要慌，给我顶住！”逯鲁曾也算是个知兵之人，从滑竿上探下宝剑，先砍倒了两个东张西望的牌子头。然后又将血淋淋的剑尖指向从背后冲过了的那群光膀子，“赵指挥，带领左翼顶上去，把他们拦住！”

    “是！”指挥使赵楚立刻拨转马头，带领麾下亲兵，驱赶着雁翅阵左翼的三个千人队开始乱轰轰的转身。将旗、认旗，还有各种乱七八糟的旗帜一通乱晃，队伍没等迎上去，自家人先将自家人撞了个东倒西歪。

    “该死！逯鲁曾脑袋被驴踢过！”鬼才李四见了此景，恨得将拳头攥得咯咯作响。一千来个光着膀子的汉子，何必要调动整个左翼去堵截。随便派出两个千人队就足够将他们拦在河滩之外。而左翼这一动，射向芝麻李弩箭就立刻少了一半儿。红巾贼们需要防御的侧面，也从双向变成了单向，真是愁他们杀过来的还不够快！

    想到这儿，他赶紧策动战马，去提醒逯鲁曾调整将令。然而，哪里还来得及？！没等他追到逯鲁曾的滑竿旁，浮桥上的芝麻李已经又将奔跑的速度提高了一倍。顶着突然变稀的弩箭，三步两步冲到距离桥头四五尺远的地方，嘴里突然发出一声断喝，“跳!”

    “跳！”护卫在芝麻李身侧和身后的亲兵们齐声重复，跟着自家主将一道，纵身从浮桥右侧跳进了滚滚黄河。稍稍往后的十几排亲兵也来不及做任何考虑，借助惯性向前又冲了五、六步，也毫不犹豫地跳进了滚滚浊流当中。

    桥面最前方，突然就空出了两丈多长的一段儿。正在提着宝剑鼓舞士气的逯鲁曾不禁微微一愣，就在这一瞬间，芝麻李的身影突然又从浮桥右侧的河水里站了起来，一手擎刀，一手持盾，大步踏向了河滩。

    河水还有齐腰深，冲得芝麻李和他身边的亲兵摇摇晃晃。然而，他们的双脚却宛若蛟龙的爪子般，牢牢地抓紧了河床。一步，两步，三步，就在几千双眼睛的注视下，一步步冲到了岸上！

    “射，对准他们，射啊，赶紧跑过去，跑过去，给我射！跑过去，堵着河岸射！”坐在滑竿上的逯鲁曾如梦方醒，冲着弩兵们大喊大叫。

    然而，一切都为时已晚。冲上河岸的芝麻李立刻与他的亲兵们汇聚在了一起，在快速跑动中组成了一个窄窄的小队，刀光闪烁，直奔他的帅旗推了过来。

    “挡住，挡住他们！”又有人越俎代庖，替逯鲁曾做出了正确决断。两个盐丁百人队手持长矛冲了过去，冲着芝麻李等人乱枪攒刺。但芝麻李只是用左手中盾牌横着一拍，就将挡在正前方的三名盐丁拍得倒飞了出去。紧跟着，右手鬼头刀迅速抡起，“噗！”地一声，砍飞了一颗带血的头颅。

    更多的长枪刺了过去，却根本奈何不了芝麻分毫。身穿赤红色铠甲的他，宛若一个下了凡的神明。左冲右突，手下无一合之敌。

    最先登岸的几十名亲兵们则紧紧地跟在芝麻李身后，用盾牌隔开攒刺而来的长枪，短刀。刀刃横扫，砍掉一双双手臂和大腿。两支盐丁百人队，转眼就被冲了个对穿。芝麻李浑身散发着红光，将鬼头刀高高地举起，“四列纵队，跟着我去杀二鞑子！”

    “四列纵队，跟上大总管！”

    “四列纵队，跟上大总管！”

    “四列纵队，跟上大总管！”距离芝麻李最近的十余名亲兵，同时举起刀，将命令一遍遍重复。

    不是楔形，不是锋矢，更不是什么复杂的鱼鳞、龙蟠、虎翼。徐州军上下没有懂得兵法的高人，所以他们只能学习他们自己所能接触到的，简单且容易接受的东西。而最最简单的，就是朱八十一所交出的练兵秘籍中的四列纵队。在上次徐州保卫战之后，各军各营内所进行的第一套队列训练，就是此种！

    从去年十一月末到今年四月初，整整四个月时间，即便一块顽铁，也磨成绣花针了。更何况能充当主将亲兵的，个个都是百里挑一的人选！几乎凭着骨子里已经形成的本能反应，他们就在跑动中，于芝麻李身后重新组成形成了一条长长的四列纵队。然后紧跟在芝麻李的脚步，一头扎进了正在发傻的元军弩手当中。

    刀光闪烁，十几条胳膊整整齐齐被切下。受伤的弩手丢下蹶张弩，用另外一只手捂住伤口，厉声惨叫。芝麻李却根本没有时间去追杀他们，刀尖一指，带着亲兵们扑向另外一个弩手百人队，顷刻之间，就将这队近战中没有任何防御力的家伙，杀了个抱头鼠窜。

    射向桥面的弩箭嘎然而止，骤然受到打击的弩手们顾不得再向红巾军将士放箭，倒拖着笨重的蹶张弩，跌跌撞撞地朝刀盾兵和长矛兵身后躲。而那些刀盾兵和长矛兵，在骤然冲过来的银鳞巨龙面前，表现丝毫不比没有防御力的弩手们强多少。转眼间就丢下兵器，落荒而逃。

    更多的红巾军士兵从桥面或者水里冲上了岸，或者挥动钢刀，或者手擎长枪，向芝麻李身后聚集。原本只有三丈多长的银甲巨龙，瞬间就长大到十几丈。所过之处，蒙元士兵纷纷倒地。就像被怪兽碾压过的庄稼般，一片狼藉。

    “顶住，顶住！给我压上去，顶住！王普，你这个废物！刘葫芦，你这个混蛋！”逯鲁曾看到此景，眼睛立刻变得一片血红，用宝剑敲打着屁股下滑竿，疯狂地调兵遣将。

    “别敲了，让开河滩，赶紧重新整队！！”追过来的鬼才李四气得火冒三丈，狠狠给了逯鲁曾一个脖搂，大声提醒。

    “你——！”逯鲁曾被打得眼冒金星，举起宝剑，指向李四的鼻子。然而，他却没有勇气将此人一剑枭首。宰相家的门房四品官，这李四老爷，可是右相脱脱的书童出身，专程代表右相脱脱本人前来监军的。杀了此人，纵使立下天大的功劳，也救不了他禄某人自己的性命。

    “重新整队，让开河滩。别给芝麻李把队伍彻底冲散的机会。否则，他杀散了弩手，下一个目标，肯定是你！”鬼才李四一把将剑刃拍歪，气急败坏的补充。

    “整队，传老夫的将令.....”逯鲁曾正不知道下一步该怎么办才好，听李四说得声音大，赶紧照本宣科。

    然而没等他把将令传下去，芝麻李的目光已经转向了他的帅旗。血淋淋的鬼头刀朝前一指，“弟兄们，跟我去杀鞑子头！”

    “杀鞑子头！”已经杀出士气来的红巾军将士齐声重复，追随着自家主帅脚步，冲向元军主帅的大纛旗。

    “挡住，给我挡住啊！”逯鲁曾见状，吓得眼泪都快淌出来了。挥舞着宝剑，如疯似癫。

    的确有人试图挡住芝麻李，其中以禄府的家丁居多，偶尔夹杂着几个被逯鲁曾临时提拔起来的盐丁头目。然而，他们的抵抗，在呼啸而来的银甲巨龙面前，是那样单薄无力！芝麻李鬼头刀一挥，就将一名家丁的脑袋连着肩膀一道劈了下来。然后侧转身体横扫，刀刃如闪电一般，扫过一名盐丁的胸口和另外一名家丁的小腹，血流如瀑，两名拦路者惨叫着摔倒。

    另外一名姓禄的家将持着长枪猛刺，被芝麻李用盾牌挡住，连人带枪推歪向一旁。没等他将身体的重心调整到位。两把短刀同时从小腹侧下方刺了过来，将他的皮甲像纸一样撕破，连同皮甲下的肚子、内脏，一并碎成了数片。

    “啊！”姓禄的家将惨叫着死去，其他家丁和盐丁们纷纷闪避。拦路者的队伍，瞬间四分五裂。芝麻李却还嫌推进速度还不够快，举起刀来，再度大声断喝，“中军跟着我，左军去接应毛贵，右军和其他各军，各自分头前进，别跑了姓禄的！”

    “中军跟上，左军去接应毛都督。其他各军各营，分头包抄！”亲兵们扯开嗓子，再度将芝麻李的最新命令传了出去。

    银甲巨龙突然分裂成数段，然后化作七八条一模一样的小龙，张牙舞爪，扑向各自的目标。所过之处，血流成河。

    朱八十一所率领的左军距离自己的目标最远，任务也最沉重。为了及时给毛贵接应，避免前军遭受更大的损失。他必须带领战兵们从乱哄哄的敌军中央穿过去，然后去击溃另外三支看上去目前还算齐整的盐丁千人队。

    而沿途那些乱成一锅粥的盐丁们却不知道他的目的，见到有身穿铁甲的红巾军将士朝自己冲过来，立刻吓得腿脚发软，手中兵器在身前乱晃。“让开！”朱八十一不耐烦地用盾牌推倒了一个，然后又侧转剑刃，拍飞了另外一个。第三个盐丁年龄和他差不多的大小，两只眼睛里全是恐惧。见到有个满脸横肉的家伙冲到了自己面前，双腿一软，立刻跪倒，“饶命——！”

    “一边跪着去！”朱八十一伸腿将此人撩飞到一边，以免其被跟上来的弟兄们活活踩成肉酱，“让开，不想死的，就给我让开！”

    “让开，不想死的，就给我家都督让开。”跟在他身侧的吴良谋大声叫嚷，手中长枪猛抖，将两名躲闪不及的盐丁捅翻在地。“让开，不想死的让开。我家都督是朱八十一！”

    后半句话，比先前所有呐喊都好使。挡在前面的盐丁们忽然“哗啦”一声，丢下刀枪，转身便走。一边跑，一边大声哭嚎道：“朱屠户，朱屠户来了!朱屠户来摘人心肝了！”

    “轰隆！”“轰隆”，数声炸雷，打断了溃兵的哭喊。跟上来的李子鱼挥动抛索，将点燃了的手雷一个接一个向前投去。经历了上一场战斗之后，他的投弹技巧突飞猛进.甩出去的手雷竟然有一半儿以上是凌空爆炸，将来不及逃走和试图顽抗的盐丁们，炸得尸横遍地。

    “掌心雷，掌心雷！”更多的尖叫声，在盐丁当中响了起来。经过赵君用和唐子豪两人的刻意夸大，如今江淮各地，朱屠户的恶名已经家喻户晓。非但可以止婴儿夜哭，那些蒙元地方官兵和差役，对喜欢生吃人心肝，双手还能掌心雷的朱屠户，也是怕到了骨子里。

    如今听到那标志性的雷声，还有哪个盐丁愿意留在原地等死？！纷纷弃了刀枪，让开左军的去路。转眼间，朱八十一面前就再无任何阻挡，双目所及之处，正是另外一个盐丁千人队的后背。

    那个盐丁千人队，正和另外两个千人队一道，与毛贵所统率的千军兄弟做最后的纠缠。仗着人多势众，手中的兵器又略占优势，他们居然与毛贵和前军兄弟们打了个平分秋色！

    朱八十一看到一名光着上身的弟兄，被一名骑着马的盐丁头目一刀砍掉了半边肩膀。然后又看到另外一名光着上身的兄弟，倒在了盐丁头目的马腿下，生死不明。“给我杀了他！”他气得两眼冒火，用手指着那名盐丁头目命令。根本没去想，此人距离自己至少还有二十多步。

    “是！”伊万诺夫立刻答应一声，从背后抽出一杆小标枪，助跑了几步，奋力前掷。“呜——！”尖端包裹着精钢的标枪在半空中画出一道漂亮的弧线，一头扎进了那名盐丁头目胸口，将此人直接钉在了战马的背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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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五章 水太凉

﻿第九十五章水太凉

    “让开，不想死的让开。我家都督是朱八十一！”吴良谋趁机大喝一声，狐假虎威。

    正在与毛贵对峙的众盐丁们，登时就是一乱。特别是挡在朱八十一正前方的那些，调转身形，纷纷朝两侧闪避。唯恐躲了得慢了，迎头挨上一记掌心雷。

    “妖人受死！”正当朱八十一准备冲过去与毛贵汇合之际，耳畔忽然响起一声断喝。有名身穿皮甲的黑脸百夫长，带着四十多名盐丁，放弃了自己的对手，大步流星向他冲了过来。

    “弓箭手，阻敌！”千夫长徐达第一个发现事态不妙，抢先发出命令。他身后的弓箭手百人队立刻拉开步弓，朝来人射出一排羽箭。奈何双方都是在跑动当中，箭射得又过于仓促，九十多支羽箭，竟大半都飞得不知去向。剩下的少半数，也只是将黑脸百夫长身后盐丁射翻了四、五个，未能起到任何阻敌作用。

    说时迟，那时快，前后不过是五、六息的功夫，黑脸大汉已经冲到了朱八十一眼前。手中钢叉猛地一挺，直刺他的咽喉。

    朱八十一的瞳孔猛然收缩，全身的汗毛根根倒竖。侧着身体闪了半步，随即将宽剑贴着钢叉的铁柄向前猛扫。

    “嗤啦啦!”剑刃在钢叉的铁柄上蹭出了一流耀眼的火星，却没能如愿切下对方的手指。那名黑脸壮汉的反应比朱八十一以前遇到的任何一个对手都敏捷，叉柄只是奋力向外一推，就将剑刃隔了出去，随即抢步转身，三股叉尖仿佛三条毒蛇，再度刺向朱八十一小腹。

    “当！”朱八十一竖起宽剑挡了一下，被推着连连后退。完全靠着一股不服输的劲头撑着，才勉强没有坐倒。

    对方的力气与他不相上下，但明显是个练家子，招数变换宛若行云流水。一刺不中，钢叉迅速回抽，电光石火之间挑开吴良谋从侧面捅过来的红缨枪，随即又是一个上步挑刺，叉尖再指朱八十一胸口。

    朱八十一左右都是自家兄弟，躲无可躲，只能又竖起宽剑硬接了一记。头皮如被电了一般酥酥发麻，两眼之间的位置也热得仿佛要冒出烟来。

    超强度的肾上腺分泌，令他各种感觉提高了不止一倍。对手的每个动作都好像慢了起来，但每个动作都流畅无比。他左格、右挡、上挑、下压，凭着直觉和求生的本能，苦苦支撑。对手的钢叉却像毒蛇一样死死缠着他，同时还能分出精力去应付吴良谋和伊万诺夫两人的左右夹击。

    “干掉那些盐丁，干掉那些盐丁。把他带来的盐丁先干掉！”关键时刻，又是徐达扯开嗓子嚷嚷了一句。周围急得满头大汗却根本插不上手的徐洪三等人如梦初醒，越过战团，呐喊着冲向跟过来的盐丁，如饿虎扑兔。

    只穿了一件布甲遮挡流矢的盐丁，却没有黑脸百夫长那样的好身手。被徐洪三等人结队一冲，惨叫着纷纷倒地。使钢叉的黑脸壮汉闻听，立刻弃了对朱八十一的追杀，转头去救自家袍泽。

    “哪里走！”亲兵队长徐洪三不依不饶，刀尖瞄着此人的后心画影。那黑脸汉子却仿佛后脑时上生着眼睛一般，猛地来了个回马叉。“当！”地一声，将徐洪三手中的钢刀挑飞出去，随即又是一叉刺向他的小腹。

    “完了！”徐洪三根本来不及再做任何躲闪，本能地闭上了双眼。预料中的痛楚却迟迟没有传来，耳畔却响起了对方的怒吼声，“背后偷袭，算什么英雄？！”

    “两军阵前，谁跟你讲究偷袭不偷袭！”长枪兵教头陈德冷笑着回应，用一根丈八蛇矛，将壮汉的刺向他的钢叉尽数接下。再看那黑脸壮汉，左肩膀上皮甲被挑飞了一片，红鲜鲜的血肉从伤口处挤了出来，将半边身体瞬间染了个通红。

    “哪里走，看枪！”陈德厉声大喝，再度挺枪猛刺。他是汉军将门之后，自幼请教头传授武艺，马上步下兵器无一不精。然而对上黑脸汉子，依旧占不到丝毫上风。吴良谋、伊万诺夫见状，也各自拎着一根长矛冲过来，围着黑脸汉子乱捅。三个人转眼就各自刺了十几枪，除了最初陈德偷袭得手那一下之外，竟然再也无法奈何黑脸汉子分毫。

    “洪三，你带着二十名亲兵留在这里帮忙，其他人，跟我过去与毛都督汇合！”朱八十一擦了一把冷汗，大声命令。

    两军阵前，他可没兴趣围观陈德、伊万诺夫和吴良谋三人围殴一名敌将。胜负不是靠个人勇武分出来的，只要前军和左军完成汇合，眼前这两千多名盐丁就大势已去。黑脸汉子即便再武艺高明，也挽回不了败局。

    被陈德等人围住厮杀的黑脸壮汉，显然也意识到了这一点。嘴巴里不停地发出怒吼，左冲右突，欲冲过去将朱八十一再度挡住。然而陈德、伊万诺夫和吴良谋三人岂肯让他如愿？三条长枪从三个方向不停地攒刺，就是不给此人退突围之机。

    “老胡！”另外一名白脸的盐丁头目听到黑脸汉子焦躁的怒吼，带领这几名同伴过来营救。他的身手也非常矫健，沿途遇到三波左军士卒的阻拦，都透阵而过。手中的钢刀也砍卷了刃，豁得像支锯子般，上面挂满了血肉。

    “该死！”朱八十一大怒，不得不又将脚步停下来，迎面堵住此人。从阿速军副指挥使手里缴获来的宽剑高高举起，借着前冲之力，朝来人头上猛砍。那名脸色苍白的盐丁头目举起锯子挡了一下，然后迅速展开反击。朱八十一侧身避开他的横扫，又一剑剁下去，“当啷！”一声，将此人手中的锯子砍成了两段。

    “啊——！”来人微微一愣，将半截锯子朝朱八十一脸上丢了过来。朱八十一举盾挡了一下，然后上步抬腿，狠狠撞在了此人胸口上。“咚”地一声，将此人撞翻在地。然后一个跪地下压，用膝盖顶住对方胸口。宽剑习惯性地举过耳边，直奔肩窝于脖颈相接处！

    “啊——！”被压住的白脸汉子嘴里发出凄厉的惨嚎，用尽全身力气将脖子歪了歪，让斜捅过来的剑锋刺在了地上。饶是如此，他的肩膀处也被开了个大口子，鲜血瞬间飞溅起了半尺高。

    “耿五！”不远处被陈德等三人围着的黑汉子也厉声悲鸣，猛地将钢叉举过头顶，朝着朱八十一后心掷了过来。众亲兵迅速举起盾牌，“当啷”一声，将钢叉磕飞出去。再看那黑脸汉子，被陈德照着后心处狠狠抽了一矛杆，踉跄几步，一头栽倒。

    “投降，我不杀你！”朱八十一根本不知道自己身后发生了什么，一刀没能捅进对手肩窝，双目中的杀机立刻尽数散去，将宽剑侧过来压在白脸汉子的脖子上，大声命令。

    “老胡，老胡——！”那汉子只是疯了般大叫，两眼当中，血水和泪水一起往下淌。朱八十一没有功夫在此人身上耽搁，抬手一剑拍在这厮的脸上，将他直接抽昏了过去。然后迅速站起身，带领弟兄们再度冲向毛贵。

    光着膀子的毛贵，此刻已经杀得浑身都是血，根本分不清哪些是自己的，哪些是别人的。看到朱八十一距离自己越来越近，越来越近。猛地一脚踢飞对手，然后举起钢刀来大叫，“左军来了，左军来接应咱们了。弟兄们，加把劲儿，不能让姓朱的把功劳全立了！”

    “加把劲！加把劲！别让朱都督把功劳全抢了去！”已经杀疯了的前军将士大喊大叫，争先恐后，将兵器刺向对手。唯恐动作慢了，被前来接应的左军袍泽看了笑话。

    “挡住，挡住。回去后每人发双饷！”带队的一名盐丁千夫长兀自不甘心失败，骑着战马来回跑动。正赶过来的徐达见此，停稳身躯，弯弓搭箭，“嗖”地一声，将此人的太阳穴射了个对穿。

    “柳千户死了！”

    “柳千户死了！”

    与毛贵等人面对面厮杀的那些盐丁原本就已经是强弩之末，猛然间看到领兵的千户惨死，顿时再也支撑不下去。纷纷丢了兵器，四散奔逃。

    “跟着我追，别跑了姓禄的狗官！”毛贵哈哈大笑，又一举钢刀，高声命令。

    “追啊，别跑了姓禄的狗官！”所有光着膀子汉子从背后追上对手，一刀一个，将他们砍翻在地。然后双脚从血泊上踏过去，跟在毛贵身后，冲向盐丁主帅的大纛旗。

    大纛旗下，逯鲁曾看到漫山遍野的溃兵，心中好生悲凉。举起宝剑，就横在了自家脖子上。右手微微一用力，却觉得痛彻心扉，十几年寒窗苦读的日子，瞬间便涌上了心头来！

    “快走，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鬼才李四冲着逯鲁曾大吼了一嗓子，调转马头，率先逃命。脖子上已经见了血的逯鲁曾闻听此言，宝剑就再也抹不下去，叹了口气，冲着身下抬滑竿的仆人大声喊道，“快，跟着李四爷的战马跑。老夫，老夫还有话，要请他带给脱脱丞相！”

    “是！”几个抬滑竿的仆人甚为忠心，见自家老爷死志已消，立刻撒开双腿，跟着人流一起逃命。奈何他们这个目标实在过于明显。才跑出五六百步，毛贵、彭大和魏子喜三个，已经各自带领一伙红巾军弟兄分三个方向围了过来。

    “狗官，投降免死！”

    “狗官，你往哪里逃！”

    “狗官，赶紧下来给老子磕头！”众红巾将士大声断喝，命令逯鲁曾束手就擒。

    老进士逯鲁曾岂肯向这些目不识丁的蚁贼投降？咬了咬牙，纵身从滑竿上跳下来，连滚带爬地冲向了黄河。

    “老爷——！”抬滑竿的仆人动作稍慢没拦住，眼睁睁地看着他半边身体没入了河水里。老进士逯鲁曾一边抬手抹着脖子上的血迹，一边快步继续往河道深处走去。一步，两步，三步。冰冷的河水从腰间淌过，凉得他直吸冷气，“嘶嘶，嘶嘶，嘶嘶——”，继续向走了几步，吸气声忽然停了下来，变成了放声嚎啕，“万岁爷，非老臣不肯尽忠，实在是水太凉了哇——哇！”

    冷，真的好冷，比当年雪夜读书，形单影只时还冷上百倍。地狱里的冰窖也不过如此吧！红巾军的刀锋也不过如此吧！左右是个死，何必死后还要被河水冲走，尸体冻得像一至死鱼？！猛然间一个浪头拍过，打得逯鲁曾身体晃了晃，险些栽倒。赶紧停止哭泣，。转过头，双手掩面，以最快速度逃回了岸上。

    注：今天有事，晚上可能不能及时更新。大家不要等，明天早晨起来肯定就能看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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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六章 斯文扫地

﻿第九十六章斯文扫地

    “哈哈哈....”毛贵等人将逯鲁曾的言行看在了眼里，一个个笑得前仰后合。

    那些抬轿子的家仆，也觉得自家老爷的做派实在有些丢人。红着脸从滑竿上取下大食细绒毛毯，一边给逯鲁曾裹在身上御寒，一边结结巴巴地辩解道，“我，我们，我们家老爷是读书人，身子骨当然会单薄，单薄一些！却不是，不是怕，怕死！”

    说着话，他几个自己也打起了冷战。一个个抖得如同筛糠。

    “读书人，读书人就不拉人屎么？”几名光着膀子的红巾军士兵被禄氏家丁的态度激怒，走上前，用刀背朝着四个人身上乱敲。

    那家丁被打得抱着脑袋蹲了下去，嘴里还念念不忘地叫嚷，“斯文，这真是斯文扫地。我家老爷是左榜进士，在崇天门下唱过名的。你等敢打他的家仆，等同于打我家老爷的脸，天上文曲星君看见......”

    “我叫你文，我叫你文。做了一肚子学问就是帮着鞑子祸害百姓，你文个屁！”众红巾军士兵听了，下手越重，转眼间，就把几个家丁打得躺在了地上，鬼哭狼嚎。

    “行了，别难为他们！”前军都督毛贵不愿意跟这些狗腿子一般见识，摆了摆血淋淋的刀刃，大声喝止。然后快步上前，从地上扶起已经抖成了一滩烂泥的逯鲁曾，看着此人的眼睛厉声问道：“狗官，你把老营扎在什么地方？！”

    “老营，什么是，老，老营？！”逯鲁曾激灵灵打了一个哆嗦，结结巴巴地重复。见毛贵眼睛里射出了凶光，又咬了咬牙，哆哆嗦嗦地补充，“老夫，老夫手下的弟兄全，全在这里了。要杀，要杀便杀。休想，休想从老夫手中得到任何东西！啊——”

    “我再问一遍！”毛贵将血淋淋的刀刃在逯鲁曾的脸上蹭了蹭，继续说道，“你的粮草辎重，还有运送粮草的船队，以及其他盐丁都驻扎在哪里？!赶紧说，不然老子就先在你脸上画几刀，让死了以后连鬼都没脸去见！”

    “啊——，啊——！”逯鲁曾闭上眼睛，大声叫嚷。接连喊了十几嗓子，却没感觉到任何疼痛。挣扎着将眼睛张了一条小缝儿，有气无力地强调，“老夫，老夫对朝廷忠心耿耿。岂，岂能受你这反贼要挟？！大队，大队人马和两船就停在三十里外的许家集，你要是敢对老夫无礼，待，待大军杀到，必，必然死无葬身之地。”

    “你个老泼皮！”毛贵气得破口大骂，骂到一半儿，才意识到自己需要的东西已经全都问出来了，将双目紧闭的逯鲁曾朝地上一丢，大声吩咐，“老续，押着这老泼皮去见大总管。顺便跟大总管说一声，我去下游的许家集掏逯鲁曾的老营，片刻就回。”

    “是！”前军右千户续继祖答应一声，带领十几名光着膀子的壮汉上前扯起逯鲁曾和此人的家仆，倒拖着去向芝麻李献俘。毛贵本人则快步跑向先前一直在旁边抱着膀子看热闹的彭大和魏子喜，大声发出邀请，“彭大哥，魏统领，敢不敢跟我一道去掏逯鲁曾的老营？！”

    “乐意至极！”右军都督彭大和中军风字营统领魏子喜两个满口答应，各自点起麾下的过得河来的战兵，与前军将士合在一处，快步杀向下游三十里外的许家集。

    此刻战场的厮杀已经基本宣告结束，除了一部分骑着马的二鞑子将领正沿着河畔的土路疯狂逃命之外，其余的盐丁，或者被砍翻，或者跪在地上祈求投降，再无一人敢做困兽之斗。

    而红巾军将士，则骄傲地停止了对投降者的屠杀。在百夫长和牌子头们的组织下，将俘虏们集合起来，成群结队地押着去清理地面上的尸体。

    见到大多数盐丁们身上只有一件布甲或者根本没有铠甲，而押着他们的那些红巾军将士全个个一袭铁衣，逯鲁曾忍不住悲从心来。停下脚步，冲着北方再度哭诉道，“万岁，老臣，老臣已经尽全力了！老臣，老臣奉旨南下以来，终日苦思竭虑，怎奈地方官员处处擎肘，各路屯军......”

    “嚎什么嚎？老子此前哭了二十多年，你那个鞑子皇帝都没听见。你站在这里嚎上两句，他就听见了？!”续继祖不能陪着毛贵去掏盐丁的老营，正觉得沮丧。听逯鲁曾哭得可笑，狠狠推了此人一把，大声呵斥。

    “你，你以前不过是，是个，草.....”逯鲁曾踉跄了几步，本能回过头来试图强调彼此间身份的差异。不小心看见了续继祖手里血淋淋的刀锋，又赶紧将后半句话咽了下去。

    “怎么，就你们读书人金贵？草民就不是人么？！”续继祖又用力推了他一把，冷笑着质问。“没有我们这些草民种地，你们读书人都去吃屎！”

    “呃！”逯鲁曾又被推了个趔趄，再也不敢还嘴。将脖子缩进大食细绒毛毯里，踉跄着将脚步加快了一倍。

    先前替他抬滑竿地几个家奴见状，赶紧也加快了速度，用脊背将他护在了中间。以免自家老爷再遭到续继祖这个粗人的羞辱。一行人跌跌撞撞，才走了二十几步。却又被续继祖勒令停了下来。

    “在这儿等着！我去问问，此刻大总管去了什么地方？！土宝，看着他们！谁要是敢乱跑乱动，当场斩杀！”留下冷冰冰的一句话，续继祖小跑着迎向另外一支押送俘虏的队伍，跟领头者大声打听，“徐三哥，您知道大总管在哪么？我们家都督把姓禄的狗官抓到了！”

    被问到的，正是朱八十一的亲兵徐洪三。与续继祖原本是老轿行的相识，听说后者抓到了敌军主帅，非常羡慕地将目光扫过来，大声回应，“大总管肩膀上受了点儿伤，回北岸上药去了！现在打扫战场的事情，都归我们家都督负责。他在前面那个树林旁专门开出了一片空地，专门用来看押那些大鱼。你来得正好，跟我一起过去见他就是！”

    “大总管受伤了？”续继祖被吓了一跳，本能地追问，“重不重？谁伤了他，老子去将此人千刀万剐！”

    “刚才停下来分派任务时，被一个盐丁抽冷子射了一弩箭！正扎在肩膀子上！”徐洪三笑了笑，很不在乎地回应，“不妨事，大总管那身铠甲，是我们苏长史专门给他订做的。弩箭只进去半寸就被卡住了。回去上点儿药，估计两三天就能收口！”

    “那盐丁呢，大伙就饶了他？！”

    “怎么可能，当场就被剁成饺子馅了！”徐洪三笑了笑，皱着眉头回应。

    “那你，三哥，你这胳膊是怎么回事？”续继祖立刻发觉他脸色不太对劲儿，目光下移，迅速找到原因所在，“三哥，你左膀子怎么了。这么厚的铁甲，居然也被人开了口子？！”

    “唉，甭提了！”徐洪三摇摇头，满脸惭愧。“要不是这件铁甲够结实，我这条膀子就给人废了！”

    说罢，又是一阵恼上心头。指着被五名士兵专门押着的一个被捆得像个粽子般的黑大个，大声说道，“就是这厮，身手好生厉害！我们那边好几个人联手，才终于把他给活捉了！”

    “哦？竟然有这种事情？！”续继祖眉头跳了跳，目光对着黑大个上下打量。只见此人，身高足足有九尺开外，虎背熊腰，肩宽腿壮。一张脸被烈日晒得像锅底般黑，两只眼睛，却亮得如同灯笼般，目光里充满不甘！

    “通甫，德甫，是你们么？你们两个居然也没逃得掉？！”还没等续继祖看仔细，身背后，突然传来一声绝望的哭喊。再回头，却看见老进士逯鲁曾用颤颤巍巍的手指指着黑大个和他旁边另外一个白面孔俘虏，满脸难以置信。

    听了此人的呼唤，先前满脸桀骜的黑大个和他身边的白面孔立刻惭愧地垂下头，双双向前挣扎了几步，跪在地上说道：“善公，我等无能，辜负您老厚爱了。知遇之恩，只能待来世再报。”

    说着话，深深地向逯鲁曾俯首。

    逯鲁曾闻听此言，立刻又哭出了声音来，“通甫，德甫，是老夫，是老夫无能，害了你们。本以为此番前来剿灭徐州红巾，可以替你和得甫两人谋个出身。谁料这才第一次交手，就全军覆没了。呜呜，呜呜——”

    听逯鲁曾哭了个稀里哗啦，黑大个心里愈发难受。又磕了个头，挣扎着站起来说道：“善公莫哭，不过是个死而已！有我和德甫两人陪着您，到了阎王老子那边，也没人敢欺负您老！”

    “呜呜，呜呜——！”他不说这话还好，一说，逯鲁曾哭得愈发伤心了。鼻涕、眼泪，顺着花白的胡子往下淌。

    “善公何必做妇人状？我等打了败仗，当然该跟麾下弟兄们一起去死！”白面孔将领也站起来，很不高兴地对着逯鲁曾说道，“您老是崇天门下唱过名的，全天下无数双眼睛都在看着，可不能辱没了斯文！”（注1）

    “那，那是自然！”逯鲁曾被说得脸色微红，抬手胡乱抹了几把，哀哀地回应，“只是，只是临来之前，还答应我那孙女赠诗一首，送她出阁。这回这回......”

    “唉！”白脸汉子也低头叹气。逯鲁曾提起的孙女，他自己何尝没有儿子？！只是此番马上取功名不成，却把大好头颅给葬送在这里......

    正悲愤莫名间，冷不防却被徐洪三拿刀鞘抽了一记，大声呵斥道：“你们三个有完没完？什么话，留着以后慢慢说！我家都督抓了色目人都一个没杀，吃饱了撑的，去杀你们这些家伙。赶紧走，把你们几个押过去之后，老子还得去押别的俘虏！”

    “当真？”逯鲁曾立刻人也不哆嗦了，话也不结巴了，抬起头，满脸期盼。

    “我说的是他们俩，他们俩是我们左军俘虏的，怎么处置，当然我们左军说得算！”徐洪三厌恶地瞪了他一眼，冷笑着吓唬，“至于你，你是毛都督俘虏的，最后怎么处置是大总管和毛都督的事情，我管不着！！”

    “嗯！噗！！”逯鲁曾骤然在绝望看到了希望，然后又瞬间跌入绝望的深渊，一时无法适应。喷出口老血，仰天而倒。

    注1：崇天门，元代皇宫正门。某人考中进士之后，名字会在此处被公开宣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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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七章  无题

﻿第九十七章无题

    “善公！”黑大个和白脸汉子叫着逯鲁曾的尊称欲扑上前抢救，却被身后的红巾军士兵牢牢地按在了地上。

    “过来几个人，赶紧帮忙给他撅撅！有水吗？谁的袋子里还有水？！”没想到老进士说倒就倒，续继祖赶紧蹲下身去，一边替此人捶胸抚背，一边大声向徐洪三抱怨，“没事儿干你吓唬他做什么？！这回好了，等我们家都督回来，看你怎么跟他交代！”

    徐洪三也没想到逯鲁曾居然如此不经吓，抬手在自家头盔上拍了一记，讪讪地辩解：“我只是说了几句实话而已。他自己想歪了，怎么能怪到我头上？!”

    “放屁！你们家朱都督不喜欢杀人，我们家毛都督就是个屠夫不成？！”续继祖白了他一眼，继续大声数落。“这书呆子一看就是个贪生怕死之辈，刚才为了活命，将老营的位置都亲口告诉了我家都督。你却偏偏哪壶不开提哪壶....”

    “放屁！善公怎么是贪生怕死之人！”一句话没等说完，黑大个已经挣扎着仰起头，破口大骂，“恶贼，你要杀就杀便是。别污了善公的清名！”

    “善公，善公醒来！”白脸汉子则伸长脖颈，冲着逯鲁曾大声喊魂儿。

    “你才放屁！他刚才招认的时候，几百只耳朵一起听见的。你敢不敢去问？我跟你赌脑袋！”续继祖恨黑大个不知道好歹，扭过头，恶狠狠地说道。

    “赌就赌，老子落到你们这群贼人手里，原本就没想再活着回去！”明知道续继祖说的话，十有七八是真。绝望之余，黑大个干脆想一死了之。

    “你是我们左军的俘虏，死不死由我家都督说得算！”徐洪三刚刚吃了一个瘪，没好气地插嘴。

    正乱得不可开交间，逯鲁曾却被折腾醒了。嘴巴里长长地喷出一口热气，放声大哭，“通甫，德甫，老夫身后之事，就托付你们二位了！”

    “行了，行了，行了！嚎什么嚎，你且死不了呢！”续继祖被哭得好生烦躁，双手将逯鲁曾抱起来，递给此人的家仆，“只要你没做过什么伤天害理之事，哪个有兴趣杀你这书呆子！”

    “我家老爷是监察御史，监察御史。专门监察百官的，自己绝不会干什么坏事！”几个家仆闻听，心中大喜。一边将逯鲁曾往滑竿的椅子上抬，一边迫不及待地声明。

    “我就不信鞑子皇帝手下，还有没干过坏事的狗官！”续继祖瞪了几个家仆一眼，不屑地撇嘴。话说完了，又怕活活将逯鲁曾给吓死，惹得毛贵事后责怪自己。无奈地叹了口气，将语调放平缓了补充，“狗官，你也别太害怕。就凭你刚才交代出老营位置的功劳，我家都督也不会再杀你。顶多罚你出些钱粮，等你家人送过来，就会放你走！”

    “老夫，老夫.....”逯鲁曾本想出言替分辩几句，以维护自家清誉。却又怕惹恼了对方，把已经可以赎命的功劳再一笔抹杀，犹豫再三，任何话都说不出口。只是摇着花白的头发，不断落泪。

    “抬上，抬上，直接抬到俘虏营那边。老子快被你们恶心死了！”续继祖看不惯他这般窝囊模样，挥挥手，示意禄府的家仆将滑竿抬起。早点儿将老进士送到俘虏营，也好眼不见为净。

    那黑大个和白脸汉子听说逯鲁曾还有活命的机会，便不再挣扎，任由徐洪三带着亲兵们将自己从地上拉起来，与其他人一道押往临时俘虏营。只是看向逯鲁曾的目光里，却再也找不到先前的崇拜。取而代之的，则是深深的困惑与迷茫。

    俘虏营就设立在距离战场不远处的一处干净的野地上，逯鲁曾一行人走得虽然慢，半盏茶时间也蹭到地方了。见到被抓的是敌军主帅，朱八十一非常高兴。赶紧命人在营地中央腾出一个地方，把老进士和他的家仆一道押了过去。然后又看了看徐洪三的肩膀，关心地问道，“伤得如何？上过金创药没有！我这边上次用的，还剩了一些！你尽管拿去用！”

    说着话，便转身去找金创药。徐洪三闻听，赶紧行了个礼，大声说道：“多谢都督挂怀，伤口已经上过药了。只是皮外伤，没碰到骨头！”

    “那就好，那就好！”朱八十一庆幸地用手抚额，“刚才的情形太凶险了，还好你伤得不厉害！那个黑大个....”

    说到这儿，他的目光自然而然地落到了被绑得粽子一般的黑大个身上，“你叫什么名字，可愿意投降于我？!”

    “休想！”黑大个立刻暴怒，扯开嗓子大喊道，“胡某忠义传家，岂会跟你们这些反贼同流合污。要杀便杀，胡某....啊！”

    却是几个亲兵气愤不过，用刀柄在他肚子上狠狠捅了几下。将他打翻在地上，身体缩卷得如同一只河虾。

    “行了，一个糊涂蛋而已，别跟他一般见识！”朱八十一摆摆手，示意亲兵们不要再打。受后世武侠小说的影响，对于地上这个能凭一己之力抵住陈德、伊万诺夫和吴良谋三人围攻的黑脸汉子，他心里非常感兴趣。但是对此人脑袋里的所谓忠义传家，却是鄙夷万分。想了想，又低下头补充道：“如果忠义传家的话，七十多年前，令祖应该跟陆秀夫一起投了海。敢问这位胡兄，令祖是当年陆秀夫身边哪一位英雄？！”

    这句话，问得可是有点损了。黑大个缩卷在地上，挣扎了好一阵儿也没脸把头抬起来。只是咬紧了后槽牙，低声死撑道：“胡某祖上便是汉军，跟南宋官家没丝毫瓜葛！”

    “那你祖上的祖上呢，既然占了个‘汉’字，想必不是蒙古人吧？！这个忠义传家，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算出来的？！”朱八十一又笑了笑，不屑地追问。

    后世在论坛上打嘴架的功夫，可不是一般人能抵挡得住的。更何况两个灵魂融合以来，朱八十一天天几乎手不释卷，拼命恶补了许多朱大鹏当年交还给历史老师的知识。所以随便抛出几句，就又把黑大个问了个无言以对。

    “入夷则夷，入夏则夏！当年宋室气运已尽，我等祖上，自然要择主而事!”白脸汉子显然读书更多些，见黑大个被朱八十一给问倒。也挣扎着上前，大声抗辩。（注1）

    “这话是谁说的？”朱八十一微微一愣，迟疑地回应，“我以前还真没听过。不过，你们把蒙古皇帝当中国人，他自己答应了么？如果答应了，怎么治下百姓还分为四等？对了，二位老兄是第几等啊。不知道哪天被蒙古老爷当街打死了，会不会有人给你们偿命？”

    “这？！”白脸汉子虽然读过不少书，却无论如何解释不清楚，大元朝将百姓分为四等的理由。况且他祖上虽然做过汉军的将领，顶多也只能列到第三等百姓里头，跟蒙古老爷相差了还有整整两层。哪天起了冲突被后者打死了，同样也是赔一头驴子钱。

    “还有这个择主而事！”正被憋得欲_仙_欲_死间，又听朱八十一冷笑着说道，“其实不就是谁刀子硬，你们就跟谁么？现在老子的刀子比鞑子硬，按照这道理，你们应该对老子纳头便拜才对！怎么反而跟老子装起了大尾巴鹰？！”

    大尾巴鹰是什么东西，黑脸汉子和白脸汉子都不明白。但二人却如何都接受不了，良臣择主而事，被朱八十一曲解成了抱大粗腿。愣了愣，红着脸，结结巴巴地反驳，“你，你胡搅蛮缠。择主而事，说的是君主贤明有道。哪里是说什么刀子硬不硬？！”

    “噢，是这样！”朱八十一做出一幅恍然大悟的模样，笑着回应，“那二位老兄跟我说说，这个蒙古皇帝贤明在什么地方？老百姓饿得都造了反，他却还整天忙着给庙里的泥像换金身。发下的钞票一天一个价儿，他自己都不肯收，却逼着百姓扛一麻袋钞票去换一个烧饼，这又是什么狗屁道理？！总不能他养了几个所谓的大儒，就成了一代明君吧。莫非几个文人的喝酒嫖妓勾当，就比几千万老百姓的小命还值钱么？！二位看样子都是明白人，但明白人算账，不能总光顾着自己的那点儿好处吧！！”

    “你？！”黑大个和白脸汉子几曾跟人打过这么激烈的嘴架？瞬间被憋得喘不过齐来，脸色红得如同醉虾。

    朱八十一却不愿意就此罢手，笑了笑，再度大声奚落道：“你们两个口口声声说老子是反贼，朱某倒是奇怪，到底什么人是贼？！是带着官帽刮地三尺，让老百姓活活饿死的，还是像我徐州红巾这样把地分给百姓种，每年只缴赋两成的？是打下一地，动辄屠城的？还是像我红巾这样，抓俘虏大多数放走，不滥杀无辜的？是把治下百姓分为四等，带着一群大小头目坐地分赃的，还是将所有百姓一视同仁，王子犯法与民同罪的？老子读书少，你们两个可别糊弄我？”

    “你，你.....”黑大个和白脸汉子恨恨地看着朱八十一，脸色已经渐渐开始发乌。对方今天所说的话，跟他们两个先前读过的所有书本，以及被长辈们灌输的人生理念，几乎没一处相同的地方。但偏偏每一句都如巨雷落地，震得他们身外整个世界都摇晃起来，头顶的天空随时都可能垮塌。

    “算了，两利欲熏心的官儿迷而已！”甭管对方服不服气，朱八十一自己算是骂痛快了。摆摆手，示意徐洪三将二人带走，“押到姓禄的狗官身边去，等着大总管处置。对了，二位既然愿意替蒙元朝廷卖命，不妨顺便问问禄狗官，当年湖广汉军万户陈守信，就是击败了道州唐大二的那位陈剃头，到底怎么死的？！”

    注1：入夷则夷，入夏则夏。此语出自元代伪儒许衡之口，原本为蒙元入主中国的正义性做理论解释。近年网上谣传为孔夫子所言，纯属胡乱栽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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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八章 一塌糊涂

﻿第九十八章一塌糊涂

    徐洪三在旁边听得心里这叫一个痛快，走上前，先抽刀割断了割断了黑大个和白脸汉子身上的绳索，然后笑着命令，“走吧，二位！还等着我们抬你啊？！”

    黑大个和白脸汉子虽然身手个个一等一，此刻却像丢了三魂六魄般，耷拉脑袋，任凭他押着向临时俘虏营中央走去，从始至终没做任何反抗。

    营地中央专门给逯鲁曾腾出来的位置，此刻已经点起了一堆篝火。老进士抱着毛毯在火堆前打了会儿哆嗦，感觉身体中渐渐有了几分暖意。侧过头来，冲着垂头丧气的黑大个和白脸汉子安慰道：“通甫，德甫，你们两个不要跟他们争。且忍一时之辱，只要咱们能平安脱身，这笔帐，早晚有机会跟他们再算！”

    “唉！”黑大个长长地叹了口气，盯着火堆，一言不发。白脸汉子却抬起头，带着几分试探的语气问道：“善公，我刚才听他们提起湖广汉军万户陈守信。说他死得不明不白。善公，您老久在中枢，听说过这件事情么？！”

    “胡说，那陈守信当年是喝醉了酒，从战马上掉下来摔折了脖子！”逯鲁曾立刻板起脸来，低声呵斥，“你别听贼人乱嚼舌头。他们这些白莲教妖人，最擅长蛊惑人心。”

    “嗨！我只是随便问问！不会轻易相信他们的挑拨！”白脸汉子勉强笑了笑，也将目光转向了火堆。

    身为武将，反应速度和对肢体的控制能力都远超常人。即便喝得再多，也不太可能从马背上掉下来生生把脖子摔断！况且那陈守信还是个手握重兵的万户，平素出入，身边的亲兵不可能低于二十个。即便他自己故意从马背上往下掉，有四十多只眼睛盯着，他也不可能活活摔死！

    那么答案只可能有一个，这位陈万户是得罪了什么不该得罪的人，被后者生生害死了。并且死得稀里糊涂，连朝廷都宁愿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不过这事儿，也许另有隐情！”自己也知道刚才的瞎话骗不了人，逯鲁曾想了想，笑着补充道，“但陈家一直没有人上告，而陈守信麾下的几个千户，估计平素跟他的关系也非常一般。竟没有一个人替他喊冤。所以朝廷也没怎么注意这件事。否则，陛下重瞳亲照，什么冤屈都能替他讨回来！”

    “嗯！善公说得极是！”白脸汉子又勉强笑了笑，继续看着火堆去发呆。

    他们和黑大个二人，都是逯鲁曾征召来的汉军将门之后。凭着各自的身手，被委了百户之职。但百户只是个兵头将尾，距离正三品万户差着何止十万八千里远！堂堂手握重兵的正三品万户，说被人杀了就杀了，朝廷都懒得去管。他和胡通甫这种一没背景二没靠山的小角色，哪天被人捏死还不像被捏死个臭虫一般！指望大都城的皇上重瞳亲照？狗屁，皇上每天忙着拜佛还拜不过来呢，哪顾得上理睬你一个汉人？！

    “你们两个今日当面呵斥贼人的模样，老夫都看在了眼里！”逯鲁曾敏锐地感觉到周围气氛有异，想了想，絮絮地承诺，“如果此番能平安脱离险地，老夫一定会将你们两个的事迹上奏于陛下知晓。陛下向来知人善任，下次对贼人用兵的时候.....”

    “善公，这些话等咱们离开后再说吧！”黑大个儿忽然看了逯鲁曾一眼，没好气地回应，“能不能脱身，还不一定呢！”

    “怎么，怎么会呢？那，那个贼人分明说过，他们，他们不会难为，难为咱们！”逯鲁曾立刻又慌了神，看着黑大个儿的眼睛，可怜巴巴地确认。

    “唉——！”黑大个儿无奈地叹气。“您都说过他们喜欢乱嚼舌头了，怎么还相信他们会轻易就放咱们离开？！算了，不说这些，走一步看一步吧！”

    说罢，也不管逯鲁曾的眼神如何无助。扭过头，继续对着火堆发呆。

    此番从军，他的确是报着“学会文武艺，货于帝王家”的心思。作为淮南军主帅的逯鲁曾，对他和耿德甫两个，也的确颇为倚重。但朱八十一刚才那番质问，却令他对自己先前的志向彻底发生了动摇。

    这大元朝，真的值得自己替他卖命么？一等蒙古人和二等色目人都不来打仗，自己一个三等北方汉人，替朝廷操的哪门子心？!

    即便不论同族不同族，遍地饿殍四个字，说得也是事实。一个老百姓都吃不上饭了，皇帝还大把大把往寺庙里撒钱的朝廷，究竟还有几年的气数？

    还有，还有那个陈守信，堂堂一个正三品万户，手握重兵的，居然说死就死了。朝廷分明知道他死得冤枉，却宁愿揣着明白装糊涂！既然如此，自己取了功名又有什么用？！即便将来当了万户，做到了汉人武将的巅峰。也不说是另外一个陈守信而已，随时都可能死得不明不白！

    正郁郁地想着，耳畔却传来了一个熟悉的声音，“喂，那个黑大个？！火堆旁边的那个。说你呢，别发傻了。这里有盐水和金创药，自己过来把伤口处理一下。赶紧着，老子可没功夫伺候你！”

    “是你？！”黑大个转过头，诧异地发现，给自己送药的居然是当初围攻自己的红巾军将领之一。那个擅长使红缨枪，经常像尾巴一样跟在朱八十一身边的年青人。眉头忍不住跳了跳，警惕地站了起来。

    “快点儿，这个水桶也先借给你。一会儿用完了，麻烦自己将剩下的盐水倒掉！”吴良谋不屑地看了黑大个一眼，没好气地补充。随即，丢下一个盛着盐水的木桶、一片抹着药膏的木板和一块干净白布，带领着麾下士兵，去给其他俘虏分发盐水去了。

    “老胡，别跟他们生气。先把伤口洗了才是正经！”白脸汉子耿德甫叹息着起身，从木桶的横梁上取下白布。先在盐水里洗干净了，然后开始帮助黑大个儿胡通甫处理伤口。

    “嘶——！”盐水与伤口处的血肉一接触，立刻疼得黑大个儿胡通甫直吸冷气。看到他如此难受的模样，白脸汉子耿德甫愣了愣，用手指沾了些盐水，放在舌头上轻舔。

    “呸，呸！”有股又咸又苦的味道，迅速顺着舌尖钻进嗓子眼里。耿德甫用力吐了两口，诧异地说道，“居然真放了盐，红巾军够下本钱的！”

    “估计是为了拉拢你们两个！”逯鲁曾见状，免不了要不阴不阳地打击一句。然而，让他无法相信的是，后面还有大批的红巾军无甲辅兵，带着没受伤的盐丁走过来。将盛满了冷水的木桶和一个个盐包分发下去，并且手把手地指点那些没挂彩的盐丁，帮助身上挂了彩的盐丁清洗伤口。

    “收买人心！芝麻李果真是一代枭雄，为了收买人心，居然将本钱下到了如此地步！”逯鲁曾依旧不阴不阳，但说出来的话，却明显失去了说服力。

    自汉代以来，盐就属于国家专卖品。虽然免不了有大规模走私发生，但价格却始终居高不下。即便是在浙东，淮东这些产盐区，一斤粗盐也要卖到两百多个铜钱的地步。而红巾军却把大包大包的粗盐拿出来，给被俘虏的盐丁清洗伤口。这番举动，即便单纯是为了收买人心，其手笔之大，也令人无法不佩服！

    不单是逯鲁曾自己被震惊得矫舌不下，那些受了伤的盐丁，一个个也感动得眼睛发红。命如草芥的他们，平素虽然天天跟盐打交道，但是谁舍得拿这东西来当水糟蹋？！即便是此番没当俘虏，在自家营地里，受了伤后也未必享受得了如此待遇。而红巾军，却不计前嫌地拿他们当了人看！

    立刻，便有人趴在地上，对着负责分发盐包的红巾军将领大礼参拜。一边拜，还一边流着泪喊道：“大人活命之恩，小人百死难报。请大人收下小的，小的愿意替大人效犬马之劳！”

    “住口，朝廷待尔等不薄。尔等，尔等却被贼人几包盐就收买了去。真是，真是忘恩负义！”逯鲁曾在旁边听得大怒，站起来，指着吴良谋跪拜的一个盐丁头目呵斥。

    “不薄？！哈哈哈！”那个盐丁头目回过头看了看他，大声惨笑，“大人，您是说八倍的盐课么？据说以后还要继续涨！大人，您知道小的烧一锅盐，需要花费多大力气么？到最后，却连柴禾钱都赚不回来，还得替你们这些狗官打红巾军。小的，小的，犯贱，才会继续替朝廷卖命！”

    “是啊！人家好歹给了我们一个盐包，大人，您答应的军饷，我们见到了么？”

    “是啊。朝廷是待我等不薄，连铁锅都要给搬走！煮盐的天天连盐都吃不上！”

    “这位将军，姓禄的是朝廷的大官。这次来打徐州，就是他带的头。您可一定别放过他！”众盐丁七嘴八舌，对逯鲁曾的说法嗤之以鼻。

    “孽障，孽障，你们这群目不识丁的蠢货！都被，都被红巾贼给骗了。跟着他们，尔等早晚，早晚死无葬身之地！早晚！!”逯鲁曾又羞又气，顿着脚叫嚷。

    然而此处不是他的中军帐，盐丁们也不再拿他当一回事。只管围拢过来，撇着嘴乱骂。“狗官，死到临头了你还看不起我们。也不撒泡尿照照，你自己现在什么德行！”

    “打死他，打死他。李总管不愿意脏了手，咱们替大总管把这事儿做了！”有人趁机大声鼓动，立刻，便将盐丁们的气焰煽到了最高。

    好在吴良谋反应够快，发现情况不妙，立刻命令麾下士兵将逯鲁曾和周围的盐丁隔离开来。然后冲着愤怒的盐丁们呵斥道：“都给我坐下！杀不杀他，自有大总管来决定。你们现在瞎嚷嚷什么？再胡闹下去，老子这就抬了盐包走！”

    “将军，将军，我等知错了！”

    “将军说得是，我等不该胡闹。这厮该怎么处置，自有李大总管说得算！”盐丁们立刻服软，一边倒退着散开，一边大声回应。

    “不想死就别惹事儿！”吴良谋回头瞪了逯鲁曾一眼，不高兴地吩咐。“枉你还考中了进士，居然连句人话都不会说！”

    “你——！”逯鲁曾被气得吹胡子瞪眼，然而却不敢顶嘴。唯恐惹恼了眼前这位年青的反贼将领，把自己丢给盐丁们活活打成肉饼。

    “唉！！”看到他如此窝囊模样，吴良谋轻轻摇了摇头头，带着红巾军辅兵和被征集来帮忙的盐丁，继续向远处走了去。从此刻起，对大元朝功名的热衷，丝毫也无。

    那黑大个儿和白脸汉子将一切都看在了眼里，也相对着轻轻叹气。叹过之后，又用目光互相交流了一下，将蘸满了盐水的白布在水桶横梁上放好，站起身来，双双向逯鲁曾行礼，“善公，前一段时间相待之恩。我们两个这厢谢过了！”

    “通甫，德甫，你们两个这是什么意思？！”逯鲁曾的心脏立刻打了个突，上前扯住黑大个和白脸汉子一人一个衣袖，结结巴巴地追问。“你们两个可都是良家子，岂能，岂能被红巾贼几句话就给骗倒？！”

    “善公！”黑大个胡通甫低下头，像看小孩子一样看着逯鲁曾，“骗不骗，不是说出来的，是做出来的。”

    “是啊，善公。您老扪心自问，红巾军说的，都是骗人话么？！”白脸耿德甫也低下头，笑着对逯鲁曾说道。

    “这，这.....”被二人明澈的目光看得满头是汗，逯鲁曾松开手，带着几分威胁说道：“你，你们可都有家人在南边啊！通甫、德甫，你们不为自己想想，也得为家人想想。”

    “如果您老不提，大元朝廷上下，谁会注意到我们两个百夫长的家在何处？”白脸耿德甫反应极其迅速，立刻板起脸，冷笑着说道。“善公，即便朝廷追究。我想你一定会保全我们两个的家人，是不是！您老可是崇天门唱过名的，全天下都知道！”

    说罢，也不待逯鲁曾答应。摇摇头，与黑大个胡通甫一道，转身向吴良谋的背影追了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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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九章 胡大海居然识字

﻿第九十九章胡大海居然识字

    “什么，你叫胡大海？！”朱八十一猛地一哆嗦，差点把手里的药粉全扣在地上。牛人，这可是真正的牛人。朱元璋麾下的第一福将，勇胜程咬金，智盖罗士信。善使用一柄开山大斧，三斧子劈完，撒腿就跑.....（注1）

    这都是朱大鹏记忆里头，关于绝世“名将”胡大海的描述。不过，怎么看都跟眼前这位身高一米九几的黑脸壮汉对不上号。正惊异间，却又听胡大海笑着补充道：“不敢隐瞒都督，罪将原名就是胡大海。上个月刚行个冠礼。禄安抚使给罪将赐了个表字，唤作通甫。所以，弟兄们才一直叫罪将胡通甫。”

    “罪将的表字德甫，也是禄，禄安抚使赐下的。罪将敬他是个饱学的大儒，当时就拜领了。如果都督觉得不妥，罪将以后可以不用！”耿再成也赶紧接过话头，小心翼翼地解释自己名字的由来。

    他二人哪里知道朱八十一记忆中，还有另外一个胡大海？！还以为对方是因为自己报上的名字和先前不同而奇怪，所以才小心翼翼地解释一番。不料这番话被朱八十一听在耳朵里，头脑登时又是一阵恍惚。

    华夏人二十而称弱冠，胡大海既有名字，又又表字。显然不可能是朱大鹏记忆里那个使斧子的莽夫。况且从跟自己交手的经历上看，眼前这个胡大海武艺相当精熟。若不是当时被他身边的耿再成拖累，陈德、伊万诺夫和吴良谋三个人联手，都未必制他得住。

    好在先前麾下已经有了一个不识字的徐达，再遇上一个重名重姓的胡大海，朱八十一也不至于太受打击。笑了笑，鬼使神差地说道，“不必，这两个表字取得都挺好的。既然二位都行过冠礼，想必都是读过书的吧？!是将门之后么？据我所知，眼下精熟武艺，同时还读得起书的人可是不多。”

    “都督猜的极是！”胡大海被问得有些发愣，却依旧拱了拱手，耐心地回应，“罪将和耿五两个都是汉军将门之后。家道虽然破败了，但也咬着牙送我们两个去私塾开了蒙。眼下应付一般书信往来不成问题。”

    “读得不多，只能勉强算识字而已。”耿再成心思比胡大海细腻得多，怕话说得太满了，引起朱八十一的不快。想了想，小心翼翼地补充。“并且罪将二人的家族，也早就多年没人再替朝廷效力了。全仗着还有几亩薄田，勉强供着各自的家人糊口！”

    “噢！二位能识字就好。我这边，眼下最缺的就是读过书的！”察觉到了耿再成话语里的不安，朱八十一连忙笑着表态。同时心中，又有几十万只羊驼滚滚而过。

    老天爷，你到底玩够没有？！传说中的无敌统帅，朱元璋麾下如同诸葛亮、李靖一样的大牛，到了我这边，就彻底成了一个半文盲！传说中讨过饭，卖过私盐，只会使用三板斧的胡大海，反而成了文武双全的将门之后。即便是同名同姓，这同名同姓的概率也忒大了吧！现实与传说中的差距，也忒他奶奶的多了些！

    “胡大哥还没上药吧！我这里有自家制的金创药，比营里郎中给的那种效果稍好一些。如果胡大哥不嫌弃的话，尽管拿一些去试试！”见朱八十一今天的表现始终不太对劲儿，吴良谋赶紧走上前，替自家主将打马虎眼。

    “对，我手里拿的，正是吴将军家里秘制的金玉续断粉。效果相当不错！”朱八十一这才如梦初醒，赶紧把自己正在往身上涂抹的金创药递过来，推荐给胡大海一起试用。

    那小半罐子略带鱼腥味道的药粉，他先前自己刚刚用过。此刻身上大大小小十几处新伤旧伤血迹宛然。胡大海见了，心中登时觉得暖融融的。先前朱八十一言行上的失态，也瞬间被理解成了失血过多而引发的一时糊涂。赶紧双手将金玉续断粉接过去，大声说道：“谢都督赐药。罪将是个粗鄙武夫，不会说话。日后但有差遣，风里火里，罪将绝不敢辞！”

    “好说，好说。你也赶紧上药吧。我这边医疗条件差，别耽搁了。耿德甫是吧？你也别客气，赶紧过来帮帮他！”朱八十一笑了笑，大声吩咐。

    头晕脑胀，精神恍惚，说出的话来干干巴巴，不合时代节拍的词一大堆，，好在还不至于到了语无伦次的地步。抬手扶住自己的额头，他努力装出一幅歉然的模样，“不瞒二位，朱某前几天刚刚经历过一场恶战。今天又厮杀了一早晨，实在有些撑不住了。二位将军先在我左军安心住下，熟悉一下情况。然后朱某再根据二位的能力，委以重任。真的抱歉，朱某现在头晕得很，就先失陪了。佑图，俘虏营全交给你。洪三，去把徐千户请过来，让他先替我陪着胡、耿两位将军去用午餐。”

    说罢，又向胡大海和耿再成两个抱了下拳，逃命一般匆忙地离开了。

    吴良谋和徐洪三赶紧答应一声，各自躬身领命。四目交互间，却都从彼此的眼睛里看到了困惑。都督今天到底怎么了？以前口口声声说，喜欢武艺高强的人前来投奔。今天好不容易招揽到了两个真正的好手，怎么又如此慢待人家？

    困惑归困惑，他们两个却不想冷了胡大海和耿再成的心。想了想，双双开口补救，“在下吴佑图（徐洪三），见过两位英雄！”

    “不敢，不敢！”胡大海和耿再成二人，立即跳开半步，拱手还礼，“我们两个待罪之身，岂敢在两位将军面前妄称英雄？！折杀了，真的是折杀了！”

    “两位英雄不必客气！”吴良谋好歹也算是个将门之后，知道怎么跟对方打交道。因此主动承担起重任，“方才在疆场之上，两位英雄的身手吴某可是亲自领教过。佩服，吴某真心佩服！”

    “吴兄弟的身手也相当不错！”胡大海和耿再成二人果然吃这一套，立刻笑了起来，先后大声回应，“还有这位徐将军，当时可真杀得我们两个手忙脚乱。”

    “是啊，要不是两位将军后来手下留情。老胡跟我早就交代了！”

    “哪里的话，要交代，也是我跟徐三哥先交代！”吴良谋也装出一幅武夫模样，大笑着摇头。“当时我们三个人打一个，都差点不是胡大哥对手。算了，咱们不提这些。俗话说得好，不打不相识。在下就是黄河北面的吴家庄人，贱名良谋，表字佑图。今后战场之上，还请两位哥哥多照应。”

    说着话，又是恭恭敬敬的长揖及地。

    “在下胡大海，字通甫！虹县人！”

    “在下耿再成，字德甫！凤阳人！”

    胡大海和耿再成见此，也跟着重新做自我介绍。三个人互相见了礼，直起腰，目光再度相对，于彼此的眼中，都看到了淡淡的善意。

    “吴兄弟还没行冠礼吧，怎么这么早就有了表字？!”

    “嗨，甭提！家父原本想让小弟读书考科举，就送去紫阳书院读了两年，所以就早早请恩师赐了表字。只可惜小弟不是那块材料，一直没读出什么名堂来。”

    “怎么会没有名堂？！若没有名堂，朱都督岂肯想就不想，就将这俘虏营完全托付给你？！但不知令师是哪位大贤，能教出吴兄弟这文武皆通的全才？！”

    “嗨，说起来令师门蒙羞了。吴某的授业恩师乃是枫林先生。只是吴某学艺不精，不敢冒称是他老人家弟子.....”

    “原来是枫林先生门下，怪不得......！”

    三个将门之后，倒也能找到许多共同话题。谈谈说说，就将彼此之间的距离拉近了不少。那胡大海貌似粗豪，实际上是个心思极其仔细的。看看跟吴良谋混得熟了，便又向对方施了个礼，非常恭敬地说道：“吴兄弟，哥哥初来乍到，不懂红巾军的规矩，其他很多事情都两眼一抹黑。往后若是有什么做得不妥当之处，还请吴兄弟多多指点一二！”

    “胡大哥这是什么话？！”吴良谋微微一愣，旋即笑着回应，“咱们三个一见如故，还用如此客气么？况且红巾军这边，规矩其实简单得很。归结起来大体上只有三条，不滥杀无辜，不劫掠妇女，不夺人财物。只要这三条不犯，其他都没什么关系。特别是咱们左军，朱都督待人最宽厚不过。平素你跟他说几句混话，或者偶然遇见了，忘记给他行礼，他都不会跟你较真儿。更不会动不动跟你论什么长幼尊卑！”

    “不杀，不掠，不夺！想当年，高祖入咸阳后的约法三章，也不外如此！”胡大海听闻，微笑着轻轻点头。“胡某也知道朱都督是个大度人，否则，就凭我跟耿五两个今天早晨试图下手杀他，他也早就砍了我们两个的脑袋。”

    “是啊！为了让老胡安心，他还把自己刚刚涂过的药粉，交给老胡一起用。所谓解衣推食，也不过如此！”耿再成反应也不慢，察觉到胡大海在套吴良谋的话，连忙笑着于一旁帮腔。

    “这二位可是理解差了！”吴良谋摇了摇头，笑着否认，“朱都督把他的药粉给胡大哥用，绝没有故意安抚你的意思。他这个人，大事上极为有眼光，小事儿上却总是稀里糊涂。他把药粉递给胡大哥，仅仅是觉得药粉好用而已。当时肯定没想到其他任何事情。不信以后你们两个可以悄悄找别人核实，咱们家都督，是不是像我说的这样一个人？！”

    “胡兄，耿兄，你们两个真的别想太多！”见胡大海和耿再成满脸愕然的模样，吴良谋心中得意，笑了笑，继续补充，“咱们家都督，跟你以前见过的任何人都不一样！你越是小心翼翼跟他相处，他越是拿你当外人。相反，你放得开一些，拿他当个兄长来对待。他保证也拿你当弟弟，绝不会横挑鼻子竖挑眼。这一点我刚来时也很不习惯。但处得久了，才发现越简单越舒服这个道理！”

    注1：关于胡大海的形象，民间流传最广的便是评书《明英烈》里的那个福将。武艺极烂，运气好到爆棚。基本上与隋唐演义中的程咬金等同。朱大鹏历史学得差，所以拿总是评书当正史。大伙别鄙视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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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章 腹黑耿再成

﻿第一百章腹黑耿再成

    他是怕胡大海和耿再成两个因为朱八十一的意外失态而冷了心，所以尽力把自家都督的形象往好里头说。胡、耿二将虽然不尽相信，但是，至少也从吴良谋全力维护自家都督的举动上，得出了朱八十一素得麾下将士拥戴的结论。

    一个既能身先士卒，又素得麾下弟兄将士的统帅，吃败仗的机率肯定会大幅减小。作为汉军将门后代，胡大海和耿再成两个对此点坚信不移。这同时也就意味着，他们两个今天的选择，并不算太差。至少，短时间内还找不到值得后悔的地方。

    于是乎，二人原本有些忐忑的心情便慢慢平缓下来，开始真正地跟吴良谋去了解有关红巾军的一些现实细节。

    那吴良谋只比胡、耿二将早加入左军七、八天的样子，其实对很多事情都是一知半解。但是年青人特有的虚荣心，让他不愿意向二人坦承自己也是个新人。便根据自己最近几天的观察和臆测到的东西，滔滔不绝地说了起来。

    “好教两位哥哥知晓，咱们徐州红巾分为前、后、左、右、中五军。各军下面，又根据将主级别和偏好，下设若干营头。其中人数最多的就是大总管所领的中军，下面设有风、火、林、山、雷、霆、雨、露八个营。其他各军，也有五到六个营头不等。而人数最少的，就是咱们左军了。下面只设了亲兵、战兵、火器、辅兵和将作五个营，并且除了辅兵营有五千多人之外，其他各营都是几百人规模。全部弟兄加起来，还没不到八千人！”

    “嗯，兵贵精不在多。”“大都督这样做，深得养兵之道！”胡大海和耿再成点点头，笑着附和。

    在他们二人各自的家学传承里，将麾下士卒分级对待，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而临阵之时，能起到决定性作用的，也是各级将领手中的亲兵和战兵。辅兵们的通常用途只是替亲兵和战兵运送武器辎重，摇旗呐喊，以及战后割敌人首级。多几千少几千，基本上没什么差别。

    “不过咱们左军人数虽然单薄，但论及战力，恐怕在天下红巾军中，也是首屈一指！”吴良谋四下看了看，继续得意地吹嘘。

    “这个胡某绝对相信！”胡大海也跟着笑了笑，连连点头。“今天早晨我们原本已经取得了上风，结果都督带着左军一杀过来来，形势立刻逆转！”

    “可不是么！”对于胡大海的说法，耿再成深表赞同。“我带着一个百人队去接应老胡，才走了几步，回头一看，身边就剩下四五个人了。其他，被都督手下那些亲兵给杀得落荒而逃！”

    他二人对朱八十一麾下亲兵的战斗力，是由衷地感到钦佩，哪知吴良谋听了之后，却连连摇头，“那些不亲兵。咱们都督这次，亲兵只带了四十多人。穿得都跟我这样.....”

    用手朝身上指了指，他带着几分得意补充，“穿得都是这种前后只分两大片的镔铁板甲。剩下那些穿着大叶子铁甲的，都是战兵。还有一些只用铁甲护住上半身的，则是掷弹兵和弓箭兵。两位哥哥如果当时有机会看仔细的话，一眼就能分辩出来！”

    “啊，居然是这样，我们还真没注意到！”胡大海愣了愣，再度轻轻点头。随即，目光就落在吴良谋引以为傲的全身扳甲上，“这是什么甲？好像是一整片铁打出来的。穿在身上不累么？”

    “不累，比常见的扎甲还要轻好几斤呢！”吴良谋用手在胸前拍了几下，发出得意的“咚咚”声，“听听，这里边是空的，还垫着一层水牛皮。比扎甲可结实多了！”

    这话，胡大海和耿再成两个，倒是毫不迟疑地信了。早晨他们跟左军将士交手时，长枪好几次都刺在了对方的甲板上，结果要么被瞬间滑歪了，要么只刺进寸许就被牢牢地卡住。白白丧失了一次夺命之机。否则，二人给左军造成的损失还会大上许多，弄不好，双双杀到朱八十一面前，将后者斩杀在战场上都有可能。

    当然，最后那种情况，二人如今只能在心里想一想，嘴巴上是无论如何都不会说出来的。因此二人一边继续满脸羡慕地欣赏吴良谋的板甲，一边笑呵呵地打听，“这种镔铁，镔铁板甲，是咱们徐州军自己打造的么？造价高不高，我们两个在外面，可是从来都没见到过！”

    “当然！”吴良谋闻听，脸上的表情愈发得意，“是咱们左军的匠作营打造的，全天下独一份！其他人，都得从咱们左军买，或者拿来铁料，求咱们左军的匠作营为他量身定做！至于造价么？外边人要买的话，至少得花这个数！”

    竖起一根食指，他在胡大海和耿再成二人眼前得意地摇晃。后二人立刻向后仰了下头，满脸诧异地道，“一，一百贯？这也忒贵了些。怪不得军中装备如此之少！”

    “一百贯是对外卖，咱们自己和徐州军内部，则是另外一个价钱！”吴良谋炫耀成功，非常高兴地解释。“我听说，等咱们这回返回徐州后。大部分战兵都能换上一身这样的板甲。至于那种笨重的大叶子罗刹甲和扎甲，以后只有辅兵才会穿！”

    胡、耿二人听了，禁不住又赞叹出声。目光顺着板甲向上看，似乎在无意间，便落在了吴良谋肩头的两块铜板上。

    “嗯哼！那个，请教吴兄弟。你这两块护肩板怎么是淡青色的。其他人，我看有的是黄色，有的却是红色！”耿再成装作漫不经心的模样，随口询问。

    即便他不问，以吴良谋的少年心性，肯定也会炫耀一番。因此便笑了笑，将声音提高了几分解释，“你说这个啊？这个是我家都督独创的，叫做什么军衔。就跟朝廷那边的勋职差不多。只不过没有九转十二级那么复杂。目前牌子头是白色，百夫长是黄色，千夫长是红色。千夫长以上是红色加星。像我这种青铜色，则是参谋，就是参军专用颜色。”

    “不愧是枫林先生的弟子，如此年青，居然就做了参军。将来前途肯定不可限量！”耿再成有意跟吴良谋交好，便故作出钦佩模样，大声夸赞。

    参军这个职务，属于主将幕府专有。因为与主将关系近的缘故，通常上升的空间都非常大。比如唐代的名将封常清，最初便是高仙芝的参军，后来便在高仙芝的举荐下，做了安西节度使。而另外一个被视作文官偶像的高适，则做过哥舒翰的参军。后来凭着在军中积累的人脉，出任了山南道节度使，也成了一方诸侯。

    所以耿再成夸赞吴良谋前途似锦，也不算太过于拍对方马屁。但是吴良谋却立刻将头摇得像拨浪鼓一般，笑着否认，“德甫兄有所不知。咱们大都督的幕府，和以往任何人的幕府都不太一样。参军一职，只借了以往的名称，具体管的事情却大相径庭。像兄弟我这个记室参军，实际上只管替主将起草命令和议事时记录相关内容。其他事情都不管。而早晨跟你们交手的那个大个子罗刹鬼，才是真正负责替都督出谋划策的，在我们这里叫做参谋长。”

    “嗯？！”胡大海和耿再成互相看了看，都觉得让一个罗刹鬼来担任军师之职，有些不可思议。谁知那吴良谋却笑了笑，又继续说道：“另外，咱们左军有一个规矩，无战功者不得担任实职。所以很多新来的人，只要有一些本事，都会先从参军开始做起。像早晨伤到通甫兄的那个陈德陈至善，他现在就是战训参谋，负责统一安排士卒的训练。还有个前几天才被都督抓来的一个阿速人，眼下则做了骑军参谋，具体职责是训练骑兵和斥候。如果兄弟我没猜错的话，二位有可能也会从参军开始做起。至于具体是什么参军，兄弟我就猜不到了。反正咱们家都督肚子里有的是稀奇古怪的名字！”

    “噢，原来是这样！”胡大海和耿再成两个终于听到了自己想听的内容，微笑着附和。“我们两个初来乍到，寸功未立，能在都督帐下做个亲兵就满足了，真没奢望和吴兄弟比肩！”

    “二位哥哥不要自谦，其实我也是.....”差一点说出自己也是刚刚入伍没几天，吴良谋讪讪地笑了几声，赶紧转移话题，“其实我也是仗着识得几个字，才被都督破格留在了身边。”

    “噢！？”耿再成又从他的话里找到了感兴趣的内容，笑呵呵的继续追问，“都督他老人家，对读书人重视么？给我感觉，他，他不像传说中那样，之前只是个屠户！”

    “瞎说，都督怎么可能只是个寻常屠户！”吴良谋立刻愤怒了起来，竖着眼睛替朱八十一辩解，“不瞒二位兄长，都督虽然从来没说过，但是我敢肯定他是某位大贤的嫡传弟子。寻常杀猪屠户，哪个像他一样，识文断字，并且天天手不释卷的？！况且咱们左军和徐州军眼下所有的种种神兵利器，全是在都督的点拨下才打造出来的。你们说，如果是个目不识丁的屠户，能做到这种地步么？！”

    “当然不能！”胡大海和耿再成两个回应得异口同声。对知识和读书人的尊重，其实一直渗透在每个华夏人的骨子里。他们两个虽然是汉军将门出身，在不知不觉间，却也深受传统影响。所以宁愿相信吴良谋的主观臆测，也不肯相信朱八十一是个大字不识的白丁。

    更何况，朱八十一给他们两个的印象，就是一个能文能武的智将。虽然此人长得满脸横肉，举手投足间都带着一股子无法掩饰的杀气。

    “所以说，传言根本不足为信！”吴良谋难得被人佩服了一回，笑了笑，继续卖力地吹嘘。“你们两个以后就知道了，咱们都督肚子里的学问，绝对不比那些所谓的大儒来得少！”

    “嗯！”耿再成用力点头，“耿某感觉也是如此。并且觉得都督对读书人，好像还不是一般的器重！”

    “那是自然！都督还让全军将佐，从现在开始，都必须读书识字呢！”吴良谋迅速接过话头，大声补充，“自古以来，你们听说过哪个将军曾经提出过如此要求？！”

    “绝对没有！”耿再成立刻顺着吴良谋的话点头。“只是，只是军中有那么多教书先生么？同时教导几百人识字，那可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

    “肯定没有，但都督已经派人去寻了！”吴良谋毕竟年少，心机有限，笑呵呵地回应，“眼下只好先由兄弟我和几个读过书的人先对付着教。都督说，等教书先生请到之后，连牌子头，都必须能识得字，读得懂将令！”

    “哦，那可是一件大功德！凭此，都督就足以流芳百世！”耿再成又点了点头，满脸叹服。“其实，教书先生根本不用远处找，眼下就有个绝对合格的人选。那可是当世大儒，崇天门下唱过名的！”

    “德甫！”没等吴良谋接茬，胡大海已经大声喝止。“禄大人虽然将大伙带进了死地，但毕竟曾经对你我不薄!”

    “老胡，我这也是为了禄大人好！”耿再成被说得脸色微红，转过头，讪讪地解释，“禄大人一介文职，却稀里糊涂被派到淮南来召集盐丁讨伐徐州。而除了一个安抚使的头衔之外，粮草、器械和领军将佐，朝廷居然什么都没给他。并且明知道罗刹军和阿速军都不是李总管的对手，还天天催促他早日进兵。这不明摆着是借刀杀人么？！他今天侥幸能跟徐州军打个平手还好，谁料一下子就把三万盐丁全葬送了出去。消息传出去后，朝廷能饶得了他？！我估计，等他回到高邮那边之日，就是朝廷要他老命之时。不信，你我便等着瞧！”

    注：明天有事，第一更也会拖后。具体时间不得而知。转眼间，本书已经一百章了。特地在此讨几朵鲜花。请大伙不吝支持。谢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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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零一章 我本有心向明月

﻿第一百零一章我本有心向明月

    与胡大海的慷慨豪迈不一样，耿再成这个人恩怨极为分明。胡大海是他的朋友，所以在两军阵前他宁可舍了命，也不会丢下胡大海不顾。而逯鲁曾竟然敢隐约地拿他的家人来要挟，那对不起，咱老耿即便不要你的命，也得拉着你一起做反贼！

    只是心里的弯弯绕到了嘴巴上，则变成了另外一种说辞。有情有义，并且还用心良苦。那胡大海明知道他在睁着眼睛说瞎话，却一个字也反驳不得。半晌，才咬着牙又说了一句，“眼下禄大人的家眷都住在大都城里，他要是留在不归，朝廷岂不是会拿他全家做法？！”

    耿再成却又摇了摇头，非常自信地说道，“他要是留在徐州城内做了红巾军的官，朝廷自然不会放过他的家人。而他要是被扣下成了一个囚徒，朝廷那边即便再不讲道理，也得想想下次谁还肯带兵过来吧！”

    说着话，就拿眼神朝吴良谋那边瞟。哪知道这回吴良谋却好像突然变警觉了。笑了笑，摇着头回应：“假如姓禄的真的像他自己说的那样，没做过什么伤天害理之事。恐怕我们徐州军还真的不会伤害他。至于留下不留下，得看他老人家自己的意思。毕竟他在二十多年前就于崇天门下唱过名的，如今也算天底下数得着的大儒了。无缘无故把他扣在军中，岂不是将天下读书人都推到了朝廷那边？！”

    大元朝以弓马取天下，以屠刀治天下。对科举原本就视为可有可无。一直到了统治中原四十多年后，才正式开了第一届科举。并且在此后时断时续，全然没个固定章程。因此想要榜上留名，难度不是一般的大。久而久之，凡是能考中进士的，无不在儒林中留下了赫赫名头。

    而逯鲁曾这厮，天历二年的进士。并且名字位列在左榜的第七，随即授翰林国史院编修之职，此后仕途上一直平步青云。如此既会读书又会做官的全才，当然被儒家子弟们视为争相效仿的楷模。无数人愿意拜于门墙之，成为他的徒子徒孙。细算起来，即便是吴良谋的授业恩师枫林先生，见了此人都得自称一声晚辈，并且以师礼侍之。

    就这样一个烫手山芋，在吴良谋看来，如果红巾军一开始就没想杀他，不如尽快送走了事。勉强将其留在徐州，才是自讨苦吃。且不说这老头儿带兵打仗的本事跟白痴差不多，留下来对红巾军也起不到任何帮助作用。万一哪天老人家住得不高兴了，发上几句牢骚。传扬出去，在天下读书人那几张嘴里头，红巾军就真的成妖孽了。以后恐怕几千年都洗不清楚。

    想到此节，吴良谋又笑了笑，低声给胡大海和耿再成两个支招。“依我看，这位禄老夫子恐怕不是个轻易举舍得死的人。二位不妨拿德甫兄刚才的话说给他听。如果他愿意主动留下来辅佐李总管，想必徐州军也不会硬赶他走！”

    “倒是！”胡大海和耿再成两个轻轻点头。跟吴良谋告了个假，转身便回去找逯鲁曾。谁料刚刚把利害关系分析完毕，先前还怕死怕得不成模样的逯鲁曾，突然又变得大义凛然了起来，“一派胡言！你们两个自甘堕落，就尽管去。老夫只当最初看错了人，不会拦着你们！可是要想拖老夫跟尔等同流合污，却是门都没有！老夫受四代陛下知遇之恩，这条命，早就已经不是自己的了。即便回去后被朝廷按律治罪，也甘之如饴！”（注2）

    “大人——！”一番好心全被当成了驴肝肺，胡大海气得真想抡起巴掌来把逯鲁曾给打醒。耿再成却笑着拉住的衣袖，摇着头说道，“正所谓人各有志，不能勉强。这样的禄大人，才是你我先前所敬服的禄大人。若是像你我一样见异思迁，反倒是失了本心了！！”

    “你也休要拿话来激我！”不着是烤火烤热乎了的缘故，或者打了败仗不甘心。逯鲁曾烦躁地瞪了胡大海和耿再成两个一眼，大声说道：“老夫回去后，朝廷不问则已。若要问起来，就说麾下将领差不多都当场阵亡了。具体名姓则见出征前留在淮南的名册。只望你们两个今后在这里好自为之，不要真的做了那害民之贼！否则，老夫即便做了鬼，也要日日缠着你们！”

    “多谢大人成全！”胡大海和耿再成两个闻听，赶紧躬身施礼。逯鲁曾却懒得再看二人，从火堆里抽了根一端烧焦了的树枝，直接在地上写起狂草来。端的是笔走龙蛇，翩若惊鸿。

    不多时，徐洪三把千夫长徐达也给找了过来，安安静静地站在火堆旁，陪着胡大海、耿再成两个一道看逯鲁曾展示书法。只见逯鲁曾越写越流畅，越写越自信，与先前那幅贪生怕死的猥琐模样偌判两人。写着写着，竟旁若无人的大声朗读起来，用得是汴梁一带的方言，徐达等人虽然一个字都没听懂，却知道老夫子在吟诗言志，因此愈发不敢打扰他，满脸都是佩服。

    一首言志诗吟唱已罢，老夫丢下木棍，倒背着手围着自己的墨宝观赏了一圈，有几分得意地说道：“呵呵，老夫平生临张长史的帖，总是得其形而不得其神，今日受此大挫，却终于窥得了其中门径！”（注1）

    说罢，又可惜手头没有纸张供自己继续发挥。侧转头，冲着满脸佩服的徐达问道，“我记得你。你是徐州红巾的头目，箭射得颇准。你可识得老夫所写的字？！”

    徐达做了军官之后，一直以曾经目不识丁为耻，所以最不喜欢听别人问自己到底识不识字。但面对逯鲁曾这个成名二十余年的老进士，却一点脾气都发作不起来。拱了下手，认真认真地回应道：“让夫子见笑了！徐某幼时家贫，无钱读书。最近这半年才请人开了蒙。所以您老写的字，徐某只能认出其中三两个！”

    “家贫没钱读书？”逯鲁曾愣了愣，仿佛第一次听到居然有人穷到如此地步一般，“倒是可惜了。不过既然你已经做了武夫了，怎么又想起请人开蒙来？”

    “回老先生的话！”徐达又施了个礼，把自己的想法坦诚相告，“徐某之所以造反，是因为饿得活不下去了。但老天爷不可能一直眼睁睁地看着人都饿死，这天下早晚得有重新安宁之日。到那时，却不能用刀子来治国，也不能用刀子来教导自家的儿孙！”

    “这.......？”这回，轮到逯鲁曾钦佩了。瞪圆了眼睛，对着徐达看了又看。最后叹了口气，低声道，“可惜，老夫遇见你遇到得晚了。否则，倒是也可以将你收入门下。唉，现在，说这些反倒是显得禄某势利，想借你之手活命了！罢了，罢了，红巾军中有你这等人物，老夫今天早晨输得也不算冤枉！”

    随即，又摇了几下头，伸出脚，将地面上的狂草擦了个干干净净。

    胡大海和耿再成见此，便知道禄老夫子是真的拿定了主意，宁愿去给大元朝廷做一个忠鬼，也不会投靠徐州红巾。因此，劝告的话，便不想再多啰嗦。徐达敬重老夫子的名声和学问，也不想勉强此人。于是四下看了看，又叫过几个熟悉的面孔，命令他们专门负责伺候禄老夫子，别让老人家受到半点儿委屈。

    此时此刻，逯鲁曾的心境与先前已经截然不同。向徐达道过谢之后，便安安心心做起孤忠楚囚来，从此再也不给任何人添任何麻烦。

    又过了大约两个多时辰，红巾军全体将士连同辎重都过了河。芝麻李派出一支精锐去接应毛贵、彭大和魏子喜。其他人，则匆匆用了一些战饭。然后再度迈动脚步，踏上了返回徐州城的归途。

    留守徐州的潘癞子早已得知大军得胜的消息，亲自带领城中的将士们接出了五里之外。待把缴获的辎重粮草入了库，伤员都安顿好了，天色也就彻底发了黑。

    在行军长史赵君用的特别关照下，逯鲁曾被非常礼貌地安排进了一处色目人遗留的院落。除了不能随意出入之外，其他一切由他自己说了算。吃穿用度，笔墨纸砚，徐州军也一概供应无缺。

    如此又过了两日，毛贵和彭大、魏子喜三人取了淮南军老营里头的粮草辎重返回。对俘虏的处理也提上了日程。

    正如当初续继祖等人所说，芝麻李同样对屠杀俘虏不感兴趣。随便训了几句后，就吩咐将被俘的盐丁们全部释放。愿意留在徐州这边的，可以选择从军当辅兵或者领一把锄头自行去开荒。不愿意留在徐州的，则每人发了两百个铜钱做路费，让他们自行回家。

    俘虏们听了，立刻欢声雷动。五千余人里边，居然有四千多人选择了留下。只有不到一千人家里还有牵挂，才从司仓参军李慕白手里拿了铜钱，然后千恩万谢的走了。

    逯鲁曾见此，心神愈发安宁。每日在软禁自己的宅院里吟诗作画，日子过得竟是当官以来最为悠闲的一段。这天正在窗下继续揣摩草圣张旭的神韵，伺候他的四个家仆之一突然急匆匆地跑了进来，俯身下去，双手捧起一个名帖，“老爷，红，红巾军二当家，赵，赵君用来访。此刻就在门房里喝茶，请问老爷您，您有没有空见他一见？”

    注1：张长史，草圣张旭，做过金吾长史，所以后世尊称其为张长史。

    注2：因为权臣和外戚把持朝堂，元代后期的皇帝都非常短命。逯鲁曾1329年中的进士，到了文中所述的1352年，已经换了四个皇帝。

    注3：今天就一更了。明天继续，抱歉让大家久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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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零二章 杀人放火受招安

﻿第一百零二章杀人放火受招安

    “赵君用？他来干什么？”逯鲁曾愣了愣，诧异的追问。

    红巾军虽然把他软禁在了这所宅院当中，对他麾下的四个抬滑竿的家仆，却没有做任何行动范围上的限制。所以通过仆人的代劳，他已经将徐州红巾军的内部结构和造反以来的所作所为都打听了个清清楚楚。早就知道赵君用乃为徐州红巾的行军长史，是徐州红巾军内除了芝麻李之外的第一号实权人物。

    这样一个手握重兵的二当家，不去操演兵马继续攻城掠地，跑到老夫这里来做什么？！演一出礼贤下士，骗老夫投降么？好，老夫就叫你知道知道什么叫做当面斥贼，以卫臣节？！

    想到这儿，逯鲁曾也没心思继续练他的狂草了。把毛笔朝砚台上一撂，大声吩咐，“你去跟他说，且到正堂看茶。老夫腿脚不便，无法亲自出门迎接，请他见谅！”

    “老爷......,他，他可是....是！”家仆的嘴角动了动，却不敢再劝。只好小心翼翼地去门房传话。谁料那赵君用对禄老夫子的无礼举动，一点都不生气。听了家仆故意婉转了无数倍的传话之后，笑着站起来，低声吩咐，“那就有劳小兄弟你头前领个路。禄夫子是儒林长者，赵某可不敢让他久等。”

    “是，是！唉——唉！”原本已经替自家主人准备承接怒火的家仆再一次惊得两眼溜圆，答应了一声，赶紧小跑着头前带路。赵君用则仔细整理了一下身上的儒衫，迈开四方步跟在了他身后。

    不多时，来到了正堂门外，没等家仆进去汇报，赵君用就清清嗓子，朗声说道：“末学后辈萧县赵生，拜见善公。久闻善公大名，今日得以当面聆听教诲，实乃晚辈的三生之幸！”

    “你，你是读书人？”逯鲁曾闻听，当即又是一愣。快步拉开了屋门，大声问道。

    “曾经在县学里读过三个月书，后来县学裁撤，就自谋生路了！”赵君用叹了口气，带着几分遗憾回应。

    当隔着窗子看到赵君用一身儒衫的刹那，逯鲁曾心里其实已经猜测他曾经是一个读书人。此刻再听赵君用亲口证实，便叹了口气，苦笑着回应，“禄某现在是阶下之囚，教诲一词，就不要再提了。当年朝廷下令裁撤各地县学，禄某也曾据理力争过。但国库空虚，四处需要用钱的事情又耽搁不得。所以，所以.....”

    说后半段，他自己都觉得脸上发烫。于是声音越来越低，越来越低，到最后，已经微不可闻。

    为了让治下百姓更好地明白“君臣之义”，大元朝廷，曾经有那么一段时间把学校开到了县一级。甚至在个别地区，还开办了社学这一基层“教化”机构。然而像大元朝其他政令一样，很快，这项善政就无疾而终了。大多数县学都关了门，甚至府、路两级的学校规模，也因为财政和出路等问题，一撤再撤。

    作为儒林的头面人物之一，逯鲁曾当然对朝廷裁撤学校的举动，表示了强烈的反对。不过蒙元朝廷要他们这些人存在的意义，就是做样子给天下读书人看，免得后者因为绝望而造反。所以反对意见每次都无任何效果，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大元朝治下的学校越来越少，官办的寺庙却越来越多。

    科举时开时废，学校也越办越少。这全天下的读书人，找不到出路的情况下，自然对朝廷的怨气越来越深。想到此节，逯鲁曾原本准备在肚子里的斥骂话，便有些说不出口了。又长长地叹了口气，低声补充道：“前些年朝庭待读书人的确轻慢了些，一些举措也有失长远。然而自打脱脱右相复位以来，这种情况已经渐有改观。只是，有些改变，不是一蹴而就的事情！老夫亦不可能逼得太急！”

    “晚辈在民间，也曾听闻善公多次为我儒家子弟仗义执言的壮举。心中钦佩有加，因此一抽出空闲，立刻赶过来登门拜访。不知道善公可愿准许晚辈入内一叙，以成全了晚辈多年倾慕之心？！”赵君用立刻又笑了笑，一边恭维着对方，一边提出了自己的要求。

    逯鲁曾这才意识到自己还堵在门口，尴尬地笑了笑，做了个请的手势，“快进，快进。这原本就是你们徐州红巾的地方，禄某鹊巢鸠占，怎有将原主人挡在门外的道理？！”

    “如此，晚辈就多谢了！”赵君用又做了个揖，然后才小心翼翼地拎起长袍，抬腿迈过了门坎。

    逯鲁曾见他言谈举止虽然生硬了些，却处处透着一股子浓浓的儒林味道。一些伤和气的话就愈发不好意思当面说出口了。先分宾主跟对方落座上茶，又随便客套了几句，接着就主动问道：“赵生既然入过县学，想必也有表字吧？！禄某是朝廷的淮南宣慰使，而你是徐州红巾的长史，彼此招呼起来都别扭。不如以表字相称如何？！”

    “不敢，不敢，善公乃儒林前辈，后学无论如何不敢僭越！”赵君用闻听，立刻又站了起来。一边重新向对方施礼，一边大声补充，“晚辈的表字就是君用。原本有个名字叫士良。但已经很久没人叫了，晚辈自己差一点儿都忘了。”

    “士良？君用？”逯鲁曾嘴里重复了一遍对方的名和字，眼睛顿时就开始发亮。这一名一字，可是从里到外透着对大元朝的忠心啊！非是被逼不得已，怎么会走到邪路上去？！

    正满怀激动地想着，却又听见赵君用笑着说道：“当年晚辈也曾经想过，学得一身本事，有朝一日像善公那样唱名崇天门下.。怎奈造化弄人，稀里糊涂间，便成了这徐州军的二当家！”

    闻听此言，逯鲁曾的眼神愈发显得明亮，赶紧站起来，双手将赵君用的胳膊托住，客客气气地扶回座位。然后以儒林长者的姿态教训道：“崇天门下唱名，不过是我辈儒者展示心中所学的一种手段。实际上没什么好羡慕的。倒是君用在这徐州红巾当中，能约束得了麾下众人，让他们少做杀孽，多行善举，暗合我儒林所奉行的仁恕之道。令老夫闻听之后，都甚感佩服！”

    “不敢当善公盛赞！”赵君用连忙又站了起来，讪讪地摆手。“不杀无辜，善待百姓，乃是我徐州红巾上下起兵之初就奉行的圭臬。晚辈以为只有如此，我徐州义军才当得起一个“义”字。日后史家提起我等所为，才不会将我等归入盗拓，黄巢之流。”

    “君用亦畏史家之言乎？！”逯鲁曾眉头微微上跳，眼睛里瞬间迸发出两道炙烈的光芒。

    “史笔如刀，岂能不畏？！晚辈此生已成蹉跎，怎敢身后再留下千秋骂名？!”赵君用慢慢退后半步，叹息着回应。

    这两军话说得虽然都极为短暂，却将彼此的心态，透露了个清清楚楚。逯鲁曾立刻觉得心脏一阵狂跳，努力压制了几次，才哆嗦着退回自己的座位，缓缓说道：“如此，君用今天，肯定不是为了侮辱老夫而来！”

    “善公身负盛名，君用岂敢做那无聊之事，与天下儒者为敌？！”赵君用笑了笑，轻轻摇头。“况且善公又岂是那肯为威逼利诱所动之人？！晚辈之所以拖到现在才来见善公，就是因为心中一直没权衡清楚，不想早早地过来自讨欺辱而已。”

    “如今，君用可权衡清楚了？！”逯鲁曾慢慢地端起茶碗，试图往嘴里倒，却发现自己的手抖得厉害，根本无法将茶水端平。

    “善公何必明知故问！”赵君用的回答声，却非常地平静。好像为这一刻，已经准备了很长时间一般。“晚辈非但自己权衡清楚了。并且已经说动了赵总管，愿意放下兵器，听候朝廷处置！”

    “哗——啦！”逯鲁曾手里的茶杯终是没有端住，大半杯水，一下子全倒到了自己怀里。他却丝毫不觉得烫，从椅子上跳下来，盯着赵君用的眼睛追问，“此话当真？”

    “大人想必也知晓，我等原本就是因为不愿成为饿殍，才做出此忤逆之事！”赵君用又后退半步，恭恭敬敬地施礼，“如果朝廷肯给与宽大处置。我等愿意交出兵器，回家务农！此愿，望前辈能如实上达天听。赵某和徐州红巾上下八万子弟，必将视前辈为再生父母，永不辜负活命大恩！”

    “这，且容老夫想想。且容老夫仔细想个章程出来！”逯鲁曾再也顾不上装大义凛然状，围着桌案不停地转圈儿。

    被俘之后，念及自己的一部分家人还住在大都，两个儿子和孙子、孙女们也都生活在朝廷的统治范围之内。他想得最多的，就是宁愿拼上一死，也不接受红巾军的招揽，祸及家人。但是在内心深处，求生的愿望却和当初从水里爬出来时一样的强烈！无论默念多少儒家典籍，写多长的诗词来表明必死之志，都无法将这个愿望压制得下！

    如今，一个两全其美的选择终于送上门了！自己活着回去，并非是贪生怕死，而是欲替朝廷早日平定徐州红巾。不但再也不会拖累家人，功过相抵，先前打了败仗的事情，应该也不会受到任何惩处！

    而打不赢就招安的事情，朝廷不是没有先例在。方谷子屡降屡叛，为祸东南多少年了？眼下，朝廷不照样要封他做领军万户？!芝麻李占的地盘比方谷子大，麾下部众比方谷子多，授他一个汉军指挥使做，又有何不可？！倘若将这八万雄兵抓在手中，什么颍州刘福通，什么蕲州徐寿辉，平定下去的最后时间指日可待！而自己因为替朝廷招安了一支劲旅的大功......

    想到这儿，逯鲁曾心里一片火热。快走几步，再度双手拉住赵某人的胳膊，“君用！若此事得成，日后这归德路中，必然有你一个位置。事不宜迟，你尽快将徐州红巾的要求写下来，老夫，老夫定然全力替尔等玉成此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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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零三章 赵君用拜师

﻿第一百零三章赵君用拜师

    “好教善公得知，我徐州红巾的要求其实很简单！”赵君用再次退后，脱离逯鲁曾的掌握。然后半躬着身体，像晚辈回答长辈问话般恭敬地汇报，“目前只有招安、授官、过往之事一笔勾销三条。因为目前只是大总管和晚辈等几个人的决定，不敢让更多弟兄知晓。所以，也不敢落于纸面上。此节，还请善公见谅！”

    “理当如此，理当如此！”逯鲁曾尴尬地笑了笑，连连点头。

    如果赵君用想都不想就开始提笔拉清单儿，逯鲁曾绝对会认为其中必定隐藏着什么阴谋。而赵君用嘴上说得痛快，却死活不肯将要求落在纸面上，暂时也没有任何细节方面的东西。在逯鲁曾看来，则恰恰说明他和芝麻李二人真的想如同方国珍那样，用手中的红巾将士换一场个人富贵。招安之心，反而确凿无疑！

    而赵君用显然怕他自己的推脱举动惹得逯鲁曾起疑，不肯替他将招安请求转达给朝廷。又拱了拱手，信誓旦旦地说道：“老大人有所不知，学生在起兵之初，就一直跟芝麻李说，一定不能把事情做绝，断了自家后路。所以我徐州红巾，至今也没切断运河水道。并且活动范围仅仅限于黄河以南，上次为了救人，才提大军到北岸走了一趟。也是去去就回，没试图攻打任何州县！”

    “嗯，这点，老夫自然会向万岁当面说明！”逯鲁曾向北拱了拱手，大声保证。

    的确与其他红巾势力急着四下攻城掠地不同，徐州红巾造反到现在也有八个月了，势力却没有迅速向周边地区扩张。对于近在咫尺的运河，也只是接管了原本就存在的关卡，照常收税而已，根本没试图切断南北航运。以前朝廷上下没有人曾经考虑过这两件事情背后的深层含义，如今看来，却是芝麻李和赵君用两个早就在向朝廷示好了，奈何明月照沟渠，满朝文武，除了天天叫嚷着要将徐州红巾上下杀光之外，谁也没意识到芝麻李和赵君用两个的良苦用心。

    正感慨间，又听赵君用急切地补充，“还有，半月前在黄河以北，我徐州红巾悍将朱八十一，以少击多，大败途中偶遇的阿速左军。最后却把俘虏全都让当地士绅花钱赎了回去，不曾乱杀一个。此番与大人会猎于南岸，所俘盐丁只要愿意离开的，徐州红巾也将他们都尽数遣返，并且各自发给了川资，以免他们骚扰沿途百姓！大人，我等为何这样做，难道您老还看不明白么？！”

    “明白，明白！君用，你尽管放心，一切都包在老夫身上！”逯鲁曾闻听此言，眼前顿时就出现了一伙被逼上梁山，却天天盼着替天子效力的义士形象。想都不想，大声承诺。

    此时民间杂剧中，出现得最多的人物，就是根据《大宋宣和遗事》所演绎出来的梁山一百零八条好汉。并且每一位好汉都怀着忠义之心，只是为奸臣所迫才落草为寇。最后则一道选择受了招安，为朝廷四处征战，百死不悔。

    逯鲁曾博闻强记，对民间这些喜闻乐见的折子戏，自然是了熟于心。平素跟那些蒙古、色目官员应酬，有限的几项共同爱好里边，坐在一起听戏便是其中之一。因此根本不用细想，便给芝麻李和赵君用等人纷纷定了位。那英勇善战的芝麻李，瞬间就化作了托塔天王晁盖。而眼前苦苦哀求要自己向朝廷转达善意的赵君用，不是及时雨宋江，又是哪个？！

    至于毛贵、彭大和朱八十一等，在逯鲁曾眼里，也都迅速与传说中的燕青、李逵、卢俊义对上了号。包括刚刚投降徐州红巾的胡通甫和耿德甫，也都隐隐与索超、呼延灼等人暗合，只是未曾像后者那样曾经被朝廷重用而已。

    而他自己，则成了如假包换的宿太尉。一百零八名忠义之士的引荐人，大宋徽宗皇帝身边唯一一个忠直之士，贪官污吏和权臣的死对头。名字日后必将随着宋江、李逵等人的事迹一道，传唱千古。（注1）

    “大人，大人！除此之外，晚辈还有一个不情之请！”赵君用的话清晰地传来，将逯鲁曾迅速从折子戏里，拉回现实。

    “但说无妨，但说无妨！”逯鲁曾不知不觉间就用上了戏台上的动作，左手胸前轻摆，右手捋着湿漉漉的胡须说道。

    “此番招安，只是李总管和晚辈两个，只是我们两个人想为徐州红巾上下八万子弟寻一条出路。此番苦心，未必能被所有弟兄们知晓。因此，事成之后，晚辈请求拜入老大人门下，以便日日聆听教诲。如果能得偿所愿，晚辈将感激不尽！”

    说罢，又是长揖及地。

    逯鲁曾听了，心中怎能不一片滚烫?!赶紧伸出手去，将赵君用拉起来，正色说道：“好，好。事了拂衣去，恰是我辈君子所为。老夫，老夫应下了。老夫现在就可以收下你！”

    “善公且慢！此刻招安之事未成，晚辈不敢以戴罪之身侮辱了师门！”赵君用却又挣扎着拜了下去，哽咽着说道。

    “好，好！”感觉到对方的良苦用心，逯鲁曾连连点头，“就依你，依你。为师这就起身，替你去大都城跑一趟。即便拼着被天下人误会，也一定要将你徐州上下这八万子弟，重新引回正途！”

    “白日出行，恐怕会引起许多不必要的麻烦。晚辈与李总管已经商议过了，今夜亥时，亲自送老大人去运河上。晚辈在那里，已经悄悄借商贾之手为大人买下了一艘轻舟。船上的水手都是商贩代为出面雇的，谁也不知道您老的真实身份。连夜出发的话，明日上午，您老就能抵达济州！”赵君用又摇了摇头，非常谨慎地提议。

    “好，依你，依你！”此刻逯鲁曾心里，完全已经被自己勾勒出来的形象占据，根本无暇去思考赵君用所言的真伪。无论后者说什么，都连连的点头。

    赵君用则趁热打铁，把一些其他将领期望得到的官职，也统统说了出来。并且小心翼翼地提醒逯鲁曾，其中哪几个将领对招安之事抱着厚望，哪几个其实认为招安可有可无，随时都可能变卦。总之，事不宜迟，朝廷越早做出决定，越容易令徐州军上下归心。千万别犹豫来犹豫去，导致将士们性子都变得野了，连自己这个长史都无法左右。

    逯鲁曾的当然知道打铁要趁热的道理，立刻亲自动手，将所有要求和提醒，都誊写在了纸上。并且主动向赵君用表示，自己离开之后，他和芝麻李两个依旧可以对外界摆出一幅进攻姿态。只要不攻克宿州、濠州这些大的城市，朝廷就不会追究。以免在朝廷考虑招安与否的这段时间内，被军中的狂悖之徒钻了空子。

    对于老夫子如此体贴的安排，赵君用当然满怀感激的答应了下来。然后师徒二人又坐在一起说了许多贴心的话，看看天色已晚，才依依不舍拱手告别。

    到了夜晚亥时，赵君用果然带着一小队士卒，拿着芝麻李的手令，将逯鲁曾和他的家仆送出了徐州城外。码头上，也果然有一艘小舟等在那里。船舱之内，床榻桌椅，笔墨纸砚，脸盆水壶，一应设施都购置齐全。连同蚊帐被褥都是崭新的，边角上还缝着扬州某家大商号的标记，一看就知道价值不菲。

    除了生活用品之外，赵君用还趁着家仆和随从们谁都没留意，悄悄地塞给了逯鲁曾一把钥匙。告诉后者，床底下的箱子里，另有一些压舱之物。等到了安全地点之后，老大人就可以取出来，作为在京师里头为徐州军上下奔走的开销。如果不够用的话，只要派遣一名心腹带着信来徐州，自己这边立刻就会再送上一笔过去，绝对不会让师门为此倒贴！

    “君用，君用太仔细了！”逯鲁曾感动得眼睛发酸，拉着赵君用的手，低声致谢。后者却摇了摇头，用极低的声音说道：“这些都是从贪官家里抄来的不义之财，晚辈借善公之手归还给朝廷，也算物有所用。此地不宜久留，善公速速动身为好。待事成之后，晚辈再于徐州城中，谢善公拯救之恩！”

    说着话，快步走到船头，将身体轻轻一纵，幽灵般落到了码头上。随即又向逯鲁曾躬身施了礼，转过头，大步流星的去了！

    “船家，快起锚，快起锚！”不待岸上的人影融入黑暗中，几个家仆已经大声催促了起来。“哎，客官坐好了！开船喽——！”随着伙计们的答应声，轻舟微微晃了晃，如同树叶般，从水面上向北滑了过去。转眼间，就将徐州城遥遥地抛在了身后。

    “啊！”逯鲁曾狠狠咬了一下自己的手指，确信眼前一切不是做梦。立刻铺开纸张，给朝廷写起奏折来。先为自己丧师辱国之举，狠狠地请了一番罪。然后又鼓动生花妙笔，将自己如何临危不惧，舌战徐州群雄。终于唤醒了对方的忠义之心，决定接受招安的事情，一一奏明。为了促成朝廷接受此事，在奏折末尾，还特地强调，徐州红巾接受招安之后，自己可以带着他们去攻打刘福通、布王三、徐寿辉等贼人。五年之内，一定还朝廷一个四海清平，再不闻兵戈之声！

    一夜当中，数易其稿。直到天光放亮，才终于满意地放下了笔，准备上床休息。谁料还没等把外边的长衫脱下来，脚下船板忽然猛地一顿，将他整个人甩到了舱门口，登时摔了个七晕八素。

    “怎么开的船？！哎呀，疼死老.....！”逯鲁曾大怒，揉着屁股跳起来，吹胡子瞪眼。没等一句话说完，耳畔忽然传来一阵熟悉的号角声，“呜呜，呜呜，呜呜呜呜——！”

    惊愕地抬起头，他看见有一支规模浩大的运输船队，已经塞满了正前方的河面。运河两岸，旗号遮天蔽日。数不清的将士滚滚而来，直扑自己眼前。

    “知枢密院事”“月阔察儿”两面写满的八思巴文的战旗，高高地挑在右岸队伍的正前方。战旗下，有位浑身金甲的蒙古将军骑着高头大马，威风不可一世。

    注1：在施耐庵动手整理之前，水浒一百零八将故事，已经在民间传诵。很多折子戏，都以这一百零八人的事迹为蓝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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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零四章 官贼

﻿第一百零四章官贼

    那些蒙古将士极为凶悍，见到岸上来不及逃走的商贩了脚夫，立刻策马围拢上去，不由分说先捆到一边。见到拉货的马车、牛车，也是立刻用长矛短刀在上面乱捅。登时间，将运河两岸祸害得血流满地，哭声震天。

    河道中的大小船只，也全都被拦下来接受检查。提着刀的高丽仆从兵们口口声声说是严防有红巾军细作向徐州报信，实际上两只眼睛却盯着船老大的荷包。能凡是能拿出令官兵们满意的买路钱者，一律当作顺民对待。那些掏钱稍微不爽利者，则一刀劈下水去，全船财货都被当作贼赃充公。

    逯鲁曾亲眼看着就在自己前方不到五十步远的位置，有艘与自己所乘一模一样的轻舟，被发了狂的蒙古兵掀了个底朝天。穿上的乘客无论老幼，无一全都吃了“板刀面”。顿时也不敢细想，立刻扯开嗓子，冲着岸上大声叫嚷道：“沧海老弟，我是淮南宣慰使逯善止！沧海老弟，咱们三个月前还在一起吃过酒，难道你忘了么？”

    “我家大人是淮南宣慰使！我家大人是淮南宣慰使！与你家大帅是一起喝过酒！与你家大帅是一起喝酒听戏的好兄弟！”几个家仆也吓得魂飞魄散，齐齐扯着嗓子呐喊。

    那些正乘着小舟“检查”过往船只的高丽仆兵听不懂汉语，听到有人大声求救，立刻齐齐地扑了过来。两岸边正在烧杀劫掠的蒙古马队，也各自分出十几名骑兵，对准停在运河中央的轻舟，弯弓搭箭。

    眼看着自己就稀里糊涂地被乱箭穿身，逯鲁曾忽然福灵心至。扯开嗓子，用非常不标准的蒙古语喊了一句，“月阔察儿，你个有娘没爹的带犊子！你有种今天就杀了老子，否则，老子这辈子跟你没完！”

    “月阔察儿，你个有娘没爹的带犊子！你有种今天就杀了老子，否则，老子这辈子跟你没完！”船上的家仆和伙计根本不知道逯鲁曾喊的是什么，为了活命，也齐齐扯开嗓子，学着对方的强调一遍遍重复。

    这下，那些正在弯弓搭箭的蒙古骑兵全都傻了眼，谁也不知道船上的白胡子汉人老头到底仗了哪个的势，居然敢操着蒙古话当着上万人的面儿骂月阔察儿是野种。

    当即，有名百夫长赶紧策马跑到月阔察儿身边，提醒他河面上出现了一个特殊的人物。月阔察儿正看手下兵卒杀人放火看得热闹，闻听百夫长的汇报，皱了皱眉头，不屑地回应道：“苦哈哈在河面上讨生活的，怎么可能是什么了不得的大人物。怕是吓疯了，顺口乱嚷嚷吧！杀了，杀了，老子才没功夫管他是什么来头！”

    “是，大人！”百夫长响亮地回答了一声，却没敢立刻去执行命令。而是偷偷看了看逯鲁曾的脸色，小心翼翼地用蒙古语继续提醒，“但是，但是他会说，会说咱们的话。还，还敢骂您！”

    “敢骂我！他活得不耐烦了！给我拉上岸来，绑到马尾巴后拖死！”月阔察儿闻听，立刻火冒三丈。瞪圆了一双肉眼泡，大声断喝。

    “是！”百夫长答应了一声，还是不敢轻举妄动。这年头，汉人的命普遍不值钱，但某些特别的汉人，却也不是随随便便就能杀掉的。对方既然敢在大庭广众之下骂月阔察儿，保不准是朝中另外一派高官的家奴。如果问都不问清楚就砍了他，少不得要给自己惹一堆麻烦。

    “怎么还不去！莫非你觉得他骂得不够过瘾么？！”月阔察儿根本不理解手下的良苦用心，举起鞭子，厉声质问。

    话音未落，又有一个百夫长策马跑了过来。远远地施了个礼，大声喊道，“报！平章大人，那老头手里有个金印。好像的确是个当大官的！”

    “大官儿？乘一个巴掌大的小船儿赶路？咱们大元朝的官儿，什么时候变得如此不讲究了？！”月阔察儿愣了愣，有些不敢相信手下人的汇报。铁青着脸，森声追问，“你没看错？！他叫什么？在哪里任职？！”

    “启禀平章大人，他，他会说咱们的话。自称，自称叫什么辘轳。还说跟您在一起喝过酒！”第二名赶来汇报的百夫长的心思明显比第一个仔细，想了想，继续大声补充。

    “辘轳？！”月阔察儿愣了愣，随即伸出胖胖的手掌在自己头上猛地拍了一下，“嗨呀！我知道了，是逯鲁曾这老头？！你们没把他怎么着吧？！那老头早就该死了，但是不该死在咱们手里！”

    说着话，满脸的怒火瞬间消失了个无影无踪。双脚用力一点马镫，风驰电掣般冲到河岸边，朝着正围在逯鲁曾座船四周的高丽仆兵喊道：“奶奶的，全都给我住手。敢碰到禄大人一根汗毛，老子将你们全都拖死！”

    骂完了高丽仆兵，他又赶紧换了幅笑脸，冲着已经吓瘫在船板上的逯鲁曾喊道：“禄大人，禄大人。小弟对手下约束不严，让你受惊了！该打，该打！”

    “月阔察儿——！”逯鲁曾手扶着一名驾船的伙计，努力站了起来，冲着岸上大声咆哮，“纵兵劫掠，滥杀无辜。你，你难道以为沿岸的地方官和监察御史们，都是聋子和瞎子么？！”

    “纵兵劫掠？哪呢？！”月阔察儿将头四下转了转，然后满脸无辜地回应，“谁纵兵劫掠了？小弟刚刚杀退了一伙红巾贼，帮助百姓将货物从贼人手里抢回来才是！禄大人您老眼昏花，恐怕是没看清楚吧？！”

    “你——！”逯鲁曾气得两眼冒火，却拿对方无可奈何。大元朝的监察御史，听起来位高权重，甚至可以将奏折直接送到皇帝的手边上。而实际上，却纯粹属于摆设。那些蒙古和色目大臣们无论如何贪赃枉法，欺凌百姓，只要后台不倒，就根本不会受到任何惩罚。而一旦大臣们的后台倒了，或者在派系争斗中失败，即便从没受到过御史的弹劾，罪名也能一抓一大堆。反正这年头，只要当了官的，就没一个屁股底下是干净的。否则，早就被踢出官员队伍了，根本不可能爬到比较高的位置。

    “行了，我的禄老哥！”见对方气得脸色发黑，月阔察儿拱拱手，做出一幅讨饶的样子说道，“不就是几个平头百姓么？误杀了也就误杀了，难道你还让我手底下的将士们偿命不成？！好了，好了，你别生气，我约束他们，约束他们。让他们别再胡闹了！来人，传老夫的将令，把河道上的民船全放了。岸上刚抓到的那些力棒，也都放了他们吧。我禄老哥生气了，我得给他点儿面子！”

    “是！”亲兵们答应一声，立刻策马去四下传令。须臾之后，被军船堵死的河道中央就让开了一条狭窄的缝隙。所有被堵在水面上的民船、商船如蒙大赦，立刻篙桨并用，以最快速度逃了个无影无踪。

    河岸上，原本被蒙古兵抓了准备做苦力使用的商贩和百姓们，也侥幸逃过了一劫。身上的绳索被解开之后，带着满腹的困惑四散奔逃。看看命令已经执行得差不多了，月阔察儿跳下坐骑，亲自来到岸边，以汉人的礼节，冲着逯鲁曾轻轻抱拳：“这下行了吧。老禄，兄弟我今天可是给足了你的面子。等会儿咱哥俩儿怎么喝，你自己看着办吧！”

    “嗯——！”对着这样一个混不吝，逯鲁曾是干生气，却一点儿办法都没有。接连咬了几次牙，才把一口老血重新咽回肚子里。叹了口气，低声道：“此处距离徐州，不过五六十里的路程。你不思替朝廷收拾民心，却如此纵容属下？！你，你还怕造反的人不够多么？”

    “弟兄们赶路不是赶累了么，总得让他们找些乐子！”月阔察儿眼里，运河两岸的普通百姓，根本不属于自己的同类。所以对逯鲁曾的指责也嗤之以鼻。“况且这些人能平安通过徐州红巾的地盘，谁知道他们到底跟芝麻李有没有勾结？！我派人随便杀上几刀，至少也让他们知道，往后不能跟红巾军走得太近！”

    “你，你，你.....”逯鲁曾气得眼前又是一黑，手指着月阔察儿，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而后者却毫不为意地笑了笑，接着说道：“对了，我的禄老哥。不是听说你给红巾军抓去了么？怎么，他们竟然这么快就把你给放了？！是你许给了他们什么特别的好处，还是你家里人见机得早，提前就预备好了赎金？！”

    “你，你，休得胡说！”逯鲁曾闻听，立刻再顾不上跟月阔察儿计较什么纵兵残害百姓之罪。咬着牙，瞪着眼睛嚷嚷，“老夫能脱身，自然有老夫的理由！眼下不方便让你知晓。倒是你，月沧海，你带着这几万兵马，又要到什么地方去乱抢乱杀？！”

    “什么叫乱抢乱杀啊，我的禄老哥。你真是不识好人心！我这是赶着去徐州救你啊！”月阔察儿闻听，立刻用力摆手。“本来我是奉命去汴梁那边，与也先帖木儿会师，然后跟他一道去征剿刘福通的。结果才走到半路上，就听说你给徐州红巾抓了去。然后就接到了圣旨，叫我火速杀往徐州！剿了芝麻李，将老哥你囫囵个给陛下带回去！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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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零五章 血色黎明

﻿第一百零五章血色黎明

    “万岁——！”逯鲁曾噗通一声跪在甲板上，面向北方，涕泗交流。“老臣无能，丧师辱国，还害得万岁您为老臣担心。老臣——呜呜——罪该万死——呜呜——！”

    “嗯？！”月阔察儿先是一愣，然后忍不住笑着摇头，“行了，我说老禄！这里离着大都城好几千里地呢！你在这儿哭，皇上怎么可能看得见。赶紧起来，赶紧起来。河上风大，小心吹坏了身子！”

    “呜呜——呜呜——呜呜——”逯鲁曾根本不肯听他的劝，只是长跪在甲板上，放声嚎啕。仿佛要把这些天来所受到的惊吓和委屈，全都痛痛快快地哭出来。

    “你们都是死人啊，赶紧把船撑到岸边，把老爷子给我扶上来！”月阔察儿被他哭得心烦，于是干脆把头转向船上的家仆和伙计。瞪着后者，大声喝令。

    “是，这就划，这就划！”伙计头目陈小二吓得一缩脖子，赶紧撑起竹篙，将逯鲁曾的座舟给靠了岸。四个禄府的忠心家仆搀胳膊的搀胳膊，抬大腿的抬大腿。在撑船伙计们的帮帮助下，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总算将禄老夫子弄上了岸。抬到一匹临时空出来的骏马背上，让他与月阔察儿并辔而行。

    见逯鲁曾依旧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月阔察儿笑了笑，决定使出一记狠招。“我说老禄啊，你就先别哭了！赶紧好好想想吧，怎么把这一仗失败的原因解释清楚？我听大都城里的朋友说，眼下可是有不少人正在劝皇上砍你的头呢！”

    “呜——！”像被堵了马粪一般，逯鲁曾的哭声嘎然而止。蒙元皇帝下旨给月阔察儿，让一定把他给带回去，活要见人，死要见尸。可没说过宽恕了他丧师辱国之罪。而光从损失军队的总数量上算，他此番战败之惨，远远超过了近十年来朝廷的任何一次失利。被判个抄家灭门都不为过！

    唯一的解决办法，就是促成徐州红巾招安一事，将功抵过。而月阔察儿的大军已经马上就抵达黄河渡口了，即便走得再慢，距离徐州充其量也不过是一天半的路程，此刻想要让他把大军停下来，难度可比登天！

    正呆呆地想着，却又听见月阔察儿嗤嗤地笑着说道：“老禄，不是我说你。你一个文官，搀和这剿匪的事情干什么啊？！三万盐丁，听起来人数的确不少。可那跟三万只羊有什么区别？！带着他们去征缴芝麻李那种大寇，从一开始，你不就是找着送死么？！”

    “这——？”逯鲁曾痛苦地呻吟了一声，心乱如麻。一开始组建淮南军的时候，他也觉得朝廷此举有失考量。然而男儿何不带吴钩的雄心，又烧得他硬着头皮将队伍拉了起来，并且一步步向徐州靠近。现在经月阔察儿一点拨，才赫然发现，此事恐怕另有蹊跷。

    “你虽然是个文官。但兵马未动，粮草先行的道理，总应该懂吧？！那可是你们汉人写在书里边的，不是我们蒙古人的说法！”月阔察儿的声音继续从耳畔传来，像毒蛇一样吞噬着他的心脏。“你去淮南征召盐丁成军，粮草、辎重、军饷，这三样，有人替你张罗么？就淮南那个穷地方，朝廷不给你钱粮，你凭什么让盐丁替你拼命？！人家也有老婆孩子一大堆，死了谁管啊？！”

    “这——？”逯鲁曾继续痛苦地呻吟，额头上，冷汗淋漓而下。连月阔察儿这个猪一样的莽夫都能看出来的圈套，自己居然一头就钻了进去。逯鲁曾啊，逯鲁曾，你一大把年纪活到狗身上了么？！

    “走吧！？有些话，咱们哥俩扎营后再细说！”偷偷看了看逯鲁曾的脸色，月阔察儿非常“体贴”地补充。

    甭看他长得又矮又胖，言谈举止都像一头蠢猪。实际上，此人心机深沉异常。自打见到逯鲁曾第一眼开始，就已经想好了如何将后者绑在自己的马尾巴上。所以说出来的每一句话，都并非无的放矢。

    逯鲁曾为什么会被派去组织盐丁？具体原因在蒙元顶级贵族的圈子里，几乎人人心知肚明！但并不是每个人都像脱脱一样，巴不得逯鲁曾早死。中书添设右丞哈麻、哈麻的弟弟雪雪，还有监察御史袁赛因不花等人，就暗中一直在蒙元皇帝妥欢帖木儿身边游说，劝其谨慎处置此事。

    那妥欢帖木儿幼时亲眼目睹自家母亲死于权臣之手，继位后又被伯颜操控多年。所以最忌惮大权旁落。而眼下脱脱兄弟一人在中枢为相，一人在外统领大军，已经隐隐有了第二个伯颜家族的趋势。因此妥欢帖木儿在倚重脱脱兄弟之余，也在悄悄扶持哈麻、雪雪、月阔察儿等人，试图让后者与前者分庭抗礼。

    所以本着政敌想要做的，我一定要反对的原则。月阔察儿就不愿让逯鲁曾轻易地死掉。此外，逯鲁曾这个汉臣虽然在朝堂中影响力有限，却素负刚正敢言之名。把他拉到自己这一边，日后再想对付脱脱，此人就是跳出来点火的不二之选。输了对哈麻、雪雪、月阔察儿他们这一派来说不会伤筋动骨，万一幸运地一口咬到了关键处，就可以一劳永逸地将脱脱、也先贴木儿兄弟打翻于地，永远甭想再翻身！

    此刻逯鲁曾心乱如麻，哪里想得到猪头一样的月阔察儿，正试图将自己绑上他那一派的战车？！骑在马上，失魂落魄的走着，一边走，一边不断地抹泪，叹气，直到中午扎营吃饭的时候，才终于恢复了几分精神，试探着跟月阔察儿探讨起招安徐州红巾军的可能性来！

    月阔察儿正用刀子挑着一块羊背肉大嚼，听到逯鲁曾吞吞吐吐的暗示，吓得猛然一哆嗦，差点把刀尖直接捅进自己的喉咙里头！“我说老禄，你没被吓糊涂了吧！红巾贼抓了你，却又可怜巴巴地请你帮他上奏朝廷，愿意接受招安。这不是明摆着利用你来行缓兵之计么？！！”

    “不，不是缓兵之计！”逯鲁曾脸色一下子就红到耳根儿上，摇着头否定，“他们用心颇诚，接连两次大获全胜，都把主动把被俘的官军释放了。明显就是在给自己留后路。此外，当年方国珍擒了朵儿只班，不也是这样做的么？我记得朝廷当即就答允了他，并且再三原谅了他的背信！”

    “方国珍是方国珍，芝麻李是芝麻李！”月阔察儿从羊肉上抽出刀子，用刀尖剔着牙齿慢慢回应。

    “有何不同？”此刻逯鲁曾手中没有一兵一卒，只能耐心地向对方求教。

    “这不明显的么？芝麻李手下的人太多，是方国珍的十几倍！”月阔察儿白了他一眼，没好气的解释。“方国珍再背信弃义，能波及的也不过是一县之地。而芝麻李万一翅膀硬起来的话，糜烂的就是半个河南江北行省！”

    “呃——！”逯鲁曾被噎住了，半晌都无言以对。芝麻李的实力太大，所以被招安了，朝廷也无法放心。不像方国珍，手下就几千海贼，再怎么折腾，也成不了多大的气候。

    道理是这个道理，作为崇天门下唱过名的进士，逯鲁曾一点都透。可如果不促成芝麻李的招安，他就无法洗清自己的罪责。再者说了，如果能把徐州红巾牢牢地抓于手中，今后汉臣在朝堂上，说话的底气就要硬得多。无论是脱脱一派，还是哈麻一派，都不会再把大伙当成摆设。

    想到那个光明美好的未来，逯鲁曾咬了咬牙，继续做最后的努力，“芝麻李麾下的长史赵君用答应老夫，如果朝廷像对待方国珍那样招安他们，他们愿意替朝廷去攻打颍州红巾。另外，凡是替他们奔走的人，他们都会将半年来在徐州所得，分一半儿奉上。绝不敢让大伙替他白做人情！”

    “嘶！”月阔察儿一听，眼神立刻就明亮了起来。徐州紧邻着运河，且不说城破时从达鲁花赤和其他官员府里抄到的钱款，单单算半年来运河上设卡收费所得，就不会是太小的数目。不过，只是短短一瞬之后，他眼神就重新黯淡了下去，笑了笑，摇着头说道，“唉，老禄啊，有这等好事，你怎么不早点跟兄弟我说？！眼下兄弟我这都马上到黄河边上了，你再劝兄弟我把刀子插回鞘中，不是太晚了么？”

    “这个——？！”逯鲁曾想了想，红着脸点头，“是稍微晚了些。但是如果能不战而屈人之兵，不更显得平章您智勇双全，声威盖世么？”

    “这不是曲不曲的问题！”月阔察儿将刀子朝面前一甩，入案盈寸。“实话跟你说吧，老禄，兄弟我真没法帮你这个忙！你把你自己换在我这个位置上想想，兵马都到了黄河边上了，却为了一个无法确定的招安之请顿足不前。万一那芝麻李过后不认账，错失战机这个责任，谁能背负得起？！”

    看到逯鲁曾被问得面如死灰，笑了笑，他继续撇着嘴巴补充：“再说了，我现在手中兵强马壮，弟兄们士气如虹。那芝麻李却接连打了两仗，师老兵疲。明明再向前几步就唾手可得的战功，兄弟我为什么要冒险等着你回去弄什么招安？！万一朝廷不愿意招安这帮红巾贼，你一来一去至少小半个月。有这半个月时间，芝麻李早缓过气来了。我再过河去打他，哪还会像现在一样赢得轻松？！”

    一连串的问话，令逯鲁曾满头是汗，再也说不出半个字来！月阔察儿见此，突然伸出一支胳膊，将逯鲁曾搂在腋下，推心置腹地说道：“老禄，兄弟我知道你需要一场功劳自保。就凭咱们俩多年的交情，兄弟我也不能眼睁睁地看着你被别人害死。这样吧，你就在我军中住着，哪也别去。等打下了徐州，我就把功劳分你一份。说你用招安的手段麻痹住了芝麻李，所以我才能顺利杀到徐州城下。你说，兄弟我仗义不仗义？！”

    麻痹？如果芝麻李真的想寻求招安的话，绝对就预料不到，自己前脚刚走，朝廷的大军就杀到徐州城下来！想到赵君用昨夜迫切的面孔，再想到自己于被俘之后受到的那些善待，逯鲁曾心里好生难过。

    然而，难过归难过，作为朝廷的忠臣，他也绝不可能派人去给徐州军通风报信，让后者赶紧做好迎战准备。更不可能冒着将月阔察儿这一派也彻底得罪掉的风险，跟后者硬拗。思前想后，终是发出了一声长叹。把自己昨天赶了一夜的奏折揉成了团，顺手丢进了火堆当中。

    吃过了午饭，他继续失魂落魄地跟着月阔察儿向南开进。傍晚酉时，就再度抵达了黄河渡口。那守卫渡口的徐州红巾士兵，显然被打了个搓手不及。稍稍抵抗了一下，就放弃了浮桥，落荒而逃。

    月阔察儿明白兵贵神速的道理，立刻派遣出一万高丽仆从兵马，冒着被徐州红巾半渡而击的风险。从浮桥上冲到了黄河南岸，建立起了一个稳固的阵地。随即又将麾下一万蒙古骑兵分为两波，一波渡过河去，加强防御。以免芝麻李趁夜来抢夺浮桥。另外一半，则与剩下的万余高丽仆从一起，驻扎在了黄河北岸，保护大船上的粮草辎重。只待明天日出之后，就杀过桥去，继续向徐州城下推进。

    待安排好了一切，天色就彻底黑了下来。月阔察儿在北岸的中军帐里摆下酒宴，替老朋友逯鲁曾压惊洗尘。逯鲁曾心里觉得对不住徐州红巾，只喝了两巡，就醉成了一团烂泥。具体酒宴何时结束，自己又是如何离开的中军大帐的，一概不得而知。

    黎明时分，他做了一个噩梦。梦见自己与脱脱、月阔察儿等人一道，攻破了徐州城。将城中的八万红巾将士，还有十多万居民，不分男女老幼，杀了干干净净。那又热又浓的人血，顺着城门淌了出来，一直淌进了滚滚黄河当中。到后来，整个黄河水都变成了血一般颜色，燃烧着，燃烧着，烧得天地之间，一片耀眼的红！

    天庭失火了，神仙们忙得焦头烂额。人间的惨剧，他们顾不上管，也没有能力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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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零六章 火 火 火

﻿第一百零六章火火火

    那来自灵魂深处的火焰烧得极烈，就连现实中的逯鲁曾，都隐约感觉到了它的炙热。正迷迷糊糊间，忽然又感觉到了一阵凉风，紧跟着，就听见有人在自己耳边惊慌地喊道：“大人，大人，快醒醒，走水了，走水了——！”

    “烧，烧吧！全都烧干净了才好！”逯鲁曾紧闭着眼睛，于半梦半醒间咬牙切齿地说道。读书、考功名、辅佐明君，建立太平盛世。年少时的梦想，到老来回头再看，却发现根本就是一个笑话！在朝堂上当了一辈子摆设不算，眼睁睁地看着十余万百姓被屠杀殆尽，自己却连个屁都没敢放！那可是十几万活生生的人，与他有一样的肤色，一样的头发，操着一样的语言，穿着一样的衣服！活生生的十几万人，不是十几万棵野草！

    虽然他们被称作草民，但从他们躯体里淌出来的是红色的血，而不是绿色的汁液。十几万人的血，足够汇成一条大河！

    “大人，快醒醒！赶紧醒醒啊！水寨，水寨起火了。粮食，粮食还有辎重全都被烧了！”家仆急得满头大汗，抱住逯鲁曾的肩膀子就一通乱摇。

    费了好大的劲儿，才把老夫子从噩梦中重新拉回现实。睁开眼睛顺着四敞大开的帐篷门口向外看了看，逯鲁曾嘴里登时发出一声惊叫，“啊——！你说哪里着火了！水寨，水寨怎么会着火？！大军还没杀进徐州城里去吗！”

    “哎呀我的大人啊，您昨天到底喝了多少酒啊！”家仆被问得一愣再愣，哭笑不得地解释。“昨天晚上咱们在北岸扎的营，这天还没亮呢，怎么可能就杀进了徐州城里头？这回惨了，几万大军的粮草辎重全都烧了！还去剿人家芝麻李呢，不被芝麻李剿了就不错了！”

    “什么？你说粮草，粮草辎重都在船上？！”逯鲁曾用力晃了晃脑袋，继续迷迷糊糊地追问。不知道为何，心里却突然觉得一阵轻松。

    粮草辎重都烧了，月阔察儿当然不可能再去饿着肚子攻打徐州。等地方官把新的军粮运送过来，自己已经乘着轻舟到了大都，把芝麻李和赵君用两人的招安请求送到陛下案头上。届时，梦里的徐州之屠就不会再发生，自己也不会背负上十几万人的血债，永世不得安宁！

    “不在船上，还能放哪去？！”忠心的家仆拿自己的糊涂老爷没办法，只好清清嗓子，耐心地解释，“昨天到达渡口时，天色太晚了。月阔察儿大人怕受到芝麻李的夜袭，就让运送粮草和辎重的大船都停在了北岸。还单独立了一个水营，禁止任何人靠近！谁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刚才小的听见外边一片大乱，爬起来一看，水寨那边就已经——！”

    “坏了，哎呀！”话才说了一半儿，他又尖声大叫，“大人，您的座船。您的座船也泊在水寨那边。船上，船上的箱子，船上的箱子一个都没卸下来！”

    “我的座船？！”逯鲁曾在地用力地晃动脑袋，花白的头发四处飞舞。自打昨天遇到月阔察儿之后，他就一直有些魂不守舍。根本没心思去管自己的座船被后者安置到了什么地方？更没心思去管赵君用赠送给自己的财物到底该怎么处理？！

    此刻被忠心的家仆一提，立刻追悔莫及。那可是整整大半船财物啊，除了床底下箱子里的珠宝字画，下面压舱的，还有不少金银和铜钱。原本打算带回大都城中，替赵君用上下打点。这回，全都跟着月阔察儿的军粮一起烧了个精光！

    正懊恼得眼前阵阵发黑的时候，耳畔却又传来了其他三个家仆们惋惜地声音，“哎呀！完了，完了，完了！陈，陈小二他们几个，也都睡在船上呢！这回完了，整个水寨都烧了，他们跑都没地方跑！”

    “伙计们也在船上？！”逯鲁曾瞪圆了眼睛追问，满脸愕然。军营重地，肯定不能随便放身份不明的人进入。可他逯鲁曾麾下的家仆和船夫则除外。毕竟他是大元朝堂堂淮南宣慰使，月阔察儿即便再瞧不起人，没有圣旨的情况下，也不会公开去搜查他的座船，拷问他的仆从！

    猛然间，一股寒意从脚底板处涌起来，直窜入逯鲁曾心窝。水营，没有外人能够出入。蒙古骑兵不喜欢乘船，运送粮草辎重的货船上，每艘顶多留下十几个高丽仆从。而跟赵君用赠送给他的轻舟相比，那些载重超过了四百石的粮草辎重船，无异于一座座静止的靶子......

    恍惚间，他仿佛看到一叶轻舟像游鱼般，借着夜色的掩护，在粮船和辎重船之间往来穿梭。每经过一艘大船，都迅速将一桶灯油泼在大船上，然后丢下一根火把！

    “快救火，快跟老夫去救火！”不敢继续往下想，逯鲁曾一个箭步窜出帐篷，以与年龄极不相称的敏捷奔向河岸。“快救火，船都在水里。直接把水汲上来就能灭火，用水龙汲水就能灭火！”

    “大人，大人，您慢一些。小心脚下！月阔察儿大人已经带着人马过去了。您去了什么忙都帮不上！”家仆们抱着被子和长衫冲出来，追在逯鲁曾身后大声提醒。

    逯鲁曾却对来自身后的呼喊充耳不闻。眼前闪动的，始终是一艘飘忽的船影。最轻便最灵活的座舟，里边还有十几个看上去极其机灵的伙计。带队的伙计头目叫陈小二，一眼看上去就是个懂事儿的孩子，在路上把自己伺候的舒舒服服，根本没想起来去检查底舱.....

    如果事实真的如自己所猜，恐怕自己的命要搭上，修武禄氏全族上下三百余口，也得被朝廷杀个干干净净！正急得焦头烂额间，就看见有一艘冒着烈焰的大船，摇摇晃晃地从水寨里冲了出来。轰隆一声撞在岸边上，转眼就散做了一堆冒着烟的碎片。

    “砍断，把连着船的锁链砍断。快，快上去砍啊！你们这群废物！谁救下一艘船来，老子给他千夫长做！”月阔察儿跳着脚，冲着麾下的蒙古兵和高丽仆从大喊大叫。

    差不多整个北岸大营的将士，都冲到水寨周围来救火了。浮桥上，还有无数高丽人拎着水桶，急匆匆地朝北岸这边冲。在重赏和官爵的双重刺激下，很多人用水浇湿了衣服，不顾一切朝正在燃烧着的大船上冲。而那些装满了粮草和辎重的大船，昨夜却为了避免风浪而用绳索和铁链串在了一起，短时间内，谁也无法将他们分开。

    没有小船，一艘都没有！包括被月阔察儿的手下在运河上劫掠来的几艘小型民船，被统统地消失了，谁也不知道它们被挪到了什么地方。被烈焰照的如同白昼的水面上，如今只剩下了被绳索和铁链串在一起的大船。外侧的几艘已经彻底烧成了一个个火炬，，位于内侧的大部分船只却刚刚才开始冒起青烟。然而，手忙脚乱的蒙古人和高句丽人，却谁也无法将已经着了火的大船和还没烧起来的大船分离开，只能眼睁睁看着烈火越烧越旺，越烧越旺，从水寨外围向内侧蔓延。

    “浇水，往没烧起来的船上浇水！”逯鲁曾急中生智，大声替所有人出主意。“先把没烧起来的船都浇湿了，阻止火势蔓延。然后再想办法把船分开！。”

    “浇水，往没烧起来的船上浇水！别救那些着火的，保住一艘算一艘！”四个追过来的家仆也扯开嗓子，将逯鲁曾的叫嚷声一遍遍重复。

    “浇水，往没烧起来的船上浇水！按禄大人的吩咐做，他的命令就是我的命令！”月阔察儿正急得六神无主，听了逯鲁曾的话，立刻毫不犹豫地吩咐麾下将士遵照执行。很快，便有几百名浑身被打湿的高丽人，在蒙古将领的逼迫下，冒死冲进了火场。将装满了水的木桶倒扣在还未完全烧起来的船只上，转眼间，就令火势的蔓延速度降了下来。

    “割绳子，先集中力气割那些没着火的，把没着火的船自己先分开！”逯鲁曾当仁不让地接过指挥权，继续跳着脚大喊。

    到底是崇天门下唱过名的进士，他的见识和眼光，都远非常人能及。一队队高丽士兵拎着朴刀、斧子冲进火场，在绳索和铁链上乱砍乱剁。很快，便有几艘没着火的大船和其他船只分离开，艰难地在水寨中开始移动。

    “向下撞，顺着水流向下撞，撞出一条通道来！别怕，把挡路的船全撞沉了，火自然就熄了！先撞出一条通道来，先撞出一条通道来！！”逯鲁曾完全投入了角色，将一道又一道恰当的命令接二连三地发了出去。

    几艘没着火的大船调整方向，顺着水流向下挤压。已经着了火的大船上，则发出刺耳的吱吱咯咯声。烧红的铁链和冒着烟的绳索纷纷断裂，希望的曙光就在眼前。

    “加把劲儿，加把劲儿！禄老头，今天真多亏了你！”月阔察儿兴奋得大叫，三步并作两步走到逯鲁曾身边，用力朝后者肩膀上猛拍。

    然而，一直在发号施令的逯鲁曾，却突然就变成了泥塑木雕。两眼死死地盯着河道上游，任由他怎么拍，都不做任何回应。

    “怎么了？老禄，你在看什么？”月阔察儿被吓了一跳，转过头，顺着逯鲁曾的目光向上游看去。只见十几艘冒着火的小舟，顺流而下。仿佛一只只刚刚孵化出来的凤凰般，义无反顾地冲进了水寨当中。推着正在燃烧的大船一道，将整个河面烧得一片通红！

    天庭没有失火，这团火来自人间。眼下还略显单薄，有朝一日，必将驱散世上所有黑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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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零七章 巨龙的咆哮

﻿第一百零七章巨龙的咆哮

    “轰隆！”一艘小船突然炸开，将数万点橘红色的星星溅落在周围的几艘大船上。那些明明已经浇了水的大船，立刻被点起了无数火头。每一个火头都跳跃着，发出妖异的光芒，如同地府里冲出来的数万只幽灵，在甲板上翩翩起舞。

    它们的确是幽灵，表面是亮红色，内部却是呈现蓝绿色。水浇上去，非但无法将它们扑灭，反而令火苗跳得更高，更为狂野。几名高丽士兵躲避不及，立刻被狂野的火苗星沾到身上。那火苗瞬间就变成了一条小蛇，贴着湿淋淋的衣服向上爬去，烧得高丽兵们鬼哭狼嚎！

    “妖法！”不知道谁喊了一嗓子。原本已经乱成一锅粥的高丽人立刻顾不上再继续救火，丢下水桶，争先恐后地往岸上逃。而通往岸边的过道，却只有窄窄几条。数千人你推我搡，立刻令所有通道都失去的作用，不断有人失足，下饺子一般朝水里掉去。随即被滚滚黄河水一卷，就消失得无影无踪。

    “那不是妖法，是猛火油，色目人从海上运过来的猛火油！”逯鲁曾忽然间又恢复了清醒，跺着脚大声叫嚷。（注1）

    猛火油，肯定是猛火油。只有猛火油的火焰，才会呈现这种妖异的蓝绿色。但徐州军从哪买到的这么多猛火油，装了满满十几船！一定是色目人卖给他们的！那些该死的色目人，为了钱，居然什么都敢卖给他们！

    没人回应他的声音，船上岸下，刹那间，所有蒙元将士都失魂落魄。如果只是普通走水的话，这场火灾还有机会扑灭。而既然火灾的起因是红巾军人为造成，那么，后者绝对不肯放任他们从容地救火，并且随时都可能从暗处杀过来，给他们致命一击。

    果然，就在水寨中的蒙古士兵和高丽士兵正向岸边逃命的时候，第二波小舟，又从上游黑暗处飘了下来。依旧是十几艘，每一艘船上都跳着妖异的火焰。撞进水寨当中，炸开，或者与大船紧紧地贴在一起，将死亡的烈焰四处扩散。

    没有人再敢提“救火”两个字，留在船上的蒙元将士，纷纷纵身跳进了黄河。虽然他们当中的绝大多数人，根本就不通水性。然而跳进河里还有一分重新爬上岸的机会，继续留在船上，则肯定会变成一堆烤肉。

    没有人愿意做烤肉，哪怕上司们拿刀逼着，也没有人愿意！而灾难却不仅仅来自水上，在黑暗中，有一声高亢的龙吟忽然响起，“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贴着地面，把恐惧送进所有北元将士的心中。

    “整队，赶紧整队——！”月阔察儿猛地跳了起来，喊得声嘶力竭。龙吟声来自背后，来自黄河北岸，他的军营两侧。徐州红巾早就埋伏在了那里，等着他跳入陷阱。而他，却信了逯鲁曾的话，还想着去徐州打芝麻李一个措手不及！

    “整队，整队备战！整队备战！”所有蒙古将领，齐齐喊了起来。快步冲向军营，去取自己的铠甲和战马。

    他们都是骑兵，习惯了马背上和敌人一决生死。没有坐骑，战斗力至少会下降了三分之二！然而，徐州红巾却不想给他们整军备战的机会，很快，就在黑暗中露出了锋利的牙齿。几百匹高头大马，忽然从黑暗中冲了出来。马背上的汉子们纷纷放平了长枪，像梳子般从军营门口掠过，将正在朝营门狂奔的蒙元将士，成排地挑在长枪上，然后像死鱼一样甩了出去。

    战马奔腾的速度宛若闪电，转眼间，便又消失在另外一侧的黑暗当中。军营大门处，只留下了上百具残缺不全的尸体和一条宽阔的血河。“河”岸南边，蒙古人和高丽人的脚步噶然而止，两股战战，半晌不敢再向前移动分毫。

    “冲啊，赶紧回营去取战马！他们没有多少骑兵！”月阔察儿披头散发地冲后面跑过来，用刀锋逼着将士们继续前进。

    徐州红巾崛起时间短，黄河以南各地也不适合养马。所以，芝麻李麾下，骑兵数量肯定非常有限。然而，道理是这个道理，血淋淋的尸体在前面摆着，却是谁也不敢保证，那伙刚刚远处的骑兵，什么时候会再掉头杀回来？！谁也不肯，主动往徐州红巾的枪尖上撞。

    正犹豫间，高亢的龙吟声却再度于众人两侧响了起来。黑暗中，缓缓亮起了数点繁星。伴着龙吟和闷雷，一点点向军营靠近，靠近。“快，快回去取兵器！芝麻李的大队人马杀过来了！”月阔察儿推开挡在身前慌作一团的士卒，带头向军营里头冲了过去。所有蒙古和高丽人如梦初醒，尖叫着，互相推搡着，紧紧跟在他的身后。逃命的蝗虫般，朝着军营里猛挤。

    远处亮起的不是繁星，而是徐州红巾的刀尖反光。黑夜里，也不知道来了多少兵马，排着整齐的阵列，大步朝蒙元将士们推了过来。每一步落下，都震得地动山摇。

    “挡住他们，跟我挡住他们！”一名蒙古千夫长嘴里发出绝望的咆哮，带领着身边的百十名勇士，迎面向星光海洋冲了过去。迎接他的是数千支羽箭，带着风声从半空中扑了下来，将他们当中的大多数钉死在逆冲的途中。千夫长一个人身上就被插了十几支，像一只刺猬般，在地面上旋转着，旋转着，嘴里发出凄厉的哀嚎，“啊——啊——啊——”

    一杆标枪飞了过来，彻底结束了他的痛苦。数百名徐州红巾，紧跟着标枪从黑暗中现出了身影。每个人身上都穿着齐整的铁甲，从头一直包到脚，手里的兵器倒映着点点火光。

    不快，也不慢。他们迈着整齐的步伐，稳稳地推向乱成一团的北元将士。在他们身后，还有十几队同样规模的红巾军从黑暗中走了出来，大部分都穿着铁甲，少部分，则挽着强弓。冰冷羽箭一排排射向天空，每一次起落，都夺走无数条性命。

    “顶上去，顶上去，他们没多少人！”月阔察儿的副手普贤奴挺身而出，组织麾下的蒙古兵上前迎战，给自家主帅争取缓冲时间。他平素驭下颇为宽厚，因此很多蒙古兵都愿意替他效死力。然而，效死力也只是上前送死而已。在列阵而来的红巾铁甲面前，手里只有水桶和水瓢的蒙古兵，一波波冲上去，一波波像风暴中的麦子一样被对手砍倒。

    “顶上去，顶上去！平章大人待我等不薄！”有名高丽将领也带着麾下数百仆从军，发了疯般扑向距离自己最近的一支红巾军队伍。

    隔着五六十步远，他们就被红巾军中的弓箭手给盯上了。冰雹般的羽箭从半空中落下来，将许多高丽人射得像一只只刺猬般，躺在地上大声哀嚎。却仍有一二十名运气好者，成功躲过了箭雨，挥舞着木头勺子继续向前猛冲，就像一只只愤怒的螳螂，试图阻止滚滚而来的车轮。

    螳臂当车，注定就是一个笑话。朱八十一带着麾下的弟兄们向前推了数步，就将拦路的二十几名高丽人统统砍翻在地上，然后毫不犹豫地从尸体上踩过去，推向了下一个目标。

    那个目标是一个蒙古指挥使，挥舞着一把镶嵌着宝石的大刀，嘴里唔哩哇啦地发出他无法听懂的声音。许多赤手空拳的蒙古士兵则围拢在此人的身边，既不向前反扑，也不肯立刻转身逃走，仿佛站在原地不动，就能将红巾军将士活活吓退一般。

    “丙队，前方十五步，投！”把刀尖向前一指，朱八十一毫不犹豫地下达了攻击命令。走在队伍第三排的丙队士卒，立刻把长矛交在了左手，右手从身后抽出一根四尺长的短标枪。轮动手臂，“嗖”地一声，将短标枪送上了天空。

    这是罗刹兵的成名绝技，伊万诺夫手把手教了好几个月，最近一两天才初见成效。近百根标枪呼啸着掠过十五步左右距离，一头从半空中扎了下来，扎进了原地发愣的蒙古武士队伍当中。整个队伍立刻被砸得四分五裂，尽半数蒙古武士被标枪穿透，当场气绝。还有一少半则突然发出一声凄厉的长嗥，跟在那名指挥使身后，发起了绝地反扑。

    连铠甲都没顾得上穿的他们，只是在朱八十一面前溅起了几串血花，就全倒了下去。左军甲队战兵的钢刀上，则都粘满了红。淅淅沥沥，顺着刀刃往地下淌。

    “的的，的的，的的.....”明亮的军营大门口，忽然传来一阵凌乱的马蹄声响。几十名最先逃回大营的蒙古将士成功取到了战马，骑在上面，试图凭借一次反击扭转战局。

    然而过短的距离，令战马根本无法冲起速度。已经积累了足够作战经验的红巾军将士，却对骑兵已经失去了原有的畏惧。在前军都督毛贵的指挥下，迅速分出两个长枪兵百人队。迎着战马前来的方向蹲下去，长矛尾端顶住地面，矛锋斜向前指。转眼之间，就在战马冲刺的必经之路上组成了一道钢铁丛林。

    面对密密麻麻的数排长矛，没冲起速度来的战马，本能地选择了逃避。偏转身体，试图从长矛阵的两侧绕路。这个动作，令原本就不是很快的速度，变得更加缓慢。“点火，掷！”毛贵心腹爱将续继祖当机立断，带头将手雷甩到了马肚下。“轰、轰、轰、轰......”爆炸声震耳欲聋。火光起处，十几名蒙古武士连人带马，被炸了个四分五裂！

    “掌心雷，掌心雷！”侥幸没被炸到的蒙古骑兵，吓得魂飞天外。将坐骑向后一拉，拨马便逃。

    “堵住大门，堵住敌营大门！”毛贵和续继祖两人，却根本无暇分兵去追。组织着麾下的长枪兵和掷弹兵，将月阔察儿的军营正门堵了个水泄不通。见到有人敢策马往外冲，就弓箭和手雷一起招呼。

    不到一半的爆炸率和长短不等的延迟时间，在红巾军自己看来，绝对是致命缺陷。然而被堵在军营中的蒙古骑兵们，则被连绵起伏的爆炸声吓得两股战战。第一次接触到此物的他们，谁也不知道“掌心雷”下一刻会在哪里爆炸？！谁也判断不了“掌心雷”什么时候会爆炸？！见到一个个冒着火星的铁葫芦朝自己马腿下滚来，立刻乱纷纷向后退去，任月阔察儿如何逼迫，都不敢继续硬着头皮朝营门外冲。

    “靠过去接应平章大人！只要平章大人的骑兵能冲出来，这仗咱们就赢定了！”月阔察儿的副手普贤奴心急如焚，组织起另外几伙士气尚存的蒙古兵，拼命向毛贵的身后挤。赵君用则带领着五百多名红巾军战兵，牢牢将毛贵的前军护住。不停地丢出手雷和标枪，逼得普贤奴和他麾下的蒙元将士节节败退。

    芝麻李率领着红巾军刚刚组建起来没几天的骑兵，再度整理好了队形，从远处兜了回来。钢刀之下，蒙古和高丽士兵被杀得血流成河。很快，北岸的元军就出现了崩溃迹象，一些远离战团的高丽人悄悄地丢下木桶和水瓢，撒腿奔向了黎明前的黑暗当中。

    在高丽人的带动下，不少蒙古武士也丢掉武器或者救火的水桶，加入了逃命队伍。普贤奴急得两眼冒火，挥动着钢刀，接连砍了五、六名逃命的士兵，却始终无法阻止颓势。

    正束手无策间，却听见逯鲁曾大声提醒道，“调兵，赶紧从南岸调兵，南岸没有红巾军！”

    “吹角，从南岸调兵，赶紧吹角，向南岸求援，快啊，你他奶奶的快啊！”像溺水之人抓到了一根稻草般，普贤奴踹了自己的亲兵一脚，大声命令。

    “呜呜，呜呜，呜呜.....”喑哑的号角声从他身边响起，就像一只被强暴了无数次的母驴，发出最后的悲鸣。

    “呜呜，呜呜，呜呜.....”大营里，也有委屈的号角声相合。月阔察儿无法组织骑兵冲出去跟自家大队人马汇合，只能把希望也寄托在南岸的队伍上。期待他们能尽快杀过浮桥来，从背后给徐州红巾致命一击。

    不用角声召唤，留下南岸的那些蒙古兵和高丽兵，也在副指挥使阔絀的指挥下，努力向北岸挺进。然而浮桥太窄了，一下子挤上桥来的兵马又太多，根本加不起速度。正急得火烧火燎间，远处的河面上，又传来几声高亢的龙吟，“呜呜——呜呜——呜呜——”

    紧跟着，一艘四百石的大船，缓缓地从黑暗中驶了出来，绕过已经彻底烧成一团篝火的水营，从河道贴近南岸的位置，缓缓扑向了浮桥。

    “把长矛伸出去，把长矛伸出去，挡住它，挡住它，别让他们撞上浮桥。”副指挥使阔絀不顾一切地跑向岸边，冲着浮桥上的北元将士大喊大叫。浮桥只有一处，如果那艘四百石的大船上，也装满了猛火油的话。万一它被点燃了撞到浮桥上，元军将彻底被且为两截。

    北岸的士气尽丧，南岸的没有粮草和辎重补充。用不了多久，就得面临全军覆没的结局！

    浮桥上的蒙古和高丽士兵，顾不上继续向前走，纷纷将手里的长兵器探到上游一侧，试图在最后关头，给顺流而下的大船制造一点障碍。令他们惊喜万分的是，那艘由运粮船改造的大船，居然没有继续向浮桥靠近。而是在船帆和船桨的配合下，逆着水流，缓缓地停在了距离浮桥五十步远的位置。

    他们要干什么？黄河北岸，老进士逯鲁曾也被大船的怪异动作弄得满头雾水。愣在河滩上，两眼牢牢地盯住船头。

    这艘船，分明是数天前他麾下的一只。当时被用来运送辎重，而现在，却被改装成了战舰。

    而战舰需要的灵活性，这艘船完全不具备。战舰所需要的女墙和撞角和拍杆等陈设，这艘船也压根儿都没装。只是在船首处，加装了一个怪异的龙头，瞪圆了两只黑洞洞的眼睛，骄傲地盯着浮桥上的蒙元将士。仿佛后者已经成了猎物一般，目光里不带丝毫怜悯。

    有人站在浮桥上向大船射出的狼牙箭，叮叮当当，令大船身上顿时生出了一层白白的羽毛。巨大的船身晃了晃，仿佛巨龙在抖动身体。紧跟着，龙的左眼处猛然闪起了一道红光，数百枚铁弹丸呼啸着喷射出来，将浮桥上的蒙古人和高丽人割庄稼般扫翻了一大片。

    “轰！”紧跟着，巨龙的右眼也闪起了红光。数百只板栗大小的弹丸飞出来，在五十步外的浮桥上，“清理”出一片血淋淋的空档。

    轰隆隆，轰隆隆，轰隆隆！黄河的水面猛地向上一跳，也跟着发出了愤怒的咆哮。惊涛拍上桥面，将更多的北元将士拍下去，转眼间冲得无影无踪。

    巨龙发怒了。

    在醒来多日之后，这条被无数华夏人视为母亲的巨龙，终于发出了自己的第一声怒吼。伴着火炮的轰鸣，将强盗和帮凶们一并扫进了滚滚洪流之中！

    注1：猛火油，古代人对石油的称呼。宋代后开始在战争中大规模应用。北宋曾公亮在《武经总要》中记载过一种“猛火油柜”。以火药引燃石油，专门用来向敌军进行火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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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零八章 烧饼歌

﻿第一百零八章烧饼歌

    “妖法——！”浮桥上的蒙元将士大叫着，拼了命朝两侧桥头挤去。然而狭窄的桥面和过密的人头数量，再一次限制了他们的移动速度和范围。几乎是眼睁睁地，他们看着大船上的红巾士兵，将两口袋黑乎乎的东西依次从龙眼睛中倒了进去，然后拿起一根粗大的木头棍子朝里边捣了几下，再然后，开始慢慢调整船头。

    转动，转动，笨重的运粮船逆着水流，缓缓地转动身躯。每挪动一寸，所耗费的时间都有一万年般漫长。被自家袍泽堵在桥面上的蒙古和高丽士兵，则将身体拼命后仰去，左右摆动，尽最大努力避开巨龙的眼睛。哪怕是将身边的同伙挤进水里淹死，也在所不惜。

    一万年时间终究还是会有个尽头。角度向左下方调整了大约八分之一个圆之后，龙头终于又停了下来。紧跟着，左眼猛地一闪，再度将百余粒弹丸喷向了桥面。

    “啊——！”被打中的蒙元士兵嘴里发出凄厉的哀嚎。侥幸没有被弹丸波及的，却鬼使神差般长出了一口气。“轰！”，还没等他们把嘴里的气吐干净，巨龙的右眼再度闪了一下，又是百余粒弹丸，将正对龙头方向的十几名蒙古兵，统统打成了筛子！

    大船又开始挪动，还是像先前意一样笨拙。妖异的火光下，十几名红巾军士兵在龙头附近跑来跑去。他们的动作很慢，几乎与巨龙一样笨拙。然而浮桥上的蒙古士兵，却再也没有勇气去等待龙眼的下一次闪动了。或者举起弯刀，冲着挡在自己身前的高丽仆从乱砍乱剁。或者直接纵身跃进了黄河，把命运交给了滚滚洪流。

    “不要跑，不要跑。继续过河，继续过河！”副指挥使阔絀挥动钢刀，堵在浮桥的南侧，将仓惶后退的蒙元士兵一个接一个砍翻在地。有杆长枪从侧面挑过来，挡住了他的刀锋。另外一面盾牌狠狠地推在他的肚子上，将他推得踉踉跄跄。几个身材短粗的蒙古武士被后面的同伙推搡着，与他撞在一起，将他撞翻于地。紧跟着，数百双大脚从他的胸口踩了过去，每一双都毫不犹豫。

    “指挥使大人，指挥使大人摔倒了！不要挤，不要挤。指挥使大人摔倒了！”阔絀的亲兵们连忙冲上前施救，却被人流冲得东倒西歪。河面上那只怪异的大船，令所有人都丧失了勇气。唯恐躲得稍微慢一些，成为龙眼的下一次“青睐”目标。

    “红巾军，红巾军！”不知道谁的嘴里发出惊呼，迅速将恐惧蔓延到所有人的心头。一支打着火把的队伍，从南岸某处突然杀了出来。规模之大，宛若天河决口。

    压垮骆驼的，往往是最后一根稻草。

    对于士气已经面临崩溃的蒙元将士来说，此刻哪怕从南边再杀过来几百名红巾军，都足以令他们魂飞胆丧。更何况，打着火把杀过来的队伍，规模数以万计!

    登时，再也没人管北岸的战况如何了。所有留在南岸和刚刚从浮桥上跑下来的蒙元将士，惨叫一声，撒腿便逃。只恨爷娘没给自己生出第五条腿！

    那些打着火把杀过来的红巾军将士，则跟在溃兵身后紧追不舍。每个人都是一身布衣，手里拿着的，除了火把之外，也仅仅是一把短刀，或者一根木棒。然而，在逃命者眼里，即便是短刀和木棒，也蕴含着无穷无尽的威力。谁也不敢回头抵抗，任由红巾将士从身后追上来，用木棒和刀柄将他们一个接一个敲翻在地。

    “呜——呜，呜——呜，呜——呜——呜！”北岸的求救号角还在响着，但是声音里已经充满了绝望。孤零零的战旗附近，普贤奴拎着一把镶嵌着宝石的钢刀，在十几名亲兵的保护下，做最后的挣扎。

    风字营统领魏子喜则带领三个战兵百人队，将他们牢牢地围困了起来。每一名红巾军士兵眼睛里，此刻都充满了怜悯。

    是的，他们在怜悯自己的敌人，是强者对弱者的怜悯。因为他们突然发现，原来传说中每个都能打一百个的蒙古老爷，其实和自己没啥两样。居然也知道怕，也知道疼，在发现大势已去之后，也一样地茫然无措。

    这些传说中武艺高强，甚至空手可以撕裂虎豹的蒙古老爷，从某种角度上来说，还不如大伙。至少大伙被逼入绝境之时，还懂得跳起来拼命。而这些蒙古老爷们，握着刀的手却一直在哆嗦，两条看上去极为粗壮的大腿，此刻也软得如同面条一般，从对面都能看见膝盖的弯度。

    “投降，饶你不死！”对于已经掉进陷阱的猎物，魏子喜没兴趣将他们全部杀掉。按照徐州左军创下的先例，俘虏敌人，功劳和斩首一模一样。并且俘虏过后还可以交给北岸的士绅们花钱赎走，给大伙带来一笔可以预期的分红。

    “不——！”普贤奴显然能听得懂汉语，嘴里发出一声悲鸣。只见他高高地举起刀，踉跄着向前扑了数步。胸口几乎撞到了对面明晃晃的枪尖，却又没有勇气承受乱枪攒刺之苦。于是又踉跄着向后退去，退三步，前进两步，退三步，前进两步。最后，丢下宝刀，坐在地上，放声嚎啕。

    “呜——！”亲兵们和号手也都丢下各自的兵器，绝望地蹲在了地上，双手掩面。他们当中，绝大多数人都是第一次走上战场。关于汉人如何孱弱和蒙古人如何强大的说法，还是来自已经死去多年的祖父甚至曾祖父。当发现一切都跟祖辈们说得截然相反时，心中的恐慌和失落可想而知！

    北岸的其他位置，战况亦完全呈现一边倒的趋势。蒙古兵和高丽兵或者被俘，或者被杀，几乎完全丧失了抵抗能力。甚至有些建制还算齐整的蒙古百人队，居然不懂得趁乱突围或者逃走，就那样呆呆地站在岸边，眼睁睁地看着身穿铁甲的红巾军向自己推了过来。然后或者在绝望中被砍死，或者跪地投降。

    而士气高昂的红巾军战兵，则在号角和战鼓声的指挥下，分成了一个个百人队。由勇敢百夫长们带着，四下追杀残敌。遇到成建制的抵抗，则几个临近的百人队迅速汇集起来，将负隅顽抗的敌军困住，然后一个接一个杀死。遇到零散的逃命者或者失魂落魄者，则勒令对方丢下武器，双手抱头，等待红巾军辅兵的收容。

    在不知不觉间，东方已经开始放亮，战场上的情景，变得越来越清晰。正在逃命和手足无措挤成一团的蒙元士兵，人数远在身披铁甲的红巾军之上。然而，他们却根本组织不起有效的抵抗，被后者像赶羊一样躯赶着，两眼里写满了恐慌。

    当职业强盗失去了勇气，表现并不比职业农夫好多少。更何况，这伙职业强盗早已经不闻兵戈声多年，而职业农夫们，却已经被组织了起来，每个人至少都经过了三个半月的专门训练。

    服从、荣誉和纪律，在每天枯燥无味的队形演练和军容整训中，已经慢慢渗透进了每个红巾军战兵的骨头里。即便遇到再凶悍的敌人，他们第一时间想到的也是保持队形，与自己的队友并肩迎战。而不是像去年十一月份时那样，丢下兵器转身逃走。

    呆立在河滩上的逯鲁曾，几乎目不转睛地看完了徐州红巾将蒙元将士分割包抄，一一击溃，进而追亡逐北的整个过程。他忽然发现，自己昨夜做的那个噩梦好生荒唐！这样一支盔明甲亮，号令整齐的队伍，怎么可能放下武器任由别人来屠杀？！即便没有那滚入马腹下中乱炸“掌心雷”和那神秘的龙舟助战，他们照样能击败成倍的敌人。哪怕是战局急转直下，或者敌军的规模变为他们的十倍乃至百倍，他们依旧会顽强的搏斗下去，只到最后一人倒地，最后一滴血流干。而不是乖乖地放下兵器，把自己和父母妻儿的性命都交到敌人的之手！

    他们变了，变得那样的高大，那样的陌生。

    他们不再是任人践踏的野草，有一股全新的，书本上从没记载过的生机，正在他们身体里慢慢孕育出来，慢慢地向四下散发。他们一个个骄傲地昂着头，直着腰，将比自己粗壮了将近一倍，规模更是自己数倍的俘虏，从四面八方押过来，押向早已空无一人的军营。他们骄傲地从逯鲁曾身前走过，不屑于上前俘虏一个满头白发的糟老头子，或者压根儿就没注意到禄某人的存在。

    有一股被侮辱了的感觉，再度涌上了逯鲁曾心头。初升的朝阳将万道金光洒下，照亮了老进士脸上每一根愤怒的皱纹。“让赵君用过来见我？!”迈步冲向距离自己最近的一名红巾军百夫长，他大声叫嚷。“老夫要见赵君用！老夫以一片诚心相待，他居然胆敢利用老夫！让他出来，老夫今天要问个明白！”

    那名百夫长怜悯地看了他一眼，指了指军营，示意他自己主动去当俘虏。想见赵长史，哪那么容易？赵长史是咱们红巾军的二当家，要是随便一个人想见就能见到，咱们徐州红巾军的帅帐成了什么地方？！

    “老夫要见赵君用，老夫要见赵君用！”逯鲁曾勃然大怒，跳着脚，高声嚷嚷。身边四个家仆怎么劝都劝不住。附近的红巾军将士纷纷将头侧过来，好奇地看着这个发了疯的老头子，双目之中充满了怜悯。

    今天在战场上发了疯的，可不止是大伙眼前这个白头发老者一个。许多蒙古和高丽将领，在被迫放下武器投降之后，都变得痴痴呆呆的，仿佛魂魄已经不在躯壳里头了一般。他们习惯了征服，习惯了屠杀和胜利，习惯了听祖辈父辈嘴里关于蒙古武士蹂躏整个中原的传说。当发现那些荣耀和武功都像梦一样远去之后，他们不知道自己活着还剩下了什么意义？！

    逯鲁曾显然疯得比任何人都厉害。发现附近的红巾军将士不肯理睬自己，他就迈动双腿，一边朝军营里边走，一边继续大喊大叫。几乎让每一个经过营门的红巾军将领，都看到了他的疯狂。每一双悲悯的耳朵，都听到了他的存在。

    终于，有一个熟悉的面孔走了过来，一把扶住了他的胳膊，“善公，善公醒醒！我是通甫，我是通甫，你还记得我吗？善公不要害怕！这个计谋不是针对你的。红巾军上下，没有人想对付你！”

    “通甫——！”逯鲁曾就像抓到了一根救命稻草般，十指紧紧扣住胡大海的臂甲，发出令人牙酸的声音。“快，快带我去见赵君用，快带我去见他。他没空的话，你家朱都督也行！告诉他们别再追了，一定要放月阔察儿走！放走他，对你们徐州红巾只有好处，绝对没任何坏处！”

    “啊——？”胡大海愣了愣，弄不明白老进士到底发哪门子疯，都落到如此地步了，居然还试图替月阔察儿求情。

    谁料逯鲁曾却急得两眼冒火，以老年人少有的力气，晃着他的胳膊，继续大声嚷嚷道：“脱脱用的是疲兵之计。他现在忙着去对付颍州红巾，没有多余的精力对付你们，所以才想到这种主意！让你们天天忙着打仗，腾不出任何时间休整！等对付完了颍州红巾，他就会亲自带着大军来对付你们！月阔察儿在朝廷上是另外一派，你们必须留着他，留着他在背后给脱脱捅刀子！”

    “啊？！啊——！啊！，我知道了，您老在这里等着，我这就去找我们家都督！”胡大海吓得目瞪口呆，接连惊呼了几声，才回过神来。一边叫人上前保护逯鲁曾，一边撒腿朝军营深处跑去。

    老进士逯鲁曾终于如愿以偿，弯下腰，双手扶着膝盖，大口大口喘粗气。一队队押着俘虏的红巾军将士从他身边快步走过，每个人脸上都写满了骄傲和喜悦。这份骄傲和喜悦暂时不属于他逯鲁曾，但是老人家却不介意。他年纪活得长了，性子早已不像年青人一样急。今后还有足够的时间和机会，再与大伙慢慢分享。

    “手持钢刀九十九，杀尽胡儿才罢手.....”

    有胜利归来的将士大声唱起了民谣，调子很怪异，歌词也与高雅搭不上半点儿边儿。但是逯鲁曾却听在耳朵里，却觉得韵味十足。并且听着听着，就跟大伙一道哼了起来。

    手持钢刀九十九，杀尽胡儿才罢手。

    顶天立地男子汉，何为鞑虏作马牛。

    壮士饮尽碗中酒，千里征途不回头。

    金鼓齐鸣万众吼，不破黄龙誓不休。

    手持钢刀九十九，荡尽腥膻才罢手。

    男儿不死雄魂在，滔滔长河万古流。

    男儿不死雄魂在，滔滔长河万古流。

    ......

    这首歌，顺着黄河两岸四下传去。飞跃一座座城市，飞跃森林、高山、农田，旷野，转眼间传遍了整个中原，传遍了整个天空和大地。

    那条沉睡了近百年的巨龙真的醒来了，在歌声中跃上天空，瑞彩万道，麟爪飞扬！

    第一卷烧饼歌卷终

    注1：烧饼歌，据传是刘伯温所做。事实上，乃为元末红巾军的战歌。最初作词作曲已经不可考，除了第一句之外，网上版本皆为杜撰。

    注2：关于此时元军的战斗力，可参考元史。五月，也先帖木儿屯沙河，数旬不敢进。军中夜惊，也先帖木儿先遁，左右控其马留之。也先帖木儿引佩刀斫之曰：“我非性命耶！”遂逸去。诸军皆溃散，军资山积，悉为福通所获。而这一仗，葬送的元军数量是三十万之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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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卷 黄河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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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零九章 改名

﻿第一百零九章改名

    “甲子队，前方十五步，掷！”随着百夫长李子鱼一声令下，一百名掷弹兵伸腰展臂，将装满了沙子的训练手雷掷向了十五步到十八步的目标区域，动作整齐得就像一排人形投石车。

    “甲丑队，前方十五步，掷！”百夫长栗重彬紧跟着拆开嗓子，带领另外一伙掷弹兵，将训练弹向前投出，砸得目标区域烟尘滚滚。

    “甲寅队，前方十五步，掷！”

    “甲辰队，前方十五步.....”

    呼喝声此起彼伏，一身短打掷弹兵们在各自百夫长的指挥下，于训练场上挥汗如雨。

    这群掷弹兵都是精挑细选出来的壮汉，个个身高力大。经历了连番几次战斗之后，无论是对命令的响应速度，还是对投掷的距离和区域的把握，都得到了极大的提高。然而，掷弹兵千夫长刘子云在旁边却看得兴趣缺缺，总是不停地走来走去，目光大部分时间都盯着自己的铁皮战靴。

    “大刘，你是怎么了？谁惹你不痛快了！”校场另一侧正在指点新兵和辅兵训练的王大胖敏锐地发现了刘子云的状态有异，抽了个空子跑过来，小声追问。

    “没事儿！”刘子云笑了笑，脸上的表情好生疲惫。“我在想，咱们左军什么时候出发？！”

    “那着什么急啊！你没听于参军说么，都督让他至少准备三个月的军粮。咱们这次打出去，估计不到秋收时不可能收回来了。”王大胖想了想，大咧咧地安慰。

    也难怪刘子云提不起精神！歼灭月阔察儿那场战役，已经过去小半个月了。随着芝麻李南征的部队，也在五天前就誓师出发了。如今整个徐州城内，除了长史赵君用麾下的几个嫡系营头，就剩下朱八十一的左军。眼看着前方捷报频传，自己这边却憋着一身劲儿没地方使，当然让人心里头不会太痛快！

    然而，王大胖的安慰，却没起到多少作用。掷弹兵千夫长刘子云依旧耷拉着脑袋，用靴子将地面上的石头子四下乱踢。

    “唉！我说大刘，你那个，你那个不是也舍不得家里的老婆孩子热炕头了吧！”王大胖担心好朋友的状态，想了想，半开玩笑半当真的追问。“那你可得仔细想想了，咱们左军将来的成就肯定不止现在这样。你要是现在就满足了，将来肯定得把肠子都悔出来！”

    “滚！你才舍不得老婆孩子了呢！”刘子云抬起腿，作势欲踢。“没事儿干就炼你的兵去，老子这边万一受了损失，还得找你要补充呢！”

    “你那儿？”王大胖向后跳了几步，不屑地撇嘴。“等着去吧！老子这里出去的人，吴二十二和徐达两个还抢不过来呢，哪里轮得上你？！”

    “不给就不给，谁稀罕！老子自己去辅兵里头招。就按照都督说的那个，以老带新，也照样能把队伍补起来！”刘子云很受打击，立刻狠狠朝地上吐了一口吐沫，大声嚷嚷。

    “喂，你今天吃火药了？！还是昨天晚上让娘们从炕上给踹下来了？！”没想到刘子云说翻脸就翻脸，王大胖愣了愣，竖起眉头来追问。

    回答他的只是一声叹气。掷弹兵刘子云不肯将目光与他的目光相接，扭过头，讪讪地走远。从背后望去，这一刻的身影显得格外萧索。

    “唉，大刘。到底怎么了，我不是跟你开个玩笑么？你这人怎么一点儿也不经逗啊！”看到他失魂落魄的模样，王大胖仿佛明白了一些，赶紧从背后追上去，轻轻按住此人的肩膀。“我真是跟你开玩笑的。我这边刚出锅的战兵，哪回不是先送到都督那边分配？什么时候轮到我自己做主儿了！你别着急，掷弹兵早晚有大放异彩的那一天！”

    “唉！”刘子云继续低声长叹，精神头却无论如何都提不起来。连续三场大战，掷弹兵发挥的作用都远不如大伙对他们的期望，并且还呈现明显降低的趋势。居高不下的哑火率，无法预料的爆炸时间，还有低得可以忽略的自卫能力，让这个刚刚建立没多久的兵种，越来越呈现鸡肋的嫌疑。而为了保证每个人随身携带的手雷数量和身体的灵活性，掷弹兵配备铁甲的时间，还被无限期的后延。在战场上，万一单独面对敌军，基本上就只有束手待毙的份儿了，根本无法独自生存。

    “唉！我觉得啊，有些事情不能怪你们！”王大胖也陪着他叹了口气，晃着脑袋低声开解，“那手雷全靠药捻子来引发，捻子的长短粗细又全靠工匠的手指头。能保证一半儿当场爆炸，已经很是难得了！要是纯靠投石车来发射，摔哑火的还得更多。更对敌军构不成威胁！”

    不得不说，他安慰人的水平实在烂到了极点。刘子云听了，非但无法恢复起精神，脑袋反而耷拉得更低。

    同是最早追随都督去炸鞑子的老兄弟，别人的前途看起来一天比一天光明，包括眼前这个喝凉水都长肉的胖子，因为辅兵和新兵训练任务干得出色，都总是被都督挂在嘴边上。而自己这个掷弹兵千夫长，无论平时还是战后，几乎都是被遗忘的角色。指挥能力比不上徐达，上前肉搏的机会也根本等同于无。每次都站在后排眼巴巴地看着别人立功受赏，这心里头，甭提有多不是滋味了！

    “我说你啊，有功夫在这儿瞎琢磨，不如把训练交给手下，自己多往黄老歪的作坊里边跑跑呢！”见自己的安慰发挥不了作用，王大胖转了几下眼睛，又低声给刘子云支招。“没瞧见连老黑那厮么，头天把赏额定出来，说谁帮他解决了火枪的药捻子问题，就送一两黄金。结果第二天就有了办法，让他手里那把大抬枪的点火时间，一下子就缩短了大半儿。你现在手里又不缺钱，扔给作坊里的工匠们几个，就算替你当年做小牢子时欺负他的事情赔罪了。都乡里乡亲的，他们能不好好替你想主意？！”

    “嘶！这倒也是！”刘子云的眼神立刻亮了起来，狠狠给了王大胖一巴掌，大声抱怨，“你怎么不早说？！我这几天头发都快愁白了！”

    “嗨，嗨嗨！好心替你出主意，你居然还敢拍我？！”王大胖竖起眼睛，做抗议状，“那个，啥！以后甭指望哥哥我再帮你！”

    “哥，你是我亲哥，你是我亲哥还不行么？！”刘子云理亏，冲着王胖子又是作揖，又是打躬。“今晚记得别吃饭，申时去临风楼，想吃什么随便你点！”

    “算了吧，有好菜不让喝酒，还不如拿去喂狗！！”王大胖看了他一眼，不屑地撇嘴。“偷着喝几杯，你有没有那个胆儿.....”

    “顶风作案，你嫌我最近还不够背么？”刘子云又拍了他一下，低声打断，“除了陪你偷偷地喝酒之外，其他事情，你要王胖子开口，我刘某人绝对不含糊！”

    “老子现在活得有滋有味，哪里需要你来帮忙？!”王胖子将胸口向上一挺，志得意满。“不过,,,,,,,”轻轻扶了一下自己头上的皮盔，他又讪笑着补充，“有空帮我起个名呗！你看你们哥几个，这个子，那个辅的。有名有姓还有字，一听就是个富贵人。就我跟老吴两个，还靠当年的编号混呢！”

    “取名的事情，你不去找禄老头，找我哪成？！”刘子云愣了愣，有些自卑地摇头。

    自打逯鲁曾加入徐州军，并主动承担起替左军教导军官们念书识字的任务之后，周围的一干老兄弟立刻就都变得文雅了起来。李子鱼变成了李知宇，徐洪三变成了徐万象。就连匠作营的千户黄老歪，都有了个响亮的名字，叫做黄直黄行俭。

    只有千夫长吴二十二和王胖子两个，因为看不惯老禄头那一幅施恩于人的做派，至今还顶着一串儿数字厮混。看起来于周围的环境格格不入。

    “我跟他没交情！”王胖子撇撇嘴，满脸不屑。“让他给取了名字，老子就成了他的弟子们生！这天下，除了咱们都督之外，谁配做我师父？！”

    这就是王胖子的鸡贼之处了。逯鲁曾才名远播，又是如假包换的进士出身，眼下不光在左军当中，放眼整个徐州城内，都甚受推崇。为了表示歉意，赵君用不但补办了拜师礼，还特别花钱买通了黄河上的水寇太叔堂，抢在朝廷将禄家满门捉拿的圣旨到达前，到北岸的修武城中，把老夫子的嫡系亲属全给偷运了出来。结果老夫子现在于徐州红巾中地位超然，隐隐已经成了所有读书识字人的天生首领。

    王胖子虽然不懂什么官场手段，权力倾轧，但是敏锐地感觉到禄老头有些太不知道进退了。所以宁愿继续做他的王十三，也不肯像别人那样，以被禄老夫子赐名为荣！

    作为当年苏先生麾下仅有的几个识字帮闲之一，刘子云心思转得也不慢。稍一愣神儿，就理解了王胖子到底在回避些什么事情。于是伸出根手指在对方的头盔上点了点，笑着说道：“行啊你，胖子，这身肥肉没白长。行，念在你足够聪明的份上，哥哥就帮你一把。王十三，王十三。十三，十三，上下都不沾！干脆你就叫王别，不，王弼算了。姓王名弼，字辅臣。比哥哥我的刘雄好听一百倍！！”

    注：好了，从本卷起，农民军领袖就都开始有正式名字，不再保持元末底层的姓氏+编号的基本特色了。向参与进来，于朱八十一一道驱逐蒙元的，尽管报名。姓氏+名+字，不要太现代化。酒徒会尽量安排大家出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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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一十章 焦玉

﻿第一百一十章焦玉

    “你可真是我亲兄弟！”王大胖高兴拍打着巴掌，一蹦三尺高。“王辅臣，这个名字好。比老禄的那个通什么，德什么强太多了。要我说，兄弟你才是当状元的料子，那老禄头只配给你提鞋。”

    “胡说！人家是进士，我连个秀才都没捞到！”刘子云被夸得非常不好意思，甩甩胳膊，转身准备离开。王大胖却又从身后一把拉住了他，用极低的声音说道：“要去就赶紧去，别磨磨蹭蹭的。我听人说，咱们都督这几天一直扎在将作坊里弄那个什么枪管儿。他不是个听不进去弟兄们话的人，你有什么想法直接跟他说，比自己闷在肚子里强！”

    “谢谢辅臣兄！”刘子云想了想，郑重地向王大胖作揖。今年开春以来，徐州红巾的势力在不断膨胀，左军的势力也跟着水涨船高。但无论怎么涨，他、王大胖、吴二十二、苏先生、于司仓这些人都是一体的。大伙只要继续抱成团，在左军中的地位就无人能够撼动。

    “快去，快去，快去！自己人，别婆婆妈妈的！”王大胖挥挥布满老茧的手掌，笑呵呵地催促。

    危机感不仅仅刘子云有，他这个以心宽而著称的胖子，平素里付出辛苦，其实一点儿都不比别人少。非但下了极大力气在新兵和辅兵的训练上，自己对自己的要求，也日渐严格。每天两臂各劈五百次刀，是基本任务。以至于原本又厚又软的肉掌，现在硬得像铁板一样。稍微一用力，就能把铁教鞭握成钩子状。

    刘子云又向王大胖道了个谢，跑回自己的队伍前，把训练事项跟几个百夫长粗略交代了一番。然后迈动双腿，大步流星朝将作坊赶去。

    最先竖起水车和水锤那一带，已经被苏先生用土墙完全围了起来，包括进出的河道，都打上了两重木头栅栏，严防有人偷偷潜入。因为质量远超过其他各营的同类产品，眼下红巾军的大部分铠甲、兵器和手雷，都被左军的将作坊接了下来。每天院子门口都挤满了来提货的各营司仓们，唯恐稍慢了一步，原本该给自己的货物被友邻抢先提走。

    知道刘子云是最早跟了朱八十一那批衙门帮闲之一，所以没等他走到门口，已经有七八张堆满了笑容的面孔迎了上来，每张面孔都像跟他无比熟络一般，客套地打着招呼，“哎呀！刘千户，今天您怎么有空过来了？！”

    “大刘哥，今天你是来提手雷么？能不能跟黄老说说，让把我们右军的货抓紧一些。弟兄们在前头等着用呢！”

    “刘哥，刘哥。您千万帮我问问铁甲的事情。别人那边铁板甲都装备到百夫长一级了。我们后军千夫长还没份呢！”

    “是你们潘都督铁料运来得晚成不？怪不得别人！”

    “我们潘都督前一段时间不是病着么？你们右军的铁料，还不是从大总管那赖到的！”

    “......”

    没等刘子云接茬，几个年青的司仓就互相拆起了台。谁也不肯放过这个交好左军核心人物的机会，谁都想为自己所在营头争取更多的便利。

    听到众人的吵吵闹闹，刘子云心中好生得意。这就是左军，整个徐州红巾里独一无二的左军。打仗的时候，战斗力首推第一。不打仗的时候，依旧谁也离不开咱们。

    “一定，一定！”一边顺口胡乱答应着，刘子云一边掏出腰牌，交给门口当值的士兵检验。然后逃一般进了院子，把所有可怜巴巴的目光抛在了大门外。

    才走到小河边上，耳边就听到一阵兴奋的欢呼声。抬起头，他恰恰看到朱八十一举着一根长长的铁管，举在左眼前反复检测。

    “还行，还行！焦师父这个法子，比原来要好得多！”此刻的朱八十一，身上哪有半分大都督的模样？！光着膀子，满脸油汗，不仔细看的话，跟周围的工匠们没有任何差别。

    被他口头夸赞了那个铁匠师父，则局促地搓着手，低声回应，“成不成，要装了火药试过才能定！这管子上面焊得缝隙太长了，怕是容易炸膛！”

    “管它焊缝结不结实，先试试再说！”朱八十一摆了黑油乎乎的大手，笑着鼓励。“钻管子很难做得这么长，钻头稍微歪一些，就彻底废了。不像你这根，完全是套着根棍子敲出来的，又长又直！”

    “都督说得对，成不成，咱们先试试再说！”作坊里的其他工匠，也瞪着满是血丝的眼睛，大声嚷嚷。

    最近一段时间，大伙都快被钻铳管的事情给折磨疯了。虽然有水钻和钻台帮忙，但十根管子，往往只有两到三根合用。并且长度只能保证在两尺半左右，再长，前功尽弃的风险就成倍的增加。

    而眼下作坊还承担了整个徐州军的兵器打造任务。每个工匠几乎都忙得都脚不沾地，实在无法忍受大量动辄返工的事情发生。

    刘子云这才发现，今天朱都督手里拿的铳管，和前一段时间作坊里造出来的样品不太相同。管径比原来粗了一倍，上面还带着一圈圈明显的焊接痕迹。赶紧跑上前去，大声喊道：“都督且慢！这种管子用不得！”

    “怎么？大刘，你也懂得造铳管？”朱八十一被吓了一跳，看了他一眼，诧异地询问。

    “末将，末将以前替人调停过，调停过官司！以前在苏先生手下的时候，替人调停过一件压水井的官司！”刘子云摆了摆手，快速地解释。“原本压水井的管子，就是一截截铸出来，然后再锻接成形的。偏偏有人偷懒，要用这种卷管法。结果新井装好之后没用几天，管子就自己裂开了。官司打到苏先生那里，是末将，末将亲自替他们调停的。那管子虽然远比这根粗，但是，但是道理是一样的！”

    “压水井？！你居然见过压水井？！你在哪里见到的？！”朱八十一大吃一惊，皱着眉头重复。压水井那东西，他可是一点儿都不陌生。朱大鹏小时候去农村走亲戚，就经常见到此物。利用了简单的抽真空原理，将井水通过特制的管道抽到地面，使用起来极为方便。老百姓家通常称其为洋井，意思为此物乃西方泊来品。谁料想，早在元朝末年，居然中国就有了同样的东西！

    “当然是在徐州城里啊！好多大户人家原来都有！使用方便，还能避免小猫小狗掉进井里弄脏了水！”刘子云想都不想，干脆地答应。

    周围的工匠们则纷纷点头，主动替刘子云作证。压水井不是什么新鲜玩意，在场很多人都会打造。除了用料比较贵，锻接管子比较麻烦之外，没任何操作难度。

    ‘弄不好就跟水车一样，是个没推广开的区域性发明！’自打两个灵魂融合以来，朱八十一已经不止一次被古人的智慧给震惊到了，因此很快就恢复了平静。笑了笑，继续说道：“那种管子，可能需要十几尺长吧。和咱们用的铳管，还是有些不一样的地方。这样吧，焦玉师父，你先在管子上开孔，连着把你前几天弄的那个药锅也焊上去，咱们先装点儿火药试试再说！”

    “其实，其实还可以把两根管子套在一起，然后烧红了，套在铁棍上，再慢慢敲打，把彼此之间的缝隙都敲没了。”跟盐丁们一道被俘虏来的工匠焦玉又搓了几下手，红着脸地提议，“刘将军说的那种压水井，我们老家那边也有。管子也是套在铁棍上敲出来的，不过是内两层叠套在一起。焊缝.....”

    用刚刚从朱八十一嘴里学到的词汇，他继续小心翼翼地补充，“里外两根铁管的焊缝尽量不要对齐。只要两根铁管用的铁皮宽度不一样就行了，宽度不一样，就无法让焊缝对齐。然后一根正着放，一根反着套。内外两条焊缝就成了相对交叉型，永远不可能重叠起来！”

    唯恐朱八十一听不懂，他说着说着，就蹲下去，用手指在沙地上画了起来。对于朱八十一体内那个工科宅男的灵魂来说，理解正反旋线相对交叉的道理，极为常容易。几乎一闭眼睛，就能推测出其具体模样。因此非常高兴地将焦玉从地上扯起来，大声说道：“不用画了，你说的办法肯定能行。赶紧去再打一根管子，套起来看。把你前几天发明的那个药锅也焊上，以后用的时候，直接用艾绒点药锅里的火药就行了，根本不用再塞捻子！火绳枪，这种东西才他奶奶的能叫做火绳枪。你要是今天就能把它给我造出来，老子就让你也做大匠师。跟黄老歪拿一样的工钱！”

    “嘶——！”众工匠们齐齐吸气，看向焦玉的目光充满了羡慕。

    按照朱八十一给作坊制定的薪俸标准，一个大匠师的工钱，是匠师的三倍，普通工匠的九倍。学徒工的二十七倍！比刘子云这个领兵的千户还要高出一大截！而这个焦玉焦师父，从跟着盐丁们一道被红巾军俘虏到现在，也不过是二十几天光景！前后的待遇，简直是天翻地覆！

    谁料那焦玉却不知道是吓傻了，还是根本不清楚大匠的待遇如何。居然又蹲了下去，用手指继续在沙滩上画起了草图，“那个，那个，都督您看，还可以在铳管后边做个夹子头，用铜簧拉起来，把点燃了的艾绒夹在上面。需要用时，只要手指一拨机关，夹子就能放倒，刚刚让艾绒点着药锅里头火药！”

    注1：焦玉，明初巧匠。第一个像朱元璋献上火铳的就为此人。因此被朱元璋封为大将。是历史上唯一有明确记载的，做了将军的工匠。朱元璋和陈友谅鄱阳湖大战时，他监制的火器发挥了至关重要的作用。明代中晚期，有人假托他和刘伯温两人的名字，著述了火龙经。里边详细描述了火绳枪、水雷、地雷等物。

    注2：套管法，是戚家军的造火绳枪的方式。原文说单管卷成的极易炸裂，三段接合的工艺太复杂，只有两管卷成之后用长钻把中间的小孔钻成枪膛的最耐用精度也最高，号称“铳腹光棱可玩”，“弹出有力且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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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一十一章 迷团

﻿第一百一十一章迷团

    “好，好！赶紧去做，需要什么尽管说，今天这里所有人员和物资，今天都归你调遣！”朱八十一连连点头，鼻子间因为过于兴奋而隐隐有点发酸。

    有铜簧做的机关，有艾绒做的火绳。虽然扳机和勾连部件暂时都是挂在侧面，没有像后世步枪一样置于枪身内部和枪身底侧。但整体上，一把真正可以被称作火枪的东西，终于在自己眼前定型了。而这一天，距离最初两个灵魂融合那一刻，已经足足过了九个多月，并且中间经历了无数波折。

    然而焦玉接下来的动作，却看得他的双目间隐隐有些发麻。只见此人熟练地用铁钳夹起一片大约三、四毫米厚度的熟铁皮，先放在炭炉上烧红了，然后卷在一根事先打好的铁棍子上。紧跟着，用小锤指挥着两名拎大锤的学徒，像奏乐一般“叮叮当当”在铁皮上敲了起来，只用了半柱香功夫，便敲出了另外一根铁管的雏形。

    随即就是用青铜条进行热融钎焊的过程，也像行云流水般娴熟无比。再接着，内外两根枪管正反相套的过程稍微费了些力气，中间不断要拿锉刀调整内管粗细。待两个管子嵌套完毕，再重新加热之后，剩下的锻合工作就可以交给一台百十斤力气的小型水锤来进行，也差不多是一炷香左右时间，就走完了整个过程。

    再接下来，就是重新打磨枪膛了。以前工匠们用钻管法做火铳时，对此事最为头疼。即便有了水力钻台帮忙，废品率也一直居高不下。而新来的焦玉师父，显然并不看好水钻的用途。只见他先找了个长长的木头凳子，把半成品枪管架在了凳子左侧半段。然后再将一根冷锻出来的精钢钻头，架在了凳子右半段。拿着木块和竹条，反复调整。通过肉眼观察令枪管和钻头基本上保持了同轴。随即，在钻头后半段用皮索连上了一个带着摇柄的铁轮，拿手用力一摇，钻头就“嗡嗡嗡嗡”地向枪管内部推了进去。

    “你，你以前做过火铳？！”朱八十一两只眼睛瞪得比牛铃铛还大，倒退了几步，哑着嗓子问道。

    “没有啊！”焦玉全部精神都集中在控制钻头进程上，用力转着手轮，头也不抬地回应。

    “那，怎么会用这个东西？！”朱八十一却不敢相信，强压住心头的百般滋味，用颤抖的声音追问。

    卧式钻床，皮带传动。虽然两样都只是个小小改进，但整个徐州城内，却无一人能想得出。包括他这个融合了后世灵魂的朱八十一，还有那个足迹贯穿东西的伊万诺夫，也没想到这两项简单的技术。

    这已经不是突破，而是飞跃了。飞跃的跨度，丝毫不亚于原始黑火药到朱八十一带来的标准配方火药！而眼前的这位焦玉，看起来却是个如假包换的元末“土著”。从言谈举止到打扮神情，都与他这个融合了两个灵魂的朱八十一没有半点相似之处。

    正惊愕间，却听见焦玉漫不经心地回应道，“当然是师父教的了。小人不是世袭的匠户，小时候家里吃不起饭，就送小人去当道士。结果在道观里头，除了扫地打水做饭擦桌子，就是给小人的那个道士师父打下手！”

    “你师父，他，他教你用这个，这个钻床的？！”朱八十一听了，心中越发觉得惊诧，不知不觉间，就有两行冷汗顺着鬓角淌了下来。

    大伙都盯着看焦玉打磨枪管，因此谁也没注意到他的失态。醉心于手头工作中的焦玉也没听出自家都督声音的变化，兀自低着头，顺嘴回应道：“他没教，小人自己在旁边看会的。他整天摆弄这些东西，根本没功夫教我！”

    “你师父的道号是什么？他的道观在什么地方？”

    “归来子吧，好像就是这个。他的道观就在小人老家那边的山上。非常小的一座，后来被雷劈坏了，就废弃了！”

    “你老家哪的？你师父呢？他现在在什么地方？！”朱八十一狠狠咬了自己舌尖一下，好让自己能始终保持清醒。

    穿越者，和自己一模一样的穿越者。比自己早来了很多年，并且熟练地掌握了一些基础的机械制造工艺。除了这个答案之外，他找不出任何理由，解释眼前两项工艺的来源。

    而焦玉显然是个一心沉迷于机械制造的匠人，根本不清楚他的师父到底从何而来。听到朱八十一问，想都不想，就继续顺口回应，“没了！道观被雷劈那天，他打发小人下山去买东西。才走到山脚下，忽然听见“轰隆”一声。再回头，整个道观都被劈塌了，火苗子窜起了三丈多高。等小的喊了大人一起回去救，师父他老人家早就飞升了。最后只在废墟里扒出一大堆废铜烂铁，抬到集市上卖了。然后村子中每家分了一点儿钱，倒也吃上了两三个月饱饭！”

    说着话，焦玉开始倒着摇动手轮。将钻头一分分从枪管里退出来，然后将枪管举到眼睛上，对着亮处仔细检查，“再磨一遍就差不多了。主要的是焊缝上起了棱，都是铜和锡铅，软，比铁好磨。”

    “我来，我来，焦师父，你先歇歇！”黄老歪见猎心喜，一把推开焦玉，将半成品枪管夹在原始卧式钻床上，摇动手柄继续进行内部磨光。

    其他工匠也纷纷蹲下身，这摸摸，那摸摸，对着钻床和皮带传动手钻啧啧赞叹。反倒把焦玉给挡在了人群外围，站也不是，走也不是，伸出黑黝黝地大手在自家头皮上猛挠。

    此时此刻，朱八十一哪里还有兴趣继续观察工匠们如何学习使用钻床？几乎全部心思都在焦玉的那个死去的师父身上，虚弱地笑了笑，继续追问道：“那你从你师父哪里，还学了些什么东西？他留过图样给你么？造东西的图样？！”

    “没了！”焦玉想了想，憨憨地摇头，“基本上没有了。师父也做过一个类似的水车，就像咱们这里的差不多。不过不是自己用，是给村子里磨面，里边有很多大大小小的飞轮儿。他飞升那会儿，我年龄还小，不太会修。结果没多长时间，水车也坏了。被村里人劈开当柴烧掉了！”

    “暴殄天物，绝对是暴殄天物！”朱八十一心里不停地狂叫，恨不能将焦玉的脑袋劈开，看看里边到底还藏着什么有用的记忆。

    有很多飞轮儿的水车，就是利用了多个齿轮传动的水力机械。眼下将作坊里的水车内部只有三到四个齿轮，效率和可操控性就已经把外边常见的水车远远甩出了一大截。而焦玉师父的水车，居然有十几个，甚至几十个齿轮。那怎么可能仅仅是个水力磨坊？！那分明是一台工业母机！

    “都督，都督？您老这是怎么了？需要，需要小的把黄师父叫起来么？”见朱大都督一幅马上就要发疯的模样，焦玉愣了愣，低声呼唤。此时此刻，他所想的却和朱八十一完全不一样。

    师父死的时候他还小，这么多年过去了，原本就很淡的师徒之情，早就被岁月磨得丝毫不剩。记忆里唯一觉得弥足珍贵的，就是那两年在道观里，自己每天都能吃上饱饭，并且偶尔还能喝上几口师父剩下的肉汤。

    “哦？!”毕竟已经在生死之间走过好几遭了，眼下的朱八十一，自我控制能力已经达到了一个惊人的地步。微微愣了愣，就意识到了自己的失态。赶紧笑着冲焦玉摇头，“不用，让他折腾去吧。他和你一样，摆弄起活计来就什么都顾不得了！”

    “嗯，是！”焦玉又笑着挠了自己脑袋几下，欲言又止。

    “有话就说？！只要你留下跟着我干，什么条件都可以提！”尽管没能从对方手里得到更多的东西。朱八十一还是将焦玉当成了宝贝，笑了笑，大声鼓励！

    这番惜才之心，明显超出了整个时代。把焦玉吓得一哆嗦，赶紧拼命摆手，“不，不敢，小的真心不敢！都督肯赏小的一口饭吃。小的高兴还来不及呢，怎么还敢跟您老人家提条件。就是，就是.....”

    “就是什么？说！别吞吞吐吐的。过了这个村，可就没这个店了！”朱八十一经常跟工匠们打交道，知道最直接有效的沟通办法。

    果然，焦玉的口齿瞬间就流利了起来，以连珠箭般的速度说道，“那，那都督您刚才说的，说封小人做大，大匠师的事情......”

    “该记的你记不住，就记住这个了！”朱八十一又是好气，又是好笑。伸手在对方肩膀上狠狠拍了一下的，大声承诺，“成！大匠师，兼将作坊副管事。黄老歪不在的时候，这里就由你说的算！”

    说罢，看看呆若木鸡的焦玉，又狠狠在此人肩膀上拍了一下，大声补充：“以后火枪和火炮的事情，也都归你统一负责。我这就去跟黄老歪交代。要人给人，要钱给钱。让他全力支持你！”

    注1：元末明初，中国的火器制造，明显有一个惊人的飞跃期。笔者考证不出到底是什么引发了这种飞跃，就简单归咎于穿越者带来的余波。当然，这是小说家言，博大伙一笑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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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一十二章 火绳枪

﻿第一百一十二章火绳枪

    此时的朱八十一，在工匠们眼里的形象半点儿都不亚于后世的私营企业老板。因此说出的话从来不会有人敢质疑，哪怕是对新来的工匠焦玉再不服气，大伙都只能捏着鼻子接受此人一步登天的现实。

    而那大匠焦玉，也天生就是一块做技术主管的料子。在朱八十一和黄老歪两个的全力支持下，拎着一根火筷子，将周围的工匠们指挥得团团转。很快，就将一把配备了药锅、绳夹和扳机的火枪给造了出来。虽然模样与朱八十一期待中的火绳枪还有一定的距离，但跟最初连老黑所造的那支大抬枪比起来，已经完全可以用“脱胎换骨”四个字来形容了。至少，在朱八十一眼里，此物已经完全可以被称作火枪！

    按照规矩，第一次试射肯定要焦玉亲自动手。但是朱八十一却舍不得让自己刚捡到的宝贝死于一场武器实验事故，因此不顾焦玉的满脸激愤，强行命令众人将火枪绑在了一个木头架子上。然后又在扳机处系了一根绳子，剩下工作则交给徐洪三这个有过大抬枪操作经验的人来完成。

    徐洪三巴不得多在自家都督面前有所表现，当即爽利地答应一声，快步上前。先取了一根长长的艾绒，凑到火炉上点燃了，夹在火绳夹上面。然后按照最近几天的观摩，用木头勺子从火药袋里舀出一小勺，大约三钱左右火药倒进抢口。再将一粒事先准备好的铅弹用锉刀磨圆，从枪口塞了进去，接着再用一根通条推着铅弹入内，连同里边的火药一并压实。然后再次用勺子舀了一点点火药，轻手轻脚倒进与枪管经小孔相连的药锅里......

    一系列动作忙活下来，他手脚虽然麻利，所花费的时间也足够普通人拉五次角弓了。而他此刻却依旧不能立刻开火，把火枪重新摆平了，枪口对准靶子。然后才快速向后退了五六步，拉着绳子，回头向朱八十一请示。

    “开火！”朱八十一挥了一下胳膊，随即将眼睛死死地盯在了枪管后半段。

    那里是火药被压实后集中存放的地方，如果发生炸膛，也是同样的位置，所以最吸引大伙的目光。不但朱八十一在眼皮都不眨地盯着，黄老歪，连老黑和其他工匠们，也都屏住了呼吸，一起把心脏提到了嗓子眼儿处。

    “嗤！”徐洪三轻轻一拉绳子，末端点燃了的艾绒被火绳夹夹着，快速下压。药锅里火药立刻被点燃了，白烟跳起了足足有三寸高。紧跟着，绑在木头架子上的火枪猛地抖了一下，“呯”地一声，将弹丸喷在了五十步外的靶子上。

    “呼啦啦！”也不管朱八十一会不会生气，黄老歪带着一干工匠们，全都冲了上去。将火绳枪从木头架子上接下来，反复查验。

    “没炸膛，没炸膛。连变形的迹象都没有！”

    “铳口也没任何变化，就是里边好像有一点儿脏。用通条裹了布擦擦就好！”

    “扳机放在侧面，容易把火铳扳歪，不如挪到下面去。然后在木头枪托上掏个洞，把机关都从洞里穿过来，跟夹火绳的夹子连上。这样，点火时肯定更稳当！”

    “胡扯，机关全都挪进去，那得掏多大的窟窿。枪身立刻就不结实了。不如只挪扳机，把其他零碎东西还留在侧面。”

    “那怎么可能？”

    “怎么不可能。你看，扳机这样伸进去，再这样横着拉出个轴来，然后再这样再连一个小齿轮，这样横着拉一个铜簧，上端.......！”

    “夹子，这个夹子的形状还可以改一改。不能完全是直上直下的，前头拐个弯，再横过来。这样下压时，更容易找正药锅！”

    “药锅上面弄个盖子，大风天，省得吹散了引火药！”

    ......

    都是经验丰富的老师傅了，一扇窗户被推开之后，剩下的事情根本不需要任何人再操心。很快，大伙就群策群力，拿出了一整套的改进方案。

    “焦玉，火枪是你造出来的，你自己看着弄！等一会弄完了，咱们继续试！”朱八十一心里也非常兴奋，丢下一句话，快步走向远处靶子。

    “都督，入木半寸。不如连哥那杆大抬枪威力大，但五十步距离，穿破皮甲应该没啥问题！”黄家老大机灵，立刻抢先一步跑上去，用铁钩子挖着陷在靶子上的弹丸说道。

    “等会儿加大用药量，再试。你负责把每次用药量给我拿小秤称一下，最低精确到分！”朱八十一有意培养这个机灵的小伙子，笑着吩咐。

    “唉，唉！我这就去，小的这就去找药秤！”黄老大连声答应着，飞速跑开了。须臾之后取来一杆非常干净的药秤，擦拳磨掌，准备大干一场。

    众工匠也在焦玉的统一指挥下，按照大伙都认可的方案，重新去改进火枪。又忙碌了大约一个时辰左右，再度将火绳枪绑在了先前的木头支架上。

    这回，火绳枪就愈发接近朱八十一期待中的模样了，虽然传动装置仍然留在枪的右侧，看起来有点儿扎眼，但扳机却完全挪到了枪杆下方，并且在外围打上了防护圈，即便不用眼睛去看，单凭一只右手，也能准确地将食指送到扳机位置。

    “还是用绳子，慢慢加大装药量，每次增加二分为宜！”见焦玉又亲自站到了火绳枪后，朱八十一赶紧出言阻止。

    “是！”焦大匠无奈，只好怏怏地后退。但是这次，他却无论如何不肯再将试射交给徐洪三来完成了，而是把拉动扳机的绳子头紧紧地攥在了自己手里。

    徐洪三也不跟他争，和善地笑了笑，与黄老大一起开始精确测量用药量，并负责调整枪口方向。刘子云见状，也赶紧去找了纸笔，亲自负责记录。四个人齐心协力，很快就开了第二枪，第三枪、第四枪和第五枪。用药量从三钱一直增加四钱，才恋恋不舍地停止了射击，开始用湿布缠了通条去清理枪膛。

    “枪管太烫了，再打下去，三枪之内，肯定得炸膛！”黄老歪摸了一下枪管的温度，立刻得出了结论。

    “的确太烫了，都发红了！”焦玉也飞快地摸了一下，然后看着手指间上被烫黄的皮肤，大声承认。

    “再做个套子，里边装满水，就能让枪管热得慢一些！”

    “那得多沉啊。还不如每人带一块棉布呢。用的时候沾满水，随时都可以在外边擦枪管散热！”

    “胡扯，战场之上，仓促间哪里找水去？！”

    “水袋里的水呗。实在不行，就自己撒尿。味道差一些，总比把枪管打废了强！”

    ....

    工匠们又凑在一起议论了起来，群策群力，试图将这第一杆火枪调整到最佳状态。被聘请到左军将作坊之后的这七八个月，是他们这辈子拿钱拿得最多，最开心的日子，也是最受人尊敬的日子。一个工匠头拿比千夫长还高的薪俸，穿和对方一样的甲胄。这种日子以前有谁敢想过么？所以，大伙宁愿舍了老命，也得把朱都督亲自抓了这么多天的事情给办瓷实了！

    朱八十一却没有参与大伙的讨论，而是带着刘子云和黄老大、徐洪三等人，一起走到了靶子旁。杨木做的靶子，此刻已经彻底面目全非了。有两颗弹丸至少打进去了有一寸半深，差一点，就将靶子打了个对穿。

    “已经超过破甲锥了，即便是咱们自己的板甲，也能打过去，直接伤到穿板甲的人。唉，就是这使用起来的麻烦劲儿......”凭着以前使用弓箭的经验，徐洪三准确地判断出，火绳枪的威力超过了常用的弓箭。只是在操作复杂程度上，依旧令人不敢恭维。

    “拿厚纸糊成筒子，事先将火药和弹丸都装在里边。然后作战时，将筒子一端拿刀子割开，把火药和弹丸一起倒进去，然后再拿通条压！”这种时候，就体现出穿越者的优势了。朱八十一虽然不懂得如何造火绳枪，却知道火器发展的大体正确走向。“甚至不需要刀子，在枪柄上方专门钉个铁片儿。中间打出个豁口来，一方面可以用来瞄准目标，另外一方面，就用来割火药包。反正药包也是纸糊的，很容易割漏！”

    “还有这里！”他蹲在地上，画了个枪管的草图，然后在顶端狠狠点了一下，“这里给我做个铁圈当准星。以后开火之前，必须用这个铁圈和后面的那个缺口铁片儿将人套在里边，像木匠画线一样，三点一线！”

    “都督英明！”黄老大喝了一声彩，撒腿跑回去，把都督大人的最新指示，传达给自己的父亲和正在摆弄火枪的工匠们。

    “高明，都督高明！”

    “当然，都督可是佛子，佛子转世的！”

    ......

    众工匠们立刻马屁如潮，把朱八十一直接捧到了天上。

    “胡说些什么？！”朱八十一红着脸，像喝了二斤酒一般醉醺醺地说道:“枪管冷下来没有？冷下来后就继续试。其他人也别闲着，赶紧照着刚才的样子，再打出几根枪管来。然后按照刚才的过程，多试验几轮。把靶子也不断地向远了挪。三天之内，无论如何也要将最大装药量、最远射程和最大使用次数给我试出来。拿到结果之后，我请你们所有人去临风楼，酒菜管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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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一十三章 时代的序幕

﻿第一百一十三章时代的序幕

    “折杀了，折杀了！”

    “使不得，使不得。我等什么身份，敢去吃都督的酒？！”众工匠立刻纷纷拜倒下去，红着眼睛推辞。

    这年头，匠户的地位极低。忙忙碌碌一整天能混出隔夜之粮已经需要感恩，谁曾经指望过像现在这样，每天两干一稀，顿顿有菜，并且还有大笔的工钱可以托人带回家？！如果再不知足，还想跟朱都督一起到酒楼里吃酒，那不是等着被人戳脊梁骨么？！

    这人哪，无论什么时候都得掂量掂量自己的斤两。不能别人给你点儿好颜色看，你就想着如何去开染坊？！

    “什么使不得的。就这样定了！老黄，你先派几个徒弟去外边定些酒菜了，大伙这几天辛苦了，咱们今晚先在作坊里头加餐。等所有事情都忙活完了，再一起去外边快活！”朱八十一心里，想得却是后世甲方赶工期的不二法宝，请相关技术人员喝酒吃饭。只要一顿酒喝过后，无论再牛气的工程师，都没脸皮再半途退场。

    结果朱大鹏同学的一位师兄，就因为没有脸皮退场，一口气在施工现场蹲了整整一百六十八小时。设备试运行结束之后，完全靠着几个工友抬着，才活着离开了工程师平台。

    在朱八十一身体里的另一个灵魂朱大鹏看来，二十世纪末，二十一世纪初那几十年，中华民族之所以能迎头赶上世界文明的发展进程，正是因为有这些爱面子，敢拼命的工程技术人员。而不是那些天天在互联网上高喊各种口号的键盘政治家。虽然，后者的言辞听起来更有诱惑性，拥有的粉丝更多。

    而眼前这些满脸谦卑的匠户们，不就是这个时代的顶尖工程技术人员么？！并且还是手底下能出活的那种，不是纸上谈兵的键盘党。既然如此，他又何吝啬几顿酒肉？！只要能把徐州军尽快推进火器时代，就是砸锅卖铁也值得！

    火器的出现，才避免了文明一次又一次被野蛮征服。朱八十一记不得这句话是谁说的，却越来越认为这句话说得有道理至极。按照后世的游戏世界划分标准，大多数中原百姓都只能被归入职业农夫这一类。而来自北方大漠和丛林之间的某些征服者，却有点类似于职业强盗。前者与后者用冷兵器搏杀，肯定会吃大亏。虽然前者总是能建造起辉煌的城市，美丽的楼阁。而后者只懂得将繁华变成废墟，将书院变成瓦砾堆。

    他不知道冥冥中哪位大能，误点了鼠标，让朱大鹏的灵魂穿越过来，和朱老蔫的灵魂融合到了一起。但是，随着时间的推移，随着对这个世界认识的增加，某种使命感和紧迫感，却在他的心头越来越清晰。

    我来了，我看到了，我便不能准许无辜的生命再被践踏，不准许野蛮再度毁灭文明，不能容忍某些悲剧再度发生。哪怕在原来的世界里，这些都是命中注定！

    既然朱八十一能够出现在这里，那些所谓的已经写就的命运，就注定是个笑话！

    九个多月来，不但手下的弟兄们在变，他自己也在变。在适应，在努力，在不断开拓着自己的视野，提高着自己的目标。特别是连续几次作战胜利之后，他将目标定得更高，也更清晰。

    现在，他已经不再想着去找朱元璋，去抱这个历史上胜利者的粗腿。而是带领身边关爱着自己，自己也关爱者的人，走出一条于完全属于自己这伙人的道路。不必去迎合历史，也不必去迎合所谓的命运！

    “我再强调一遍！”望着跪在地上死活不肯起来的大伙，他笑了笑，非常郑重地说道，“只要出了这个军营门，我就是朱屠户，朱老蔫儿，而不是什么朱都督。朱老蔫请自己的邻居吃饭，谁也说不出什么话来。去，三天后，朱屠户在临风楼等着你们。谁不去，就是不给我面子！”

    说罢，又用力一挥手，大声命令，“好了，现在都起来去干活！老子最烦看到有人磕头。老子这里需要的是匠师和大匠师，不是一群磕头虫！”

    “还不快起来干活！”黄老歪红着眼睛吼了一嗓子，带头冲向了岸边的水车。“谁再当孬种，以后就别说是咱们都督的乡亲！”

    “干活了，干活了，干完活后，才有脸去喝都督的酒！”连老黑，焦玉等人也红着眼睛响应。

    在他们几个的组织下，众工匠和学徒们，该继续试枪的继续试枪，该继续造枪管的继续造枪管，很快，就让将作坊里重新飘满了清脆悦耳的叮叮当当声。

    有了水车、水锤、钻床和手摇钻机这些器械的帮助，第二支双卷法制造的枪管，也很快捧到了朱八十一面前。比第一支边设计边制造的那根看起来更工艺精良，表面和内部两道已经磨平的焊缝，也更加美观均匀。

    朱八十一毫不犹豫地命人将这一根枪管也安装上了木柄、扳机、火绳夹、片状弹簧等附件。制成了第二支真正意义上的火绳枪。然后安排人手和第一支一起，继续进行各项性能指标测试。

    正所谓一回生，二回熟。当黄老歪安排人将灯笼挑起来的时候，第三、第四支火绳枪也都在工匠们手中诞生了。而与此同时，第一支火绳枪在经历了反复射击，冷却，再射击，再冷却的多次折腾之后，终于遗憾地炸了膛。但是并没有像朱八十一预料的那样爆炸，而是沿着外层套管的焊缝，裂开一条三寸长的口子。从口子向内看去，可以清晰地看到，内层枪管在不同的位置，也裂开了长长的一条。因为内外两条焊缝螺旋方向恰恰相反的缘故，火药燃烧产生的高温气体，无法在第一时间放出。所以无法产生爆炸效果，也没有出现能够杀死人的破片。

    “要是在两层枪管之间再镀一层锡或铜的话，可能炸膛的机会更小！”焦玉惋惜地看着自己亲手打造，又亲手毁掉的枪管，小声跟朱八十一商量。“就是重量会再增加三成左右，制造起来会多花一点儿时间！”

    “一共射击了多少次？！”朱八十一关注点却不是如何提高枪管的耐久度，而是目前制造工艺下，枪管的具体性能。

    “二十三次！”刘子云走上前，盯着记录在纸上的字迹回应。“最后五次的用药量分别是七钱，七钱一分、七钱二分和七钱二分五厘！当时焦大匠已经察觉到枪管有些变形了，就没敢像原来那样两分两分地增加装药量！”

    “威力如何？！射程呢？！”朱八十一想了想，继续追问。

    刘子云快速在记录纸上看了几眼，有些惭愧地回应，“装五钱药时，八十步能破甲。射程最大能到一百六十步。然后就基本上没法测了，无论装多少药，都很难打得中更远的靶子！”

    “嗯！”朱八十一低声沉吟着，在自己心里默默地换算。八十步，迈腿一次为一跬，迈腿两次为一步。这个时代的八十步，基本上就是后世的一百二十米。一百二十米的有效射程，二百四十米的最大射程，恐怕已经是滑膛枪的极限了。再远的话，可能就需要来复枪。而来复枪是什么原理，膛线该怎么刻，从朱大鹏的记忆里他找不到任何相关内容，所以只能作为长远目标，留待以后慢慢研究。

    “其实，其实末将觉得，四钱半药最好！”偷偷看了看朱八十一的脸色，刘子云硬着头皮说道。“四钱半火药，基本上能让四钱重的弹丸，在六十步上有破甲能力！再远，除了徐队长和陈德这种练家子外，一般人都瞄不准了。而蒙古人的普通羽箭，根本破不了硬铠，更甭说是咱们的板甲了。真正有杀伤力的破甲锥和重箭，必须走到五十步以内平射。咱们火绳枪以六十步破甲为目的，刚好把他们给吃得死死的！”

    “嗯！”朱八十一笑了笑，对着刘子云轻轻点头。不追求过分华丽的技术指标，只追求永远比竞争对手领先半步，这大刘，还真有一个难得的清醒头脑。

    想到这儿，他将目光转向焦玉，继续问道：“如果就按目前的工艺，把全部工匠都集中起来，你估计每天能造多少支枪？！”

    这个问题有点儿复杂，焦玉瞪圆了眼睛在灯笼下算了好半天，才吞吞吐吐地回答道：“启禀都督。按照小的这样，一个大工带俩徒弟算，每人每天不停地干，可以打四到六根枪管出来。前提是得保证铁板供应得上，那个一百二十斤重的小型水锤，也都轮得到。不过咱们这里，铁板都是用那个五百斤中的大号水锤砸出来的，小号水锤也只有两台.....”

    “按最保守，就是最少了算。你估计目前情况下，作坊每天能造几支火绳枪出来！”朱八十一滚烫的头脑立刻就恢复了冷静，疲倦地笑了笑，轻轻摆手。

    “呵呵，呵呵！”焦玉憨厚地抓了自己的后脖子几下，笑着补充，“那就不需要全部工匠都上了。留下四到六个活细的，带着徒弟干，其他人还是该忙活什么就忙活什么去吧。每人每天四根，再扣除后来加工废了的。二十支火枪顶天了。再多，都督您就得换地方开作坊了。这个作坊里，也摆不下更多的水车了！”

    注：关于枪管制造速度，古代工匠纯手打的话，大概要一个月左右出一根。而使用了简单的机械之后，每个工匠组每天制造两到三根合格铁管不成问题。具体可参见八路军的马厂兵工厂。依靠纯手工，没有任何电力和水力机械，靠手摇钻铁棍的方式，每月为八路军提供步枪五百支，并且能保证一定质量。以至于小鬼子在战场上捡到了马厂造，并仔细测试之后，都不得不承认土八路有了自行研发和制造轻兵器的能力，专门派轰炸机来重点打击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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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一十四章 逯鲁曾之邀

﻿第一百一十四章逯鲁曾之邀

    “那就先按每天十五支火绳枪的速度造，十天之后，先给我拿出一百五十支火绳枪来，不惜工本！”朱八十一挥了一下手，非常豪气地吩咐。

    连续三场胜利，给徐州军带来了丰富的物资缴获。作为其中功勋最卓著的左军，自然每次瓜分战利品的时候，都能拿到最多的一份。而左军的总兵力，偏偏又是各部兵马当中最少的一支。所以朱八十一眼下颇有财大气粗的感觉，舍得不计血本儿地把钱投入到自己认为正确的武器发展方向上。

    “是，都督！”焦玉大声答应着，脸上的表情却隐隐透出一丝失望。

    “你那个中间夹锡的枪管，也可以继续弄。需要材料和钱，就去老黄那领，我让他必须全力支持你！”朱八十一稍加琢磨，就明白了焦玉的失望原因，笑了笑，继续补充。“夹锡、夹铜、加银粉都行。只要你能造出能打一百发以上都不炸膛的枪管来！”

    “是，都督！您尽管放心等着瞧好吧！”焦玉兴奋地大叫一声，抄起手里被炸烂了的枪管，冲向了溪边的火炉。

    “整一个科学怪人！”朱八十一用谁也听不懂的话嘀咕了一句，然后将头转向亲兵队长徐洪三，“等会从亲兵队里调四个人过来，贴身保护焦大匠！”

    “是，都督！”徐洪三大声答应着，随即两眼瞪成了一对牛铃铛，“保护，保护焦大匠？！他，他.....”

    一个工匠头儿，走到哪都有四名亲兵跟随着。这派头，比红巾军的千夫长都大！以徐洪三的眼界和人生经验，想破脑袋也接受不了这种古怪安排。

    “让你去你就去，别啰嗦！”朱八十一瞪了他一眼，低声补充，“这个人的作用，至少能顶三个千人队。去吧，顺便给黄大匠也派四个亲兵过来，免得老家伙心里嫉妒。另外，再从王大胖那边调一个刚训练好的百人队来，专门负责保护将作坊。没有我和苏先生的两个的手令，咱们左军之外，连个苍蝇都别给我往里头放！”

    “是！”徐洪三听得心中一凛，不敢再问，小跑去执行任务了。

    望着他慌慌张张的背影，朱八十一有些得意地摇头。人才，不光二十一世纪最重要，十四世纪也是一样！他有一种预感，这被跟盐丁一起俘虏来的焦玉，绝对配得起四个亲兵的待遇。

    武器研发和实际列装不一样。实际列装，刘子云刚才的建议最好，能领先对手半步。既节约了火绳枪的造价，又能保证火绳枪尽快装备到位。而研发，却需要走得更远，更有前瞻性。无疑，大匠师焦玉，是整个将作坊里最合适的研发项目带头人。在别的工匠都为火绳枪终于可以定型投产而欢呼的时候，只有此人还在念念不忘如何去继续改进枪管。而科技的进步，往往就是因为这种不肯满足的心思在推动着，并且推动着整个人类一步步走向更高。

    “都督，末将，末将这几天也想留在作坊里！”站在一旁的刘子云也心有所感，想了想，斟酌着请示。

    “怎么，你想让手下兄弟优先装备火绳枪？！”朱八十一迅速察觉到对方的小心思，笑着追问。

    刘子云被问得脸色微微发红，拱了拱手，坦然承认，“不敢有瞒都督，末将的确觉得这火枪兵大有可为。末将，末将原本带的掷弹兵，就是前所未有的新兵种。这大半年多来总算有了一些心得.....”

    “行！”对于麾下将领们的力争向上想法，朱八十一向来持一种鼓励态度。笑了笑，点头答应，“那你就也去调一个百人队过来吧，一边熟悉武器的使用，一边把感觉不对劲儿的地方指出来，跟工匠们一道琢磨如何改进。”

    “哎！”刘子云立刻喜笑颜开，向自家都督行了个礼，飞一般朝作坊大门口跑去了。掷弹兵因为手雷的性能问题，几乎成了鸡肋。但是在火枪兵身上，他却又看到了浓浓的希望。这是一个全新的兵种，虽然开枪速度慢了些，但杀伤威力和距离两项，却是压倒性的。在成排的火绳枪面前，蒙元武士手中弓箭，绝对就是摆设。

    五十步外羽箭根本破不了甲，而在五十步到六十步段距离上，火绳枪手可以将弓箭手当靶子打，对方穿上铁甲都无济于事！

    如果让火绳枪手也穿上左军亲兵和将领们一样的全身板甲，或者让他们站到刀盾兵身后的话，则可以让敌军弓箭手走到二十步，甚至十五步内才能发挥作用。从六十步到十五步这段距离，对敌军的弓箭手来说，就是一段死地。火绳枪手可以从容地将枪口对准他们的前胸，把他们当作靶子来一一射杀！

    六十步外用羽箭漫射，六十步到十五步内用火枪，十五步到十步这个距离，则用手雷和标枪的伺候。几个兵种只要搭配得当，看天下还有谁能靠近徐州左军的五步之内？！

    而这样装备起来的徐州左军，有三千战兵，足以在纵横两淮。有一万战兵，打到汴梁，收复北宋旧都也不成问题。倘若假以时日，能扩张到十万乃至更多，便足以横扫天下。什么探马赤军，什么蒙古铁骑，在此之前都没有任何招架之力！

    “千户，千户大人！小心——！”他实在想得太激动了，以至于身后亲兵们的喊声根本就没听见。跑着跑着，一头就跟迎面过来的苏先生装了个满怀！

    “哎呀——！”苏先生老胳膊老腿儿，最近又一直追求文官形象，哪经得起身穿铠甲的他正面相撞？当即一个跟头滚出了五六步远，半晌都没喘过气来！

    “军师，军师！”众亲兵赶紧抢上去，扶起苏先生又拍又敲。折腾了好一阵儿，老先生才终于恢复了清醒，指着刘子云，大声呵斥道：“都多大个人了，就没个正形？！走路也不看道，要是撞到了别人身上，你看老子怎么揭你的皮！”

    刘子云原本就出自苏先生门下，此刻虽然做了千夫长，依旧对老先生尊敬有加。因此挨了骂也不敢还嘴，弯下腰，讪讪地赔罪道：“该打，该打！您老没事儿吧，要不要去找个郎中过来？！”

    “你还嫌动静不够大啊，还找郎中？!”苏先生没好气儿地瞪了他一眼，继续数落，“算老子倒霉，遇上你这么一个二愣子！都做千夫长的人了，还整天蝎蝎螫螫的。你跟人家徐达学学，那才叫有大将之风！”

    “是，是您老说得是！我改，我改还不行么？！”刘子云低下头，摆出一幅躬身受教状，“您老这是准备去哪，怎么没坐轿子？！”

    “那破玩意儿，又闷又颠，老子坐不惯！”苏先生撇了撇嘴，满脸不屑，“只有暴发户，才弄个轿子穷得瑟！拉我起来！你刚才是不是从作坊里头出来的？！咱们家都督呢，他是不是还在里边？！”

    “在！他刚才还说起您老来呢！您老找他有事情么？!”刘子云一边扶住苏先生腋下往起拉，一边大声回应。

    “就没一个让人省心的。挺大个左军都督，天天跟工匠们混一起，也不嫌寒碜！”苏先生摆出一幅前辈长者模样，絮絮叨叨地抱怨。

    这是他老人家的一项业余爱好，借以彰显自己在左军中的超然地位。刘子云早就习惯了，所以也没好意思反驳。笑了笑，低声道：“还不是为了给大伙弄几样新兵器么？咱们徐州军有手雷的事情，这几仗下来，恐怕已经弄得人尽皆知了。都督不再弄些新玩意儿出来，以后怎么还能一直按着朝廷的脑袋打？！”

    “打，打，打，就知道打。他是左军都督，又不是匠作营里的大匠！”苏先生明明知道刘子云说的是事实，却兀自摆出一幅非常不满意地模样，继续低声唠叨。“你也不劝劝他，还跟着他一起胡闹！这做大事有做大事规矩，上下得有个序，各司其职，各安其位才好。他一个左军主帅都去抡锤子打铁了，让你们这个千户、百户们该怎么办？！”

    “对，您老说得对。您老赶紧过去，亲自劝劝他。我们的话，未必如您老的话管用！”刘子云不愿跟苏先生争辩，只管顺着对方的话头敷衍。

    “什么事情都由我一个人去说，要你们这帮家伙何用？！”苏先生闻听此言，免不了又狠狠瞪了他几眼。瞪过之后，却又长长的叹气，满脸无奈，“唉——！算了吧！反正最近也没啥大事儿，就由着他去折腾吧！哪天我老人家两腿儿一蹬，就眼不见为净！”

    “那怎么行？兄弟们还都等着您老提携呢！”刘子云赶紧接过话头，笑着安慰。然后又帮苏先生拍了几下身上的尘土，继续说道：“您老找都督有事情么？要不要我跟您一起进去？！”

    “不用了，你自己忙去吧。”苏先生这才心满意足，摆摆手，示意刘子云可以自行离开了，“有人给咱们都督送了一份请柬过来，邀他明天晚上过府饮宴。我就不明白了，这不逢年也不过节的，姓禄的是请哪门子客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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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一十五章 歪批楚汉

﻿第一百一十五章歪批楚汉

    “那老匹夫，他还想收咱们都督做徒弟不成？！”听闻请客的人是逯鲁曾，刘子云的眉头立即就皱了起来，冷着脸骂道。

    老进士逯鲁曾虽然是个外来户，但是名气大，学问大，又做了徐州军长史赵君用的老师，因此在整个徐州军内，根本没人能把他当作俘虏看。特别是在一些读过书的人眼里，简直比芝麻李、彭大等人威望还高。能够跟老家伙随便说上几句话，请教上几句诗文，就足够兴奋得几天几夜都睡不着觉。

    但在刘子云、余常林这些红巾军将领眼里，老进士的不知进退举止，无疑非常惹人讨厌。徐州军能走到今天这一步，都是大伙一刀一枪拼出来的，关诗词歌赋屁事儿！更何况老进士逯鲁曾在第一次被俘虏时，还摆出过一幅宁死不降模样。最后是被赵君用使计逼得走投无路了，才不得已阵后倒戈，实际上对徐州军未必有多少忠心。

    “嗨，子云，这就是你不对了。咱们徐州军将来要取天下，自然就要容得了前来投奔的任何人。”苏明哲自己对逯鲁曾也不是很感冒，但看到刘子云满脸不高兴，他还是装作很大气地劝告：“千金买马骨的典故你没听说过么？这老禄头儿，就是那块臭马骨头。哪怕他从前跟咱们曾经在战场上生死相见过！咱们也得把他当个宝贝给供起来。这样，天下豪杰才会蜂拥来投！算了，跟你说你也不懂！赶紧去忙你的吧，我亲自把请柬给都督送过去。免得他到时候忘了去赴宴，让外边那帮无聊家伙觉得他故意怠慢读书人！”

    “也是！那老匹夫，甭看干啥啥不灵，名气却真的不小！”刘子云苦笑了几声，无奈地摇着头走了。

    这年头虽然蒙元朝廷不拿读书人当一回事情！但两宋三百年尊贤礼士的影响，却不是蒙元统治者短短几十年内就能消除得掉的。所以但凡能考取功名的人，在民间号召力都极其巨大。更何况这逯鲁曾，还是成名多年，做过一任国史院编修的饱学鸿儒！

    故而即便心里头再不待见此人，大伙也不会阻止自家都督前去赴宴。以免给外界造成朱八十一轻慢士子的印象，影响左军的未来发展。

    当然，作为左军的长史，苏先生还会做得更近一步，将禄老头主动邀请自家都督过府的事情，大肆宣扬出去。充分利用这次机会，把自家都督的形象从杀猪汉、神棍，朝风流倜傥的儒将上头靠。

    朱八十一本人，对逯鲁曾也没什么好的印象。受朱大鹏那一半儿灵魂的影响，他早就自动把逯鲁曾归类到后世的所谓“砖家教授”里头。干啥啥不灵，帮倒忙一个顶俩。嘴巴上还整天七个不服八个不忿，仿佛不按照自己那一套办，天就会塌掉一般。

    不过，念在老头好歹学历没造过假的份上。他还是决定硬着头皮跟此人周旋一番。就算给赵君用面子了，免得自己跟老赵刚刚缓和起来关系，再度变得剑拔弩张。

    于是乎，在苏先生的努力撺掇下。第二天傍晚，朱八十一就停下了手头的所有事情，带着徐洪三等十几名亲兵，大张旗鼓地来到了逯鲁曾的府邸。

    那禄家已经提前一步敞开了大门，府中所有男性都在禄老头的带领下，出迎到了大门口。先依照辈分次序上前跟大都督见了礼，说了一大车没营养的客套话。然后前呼后拥，将朱八十一请进了正堂。

    待正式开席，却只有逯鲁曾自己相陪。宾主二人各自跪坐在一张两尺来高的矮几之后，相对而饮，每一道菜上来，都是一式两份儿。由两个干净利索的仆妇从托盘里端了，分别摆到宾主给自桌案上。

    那菜，自然也是里里外外透着斯文。每个碟子只有巴掌大小，还只装了三分之一。其余三分之二，则全是精雕细琢的装饰。或者是鹊登枝头，或者是大鹏展翅，或者是松鹤延年，看得朱八十一目不暇给，嘴巴和舌头却大半时间都空闲着，只能不停地往嗓子眼儿里倒酒疗饥。

    自打两个灵魂融合以来，他跟苏先生等人一直都是同一张桌子上胡吃海塞，几曾见过如此讲究的酒宴？！因此怎么吃都觉得别扭，两条跪坐在一起的腿，也像生了恶疮一样痒得难受。

    好在逯鲁曾请他来的目的，也不是为了品尝美食。酒过三巡之后，就轻轻放下银盏，笑着自谦道：“老夫福薄，不得已举家迁至徐州避祸。仓促间也置办不起像样的菜肴，只好拿些粗茶淡酒宴客，怠慢之处，还望都督海涵！”

    “老先生这是哪里话来？!”朱八十一非常不适应对方的说话方式，却不得不硬着头皮客套，“朱某就是一个屠户，吃穿哪有多少讲究。像今晚这样精细的美食，说实话，平生还是第一次见到呢！怎敢胡乱挑剔！”

    “屠户？！”逯鲁曾眉头轻轻皱了皱，也有点儿不习惯朱八十一身居高位了，竟然还总是以屠户自居。“都督过谦了！都督侧身贱业是许久以前的事情。眼下这徐州城中，谁还敢对都督等闲视之！”

    “不过是八九个月之前的事情，算不上久！”朱八十一耸耸肩，对逯鲁曾的说法不以为然：“并且朱某觉得，当屠户自食其力，也没有什么不好。至于别人怎么看我，我不都还是我么？”

    “这.....？”逯鲁曾被噎得一口酒憋在嗓子里，好半天才勉强咽下去，抚掌大笑，“爽快，都督真是个爽快人。如此，倒是显得禄某见识短了。的确，当屠户也没什么不好。想当年，汉大将军哙就是屠狗之辈。谁曾料到他后来能青史名垂？！”

    “汉大将军哙？！”朱八十一轻轻皱眉，旋即在属于朱大鹏的那份记忆里，找到关于樊哙的掌故。摇了摇头，笑着回应，“您老说的是鸿门宴上吃了一个生猪肘子，然后陪着刘邦借尿道逃跑的那个樊哙么？老实说，那事儿他们哥两个做得可不是很地道！”

    “噗——！”逯鲁曾刚刚端起酒盏来慢品，不小心呛了一下，大半盏酒都喷到了衣服上。这下，他无论如何都再也斯文不起来了，摇着头，大笑着说道，“这对君臣的确不地道，但也是没办法的事情。自古成大事者，都不拘于小节。樊哙和刘邦要是当时不尿遁，恐怕后来就没两汉四百年江山了！”

    “那可未必。项羽原本就没起杀心。否则，第二天不会再提兵打过去么？以楚霸王的当时的军力，真是想要刘邦的命，直接带领人马拍过去就是，又怎么会在乎刘邦跑到什么地方？”朱八十一也举起酒盏抿了一口，继续满嘴跑舌头。

    不得不说，后世饱受诟病的填鸭式教育，虽然达不到什么深度。但是广度方面，却可以令几百年前的公私学校都望尘莫及。再加上网络论战的一点儿最基本的胡搅蛮缠技巧，登时，令老进士逯鲁曾也频频点头，“都督说得是！两军交战，实力才是第一位的。项羽当时如果真的有杀人之心，恐怕刘邦逃到天上去，也得被他追回来。所谓逼得高祖尿遁，不过是让彼此都有个台阶下罢了！”

    “主要是做戏给范增看！”朱八十一在将作坊里摆弄了一下午火钳子和铁锤，早就饿得两眼发花了。来到禄府之后就没能吃上几口“硬菜”，光是往肚子了倒酒。因此这会儿便有些酒精上头，用筷子敲了一下空荡荡的菜盘，借题发挥道：“亚父么，虽然没啥真本事，但辈分在哪摆着呢。惹了他会影响自家军心。所以项羽虽然不屑采纳他的诡计，却得哄着他老人家点儿。呵呵，酒宴上杀人，算得什么英雄？当时杀了刘邦，就能保证后来没有张邦、李邦、王邦再起来跟项羽来争夺天下，我看未必！”

    “嗯？！”逯鲁曾被朱八十一突然放浪形骸的举动吓了一跳，愣了愣，伸手在桌案上轻拍，“善，此言甚善！霸王当时不施仁义，又无故谋害的义帝。即便听从亚父的话杀了刘邦，恐怕也不能长久。唉，亚父之谋，现在看起来的确短了些！”

    “岂止是短了一些？”朱八十一用醉眼涅斜着逯鲁曾，冷笑着继续说道，“如果朱某没记错的话，他最初是辅佐项梁的吧？！项梁的结局是什么？还不是中途就死在了秦军手里？！”

    没等逯鲁曾瞪圆的眼睛眨一下，他又冷笑着说道，“明明自己根本就不是当谋士那块料，还总觉得比诸葛亮，不，诸葛亮是后人，咱们往前算！比那个吕不韦本事都大。人家吕不韦虽然做了秦始皇的便宜老子，却也给秦国打下了雄厚的家底儿。接班的人只要不胡乱糟蹋，按部就班的来，也能把六国给平了！”

    “他姓范的呢，既没给大楚建立一个稳定的根据地，又没替项羽挖掘出任何人才来！稍微干的不合意，还说撂挑子就撂挑子。结果活活把自己给气死了不算，还害得项羽落下个不能容人的恶名！这种骄傲自大，目光短浅。还总把自家那点脸面置于楚国整体之上的家伙，怎么好意思做人家的谋士？！呵呵，拉倒吧，早点洗洗睡了才是正经！”

    这番话，连同里边的历史知识，十有七八来自后世的网络。虽然非常不靠谱，可短时间内，还真难找到逻辑上的破绽。逯鲁曾听在耳朵里，再对比自家最近的经历，不觉顾影神伤。叹了口气，拱着手说道：“都督高见，禄某受教了！想禄某当初，也是自视甚高，却不知....”

    “哎，老禄，我可不是说你！”朱八十一愣了愣，这才意识到自己的话有点指桑骂槐之嫌。而他今晚前来赴宴，是为了跟逯鲁曾所代表的文人阶层搞好关系，而不是为了当面打脸。赶紧笑了笑，用力摆手，“真的不是说你！你能上了一本线.....，我是说，你能考中进士，还是前十名，学问肯定没得挑。至于打了败仗的事情，那主要怪鞑子朝廷气数已尽。换了岳飞和戚继光下来帮他.....”

    “不，又说错了！唉，头晕，头晕！”朱八十一卷起手指，轻轻敲打自己的脑袋。灵魂融合的后遗症之一，就是老弄不清哪个是古人，哪个对朱大鹏来说是古人，但是对朱老蔫来说却是晚辈的晚辈的晚辈，“换了岳飞和金兀术联手来帮他，也救不了他的急。偶尔赢一仗两仗没问题，到最后，照样还得流窜漠北！”

    “嗯？！”逯鲁曾虽然已经投靠徐州军了，却依旧不敢看轻蒙元的实力。愣了愣，有些诧异地追问，“都督何出此言？！莫非连番大胜之后，已经令都督目空如斯么？！”

    “别掉文，我是粗人，说话太斯文了我听着别扭！”朱八十一笑了笑，大声回应，“这不很简单的事情么？天下老百姓都饿得起来造反了，他却还忙着给佛像镀金求保佑！不是舍本逐末么？我就不信一个金塑的佛像，就挡得住几百万人的诅咒！况且就算那佛像有灵的话，他岂敢为了几两金粉，就跟全天下人都对着干？！那今后谁还敢信佛啊！没了信徒，再跟什么天主教、真主、玉皇大帝这人同行打起来，他释迦摩尼拿什么跟人争啊！”

    “这？！”逯鲁曾是儒家信徒，向来讲究不语怪力乱神。可对于佛教、天主教、伊斯兰教和道教，却都多少了解一些。听朱八十一将这漫天神佛比作人间诸侯，顿时觉得非常不适应。而不问苍生问鬼神，也的确是当今蒙元皇帝妥欢帖木儿的真切写照。依靠求神拜佛来获取国泰民安，也的确是缘木求鱼！

    “再说了，那妥欢帖木儿是蒙古人的皇帝，凭什么骑在我汉家男儿的头上？！我汉家无人了么？还是汉家男儿个个都犯贱，非愿意给人当驴子骑？！即便老禄你是儒家，也讲究一个什么左衽右祍的区别吧！你们孔老圣人当年，可是没说过，谁他奶奶的刀子快，就叫门下七十二弟子赶紧去抱粗腿！”朱八十一明显是酒劲儿上来了，想收都收不住。随便一发挥，就又把孔夫子给拐带了进来。

    那华夷之辨，一直是蒙元儒者无法面对的难题。虽然有一大堆无良败类，曲解春秋，愣把“入夷则夷，入夏则夏”的话按到了孔夫子头上。可真正有点学问的人，谁都知道那纯粹是胡搅蛮缠，根本经不起任何推敲。

    而逯鲁曾虽然不是什么硬骨头，节操却依旧比后世的某些“砖家叫兽”强了一点儿，至少做不出对着白纸黑字信口雌黄的事情来。听朱八十一说得激愤，不觉又红了脸，讪讪地回应，“都督说得是。夫子虽然不耻管仲小器，却也曾经说过，‘微管仲，吾其被发左衽矣。’是我们这些后辈子弟不争气，有辱圣人门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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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一十六章 徐州对（上）

﻿第一百一十六章徐州对（上）

    “还有，我记得你们孟老夫子也曰过，那些率兽食人的，不配统治一个国家！”人的大脑被酒精刺激到一定程度之后，会以某种非常兴奋的状态高速运转。朱八十一目前显然就处于这种状态，说出得话根本不经考虑，但乍听起来绝对能唬得人两眼发直，“他老人家是不是还说过，民为贵，社稷次之，君为轻？！他老人家好像还说过，君之视臣如草芥，则臣视君如寇仇！老禄你学问多，你告诉我，大元朝皇帝现在的做法，算不算率兽食人？他把老百姓逼得都没活路了，老百姓该不该造他的反。还有，老禄，你别躲。直接回答我，诛商纣王不算杀君，是不是也是你们儒家的观点？！”

    “庖有肥肉，厩有肥马，民有饥色，野有饿莩，此率兽而食人也。兽相食，且人恶之，为民父母，行政，不免于率兽而食人，恶在其为民父母也？

    “民为贵，社稷次之，君为轻”；

    “君之视臣如草芥，则臣视君如寇仇”；

    “贼仁者谓之贼，贼义者谓之残，残贼之人谓之一夫。闻诛一夫纣矣，未闻弑君也”

    ......

    这些话都是出于亚圣孟子之口，自诞生之日起，就像夜空中恒星一样照亮了整个华夏文明史！身为儒家子弟的逯鲁曾，如何能不记得？！只是身为饱学鸿儒的他，从前每每读到以上文字，都只是佩服亚圣当年胆大，什么话都敢公然宣之于口。而今天听了，却发现以上词句字字诛心，不知不觉间，冷汗顺着脊梁骨淋漓而下。

    率兽食人，率兽食人。这大元朝从立国到现在，哪一天不是在率兽食人？！而自己身为儒门子弟，不思为民请命，却施施然与猛兽为伍，这不是为虎作伥，又是在干什么？！按照孟子之言，眼下红巾军所做所为又有什么错？难道饭都吃不上了，还不起来造反，还要乖乖待在家里等着饿死么？

    正深省间，却见朱八十一突然坐在了地上，用手拍打着自家大腿，继续说道：“诚然，蒙元朝廷是个庞然大物，像徐州这样大小的地方，恐怕没有一千也有八百。蒙古皇帝有的是本钱，再败个十次二十次，都未必伤筋动骨。”

    “而万一他真的把全国的力量集中起来，毁掉我徐州军也是易如反掌之事。但老禄你别忘了，天下也不止我徐州一地。到处都有活不下去的百姓，有知耻男儿！”

    “有颍、徐二州的例子为鼓舞，早晚有一天。他们会和我等一样揭竿而起。待全天下反抗之火都烧起来，你且看蒙元朝庭拿什么来扑？！”

    “到那时，即便朱某，即便李总管、赵长史、毛都督和朱某等人都已经不在了，焉知没有个芝麻张、芝麻王、芝麻赵。大伙前仆后继，总有把蒙古人赶回老家的那一天。”

    “而数百年之后，华夏子孙提起这一段历史，有谁不会挑起大拇指，赞李总管和朱某等人一声，铁血男儿？！而届时，谁还会在意哪个曾经中过蒙古人的状元，当了多大个官儿？！”

    说罢，用手在面前矮几上一撑，摇摇晃晃站起，“行了，老禄。谢谢你的酒和菜。这一顿吃得不错！朱某已经喝过量了，就不再给你填堵了！告辞！咱们改天再见！”

    “都督且慢——！”逯鲁曾这才如梦方醒，推开面前的矮几，连滚带爬地去拉客人的衣角。

    “老禄，你这是干什么？你也喝多了？!”朱八十一虽然醉得步履蹒跚，却也不忍心看着一个白发苍苍的老头子在自己脚边爬。赶紧蹲下身去，双手将逯鲁曾从地上扯起。“有话就说，别来这一套。就凭你是赵君用的师父，这徐州城还有谁敢让你受委屈？！”

    “不，不！都督误会了，误会了！”逯鲁曾像抓住救命稻草一样反手扯住朱八十一的衣袖，死死不放，“禄某并非有事要求都督。今日请客，是，是有一策，想当面献给都督！”

    “你，献策给我？！干什么不直接去献给赵长史，他才是我们徐州军的二当家？！”朱八十一有点反应不过来，看了一眼满脸惶急的逯鲁曾，诧异地质问。

    “禄某虽然与赵长史有师徒之情，但此策，却非都督不能懂！”逯鲁曾想都不想，就大声回应。

    这才是他请朱八十一的真正目的。先前品评人物也好，指点江山也罢，其实都不过是一种铺垫手段。而他万万没有料到的是，朱八十一竟然丝毫不解风情。大放了一番厥词之后，竟然拔腿就走！

    如果让朱八十一稀里糊涂地走掉了，他最近半个月来的所有努力，可就全都白费了。因此，老进士也顾不上再考虑什么礼貌不礼貌了，继续拉着客人的衣袖，苦苦挽留道：“都督莫笑，君用的学识不算太差，但胸襟气度，却稍嫌小了些。而禄某此策，却非有志涤荡天下者不能为之！”

    “噢？还有这么一说？！”朱八十一愣愣地看着逯鲁曾，有点儿想不起来类似情节在哪个故事中曾经见过。他原本以为是小说家胡诌，现在看来，古时也许真有当街揪着人献策的传统。

    “都督，且坐，且上坐。”唯恐朱八十一逃走般，逯鲁曾拉着他的衣袖，大声吩咐，“来人，把酒菜撤了，给都督上茶。上汴梁龙凤团。”

    “是！”外边伺候的男女仆人闻听，赶紧答应着跑进来，七手八脚抬走矮几，收拾了残羹冷炙。然后重新摆了一张方桌，两把高背胡床，请自家老爷和贵客入座。再接着，就用银壶装着早就烧好的茶汤，给二人各自斟了大半碗。然后重新施了个礼，倒退着走了出去。

    朱八十一脱身不得，只好耐着性喝了几口用七八种香料调制出来的茶汤。然后将美轮美奂的茶盏轻轻放下，笑着说道：“好了，醒酒茶也喝过了。您老人家有什么锦囊妙计，赶紧拿出来吧！”

    “都督既然知道楚汉之事，可否告知禄某，以昔日项羽霸王举鼎之力，最后怎么反为汉高所擒？！”老进士却又不慌不忙地卖起了关子，盯着盏中的茶汤说道。

    “您老是想提醒我，徐州非龙兴之地吧！”朱八十一天天为徐州红巾的生存而苦心积虑，立刻从逯鲁曾的话语里，听出了对方的真正意思。

    “都督果然见识高远！”逯鲁曾又是微微一愣，然后带着几分佩服夸道。“禄某来徐州有半个多月了，几乎日日听到直捣黄龙的豪言壮语。都督却是唯一一个，在眼前形势下，还能居安思危之人。仅凭此一条，就不枉禄某在都督身上花了那么多心思！”

    “行了，老禄，你既然诚心给徐州军帮忙。就别讲究那么多了。有什么好的计策，赶紧拿出来吧！”朱八十一受不了对方的说话方式，摆了摆手，大声催促。“徐州军上下，认识到这一点的，肯定不止是我一个。只是大伙都习惯闷头做事，不习惯坐而论道而已！”

    “都督之言有理。徐州军上下，的确不乏明白人。众将的确在努力做事，但是做得却远远不够，或者空有努力，却不得其法？！”到底是给蒙古皇帝做过御史的人，说起话来，逯鲁曾头头是道。

    朱八十一却不太吃他这一套，皱了下眉头，继续催促道:“如此，朱某愿闻其详。请您老尽量说白话，朱某读书少，听不懂太多典故！”

    “读书少，能将楚汉旧事如数家珍？！读书少，能将春秋和孟子信手拈来？！”逯鲁曾却没有满足他的要求，而是笑呵呵地点了一句。

    “这.....”朱八十一登时语塞。他当然不能告诉对方，后世有一种叫做中学语文的宝书，《鸿门宴》是其中必背的名篇之一。更不能告诉对方，后世还有一种叫做互联网的东西，最适合东拼西凑装高深不过。憋了好一阵，才继续说道：“徐州四下无险可守，所以无法当作大后方。我的意思您老明白么？就是无法让老百姓安心的种地、打铁、做买卖。而老百姓生活无法安定下来，对军队的支持力就有限。所以项羽当年几乎百战百胜，打了一场败仗，就无法翻身了。而刘邦输得次数再多，却背靠着四川天府。只要自己不死，就总有翻本的机会！禄老，我这话说得对是不对？！”

    “然！”逯鲁曾用力抚掌，“都督果是天纵之才。如此，我徐州有何应对之策？！”

    “打出去，和颍州红巾连为一体！给徐州军夺取更大的战略纵深！”既然逯鲁曾诚心帮忙，朱八十一也不瞒着他。将目前芝麻李所做，和自己即将要做的选择，如实道来。

    而那逯鲁曾听了，先是微微冷笑。将朱八十一笑得将脸色沉下来之后，才忽然换了一幅惋惜的表情，长叹着说道：“类似的话，君用也跟老夫说过。李总管和朱都督的做法，看上去亦未尝不可。然而都督和李总管想过没有，徐州红巾和颍州红巾，能否真正结为一体，互为唇齿？若是真的可以做到亲密无间的话，为何只见徐州红巾朝颍州方向打，却没见颍州红军向徐州方向派来一兵一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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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一十七章 徐州对（下）

﻿第一百一十七章徐州对（下）

    “你这老......”朱八十一闻听，立刻火冒三丈。芭斗大的拳头举了起来，欲直接朝老进士的脸上砸。可看到老家伙明明两条大腿直打哆嗦，却死命抬着脑袋不闪不避的模样，心中的如焚怒火又迅速变成了一片冰凉。

    禄老头贪生怕死，那是如假包换的。否则此老也不至于当初丢光盐丁被徐州军活捉，随后又在红巾军大破月阔察儿的战役中，选择了当场投降。

    让一个如此怕死的人，冒着全家被杀的风险替鞑子朝廷离间徐州红巾和颍州红巾的关系，显然是不可能的。而既然禄某人不是兵书上所说的死间，那他说出先前一番话理由只能有两种，第一，的确通过各种观察发现了颍州红巾和徐州红巾之间的裂痕。第二，他老人家急于有所表现，想通过这种方式来证明自己。

    很显然，后一种的可能性最大。否则，老禄头又何必又是宴请过府，又是婉转迂回什么的，直接把刚才那番话跟赵君用去说就行了。相信以赵君用的小心眼儿，绝对是一挑拨一个准！

    “老贼是么？老而不死便为贼！老夫已经年近古稀，叫一声老贼半点儿没错！”见朱八十一的拳头迟迟没有打下来，逯鲁曾摇了摇头，冷笑着补充。“正因为是个黑了心肠的老贼，所以才不敢把别人想得太好！都督且莫羞恼，容老夫再问一句。如今全天下红巾，真的能算做是亲密无间的一家么？”

    这句，就比先前那句更欠揍了，杀伤力也更大。朱八十一现在已经不是去年灵魂刚刚融合那会儿，对天下局势两眼一抹黑。自打成为左军都督以来，他几乎是手不释卷。两只耳朵，也在不停地收集着周围的所有信息。

    而据他所了解，如今天下打着红巾军旗号的义军，恐怕不下二十余家。其中规模与徐州红巾不相上下的或者远在徐州红巾之上的，就有四、五家之多。近一点儿如韩林儿、刘福通所部颍州红巾就甭提了，那是芝麻李一再努力想前去汇合的对象。远一点儿的，还有占据了邓州、南阳一带的布王三、张椿，自号北锁红巾；占据了襄阳、巩县、秭归一带的孟海马，号称南锁红巾。还有一个不远不近，像巨石一样压在刘福通部身后的，便是以徐寿辉、彭莹玉二人为首的淮西红巾，已经自己建立起了天完政权，年号治平。向东已经兵临安庆，池州，甚至连苏杭一带，也有人开始起兵响应。

    如果这四家红巾军能联合起来，齐心协力对付蒙元朝廷，恐怕整个河南江北行省，早就已经见不到一个元兵了！然而，理想和现实的差距，永远的冰冷的。到目前为止，除了芝麻李在一直努力试图打通和刘福通等人的联络之外，其他各路红巾，都老死不相往来。甚至徐寿辉的天完政权，已经隐隐有了要和韩林儿、刘福通两个兵戎相见的趋势。准备在驱逐蒙元之前，先争一争到底谁是天命所在！

    以上这些都是众所周知的事实，朱八十一想否认都否认不了。当然更没脸用拳头来逼逯鲁曾闭上眼睛假装没看见。咬牙切齿地喘息了好一阵儿，才朝地上吐了口吐沫，恨恨地说道：“管他有几个人想当皇帝呢，只要他们肯跟鞑子拼命，老子就当他们是自己人！你想挑拨老子跟他们分道扬镳，呵呵，老子虽然笨一点儿，但是，老禄你还是别费力气了吧！”

    “老夫不敢！”逯鲁曾今晚绝对是豁出去被活活打死了，摇了摇头，继续冷笑。“老夫全家都搬到徐州来了，徐州红巾若是遭遇什么不测，老夫岂能独善其身？！老夫今天之所以把都督请来说这样一番话，是想告诉都督，想跟别人联手抗元，首先，你得保证自己有和别人联手的家底！”

    “你这是什么意思？！”朱八十一又愣了愣，松开拳头，瞪圆了眼睛追问。

    姓禄的老匹夫今晚没说过几句人话，但他一家老小的性命，跟徐州军已经绑在了一起，却是不争的事实。万一徐州军被剿灭，蒙元朝廷屠城之时，恐怕不会放过他姓禄的全家任何一个人。非但如此，就冲着他接连葬送了两支大军的“奇功”，恐怕把他绑到大都城去，当众千刀万剐都不解恨。

    “刚才都督也说了，徐州是四战之地，很难被经营做老巢！”逯鲁曾终于如愿引起了对方的重视，收起冷笑，正色说道。“而李总管和朱都督两个都出征在外，万一徐州有失，你二人就成了无本之木，无水之鱼。纵使别人不对你二人起歹心，恐怕粮草、辎重和兵源三方面的补给，也要处处受制于人。时间久了，难免会和主人家生出嫌隙！”

    “你怎么就认定赵长史守不住徐州？！”朱八十一听得心中一紧，却硬着头皮反问。

    禄老头儿说得没错，亲兄弟还得明算账呢。万一失去了徐州，芝麻李和自己二人即便能如愿跟刘福通汇合，恐怕也是客将身份，处处要受对方擎肘。倘若那刘福通是个心胸宽广，目光远大的还好，定然不会做出什么让‘亲者痛，仇者快’的事情来。但不怕一万，就怕万一。历史上那位刘福通如真的能高瞻远瞩的话，恐怕最后驱逐蒙元的重任，也不会落到朱元璋头上！

    正郁郁地想着，却又听见逯鲁曾笑了笑，继续说道：“君用是老夫的弟子，老夫自然会全力帮他，守住徐州军的根本。然徐州恰恰卡在运河之上，威胁南北航运。朝廷即便失败的次数再多，只要能凑齐了一哨兵马，肯定还会持续不断地朝此地用兵。君用和老夫能顶住一次两次，接连不断地打下去，可未必能御敌于百里之外了。而凭城据守的话，即便最后能耗走敌军，城外的农田，矿山，恐怕也都成了一片白地。如此三番五次下来，这徐州守得住和守不住，又有什么分别？！”

    “这——！”朱八十一再度语塞，两眼死死盯着逯鲁曾，脸上的表情千变万化。

    禄老头儿最后说的这些，也是他一直担心的。然而他只担心自己带兵打出去之后，赵君用疏忽误事。却没想到，即便赵君用尽心尽力替大伙守老家，只要不能做到像前几次那样没等敌军靠近就将其击溃，徐州城还是起不到根据地作用。只要元军能成功兵临城下，附近的农田、矿山就得全部化作废墟。连带着左军自己放在城外的作坊，为了不落入蒙古人手里，恐怕都得逼着黄老歪等人自己将其付之一炬。

    知道他已经被打动了，逯鲁曾低头抓起茶盏，慢条斯理地品味。每一个动作，都显得高深莫测。

    朱八十一被老家伙的悠闲姿态撩拨得心头火起，一把将茶杯夺下来，重重地拍在了桌案上，“老匹夫，别卖关子。到底该怎么办，你要是有好主意就赶紧拿出来！刚才你自己也说过，万一徐州不保，你一家老小也得死在这里！”

    “都督平素就是这样向人问计的么？”逯鲁曾冲他翻翻眼皮，继续做死猪不怕开水烫状，“莫非老夫在都督眼里，连个抡锤子打铁的工匠都比不上？！”

    “你就是比不上！”朱八十一心中大骂，嘴巴上却不敢把自己想法直接说出来，“工匠是我左军所聘，朱某自然能随便给予犒赏。而您老是赵长史的恩师，朱某何德何能，敢在您老面前提赏赐二字？！”

    这话，说得就有点儿水平了。既给足了逯鲁曾面子，又杜绝了对方要挟自己的希望。而逯鲁曾果然就吃这一套，立刻大笑着以手拍案，“好，好一个赵长史的恩师。老夫无奈之下收了个弟子，如今看来，反倒让老夫被拴在了此子身上。也罢，想必都督也有都督的难处，老夫自己不敢向你讨要什么赏赐。如果老夫之策都督听了之后觉得还算有点用途的话，就请都督答应，将来遨游九天之时，对老夫的后人多少看顾一二。都督，不知你意下如何？！”

    “我，看顾你的后人？！”朱八十一又诧异地反问了一句，不明白老进士为什么如此看好自己的前程。说实话，将来能走到哪一步，他自己都没把握。凭什么答应照顾别人家的后辈？！

    然而既然对方不在乎他开空头支票，朱八十一当然也不会一点希望都不给老进士留。想了片刻，又点点头，微笑着补充，“好，那朱某就答应你。今后禄家有需要朱某看顾的地方，朱某绝不敢辞！”

    “多谢都督！”逯鲁曾闻听此言，立刻走到朱八十一正面，长揖及地。

    “喂喂喂，老禄，你这是干什么？！”朱八十一被老人郑重其事的模样吓了一跳，赶紧又伸手搀扶。“就凭你给我们献计，用月阔察儿去捅脱脱的刀子，徐州军将来还能亏待了你的后人么？别这样，千万别这样，您那么大岁数，朱某承受不起！”

    “老夫已经年近古稀了。即便没投靠徐州，又能多活几年？”逯鲁曾突然又执拗起来，坚持把一个揖做完了，才抬起头，满脸苍凉地说道。“只所以苟延残喘到现在，就是想于乱世当中，给子孙寻条活路。而都督有勇有谋，又心怀慈悲，今后成就必不会小。所以，老夫才厚着脸皮请你过府，只图将此策卖个好价钱！”

    说着话，又一揖拜下去，帽子几乎触到了地面。

    朱八十一愣愣地站在桌子边，不知道该如何回应。又一个赌他将来必然成大气候的，并且一下子就压上了全家。这，让他怎能不觉得肩头一片沉重？！而眼下，他不过是徐州军的一个左军都督，往高里算，也就和北元那边的管军万户等同。又凭什么，让大伙如此寄予厚望?!

    “老夫虽然不知兵，对这天下之势，却多少也知道一点儿！”而逯鲁曾接下来说出的话，却令他目瞪口呆，“徐州乃四战之地，易攻难守。自楚霸王之后，便无一人以此为根基。而此地却能借运河与黄河两条水道，上接汴洛，下连淮泗，即便是古宋的苏杭二州，舟师顺流而下的话，也不过是半个月的水程。”（注1）

    “嘶——！”朱八十一自己，都能听见自己的倒吸冷气声。往南东南发展的事情，他不是没考虑过。但把徐州抛弃不要，渡江去攻取苏杭，却是打死都不敢想。且不说路途遥远，后勤补给难以为继。就是后勤补给充足，凭着区区一千多战兵和四五千辅兵，就想把苏杭一带席卷而下，那是不是神仙么？三国时代的孙策也未必能做得到！

    逯鲁曾却根本不在乎他的想法，继续指点江山，“而李总管交代都督的，不过是兵临归德，令睢州一带的元军不敢轻易东下。牵制敌军，哪里用得到都督亲自出马？！挟我徐州接连三度大胜之威，遣一勇将，带一支偏师，打着都督的旗号就已经足够了。左右不是虚张声势而已，除非奉了朝廷的严令，谁敢轻易过来试探此军的虚实？”

    这倒是一句大实话，朱八十一之所以慢吞吞地督造火绳枪，慢吞吞地做出征准备，就是因为芝麻李给他的任务没什么压力。几个巴掌大的县城，并且当地官府早就成了惊弓之鸟，估计没等红巾军开到城下，主政的蒙古人和色目人就自己跑了。根本不用再费什么力气去强攻。

    但是公然与芝麻李的军令背道而行，却不是朱八十一所愿。更何况，逯鲁曾的建议实在是过于异想天开，半点儿成功的把握都没有！

    “老夫不是劝都督现在就去取苏杭。老夫好歹也是考中过进士的，不会如此不知轻重！”偷偷看了看朱八十一脸上的表情，逯鲁曾又非常自信地补充，“那只是以后都督要做的的事情。以都督眼下的实力，还吃不下那么大的地盘。眼下，都督只需要借舟船之便，向东南走三百里水路就是了。如果将士们全部登舟，不在岸上耽误时间的话，不过是三天的路程。”

    这还算一个靠谱的主意，朱八十一约略有些心动，“三百里，您老想让我去打哪？！”

    “淮安！”逯鲁曾快速抬起头，大声回答，“此乃天下官盐中转发运之地，府库充盈，金银铜钱堆积如山。而其城北临黄河，西接洪泽，有一支水师在握，配以徐州军当晚在黄河上所用的神兵利器，朝廷即便来了百万大军，恐怕也奈何都督不得。万一风云际会，则借运河南下，克扬州、拔镇江，将东南苏杭二州纳入囊中。届时，天下财税，三成之二尽入都督之手。朝廷兵马再多，无粮无饷，又能奈都督何？！”

    注1：一直到清代后期，古黄河上的水运事业依旧非常繁荣。特别是下段，从汴梁到扬州，借助黄河与隋代运河，货船穿梭如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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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一十八章 定计

﻿第一百一十八章定计

    偏师向西威逼睢州，主力趁机顺流而下攻取淮安。然后以此为踏板，伺机窥探吴越。到底是崇天门下唱过名的进士，这份眼光，比苏先生、于常林等人开阔了十倍都不止！

    只是如此一来，将置徐州于何地？况且淮安也同样是卡在南北漕运的大动脉之上，蒙元朝廷既然不肯放弃徐州，自然也不会放弃淮安！万一其取倾国之力来攻的话，左军是先顾自己还是先顾整个徐州红巾的老巢？！

    用手轻轻扣打着桌案，朱八十一好生犹豫不下。逯鲁曾见此，笑着用手指在茶杯里沾了沾，一边在桌子上慢慢勾画，一边低声问道：“都督可是担心在你走后徐州城之安危？！都督天纵之才，能看得懂此图乎？”

    “你画的是......？”朱八十一瞪大了眼睛，目光随着逯鲁曾的手指慢慢移动。两条水道，一个大湖，还有数十条大大小小的小河纵横其中。毫无疑问，这是两淮地区的舆图。他手里原本就有一份，比禄老夫子现在画得这幅还要详细百倍！

    “此乃淮安、此乃是徐州、此处，就是李总管正在攻打的宿州！”逯鲁曾拿了三个茶杯，轻轻地放在他自己用茶水勾勒的草图上。“宿州南北各有一河。其南，水流平缓，可乘二十石的轻舟顺流而下，入清河，转往淮安，航程不会超过三天。其北，水流湍急，可乘两百到四百石的大舰直入黄河，然后无论向东前往淮安，还是向西前往徐州，都不过是一天的水程！”

    “嘶——！”朱八十一看得立刻又倒吸了一口冷气。为了早日达到传说中的名将标准，手中的两淮舆图已经被他翻看过不知道多少遍了，几乎把每道河流和每座丘陵都刻在了脑子里。然而他却从没想到，将舆图去繁就简之后，得出得景象会如此直观。

    徐州、宿州、淮安，地图上呈等腰三角形分布的三个点，被四条大大小小的河流，完美地连接在了一起。要知道，这可是十四世纪中叶，而不是朱大鹏所在的二十一世纪。既没有什么货运铁路，也没有飞机和汽车。行军打仗，往往一个战兵所需要的铠甲、兵器、干粮，需要两名辅兵替他来运送。即便有驮马或者骡子等大牲口帮忙，每一匹驮马所能背负的粮食，也不过是三百斤上下。其中还有将近一半儿要给牲口当作精料，否则没等走出多远，运送辎重的牲口就会因为营养不足而活活累死的路上。

    而借助河道来行军的话，即便是先前逯鲁曾所说的那种轻舟，载重量也能达到二十石，两千四百余斤。足足是驮马的八倍，并且船只本身不需要消耗任何粮食！

    至于行军速度，陆地和水上更是没法比。陆地行军，不光要考虑士卒们的体力问题，还要考虑沿途的地形，地貌，要朝四下不停地派遣斥候，以免遭到敌军的伏击。稍微谨慎一点的话，每天行军三十里便是极限。即便不怕任何陷阱，大步前进，一天跑下来，最多也就是八十里上下，再多，就要出现大批士卒掉队的现象。而借助水运顺流而下，一天却能走二百余里。逆流而上虽然艰难些，如果雇佣到经验丰富的船老大，每天至少也能走五、六十里路，并且士卒下了船后基本就立刻可以投入战斗，根本不需要通过长时间休息来恢复体力！

    “淮安为南北襟喉，江、淮要冲。除了盐利丰厚，钱粮充足之外......”见朱八十一差不多已经被自己说动，逯鲁曾决定再添一把火，“其民间作坊云集，光是在其东北韩信城内，大小金铁作坊就不下百家。日夜红星乱飞，炉口腾起的紫烟，站在淮安城墙上都能看得见!都督如果得了淮安，便可以将左军的作坊直接挪到那韩信城中，而后以韩信城为兵城.....”

    “嗯——？！”朱八十一的眉头迅速向上跳了跳，转过头，目光锐利如电。将作坊是左军的核心所在，眼下徐州红巾的大半铠甲兵器都出于此。而在他的心目中，此地也是必须严加保护的重中之重，必要时即便毁掉，也不能让他落到元军之手。

    而在芝麻李、赵君用等人看来，他的这种举止就有点舍本逐末了。虽然将作坊提供的手雷、铠甲和冷锻兵器，让徐州红巾各部都受益匪浅，但几百年养成的传统却不是一朝一夕就能改变的。匠户的地位低下，是民间的传统认知。芝麻李、赵君用等人的眼光，也无法跳出时代的局限。

    而逯鲁曾不过才到了徐州半个多月，就敏锐地发现了将作坊对整个徐州红巾的重要性，不可谓眼光不够毒辣！如果他把这种观点灌输给赵君用，并且怂恿后者来染指将作坊......

    想到这儿，朱八十一的手缓缓地向腰间摸去，五指牢牢握住杀猪刀柄，双眉之间散发出逼人的寒气。

    逯鲁曾被他身上突然爆发出来的杀机吓了一大跳，赶紧摆了几下手，大声解释：“都督息怒！都督息怒！老夫没有窥探将作坊的意思！老夫见你麾下的左军，也只有两成不到才穿上那种整块铁打造的宝甲，所以才想提醒你一条获取工匠的捷径。除此，老夫别无他意。老夫，老夫可以对天发誓！”

    “发誓就算了!”看把老进士吓成如此模样，朱八十一心里有些负疚，握在刀柄上的手指缓缓松开。“朱某向来不相信什么誓言！只要善公不起对我左军不利的心思，朱某也不会故意找你的麻烦！”

    “不敢，老夫绝对不敢！都督可以去查，老夫来徐州之后，可曾跟任何人探听过你左军的秘密？”逯鲁曾抬起袖子抹了一下额头，用颤抖的声音反复保证。他万万也没想到，当朱八十一动了杀机之后，气场居然如此可怕。就像一把从地狱里拔出来的刀子一般，没等见血，已经令人魂飞魄散！

    “善公见谅！”朱八十一又轻轻拱了拱手，算作道歉，“非朱某刚才有意要吓唬您老。实在是将作坊对于朱某和左军，至关重要！所以乍一闻听有人关注此地，自然而然地会做出一些本能反应！”

    “应该的，应该的！”逯鲁曾笑了笑，惨白着脸继续擦汗。“换了老夫，也是一样。谁心里还没几样别人碰不得的东西？只是老夫刚才的谏言.....”

    “朱某回去之后，会仔细考虑。只是淮安城那么多作坊，其铁料从何而来.....?”朱八十一点了点头，然后低声咨询。

    “都督所忧极是！淮东一带多水少山，罕见有金铁出产！”逯鲁曾想了想，非常仔细地汇报，“但徐州、宿州与清河上游的怀远，皆盛产石炭与生铁。三地与淮安有河道相连，以下游之盐，易上游之金铁，往来皆可得巨利。昔日官府重刑亦不能禁，都督只要下令废盐铁之禁，何愁商船不络绎而至？！届时甭说为徐州红巾打造兵器铠甲，为天下红巾供应兵器铠甲，亦不愁无铁可用！”

    “这老头子，居然劝我搞自由贸易？!”朱八十一心中偷偷笑了笑，对逯鲁曾的评价再度快速飙升，“禄公以前在蒙元那边为官，可知淮安城的虚实如何？”

    这句话，逯鲁曾老先生都等了一整晚了。当即，从口袋中摸出一叠带着体温的文稿，双手捧到了他的面前，“都督请看！此为淮安城的布防详情。老夫这半月来，花了无数心思，才替都督打探清楚。那淮安乃为淮东路治所，城内屯有蒙古兵五百，汉军三千，管事的蒙古达鲁花赤者逗挠是个糊涂蛋，天天喝酒摔跤，不干任何正事儿。他的副手褚布哈倒是个将才，却跟者逗挠脾气不合，无缘染指兵权。还有一个叫刘甲，绰号刘铁头。此人，都督需要小心提防些。他通常居住在韩信城内，都督只要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杀到城外，将韩信城和淮安府城分隔开。杀他便易如反掌！”

    “此外，下面的盐城、安东等地，还屯有盐丁数万，皆是当地官员的苦力，经常聚众闹事，对朝廷无任何忠敬之心。都督若是兵临淮安，只要对付蒙古兵和那三千汉军就足够了，无需考虑周围各地的盐丁！”

    “哦！”朱八十一双手接过逯鲁曾的心血，继续低声请教，“敢问善公，若是我军沿河而下，途中还有邳州和宿迁两城，朱某该做如何处置？！”

    “宿迁位于黄河南岸，朝廷未派任何兵马把守。城内只有地方官员招募的数千民壮，给自己壮胆可以，绝对不敢出城。至于邳州，上次都督打到北岸去，城里的官员都不敢出来捋都督虎须，如今都督从水上经过，他们岂敢自己给自己找麻烦？！都督不必管这两个地方，自顾往淮安去。待取了淮安，掉过头来，宿迁便不战而克了。至于黄河北岸的邳州，有余力就发兵去毁了此城，无余力的话，就留在那里。一群吓破了胆子的窝囊废而已，活着和死了没什么区别！”

    注：抱歉，今天只有这一更了。明天继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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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一十九章 逯德山

﻿第一百一十九章逯德山

    “叮当！！”门外忽然传来一声低低的金属撞击声，将屋子内探讨氛围瞬间破坏得支离破碎。

    “谁？！要听就滚进来听！”逯鲁曾气得立刻板了脸，冲着门口大声呵斥。“藏头露尾，老夫家中何时有了不可见光之人？！”

    “老爷，是，是奴婢！奴婢奉小姐的命过来给您送参汤，结果，结果不小心把一个杯子掉在了地上！”有名双手端着托盘年青少女，惶恐地从门外跑了进来，跪在地上，冲着老进士连声赔罪。

    “毛手毛脚，去后院找管家婆子自己领五板子！”逯鲁曾瞪了莽撞的小婢女一眼，没好气地吩咐。

    小婢女吓了一跳，泪水立刻开始在眼眶里打转儿。然而当着客人的面儿，也不敢求饶。只好放下端参汤的托盘，站起身，倒退着走了出去。

    逯鲁曾瞪圆了眼睛盯着她离开，然后换上一幅笑脸，很是无奈地解释，“这丫头自幼跟老夫的孙女一起长大，所以有些恃宠而骄！唉，老夫治家无方，让都督见笑了！”

    “善公待下人宽宏，是她们的福气！”朱八十一笑了笑，低声劝道：“想她也是无心之失，五板子就免了吧！否则，就那么瘦瘦的身子骨，真的打出点儿毛病来，反而坏了你逯家的名声！”

    “既然都督求情，老夫就饶他这一次！免得老夫那孙女知道后又要跟老夫折腾！”逯鲁曾原本也没打算真的跟一个婢女较真儿，立刻顺水推舟，“来人，通知管家婆子，五板子先寄下，下次再犯，加倍惩罚！”

    “是！”门外立刻响起了仆人们的回应，随即，便是一阵悉悉索索的脚步声，冲着后院追了过去。

    “嗯——！”逯鲁曾无奈地摇头。然后再度将目光转向朱八十一，“都督，咱们刚才说到哪里了？唉，年纪大了，有时候记性真的令人尴尬！”

    “善公刚才说道，如果我军兵发淮安，沿途定然不会受到任何拦阻！”朱八十一想了想，笑着回应。

    “对！老夫想起来了！刚才就说道这里！”逯鲁曾抬起手，在自己脑袋上轻轻拍了一下，然后继续补充，“不过，都督最好还是偃旗息鼓，悄悄地把船队开到淮安城下去，也好打那边的人一个措手不及！”

    “好！”朱八十一自己也正在做偷袭的打算，立刻站起身，郑重向逯鲁曾做了个揖，低声说道：“多谢善公指点，令朱某茅塞顿开！如果我军兵临淮安的话.....”

    “不敢，不敢！”逯鲁曾赶紧侧身避开，不肯受朱八十一的道谢。“都督是天纵之才，禄某怎敢在都督面前提指点二字。不过都督如果下定决心对淮安用兵的话，除了手上这份册子之外，再找一个对淮安城附近地利水文比较了解人在一旁协助，想必旗开得胜的把握会更大一些！”

    “您老准备跟朱某一起去？！”朱八十一闻言大乐，立刻鼓掌表示欢迎。“太感谢了，太感谢了。朱某的左军当中，正缺一个如善公这样的智者！”

    “这个，这个......”这回，逯鲁曾脸上终于露出了几分扭捏。犹豫再三，才红着脸，讪讪地解释道：“非老夫不肯应都督之募，实在是老夫，老夫非用兵之才。给，给都督出些谋略，纸上谈兵还可以。真的到了两军阵前，只要听到鼓角之声，老夫，老夫就立刻什么都想不起来了！”

    “啊？！我明白了，原来您老就是天生当军师的命儿！”想起老先生前两次在战场上的表现，朱八十一恍然大悟。与今晚老进士运筹帷幄的状态比起来，前两次被红巾活捉了的那个逯鲁曾，完全就是另外一个人。

    原来根子在这里，老人家属于传说中那种典型的谋士，只适合给主帅出主意，定计划，却不适合亲临战场。换种朱大鹏那个年代的说法解释，就是心理素质严重不过关，适合在战场外慢条斯理地想主意，一听到喊杀之声就会紧张得大脑里头一片空白。

    “唉！”逯鲁曾叹了口气，摇头苦笑。“真要是能给都督做个军师，也算这把年纪没白活。老夫——！老夫恐怕连军师都做不了。毕竟军师还要一直站在主帅身边，老夫，老夫却——，唉！”

    “您老也不用难过，至少，您老今晚给咱们徐州红巾献了一个良策！”朱八十一见状，少不得又要出言安慰几句。以免把老进士给郁闷出什么毛病来，让徐州红巾少了这一重宝！“至于领兵打仗，原本就是我们这些武夫的事情。您老能制定出大方略，已经足够了！”

    “都说都督待人宽厚，今天见了，果然如此！”逯鲁曾笑了笑，继续轻轻摇头，“行了，都督不必宽慰老夫了。人怕的是不能自知，而不是知不足。况且老夫都一大把年纪了，即便没这些毛病，上了战场也是给别人添麻烦！老夫刚才想给都督推荐的人，不是自己，而是.....”

    说着话，他回头向门外大声喊道：“德山——！德山在外边么？来人，把德山给老夫喊来。老夫让他认识一下什么才是真正的英雄！”

    “您老可别这么夸我！”朱八十一被吓了一跳，立刻学着逯鲁曾先前的模样笑着摇头，“英雄两个字，朱某可当不起。真的当不起！”

    “都督志在涤荡宇内，又怎当不起这英雄二字？！”摆出一幅汉末遗风的姿态，逯鲁曾笑着品评。

    双方又笑着闲扯了几句，不多时，家仆带了一个满脸不忿的年青人进来。逯鲁曾立刻走到门口拉起他的手，郑重向朱八十一介绍道：“这是老夫劣孙德山，都督先前在大门口见到过的。已经行过冠礼了，但文不成，武不就。唯独对各地山水名胜，风土人情还多少有点儿涉猎。都督既然要向陌生之地用兵，带着他，也许偶尔能派上一点儿用场！”

    “求之不得，求之不得！！”有了吴良谋等一干北岸少年做铺垫，朱八十一岂能不明白逯鲁曾的意思？！当即笑了笑，同意了对方将孙子塞到左军做长线投资的请求。

    “唉，不是老夫想给都督添麻烦。只是人越老，越是隔代亲啊！”逯鲁曾却好像又有些舍不得自家骨肉，笑了笑，叹息着补充。“老夫厚着脸皮苟活于世，就是因为他，还有他的亲妹妹。小字叫做双儿，去年方才及笄！若是老夫当日死了，朝廷肯定会把他们全都没为官奴。唉，没办法哪，真的是没办法！”

    “那鞑子皇帝对您老又不是真心。您老早该弃了他们，归隐山林。况且打了败仗的责任也不能全算在你头上，他们都明摆着要杀你顶缸了，难道你不跑，还乖乖地伸着脖子给他们杀么？没这道理！”朱八十一闻听，少不得又出言劝解。

    谁料逯鲁曾却被出动的心病，抓着他的手，继续嘀嘀咕咕地说道：“双儿当日，也是这样跟老夫说的！老夫这个孙女，可是比劣孙强太多了。要才学有才学，要见识有见识，要女红有女红。平素还养在深闺，大门不出二门不迈.....”

    这下，朱八十一可是没法再接口了。人家一个白发苍苍的老头子夸自家孙女好，他总不能说一句，‘拿出来让我也看看’吧？！只能在旁边安安静静地听着，听老人家把这个时代公认的女人美德，全都大言不惭地安到自家孙女身上。

    好不容易等老进士停下来喘气儿，他才终于找到进会，立刻将话题往别禄德山身上岔，“德山兄何时行的冠礼，可有表字？！”

    逯德山看了他一眼，撇嘴冷笑，根本不想回答任何问题！

    “小畜生，都督问你话呢！”老进士立刻像发了神经一般，冲着自家孙子大喝。随即又堆了满脸的笑容，低声解释：“都督别跟他一般见识。他第一次见到像都督这么魁伟的豪杰，心里怕得厉害了，所以不敢说话！”

    “回都督的话，在下今年春天行的冠礼。德山便是在下的表字，至于名字么，是单单一个粱。”就在此时，先前一直冷笑不语的陆德山终于有了回应。慢条斯理，好像舌头上拴着根金链子一般。

    “梁就是梁，还单单一个梁字，你不会说话么？！”逯鲁曾闻听，又是大声数落。随即再次将头转向朱八十一，陪着笑脸说道：“他文不成，武不就，唯独一手颜体字还过得去。都督如果需要人抄抄写写什么的，尽管交给他就行了！”

    “那就直接到我的参谋部里，先做一个参军吧！具体职责，以后慢慢再定。明天先去军营里熟悉一下，跟同僚们打个招呼！”朱八十一当然不能跟一个书呆子一般见识，笑了笑，低声吩咐。

    “还不快谢过都督！”逯鲁曾狠狠拍了自家孙儿一巴掌，逼着他向朱八十一道谢。

    “谢都督！”禄德山依旧是一幅老子不愿意屈才的模样，撇撇嘴，小声回应。

    看出少年人依旧是不情不愿，朱八十一少不得又将左军的参谋部的性质与职能，跟逯鲁曾交代了一遍，以免老进士觉得自己慢待了他的宝贝孙儿。然后看看天色已经不早了，便主动起身告辞。

    逯鲁曾又带着家中所有男丁，将他恭恭敬敬送到大门外。待他和亲兵们的身影彻底消失在黑暗里后，立刻把所有儿孙都叫到正堂里，轻敲着桌案说道：“总算把德山硬塞给他了，老夫也算了结了一桩心事。德馨和德厚两个，老夫也会抓紧时间安排。至于你们俩....”

    目光看向两个儿子，他又低声补充，“待淮安被左军攻克之后，立刻找个说辞，把各自的家眷全搬过去。咱们禄家已经遭过一次难了，无论如何都遭不起第二次了！”

    “是！”他的两个儿子和两个年纪较小的孙子，齐声答应，对老人家的未雨绸缪，不敢表示任何异议。

    先前被老人推荐给朱八十一的逯德山，却是非常不服气。鼻口中轻轻“哼”了一声，低声嘟囔道：“您老也太看得起他了。不过是一个有些匹夫之勇的土匪罢了！这徐州城安居不得，到了淮安就万事大吉了？！依孙儿之见，他能不能把淮安打下来，还要两说呢！”

    “放屁！”逯鲁曾突然也变成了一个粗胚，指着自家孙儿破口大骂，“别以为老夫不知道你刚才在琢磨什么？你那点儿小心思，还能瞒得了老夫？！他是匹夫，他要是匹夫，这徐州城内外，就没一个明白人！包括你，甭看肚子里装着几本书，跟人家比起来，简直就是目不识丁！”

    “爹，您别生气。德山他见识少，所以难免会看错了人。您老慢慢教他就是了，千万别气坏了身子！”两个儿子赶紧上前，一边替老进士捶背，一边婉言替逯德山说情。

    “他不是见识少，他是有眼无珠！”老进士狠狠地瞪了逯德山一眼，有些恨铁不成钢。“照着双儿差得远了。至少双儿能看出来，此子绝非池中之物！”

    说罢，又用手在桌子上用力敲了一下，大声喝到：“双儿，听够没有，听够了就赶紧给我滚出来！再敢躲，爷爷就豁出这张老脸，直接把你用轿子送到他家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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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二十章 东床坦腹

﻿第一百二十章东床坦腹

    “哗啦！”门口的梅瓶被碰翻在地上，瞬间摔了个粉碎。紧着，一阵凌乱的脚步声顺着门口向后院逃去，转眼就消失得踪迹全无。

    “这妮子！”老进士笑着摇头，然后很无奈地又将目光转回自家的两个儿子“老大，老二，你们两个怎么看？”

    “除非他事先就知道您老要跟他说什么，找师爷写好了答案。否则能将史记上的典故和圣人之言信手拈来，并且丝毫不见生硬的，没十年苦读之功绝无如此可能！”逯鲁曾的长子逯鲲想了想，低声回应。

    老二逯鹏听了，也轻轻点头，“是啊！依孩儿之见，他平素那幅粗胚模样，十有七八是装出来给人看的。实际上，说是满腹经纶也不为过！”

    他父子三人都是饱读诗书的鸿儒，自然而然，就容易把自己的情况往别人身上套。所以，越想，越觉得朱八十一的学问非同一般。

    只有逯鲁曾的孙儿逯梁还不服气，听祖父和父亲如此推崇朱八十一，撇了撇嘴，笑着反驳，“谁知道他是不是恰巧就懂这么几句，然后全都卖了出来。爷爷刚才您跟他谈得不深，若往深了谈，他肯定当场露馅儿！”

    “住嘴！”

    “胡说！”

    “退下！恰巧就懂这么几句，改天你也给我恰巧懂一次看看！”

    逯鲁曾和他的两个儿子立刻板起脸，冲着禄梁禄德山大声呵斥。恰巧就会这么几句，那怎么可能？现行的史记有一百三十篇，春秋二十篇，孟子七篇，恰巧就读过其中三篇并且一晚上全用上了，那得多大的运气？！即便朱某人家里是开书铺子的，早就知道明目，他也得挑上一阵子吧！更何况今晚逯老进士的很多话都是即兴而来，事先根本没打过任何腹稿！

    “退就退下！”逯德山委委屈屈地嘟囔了几声，向自家祖父、父亲和叔叔施了个礼，梗着脖子朝门外走去。

    逯鲁曾见状，气得一拍桌案，大声呵斥：“站住！今晚收拾一下你的行礼，明天你就搬到左军的营房里去住。除非你立下了大功，或者被人家开革了，否则，不准再回来！”

    “爷爷您——？！”逯德山的眼睛都红了起来，大声自家祖父抗议。

    看到自家孙儿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儿，逯鲁曾忍不住又是一阵心软。叹了口气，柔声补充道：“去吧，以后你就会明白，祖父全是为了你好！就你这种性子，即便是太平时节，考中了状元，在官场上也得被人吃得连骨头渣子都不剩。更何况眼下已经是大争之世？！去跟了朱八十一，给他做个幕僚。将来他若是真的成了霸业，就是凭着资格，你也少不了州府之位。即便爷爷我今晚真的看走了眼，他将来成不了大事。只要他自己活着一天，也绝对不会让手下人吃什么亏。最后这点，祖父我绝对可以保证！”

    “是！”逯德山还是不甘心，却不敢跟自家长辈硬顶。又答应了一声，耷拉着脑袋走了。

    “唉——！”望着他的背影，逯鲁曾忍不住低声叹气。叹过之后，却又强迫自己振作起精神，笑着对自家大儿子说道：“老大，你也别舍不得。咱家读书人太多了，所以孩子们一个比一个文弱。乱世当中，这绝不是福兆！让德山去军中染些兵戈之气，趁着他性子还没完全定型，也许还能给咱们逯家打磨一个顶梁柱出来！”

    “父亲的苦心，孩儿明白！”逯鲲笑了笑，轻轻点头。“只是德山心里明显不服朱都督，到了人家的幕府中之后.....”

    “无妨！”逯鲁曾摆了摆手，笑着打断。“这些日子，老夫通过多人之口，打探过咱们这位朱都督的作为。他那人虽然在战场上颇负凶名，对手下人却是最宽厚不过。只要犯得不是杀人、抢劫这些伤天害理的大罪，顶多是命人拉下去打一顿板子而已。并且从左军开衙到现在，被他亲自下令打了板子的，好像还不到三个人！”

    “那倒是德山之福！”逯鲲闻听，心里立刻觉得一块石头落了地。笑了笑，低声说道。

    “非但如此，朱都督心胸，也非常人能比！”仿佛是为了安慰自家长子，又仿佛是为了给家人一个解释，逯鲁曾深吸了一口气，继续补充，“他手下有一个罗刹人和一个阿速人，都甚得倚重。而这两个，却全都是曾经在战场上跟左军生死搏杀过的！连曾经的仇人他都敢放心大胆启用，咱家德山那点儿小孩子脾气，在他眼里还算个事儿？！”

    “也是！”禄家老大再度点头。“德山也不是个完全不知道轻重的，至少在大事儿上，不会故意扯他的后腿！”

    “扯后腿，他哪有机会啊！”逯鲁曾抬起头，得意地大笑，“参军，参军。你还以为他立刻就能参赞军务啊！实际上，咱们这位朱都督身边，像德山这种参军有一二十个！都是别人硬塞给他求照顾，他不好意思拒绝的。说明白了，那就是个养闲人的地方。如果德山自己不努力表现，这辈子都甭想拖任何人的后腿！”

    “原来如此！那德山可是有的熬了！”逯家老大和老二摇头苦笑，都对逯德山的今后的日子深表同情。

    逯鲁曾却又收起笑容，将目光落在老二逯鹏脸上，郑重问道：“老二，除了学问之外，你对朱都督其他方面的感觉如何？！咱家双儿也不小了，为父我刚才，说得并不是一句玩笑话!”

    “您，您真的要把双儿许配给他？”逯家老二吓了一大跳，瞪圆了眼睛反问。他虽然认定了朱八十一不是个白丁，但刚刚认识就准备做此人的岳父，却觉得实在是快了一些。快到根本没有任何思想准备。

    “不是许配，是先问问你和双儿两个的意思！”逯鲁曾摆摆手，笑着补充，“双儿已经不小了。为父我原本打算在大都给他找个合适人家，然而那边的官宦人家胡化得厉害。嫁入门的媳妇，要么使出手段，将丈夫和家人治得服服帖帖，要么被丈夫和家人欺负得死去活来！所以老夫就一直犹豫，不敢轻易做出决定。而现在......”

    想到失落在大都城内的老妻和另外几个儿子，他心里就又是一阵阵难过。凡是住在修武，没肯跟着黄河水匪们抢先离开的亲戚们，都被朝廷那边以附逆之罪杀了个干干净净。以此推断，大都城里的老妻和年龄稍小的几个儿子们，想必此刻也不可能还留在人间。所以剩下的这几个，他都必须赶在自己跟老妻去谢罪之前，全都安排得妥妥当当。只有那样，九泉之下见了老妻，他才不至于用袍子蒙上脸，连一句道歉的话都没勇气说！

    见到自家父亲突然老泪纵横，逯鹏原本想说几句反对的话，也不忍心说出口了。叹了口气，低声回应，“若说学问，在义军将领当中，朱都督肯定排得上号。比赵师弟，恐怕也要强上几分。只是，只是不知道他的性情，性情如何。毕竟他是个领兵打仗的将领，刀头舔血的时候多，花前月下的时候少！”

    “我听说，徐州城破之后。李总管论功行赏，把城内回回孔目的妻妾女儿，全都赏给了他。结果他一个都没留，全都让手下的将领们领走了！”老大禄鲲猛然抬起头，急切地提醒。“而他在城中的那座府邸，据说现在也是左军的长史派人管着。他自己，他自己日日都住在军营中，从来，从来不近任何女色！”

    “这....?”逯鹏立刻皱起了眉头，满脸担忧。这年头可不是后世，对男人的下半身管得那么清楚。这年头大户人家的孩子，讲究从十四五岁时，就由贴身丫鬟进行启蒙。而到了十八九岁还不近女色的话，长辈们就要为他的传宗接代能力，或者性取向而担心了。特别是在有头脸的人之间，龙阳之癖，可算不得什么好名声。

    “你们俩瞎担心个什么，双儿是老夫的心头肉，老夫能不仔细替她打听清楚么？！”逯鲁曾用衣袖在脸上抹了两下，低声呵斥，“这小子家世贫寒，在跟着芝麻李起兵之前，吃住都在猪肉铺子里，哪有心思想那男女之事？！而起义之后，身边都是芝麻李、彭大这种粗胚，更没人替他操心这些。况且他虽然长得老相，实际上今年还未到弱冠.....”

    “啊——！”没等芝麻李说完，逯鲲和逯鹏两个已经惊呼出声。刚才在门口见面儿，他们两个都觉得朱八十一至少到了而立之年。特别是那一双眼睛，仿佛已经活了两辈子一般，比自家父亲逯鲁曾的看起来都要深邃！

    谁料想，那个看上去活了几百年的老妖怪，却还是个半大娃娃，比自家德山还要小上许多。这如何能不让人感到吃惊。少年老成的事情，虽然二人也都听说过，可谁曾见到如此老成法？！

    “穷人家的孩子，风吹日晒的，所以看起来就长得着急了些！”在逯鲁曾眼里，朱八十一却是怎么看怎么顺溜，甚至连脸上的横肉都泛着玉器的光泽。“不过你们看他那眉眼，还有嘴角，分明还带着几分稚气。唉！越是这种从小没人疼的孩子，越是珍惜亲情。你们两个想想，为父说得有没有道理？！”

    “父亲说得及是！”老人家都认准朱八十一了，逯鹏岂敢硬顶着来？笑了笑，低声补充，“孩儿看那朱都督，倒也还算顺眼。只是不知道双儿自己是什么意思！她娘去得早，您老这些年又事事都由着她，孩儿这个当父亲的，恐怕未必能做得了她的主！”

    “说得对，她的终身大事，当然得去问问她本人！”逯鲁曾伸手在椅子上又拍了一下，大声喊道，“来人，把小颦给老夫找来！”

    “是！”仆人们大声答应着，去传逯家小姐的贴身婢女小颦。不一会儿，先前差点儿被逯鲁曾下令打了板子的那名丫鬟，小心翼翼地走了进来。冲着老进士蹲身施礼，“老爷，小颦来了，您老有事尽管吩咐！”

    “去，问问你家小姐。今晚这个朱八十一，她看得是否入眼！”贴身丫头将来注定是要陪嫁的，所以逯鲁曾也不瞒她，点点头，笑着吩咐。

    “是！”小颦又给逯鲁曾施了个礼，却没有立即转身离开。而是咬了咬嘴唇，以极低的声音补充道：“其实，其实婢子临来之前，小姐，小姐已经猜到了老爷的意图。所以，所以小姐.....”

    “啊？！”逯鲁曾一愣，坐直身体，焦急地打断，“那，那她怎么说？！”

    婢女小颦立刻红了脸，用蚊蚋般的声音回应，“小姐她说，她说了四个字，东床坦腹。这四个字到底是什么意思？婢子，婢子一点儿都不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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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二十一章 夺城

﻿第一百二十一章夺城

    东床坦腹，说的是东晋时代的一段逸事。

    晋代郗太傅与和王丞相家联姻，派了个门客拿着自己的亲笔信到王家商量。王丞相见了信之后，就对门客说，我把家中适龄的男子今天都安排到东厢房，你自己随便挑就成。结果王家的适龄男子们都开始梳洗收拾，唯恐不够干净利索。只有王羲之躺在床上，露着肚皮睡觉。门客觉得此人无礼，回去向郗太傅汇报。结果郗太傅却觉得王羲之不做作，便把女儿嫁给了他。

    逯鲁曾父子三人都是饱学鸿儒，当然知道这个典故。立刻笑着挥了挥手，吩咐婢女小颦退下。随即，三人又互相看了看，摇头而笑。

    “双儿大了！”唯恐自家弟弟太失落，逯鲲笑着表示安慰。

    “也罢，此子虽然是个武夫，学问却未必太差。如此安排，我也算对得起双儿娘亲了！”逯鹏也很勉强笑了笑，叹息着回应。

    “乱世当中，你们两个还想怎么挑！”逯鲁曾也跟着长长地叹了口气，然后低声补充，“找个像你我父子这样的读书人，刀子砍过来时，能护得住她么？！就这么定了吧！明天我就去找君用，让他先探探朱八十一那边的口风。然后再给找个合适的媒人，让他代替朱八十一到咱家来提亲。唉，麻烦！老夫怎么就像给自家孙子张罗媳妇一样？！”

    “愿听父亲大人安排！”逯家老大和老二无奈地笑了笑，齐声回应。

    是啊，还能怎么挑呢。逯家已经被朝廷视为反贼的同党了，荣华富贵都成了过眼云烟。而红巾军这边的新贵当中，如今哪个不是家中妻妾一大堆。唯独朱八十一，至今还是孤零零一个，双儿嫁过去不用挨别的女人欺负。而逯家，从此也又得到了一个强援。

    大户人家的女儿，生下来就注定要给家族编织关系网的。而逯家，此时此刻在红巾军这边，最缺的就是靠得住的关系。从这种角度上说，逯双双与朱八十一，也算门当户对，天作之合。

    只是这个时代婚嫁，可不像朱大鹏那个时代一般简单。两个人看对了眼睛，带着户口本去民政部门登记就行。这个时代，即便是早已定下来的事情。男方也得走一个三书六礼的过场，仿佛弄得越麻烦，越能显示双方对此事的重视一般。

    徐州军长史赵君用是逯鲁曾的关门弟子，按辈分，算是逯双双的师叔。如果朱八十一娶了逯双双，他就能顺理成章做了朱八十一的长辈。这样非但能极大地缓和双方间原本不太和睦的关系，对他日后在徐州红巾中的地位巩固，也颇有助益。因此，接到逯鲁曾的请求之后，赵君用立刻答应全力玉成此事。

    不过答应虽然答应了，赵君用却不能直接就去找朱八十一，问问对方愿意不愿意娶逯鲁曾的孙女为妻。正像逯鲁曾即便再想把孙女托付给朱八十一，都不能亲自出面一样。作为女方的名义师叔，他也不能亲自去张罗这件事儿。那会给外人逯家的女儿嫁不出去感觉，有损女方的名声。此外，万一朱八十一这个愣头青真的像外界传言那样，有龙阳之癖的话，他直接被对方拒绝了，也实在是没意思。

    于是乎，赵君用只能把这件事再托付给自己的心腹李慕白。然后由李慕白先去联系左军的长史苏明哲。先通过苏老先生先给朱八十一敲足了边鼓，接下来大伙再想办法将此事向更深一步推进。

    结果绕来绕去，还没等苏明哲把朱八十一的口风探出来呢，左军将作坊的第一批一百五十杆火绳枪已经装备到位了。朱八十一大喜，立刻将麾下兵马分成了两路。一路交给吴二十二和王弼，由他两个带领两百战兵和一千名辅兵，打起自己的旗号，向砀山、虞城一线发起佯攻，摆出一幅不破睢阳誓不罢休的姿态。另外一路，却是一百亲兵，八百战兵和四千辅兵，坐上了从逯鲁曾手里缴获来的和偷偷跟船帮租借来的四百石大船，偃旗息鼓，顺流杀向了淮安。

    一石米折合后世计量单位的话，差不多刚好是六十公斤。载重四百石的大船，就是两万四千公斤。下舱装辎重，上舱载人，四千来号弟兄连同辎重，不过是二十几艘船，便轻松装下了。

    芝麻李占领徐州之后，仅仅是设卡抽税，并没有试图掐断南北航运。最近跟船帮暗中接触之后，又大幅提高了通关效率。因此眼下黄河上，来往船只穿梭不停，大小桅杆耸立如林。二十几艘常见的运粮船，破晓前出发，彼此间再故意拉开一段距离，外人不仔细追着看，根本发现不了这是一支运兵的舰队。

    左军当中，原本就有一些曾经在水上讨生活的汉子。一个多月前在北岸击败阿速人后，船帮又送来过整整一百名伙计。这些人都是操船的好手，特别是顺流而下时，个个都娴熟无比。

    如此，船队便稳稳当地上了路。待大伙将那竹篾编织的硬帆完全张开之后，速度顿时高得惊人，一日功夫就抵达了宿迁附近。当天晚上在骆马湖里找个了隐蔽处，集结起来休息。第二天破晓前，又是悄悄地分散入过往的商船群当中，风驰电掣般奔向目的地。

    宿迁距离淮安，就只剩下两百多里路了。如果不考虑偷袭的成功率，再走一个白天和小半个晚上，就可以抢滩登岸。朱八十一却没敢弄险，而是按照队伍中船帮伙计头目朱强的提议，日落之后，借助夜色的掩护，在距离二十余里处的一个叫清河口的位置，将舰队重新集结了起来。

    到了这里，朱八十一才终于明白了，舆图上自己看过无数遍，并且数天前跟逯鲁曾两个提起过无数遍的清河，就是后世淮河的一部分。只不过此河眼下上游叫做淮水，下游与黄河相连这段，才叫清河而已。而现在滔滔滚滚的黄河末段，到了后世则只剩下了一条巴掌宽的小水沟，不是亲眼所见，谁也想象不出其往日的恢弘气势了！

    不过现在，朱八十一却没有时间怀古伤今。赶紧让让大伙烧水做饭，恢复体力。左军的弟兄们都是徐州一代土生土长，自幼见惯了水患，倒也没几个人晕船。因此一宿足睡之后，个个都变得生龙活虎。

    第三天早晨起来，却没有将船队再次分散。而是打出陈家商行的旗号，从清河口出发，大摇大摆地继续赶路。在上午辰时，就抵达了韩信城下。

    那韩信城北门码头上，早已密密麻麻汇集了上百艘从各地赶来的大小船只。全都下了锚，准备接受官府的搜捡和盘剥。只有在这里被官府的差役们搜捡完了，然后缴纳上一笔高额的税金，才能转入城西的运河水道，去淮安府西侧的码头上，卸下运来的货物。然后再装上食盐、芒硝、瓷器、和其他各种两淮特产，返回各自的出发地赚取丰厚的利润。

    凭着船帮伙计头目朱强的指引，舰队熟门熟路地找了了码头边缘位置下了锚，然后摆出一幅初来乍到不懂规矩的模样，放出跳板，开始一车又一车地往岸上推粮食袋子。

    “你，你们干什么？！”正在码头中央位置勒索商贩孝敬官府巡检李良一看，立刻带领二十多名手下扑来，“不懂规矩么？这韩信城码头，什么时候成了卸货的地方？！”

    “哎呀，这位大老爷，临来我们家大掌柜真的没说，真的没说过！您老通融一下，我们这几袋子粮食，是城里商铺要的。等给他送过去，我们立刻就离开，立刻就离开！”一身大管事打扮的陈德见状，立刻带着胡大海和吴良谋两个，快步迎了上去。一边冲着巡检李良打躬作揖，一边将悄悄地将几张大额交钞塞到了此人手中。

    他不给贿赂还好，一看贿赂居然是连擦屁股都嫌硬的交钞，巡检李强立刻勃然大怒，抬起手来，先狠狠抽了陈德一铁尺，然后冲着身后的衙役们喊道，“去你奶奶的通融，来人，给老子把船扣了，老子怀疑这几艘船上藏着，藏着兵器！”

    “是！”众盐丁听令，朝着木棍铁链就要往船上冲。陈德哪里肯让，先用肩膀又硬扛了一铁尺，然后顺手抓住巡检李良的胳膊向下狠拉，“喀嚓”一声，就将此人的右臂给卸脱了臼。

    随即，他左脚轻勾，肩膀下压，迅速将对方摔在身前。一只脚狠狠地踏在后背上，用抢过来的铁尺劈头盖脸地打了下去，“你奶奶的个不长眼睛的！连咱们陈家的船队都敢搜。老子看你是活腻歪了。老子今天就成全你！”

    “你干什么，你干什么，别打，他是我们巡检！”众盐丁欺负人欺负惯了，哪里见过如此阵仗？一个个把铁链木棍举起来，就是不敢继续往前冲。

    “干什么？替你们家老爷教训教训这个不长眼睛的。刘铁头在不在？让他出来跟我们管事说话！”胡大海上前一步，挡在陈德的身前。恶狠狠地看着众盐丁，大声骂道。

    刘铁头是判官刘甲的诨号，按照大元朝的标准，淮安府的判官乃从三品显职，连下面的州尹见了，都要抢先施礼，恭恭敬敬称一声刘公，谁敢当众叫他铁头？众盐丁登时就被胡大海等人的气势给镇住了，丢下几句狠话，连滚带爬地跑进城里去搬救兵。

    到了此刻，周围的其他商贩和伙计们才明白发生了什么事情。全都吓得缩进各自船舱里，大气儿都不敢出一声。等了一会儿见周围没有别的动静，才有几个好事者悄悄替探出半个脑袋，冲着陈德喊道：“喂，我说那位新来的管事？！你赶紧开船去别处躲一躲吧！这刘老爷平素可就住在韩信城里边，等会儿他来了，你要是拿不出过硬的关系。不死，今天恐怕也得脱层皮！”

    “他算个什么东西啊！从三品判官，我呸！”陈德摆出一幅初生牛犊不怕虎的模样，冲着正在自己脚底下呻吟的李良脸上，狠狠吐了一口吐沫。“得罪了我们家老爷，说把他的判官撸了，就一撸到底！连个吃饭的木头碗都不给他留！”

    “你，你小子有，有种！”几个好事者闻听，剩下的劝解话也不再说了。赶紧钻回自家船舱，招呼着伙计们拔锚启航。将陈氏船队周围的水面全部让开，以免一会儿遭了池鱼之殃。

    那陈德却是七个不服八个不忿，一边用左脚的靴子尖折磨着李良，一边继续不屑地叫嚣，“奶奶的，几天没来淮安府办事，连个兔子也敢自称老爷了。想当年，我们陈家子弟横扫两淮的时候，家主也没这么嚣张过。还什么刘铁头，我呸，待会儿老子就去摸一摸，看看他的头到底是不是铁做的！”

    “好，那老夫就让你摸一摸！”话音刚落，城门口突然传来一声断喝。紧跟着，有名满脸横肉的武将，带着五十多名膀大腰圆的士卒，气势汹汹地杀过出来。三步两步走到陈德面前，双手抱拳，“这位小兄弟，下官就是就是刘甲。不知道这位小兄弟的家主是哪位老大人，居然屈尊派了船队来到刘某的地头上？！”

    “你就是刘甲？！”陈德一脚踢开已经进气多出气少的巡检李良，皱着眉头上下打量来人。

    见他死到临头居然还如此嚣张，判官刘甲还真有些拿不定主意了。如果对方的后台是个汉官，绝对不会启用如此不知死活的商队管事。当然，自己即便将此人立刻就打死了，也不用担心落下什么麻烦。

    可从对方的嚣张架势上看，他的后台很有可能是个色目人或者蒙古老爷，这问题可就复杂了。至少，不值得自己为了一个不入流的巡检，跟他们直接产生冲突。

    想到此节，淮安府从三品判官刘甲强压住怒气，再度轻轻拱手，“正是！小兄弟是从何而来？刘某手下人眼拙，若有得罪之处，还请多多包涵！”

    “你还知道你手下的人眼拙啊！”陈德在家中遭难之前，就是个纨绔子弟。因此装做豪门家奴，根本没有任何破绽，“连我们陈家的旗号都认不出来。你自己看，这个东西，你认识么？！”

    说着话，从腰间摸出一面青铜令牌，随手递给胡大海。“老胡，那过去给刘大人开开眼界！”

    “是！”胡大海装作一幅豪门恶仆模样，接过令牌，大摇大摆走向刘甲，“你自己看吧，我们东家到底是哪位？！”

    “嗯，多谢！”三品判官刘甲不敢怠慢，双手接过令牌，举在眼前仔细观看。只见令牌正面凸着铸了个日头，阳光四射，另外一侧，则是无边无际的火焰，汹涌澎湃，仿佛要烧光整个世界。

    “这是，这是大光明盾！”刘甲心里猛地打了个哆嗦，立刻大声命令，“快来人——”

    “晚了!”胡大海抡起左胳膊，一肘子砸在了他的颈窝处。随即右手从他腰间抽出钢刀，顺势来了一记铁锁横江。刀光过处，血流成河！

    注：元代淮安和现代淮安并非一处。元代淮安位置在现代的淮安市淮安区一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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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二十二章 混战

﻿第一百二十二章混战

    肘锤，夺刀，横扫，三个动作一气呵成，宛若行云流水。那跟在刘铁头身后的士卒虽然也都是精锐，却因为先入为主地把胡大海当成了某个蒙古太君爪牙，一点防备都没做。仓促之间，立刻被他突了进去，杀了个人头滚滚！

    再看刘铁头，挨了一肘锤之后还想努力稳住身形。可惜此刻他的脑袋瓜子距离陈德已经不到三尺远，而那陈德又做过多年的杀手，焉能把握不住如此好的机会？当即快速向前冲了半步，双手锁住刘铁头的脖子，全身猛地发力。

    只听“喀嚓！”一声，直接将刘铁头的脖子折得跟后脊梁骨贴在了一处。七窍出血，气绝身亡！

    “杀人了，他们杀了刘大人！他们杀了刘大人！”几个绕过胡大海阻拦冒死前来相救的亲兵没想到刘甲刘铁头连一招都没坚持住就死于非命，愣了愣，扯开嗓子大叫。

    这个失误足以致命！记室参军吴良谋拎着一把匕首冲上来，转眼间就将他们捅翻了三个。其他几人这才如梦方醒，不敢恋战，惨叫着向城门口逃去。

    “别恋战，夺门！”伊万诺夫扯开嗓子大吼一声，腾身而起，率先跳上了码头，手中盾牌和短刀舞得像风车一般，将拦在自己面前的元兵砸得东倒西歪。那些元兵纷纷挥刀反击，刀刃砍在盾牌上，“叮叮当当”火星四溅。伊万诺夫的脚步却丝毫不做停留，直接从人群里闯过去，迈开大步直奔城门。

    “不想死的给老子闪开！”胡大海作战经验没有伊万诺夫丰富，反应速度却非常的快。见到后者丢下元兵闷头朝城门口冲，也将手中宝刀舞成了一团球形闪电。凡被闪电沾上一点的元兵，全都惨叫着倒在地上。

    “各队按预定次序登岸！！”朱八十一的身影也很快出在了了码头上，举着个铁皮喇叭，大声指挥。“盾牌兵跟着吴良谋，长枪兵跟着陈至善，弓箭兵跟着阿斯兰，火枪兵跟着刘子云，其他人，统一跟着徐达。先上先走，不要等，快！”

    “登岸，登岸！上了岸后立刻往城里冲，咱们在城门里头集结！”在李子鱼、朱晨泽、徐一等百夫长们的指挥下，全副武装的左军的战兵像一群钢铁怪兽般，轰隆隆地跑过跳板，沿着窄窄的码头，直接向城门口涌了过去。

    见到如此多的铁甲武士碾压过来，再看看自己身上单薄的皮甲。码头上，原本士气已经低落到了极点的守军士兵再也坚持不住，丢下兵器和受伤的同伴，四散奔逃。

    “别恋战，别恋战，跟上距离你最近的百夫长！”朱八十一高举着铁皮喇叭，一边跟着人流朝城门口跑，一边大声命令。“跟上距离你最近的百夫长，跟上距离你最近的黄肩牌儿，一起朝城里头冲！”

    “跟上距离你最近的百夫长，跟上距离你最近的黄肩牌儿，一起朝城里冲！”徐洪三带着已经冲到码头上的亲兵们，将自家都督的命令一遍遍重复。

    有些乱，但比预想中的最糟糕情况要好得多！毕竟平素训练的时候，大伙已经做过类似的演习。万一找不到自家百夫长，就紧跟距离最近的黄护肩。而金黄色的铜护肩，在辰时的阳光下，被照得格外醒目。就像一根根定海神针，将混乱的人流聚集在自己周围，然后滚滚向城门口涌去。

    城门口的十几名当值的蒙元士兵，已经被抢先冲进来的胡大海和伊万诺夫给联手杀散。二人一左一右，立刻顺着马道冲向敌楼。那里边有城池的最基本防御设施，铁门闸的机关，万一被敌军放下来，后果不敢设想。

    正如二人所料，敌楼里当值的汉军牌子头见势不妙，立刻扑向了内门铁闸的绞盘。一旦让他将将卡住绞盘的机关搬开，城内外的红巾军就要被硬生生隔成两段。关键时刻，阿斯兰飞奔而至。一边沿着马道向上跑，一边转身张开了角弓，“嗖！”的一箭，将扑向绞盘的百夫长射了个透心凉。

    “放箭！冲着绞盘放箭！咱们的人穿着铁甲！”吴良谋突然大吼了一嗓子，越俎代庖地指挥起了弓箭兵。

    二十几名刚刚跑到城门口的弓箭兵闻听，根本来不及分辨这个命令的对错。纷纷拉开的角弓，冲着敌楼中绞盘附近区域，就来了个无差别漫射。

    正在冲向绞盘的三名元军士卒被乱箭射中，倒在了敌楼中，大声惨嚎。第四个冲上来的就是胡大海，肩膀上挨了两箭，被藏在外袍下的铁甲挡住，发出刺耳“叮当”声。紧跟着冲上来的是伊万诺夫，冒着被自家羽箭误伤的危险，大步流星扑到绞盘下，将手中铁盾狠狠地卡到了机关当中。

    “嘎嘎——嘎！”控制护城铁闸的机关呻吟着，颤抖着，晃来晃去，最终回归了平静。伊万诺夫这才缓过一口气来，擦了把脸上的血水和汗水，冲着城门外大声骂道：“别射了，再射老子就成刺猬了！进城，赶紧进城！”

    “进城，进城，进城后重新集结！”吴良谋偷偷吐了下舌头，带着距离自己最近的战兵们，连滚带爬向城门里钻去。刚从城门洞子里钻出来，斜下就射过来一排羽箭。他赶紧用训练中跟老兵们学到的保命技巧，将头低下，用盔缨对准羽箭来临方向。一阵珠落玉盘般的脆响传入耳畔，肩膀、胸口、小腹、头顶等处，一瞬间至少挨了七八支箭，却被冷锻的板甲全都弹了开去，像枯柴一样落在了地上。

    “没事儿！果然没事儿！”吴良谋大喜，带领最先冲进城门的三十余名刀盾兵，冲向门口一座房子后刚刚冒出来的元军弓箭手。“杀光他们，让他们知道知道咱红巾军的厉害！”

    “杀光他们，杀光他们!”三十多名刀盾兵齐声呐喊，在跑动中形成一个完整的横队，迅速推向元军弓箭手。

    那些元军弓箭手又不甘心的射了两轮，却根本没起到任何作用。用五百斤水锤冷锻出来铁甲，二十步外，连破甲锥都能挡得住，更何况他们仓促射出的羽箭？！只听“叮叮当当”的金铁撞击声不绝于耳，刀盾兵们的推进速度却没有下降分毫。

    “宝甲，他们穿的是宝甲！”弓箭兵们立刻慌了神，纷纷将角弓扔下，抽出腰间朴刀迎战。“来得好！”一马当先冲过来的吴良谋哈哈大笑，掌心处的匕首就像吐信的毒蛇，“噗！”“噗”两下，捅死了一名蒙元弓箭兵。然后将对方的朴刀高高地举了起来，力劈华山！

    “喀嚓！”距离他最近的那名蒙元牌子头的肩膀连着脑袋一道被砍飞了出去，血水从剩下的半边躯体里窜起三尺高。吴良谋将匕首甩向另外一名的敌军的鼻梁，手中朴刀倒抡起来，海底捞月。第三名元军士卒躲避不及，被他砍掉了半边大腿，倒在血泊里翻滚哀嚎。吴良谋对此视而不见，从身后扑向一名正在和刀盾兵放对的蒙元士卒，干净利落地砍断了此人的脊梁骨。

    陈德带着百余名集结起来的长枪兵冲上，围着剩下的蒙元弓箭手四下攒刺。论杀人的效率，长枪兵无疑远远超过了刀盾兵。剩余的弓箭手转眼被屠杀殆尽。长枪兵总教头陈德用力一歪脑袋，冲着吴良谋大喊，“向前推，沿着街道向前推！这是附城，只有一条主街。沿着主街推过去，别管两侧和身后！”

    “刀盾兵跟我来！”吴良谋虽然以前没打过仗，却知道陈德说得绝对有道理。举起胳膊，大声招呼。

    “刀盾兵跟着陈参军，刀盾兵跟着陈参军！”刚刚从辅兵队调到战兵队充任百夫长的徐一急于表现，扯开嗓子大声命令。

    已经杀入城内的刀盾兵迅速涌过来，跟着他和吴良谋两个，沿着青石板铺就的街道，快速向前推去。见到敢于挡路的敌军，就乱刀砍成肉酱。

    “长枪兵，长枪兵跟着我。五列纵队，五列纵队，一边向前推进一边整队！！”故意跟吴良谋等人拉开十几步距离，陈德举起一把从血泊中捡来的长矛，大声命令。

    最近一个月时间，长枪兵都是被他手把手的指点武艺。因此对这个年龄不大，身手却数一数二的陈教头，都佩服得五体投地。此刻听到他的叫喊，立刻从四下里涌了过来，在他的身后快速集结成五列纵队，像长龙一样沿着街道朝前碾压。

    前后不过是十几息功夫，吴良谋那边已经被一伙仓促赶来的汉军挡住。看人数，足足有他们的三倍。只是铠甲和兵器方面都差得太远，训练程度也低了不止一截。双方胶着在两个铺子之间的街面上，刀来枪往，杀得难解难分。

    “前三排，举标枪，正前方十五步，投！”擅长把握战机的陈德，可没心思等着吴良谋和敌人分出结果。立刻扯开嗓子，命令麾下长枪兵们使出杀手锏。

    “嗖！”十五支平素被长枪兵们背在身后的短标枪腾空而起，掠过自家弟兄的头顶，扑进敌军当中。给所有躲避不及的蒙元士兵来了个透心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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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二十三章 铁甲

﻿第一百二十三章铁甲

    韩信城只是淮安的卫城，主街前半段最宽处也不过是六、七步模样。十五根标枪顺着街道走向掷出去，几乎没有一根落空。登时，就把守军的队伍砸出了一道巨大的裂痕，前后裂成血淋淋的两段。

    那陈至善却还不肯罢休，继续扯着嗓子命令道：“前三排蹲下，第四、五、六排，举标枪，正前方二十步，掷！”

    “嗖嗖嗖！”又是十五杆雪亮的标枪，带着凄厉的风声腾空而起，在半空中顿了顿，一头扎进了元兵当中。

    “啊——”惨叫声不绝于耳，根本没地方躲避的蒙元守军登时又被射翻了好几个，双手抱着透体而过的枪杆，在血泊当中来回打滚。

    再没有比亲眼看到同伴躺于自己面前求生不能求死不得更打击士气了，正蜂涌着向前挤的元军士卒本能地停住脚步，倒退着向后缩去。而那些已经跟红巾军刀盾兵交上手的，则再也得不到身后的任何支援和补充，很快，就被吴良谋等人给屠杀殆尽。

    “把盾牌举起来，跟着我！齐步，推！”吴良谋抹了把脸上的血，声音里透出几分疯狂。太过瘾了，太痛快了，原来沙场争雄竟是如此痛快的一件事。怪不得古人会说，醉卧沙场君莫笑？

    醉卧沙场君莫笑，古来征战几人回？！打仗的滋味，居然如饮琼浆！把刀柄握在手里，就可以随意剥夺敌人的性命。而那些笨拙的家伙，却根本来不及招架或者反击。即便偶尔慌慌张张地砍过来一刀，也因为力道不足，或者发力方式不对，徒劳地在自己身上留下一串火星。而那火星却远不如血光耀眼，只要你一刀剁下去，就能看到一个惊慌的灵魂跳跃着逃出躯壳，像野火一样在半空中凄厉地燃烧，燃烧，燃烧殆尽！

    “咚！”有杆长矛砸过来，被他用盾牌随手挡了一下就倒飞出去，不知去向。

    两名不甘心的元军牌子头各带几名手下，借着临街的屋檐掩护冲上前，试图给他来个左右夹击。跟在吴良谋身后的刀盾兵们立刻顶了上去，与自家记室参军并肩迎敌。入城后这短短半柱香时间里，带着两片青色护肩的吴参军，已经依靠不输给任何人的武艺和勇气，彻底赢得了大家伙的尊重。刀盾兵们愿意跟他站在一起，彼此护住对方的空档，同生共死，齐头并进！

    “推，用盾牌推！咱们这边人多！”吴良谋与六名刀盾兵肩并肩站在一排，大声给所有袍泽出主意。街道宽度有限，任何阵形都难以发挥出作用。而将手中盾牌并在一起，如墙而进，却是一个非常切合实际的办法。敌军只要无法突破盾墙，彼此间就无法做战术配合。而面对面你一刀我一刀地硬砍，穿着铁甲者却没有输给穿皮甲者的道理。

    果然，当盾墙一结起来，两小股扑上前的元军立刻就抓了瞎。他们当兵吃粮的时间长，个人勇武和作战经验，也许远远超过了吴良谋和他身旁的红巾军。然而，在武器、甲胄和整体配合方面，却远远的不如。朴刀、长矛与盾墙接触，只能在盾牌上留下一道浅浅的白印儿。而盾墙后的钢刀刺出来，却能轻易地刺穿他们的铠甲、皮肤和肌肉，将他们一个挨一个放翻在地上，再踏上无数只铁靴子，筋断骨折。

    “结盾墙，结盾墙！”更多的红巾军刀盾兵追上来，以吴良谋为中轴，将盾墙变得更宽。转眼间就完全堵死了街道的正面，就像一头刚刚醒来的洪荒巨兽，每一片鳞甲都闪着寒光。

    “顶上去，刀盾兵全顶上去，顶住吴参军他们的后背！”跟上来的陈德大声帮忙。虽然他也是个初次上战场的生手，然而从小在军营中的耳濡目染，却让他知道这个时候什么是最佳选择。

    “顶上去，护住吴参军的后背！”刀盾兵百夫长易锤子大声叫嚷着，举起铁面枣木盾，推在前排袍泽的脊背上，助对方一臂之力。

    层层叠叠的盾墙迅速成形，笨重，却坚实无比。羽箭、长矛和钢刀，都对这面由盾牌组成的铁墙无可奈何。而吴良谋等人只要并肩向前推，就能令挡路的蒙元士兵节节败退。冷不防再从盾牌后刺出一刀，则收获一具尸体。

    单个人能起到的作用瞬间被压缩到最低，而配合与纪律，却一跃成了决定胜负的关键。几名被推着接连后退的蒙元士兵，不小心踩在自家袍泽的尸体上，踉跄着倒地。正在缓缓向前移动的盾墙，则毫无停顿地从他们的身体上推了过去，然后继续缓缓向前，看不出受到了任何影响。

    死亡，突然也变成了极为简单的事情。简单得连个临终前的悲鸣都无法被人听见。那缓缓前推的盾墙，冰冷得不带任何生气。不断从盾墙后透出来的刀光，则变成了猛兽的牙齿。每一次闪亮，都是血肉横飞。

    人血顺着盾墙表面淅沥淅沥下淌，被上午的阳光一晒，很快就腾起一层层粉红色的雾气。盈盈绕绕，忽浓忽淡，仿佛一团团忧伤的灵魂，挣扎着不愿意从人世间离开。

    在这妖异的雾气深处，则不断有标枪投射出来。遇到大股的元兵，则将他们砸个七零八落。遇到小股的冥顽不灵者，则先将其中最勇敢的那个射翻于地。然后将剩余的人交给盾墙，倒推着他们踉跄着后退，或者转身逃走，或者倒下被铁靴子踩成肉酱！

    只是半柱香的功夫，六百八十步的长街，就被硬生生推平了二分之一。鲜血沿着街道两侧像小溪般流淌。仓促集结起来的守军，则一波接一波被推垮，一波接一波地仓惶后退，谁也奈何不了盾墙分毫。

    一直到城中央的市易署衙门附近，守军的颓势才稍稍缓解。这里的街道陡然加宽了数倍，为了显示官府威仪和方便将税金装车而特意修建出来的市易署前庭，为守军提供了更大的施展空间。倒退回来的蒙元将士，在一名汉军千夫长的指挥下，重新集结，排列成一个硕大的方阵。上百名弓箭手爬上府衙两侧房顶，居高临下，向缓缓推进的盾墙射出一波波箭雨。

    “叮、叮、当、当”吴良谋的头盔和肩膀上，至少又挨了五箭。虽然没能破甲，却让他紧张得脸色发白。他身边和周围的弟兄们，也都被从天而降的羽箭射得烦躁无比。不得不将盾牌斜着举高，以防有流矢正好射在自己毫无遮挡的眼睛处，稀里糊涂地丢了性命。

    这下，盾墙的推进速度终于出现了停滞。而被盾墙推得节节后退的守军士兵，则在羽箭的掩护下，迅速跟红巾军脱离接触。把长街的前半段完全让出来，自己则小跑着去跟市易署前的蒙元大部队汇合。

    “两排横队！”偷眼向前瞅了瞅，吴良谋果断地发出变阵命令。

    他现在越来越有当将军的感觉了，随口发出一道命令，周围的人就能毫不犹豫的执行，并且执行得有模有样。这样的军队，试问哪个人指挥起来不过瘾？！就是造价贵了些，一天一操，三餐管饱。而蒙元皇帝的宿卫，也不过是三天一小操，半个月一大操，并且还要自带干粮！

    正得意间，却忽然听见陈德在身后不远处高声喊道：“吴参军，吴参军，赶紧停下来，赶紧把队伍停下来。对面有铁甲军，对面也有铁甲军！”

    “铁甲军？！”吴良谋高高地将已经砍出豁口的钢刀举向半空，示意身边的弟兄在原地结阵，不要继续向前。同时从盾牌下探出一道目光，仔细观看。

    只见对面的敌军正中央位置，缓缓迎上来一队全身被铁甲包裹起来的壮汉。每个都足足有八尺半高，手里拎着把寒光闪闪的长柄斧子，宛若凶神恶煞。

    “变阵，六列方队！六列方队！”吴良谋的头皮登时一麻，声嘶力竭地叫喊了起来。重甲斧兵，小小的韩信城中，居然隐藏着一支重甲斧兵。那是传说中可以正面对抗蒙古铁骑的存在，今天，居然从韩信城市易署里头冒了出来。

    “长矛手押上，护住刀盾兵两翼！”关键时刻，长矛兵百夫长徐一果断下达了命令。光凭着区区几十名刀盾兵，肯定顶不住迎面杀过来的重甲斧兵。虽然对方人数也只有七八十左右，跟左军刀盾兵的规模不相上下。

    “吴参军退后，第一排交给俺！”刀盾兵百夫长易锤子从后排挤上前，用屁股将吴良谋生生地顶到了第二排。他不喜欢争权，所以先前打顺风仗时，不介意吴良谋替自己指挥刀盾兵。而眼下到了真正需要拼命的时刻，则当仁不让地站在了整个百人队的最前方。这，是百夫长的荣誉，也是整个左军的传统。

    “吴参军退后！”

    “吴参军您后面指挥就行！”

    “吴参军是文官！拼命的事情交给俺们！”

    抢在跟对面的重甲斧兵正式交手之前，刀盾兵中的牌子头们用肩膀和屁股，将吴良谋一层层地向后挤去。每个人的力气都非常巨大，每一个人都挤得理直气壮。

    “你，你们，你们要干什么？！”吴良谋红着眼睛大声抗议，但是无济于事。先前对他言听计从的弟兄们，都变得不安分起来，谁也不肯让他站在自己的前方。

    直到他的身体被完全挤到了最后一排，才有人冲他笑了笑，低声安慰道：“您就站这儿吧，别搭理他们。他们都是粗人，不会说话。咱们都督曾经交代过，打仗的时候，读书人必须放在队伍最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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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二十四章 徐达

﻿第一百二十四章徐达

    “我不是读书人！”吴良谋挥舞这钢刀，大声抗议。平生第一次，他没因为自己读书比别人多而感到骄傲。相反，有一种被歧视的屈辱涌上心头，让他的脸色比盾牌上的血迹还红。

    然而，他的抗议却淹没在一阵凄厉的号角声中。市易署前庭上的蒙元士兵都发起了反击，跟在重甲斧兵之后，像蝗虫一样压了上来。高高举起的钢刀倒映着上午的阳光，让人心底一阵阵发寒。

    “弓箭手，弓箭手清理房顶！”朱八十一的声音从身后不远处传来，穿透凄厉的号角。阿斯兰带着九十多名弓箭手以六列纵队，沿着街道快速冲上，仰面朝房顶上的元军弓箭手射出一排箭雨。

    虽然来得仓促，他们射出的箭矢却比敌军整齐得多。登时，就将二十多名元军弓箭手从房顶上射了下来，摔得筋断骨折。

    其余蒙元弓箭手顾不上再向吴良谋等人放箭，纷纷逃向屋脊的另一侧，寻找合适位置隐蔽。阿斯兰立刻又将第二支羽箭搭在弓臂上，一边拉，一边大声喊道“正前方四十步，抛射！”

    “嗖！”又是九十多支雕翎羽箭，越过吴良谋、易锤子等人的头顶，砸向迎面走来的铁甲斧兵。

    “叮叮当当”，羽箭砸在铁甲上，溅出一串串凄厉的火星。迎面压过来的蒙元斧兵队伍顿了顿，继续向前推进。每一步踏下去，都令地面来回晃动。

    “标枪，斜前方十步，掷！”陈德咬了咬牙，果断地发出了一道命令。护在刀盾手两翼的枪兵们将最后一支短标枪举起，成排地向斜前方压过来蒙元重甲辅兵投射。只有五、六名敌军受伤倒地，其他人继续缓缓前压，能将战马射个对穿的标枪，居然奈何不了对手身上的重甲，只是让他们队形稍微显得凌乱了一些，脚步也不再像先前一样整齐。

    “刀盾兵，跟我来！”易锤子毫不犹豫地举起刀，发出一声咆哮。排成六列方阵的红巾军刀盾兵们齐齐回答了一声“杀！”，迎着敌军的重斧大步向前冲去。整个队伍中，没有一人回头。

    “轰！”两支身穿铁甲的队伍，迎面撞在了一处。整个韩信城，都为之轻轻一颤。滚滚红雾从队伍相接处溅起，分不清那些来自蒙元重甲，哪些来自徐州红巾。利刃和盾牌碰撞，刀锋和铁甲相交，轰鸣声和摩擦声交汇在一起，淹没伤者的惨叫和垂死者的悲鸣，令闻者心脏抽搐，两股紧绷，有种又酸又冷的感觉从下腹直抵两腿中间，随时都可能喷射而出。

    百夫长易锤子用盾牌抵住来自对面的斧杆，刀刃像毒蛇一样沿着盾牌边缘朝前捅去。这是伊万诺夫手把手教给他的绝招，屡试不爽。然而这次，他却只收获了一声刺耳的摩擦。用五百斤水锤反复冷锻出来的钢刀，居然被对手身上的甲叶给挡住了，任他使出全身力气，都无法再前推进分毫。

    有股滚烫的血浆喷在他的脸上，将他眼前的世界烧得通红一片。紧跟在他左侧的战兵肖老二，头颅被一把大斧齐根儿斩下，右手还紧紧握着半截钢刀，至死不肯放松。

    “老肖！”牌子头苏大咆哮着上前补位，用盾牌砸向对面斧兵的脸，钢刀由下向上猛撩。“咚！”他的盾牌被对手用斧子直接拍飞回来，砸在自己的脸上，头破血流。手中的刀刃也带起一团鲜红的肉块。对面的重甲斧兵惨叫着丢下斧头，双手捂住裆部，身体来回摇晃。

    “去死！”苏大看准机会，跳起来，一刀砍在此人头盔和护颈连接处，深入数寸。紧跟着，他自己也被一把斜向砍过来的利斧劈中，胸甲上开了条巨大的口子，当场气绝。

    “去死！”百夫长易锤子一步扑进对手怀里，用盾牌顶住此人的胸口，推着此人连连后退。右手中的钢刀上下左右，像纳鞋底儿一样向前乱捅。一次，两次，三次，接连三次都被铠甲挡住，没有任何效果。被他用盾牌顶住的重甲斧兵咆哮着反击，却因为斧柄太长，无法使上力道，只是拍得易锤子的背甲向下塌陷，嘴巴里喷出几口鲜红。

    “去死，去死，去死！”易锤子强忍来自背后的剧痛，继续用刀乱捅。终于，他找到了一丝熟悉的感觉。刀刃在两片铁甲的连接处扎了进去，将对手刺了个肠穿肚烂。

    “顶上去刺！顶上去刺！”易锤子抽出钢刀，大声朝身边的弟兄们招呼。临近的红巾军将士纷纷响应，冒着被巨斧一劈两半的危险，冲入对手的怀里。用盾牌顶住对方的胸口，刀刃寻找铠甲的缝隙。

    有人成功，大部分人失败。敌我双方的队伍犬牙交错，再也分不清彼此。在刀盾手和重甲兵的两侧，则是双方的长枪兵，你中有我，我中有你，胶着在一起，谁也不肯退让分毫。

    “弓箭手，弓箭手朝两侧迂回，向重甲兵身后抛射，打散他们的队伍次序！！”朱八十一举着铁皮喇叭，焦急地发布命令。太乱了，战场上的情况太乱了，乱到他根本无法及时做出调整。而更多的敌军，却从韩信城的另外一个门涌了进来，千方百计向市易署的前庭位置靠拢。

    “给我！给我腾一个位置！让火枪兵上，让火枪兵上！！”负责指挥火枪兵的刘子云干着急却帮不上忙，急得两眼直冒火。

    前后左右都是自己人，他找不到任何攻击目标。而火绳枪可不比弓箭，弹道走的完全是直线，根本没有抛射的可能。

    “笨蛋，你不会带人上房顶啊！”刚刚冲过来的徐达，扯开嗓子喊了一句。随即，把头转向自己身后的掷弹兵和辅兵。“李子鱼，带着掷弹兵上城墙。把对面敌楼抢下来，顺着城门往下扔手雷，断敌军后路！”

    “是！掷弹兵跟我来！”正愁发挥不了作用的副千户李子鱼答应一声，带领三个完整的百人队，调头冲向了大伙进攻路上那座城门两侧的马道。

    “辅一队，辅二队，从左右两侧向前迂回，有挡路的院墙，直接推倒！”徐达抬头四下看了看，果断地发出第二道命令。

    “辅三去清理街道，给炮车腾地方。”

    “辅四，辅五，搭人梯，送火枪兵上房顶！”

    “辅六，给我把市易署的院墙凿塌。其他人整队，等院墙一倒，立刻推着炮车，朝市易署大门口压！”

    .......

    他是个临危不乱的性子，越是关键时刻，越能沉得住气。所发出的命令听起来虽然杂乱无章，但是辅兵们在他的指挥下，却都找到了自己该做的事情。以百人为单位，分头行动。很快，通往前方的道路就多出了两三条，每一条都能给正在战斗的红巾军袍泽提供支援。

    刘子云带着十几名身手最矫健的火枪兵，也借助人梯爬上了房顶。不理睬近在咫尺，目瞪口呆的守军弓箭手，将火绳枪从肩膀上取下来，迅速开始装填。

    按照朱八十一的提醒，每一粒铅弹都用纸筒和四钱半火药卷在了一起，成排地摆放在一个猪皮背包中。刘子云迅速取出其中一个纸卷儿，利落地在枪管后方的瞄准缺口上一蹭。

    厚厚的纸卷立刻被割出了一道二分长的口子，露出了里面的黑色火药。刘子云屏住呼吸，哆哆嗦嗦地朝药锅中倒了一点儿火药，然后按照最近几天刚刚摸索出来的经验，将剩下的火药倒进枪膛。最后，则将弹丸塞在枪口上，用通条用力向里顶去。

    一下，两下，前方喊杀声不绝于耳，他却强迫自己不分神去看。直到枪管里的火药已经被压实了，才吐出肺里的气，然后趴在房檐上，将枪口对准了距离自己最近的一名重甲斧兵。

    “嗖！”有支从屋脊另外一侧飞来的羽箭，贴着他的后脖颈飞过，带起几根断发。是敌军的残存弓箭手，他们虽然不知道房顶上的红巾军将士手里端的是什么，却本能地察觉到了危险。

    “滚！”刘子云非常霸气地朝羽箭射来方向吼了一句，用力吹燃铜夹子上的艾绒。目光通过缺口、准星对正二十步外那名重甲斧兵的脑袋，狠狠扣动了扳机。

    “嗤！”艾绒被铜夹子带着压进药锅，点起一股白烟。紧跟着，枪口处火光猛闪，“乒”地一声，将目标的头颅打了个粉碎。

    “呯！”“呯！“呯！”“呯！”......又有十几杆火绳枪陆续喷出铅弹，或者击中目标，或者不知去向。

    四名正在呼和酣战的重甲斧兵胸前冒出一股红光，仰面而倒。红巾军的刀盾兵趁机从他们留下的缝隙挤进去，用盾牌抵住各自对手的胸口，钢刀继续寻找铠甲的缝隙。

    “妖法！妖法！”有几名重甲斧兵大叫，顾不上攻击近在咫尺的对手，目光四下乱扫。重达六十四斤，连长枪都很难刺透的步人甲，居然稀里糊涂地就从里边冒出了血来。而敌军使用的兵器，他们却看都没有看见。如此怪异的情景，让他们怎能不震惊？！

    更令人震惊的事情还在后边，从市易署的大门里，忽然探出来两个金灿灿的铜钟。钟口迅速翘起，迅速调整方向，对准重甲斧兵后面的援军。

    紧跟着，钟口处有火光一闪，天地间响起两声闷雷。再看钟口所指，原本密密麻麻的人群瞬间塌下了一大块，三十多具尸体出现在那里，血流成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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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二十五章 成长

﻿第一百二十五章成长

    “妖法！”正在与红巾军交战的蒙元士卒先是愣了片刻，随即扯开嗓子尖叫了起来。

    妖法，一定是妖法！铜钟会喷火，一下子就能劈死几十个人！这，不是妖法又是什么？红巾军是拜大光明王的，大光明王就是火焰之神.....

    在未知的危险面前，人的想象力会变得无比丰富。很快，恐惧就沿着尸体周围向四下蔓延开去，蒙元将士们互相推搡着，争先恐后逃离炮口所指。

    “不要慌，不要慌！”千夫长赵万栋挥动钢刀，将敢在自己眼皮底下转身逃走的士兵挨个砍死。“不要慌，给我压上去，压上去毁了他们的法器。妖人施法需要时间，毁了法器，他们什么都干不成！”

    “不要怕，冲上去，冲上去把法器毁掉！刘二，你忘了大人平素如何待你了么？！”

    “跟我来，跟我去抢法器！”家丁头目刘二抹了一把脸上的冷汗，用颤抖的声音招呼。别人都可以逃，他不能。他是刘判官的家丁，自改了姓的那一刻起，这条命就卖给了刘家。如果今天转身逃了，这辈子都无法再抬着头做人。

    “抢法器，抢法器！”其他家丁大呼小叫着，跟在刘二身后朝市易署大门口冲了过去。判官刘甲平素对家丁们不错，所以他们都愿意豁出性命去给自家大人报仇。

    只可惜，他们今天对上的是徐达。早就预料到敌军有可能冲过来抢夺火炮，在两门铜炮发射过后，徐达立即调了一队手持长矛的辅兵堵住了市易署大门口。居高临下用长矛乱捅，逼得刘二等人根本无法冲上台阶。

    “呯！”“呯！“呯！”“呯！”......更多的火枪手爬上了周围的房顶，射出了十几粒弹丸和四五根通条。

    总计不到二十步的距离，他们几乎是顶着对手的脑袋在开火。身上包裹着步人甲的重斧兵们，登时又被射倒了五、六个。剩余的不敢在原地等死，呼啦一下，大步向后退去。将跟在自己身后的其他蒙元士兵挤了个东倒西歪。

    六十四斤重的步人甲，二十五斤的大斧子，再加上披甲者自身的体重，每个斧兵的总重量，都高达三百斤以上。倒退着从自家袍泽脚上踩过去，立刻踩得四下里一片哀嚎。

    后排的元军士卒纷纷闪避，谁也不肯被重甲斧兵给踩成残废。战场上的胶着状态立刻被打了个粉碎，易锤子和吴良谋两个带领着红巾军的刀盾手顺势向前猛推，陈德和徐一二人指挥着长枪兵侧翼呼应，将八百多名元军将士推得不断后撤，脚步踉踉跄跄。

    “不准退，不准退！”千夫长赵万栋挥舞钢刀，试图通过杀戮的手段，逼迫麾下士卒重新稳住阵脚。好不容易才爬上房顶的连老黑迅速从敌军中间发现了此人，将左军之中第一杆，也是唯一一杆大抬枪架在烟囱上，瞄准此人的胸口扣动了扳机。

    “轰——！”一两三钱的火药，一两半的弹丸，发射时的动静，丝毫不亚于火炮。三十步外的汉军千户赵万栋被打得整个人都倒飞了起来，胸前出现了一个拳头大窟窿，鲜血和碎肉噼里啪啦从天上往下掉。

    “赵千户死了！”

    “赵千户被妖人用雷劈死了——！”

    周围的蒙元士兵抹了一把脸上的鲜血和碎肉，撒开腿，尖叫着逃向城门。把沿着街道冲过来接应的其他蒙元将士，撞了个人仰马翻。

    “呯！”“呯！“呯！”“呯！”......刘子云等人终于完成了第二次装填，扣动扳机，朝着距离自己最近的目标开火。

    这次，他们的准头可比先前好得多。七、八名兀自死战不退的元军悍卒，几乎在同一时间倒在了地上，两眼呆呆地看着天空，死不瞑目。

    “让开，让开！大炮来了！”市易署门口，再度传来徐达的叫嚷。挡在前面的辅兵们迅速露出两条通道。黄家老二指挥着炮车，挤到门坎儿边缘，将炮口对准敌军最密集的位置，用沙包固定住底座。

    “轰！”“轰！”没等惊慌的敌军来得及躲避，两门铜炮再度喷出了近百颗散弹。

    三十几步的距离，冷兵器作战的密集阵型，对上火炮等同于送死。当即，就又有二三十人被散弹击中，或者立刻气绝，或者手捂伤口，在血泊中翻滚哀嚎。

    这下，所有挤在市易署前庭上的蒙元士兵，都再也没勇气坚持下去了。推开身边的同伴，撒腿朝城门口跑去。而顺着城门涌进来的援军还在努力向市易署前庭位置靠拢，双方在狭窄的街道上挤成一锅粥，谁也无法再移动半步。

    “投弹，自由投弹！”刚刚顺着城墙跑到另外一侧敌楼中的李子鱼见到机会，立刻下达了攻击命令。“哪人多朝哪扔，把手雷点燃了朝人多的地方扔！”

    “嗤——嗤嗤——！”上百颗手雷冒着白烟，从敌楼和城墙上扔下来，砸进了街道上的蒙元士卒队伍。两成以上被摔熄火，七成半左右当场炸开。“轰轰！”“轰轰！”“轰轰！”浓烟卷着血肉和残肢腾空而起，将韩信城上的半边天空都给染了个通红。

    “掌心雷，掌心雷，红巾贼带了掌心雷！”没想到来自身后头顶位置的攻击如此激烈，已经涌入城中的蒙元将士们立刻慌了神儿。丢下同伴们的身体，争先恐后向城外逃去。

    掷弹兵副千户李子鱼哪肯给他们逃走的机会？指挥着身边的士兵们，居高临下狂轰滥炸。把城门口附近区域炸得像地狱一般，到处布满了残缺不全的尸体和大大小小的深坑。

    “王德，李奇，赶紧去头前开道！赶紧带人把敌楼给我抢回来！”元军副万户宝音魂飞魄散，一边朝亲兵身后躲，一边用刀子逼着麾下的汉族将领去夺城门上敌楼。

    两名汉军百户被逼无奈，只好答应一声，各自带了一批心腹冲向城门左右的马道。十余颗手雷冒着烟滚到他们的脚下，却因为引线燃得太慢，只炸翻了队伍末段的数名士兵。剩余的蒙元将士大喜过望，高举着钢刀，以最快速度扑向城墙。

    “来得好！”胡大海和冉再成两个正愁帮不上忙，并肩堵住左侧的马道，钢刀横扫。汉军百户王德只是一个照面儿就成了刀下之鬼。所统带的二十几名死士被胡大海和冉再成两人从城墙与马道的连接位置，一直追砍到地面上，所过之处，人头滚滚。

    伊万诺夫和一个名叫周肖的掷弹兵百夫长，则联手挡在了另外一条马道中央。刀砍盾砸，打得对方不得寸进。掷弹兵副千户李子鱼见状，立刻带着十几名弟兄跑过来帮忙。居高临下一通乱砍，将汉军百夫长李奇等人砍得招架不住，连滚带爬地从马道上逃了下去。

    “放铁闸，放下铁闸关门打狗！”胡大海忽然灵机一动，从马道上回过头，冲着敌楼中的弟兄们大声提醒。

    “我来！”数名距离绞盘最近的红巾军士兵快速扑上，合力扳动机关。“轰隆隆！”由绳索和绞车控制的包铁门闸，带着刺耳的呼啸声从半空中坠落，瞬间，将城门内外隔做了两个世界。

    “李千户，能不能将你的人分成两波，一波专门对付城外，另外一波对付城里？！”胡大海快步跑回敌楼，冲着正沿马道往回折返的李子鱼大声提议。

    这个提议相当及时，李子鱼立刻醒悟过来，大声发布命令，“周肖，你带一个百人队堵在左右两侧马道。张宝，你带一个百人队对付城外敌军，不准他们破坏城门。王九成，你带着其余人，继续朝大街上扔手雷。凡是够得着的元兵，全给我往死里头炸！”

    “是！”三个掷弹兵百夫长齐声答应，各自点起麾下的弟兄，分头去执行任务。很快，城门内外两侧，就彻底成了禁地。凡是敢于靠近的敌军，全都被手雷送上了西天。

    挤在街道上的蒙元将士，不得不再度掉头朝市易署方向杀去。过了市易署之后，街道另一头还有一座城门，他们还没完全丧失突围的希望！

    然而已经渐渐熟悉了战场节奏的朱八十一，岂肯坐视煮熟的鸭子飞走？在徐达的提议下，将铜炮、火枪、刀盾兵、长矛兵在市易署的前庭上，呈偃月型摆开。两门黑洞洞的炮口，对准迎面逃过来的敌军，毫不犹豫地喷出了成排的散弹。

    发射散弹的铜炮谈不上什么准头。但是五十步之内，绝对是一打一整片。最先从自己人当中杀出一条血路，冲上前来的蒙元精锐，还没等靠近红巾军的本阵，就被火炮扫翻在地上，血流成河。以坚实和昂贵而著称的猴子甲，像废纸一般被散弹撕了个四分五裂。

    “弓箭手，七十外，覆盖射击！”

    “火枪兵，五十之内，瞄准了打！”

    “刀盾手两翼待命！随时掩护火枪兵！”

    “长矛兵列阵，准备迎击敌军！”

    .......

    朱八十一将铁皮喇叭举到嘴边，每一道命令听起来都中气十足。

    “诺！”将士们扯开嗓子，轰然响应。然后在阿斯兰、刘子云、朱晨泽和黄老二等将领的带领下，将羽箭、弹丸，散弹，一波波打向沿着街道涌来的敌军。

    没有人是天生的名将，但是在这个钢刀与火炮交替的时代，注定要有无数颗将星以敌军的尸骨为助力，冉冉升上天空。

    也许叫徐达，也许叫常遇春，也许叫什么张三李四，胡五赵六。不信豪杰生斗牛，且看风起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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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二十六章 生意

﻿第一百二十六章生意

    “轰！”一门铜炮冲着对面的街口喷出数十颗炙热的铁弹丸，然后被黄老二指挥着十名红巾军士兵围住，七手八脚地用沾了水的抹布清理炮膛，顺便给炮壁降温。

    “冲过去，冲过去，砸烂妖人的法器！”一名汉军百夫长大声叫嚷着，将扎满羽箭的盾牌斜挡在头顶上，带领麾下士卒扑向火炮。

    迎接他的一串清脆的火枪声。一百支火枪居高临下，对准人群同时开火。将汉军百夫长周小树和他身后的士卒放翻了大半儿，剩下的，则失魂落魄站在原地，不知道该向前还是向后。

    “轰！”第二门铜炮发出愤怒的咆哮，板栗大小的弹丸挟着巨大的动能，扫过呆立者的躯体，将他们一个接一个打成了烂筛子。

    “嗖嗖嗖——！”弓箭兵们在阿斯兰的指挥下，发出一排羽箭，砸在后续冲过来敌军当中，溅起一串串血花。

    敌军的反扑节奏瞬间被打断，整个队伍在狭长的街道上分成了几截。有人试图继续向前，有人却努力将身体往后缩，还有的，则开始拿刀砍临街百姓家的大门，企图冲进里边去，凭借院墙负隅顽抗。

    “不要慌，跟着我......”一名身穿细麟铠甲的蒙古千户跳出来，试图重新组织反扑。鼓舞士气的话刚刚说了一半儿，连老黑的大抬枪已经找上了他。“轰”地一声，将他打了个对穿。肠子、肚子淌了满地。

    “土不花，土不花千户死了！被妖人拿法宝轰死了！”周围的蒙元将士哭喊着，四下躲避。唯恐动作稍慢些，成为法宝的下一个打击目标。

    “咯吱咯吱，咯吱！”正当蒙元将士乱成一锅粥的时候，又一门装在鸡公车上的铜炮被辅兵们从红巾军控制的街道推过来，对准前方街口处的敌人，炮尾处开始挡固定沙包。

    “还有？！”冒着羽箭冲过来的元军副万户宝音愣了愣，举着宝刀仓惶后退。

    太可恶了，太可恶了，传说中的法宝，居然变成了野地里的荠菜。红巾军那边，随便划拉划拉就是一大把。而他这边，却只剩下了六百多条血肉之躯。

    “轰！”炮口处火光一闪，有枚滚烫的铁球擦着宝音的胳膊飞了过去，在他身后砸出一条血肉模糊的通道。通道中央，凡是被炮弹沾上的人，全都支离破碎，死得惨不忍睹。

    “咯吱咯吱，咯吱！”第四门火炮，被辅兵们从红巾军控制的街道上推了过来，摆在阵前，开始做发射准备。

    “大人，快躲，快朝墙根儿躲！”几名蒙古亲兵扑上前，将副万户宝音塞进临街一户百姓家的门洞子里。除了躲避之外，在高速飞来的弹丸之前，他们拿不出任何办法。

    “轰！”又一枚实弹呼啸着砸在宝音原来站立的地方，在青石路面上弹起来，高速地旋转着，于人群中开出一条血肉胡同。

    残破的铁甲，断裂的肢体，还有变了形的兵器，接二连三飞上半空，将恐惧在蒙元将士们的头顶上迅速蔓延。

    “抢城门，抢城门！”有人大叫着调转身体，重新去夺被胡大海等人控制的城门。还没等他们靠近城门口儿，上百枚冒着烟的手雷已经从城墙和敌楼上丢了下来。炸得他们血肉横飞，鬼哭狼嚎。

    侥幸被被手雷炸死的蒙元将士，再度将身体缩回长街。望着市易署前庭上排成一排的四门火炮，身体颤抖得如同风中的荷叶。

    “咯吱咯吱，咯吱！”仿佛唯恐他们不绝望，第五门火炮也快速出现，推过一个个大大小小的血泊，木制的车轮压在青石路面上，留下两道殷红的轨迹。

    “天啊！”副万户宝音再也顾不上催促麾下士兵上前抢红巾军的法器了，双手抱住脑袋，蹲在老百姓家的城门洞子里，身体颤抖得如同筛糠。

    “咯吱吱，咯吱吱，咯吱!”当耿再成带领辅兵将第六门火炮推到两军阵前之后，对面狭长的街道中，所有蒙元士兵都停止了挣扎。无论是蒙古兵、色目兵，还是汉军，都拼命将身体贴向临街的墙壁，仿佛只有这样，他们才可能逃过一劫。

    不用再想着从城市另一侧突围了。红巾军能一口气摆出六件钟形法宝，就能摆出第七件，第八件、第九件！天，这年头，法宝居然也烂大街了，居然像荠菜一样随便就可以在野地里挖！

    “等等，先不要开火！”朱八十一打了个手势，命令黄老二等人暂时停止射击。然后将铁皮喇叭举至嘴边，带着几分得意大声喊道，“投降，我们是徐州红巾！徐州红巾不杀俘虏！识相的赶紧投降！”

    “投降吧！再不投降，老子就一炮接一炮轰，看你们能支撑到几时！”黄老歪的二儿子跳着脚，像个暴发户般，冲着瑟瑟发抖的敌军叫嚣。“你们挡不住的，我家都督是有好生之德，才给你们一个投降的机会。如果你们自己不知道好歹的话，老子就继续洪，一直轰到你们知道为止！”

    “投降，我家都督是朱八十一！我家都督从不杀俘虏！”掷弹兵副千户徐一带着麾下弟兄，站在元军身后的敌楼上，朝自家主帅的形象上反复贴金，“投降，我家都督是朱八十一！我家都督从不杀俘虏！”“投降，我家都督是朱八十一！你们去打听打听，我家都督从没杀害过过俘虏！”

    正所谓，人的名，树得影儿。韩信城中的蒙元兵将虽然没跟徐州红巾交过手，却从前几次被释放的盐丁和蒙古兵、阿速兵嘴里，听说朱八十一的仁慈。当即，顽抗之心便消失了个七七八八，纷纷扯开嗓子，大声回应道：“投降，我等愿意投降！”

    “别打了，别打了，我等愿意投降！”

    “朱都督，别打了，小的不知道是您老人家。知道是您老人家，早就把刀子丢下了！”

    “把兵器丢下，用手抱着脑袋走过来！！老黑，你站在高处看瞄准了，谁要是敢阻拦大伙投降，就直接给我轰飞了他！”朱八十一清楚地听到了敌军的回应，继续举着铁皮喇嘛命令。

    “是！”连老黑得意地转动大抬枪，黑洞洞的枪口在对面人脸上打转。每转向一处，被枪口指到的元军将士就本能地躲闪。

    “当啷，当啷！”站在街道最靠近火炮位置的二十几名蒙元士兵带头丢下武器，双手抱着脑袋朝红巾军这边跑了过来。

    “这边，这边，不准挡住火炮！”吴良谋立刻带领十几名刀盾手迎上去，将俘虏推向战场两侧。以免后面的有不甘心的蒙元将士垂死挣扎，让这些俘虏成为挡弹丸的肉盾。

    猜测中的垂死反击却没有发生，更多的汉军士卒丢下兵器，双手抱着脑袋跑向红巾军的战场两侧。既然形势已经无法挽回，谁也不愿意留下给刘铁头殉葬。

    队伍中的色目军官互相看了看，也纷纷将兵器丢在了脚边。低头耷拉脑袋朝红巾军走去。他们都是天生的商人，最懂得如何权衡利害。

    躲在门洞里的副万户宝音气得脸色青黑，手拉着刀柄想要冲出去执行军法，却被亲兵们死死地按在了门板上。

    “打不赢！”一名跟随他至少有十年的亲兵大声提醒。

    “朱都督不俘虏，不管是不是蒙古人！！咱们都可以拿钱自赎。今天先忍了这口气，留住性命，将来才有机会把场子找回来！”另外一名忠心耿耿的亲兵头目压低声音，快速劝谏。

    “自赎？！”副万户宝音愣了愣，喃喃地回应。

    “对，自赎自身！”亲兵们七嘴八舌，将街头巷尾的传闻快速转述给他听。“那朱八十一是佛子转世，受戒律的约束，不能滥杀。所以每次打了胜仗，他都让俘虏自己交钱赎命。一个半月前就有好几百阿速人被单县官府赎了回去。月阔察儿大人之所以能逃脱重围，据说也是偷偷支付了大笔赎金，才让徐州人帮他撒谎糊弄皇上！”

    “这狗娘养的!”副万户宝音低低骂了一句，咬牙切齿。然而看到亲兵们那祈求的眼神，他又无奈地叹了口气。想了想，挣扎着从门洞里钻出来，把手搭在嘴巴上，冲着街口外面大声喊道，“喂——！我是淮安路的副万户宝音。我要拿钱自赎，姓朱的，你可敢当众答应？！”

    “我们要自赎，朱都督，我家将军要求自赎。朱都督，你答应过，不杀任何俘虏！”唯恐宝音的语气太冲，给他自己带来灾难。忠心耿耿亲兵们将他挡在身后，扯开嗓子，大声补充。

    “丢下武器走出来，本都督答应你们！”受朱大鹏这个穿越灵魂影响，朱八十一对杀俘没半点儿兴趣。想都不想，大声回应。

    “放下兵器滚出来！我家都督才没兴趣杀你们！”徐洪三带领亲兵，大声重复朱八十一的承诺。

    副万户宝音又叹了口气，丢下钢刀和角弓，带领身边还剩下的三十多名蒙古亲兵，缓缓走向了市易署的前庭。

    徐洪三立刻带领同样数量的亲兵迎上前，将他们搜捡之后，用绳索牢牢捆起。副万户宝音也不反抗，一边任由对方推着自己向战场边缘走，一边大声喊道：“我是淮安路的统军副万户，要多少赎身费，你等随便开。那些都是我的亲兵，不要苛待他们，身价怎么定，也随便你们！”

    “放心，我家都督看不上这点儿小钱儿！”徐洪三狠狠瞪了他一眼，大声回应。

    话音未落，身后突然又传来几声沙哑的呼喊，“在下，在下淮安城的汉军百户，在下，在下没钱！没钱自我赎命！”

    “是啊，小的们没钱！小的们真的没钱啊！”不但街道中未出来投降的士卒大声叫嚷了起来，已经被拉到战场两边的俘虏们，也有人哭泣着讨价还价！

    没想到先前与自己杀得旗鼓相当的敌人，居然疲懒如斯。徐洪三、吴良谋、冉再成等将领纷纷将头转向朱八十一，期待自家都督做出一个决断。

    “没钱？”朱八十一也是第一次碰到有人跟自己在这种事情上讨价还价，愣了愣，哑然失笑，“没钱就拿手里的兵器和身上的铠甲抵账。只要丢下铠甲和兵器，就全算你们自己赎过了！赶紧的，别耽误功夫！”

    “谢都督！”

    “谢都督洪恩！”对面狭长的街道上，残存的五百多名蒙元将士，一边道着谢，一边开始脱铠甲。转眼之间，一个个就脱得只剩下中衣，双手抱着脑袋，连滚带爬地跑向了红巾军的两翼。

    “德甫，带一个辅兵百人队，先将他们押到市易署里去关起来！”朱八十一轻轻摇了摇头，满脸无奈地吩咐。

    敌军的前后表现落差太大，让他一时半会儿很难适应。总觉得好像一锤子砸在了棉花上，从头到脚，全身上下没一个地方舒服。

    “是，都督！”耿再成对敌军当俘虏还要讨价还价的行为也非常不耻，答应着点起一个辅兵百人队，像赶羊一般将俘虏们朝市易署里驱赶。

    “等等，等等！”先前带头跟朱八十一讨价还价的百夫长李奇却不肯挪动脚步，直挺挺仰着脖子，朝朱八十一大声叫嚷，“都督稍等，小人，小人还有话说！”

    “说个屁，说个屁，给脸不要脸的玩意，都督哪有功夫听你啰嗦！！”耿再成勃然大怒，举着拖布把，朝李奇身上狠抽。

    “德甫，让他说！”朱八十一却迅速制止了他，看了满脸市侩气的李奇一眼，皱着眉头命令，“说吧，我听着呢！”

    “启禀都督，小的，小的和我家副万户，平素就驻扎在韩信城外的军营里头。今天听见动静就冲了进来！不是，不是来自淮安城。您刚才灭掉的，只是刘铁头帐下的税丁，和，和我们这一个驻防千人队。淮安城，淮安城距离韩信城有整整八里地，从城里来的援兵，这会儿估计还在路上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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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二十七章  投效

﻿第一百二十七章投效

    “姓李的，咱平时待你不薄——！”话音刚落，副万户宝音就大声叫骂了起来。如果不是被徐洪三死死按着，恨不能立刻将百户李奇当场打死。

    “朱都督刚才没要咱们的赎身钱，但是咱们自己不能当没这么回事儿！”汉军百户李奇回头瞟了他一眼，理直气壮地回应。随即，又将目光转向朱八十一，迅速补充道：“那淮东廉访副使褚布哈最恨你们红巾，接到韩信城这边送过去的警讯，肯定会立刻带人来救.....”

    “姓李的，老子要将你千刀万剐！”话没等说完，又被愤怒的咆哮声打断。几个和宝音一道投降的蒙古兵叫嚷起来，挣扎着试图阻止李奇继续出卖自家的老底。

    “等你们回到朝廷那边再说！”李奇又回头瞟了副千户宝音一眼，满脸不服。“老子原本没打算投降，你们却给老子带了头。你们回去后自然没事儿，而我们赵千户战死了！！”

    这下，副千户宝音和众蒙古兵都变成了哑巴，指责的话再也说不出口。他们都是蒙古人，自赎自身后，当然还可以继续返回朝廷那边，该干什么干什么。而百夫长李奇却是汉人，没有凌驾于律法之上的特权。按照大元朝军律，千夫长赵万栋战死，百夫长李奇就只能舍命抢回他的尸体。否则，无论采用什么手段平安脱离战场，等待着他的也是被斩首示众的命运，根本没有任何被饶恕的可能。

    所以百户李奇在放下武器的那一瞬间，就注定已经无法再回头。既然如此，还不如再多走一步，把自己彻底绑在红巾军的战车上，赌他个人死鸟朝天！

    “褚布哈会带多少人过来？！”朱八十一却没功夫深究李奇为什么要如此努力地帮自己，皱了下眉，快速询问。

    “至少五千人！他最近搭上了脱脱的关系，根本没把淮安路的达鲁花赤者豆挠放在眼里。所以不来则已，要来，至少能带上淮安路的七成兵马？！”李奇想了想，快速回答。

    “这么多？！”朱八十一听得微微一愣。他记得逯鲁曾给他献策时，曾经亲口告诉过他。眼下淮安城的守军只有三千五百出头。怎么自己在韩信城干掉了至少一千五，守军那边还能剩下七、八千人？！

    “原本没有这么多！”急着在朱八十一面前有所表现，汉军百户李奇又想了想，大声补充，“淮安城的汉军和蒙古兵加在一起，原来不过三千多人。再加上刘铁头掌握的税丁，撑死了也凑不齐四千。但自打听说月阔察儿被你们打败之后，褚布哈就开始着手扩军。并且还命令沿着黄河修了很多烽火台，从淮安这边一直修到宿迁。只是，只是万万没想到，都督您把宿迁甩在身后，直接就奔韩信城来了！”

    “嘶！”朱八十一倒吸一口冷气。这下麻烦大了，逯老头的情报不准，敌军比预料中多出了整整一倍。而自己这边亲兵、战兵和掷弹兵加在一起，不过一千三百出头。剩下的全是五天才训练一次的辅兵，战斗力与前三者不可同日而语。

    “不过是五千乌合之众罢了，咱们现在打开城门迎上去，刚好杀他们个措手不及！”吴良谋初生牛犊不怕虎，率先给朱八十一出起了主意。

    “不如据城而守！”耿再成想了想，大声反驳。“咱们兵少，野战没任何胜算。把火炮和火绳枪摆到城墙上，以逸待劳。待消耗掉敌军的一部分兵力之后，由末将和胡参谋带领一部分死士突然打开城门杀出去，也许能打敌军一个措手不及！”

    “嗯！”朱八十一低声沉吟。耿再成说得办法，的确是个比较稳妥的主意。红巾军这边兵力虽然少，但凭借火器的优势，依旧有希望打敌军一个防守反击。

    “不能这样干！”还没等他做出决定，徐达突然从旁边跑了过来，大声反驳，“都督，末将认为吴参军的办法值得一试。敌军人数虽然多，队伍中却新老混杂，士气未必会高，指挥起来也未必能顺畅如意。而我军人数听起来虽然比敌军少了一半儿，却挟连番大胜之威，士气正在最旺的时候。趁着褚布哈没杀到之前，开到城外去迎击他，刚好能打他个措手不及。而据城而守的话，万一褚布哈不肯攻城，而是扎下营盘来，从四周的府县调集盐丁助战。咱们在韩信城多停留一天，获胜的希望就减少一成！”

    难得他头脑清醒，几句话居然将两种作战方案的利害都分析了个清清楚楚。那朱八十一也不是个蠢笨的，闻听此言，心中立刻有了主意。点了点头，大声命令：“好，那就全军出击！洪三，你去通知胡大海，让他立刻打开城门。然后让伊万和李子鱼他们把掷弹兵带下来，跟大伙一起出城迎敌。”

    “是！”徐洪三答应一声，丢下气急败坏的副万户宝音，撒腿朝城门口跑去。

    “你们几个，立刻去把全体战兵和辅兵都召集起来！”不待他的背影去远，朱八十一迅速将目光转向吴良谋、、徐达、刘子云和耿再成等人，“眼下不知道敌军走到了什么地方，马上派斥候出去，也未必来得及。所以咱们这次虽然是野战，却不能浪费体力跟敌军对着跑。干脆就把队伍摆在城墙之下，然后，你们看.....”

    用工匠们特别给他打造的杀猪刀在地面上比比划划，朱八十一迅速排兵布阵。依旧不是很熟练，但比起前几次来，已经高效了许多。并且从耿再成和徐达两人的建议中，各自都汲取了一部分。让二人都觉得自己很受重视。

    “都督，都督，小的，小的也愿意戴罪，戴罪立功！”见朱八十一布置得有条不紊，汉军百户李奇把心一横，半跪在地上请求。

    “都督大恩，我等无以为报。愿意与为都督披坚执锐，与来犯之敌决一死战！”其他几名被俘的汉军百户和牌子头互相看了看，也纷纷跪在了地上，主动请缨。

    倒不是他们被感化得快，而是蒙元的军律实在有点儿不近人情。万一徐州红巾被赶走，大伙再落到褚布哈手里，十有七八是死路一条。还不如干脆帮助红巾军干掉褚布哈，好歹能给家里头的大人小孩换个平安。

    “你们愿意帮我？！”朱八十一愣了愣，有点拿不定主意。凭心而论，这伙汉军无论战斗力还是韧性，都不算太差。但万一他们在关键时刻，再给自己来个临阵倒戈.....？

    “一会接战时，小人愿意亲自为都督牵马坠镫！”汉军百户李奇心思转得非常快，看到朱八十一的脸色，立刻明白自己该怎样赢得对方的信任。

    “小的自问武艺还过的去，愿意做都督的亲兵！”其他两名百夫长也立刻改口，试图以自己为人质，给手下的弟兄们换一个表现机会！

    如果把这些人还是留在韩信城内，隐患可能更大。朱八十一想了想，重重点头，“行，朱某不需要你们做亲兵。待会儿你等把愿意跟朱某一道去对抗鞑子的弟兄都叫上，跟在朱某身后便是。那些不愿意去对抗鞑子的，就放他们立刻离开，谁也不准留在韩信城中！”

    说罢，又将目光扫向恨恨不已的宝音等人，大声吩咐，“把他们也都押上，一起出城。朱某让他们亲眼看看，今天徐州红巾是怎么收拾褚布哈的！”

    “是！”李奇等降将兴奋地答应一声，转身跑到降兵中去招募人手。徐达、耿再成和吴良谋等人将战兵和辅兵们召集起来，押着蒙古副万户宝音及其亲信，快速开往城外。

    近四千人的队伍，仔细部署起来，并不是一件非常容易的事情。几乎在大伙刚刚按照朱八十一的安排，将火力点儿和队伍调整到位的同时。前方不远处，已经传来“隆隆”的马蹄之声。

    “五百骑兵，一千多铁甲，还有三千多轻甲步卒！”站在敌楼上的吴良谋扯开嗓子，将自己看到的情况大声汇报。

    “五百骑兵，一千多铁甲，还有三千多轻甲步卒！”二十多名专门挑选出来的大嗓门辅兵，各举着一个铁皮喇叭，用尽全身力气重复。将敌军的情况告知城下列阵的全体弟兄。

    “弓箭手，弓箭手不到三百！藏在褚布哈的帅旗附近！此外，骑兵每人都带着角弓！”吴良谋再度扯开嗓子，将观察到的详细情况及时补充。

    “弓箭手，弓箭手不到三百......”辅兵们机械地重复着，声音里透着一丝紧张，却个个将胸口挺得笔直。

    “敌军在五百步位置停下来了！他们在整队！他们已经发现了咱们，准备整队接战！”

    “敌军在五百步外......”

    “骑兵，他们先派出来的是骑兵。两翼各有四个百人队与骑兵呼应。”

    “骑兵.....”

    “弓箭手，敌军的弓箭手在向前推进，与骑兵保持着一百五十步的距离。紧跟在弓箭手身后的，是五百长矛兵...”

    “弓箭手，敌军的弓箭手......”

    机械的重复声中，战兵和辅兵们的胸口越挺越直，脸上的表情也越来越自信。不就是打一仗么，多大个事儿啊?!敌军的一举一动都被咱们看了个清清楚楚，而咱们这边藏着什么，对面却根本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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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二十八章 宿将 VS 乳虎（上）

﻿第一百二十八章宿将VS乳虎（上）

    “唔，有点意思！居然试图用刘信叔的旧伎对付老夫？呵呵，只可惜老夫不是那完颜宗弼！”见自家骑兵已经推进到二百五十步内了，而城墙下的红巾军依旧巍然不动，淮东廉访副使褚布哈手捋胡须，笑着撇嘴。（注1）

    在中原为官多年，他已经完全汉化。从打扮到做派，无一处不透着儒将的风雅。只可惜，手下的将领们却有些不解风情，听不懂他所用的典故。纷纷凑过来，擦拳磨掌地说道：“大人，别涨他人志气。待末将过去，把那朱妖匪的头颅给您提来！”

    “大人，何老少将军带着骑兵出马。末将愿意先上前，杀一杀红巾贼的威风！”

    “大人，末将新得了一口宝刀，正愁无合适的血浆来开刃......”

    “住口！”褚布哈勃然大怒，竖起眼睛冲着几个心腹爱将大声呵斥，“休得胡言！那朱八十一岂是寻常蟊贼？！刘铁头平素何等威风？都被他说杀就杀掉了。你等却依旧不把他放在眼里，难道没听说过骄兵必败的道理么？！”

    “是！末将知错了！大人教训的极是！”众蒙汉将领拱了下手，低声回应。骄傲的脸上却写满了不服。

    刘铁头的确是死在了红巾军手里，朱八十一也的确以大伙始料不及的速度夺下了韩信城。可那是因为红巾军占了偷袭的便宜。如果让刘铁头提前准备好了，双方再堂堂正正的交手。就凭刘铁头麾下那一百步人甲，就足够红巾贼喝一壶的。更何况城外当时还有宝音所统带的一千驻屯兵？！

    仿佛猜到了众人的心思，褚布哈叹了口气，继续沉声教训道：“你等不要太小瞧了他。此子要么是根本不懂得兵法，要么，就是个用兵奇才。丢下宿迁、桃园与清河三地不管，取水路直捣淮安。从古至今，没有任何一个名将敢行此险招。而此子非但来了，而且还神不知，鬼不觉，骗过了老夫沿河布置下的所有烽火台！”

    他是以一个统兵老将的心思来推断朱八十一。却不知道，这个计划原本出自逯鲁曾之手。而那逯鲁曾，却只懂得纸上谈兵，根本不会去考虑什么偷袭不成，还退不退得回去的事情！

    一个书呆子再加上一个傻大胆儿，制定出来的作战计划，当然会远远超出正常人的思维。更何况，在朱八十一体内的另一个灵魂朱大鹏看来，此计划恰巧与二十世纪才出现的蛙跳作战有几分神似。尽管，朱大鹏同学根本不清楚蛙跳战术的精髓在哪里！

    “是，大人教训的极是，我等孟浪了！”见褚布哈始终对敌军主帅推崇不已，众蒙汉将领没有办法，只能低声附和。

    “吹角，让半格在距离敌军两百步处，将骑兵停下来！”褚布哈轻轻扫了他们一眼，再度下达了一个令所有人失望至极的命令。

    “呜呜，呜呜，呜呜.....”悠长的号角声响起，将褚布哈的最新命令传遍了整个战场。正在带领骑兵缓缓向对手靠近的千蒙古千夫长伴格闻听，眉头皱了皱，用力拉住了战马的缰绳。

    “吁——！”几名蒙古百夫长奋力带住坐骑，身体被惯性朝马脖颈处推去，废了好大力气才重新稳住，“少将军，这，大帅这是.....”

    “军令如山！”千夫长伴格皱了皱眉头，大声回应，“且对面敌军丝毫未动！我军步卒奔行七里余，需要时间恢复体力！”

    “这，嗨——！”百夫长卢不花、伯根、胡璐、虎林嗤四人齐齐拍了下马鞍子，满脸遗憾。蒙古人用骑射横扫天下，哪需要什么汉军步卒来配合？！敌军不动，一通乱箭射过去，他们的队伍自然就乱了，似这般等来等去，要等到什么时候？！

    “整队！有尔等出力的时候！”千夫长伴格冷着脸，大声呵斥。对于来自中军的命令，他也十分不满。然而发令人是他的父亲褚布哈，无论是作为下属还是作为人子，他都必须严格遵从。

    “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号角声刚刚停下，雷鸣般的鼓声就从褚布哈的帅旗下响了起来。十名光着膀子的高丽壮汉敲响牛皮大鼓，催促后边的步兵抓紧时间向骑兵靠拢。

    刀盾手、长矛手、弓箭手、长斧兵、还有专门砍自己人脑袋的督战队，一排排一列列，迈着齐整的步伐，缓缓朝伴格统领的骑兵靠近。在行进间，缓缓组成了一个巨大弯月型。

    “这是反偃月阵！”红巾军千夫长徐达最近读兵收获颇丰，迅速辨认出了敌军的阵形。“脱胎于宋时的偃月阵，只是把中央的步军换成了骑兵，而本来该处于两翼位置的骑兵换成了步卒。”

    “嗯!”朱八十一轻轻点头。能把新兵和老兵混编一起，还能完整地在行进间做队列变换，这褚布哈的统御能力绝对非同一般。只是如此复杂的阵形，到底在战斗中究竟能发挥多大作用？他对此表示非常怀疑。因为在后世的记忆中，可没有哪支部队，还去管什么方阵、圆阵。一通地毯式轰炸下来，连地面都能被犁进去三尺深，更甭说是由血肉之躯组成的军阵了。

    “褚布哈的目的有两个！”作为汉军万户之子，陈德对军阵的认识，比眼下的徐达深刻得多。“一个是通过阵形，将各兵种的搭配威力发挥到极致。另外一个，就是他需要时间让手下士卒恢复体力，适应战场！”

    “嗯，我明白了！”徐达感激地看了陈德一眼，笑着提议，“都督，别给他们机会。无论他们想干什么，咱们都不让他们如意就是了！”

    “好！”朱八十一果断地采纳了建议，将目光快速扫向徐洪三，“徐达说得对，无论褚布哈想干什么，咱们都不让他如意就是！洪三，传令给黄老二，让他开炮立威！”

    “是！”徐洪三干脆地答应一声，从旗桶中抽取一面画着一门火炮的红色的令旗，高高地举起。

    “各炮位装填实弹——！”黄老二打了个激灵，扯开嗓子大叫了起来，“前方两百步，轮流发射。一号炮——！”

    “射！”他用力挥动胳膊，手中钢刀砍在墙垛上，溅出一串耀眼的火星。

    “轰！”五百七十多斤的青铜炮猛地向后一缩，炮口处火光闪动，喷出一枚四斤重的生铁弹丸。

    “日——”带着刺耳的尖啸声，弹丸飞过三百米的距离，砸在地上，然后猛地跳起来，将一匹战马的头颅敲了个粉碎。其去势却丝毫不见变缓，又砸过第二匹战马的脊梁、落地，弹起，砸过第三匹战马的小腹，第四匹战马的后腿，第五匹战马上面骑手的前胸，然后再重重地落在地上，打着旋子，甩出一团团猩红色的浓烟。（注2）

    “妖法——！”先前还斗志昂扬的蒙古骑兵登时一片大乱，几乎所有人都被跳弹巨大的威力给惊呆了，本能拉着战马朝远离炮弹落地处躲闪。

    “不是妖法，不是妖法，是碗口铳。红巾贼做了一个特大号碗口铳！”千夫长伴格见多识广，虽然心中也觉得非常恐慌，却依旧能尽心地履行自己的职责。“不要慌，都给我挺住。是碗口铳，红巾军做了一个特大的碗口铳而已。”

    “日——！”他的呐喊，被另外一声凄厉的尖啸彻底覆盖。第二枚实弹居高临下地飞了过来，正砸中一名蒙古兵的心窝，将此人直接从马背上推了下去，然后又继续砸翻了两匹坐骑，才嘎然而止。

    “啊——！”一名大腿被自家坐骑压住的蒙古牌子头凄声尖叫，在一片死寂的战场上，听起来无比的渗人。他所在百人队的百夫长卢不花立刻执行了军法，手起刀落，将此人斩杀于地。然而，恐惧却如潮水般迅速传遍了整个骑兵队伍。每一名骑在马背上的蒙古武士，都瞪圆了慌乱的眼睛，死死盯着二百步外城头，随时准备策马躲避。

    “这是盏口铳，不要慌，他们只是造了.....”千夫长伴格策动坐骑，在自家队伍前来回跑动，“他们只是造了两门特大号盏口铳而已，那东西不结实，很容易炸膛！”

    “日——！”第三声尖啸凌空而至，贴着他的肩膀掠过，在队伍中开出一条血肉胡同。所有蒙古骑兵都愤怒地看着他，拼命将坐骑向两侧散去，尽管他说的话，基本上已经贴近事实。

    “吹角，让骑兵发起冲锋！”更远处的褚布哈叹了口气，无奈地发出战术调整命令。没时间给步卒去休息和适应了，再休息下去，骑兵的士气就崩溃了。该死的朱八十一，怪不得这么快就拿下了有步人甲防守的韩信城。即便不是偷袭，凭着他们掌握的这种特大型碗口铳，也足够把刘铁头砸得丢盔卸甲！

    “呜呜，呜呜，呜呜——！”号角声响起，低沉得如同深谷里的寒风。慌乱中的蒙古骑兵们闻听，立刻就像被灌了十几碗曼陀铃汁一样，扯开嗓子大声附和，“啊啊，啊啊啊，啊啊——”

    “啊啊，啊啊，啊啊——！”千夫长伴格一边大叫着，一边从背上取下角弓，同时双脚狠狠踹动马镫。

    胯下的辽河马立刻开始加速，带着他，像出笼的猛兽一般，朝对面的红巾军扑去。四百八十多名蒙古骑兵在各自百夫长的带领下，也嚎叫着策马跟上。整个队伍高速向前推进，就像一群饿疯了的野狼。

    “日——！”第四枚实弹凌空而至，打翻了一名蒙古骑兵，却没有像前三枚实弹那样，造成巨大的恐慌。蒙古武士们体内的勇气和血性，全都被号角声和呐喊声给激发了出来，朝着城墙下的红巾军将士，加速，加速，继续加速。

    “刀盾手蹲下！长矛兵，正前方，竖矛！”眼看着对面的骑兵越来越近，越来越近，朱八十一果断地发出变阵命令。

    “甲队，乙队，蹲下！”

    “丙队、丁队、戊队、半蹲、矛尾支地、斜向上，竖——矛！”

    “己队、庚队、辛队，上前三步，将长矛架在前排弟兄的肩膀上，斜向上、竖——矛！”

    “各队辅兵，站到战兵侧后，把手中长矛也都竖起来！”

    一连串的呼喝声从队伍中响起，各级军官根据平素训练时养成的默契，将朱八十一的命令化作具体指令，传入麾下士卒们的耳朵。

    即便从去年十一月底徐州保卫战时算起，队伍中的战兵们基本上也都被训练了小半年了，几个战术动作，已经刻在了骨头上。闻听指令，立刻将长矛竖了起来，或蹲或战，组成了一个巨大的钢铁刺猬。

    紧跟着战兵两翼拖后位置，呈品字型列阵的辅兵们，也在耿再成、伊万诺夫两人的努力约束下，将手中长矛竖了起来，组成了另外两个铁刺猬。如果有战马敢直接撞上来，肯定会当场被戳成筛子。

    “火枪手，准备作战！”朱八十一满意地点点头，咬紧牙关，发出下一道命令。

    近了，敌军已经非常近了，从二百步到一百步，他们只用了四个呼吸，也就是后世十五秒左右的距离。平均每秒十米，并且是大负重奔行，每一名骑兵身上都穿着厚厚的扎甲。

    “火枪手，在长矛兵身后拉一字横队。端枪，等待我的命令！”刘子云咬了咬牙，将主帅的命令转换成自己熟悉的方式。

    “弓箭兵和掷弹兵准备！”

    “弓箭兵，站在火枪兵身后，一字横队！”

    “掷弹兵，点燃艾绒。把手雷用抛索系好，检查引火的捻子！”

    抢在敌军骑兵进入有效射程之前，朱晨泽、李子鱼二人，也将各自麾下的弟兄排列到位，与前面的弟兄们一起，组成了一道坚固堤坝。任迎面传来的马蹄声再急，都巍然不动。

    只有刚刚倒戈加入红巾军的那些弟兄，被眼前的情况惊了个目瞪口呆。三千多人，在几个呼吸时间就完成的战术队形转换。如此强军，怎可能不打胜仗？！输在他们手里不冤，真的是一点儿都不冤！

    注1：南宋中兴名将刘琦，在顺昌大战中，让麾下士兵背靠城墙列阵。一战击溃完颜宗弼（金兀术）的十万大军。

    注2：黑火药发射实弹，三磅炮射程为360米，四磅炮的射程为600米。书中青铜炮的重量和口径类似于四磅炮，扣除一定科技进步参数，具体射程按三磅半计算。大约为450米。

    注3：古代火炮操作流程：首先，要用蜗杆来清除发射药包的残片；第二步，将湿海绵放入内膛，清洗内膛蜗杆没清除掉的热残片。然后把弹药放在炮口，用针刺破火药袋，放入导火线；最后点燃引信。在当时，熟练的士兵只要30秒就可发射一枚三磅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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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二十九章  宿将 VS 乳虎 （下

﻿第一百二十九章宿将VS乳虎（下）

    他们只是震惊眼前这伙红巾军反应之快，动作之齐整。

    他们却不知道，眼前这伙红巾军，除了出征的那几天之外，战兵始终是每天一操。即便是其中受训最短的人，也超过了三个月。而队伍中那些牌子头、百夫长和千夫长们，平均受训时间则超过了半年！并且其中绝大部分人都跟着朱八十一去炸过兀剌不花的帅台。无论勇气还是作战经验，都是百里挑一。

    他们却不知道，即便眼前这伙红巾军中的辅兵，也是从三万多流民里头精挑细选出来的，十里挑一。平素还要五天一操，训练强度和频率已经和朝廷这边的战兵不相上下。

    他们更不会知道，为了保证眼前这三千五六百人的战斗力，红巾左军，曾经多次窘迫到砸锅卖铁的地步。非但卖光了朱八十一在历次战斗之后所分得的金银细软，甚至连缴获的战马都忍痛卖掉了一大半儿给其他友军。导致左军在整个徐州红军体系中，成了唯一的没有骑兵建制的队伍。只有一支斥候队，规模还控制在百人上下，在战斗中根本发挥不出多大作用。

    他们更不会知道，从去年十一月底到今年五月，这支队伍已经不同的敌人交过四次手，每次都大胜而归。几乎每一名将士，都已经将骄傲刻在了骨子里。战场上，不会再畏惧任何敌人！

    正所谓行家看门道，外行看热闹。同样的一支队伍的表现，落在八十步外的骑兵千夫长伴格眼里，却与李奇的感觉截然不同。

    ‘正对面这个方阵，是朱八十一帐下的精锐！’眯缝起眼睛，他迅速做出判断。‘骑兵撞不过去，弓箭也很难打垮他们！倒是左右两侧的两位两个方阵，无论是装备还是士气，与正中央这个不可同日耳语.....’

    “嗖嗖嗖——！”半空中落下一阵箭雨，砸在他身前身后，溅起数点血花。然而中了箭的蒙古武士都努力控制着身体，不肯轻易落马。八十步的距离，羽箭力道只能勉强穿破单层皮甲，即便中箭，也只是轻伤。而万一掉下马背，他们就会被跟上来的自家队伍，活生生踩成一团肉泥。

    “嗖嗖嗖——！”第二排羽箭转瞬又至，飞跃六十步的距离，砸在伴格身后的队伍中。五六匹战马吃痛不过，前蹄高高扬起。随即被后边冲上来的马群连同背上的主人一道撞翻，立刻就失去了踪影。其他蒙古武士对来自脚下的哀嚎充耳不闻，陆续从背上解下骑弓，将羽箭搭在弓臂上，将身体俯在马脖颈处，向前，向前，继续向前。

    “呯！！呯呯呯！”正前方五十步位置忽然响起一连串雷鸣，千夫长伴格的左右两侧，各有五、六人被打飞起来，惨叫着落到马蹄之下。“右——旋！”他本人也被吓了一跳，猛地一抖缰绳，声嘶力竭地大喊了起来，“右——旋！跟上我，打击敌军左翼！”

    “右——旋！跟着认旗，打击敌军左翼！”紧紧护卫在千夫长伴格身侧亲兵队长阿鲁带领众亲兵，将主将的命令大声重复。同时，将背后的认旗高高地举在手中，反复摇动。

    已经冲到距离朱八十一不到三十步远的蒙古骑兵猛地调了个头，就像一只笨拙的大象一般，由纵转斜，高速朝红巾军左翼的辅兵方阵扑了过去。朱辰泽指挥的弓箭手向他们射出一排破甲锥，却因为目标移动速度太快，大部分破甲锥都落在了滚滚烟尘中。只有极少的一部分射中了人和马的身体，将他们放倒在地上，被后续冲过来的战马踏成一团团肉酱。

    “五号炮，发射！”站在左翼辅兵阵前的伊万诺夫毫不犹豫挥动短刀，下令身边的炮队开火。

    “轰——！”青铜火炮赶在蒙古人冲到身边之前，喷出数十颗炙热的铁弹丸。三匹战马连同他们背上的蒙古武士直接被喷成了筛子，摔在地上，血流如注。其他蒙古武士则在伴格的带领下，相继从马背上直起身体，将骑弓拉到半满。

    “嗖，嗖，嗖，嗖——！”天空中忽然一暗，紧跟着，就是数以百计的羽箭扑了下来。伊万诺夫举起大盾护住自己的头颅和上半身，却被羽箭推得摇摇晃晃。

    骑弓的有效射程虽然只有短短的三十几步。但在战马冲刺的惯性加持下，力道却大得惊人。还没等伊万诺夫做出更多的反应，他身边的十名炮手，已经倒下了四个。另外六个双手抱住脑袋，撒腿就朝后跑去。

    “废物，你能跑哪去？！”伊万诺夫大怒，转过身，用盾牌将一名炮手直接拍飞。“叮、叮、当、当！”他的后背上顿时长出二十几根短羽，推得他一个踉跄，直接趴在了血泊当中。

    “不要乱，不要慌，别给都督丢人！”辅兵的千夫长和百夫长们冒着箭雨，来回跑动，拼命约束队伍，避免有人临阵脱逃。

    “别乱，站稳了，占到盾牌后面！”胡大海带着二十名朱八十一的亲兵赶来，帮助辅兵的各级将领们一道约束队伍。“有盾牌和铠甲的往前面站，没有盾牌的靠后。弓箭手，你手里的步弓是烧火棍啊！反击，赶紧给我反击！”

    “别乱，别乱，身后是城墙。你退能退到哪去！”吴良谋带着另外二十名亲兵跑过来，协助胡大海稳定军心。四十几个个身穿板甲的汉子，迈着笨拙的步伐，在箭雨下往来穿梭。每个人都被射得像刺猬一般，每个人都坚持着不肯后退半步。

    冷锻的全身板甲，替他们挡住了大部分攻击。但是，仍然有零星一两支力道十足的，穿透了板甲，像锥子一样折磨着他们的身体。吴良谋感觉到自己在流血，全身上下，不知道多少处伤口在同时流血。湿黏黏的，又疼又痒。脚下的战靴忽然变得像炮弹一样沉重，头上的铁盔也像磨盘一样压了下来，压得他两眼发黑。“我要死了！”他咬着牙，摇摇晃晃，将一名惊慌失措的盾牌手从地上拉起来，强迫他站在自己身边。然后又拉起另外两名，用钢刀逼迫这他们站成横排，“老子家资万贯，老子都不怕死！你们怕个球啊！老子.....”脚绊在一具插满了羽箭尸体上，他趔趄着栽倒，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鼻尖朝一根断了的箭杆上砸去——！

    “啊——！”惊恐的尖叫声终于从他的嘴里发了出来，里边充满了屈辱和不甘。就在这时，地面上的尸体突然翻了个身坐起，将他牢牢地托在了怀里，“啊——！”

    两人同时大叫，被压在下面的伊万诺夫无法承受铠甲的重量，缓缓栽倒。铁甲将地面上的半截羽箭直接压入了泥土深处。然后，他和吴良谋两个又互相拉扯着站了起来，举着钢刀大喊，“别乱，站稳了，站稳了，像个男人！”

    “别乱，站稳了，站稳了，像个男人！”胡大海带着亲兵，再次穿梭而至，与伊万诺夫、吴良谋、众铁甲亲兵以及三十几名手举盾牌的辅兵站成了弯弯曲曲的一排。像一堵堤坝般，替身后的其他弟兄们挡住了所有惊涛骇浪。

    “轰！”“轰！”“轰！”“轰！”城头上的四门火炮依次发射，将四斤重的弹丸砸进奔驰的马群中，砸出一条条血肉胡同。

    又是七八名武士连同战马一道被杀死，其他蒙古武士扭过头，冲着吴良谋和胡大海等人放出最后一波羽箭。然后磕打着马镫，潮水般向自家军阵的右翼一般退去。来和去，都是一样的迅捷。

    头顶上的阳光猛然又开始发亮，照在胡大海、伊万诺夫和吴良谋等人身上，将他们身上的铠甲照得流光溢彩，宛若一个个下凡的天神。三十几名流光溢彩的金甲天神身后，则是一千五百多名骄傲的汉子，脸上恐慌之色未退，却骄傲地站着。站在血泊中，站在袍泽的尸体前，不动如山。

    “嘶——！”被押在红巾军队伍最后方的蒙古万户宝音，偷偷地倒吸了口凉气。因为关心的缘故，他几乎一眼不眨地看完了整个战斗过程。不愧是褚布哈亲手调教出来的精锐，五百蒙古骑兵的攻击力，还像祖先们一样强大。只是，背靠城墙列阵的这群汉人，却也今非昔比。

    他们相对薄弱的左翼，居然撑住了五百骑兵的一轮弛射，并且还能稳稳地保持队形不乱。而他们的中军，居然层次分明地向骑兵进行了反击，虽然效果不是很明显，却也绝非毫无还手之力。

    “嘶——！”同时倒吸冷气的，还有三百步外给自家儿子掠阵的褚布哈。五十人，这一轮攻击下来，自己这边至少损失五十名骑兵。而红巾军的左翼，却没有出现任何崩溃迹象。虽然在狂风暴雨般的打击面前，他们表现得十分慌乱。但是他们扛到了最后，扛到了骑兵们的速度优势用尽，不得不再次拉开距离。

    “大帅，少将军那边举旗，要求再冲一次！”副万户铁金凑上来，大声提醒。

    “传令，准许他再冲一次。同样位置！”褚布哈的脸部抽搐了一下，咬着牙回应。第一轮攻击没收到预想的效果，但过错不在伴格！相反，无论从指挥能力还是应变速度来看，伴格的表现都可圈可点。但对面的那支红巾军最后的反应，却让这一切显得黯然失色。

    褚布哈不甘心，他的儿子伴格更不甘心。接到中军传来的命令之后，立刻吸了口气，将手指向浑身上下洒满金光的胡大海等人，“再给我冲，二十步内侧身弛射，我看他们能撑几轮！”

    “是！”同样满脸不甘的百夫长卢不花、伯根、胡璐、虎林嗤四人齐齐回应，抖动缰绳，引领各自麾下的骑兵开始了第二轮进攻。战马的速度由小跑转向慢跑，再由慢跑渐渐转为飞奔，风驰电掣般，再度扑向二百步外的对手。

    “擂鼓，催促各部加速前进。待本轮骑兵攻击一结束，必须移动到位！随时能够向敌军发起进攻！”褚布哈的脸又抽搐了一下，咬着牙发出另外一道将令。

    步卒的体力肯定还没恢复过来，但是他不能再等了。骑兵的攻击持续不了几轮，他必须在骑兵体力耗尽之前，用步卒接替他们，给敌军的左翼制造持续的压力，直到他们自行崩溃。

    到那时，即便朱屠户的中军再精锐，也将无力回天。整个战场将是官兵的天下，红巾贼只能任人宰割！

    “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急促的鼓声响了起来，敲得人心脏狂跳，额头发麻，呼吸分外艰难。

    “火枪兵，全体加强到左翼！”朱八十一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瞪圆了眼睛，面部没有任何表情。

    战场上生生死死走了这么多回，刚才那轮弛射，已经无法令他感觉到太多的惊恐。相反，在他的心中，此刻隐隐还涌起了几分骄傲的快意：阿速骑兵上次敢直接攻击老子的战兵，这次，蒙古人却只敢去对付老子的辅兵。上次老子需要借助鸡公车，这次，却只需要弟兄们把长矛的末端顶在地上。上次......

    “都督，左翼人手还是略显单薄。右翼......?”赶在敌军骑兵没冲过来之前，徐达低声提醒。

    “来不及了，传令给伊万诺夫！让他必须撑住这一轮！”朱八十一想都不想，又快速下达了第二道将令。

    “右翼还可以向前推进二十步。然后原地左转！”徐达犹豫了一下，继续低声力争。

    朱八十一迅速抬头，他看见敌军的骑兵已经又冲到了百步之内，马蹄踏起的烟尘遮天蔽日。他看见敌军的步卒在加速向前推进，正在努力缩短双方之间的距离，试图接替骑兵发起新一轮进攻。他看到褚布哈的羊毛大纛，呼呼啦啦地飘在风中，骄傲得像一只吃饱了的公鸡。

    现在变阵，无疑会让敌人看到可乘之机。然而不变阵的话，左翼就得像上一轮那样，完全凭着勇气和毅力死扛，很难给敌军造成太大杀伤。“你去右翼，接替耿再成。具体需要不需要前推，自行选择。”咬了咬牙，他做出了一个非常冒险的决定。然后将手臂高高地举了起来，“通知黄老二，开炮！！”

    “轰！”“轰！”“轰！”“轰！”摆在城墙上的四门火炮依次射击，揭开了第二轮战斗的序幕。依旧是红巾军左翼单独对抗蒙古骑兵，一个骨子里燃烧着骄傲，另一个挟祖先遗留下来的勇武。转眼间，羽箭破空声就成了战场上的主旋律。天空又迅速开始发暗，一团团红色的雾气从双方的队伍里缓缓升了起来，在昏暗的天空中飘飘荡荡，孤独而又凄凉。

    “嗖——嗖——嗖——嗖——嗖！”无边无际的羽箭从骑兵队伍中飞起，穿过马蹄带起的烟尘，砸在红巾军左翼队伍，将弟兄们砸得东倒西歪。

    吴良谋举着一面从血泊中捡来的大盾，与胡大海、伊万诺夫，还有七八十个他叫不上名字来的弟兄们站成一排，肩膀挨着肩膀，手臂贴着手臂。任对面射来的箭雨如何狂暴，都巍然不动。

    数百名手勇气过人的辅兵，紧紧分成四排，跟在他们身后。手中长矛贴着自己前面的那个人的肩膀，斜斜指向正前方。与袍泽们齐心协力，组成一道牢不可破的防线。一个中箭倒下，立刻有人默不作声地捡起长矛，接替他的位置。

    更多的辅兵或者持着盾牌，或者斜举长枪，跟在第一道防线之后。随时，准备上前补充牺牲者空出来的位置，手臂一直在颤抖，双脚，却始终没有再向后挪动分毫。

    李子鱼带领一百名掷弹兵，跑过来接应。冒着被羽箭射中的风险，将点燃引线的手雷朝骑兵脚下投去。

    “轰隆！”“轰隆！”“轰隆！”“轰隆！”手雷相继炸开，依旧受引线燃烧速度和破片率的不良影响，没能给骑兵造成太大的杀伤。却令战马不安地扬起脖子，摇头摆尾，拼命想远离爆炸点。

    “火枪兵，全体准备，正前方战马的肚子，开——火！”刘子云一直坚持到大部分敌军的骑兵开始转头，才终于下达了开火命令。

    九十多杆还能发射的火枪，同时喷出了一团白烟。“呯！”天空中的彤云忽然裂开了一条口子，阳光如闪电一样，将整个战场照得通亮。随即，又快速暗了下去，无边无际的烟尘和红雾，将蒙古骑兵们遮掩起来，一边发射着羽箭，一边潮水般向红巾军的右前方退去！

    “轰！”因为炮手减少，装填缓慢的缘故。左翼的火炮终于喷出了弹丸，追在骑兵们的身后，将走得最慢的两个人轰得百孔千疮。

    红巾军右翼，徐达和耿再成两，指挥着一千七百多名辅兵，缓缓地向前推进。谁也不知道他们为何要这样做，也看不出这样做有任何意义。

    三百步外，褚布哈的瞳孔猛然缩成了一条直线，“传令，让伴格迅速退后，退后。别兜圈子，直接把骑兵带出来！”

    “吹角，吹角，让骑兵立刻退后。立即退后！”副万户铁金大叫着，一把从亲兵手中抢过号角，奋力吹响，“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

    “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十几支号角同时吹响，声音里充满了惶急。正在带领骑兵准备从战场左侧绕回的伴格愣了愣，本能地举头四望。

    他看到，一堵移动的长矛之墙缓缓地挡向了他撤退的必经之路上。没有将去路完全封死，但是如果继续按照目前的角度跑动的话，身后至少三分之一的战马恰好会挂在长矛的尖儿上。红巾军变阵了，红巾军的右翼方阵，居然在向前推进的同时，悄悄地来了个大转身，就像一只初次狩猎的乳虎，藏在树林中，无声无息地朝他露出了牙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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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三十章 左军

﻿第一百三十章左军

    “左旋，左旋！”千夫长伴格愣了愣，声嘶力竭地大喊起来。

    先前的两次短促的接触中，他麾下的骑兵至少已经损失八、九十人。如果被再红巾军右翼留下三分之一的话，整个骑兵队就要面临崩溃的危险。而朱八十一身边，此刻却还有将近一千名最精锐的红巾军未动。

    以己之上驷，拼敌之下驷，这种愚蠢的事情任何知兵的人都不会去做。况且万一被右翼这支红巾军黏住，朱八十一就可能从身后扑过来，彻底掌握战场主动。

    卢不花、伯根、胡璐、虎林嗤四个骑兵百夫长也本能地意识到了危险，大声招呼各自麾下的骑兵调整战马回撤角度。

    不能按原来习惯角度高速回撤，必须将马头向左再多拉一点。否则，就要正撞在缓缓移动过来的长矛阵上。即便能成功地将长矛阵凿穿，自身也必将损失惨重。

    只可惜，能想到是一回事，做不做得到则是另外一回事。任何在地面上做高速运动的物体，转弯时都需要一定的弧长。速度越高，所需要的弧长越大。而四百多名骑兵的反应速度不同，麾下战马的素质参差不齐，导致了看似简单的调整动作，难比登天。

    于是就在刹那间，原本看上去次序分明的骑兵队伍，突然变得凌乱了起来。有的人已经迅速跟上千夫长伴格的认旗，有的人却仍在沿原来的路线飞奔，还有人，因为动作过大，大半边身体都被甩在了马鞍一侧，全凭着过硬的骑术在苦苦支撑。

    “呯！”“呯！”“呯！”几名因为转向角度不同而造成行进路线彼此交叉的骑兵，毫无防备地撞在了一起，人仰马翻。后续的骑兵立刻从他们的身体上踩了过去，马蹄带起一串串猩红色的血肉。更多的人则拼命拉动战马的缰绳，努力控制坐骑，以免与临近的同伴发生碰撞，奔行的速度瞬间呈直线下降。

    “辅字甲、乙、丙、丁四队，蹲下，竖矛！”已经带领右翼方阵完成了队列转换的徐达，岂肯放弃送上门的机会？立刻毫不犹豫地做出了调整，“记住平素训练时的动作。矛尾戳地，矛杆搭在你前面那个人的肩膀上。竖矛！竖矛！”

    “竖矛。矛尾戳地，矛杆搭在你前面那个人的肩膀上！”四个辅兵百夫长扯开嗓子，带领麾下弟兄，按照平素训练的时做了不下千次的动作，把长矛竖了起来。矛尾牢牢地戳进地面，矛杆借着前方弟兄的肩膀做支撑，向斜上方递出一丈多长。冷锻的矛锋，在半空中凛凛生寒。

    还没等他们松开一口气，蒙古骑兵队最外侧的几十匹战马，已经悲鸣着撞过来。大半数在身体与矛锋接触之前的一瞬间，高高地扬起了前蹄，努力停住脚步。但是，还有一小半儿，大约二十余骑斜着砸进了矛丛当中。

    “啊——！”数名不幸的蒙古武士们连同胯下坐骑一道，被四五根长矛洞穿，惨叫着死去。长矛阵也被他们撞得凹下去巨大的一片，持矛的辅兵死得死，伤得伤，哀鸣不止。然而，整个长矛阵却没有轰然崩溃。还活着的长矛兵们紧咬牙关，半闭着眼睛，继续将长矛斜举，对准近在咫尺的马头。

    不能退，无论如何都必须再坚持一下。左军可以宽恕俘虏，却不会宽恕临阵脱逃的胆小鬼。没有上司的命令，抛弃同伴逃走，肯定会被处以极刑。军令就在大营门口的木牌上写着，大伙受训的第一天，就要听王胖子那个大嗓门儿逐字逐句念上一整遍。

    “辅字戊、己两队，上前补位！”千夫长徐达咬紧牙关，强迫自己对麾下的伤亡视而不见。慈不掌兵，让死者的血白流，才是真正的冷酷。而他，却坚信自己现在所付出的一切，最终都能成倍甚至成十倍的，从敌军身上讨还回来。

    “戊队，跟我上！”

    “己队！跟我上！”

    两名肩膀上扛着黄铜标识牌的百夫长大声叫喊，各自带领一百名持矛辅兵，冲到了军阵当中，将死亡丛林厚度又增加了三成。

    “避开，避开！”更多的蒙古武士骑着战马冲了过来，有的凭借娴熟的骑术，在最后关头逃离生天，有的却因为动作稍慢，或者撞在矛尖上，或者跟前面停下脚步呆呆发愣的自家人撞在一起，死得惨不忍睹。

    “轰！”“轰！”“啊——！”更多的战马和其背上的蒙古武士不小心撞到了长矛阵上。丢掉了性命，也将长矛阵上砸得岌岌可危。几名受了轻伤的辅兵从敌军的尸体旁爬起来，撒腿向后逃去。才跑了几步，就被耿再成一人一刀劈翻在地。

    “别跑，谁跑，老子保证他死得更快！”举着血淋淋的钢刀，耿再成咆哮着威胁。“顶上去，顶上去！老子就在这里站着。如果你们死光了，老子绝不自己逃命！”

    几个带队的辅兵百夫长向他怒目而视，却不敢移动身体过来，以免破坏自家阵形。肩膀上那两块黄色铜板来之不易，含金量也绝对令人羡慕。虽然军饷只有同级战兵百夫长的一半儿高，可也是每月整整四贯半铜钱。万一失去，这辈子都甭想再捡回来。

    “刀盾兵，上前，有后退者，当场斩首！”徐达高举着一个铁皮喇叭，重申军纪，苍白的脸上不带任何悲悯。

    他是战兵千夫长，无论威望还是资历，都远远超过了耿再成。手持长矛的辅兵们心中一凛，无可奈何地继续蹲在原地，矛尾戳进泥土，矛锋斜指向上。

    右翼辅兵当中仅有的五十多名刀盾手跑到长矛阵之后，与耿再成站在了一排，“弟兄们，对不住了，将命难违。不过你们要是全死光了，老子保证跟你们一起走！”

    “去你娘的，老子不用你陪！”长矛兵们破口大骂，手中长矛却越握越牢，继续对准陆续撞过来的战马，苦苦支撑。

    “辅兵庚、辛两队，举标枪，正前方十五步，投！”徐达的声音再度响起，穿透马蹄轰鸣和人哭喊，传进周围弟兄们的耳朵。

    几名同样举着铁皮喇叭的传令兵，将他们的命令迅速传给了全军。两个跟在方阵中后方的辅兵百人队迅速从背上解下一根短矛，奋力向正前方十五步远区域投去！”

    “噗！”“噗！”“噗！”“噗！”十几名在长矛阵前面前把坐骑勒住骑兵躲闪不及，被飞来的标枪直接洞穿，从马背上掉下去，身体痛苦地缩卷成一团。

    又有二十几匹战马贴着长矛阵快速跑过，地上的悲鸣声嘎然而止。只有一团团血肉，暗示着曾经有生命在此处消失。

    又有一波骑兵跑了过来，速度变得极其缓慢。每个骑在马背上的蒙古武士都全力拉紧缰绳，将战马勒得眼珠凸出，嘴角冒血，接连悲鸣不止。

    后续跑过来的骑兵速度更慢，距离长矛阵也更远。马背上的蒙古武士脸色灰败，宁愿冒着停下来，被后面的自己人撞下马的风险，也不愿意再靠近长矛阵的边缘。

    没有速度和惯性的影响，也没有主人的逼迫，战马求生本能，使得他们自动就远离长矛丛林。当掷出去的标枪再也碰不到任何骑兵，整个长矛阵突然爆发出一阵欢呼。“噢——噢——噢，鞑子怕了，鞑子怕了，鞑子居然也知道害怕！”

    蒙古人也会死，蒙古人也会怕。在死亡面前，他们的勇气和韧性，甚至还比不上大伙先前在韩信城中遇到的汉军。那些汉军虽然选择了投降，但是，在丧失了全部希望之前，他们却始终在努力坚持，始终试图翻盘。而刚才被大伙打败了那伙蒙古骑兵，却是在胜负未分的情况下，主动选择了退避。

    他们怕了，他们退缩了，他们在一支辅兵的面前主动选择了退缩。发现这个秘密的红巾将士，也被右翼的袍泽们的情绪所感染，紧跟着叫喊的起来，“噢——噢——噢！噢——噢——噢！”一声接一声，充满了骄傲！

    “噢——噢——噢，鞑子怕了，鞑子怕了，鞑子居然也知道害怕！”欢呼声如早春的惊雷，从背后追上蒙古骑兵，传进每个人的耳朵。

    千夫长伴格嘴角流着血，恨恨地回头。

    前后不过是十几个呼吸间，便有上百名蒙古骑兵死在了长矛阵前，论数量，已经超过了先前在左翼两次损失的总和。而对手所付出的代价，仅仅是同样数量的步卒而已！

    每一次回头，对他来说都是一次痛苦的折磨。他却不得不那样做。看清楚自己刚才的对手是谁，看看还没有更多的弟兄跟上来。因为他知道，自己麾下这支骑兵完了！屈辱地完了！虽然没有崩溃，却也伤到了骨头里。没有四个月到半年时间，根本不可能再走上战场。

    然而，他今天所要承受的折磨，却没有到此为止。忽然间，身后又传来一阵嘹亮的号角，像利刃一样刺破头顶上的骑兵云。“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

    紧跟着，在他正要面对的位置，也有焦急的号角声响了起来，“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

    两种截然不同的旋律搅在一起，宛若两条蛟龙在云端搏杀。“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吵得人头晕目眩，五腑六脏上下翻滚。

    “敌军，敌军主动发起了攻击？！”强压住心中的烦恶，骑兵千夫长伴格再度愕然回头。却发现，先前给他制造的巨大伤害的那支红巾军方阵，居然重整了队伍，尾随着骑兵的撤退脚步跟了上来。而朱八十一的本阵和左翼，也同时开始向前推进，像三只巨大的刺猬，彼此呼应着发起了反击。

    “贼子敢尔！”千夫长伴格大声诅咒，拉住坐骑，准备转身迎战。身边的亲兵和四个百夫长纷纷响应，稍远一点儿正在仓惶回撤的其他骑兵，却根本不清楚发生了什么，也顾不上抬头观察自家主将的认旗。稀里糊涂地撞了上来，与已经停住脚步自家人挤成了一锅粥。

    “传令，右翼加速前进！给我咬住那支骑兵！”一直紧盯着战场朱八十一敏锐地捕捉到了战机，果断地发出了命令。

    “右翼加速前进，右翼加速前进！”负责传令的亲兵通过旗帜、喇叭和号角，将命令快速传到徐达的耳朵里。

    原本就有了趁势发起总攻的想法却无法及时跟自家主帅沟通的徐达，听到命令之后喜出望外。立刻拎着一把长枪，跑到了整个右翼方阵的最前列。“弟兄们，跟我上！”

    “弟兄们，跟我上！杀鞑子！”耿再成放弃督战任务，拎着钢刀追上来，与徐达比肩而行。

    “弟兄们，跟我上！杀鞑子！”“弟兄们，跟我上！”“弟兄们，跟我上！”队伍中的百夫长纷纷走到各自队伍的前列，或者高举钢刀，或者平端长枪。包了铁的靴子踩在地面上，一步一个脚印。

    “杀鞑子！”“杀鞑子！”一千五百多名还能继续战斗辅兵大声响应，迈动双腿，义无反顾地朝七十余步外挤做一团的蒙古骑兵冲了过去。

    他们当中，大部分人只有一件简单的布甲，少部分人，甚至连布甲都没穿。但是，此时此刻，他们却谁都没有退缩。

    因为他们的千夫长冲在最前面，他们的百夫长冲在最前面，他们的牌子头，始终和他们肩并肩冲在一条线上。

    ‘给我上’和‘跟我上’，只有一字之差。所带来的效果，却是天上地下。

    他们是徐州左军。哪怕是辅兵，也是徐州左军。五天一次的训练，不足以让他们和战兵一样成为精锐中的精锐，却有某种和战兵一样东西，已经悄悄地在每个人的心头生根发芽。

    注1：关于铠甲的防护力，这里多啰嗦一句，正是因为板甲的出现，才使得英国兰长弓手退出战争舞台。而自中国古代，有很多猛将身中百余箭却继续酣战的记录。不是他们会什么气功，而是甲好，羽箭造成的伤害大部分被抵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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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三十一章 胡大海

﻿第一百三十一章胡大海

    “传令，伴格横拉到右翼！让左翼的王世元带领他的千人队顶上去！”距离千夫长伴格一百步远处，淮东廉访副使褚布哈果断地做出了调整。

    “大帅，阵形——？”副万户铁金犹豫了一下，大声提醒。

    反偃月阵的精髓就在中央这五百骑兵上，先利用骑兵的速度和攻击力打乱敌军的部署，然后挥动步卒趁机杀上，将敌军彻底击溃。而将伴格的骑兵横挪，主动避敌锋樱。则会令反偃月阵的攻击力大幅下降，并且还可能对自家士气造成严重打击。

    “传令，骑兵横拉到右翼，将左翼让给汉军！”褚布哈狠狠瞪了他一眼，将汉军两个字咬得特别重。

    副万户铁金不敢再多嘴了，只好愤懑地将头转到了一边。以蒙古军为腹心，以探马赤军为手臂，以汉军为爪牙，约束地方驻屯军，弹压百姓。这种层层节制的领兵方略，是大元朝的传统国策。淮安府位置靠南，没有探马赤军。如果蒙古军阵亡得太多，下面的汉军的忠心就无法保证。那样的话，即便今天打败朱八十一，也是替人火中取栗。万一下面的汉军将领突然领兵造反，达鲁花赤者逗挠、廉访副使褚布哈，还有他副万户铁金，恐怕都得落一个身败名裂的下场！

    “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咚咚，咚咚，咚咚！”“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咚咚，咚咚，咚咚！”战旗挥舞，鼓角交鸣，将褚布哈的命令快速传遍整个反偃月阵。

    众蒙古骑兵如蒙大赦，立刻簇拥起千夫长伴格，头也不回地向自家军阵左翼撤去。把正在拼命赶过来接应他们的汉军将士直接丢给了对手。众汉军将士见状，气得破口大骂，“孬种，怂货，平时欺负老子的本事哪去了？！老人拼死拼活过来接应你们....！”

    “大人，红巾贼攻上来了！怎么办啊？!”副千户韩忠拉了一下千夫长王世元一把，焦急地提醒。

    “怎么办？还能怎么办，你给我带人先顶上去！谁让咱们命贱来着！”汉军千夫长王世元气急败坏，用刀尖指着对面士气凭空暴涨了一倍的红巾右翼，大声咆哮。

    “弟兄们，给我顶上去！一个人头两贯，打完了仗立刻兑现！”副千户韩忠无奈，只好命令麾下的百户们带队迎战。百户们就没法将任务再往下推了，互相看了看，扯开嗓子骂了一句娘，高高地举起了钢刀，“奶奶的，人死鸟朝天！弟兄们，给我顶上去啊，弟兄们，打赢了这仗，咱们大碗喝酒，大块吃肉！”

    “顶上去，顶上去！”队伍中的牌子头和老兵们闹轰轰地嚷嚷着，挟裹着刚刚入伍不到一个月的新丁，举起钢刀长矛，小跑着迎向红巾军。一边跑，嘴里还一边不停地给自己打气，“杀啊，杀光了他们，杀光他们领赏钱，这辈子都不用再熬盐了！”

    徐达身后的红巾军弓箭手看到机会，毫不犹豫地迎头赏了他们一阵羽箭。因为是在跑动中的缘故，只有二十几名汉军士卒中箭，倒在地上，抱着伤口厉声哀嚎。其他汉军将士的脚步顿了顿，然后继续低着头向前小跑，一边跑，一边调整跟同伴们之间的距离。

    对面快步走过来的红巾军将士却没有加速，跟在徐达和几个百夫长身后，努力保持着完整的阵形。“把矛端平！”一些有过战斗经验的老兵大声提醒，“把矛端平！”队伍中的牌子头们大声重复。

    “眼睛向前看！”“眼睛向前看！”

    “盯住对面跑过来的那个人！”“盯住对面跑过来的那个人！”

    “刺！”“刺！”

    “轰！”两支迎面而行的队伍，毫无花巧地撞在了一起。霎那间，血肉横飞，金铁交鸣声响彻原野。

    双方冲在第一排的人，都倒下了将近一半儿。第二排的人快步跟上，踩着自家袍泽的尸体，扑向对面的敌人。双方操着同样的语言，大声诅咒对手的远近亲朋，祖宗八代。同时努力用手中兵器去寻找对方的要害。彼此眼睛里，都充满仇恨和恐惧，彼此的脸上，都写满了愤怒与残忍。

    千夫长徐达用长枪挑飞了一名二十出头的蒙元牌子头。那人长着一张古铜色的脸，耳朵下有一片暗青色的胎记。面孔依稀以前见过，像极了他放牛时的一个同伴。然而他却无法确认，也不敢手下留情。两军阵前，不是你死，就是我亡。

    第二个元兵很快就扑了过来，蹲下身，用朴刀去砍他的大腿。千夫长徐达手中的缨枪太长，来不及回防，只好奋力跳起，用战靴去踹对方的锁骨。

    元兵大喜，侧转刀刃，直削徐达小腿。“杀！”斜向刺过来的一根长矛，抢在徐达的双脚被削中之前，替他解决了对手。然后那名上前帮忙的弟兄，就被两个蒙元士兵用长矛挑了起来，高高地举在了半空当中。

    “小张子——！”千夫长徐达看得眼眶俱裂，抖动缨枪，一枪一个，将两名蒙元士兵捅翻在地。再去找自家兄弟，却只看见一具冰冷的尸骸。

    “给我冲，杀二鞑子，杀光他们！”他愤怒地大叫，带着身后的辅兵们，继续向前冲杀亮白色的精钢板甲，很快就被血浆给染成了粉红色。周围的耿再成和几个百夫长也靠过来，与他组成一个锐利铁三角。逆着敌军，不断向前深入，深入。

    蒙元将士则涌过来，四面八方展开反击。辅兵的队形，渐渐被压缩成了一个巨大的三角，以徐达为顶，耿再成等人为腰。最底部，则是一群手忙脚乱的弓箭兵，慌慌张张地将雕翎搭在弓臂上，朝四下里的敌人随机发射冷箭。没任何目的，也没任何章法。

    “嗖嗖嗖！”从褚布哈的帅旗旁，猛然升起一阵羽箭，落在战团中央，溅起一串串血花。

    “铛！”朱八十一用杀猪刀磕飞一支迎面射来的冷箭，然后将刀尖指向正前方，“跟我冲，活捉褚布哈！”

    “活捉褚布哈，活捉褚布哈！”徐洪三等人大声答应着，同时加快脚步。

    身后的八百多名战兵排着整齐的方阵，快步跟上。靴子踩在地上，轰轰作响。他们是徐州左军最为精锐的部分，铠甲兵器比辅兵精良好几倍，作战经验和战斗力，也是后者的好几倍。徐达带领辅兵都能与敌军杀个旗鼓相当，他们没理由落在后面。

    “嗖，嗖嗖，嗖嗖——！”迎面又飞来一阵箭雨，砸在盾牌和铠甲上，叮当作响。大伙的脚边一瞬间也长满了白色的箭杆，像夏天农田里刚割过麦茬一样密集。包铁的战靴落在地上，踩出来的不再是“轰轰”的声音，而是刺耳的“咯喳咯喳。”对面的鼓声也愈发激烈起来，“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敲得地面上下起伏。

    朱八十一身后没有那么多弓箭手，火枪兵也尽数拨给了相对薄弱的左翼。因此，他根本没有下令还击。只是一手拎着盾牌，一手拎着出征前黄老歪专门给他特别打造的杀猪刀，继续快步向前。五十步、四十步、三十步、二十步....

    “嗖，嗖嗖，嗖嗖——！”又是一阵冷酷的羽箭破空声。数百支泛着寒光的破甲锥，毫无预兆地平射了过来。徐洪三带着亲兵们举盾护住他的两侧，朱八十一自己也用盾牌护住脸部和脖颈。

    “叮叮当当”的声音犹如暴风骤雨，一瞬间，就有七八名亲兵在他身边近在咫尺的地方倒了下去。“杀二鞑子！”朱八十一奋力怒吼，将扎满破甲锥的盾牌轮起来，横着向对面甩了过去。然后双腿猛地用力，紧跟着盾牌冲入了迎面的敌军当中。

    徐洪三带着亲兵紧紧跟上，刀盾齐挥，护住自家主帅身侧和身后，不给任何人偷袭之机。几个战兵百人队以最快地速度追了过来，像一把巨大的铁锤，将敌阵砸得四分五裂。

    周围的蒙元士卒抵挡不住，节节败退。一名百夫长却带着几个亲兵逆着人流冲了过来，直扑朱八十一。徐洪三抢先一步将其拦住，钢刀直取对方脖颈。那名百夫长大声咆哮，不得不举着朴刀回防。陈德拎着一把长枪幽灵般出现，一枪戳破此人的喉咙。

    “锡海大人死了，锡海大人死了！”几名亲兵哭喊着，上前来抢尸体。却被陈德一枪一个，尽数戳翻在地。从最后一名亲兵的胸口拔出长枪，他身边却已经空无一人。抬头向前望去，看见朱八十一带着亲兵已经突入敌阵二十余步，所过之处，尸体躺了满地。

    “跟上朱将军，保持阵形！”扯开嗓子大喊了一句，陈德快步急追。

    “跟上朱将军，保持阵形！”“跟上朱将军，保持阵形！”周围的红巾军将领们大声重复着，努力让整个军阵不被自家主将丢下太远。拦路的蒙元将士要么被乱枪戳成筛子，要么撒腿逃命，根本无法令大伙的队伍停滞分毫。

    “嗖，嗖嗖，嗖嗖——！”又一波破甲锥从头顶扑下来，不分敌我，将双方将士射到了几十个。朱八十一的进攻同时也被一名蒙古千夫长挡住了，双方在人群中刀来斧去，呼喝酣战，恨不得立刻就取走对方性命。徐洪三带着亲兵上前帮忙，却被对方的亲兵死死拦住，彼此都是精锐中的精锐，短时间内，谁也奈何对方不得。

    后面的红巾军战兵加快脚步，冒着箭雨赶上前，为自家主帅提供接应。褚布哈那边则派出了双倍的人手应对，拦在他们面前，寸步不让。

    “去死！”朱八十一急得大喊大叫，杀猪刀宛如闪电一般，捅向蒙古千夫长的大肚子。对方用一面皮盾顶住杀猪刀的侧面，奋力斜推，带得他的身体踉踉跄跄。随即，一斧子砍过来，直奔他的后脑海。

    “叮！”凭着战场厮杀养成的直觉，朱八十一猛地低了一下头。盔缨被砍去了半截，头晕目眩。紧跟着，他又向前踉跄了两步，一把扯住刺向自己的长枪，将持枪的蒙古亲兵扯过来，挡住蒙古千夫长的视线，然后杀猪刀迅速横抹，将挡箭牌抹成了一具尸体。

    “无耻，别跑！”蒙古千夫长气急败坏，拎着斧头快步追上。朱八十一自知武艺不如对方，东一步，西一步，在人群中穿梭。杀猪刀专门捡那些战斗力稍差的蒙元士兵身上招呼。很快，他脚下就躺了七八具尸体，活动范围也加大了五六尺方圆。猛地一弯腰，他抄起一面盾牌向后砸去，然后急速转身，正面冲向了那名蒙古千夫长。

    盾牌被蒙古千夫长用手斧凌空劈成了两瓣，里边的血水和泥浆却飞散开了，糊了此人满脸都是。“啊——”千夫长大叫着，丢下盾牌，用左手清理视线。朱八十一趁机一个翻滚冲过去，杀猪刀自下向上，“噗——！”从护心镜和护裆之间的缝隙捅入，直抵右肾。

    “嗯！”蒙古千夫长疼得丢下手斧，低声闷哼。随即，脸色一片青黑，低头栽倒，死得悄无声息。

    “呼和千户也死了！”“呼和千户被朱屠户捅死了！”四下里，又传来一阵惊呼之声。蒙元士卒像躲瘟疫一样倒退着躲开，谁也不愿意再上前招惹朱八十一这个煞星。徐洪三趁机带着亲兵杀过来，将气喘如牛的朱八十一死死护住。然后与大队人马汇合在一起，继续向着褚布哈的帅旗全力推进。

    “铁金！你亲自带两个千人队迎战，不求速胜，缠住他们，消耗他们的体力！”七八十步远指挥战斗的褚布哈深吸了一口气，亲自将令旗举了起来，“擂鼓，给铁金将军助威！”

    “是！”副万户铁金沉着脸领命，点起褚布哈身边的全部成建制力量，向朱八十一堵了过去。到了此刻，褚布哈的帅旗前，再也没有人敢小看那个杀猪的屠夫了。不到九百人的中军，居然在十几个呼吸间，就击溃了这边一个千人队。千夫长呼和奥拉，百夫长锡海，还有几个在淮安军中素负盛名的将领全部战死。而那朱屠户只不过稍微有些脱力，连汗毛都没伤到半根。

    “刘葫芦，你带五个百人队顶上去，稳住阵脚！”

    “王宝贵，你带五个百人队跟在刘葫芦身后，能放箭就放箭。不能放箭的话，就一队一队往上添，务必将敌军的脚步拖慢下来。只要将他们的脚步拖慢，就有机会从容收拾他们！”

    “张安，你带三个百人队，从侧面迂回过去，攻击朱屠户的后方。从后方寻找破绽！”

    “储文广，你带两个百人队给我去督战，敢再后退者，当场斩首！”

    “栗子义，你带五个百人队顶在这里，随时准备向前接应！”

    两千人，再加上先前被杀散的那个千人队，蒙元将士在中央战场的总兵力，已经是红巾军的两倍半。然而副万户铁金却依旧不敢和朱八十一对攻。而是凭借自己丰富的作战经验，全力防守。即便硬生生拿人命去拖，也要把红巾军的攻击节奏给拖慢下来。

    这一招果然有效，朱八十一和他麾下的战兵们虽然攻击力惊人，毕竟人数上嫌少了些。被副万户铁金的层层阻截战术拖住，前进的脚步越来越慢，越来越慢。

    “轰！”“轰！”“轰！”“轰！”站在城墙上的黄老二看得心急，指挥着麾下弟兄，尽力瞄准蒙元一方开炮。然而混乱的战场，却令火炮的威慑力大幅度下降。为了避免误伤到自己人，炮口就不得不一再调高。而目标区域定得越远，形成跳弹的难度就越大，炮弹的准头和杀伤力，也成倍的下降。

    “胡大海，胡大海将军那边也顶上去了！”正急得火烧火燎间，他忽然听见身边的弟兄们大声喊道。“胡大海，胡大海上去了。他居然只带着百十个人，就奔着蒙古骑兵去了！”

    “哪，你快说，他在哪？”黄老二听得心头乱颤，趴在城墙垛口上，目光向外扫视。

    只见在战场左侧，有一个高大的身影，带领着百十名同样高大的汉子，像一群猛虎般，杀入了骑兵中间，所过之处，血浪翻滚，骑着战马的蒙古武士要么提前躲开，要么变成一具具死尸。

    一队骑兵绕着自家袍泽身后，兜了小半个圈子，然后扑向这伙步卒。虽然因为距离的限制，无法将速度加到极限。但人和马配合在一起，声势依旧宛若惊涛骇浪。

    然而，这股惊涛骇浪，砸在那群汉子身上后，却像砸中礁石一般，转眼就四分五裂。胡大海的身影从礁石的最前方冒了出来，拎着一把长矛，左刺右挑，杀得周围元兵抱头鼠窜。

    蒙古骑兵避开一条通道，然后黄老二就看见有个手持弯刀的家伙，从通道中冲了出来，一刀砍向胡大海的脑袋。“小心——！”他扯开嗓子大声提醒，也不管胡大海能否听见。声音未落，却见那个骑在马背上的偷袭者身体猛地向下栽去，红光瞬间溅起半丈高。

    红光落处，胡大海的身影又显现了出来，双手持枪，金红色的铠甲喷吐出万道流苏。一步一枪，一枪一个，杀得蒙元骑兵纷纷策马闪避，谁也不敢在他身前做丝毫停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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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三十二章 夺魄

﻿第一百三十二章夺魄

    一人，一枪，胡大海迈步在数百骑兵之间穿行，宛若闲庭信步。

    那些蒙古骑兵虽然也号称精锐，可平素也就是欺负欺负汉军二鞑子，抓抓私盐盐贩子什么的，几曾见到过如此杀神般人物？！最初还有人斗着胆子去迂回偷袭，到后来连迂回偷袭都不敢了，只能把战马拉远了遥遥地冲他施放冷箭。

    而他们在先前的两次纵马冲阵时，已经连续射过了五、六轮儿，此刻慌乱中，射出的箭哪里还有什么力道。被胡大海用枪杆一拨，就像死蛇一样纷纷落地。偶尔一两支侥幸射到了胡大海的身上，也被冷锻的板甲所阻挡，根本造不成太重的伤害。

    “开炮，开炮，开炮给胡大哥助威！”黄老二在城头看得如醉如痴，拼命摇动令旗，吩咐麾下的炮手赶紧开炮。

    “队长，往哪打？！”炮手们手忙脚乱地清理完炮膛，重新装填上火药和弹丸，却不知道该瞄向哪个目标，伸长脖子，大声追问。

    “哪里？！”黄老二被问愣住了，目光从胡大海身上移开，迅速扫视整个战场。

    借助居高临下的便利，他得以俯览全局。在战场右侧，此刻敌我双方已经呈胶着状态，伤亡都很惨重，却是谁也无法彻底占据了上风。从城头上看去，徐达带领的红巾军依旧在顽强地向前推进，但速度却越来越慢，甚至有些举步维艰。而徐达对面的汉军一直在守，艰难地守，却总能一次次重新站稳脚跟，艰难而又倔强地维持自家军阵不被攻破。

    战场中央位置的情况，与右翼那边基本差不多。也是短时间内也是很难跟敌军分出上下。虽然朱都督身边的战兵，攻击力比敌军强出了不止一个档次。然而褚布哈的指挥经验远比他丰富，总能及时调派出人手，封堵住一个又一个突破口。令大都督打得再英勇，也无法在短时间内获取更多的战果。

    只有战场左侧，由于有胡大海这么一员绝世猛将在的缘故，已经渐渐撕开了骑兵的防线。不但胡大海自己突了进去，伊万诺夫，吴良谋，还有朱八十一的亲兵，以及辅兵中精挑细选出来的几十名勇士，也都沿着胡大海杀出来的血路突了进去，并且边走边杀，将血路拓得越来越宽，越来越宽，永远都无法再愈合。

    “开炮，开炮，开炮打骑兵身后的步兵，不让他们向前靠近！”忽然间灵机一动，黄老二跳着脚命令。

    这个命令比较容易执行，因为有敌军的骑兵隔在中间，目标区域眼下还看不到一个自己人，不必担心误伤。早已被胡大海的英勇表现烧得热血沸腾的炮手们，迅速调整炮口角度，尽最大可能的准头，将铁蛋丸朝战场左侧的蒙元步兵砸了过去。

    “轰！”一枚炮弹呼啸着落在骑兵和步兵中间的空地上，将地面砸出了一个两尺深的大坑，热气滚滚。

    “轰！”第二枚炮弹准头稍好一些，砸中正在向前走的一名牌子头，将此人砸得半截身子都飞了出去，血流满地。

    “轰！”“轰！”第三、第四枚弹丸接踵而至，一枚砸在步卒阵列正前方，劳而无功。另外一枚，却磕在石头上，高速地弹了起来，砸飞一名目瞪口呆百夫长，然后又是一名步卒，落地，再度跳起，扫过第三人的腰杆，第四人的膝盖，第五人的脚面.....

    “娘——！”惨叫声从正在行进的队伍中凄厉的响了起来。倒霉的百夫长和他的亲信当场被弹丸轰上了西天，另外三个伤兵拖着残破的肢体，在血泊中翻滚哀嚎。

    顿时，整个步兵千人队都停了下来，所有人望着横在队伍前的巨大深坑，不知所措。尽管领军的千夫长和百夫长在大声鼓舞士气，告诉弹丸不过是来自放大版的盏口铳，绝非什么妖法。但是，谁也不愿意去赌，下一轮弹丸会不会落在自己身上。

    “前进，继续前进，否则执行军法！”汉军千夫长杨凯气急败坏，骑在马上，挥刀四处乱劈。在他的逼迫下，整个汉军千人队又开始缓缓移动，但是速度却像裹了脚的舞姬，好半晌还没能跟前面的骑兵贴在一起。

    “赶紧擦炮，赶紧擦炮。擦完炮装火药，装完火药继续轰！别让敌人的步兵靠近，别给敌人的翻本的机会！”黄老二跳着脚，在四门火炮后面跑来跑去。

    炮手被被他催得满头大汗，然而操炮的步骤却一样也省略不得。没有二十几个呼吸，根本不可能发射出第二轮弹丸。

    “你们，你们这群废物！”黄老二急得火烧火燎。手搭着城垛，继续扯开嗓子给胡大海助威，虽然如此远的距离，他的声音不可能被对方听见。

    “胡大哥，胡大哥威武！胡大个好样的！胡大哥继续杀，吴良谋和老伊万就在你身后！胡大哥威武，刘千户已经带着大队跟上去了，刘千户带着大队马上就到了！”

    他看到胡大海再度冲入一群骑兵当中，威风八面。他看到刘子云整理好左翼所有辅兵和火枪兵，连同先前奉命前来支援左翼的弓箭手，掷弹兵，排成整齐的方阵，快步向敌军的骑兵压了过去。他看见吴良谋和伊万诺夫两个，引领着八十多名红巾军精锐，牢牢护住胡大海的身后，不准蒙古骑兵从背后发起偷袭。他看到一名受了伤的红巾军精锐，从队伍中滚了出来，舞动长刀，滚向蒙古人的马蹄。

    炙热的泪水，模糊了他的视线。黄老二赶紧用手抹了两把，定睛再看。他看见吴良谋高高地举起钢刀，回过头，冲着身后的袍泽们大声叫嚷。年青的身体上，洒满了金色的阳光。

    “跟上，跟上接应胡大哥！”吴良谋忽然鬼使神差地扯开嗓子招呼一声，高举着钢刀，与伊万诺夫两个一道，带领八十多名浑身是血的军官，迅速向胡大海靠拢。

    光凭胡大海个人之勇，肯定破不了敌军的右翼防线。他们必须跟上去，将胡大海撕破的裂口继续扩大，将恐惧根植入每个蒙古骑兵的心中。

    一众正在向胡大海偷射冷箭的蒙古骑兵，纷纷将短弓转过来，试图拦住吴良谋等人的脚步。谁料吴良谋、伊万，还有队伍中三十几个朱八十一的亲兵也豁出去了，居然仗着身上穿着板甲，在外围护住其他弟兄，一道迎着羽箭硬冲，三步两步冲到胡大海身后，再度组成一个铁三角，朝着骑兵队伍深处高歌猛进。

    “冲上去，冲上去用战马踩死他！你们，你们还配做成吉思汗的子孙么？！”千夫长伴格的脸像被人抽了几百个耳光一样红，驱赶着自己的亲兵，逆着逃命的人群迎了上来。“杀了他，谁杀了他老子下个月就举荐他带队出去巡视盐灶！老子说话算话！”

    巡视盐灶，就意味着可以随心所欲向灶户们索要贿赂。一次下来，就是万贯缠腰。重赏的刺激下，又有十几名骑兵鼓起全身勇气冲了上去，先是乱箭齐发，然后举起弯刀，向下乱砍。

    速度冲不起来，但他们还有战马的高度可以利用。居高临下，乱刀齐剁，总有一刀能创造奇迹。

    眼看着胡大海就要被刀光笼罩，跟在他身后的伊万诺夫忽然大喝一声，将手中长矛奋力向前掷了出去。

    “噗！”锐利的矛锋直接穿透了战马的脖颈，可怜的畜生吃痛不过，身体猛地抬起前蹄，将背上的猛士武士狠狠摔了下去，摔了个筋断骨折。

    “中！”“中！”“中！”队伍中持着长矛的红巾军将士，全都学着伊万诺夫的样子，将长矛向前投去。黑压压，在半空中形成了一道风暴。风暴过处，冲向胡大海的蒙古武士，像被冰雹砸过的柿子一般纷纷从马背上掉下来，每个人身上都插着一支到两支长矛，死得惨不忍睹。

    “杀鞑子！”逃过一劫的胡大海仰头高呼，长枪连挑，将侥幸没被掷死的蒙古武士挨个挑于马下。从军这么长时间，从朝廷的官兵到红巾军的参谋，他还是第一次，发现冲锋陷阵的感觉原来是如此之酣畅。就像围着火堆喝烈酒，自斟自饮索然无味，但是有很多肝胆相照的弟兄们分享的话，肯定越喝越过瘾。

    依旧有蒙古骑兵在伴格的催促下，接二连三向他冲过来。却或者被他迎面一枪刺死，或者被伊万诺夫和吴良谋等人乱刃分尸。

    八十多条汉子，第一次配合，却完美地组成了一架杀戮机器。在蒙古骑兵中左冲右突，如入无人之境。两名骑兵百夫长兜着圈子从侧面杀了过来，试图挽回一点儿颜面。吴良谋手疾眼快，丢出一面盾牌，砸在了战马的脖颈上，令其中一人的冲击半途而废。两名红巾军壮士从队伍中快速滚了出去，朴刀砍向另一匹战马的前腿。

    “轰！”战马倒地，将一名红巾军壮士压得吐血而亡。马背上的蒙古百夫长被摔了个七晕八素，没等从地上爬起来，身上就挨了二十余刀，当场变成了一堆碎肉。

    “巴图，宝音秃，你们两个带人上！”千夫长伴格依旧不甘心，用刀尖逼迫着麾下的将士继续上前跟胡大海拼命。两名被点到名字的百夫长愣愣地看了他一眼，将马头拉开，谁也不肯白白送命。

    “你们——！”千夫长伴格又羞又气，拔出刀来要执行军法。“少将军小心！”一名亲兵伸手推了他一把，然后惨叫着落于马下“啊——！”。

    “季平——！”千夫长伴格大喊，心里难受得如同刀绞。亲兵队长季平，是他从小一起玩到大的家奴，彼此间感情已经亲如兄弟。谁料今天，竟然眼睁睁地死在了他的马前。

    “我要杀了你——！”下一个瞬间，被愤怒冲昏头脑的千夫长伴格，高举着弯刀，跳下马背，徒步向胡大海扑了过去。长矛是这个大高个掷过来的，目标原本是自己。季平是为了救自己的命，所以才被黑大个一矛掼胸......

    “来得好！”胡大海从弟兄们手里接过一把刚刚捡来的弯刀，快步上前迎战，“不用过来帮忙，你们继续向前推。凿穿了这伙骑兵，再去凿敌军的右翼步兵！”

    的确不用帮忙，虽然在步下身手远比马上灵活，但千夫长伴格与胡大海比起来，依旧显得无比笨拙。胡大海一个翻腕横拍，就将此人的兵器拍脱了手。随即，又一个上步斜劈，弯刀在阳光下猛地一亮，“噗——！”

    千夫长伴格的头颅连同肩膀一起跳起来，飞出五六尺远。半边身体摇摇晃晃，踉跄着栽倒。

    “伴格死了，伴格被黑大个杀了！”周围蒙古兵大声叫嚷，却没人敢过来抢夺尸体。众人惊恐的目光中，胡大海趟着血泊快走两步，从伴格的亲兵队长季平尸体拔下长枪，然后遥遥地指向其余蒙古武士的鼻子尖，“杀——！”

    “杀——！”吴良谋和伊万诺夫等人齐声回应，大步靠过来，与胡大海再度组成一架杀戮机器。

    “杀——！”山崩的般的回应声，从他们不远处的身后响起。刘子云带着左翼所有兵马赶到了，迈着整齐的步伐，贴在了三角阵之后。长矛如林，杀气直冲霄汉。

    不知道是哪个蒙古骑兵带了头，剩余了两百三十多名骑兵，忽然像雪崩一样，拨转战马，朝自家步兵逃去。再也不敢回头多看上一眼。

    “跟上他们！杀个痛快！”胡大海再度举起长矛，大声提议。

    “追过去，杀个痛快！直接冲散他们的步兵！不给他们翻本的机会！”刘子云迅速采纳了他的意见，吩咐亲兵，用号角声将命令传遍整个队伍。

    “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嘹亮的号角声响了起来，宛若虎啸龙吟。所有左翼的红巾将士迈动脚步，如山洪般滚滚向前，凡是拦路者，全都涤荡一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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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三十三章 绝杀

﻿第一百三十三章绝杀

    千人，千枪，如墙而进。队伍后还跟着成排的火枪手和弓箭手。

    已经被杀落了胆子的蒙元骑兵被驱赶着策马逃命，唯恐自己的速度加得不够快。然而他们自家右翼一个步卒千人队，却正赶上前来接应，走得虽然磨磨蹭蹭，却恰恰挡在了骑兵的退路上。

    “绕，从侧面绕过去，不准冲乱自己人，不准冲乱自家阵脚！”汉军千夫长杨凯急得满头大汗，挥舞着钢刀冲着溃兵喝令。

    一个二鬼子千户，哪有资格指挥蒙古太君？！更何况太君们早已经被吓得失去了最判断力！众蒙古溃兵理都不理，拼命磕打马镫。跑得最快的五十几匹战马没做丝毫停顿，直接就朝千夫长杨凯的认旗下冲了过去。

    “军令，临阵退缩者......”千夫长杨凯兀自不甘心，举起刀来试图威胁一下。身边的亲兵手疾眼快，赶紧拉了一把他的马缰绳，以最快速度将坐骑向右侧牵去，“快躲，他们真敢踩死您！”

    的确，那些溃退下来的骑兵虽然没有勇气回头迎战，却不在乎踩死一两个汉人给自己开路。五十几匹马几乎贴着千夫长杨凯的肩膀冲了过去，马蹄过处，来不及躲避的汉军将士被踩了个筋断骨折。

    “让开，让开！没张眼睛么，撞死了活该！”第二波溃兵转瞬又逃到阵前，沿着第一波溃兵踩出来的血肉通道，长驱直入。

    “让开，让开！红巾军来了，红巾军追上来了！”紧跟着，是第三波，第四波，二百多匹战马，速度不算高，破坏力却大得无以伦比。凡是挡在战马去路上来不及躲闪的将士，全都被踩成了肉泥。剩下的幸存者纷纷闪避，宁可冲乱自家军阵，也不愿用血肉之躯去垫蒙古太君的马蹄。

    转眼间，两百多蒙古骑兵就透阵而过。将四分五裂的步兵大阵丢在了身后，谁也不屑回头多看上一眼。

    “你们——！”差一点儿被战马踩死的千夫长杨凯，望着自家大阵欲哭无泪。费了九牛二虎之力，冒着被弹丸砸死的风险，他才勉强维持阵形不散。谁料在最后关头，却被溃下来的蒙古骑兵直接给踩了个粉碎。而不远处，红巾军的长矛兵已经大步推了过来。没有个完整的阵形，士气也濒临崩溃的边缘，即便他自己是孙吴转世，接下来也不可能力挽狂澜！

    “千户，红，红巾军杀，杀过来了！”副千户鲁方和叶鹏跑上前，接结结巴巴地提醒，“大人，红巾军杀过来了！咱们，咱们可怎么办那？！”

    “怎么办，凉拌！”千夫长杨凯吐出一口猩红的吐沫，咬着牙举起钢刀，“弟兄们，跟着我，保护蒙古老爷！”

    说罢，一转身，带头朝蒙古溃兵追了过去。

    “保护蒙古老爷？”鲁方和叶鹏两个愣了愣，如梦初醒，也陆续举起刀，拨转各自的坐骑。“弟兄们，保护蒙古老爷去啊。红巾贼会妖法，千万不能让他们伤到蒙古老爷！”

    “轰！”正两股战战不知何去何从的汉军士卒闻听，纷纷丢下兵器，四散奔逃。再也没人肯留下来，替蒙古太君们阻挡红巾军的兵锋。

    不战而溃！就在红巾将士准备一鼓作气将敌军冲垮的时候，对面的蒙元千人队忽然不战而溃。

    非但冲杀在队伍最前方的胡大海愣住了，稍后位置统领整个左翼的刘子云，一瞬间，也是目瞪口呆。

    然而，队伍中却有几个反应迅速的，吴良谋就是其中翘楚。见到挡在左翼前面的敌军望风而逃，立刻扯开嗓子提醒道：“去杀褚布哈，去杀褚布哈。他身边没剩下几个人了！杀了他，这仗咱们就赢定了。”

    “杀褚布哈！”刘子云根本来不及多想，将手中钢刀朝敌军的帅旗一指，大声命令。

    “杀褚布哈！”胡大海、伊万诺夫等人纷纷响应，举矛提刀，带头向目标冲了过去。

    “跟上胡将军，杀褚布哈！百夫长各自管好本队！跟上胡将军，去杀褚布哈！”刘子云狠狠用刀背敲了一下自己头盔，然后继续发号施令。

    敌军右翼就这样被冲垮了？蒙古骑兵的战斗力居然还不如汉军二鞑子？天，他们当年怎么灭掉大宋的？！到现在为止，刘子云都无法相信自己的眼睛。然而，头盔上传来的阵阵轰鸣声，却清晰的告诉他，眼前的一切都是事实。敌军的右翼完全垮了，被胡大海带着八十多名弟兄，硬生生给冲垮了。褚布哈的软肋已经暴露在大伙面前，只等着大伙冲上去捅刀子。

    “全体辅兵，跟上胡大海！”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他从亲兵手里抢过一个铁皮喇叭，用尽全身力气大喊，“全体辅兵，跟上胡大海！火枪兵，火枪兵、弓箭手和掷弹兵向我靠拢，大伙一起去杀褚布哈！”

    “辅兵全都跟上胡大海！火枪兵、弓箭手和掷弹兵向刘千户靠拢！”亲兵们纷纷举起铁皮喇叭，将命令清晰地重复。

    不用他们重复，辅兵和战兵们，也在这样做。胡大海刚才的英勇表现，已经折服了所有弟兄，大伙愿意追随他，一道冲锋陷阵。而火枪兵、弓箭兵和掷弹兵们，不适合冲在最前方肉搏。所以干脆留下来组成第二梯队，寻找新的战机。

    “杀褚布哈！”胡大海大步流星，朝着元军帅旗靠近。身侧和身后，跟满了红巾军弟兄。

    千人，千枪，如墙而进。

    此时此刻，哪里还需要什么旗帜和号令？！胡大海那高大魁梧的身影，就是一面旗帜。凡是能看到他铠甲反光的弟兄，都寸步不落地跟上去。哪怕挡在前面的是刀山火海，亦不旋踵！

    千人，千枪，如墙而进。

    “呜呜，呜呜，呜呜呜呜——”二十几名负责战场警戒和传递命令的蒙古斥候看见了移动的矛墙，一边拼命吹响号角向自家中军示警，一边催动坐骑迎了上来。

    他们试图拖延时间，用自己的性命，给褚布哈争取反应时间。然而，他们的努力注定是徒劳的。二十几匹战马在上千杆长矛面前，像挡车的螳螂一样渺小无力。只溅起了几点微弱的血光，就消失得无影无踪。而长矛之墙却继续滚滚向前移动，脚步隆隆，踩得大地上下起伏。

    “阿塔赤、阿兰达儿、都丹，你们三个带着所有亲兵给我顶上去！”望着二十几名斥候在矛墙前消失，廉访副使褚布哈咬着牙，拿出了最后的赌本。

    “大帅——！”三个明显长着西域面孔的亲兵队长愣了愣，大声抗议。

    这三百亲兵是主帅的最后屏障，如果他们全都压上去了，褚布哈身边就只剩下了高丽鼓手和文职幕僚。万一再有什么人突然冒出来，后果不堪设想。

    “速去！”褚布哈的脸孔抽搐了一下，缓缓从腰间抽出镶嵌着宝石的弯刀。完全由蒙古武士组成的骑兵率先崩溃，右翼汉军千人队不战而逃，自家儿子伴格生死不明。仗打到这个份上，他身边再留不留亲兵已经没有任何意义。

    把全部赌本都押上去，也许还有机会挽回一点颜面，然后再从容组织撤退。如果此时此刻还舍不得拼命的话，万一被红巾军从右路杀到自己帅旗前，先前苦苦支撑的左路和中路也势必陷入混乱状态，今天跟随自己出征的这六千余众，就要全部葬送在这里！

    “是，大帅！”三个百夫长不敢再争，跳下坐骑，徒步带领着各自麾下的亲兵百人队，朝徐徐而来的矛墙迎了上去，每个人脸上的表情都是一片狰狞。

    距离太近，骑兵太少，所以还不如弃马步行，列阵而战。他们是亲兵，主帅的亲兵，精锐中的精锐。而对方不过是一群乌合之众，几个月前手里握的还是锄头。

    “擂——鼓！”褚布哈回头瞪了满脸恐慌的高丽鼓手们一眼，胡须根根直竖，就像一头暴怒的狮子。

    “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众高丽鼓手们被吓得一哆嗦，拼命敲打起了战鼓。低沉的鼓声贴着地面奔涌向前，不停地催促着亲兵们的脚步。三百名铠甲鲜明的亲兵猛地仰起头，发出一声咆哮，“啊——！”，高举着弯刀朝矛墙撞了过去。

    “把矛端平！”胡大海的瞳孔猛地一缩，平端起长矛，对准前面冲过来的元军将领胸口。

    “把矛端平，把矛端平！”吴良谋、伊万诺夫还有辅兵中的百夫长们，各自端稳捡来的汉军制式长枪，把三尺长的枪锋对准冲过来的元兵。

    “向前五步，冲！”胡大海又高喊了一声，迈动双腿，大步向前冲去。

    “向前五步，冲！”吴良谋、伊万诺夫还有辅兵中的百夫长们，齐声重复。跟紧胡大海的脚步，并肩而前。

    双方将士咬着牙，加速互相靠近。彼此很快就能看见对方的眼睛，鼻子，还有淡黄色的面孔。“杀——！”在最后的瞬间，双方都奋力将憋在胸口的气吐出，将兵器朝对方要害递去，每个人下手都毫不犹豫。

    血，像喷泉一样从伤口涌了出来，上百道，齐齐喷上天空，将风和阳光，都染成了耀眼的红。

    伤者惨叫着地面上翻滚，死者悄无声息。沾满鲜血的尸体旁，双方将士舍命搏杀，或者刺死对手，或者被对手刺死，别无选择。

    吴良谋挑开砍向自己的弯刀，一矛刺穿对手的喉咙。另外一把弯刀立刻闪着冷光砍过来，直奔他的胸口。身边的红巾弟兄迎上去，用长矛替吴良谋挡住必杀一击。第三把弯刀砍过来，砍断这名弟兄的锁骨，同时也被伊万诺夫刺死。吴良谋怒吼着抖枪，将偷袭自己的人挑上半空。

    “保持阵形，保持阵形！”胡大海一边带队冲杀，一边大声强调。“咱们这边人多，别跟他们单打独斗。一起向前戳，一起向前戳，戳死他们！”

    “戳死他们，戳死他们！”周围的红巾军将士扯开嗓子重复，同时将手中长矛奋力向前攒刺。三名冲过来的蒙古兵招架不及，身上被捅出了无数血窟窿，惨叫着倒在地上，很快就停止了呼吸。

    “保持队形，保持队形！”红巾军百夫长们大声呐喊着，将经验四下传播。战场是最佳的练兵场所，几次恶战打下来，活着的都是精兵。

    “保持队形，一起捅，一起捅！”周围的红巾军辅兵们迅速掌握了杀敌和自保的关翘，将彼此的身体尽量靠拢在一起，肩并肩举矛，肩并肩前刺，彼此成为身边袍泽的最后依仗。

    一名身材粗壮蒙古牌子头叫喊着冲到阵前，用圆盾挡开对手的矛锋。一条，两条，三条，更多的长矛从两侧刺过来，刺入他的左右肋骨。然后将他高高地挑起，高高地甩到半空中，血流如瀑。

    另外三名色目武士结成一个小阵，背靠着背，与周围的红巾军展开搏杀。他们的武艺远远超过了周围的红巾军弟兄。然而这里却不是江湖比武，没人跟你讲什么人数对等。几根长矛从侧上方绊住他们的兵器，另外几根长矛从斜下方刺入他们的大腿。

    “啊——！”三名色目武士如受伤的恶狼般发出惨叫，悠长而又凄凉。红巾军弟兄迅速将矛抽了回去，血像喷泉般从他们的大腿处向外喷射，在周围地面上汇聚成溪。色目武士们失血过多，站立不稳，小阵分崩离析。数杆长矛刺过去，结束了他们的痛苦。

    “顶住，顶住，大帅就在咱们身后！”亲兵百夫长阿塔赤大声怒吼，手中弯刀舞得像风车一样急。几十名蒙元亲兵和他聚在一起，组成了一个难啃的疙瘩。一队红巾弟兄冲上来，被他们硬生生顶住。双方在极小的范围内，以命换命，谁也不肯退后。周围红巾军像潮水般继续向前涌去，与另外一伙蒙元士兵顶在一起，推着对方不断移动。

    “老伊万你继续带队向前杀，这里交给我！”胡大海忽然从人流中转过身，快步冲向胶着的战团。一名红巾弟兄重伤倒地，他快速从缺口冲进去，手中长矛如巨蟒般，刺向正对着自己的敌人。

    “铛！”阿塔赤在最后关头，用弯刀挡住了胡大海的矛锋。然后咆哮着展开反击。身子左右晃动，刀刀不离对手要害。胡大海侧步，转身，再回转，再侧步。动作敏捷得如同一只扑食的豹子。三下两下，就挑飞了此人的弯刀。然后又是一枪，挑碎了此人的喉咙。

    蒙元士兵组成的铁疙瘩迅速崩溃。失去的主心骨的武士们，调转身体，落荒而逃。“保持阵形！”胡大海举枪强调了一句，带领大伙快步追上，从背后一一刺翻敌人，将他们变成一具具尸体。

    方阵再度变得整齐，陷入阵内的蒙元士兵或者被杀，或者仓惶逃走。长矛再度组成了墙，滚滚前推。千人，千矛，如墙而进。褚布哈的亲兵们在另外两名百夫长的带领下，节节败退，节节抵抗，被杀得苦不堪言。

    “擂鼓，擂鼓助威！”廉访副使褚布哈咬着牙发出一道命令，然后跳下坐骑，徒步冲向了自己的亲兵，与他们并肩作战。

    “大帅来了，大帅亲自来了！”百夫长阿兰达儿和都丹扯开嗓子大叫，利用褚布哈的威望来鼓舞士气。周围的亲兵们快速组成一道道人墙，将褚布哈挡在身后，死战不退。

    回光返照一般，他们重新爆发出了惊人的战斗力。顶住了红巾军的矛墙，令对方不得寸进。胡大海亲自带队向前冲了两次，都没能撼动对手，气得大声咆哮，“让开，不想死的让开。你们要么是汉人，要么是色目佬，为一个蒙古鞑子拼哪门子命？！”

    褚布哈的亲兵们愤怒地看着他，继续咬牙死战。宁可被长矛刺成筛子，也要维护身后的主帅，维护军人的荣誉。褚布哈是个好官，虽然身上依旧带着蒙古人固有的傲慢，平素对他们这些亲信，却是推心置腹，有求必应。所以，他们必须给予十倍的报答。

    “老胡，让我来！”刘子云不知道什么时候，端着一杆火绳枪，从长矛阵侧面绕了过来。枪口探过吴良谋的肩膀，对准褚布哈的胸口。

    “别胡闹！退下！这伙人扎手！”胡大海大声喊了一句，唯恐刘子云以身犯险。火绳枪的近战能力等于零，万一千夫长刘子云战死，大伙今天的战果至少要黯淡一半儿。

    回应他的是一声巨响，“呯！”火绳枪的枪口喷出一道硝烟，十步外的褚布哈应声而倒。

    注1：关于胡大海的武力。正史中的胡大海，是个智勇双全的良将。并非评书中的那个三板斧。非但骁勇善战，并且爱惜士卒，体恤百姓。在为朱元璋打下大片地盘的同时，还发掘举荐了刘基、宋濂、叶琛等人。只可惜后来死于降将的谋杀，没能亲眼看到蒙古人退出中原。酒徒非常欣赏此人，所以会在这本架空小说中，给他一个辉煌的位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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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三十四章 淮安

﻿第一百三十四章淮安

    “大帅——！”众亲兵根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扭过头，看着胸口被打出了一个破洞的褚布哈，放声悲鸣。

    “呯！呯！呯！”二十几名腿脚最利落的火绳枪手跟着刘子云的脚步绕了过来，将枪管架在自家兄弟的肩膀上，对准近在咫尺的蒙元亲兵扣动了扳机。

    先前唯恐队形不够密集的蒙元亲兵们顿时被放倒了整整一排，剩下惨叫一声，丢下褚布哈的尸体，撒腿就逃。

    “追上去，杀光他们！！”胡大海举枪高呼，带领吴良谋等人开始追亡逐北。

    “先别忙着追，砍旗，砍了褚布哈的帅旗！”刘子云把火绳枪丢到伊万诺夫怀中，从自己腰间解下铁皮喇叭，大声提醒。

    “杀二鞑子，杀二鞑子！”

    “砍旗，砍旗！”

    狂喜之下，众辅兵们再也顾不上保持队形了，或者追随胡大海和吴良谋，去追杀战场的溃兵。或者拎着长矛大刀，奔向褚布哈的帅旗。先一刀将旗杆放倒，然后抡起刀片子来冲着已经吓瘫了的高丽鼓手和一众各族幕僚头上乱剁。

    “别杀俘虏，别杀俘虏，留下换钱，留下换钱！火”刘子云见状，赶紧又把喇叭举起来，约束军纪。

    哪里还来得及，外界的威胁一去，辅兵们被一直压抑着的激情彻底迸发了出来。东一群，西一簇，见到身穿元军服色的人就冲上去砍杀。也不管对方人数多寡，战斗力高低。

    “奶奶的，还是欠练！”刘子云气得破口大骂，无奈之下，只好尽最大可能收拢自己熟悉的部属，“火枪兵，火枪兵向我靠拢！弓箭手，弓箭手，朱晨泽你个王八蛋，好几个月都白炼了，赶紧把你的人召集起来，跟我去给都督帮忙！李子鱼，李子鱼，把掷弹兵全都给我招呼过来，咱们从背后去杀二鞑子！”

    好在战兵和掷弹兵受的训练时间稍长，纪律性也稍好一些。听到自家千夫长大人发怒，纷纷拖着武器跑了过来，在刘子云身后重新整队。

    接下来的战斗，就完全可以用“摧枯拉朽”四个字形容。发现褚布哈的帅旗被砍倒，先前一直在拼命死撑的各支元军千人队，顿时乱成了一锅粥。军官和士兵争相逃命，根本组织不起任何有效抵抗。

    即便偶尔有一两股冥顽不灵者，下场也都惨不忍睹。越打越有经验的红巾军长矛兵顶上前，用矛锋将他们逼得节节后退。然后火枪手们跑到长矛阵后，将火绳枪架在袍泽的肩膀上，顶着敌军的胸膛扣动扳机。

    “呯！呯！呯！”“呯！呯！呯！”一轮射击没结束，那些试图顽抗到底的蒙元兵卒就彻底丧失了斗志。嘴里大声喊着“妖法，妖法！”之类的语句，丢下兵器，抱头鼠窜。

    已经打疯了的红巾军弟兄则像赶羊一样驱赶着敌人，追亡逐北。一直到远远看见了淮安城的城墙，才在自家斥候的严厉招呼下，勉强停住了脚步。然后被朱八十一和徐达等人带着，在距离东城门口二里远的位置重新整队，以免遭到城内守军的反扑。

    那淮安城的蒙古达鲁花赤者逗挠，早就从抢先骑着马跑回来的蒙古兵嘴里，得知了褚布哈战败的消息。然而他却没勇气率兵出城给褚布哈报仇，只是将城内剩余的三千多新兵老兵兵们一并都赶上了城墙。然后紧闭四门，扯起吊桥，严防死守。

    可怜的蒙元溃兵们，一口气跑了七里半地，途中累得吐血而死者数以百计。好不容易看到了脱身的希望，却过不了护城河。一个气得趴在地上，放声大哭。哭够了，发觉红巾军并没有趁机过来砍杀他们，赶紧讪讪地抹了一把脸上的鼻涕眼泪，顺着河沿溜走，从此再也不给朝廷卖命了。

    “干脆让末将带人把他们全抓回来，负土填河，然后以其为前驱，蚁附而上！”吴良谋依旧没打过瘾，跑到朱八十一面前，主动请缨。

    “胡说！这么高的城墙，爬上去得活活累死！”朱八十一摇摇头，一边身手替他从铠甲上拔箭，一边笑着说道。“先包扎伤口，清点损失，然后再想破城的办法!”

    “哎呀——！”吴良谋这才意识到自己身上还带着伤，疼得呲牙咧嘴。

    伊万诺夫和刘子云等人哈哈大笑，互相帮衬着，脱下铠甲，用盐水清洗伤口，敷抹吴家特制的金创药。又是七手八脚好一通忙碌，等把伤口处理完了，留在韩信城的两个辅兵百人队，也和先前被俘后倒戈的李奇等人，押着副万户宝音以及他麾下的一干蒙古亲兵赶了过来。

    那韩信城与淮安之间，原本就有河渠相连。留守在大船的朱强等人，确定了两城之间已经没有敌军，也用大船将左军出征时携带的粮草辎重等物，运到淮安城的东门之外。

    朱八十一见此，干脆命令弟兄们在距离淮安城北门三里处扎下了营盘，然后又分了给了徐达两百战兵和五百辅兵，命令后者回韩信城，肃清城内残敌，打扫战场，并且替大军守稳退路。自己则在吃完了午饭之后，以降将李奇为向导，围绕着淮安城勘察起地形来。

    不勘察不知道，一勘察，才发现逯鲁曾老先生先前给自己制定的作战计划有多么的不靠谱。这淮安城，规模竟然比徐州城大了三倍都不止。城墙也比徐州的城墙高了一倍，表面铺设得全是青灰色城砖，藤蔓斑驳，也不知道屹立了多少年。

    而城墙之下半丈远的地方，则环绕着四条水道。西侧为大运河，东侧为连接至韩信城的另外一条天然河流。当地人唤作东河，过了韩信城之后一直往东，与黄河并行入海。

    运河与东河之间，则有两道人工水渠相连。一南一北，与两个天河河道围成了一个正方形，将淮安城牢牢地护在了中央。

    除了运河之外，城东，城南，城北，都有一座吊桥。此刻被铁锁高高地扯起，切断了通往城门的道路。而四座城门全都呈内凹型，两侧设有马脸，城上设有敌楼，据李奇介绍，每一道门里，还有城闸，瓮城、钉拍，铁栅栏等，一干防御设施，样样齐全。

    如此一座防御设施完备的雄城，禄老进士居然认为，只要拿下韩信城就可以将此城顺势而下，真是一个纸上谈兵的老马谡！好在今天上午这仗赢得干脆，直接把守军给消灭掉了一大半儿，还把守军的主心骨褚布哈给阵斩了。否则，大伙就干脆什么都别想，趁早卷了韩信城官库里的金银细软上船回家！

    “那者逗挠是个只知道搂钱的世袭万户，没有褚布哈帮衬，定然不敢出城来战！”降将李奇见朱八十一脸色越来越凝重，赶紧主动献计。“都督只要封死了此城的东西两路水道，不准过往船只向城里运送粮食。用不了多久，此城就不攻而克了！”

    “噢，这话怎讲？”朱八十一回头看了他一眼，很是惊奇地询问。

    降将李奇正愁没机会表现，赶紧又向前拉了一下坐骑，然后压低声音，满脸神秘地解释，“都督有所不知，这淮安城乃朝廷的盐税重地。城里四十多万丁口，有一半儿以上的生计，都跟淮盐脱不开干系。因此当地所产得粮食根本不够吃。几乎每个月都得专门从运河上调粮过来。”

    “四十万丁口，那总人数不得六七十万？姓李的，你可别跟咱们都督吹牛？！”没等他把话说完，逯德山已经大声发出了质疑。

    东下攻取淮安的计策，是他祖父逯鲁曾给朱八十一献的。整个经过，他都知道得清清楚楚。所以此刻见到淮安城的规模之后，他心里比任何人都着急。唯恐左军最后铩羽而归，弄得自己在朱屠户面前再也抬不起头来！

    降将李奇正说得高兴，突然被人给打断，不满地看了他一眼，强忍着怒气回应，“这位大人有所不知，小的从前可是汉军百户。就驻扎在淮安城里，每天除了应卯之外，主要的任务就是带着弟兄们上街巡视，弹压地方！不敢说对城里每一户人家都熟悉，至少闭着眼睛，不会摸错任何巷子！”

    “别光顾着斗嘴！”朱八十一瞪了他一眼，大声喝止，“你捡要紧的说，淮安城内总计有多少人口？男的女的都算上！”

    “七十，七十万可能悬一点儿，六十五万肯定是有的。有些大盐商家里，光奴仆小厮就有两三百人。人丁根本不能按户计算！”李奇被吓了一哆嗦，赶紧停住废话，老老实实地回应。

    “六十五万？！”朱八十一闻听，忍不住抬起头来，轻轻倒吸冷气。徐州城总人口十七万出头，其中还有十万左右为红巾军将士，真正的百姓只有七万余人。在原来那个朱老蔫的心里，已经是了不得的大城市了。这淮安城却有六十五万人，还有许多家中奴仆成群的大盐商。万一有人给者逗挠出主意，让他把盐商动员起来，协助官兵一道守城，这仗，自己还怎么打？！甭说架起云梯蚁附强攻了，就是者逗挠把城门敞开了让自己往里冲，三千多弟兄冲进去，也得被防守方组织起来的民壮用吐沫活活淹死，根本没有任何胜算！

    正一筹莫展间，却又听见逯德山大声嚷嚷道，“人多有什么了不起的？得道多助，失道寡助。蒙元朝廷倒行逆施，老百姓早就巴不得有人来救他们于水火了。城里的人口越多，者逗挠心里越不安稳。只要咱们应对得当，说不定不用咱们自己攻城，里边的乡绅和百姓，就会抓了者逗挠，把城门直接献给都督！”

    注：元代淮安为漕运和盐运双重枢纽，极为繁华。历史确切记载，有九万多户，五四万余人。城中聚集有大量商贩和手工业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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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三十五章 独家买卖

﻿第一百三十五章独家买卖

    “那可不一定！”李奇又用眼皮夹了一下逯德山，冷笑着反驳，“所谓道，都是你们读书人整出来的玩意儿。我们老百姓最在乎的是能不能吃饱肚子，有没有钱娶媳妇生娃。只要这两项不缺，鬼才在乎道是什么东西！”

    “你——！”逯德山被噎得满脸通红，额头上汗珠若隐若现。想再说几句义正词严的话来驳斥，翻遍记忆，却找不到哪句圣人之言与当今的场景合适！对方就是个兵痞，而他是个书生。所谓秀才遇到兵，无外如此。

    “行了，德山，他说得未必没道理！”朱八十一笑着冲禄德山摇摇头，示意对方稍安勿躁。年青人被逯鲁曾教得满腹经纶，然而在对世态人情的认识上，可不是一般的弱。让他跟李奇辩论，纯粹是送上门给人教训。

    “哼！”逯德山冷哼一声，抖动缰绳去了队伍前方，不愿意再看李奇得意洋洋的嘴脸。

    朱八十一无奈地笑了笑，将头又转向李奇，“照李兄说来，这淮安城的老百姓，平素日子过得还不错了？”

    “不敢，不敢！”李奇吓得赶紧滚下马背，冲着朱八十一连连作揖，“小的何德何能，敢跟朱都督兄弟相称。折杀了，真的折杀了！”

    “不过是个称呼而已，又不是真跟你拜把子！况且你年龄原本就比我大，叫你一声李兄又有什么错？赶紧上马，别整这些虚礼。我还有话问你！”朱八十一最不习惯的就是这个时代的人，把等级秩序看得如此分明。又摇了摇头，正色说道。

    “唉，唉，小的，小的这就上，上马！”降将李奇答应着，声音里头带着一点点战栗。小心翼翼地偷眼四下观望，却发现无论是吴良谋和刘子云等红巾军将领，还是队伍中的普通士兵，都没有对自己表示出任何羡慕之意。仿佛他们家都督跟任何人都会平辈论交一般，早已见怪不怪了。

    “快点！等着问你话呢！”见李奇依旧是一幅畏畏缩缩模样，朱八十一瞪了他一眼，不满地催促。

    “哎！是，是！小的，末将，罪，草民这就好，这就好！”接连换了好几个称呼，李奇才终于在马背上重新坐稳。双手抱拳，朝朱八十一再度施礼，“都督尽管问，草民，草民当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刚才都督不是问了么？淮安城的百姓日子到底过得怎么样？！”吴良谋实在嫌他啰嗦，凑上前，大声插嘴。

    “这，这，看，看草民我这记性！”降将李奇抬起手，狠狠抽了自己一个大耳光，然后红着半边脸说道：“都督，回都督的话。淮安城商户云集，百业俱兴，需要用人手的地方极多。所以，所以只要有手有脚，肯吃得了苦的人，日子还都过得下去！遇上个好东家的话，咬着牙攒上五年，凑够老婆本儿也不成问题！”

    “噢！”朱八十一轻轻点头。如果事实真如李奇所说的话，淮安城的情况的确非常特殊。虽然此地跟徐州只隔着四百里，可徐州那边却是被蒙元官府折腾得民不聊生。

    按照后世的眼光来看，两地的最大区别是，淮安城已经走进了半工商业化城市阶段，而徐州城却依旧停留在农耕时代。所以对于官府的横征暴敛，以及各种天灾人祸，淮安民间的承受力要强得多，不像徐州那样，除了扯旗造反之外，大伙已经别无选择。

    只要能吃饱肚子，能娶上媳妇传宗接代，老百姓通常就不会造官府的反。大多数情况下，也不会在乎朝廷上坐得是蒙古人还是汉人，皇帝有道无道。这才是这个时代的真实情况，而逯德山的某些想法和观点，纯粹是书生之见，与后世朱大鹏记忆里的键盘革命家有的一拼。

    包括芝麻李和赵君用等人最初起义，也是因为被官府逼到了走投无路的份上，不得已死中求活。至于什么民族大义，什么夷夏之别，说老实话，要不是兀剌不花拿小沛城内几万军民的性命给大伙上了一课，整个徐州红巾军中，除了朱八十一这个灵魂融合者之外，还真没几个人意识到过这些。

    如此算来，此番出兵淮安的决策，恐怕就有些过于草率了。虽然眼下有了一个看上去非常不错的开局，可万一接下来处理不慎的话，很有可能，此城就会变为卡在左军喉咙里的一块鸡骨头，吞不得也吐不得，无论怎么做都痛苦异常。

    正郁郁地想着，却又听李奇低声试探道：“都督，小人有一句话，不知道当讲不当讲？！”

    “说吧！只要你是为了红巾军好，就没什么需要忌讳的？”朱八十一看了他一眼，带着几分期待回应。

    “那，那小的可就说了！”降将李奇犹豫再三，咬咬牙，低声补充，“都督起先免了我等的赎身钱，随后又对小的推心置腹。小的，小的不能眼睁睁看着都督为难。小的，小的就斗胆劝都督一句，这次，这次咱们不如从者逗挠身上狠狠敲一笔银子，然后就抓紧时间回徐州吧！等下次准备充足了，再提兵过来！”

    这下，他可是犯众怒了。不待朱八十一回应，吴良谋、刘子云和伊万诺夫等人，已经把手按到到刀柄上，瞪圆了眼睛大声呵斥，“姓李的，你这话什么意思？！”

    “姓李的，你别给脸不要！咱们都督拿你当自己人看，你可别老想着替鞑子说话！”

    “喂，你到底是想帮谁啊？！把我们都劝走了，那个者逗，这豆子那豆子的，就能放过你么？！”

    ......

    “不不是，不是不是，小的，小的不是那个意思！都督明鉴，小的真不是那个意思！”李奇再一次被吓得魂飞魄散，缩卷在马背上连连摆手，“都督，小的真心是想报答您啊！加上小的这伙降兵，你手下都凑不出五千人来。哪可能打得动淮安城啊！”

    “放屁！人多就好了，褚布哈的人还多呢，不也照样被我们砍了脑袋！”

    “胡扯，我看你就是没安好心！”

    “揍他，揍他，揍这个吃里爬外的黑心肠！”

    众将愈发怒不可遏，抽出佩刀来，就要用刀背狠狠给他以教训。朱八十一见此，忍不住轻轻皱了下眉头，“都住手！是我让他说的！”

    “这，是，都督！”吴良谋等人全都没脾气了，怏怏地把钢刀插回了刀鞘中。朱都督的确没什么架子，但并不意味着大伙可以对他不敬。否则，不用朱都督给处分，底下的弟兄们，就得拿白眼把大伙给活活剜死。

    “你刚才说，朱某可以从者逗挠身上狠狠敲一笔？！怎么敲，你怎么确定他会答应？！”又狠狠瞪了大伙一眼，朱八十一放缓了语气，继续向李奇询问。

    “都督，不能退！”

    “都督，我等就是拼了命，也会把淮安城给您拿下来！”

    “都督，拿下淮安，咱们左军才有一个立足之地啊！”

    听朱八十一的话语里隐隐透出了放弃之意，伊万诺夫、刘子云、吴良谋等人再度大声嚷嚷。

    “都闭嘴！退不退，一会军议上咱们再定！”朱八十一被吵得头大如斗，忍不住冲着大伙怒喝。待把众人都喝住了，又放缓了语气，低声补充道：“我不会现在就决定退还是不退，但多了解一下城里的情况，对咱们来说没任何坏处。你们说，是也不是？”

    “是，都督说得有道理！”众人狠狠瞪了李奇几眼，无可奈何地回应。

    “诸位，诸位请听我说。那，那者逗挠是个二世祖，平素除了搂钱之外，就懂得听戏。”降将李奇知道自己犯了众怒，抓住一切机会大声解释，“年初的时候，褚布哈还弹劾过他，说他怠慢政务。多亏者逗挠托人在大都城里使了钱，才保住了达鲁花赤这个位置。”

    “但那者逗挠也不是真的一无是处。这个人搂钱的手段非常高明，不光在火耗上打主意，自己还兼顾着淮盐、丝绸、大米和芒硝的买卖。据说城里最大的一家青楼和赌场，也有他家的股本在里头。如今都督打下了韩信城，又阵斩了褚布哈，他如果不给朝廷一个交代的话，达鲁花赤肯定是干不长了。而没有了达鲁花赤这个身份罩着，他那些买卖，就得被新来的达鲁花赤抽头。所以只要能让都督退兵，他肯定不惜任何代价！”

    这李奇的确是个妙人儿，当初出卖淮安城的虚实给朱八十一，是为了报答对方不收被俘汉军的赎身费。而眼下又试图说服朱八十一拿了钱撤走，同样把军国大事当作生意来做。仿佛全天下的事情，就没有不可定价买卖的一般。

    朱八十一开始是抱着兼听则明态度听他分析，后来越听越觉得此事有趣，便点了点头，笑着问道，“你是说，让我派人去跟者逗挠谈判，让他花钱赎城？”

    “不敢，不敢！”李奇立刻就来了精神，摆了摆手，非常老成地建议，“如果都督主动提出来，就不好要价了。都督先摆足了不拿下淮安誓不罢休的样子，等着者逗挠派人过来跟您谈。咱们是独家买卖，无论韩信城还是褚布哈的尸体，都是别无分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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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三十六章 两手准备

﻿第一百三十六章两手准备

    “狗日的，你这哪里是独家买卖，分明是绑票！”众将闻听，对李奇再也恼不起来。纷纷撇着嘴，低声骂道。

    “对，就是绑票！就是这肉票有点儿特殊！”降将李奇则涎着脸，顺着大伙的口风向下溜，“等拿到了钱，咱们就回去招兵买马。招足了兵，就再坐着大船来打，让者逗挠交第二笔，第三笔。他手里钱不够了，就得向城里大富商们劝捐。富商们捐一次，两次可以，次数多了，肯定就不跟他一条心了。到时候都督提十万大军前来.....”

    “胡说，那者逗挠自己就不会花钱招兵啊？！”

    “他哪这么笨，吃一次亏还不够？！”

    “十万大军，你以为是个人发把刀，就可以到我们左军里头来么？”

    ......

    众将瞪了李奇一眼，七嘴八舌地反驳。

    “各位将军且听我说，且听我说！”降将李奇四下团团做了个揖，笑呵呵地解释，“者逗挠肯定会招兵，但是他不会打仗。出来野战的话，肯定打不过咱们都督。而蹲在城里，只要咱们把城门一堵，水路一断。情况就又跟现在一个样了。至于十万大军，不瞒各位，在下，在下的确觉得，咱们左军的兵力，兵力实在太单薄了些！”

    “你懂个屁！”刘子云笑骂，回头看看不远处小小的军营，脸上却涌起了几分尴尬。

    受朱八十一的影响，他们都信奉精兵策略。从左军以往的战绩上看，这个策略也的确没什么错。然而野战是一回事，攻城又是另外一回事。野战时，双方基本上都无险可凭，手头掌握一支精兵，足以击溃三倍以上的乌合之众。然而攻城的时候，士兵的素质所起到的作用，就被城防设施大大地抵消了。没有足够的兵力去牺牲，就根本不可能爬上对方的城头。

    “不瞒您说，小的，小的的确不懂！像咱们左军这种精兵，小的从前也的确没见到过！”李奇又拱了一下手，满脸堆笑，“但是，小的却知道朝廷的兵马都是什么货色。小的却知道有一个征兵的好地方。保证征上来的都是好兵，稍稍训练一下，就不比朝廷的兵马差！”

    “哪里？”

    “快说，快说？”

    众人闻言大喜，忍不住低声催促。不能保证都是左军战兵一样的精锐，能保证比朝廷的兵马强也是一种好主意。只要比朝廷的兵马稍稍强上一点儿，就足够大伙在两淮打下一块立足之地来！

    但是，降将李奇却果断地闭上了嘴巴，拿目光朝朱八十一反复探询。

    “说罢！”朱八十一点点头，笑着鼓励，“有好兵谁不愿意要啊！如果你能想到好办法，下次招募士卒的时候，本都督就派你去负责。”

    “真的？”李奇又惊又喜，满脸难以置信。费了这么大力气，他图的就是能早日被朱都督当成自己人看待。而自己人的标志之一，就是被委以重任。如果能把替左军招兵买马的任务揽在手里，他就算如愿以偿了。以后再也不用处处觉得矮其他将领一头。

    “军中无戏言！”朱八十一又点了点头，笑着说道。

    对方的表现很另类，与其说是个职业军官，不如说是个职业商贩。而受朱大鹏的灵魂影响，朱八十一对于商贩并不排斥。甚至愿意跟他们讨价还价，委托一些事情给他们做，只要后者能保证信誉。

    这种思维方式，无疑令李奇大有知遇之感。想了想，将声音压低了补充：“都督没听说过么，这淮东一路，除了富商之外，最有名的就是盐丁了。无论是官盐还是私盐，在当地灶户手上都卖不上好价钱，必须先集中起来，运到淮安城里。然后再通过各种手段往外边运，去挣十倍以上的暴利。而盐丁就是专门护送盐车的打手，最是敢于跟人拼命。”

    “官府以前既离不开他们，又怕他们造反闹事，所以对他们甚为严苛。而那盐丁天天看着大把大把的银子从眼前过，却穷得娶不起媳妇，又怎能甘心？双方之间积怨已经不是一天两天了。特别最近这几年，几乎每年都有盐丁造反的事情发生。光是小人亲自参与扑下去的，就有十数起之多。都督从者逗挠手里拿了钱，转身就去下游招募盐丁入伍，用不了半年时间，肯定就能拉出一支十万人的队伍来！然后提兵十万来打淮安，想破城，还不是易如反掌的事情？”

    “的确如此。上次逯鲁曾大人拉起三万盐丁来，也不过用了一个多月时间！并且还是在淮南那边。”一直竖着耳朵倾听的耿再成抬起头，低声替李奇作证。

    兵到用时方恨少！面对着淮安这样的雄城，朱八十一也的确不敢再坚持自己的精兵策略。而欲在两淮站稳脚跟，左军的扩编工作，也是迫在眉睫。想到此节，他轻轻叹了口气，低声说道：“如果盐丁可用的话，本都督不在乎现在就去招。德甫，这件事就交给你和李奇两个去做，本都督手里还有一些钱，回头你们到账上拿就是。不过人招上来之后，却必须按照咱们左军的标准，好好训练一番。哪怕是一边打仗一边训练，也比让他们来了就上战场送死强！”

    “是！”耿再成也是喜出望外，拉了一把李奇，拱手接令。

    “那跟者逗挠做买卖的事儿？”李奇却仍不满足，眨巴着眼睛，继续追问。

    “你刚才不是说，等他自己派人来谈么？”朱八十一笑了笑，满脸神秘，“咱们两手准备，一边准备强攻，一边准备跟他谈判。有的谈就先谈着，别逼得他狗急跳墙，招募百姓上城协助防守。能打的话，就打一打。以一个月为期限，到时无论结果如何，都绝不再多耽搁！”

    “是！都督英明！”

    “都督英明！不打一打，者逗挠不知道咱们的厉害！”

    “打，真的打不下来再谈！”

    众将闻听，立刻齐声答应。抢在李奇再说出什么动摇军心的话之前，把基本调子先给锭了下来。

    朱八十一知道大伙都不甘心就这样离开，笑着点头。然后抖了抖缰绳，围着护城河继续观察地形，寻找淮安城的防御破绽。一边看，一边继续信口向李奇询问道：“这淮安城的城墙，是全砖的么，还是外边垒了一层砖，里边是粘土？”

    “回都督的话，肯定是外边包砖，里边为筑土。全天下的城池，估计除了大都之外，都是这样。否则，光是一丈半宽城墙，恐怕就得百万块砖。淮安城再富也承担不起！”李奇策马紧紧跟上，陪着笑脸大声解释。

    “城墙真的有一丈半宽？”

    “差不多，像城门两侧马脸位置，可能还更厚一些。这都是有规定的，底下宽多少，顶上宽多少。太窄了，怕城墙不够结实。太宽了，则容易被敌人爬上来，杀出落脚点，也怕攻城方用投石机砸。只有四步左右的宽度，既方便防守，又不易被投石机瞄准，不宽不窄，正好！”（注1）

    “噢！”朱八十一再度为古人的智慧感到惊叹了。一座城墙，居然还有这么多学问和讲究。难怪后世的策略游戏中，把华夏人设置成最擅长铸墙的民族。

    “以前咱们淮安是吃过亏的！”李奇越说越高兴，什么话都敢往外倒。“据老辈儿人说，当年金兀术南下，赵立将军就是被金人用飞石砸死在城头上的。当时大宋朝廷拥兵几十万不敢来救，只有一个岳爷爷拼死杀到了淮安城外，结果没等他跟赵将军联系上，淮安城已经被金人破了！”（注2）

    这段掌故，却是朱八十一以前闻所未闻。不由得来了兴趣，低声追问道：“当年岳飞来过这里？最后他收复淮安了么？赵立将军呢，朝廷最后怎么待他？”

    “不知道了！”李奇叹了口气，脸上的表情有点苦涩，“反正后来的事情，大伙都清楚。岳飞被朝廷给杀了，估计淮安城也没人管了吧。至于赵将军，活着的时候朝廷都没拿他当回事，更何况是死后？！”

    也不怪这个时代的百姓没什么民族意识，朝廷拿他们都不当自己的百姓，他们怎么可能一而再，再而三地拿自己的热脸去贴朝廷的冷屁股？！想到后世朱大鹏那个时代，赵立这种英雄人物从来没人提起，而范文程、洪承畴等人，却反复被人树碑立传，成了促进民族大融合的功臣，朱八十一心里就很不是滋味。又叹了口气，拨转坐骑，带领众人悻然返回了军营。

    当天晚上，他便和大伙将新的作战目标确定了下来。两手准备，以拿下淮安为首选。如果目标无法达到，则想办法逼迫者逗挠出一笔巨额的赎城费用，然后返回徐州积蓄力量，以图日后。反正徐州和淮安之间又水路相连，乘船往返一趟也就是十几天的事情。

    注1：古代中国有专门阐述如何筑城的书，对城墙的宽窄高度都有相应的规范。通常不建议城墙顶部宽于四步，也就是六米。理由就是容易被石弹攻击。

    注2：建炎四年(1130)正月，金人完颜昌率大军攻淮安，。知州赵立仅以万人固守一百余日。朝廷令张浚支援，张不肯行；又令刘光世、岳飞来援，刘光世按兵不动。惟岳飞由泰州北进，攻高邮，至三墩被阻。赵立苦盼援军不至，饿着肚子在城墙上鼓舞士气，被金兵用投石车砸中，阵亡。淮安遂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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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三十七章 吴良谋的谋（盟主加更）

﻿第一百三十七章吴良谋的谋（盟主加更）

    左军的众将在冷静下来之后，也知道像淮安这种雄城，不拿几千条人命去填，是绝对无法拿下来的。因此便不再像白天时那样，坚持要以破城为目标。只是每个人心里都非常不甘，连说话都有点儿提不起精神。

    特别是参谋部的几个年青人，当初奉家族安排投奔红巾军时，图的就是从龙之功。如今看到朱八十一好不容易才有了个自立门户的机会，却又要半途而废，岂能不急得火烧火燎？！因此吃过了晚饭，就一起挤在吴良谋的寝帐里，你一言，我一语地商量起对策来。

    “都说淮安城难打，不打怎么知道？！那城里的守军白天早被咱们给吓破胆子了，真要不惜代价去攻，我就不信爬不上那道破墙！”

    “你没听那姓李的说么，者逗挠没啥真本事，关键是怕城里的盐商都拼了命帮他。一家出二百家丁，十家就是两千人。咱们这边毕竟人少了些，即便勉强登了城，估计也难站稳脚跟。”

    “带着手雷上去，四下乱炸。我就不信，那些从没见过手雷的家丁们不怕！”

    “二斤重一个，往上爬的时候，每个人能带几个？！”

    “实在不行就挖地洞，从地洞往里钻！”

    “去你奶奶的，你到底懂不懂打仗啊。这淮安城四面都是水，挖地洞，你挖井还差不多。”

    “那就在墙上挖洞，然后拿火药炸！”

    “一丈半厚的城墙，得多少火药才能炸得开！”

    “用火炮轰！没完没了的轰，我就不信轰不塌。”

    “你还真别不信。火炮那东西，打人可以，打城墙，估计也就是砸下几块砖渣。”

    “那就轰城门！”

    “没听说，城门里头还有瓮城和内门么？外门轰破了，进不了内门，被人堵在瓮城里，四下丢滚木雷石，我包你死得不够快！”

    ......

    林林总总，诸如此类。这个把攻城方案提出来，那个立刻出言否决，折腾了一个多时辰，说得个个口干舌燥，却依旧半点儿眉目都找不到。

    渴了自然要寻水喝，作为帐篷的主人吴良谋却没心思招待大伙，两眼盯着挂在长矛上的铠甲，魂魄早就不知道去什么地方游荡去了。

    “佑图，佑图兄，你干什么呢？你到底想不想建功立业啊！人家胡大海比咱们来得晚，今天看都督那意思，已经准备派他单独出去领一个千人队了。咱们兄弟几个呢，可还都扛着青牌子呢！”刘家庄的少庄主刘魁跟他关系近，上前推了他肩膀一下，大声抗议。（注1）

    “哪个不想？问题是，咱们得有人家胡大海那个本事！”吴良谋回过头白了他一眼，懒懒的说道。

    身上的几处箭伤有点疼，让他无论干什么都觉得别扭。更别扭是自己的心思，当初本以为凭着家传的兵法和武艺，怎么着也能在朱都督身边拥有一席之地。而现在看来，武艺不如胡大海，家学比不上陈德陈至善，唯一还能拿得出手的一笔好字，眼看着又来了个逯德山，行书、草书、正楷、魏碑无一不精。连开军议时做记录的活，马上都要被此人分一半儿走。自己这个记室参军，还有什么当头？！

    “那是，那是，胡大哥的本领，咱们谁都佩服！”刘魁碰了个软钉子，却不生气。想了想，继续怂恿，“可咱们比不上胡大哥，比刚刚投降过来的那个姓李的，总强一些吧？眼瞅着他跟耿德甫两个都奉命去招兵买马了，咱们再不想办法弄点功劳，将来等都督霸业有成，就算看在资历的份上不亏待咱们，咱们自己心里也不踏实啊！”

    “人家李奇是这边的地头蛇，知道到哪能招到好兵！”吴良谋又看了他一眼，酸溜溜地说道。“别净想这些没用的，想想怎么帮都督破了淮安城才是正经！”

    众人闻听，立刻鼓噪了起来，围着吴良谋，大声谴责，“刚才我们大伙不都在想招么，就你一个人神游天外!”

    “是啊，吴佑图，你可别光顾着说凉快话！”

    “我？你们怎么知道我刚才没想？！”吴良谋被说得脸色发烫，气急败坏地反问。

    “那你说说，你想什么了？你的招数呢？成不成无所谓，说出来算！”众人见他狡辩，愈发揪住他先前走神的尾巴不肯放。

    “我在想，当初都督他们怎么拿下的徐州！”吴良谋被逼得急中生智，狠狠翻了几下白眼，大声嚷嚷，“外边都传说，是芝麻李八人夺徐州。咱们这次，好歹也有三四千人，怎么就打不下一个淮安城？”

    “这你可想岔了！”刘魁立刻哈哈大笑，用力摇头，“外边说李总管他们八人，指的是李总管、赵长史、毛、彭、潘三位都督，还有已经战没的张家三兄弟。他们八个是将，当时身边还有八千多流民舍命相随。并且是先派人潜入了城中，与咱们都督一起发难，里应外合。”

    “是啊，佑图兄真的想岔了！”难得找到一个打击吴良谋的机会，其他几个年青人也纷纷开口数落，“当时徐州城的官兵，都被调走去打刘福通了，留守的老弱病残加一起也不满千。”

    “现在者逗挠手里，不是老弱病残么？他那点儿人马，跟咱们比起来，又比当初徐州守军对李总管的情况，强到哪去？”吴良谋却不服气，翻了翻眼皮，大声驳斥。

    “这.....”众人被他说愣住了，无言以对。眼下城内外的实力对比，和当初徐州城内外的实力对比真的差不太多。虽然当初李总管手中兵多，但那是八千流民，手里拿的是石头木棒。而眼下朱都督手中的战兵、辅兵还有白天刚刚接纳的汉军俘虏，却都受过基本训练，并且人人手里都有铁打的兵器。

    过了好一会儿，刘魁才终于找出了一个破绽，撇着嘴，满脸不忿地说道，“问题是，咱们没办法往城里混。如果你早把这个主意想出来，咱们就趁着没向韩信城发起进攻之前，先派几百个人混进去。现在，者逗挠都快被吓成惊弓之鸟了，怎么可能随便再放人进去？！”

    “那我要是有办法进城，你们敢不敢跟我一起干？！”吴良谋忽然收起了笑容，压低了声音，以非常郑重的语气询问。

    “就，就咱们几个？”刘魁四下看了看，眼睛瞪得滚圆。

    他们刚才商量主意的时候，可没想过自己冲杀在第一线。大伙都是有钱人家出来的，小命儿金贵。蚁附也好，穴攻也好，自有底下的战兵动手，大伙怎么可能亲自上？

    “咱们几个人怎么了，者逗挠怎么会知道，就咱们几个人？！况且他只有一下午时间，除了城里那些被吓破了胆子的元兵之外，能召集起几个帮忙的来？！咱们大军在城外的时间越长，者逗挠的准备越充足。要去，就今天去。咱们连夜进城，刚好打他个措手不及！”

    “这，这怎么可能？！”众人愣愣地看着吴良谋，谁也不相信他真有办法冲进城内。

    “从地上肯定不可能，但是从水上，却是未必！”吴良谋又笑了笑，咬牙切齿地说道，“就看你们有没有胆子跟我一起去干了！要是没胆子，我就去找胡大海和耿再成，他们两个，肯定不会像你们这般怕死！”

    “谁怕死了？！”都是年青人，怎受得了如此污蔑？明知道吴良谋用的是激将法，依旧梗着脖子反驳，“你倒是说啊，只要你姓吴的能说出个子午卯酉，我们这条小命就交给你了！”

    “对，谁要是缩了，就是丫头养的！”

    “说，你有种就说出来！”

    吴良谋要的就是这个效果，咬牙切齿地蹲在地上，用手指在泥土上描画，“这淮安城防备森严是不假，但那都是防人的，不是防老鼠和狐狸的。几十万人的屎尿泔水，更不可能都泼在大街上。我今天特意留心了一下，就在东河的水面上，至少有三四条通道跟城里连着....”

    ““你是说，你是说阴沟！”众人立刻苦了脸，作势欲呕。

    与北方干燥型城池不一样，这时代江淮区域稍大一点儿的城市，都挖有专门的排污沟。顺着天然或者人工沟渠，将雨水或者污水排进城外的河流中，以达到减少内涝，清洁城市的目的。（注2）

    众人身为富家子弟，当然知道那些沟渠能通往城内，其宽度和深度也足以供人泅渡。可沟渠里边的水，却是又稠又黏，奇臭无比。让他们这些有钱人家的少爷往里头跳，还不如提着刀子去攀城墙。至少，后者还能死得干净一些，不像前者，死后都得“遗臭万年”。

    然而因为怕臭就否绝吴良谋的提议，众人实在说不出口。想了半晌，才由刘魁带头说道，“这个，佑图兄，那阴沟的口，可都是挡着水窗呢？！那东西可只能从里向外开，不会从能从外向里开！”

    水窗也是这个时代排污渠上的一大特色。通常为木制，分内外两层。外层水窗由窗轴悬挂在沟渠出口处。沟渠内水位高时，可以将其向外冲开，自动排污、沟渠内水位浅时，则在河水的作用下，向内关住，避免河水倒灌入城。

    而外层水窗内部，则通常还有一层内窗。主要是木制或者铁制的栅栏，防止大型动物或者蟊贼借水道进出。

    只是如此简单的防御设施，肯定对付不了有备而来的军队。因此吴良谋立刻翻了翻白眼，冷笑着数落“不敢去就直说，找什么理由？！那水窗再结实，还挡得住大斧和锯子？！只要砍开了水窗，咱们就能直接突入城内去，趁着天黑，守军分不清有多少人。一举夺下东门敌楼，放吊桥接大军进来。这拿下淮安的头功，就是咱们兄弟的。若是连点儿臭味都闻不得，还指望封侯拜将？！省省吧，我看你们干脆现在就回家娶媳妇抱孩子去！”

    注：本章为新盟主，吳襲宇加更，谢谢支持。

    注1：参见前文，参谋人员没有品级，因此护肩一概是青色。

    注2：有关中国古代排污设施，可查到专门论述。现今江西赣州，还有宋代排污渠的遗迹，宽零点六到一米，高一米六到两米。下文提到的水窗，也是那个时代的创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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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三十八章 少年

﻿第一百三十八章少年

    “你才回家抱孩子去呢，干就干，大不了豁出去一条命！”

    “谁说不去了，咱们只是怕你想得不够周全！”

    “干就干，今晚你吴佑图敢第一个钻阴沟，咱们爷们就全都跟着。谁退后半步，就是丫鬟生的！”

    众参谋都是十八九岁年纪，最受不得激。立刻擦拳磨掌，愿意唯吴良谋马首是瞻。

    那吴良谋却又谨慎了起来，点点头，低声道：“那大伙就分头回去准备，把各自最忠心的庄丁带上，不需要多，每人带五名为限。挑胆子大，没有雀儿蒙眼的。跟他们说明白了，若是此行有失，每人家里二十贯烧埋银子，我吴家庄付！”（注1）

    “不用你吴家庄付，我们刘家庄的人，刘家庄自己抚恤！”

    “对，我们韩家庄，也不差这二十贯铜钱！”

    年青的参谋们轰然响应，却拒绝了吴良谋的施舍。都是家里寄予厚望的聪明人，早就知道自己该如何培养嫡系班底儿，用不到吴良谋越俎代庖。

    “不能穿铠甲，每个人一把钢刀，一面圆盾。腰间再别两颗手雷，拿油布裹了，也许从阴沟里钻出来之后还用得上！”

    “明白！在水里头谁敢穿铁甲，咱们又不想找死！”

    “还有，前半夜都好好睡觉，咱们寅时出发。我听都督说，寅时三刻左右，是人最困乏的时候。那些官兵们瞪圆了眼睛守了一夜城，肯定困得要死！”

    “知道了，佑图兄，还有什么，你干脆一起说出来吧!”众人却嫌他啰嗦，纷纷低声鼓噪。

    “没了！”吴良谋笑了笑，轻轻摇头，“我能想到的就这些。你们现在就各自回去挑人，养精蓄锐。我去都督那，跟他请一道将令回来。没有将令，咱们甭说去钻阴沟，夜里连军营都出不去！”

    “哎——！”众人这才意识到，大伙的行动计划没得到朱八十一的批准。而左军的纪律，又是出了名的严。登时被头上泼了一桶冷水，摇着头，低声嘟囔，“那，那都督能答应么？即便能，功劳说不定又记在了谁的头上！”

    “胡说！你们几时，几时见过咱们都督赏罚不明了？！”吴良谋立刻冷了脸，冲着说话者小声呵斥，“他看中胡大海等人，是因为人家的确比咱们强。要是存心不用咱们，每次在中军议事时，会准许咱们在旁边听着？会把亲兵都没配齐的板甲，优先配备给咱们几个？会打仗时念念不忘地叮嘱大伙，把读书人藏在队伍之后？无论咱们当时入伍那会儿，是被迫还是自愿，至少入伍之后，都督对咱们不薄。咱们大伙都读书认字，说话不能没有良心！”

    “哎，看你，佑图兄，那么认真干什么，大伙不就是随便说说么？又不会传到外边去！”刘魁见大伙被训得满脸尴尬，赶紧出面打圆场。

    “饭可以乱吃，话可不能乱说！”吴良谋却突然变得老成起来，板着脸继续申斥，“眼见咱们左军的规模就越来越大，人也越来越杂。大伙不从现在起就摆正身份，还等到什么时候去？！虽说都督为人宽厚，不会跟咱们计较。可谁能保证今后都督身边没几个小心眼儿的？！万一有人当众抓了咱们的小辫子，你说都督他处置不处置？不处置的话，他拿什么约束别人？处置的话，因为这么一点儿小事儿，大伙就被撵回家去，你们说亏不亏得慌？！”

    几句话，语气虽然说得冲，但用心却是极为良苦。随着左军的实力快速膨胀，军中已经隐隐形成了几个山头。其中第一大派系就是以苏明哲为首的徐州衙役帮，因为里边的人都是最早追随朱八十一的老班底，所以地位超然。第二大派系，则是以徐达为首的流民帮，都是凭战功从底层一级级升起来的勇士，本领和实力都不可小瞧。第三大派系，眼下马上就要以胡大海为核心形成，主要成员都是降将，个个都武艺精熟，还多少懂一点儿兵法。最后一派，才是参谋部的年青参谋们，除了书读得多，个个家底殷实之外，其他什么长处都没有。

    虽然现在就说派系倾轧的话早了点儿，大伙还不至于那么没眼光，没等饭蒸熟了就去抢碗。可两年之后，五年之后，乃至十年之后呢？！现在不谨小慎微，不把赶紧自己摆在一个臣子的位置上，等以后真的和别人发生利益冲突时，大伙拿什么去争？！

    朱都督眼下虽然一直拿所有人当兄弟，可总有一天他会成为朱总管，朱王爷，乃至王爷上面再加一个白。大伙还不知进退满嘴跑舌头，万一哪天有人触了逆鳞，其他兄弟是救还是不救？！

    正所谓人小鬼大，吴良谋虽然年纪轻轻，却是正规的儒家子弟，师门里一直强调的就是尊卑和秩序。因此看到大伙表现出来的苗头不对，就立刻出言警示。众参谋们见他说得郑重其事，随便心里头未必服气，嘴巴上却不愿意硬顶。纷纷点点头，笑着答应，“知道了，佑图兄。咱们这里你本事最大，你说什么，我等听着就是！”

    “那就记住了，少说话，多干事。无论什么时候，能干一手漂亮活的人，都不会太吃亏！”吴良谋又敲打了一句，开始给自己收拾行装，“赶紧回去准备吧！到时候我派人去叫你们！别睡过头了！”

    “是！谨遵吴将军号令！”众参谋笑呵呵调侃了一句，掀开帐篷门帘，小跑着回去做战前准备了。

    他们当初来投奔左军时，家里都陪送了一批庄丁。朱八十一知道这些地主家的少爷们平素养尊处优，未必能适应军营生活。因此也没将庄丁全部打散。每个人身边都给他们留了十几个，作为各自的亲兵使用。故而大伙此刻召集起人手来极为方便，不一会儿，就已经整装待发。

    但是吴良谋去了中军之后，却迟迟没有任何消息。就像一块石头掉进了大海里边，突然间就消失得无声无息。

    众少年等得心急，便又偷偷跑到刘魁的帐篷里，低声议论道：“俊民兄，佑图，佑图他不会是因为自作主张，被都督给处分了吧？”

    “是啊，平素议事，我等都要到场的。这次都督不论答应还是不答应，至少应该把大伙召集过去说一声！”

    那刘魁也是个相对老成持重的，虽然此刻心里头直敲小鼓儿，却板着脸，低声呵斥道：“都瞎猜什么？大半夜的，都督擂鼓聚将的话，还让不让弟兄们睡了？！佑图现在还没回来，肯定是被都督留在身边谋划具体细节了。你们都赶紧回去睡觉，好歹睡上一个时辰，天亮前才有精神干活！”

    “那，那倒也是！”众人听刘魁说得肯定，心中稍安。小声议论着，各自回去休息。说是养精蓄锐，可谁又能睡得着？躺在帐篷里辗转反侧，想得不是偷袭成功之后，如何万众瞩目。就是自己中途死在阴沟里，尸体也没人往外拖，从此让家中双亲日夜苦盼，却得不到任何消息。

    正迷迷糊糊间，耳畔忽然又传来的自家亲兵的声音，“少爷，少爷，醒醒，赶紧醒醒。都督派人送铠甲来了！”

    “什么？！”韩家庄少爷韩克昌翻身坐起，两眼一片模糊。

    “朱都督派人给您送来了皮甲，还有一大瓶子油膏。都是从开船那帮弟兄手里匀出来的，您赶紧穿上试试！”忠心耿耿的亲兵们一边解释，一边七手八脚将他扒了个精光，抓起黏乎乎的油膏就往身上抹。

    “这，这是什么？”韩克昌被抹得浑身发麻，晃了几下脑袋，强迫自己清醒。“你们朝我身上抹什么？！”

    “水貂油！”吴良谋掀开门帘走进来，大声催促。“别磨蹭，赶紧抹了油膏穿皮甲。都督专门派人从韩信城的船帮分舵借来的，搭了好大人情给他们。貂油可以防水，防止身上长水疥。皮甲也是浸过油的，没什么份量。”

    “佑图兄，都督答应了？”韩克昌依旧不是非常清醒，一边抓起皮甲自己往身上套，一边急切的追问。

    “废话，不答应，我能在中军待一晚上么？”吴良谋揉了一下疲惫的脸，没好气地回应，“快点儿，马上就要出发了。胡大海和刘子云带领所有战兵接应咱们，黄老二把炮也都推了出来，一会儿专门在东面弄动静给咱们打掩护。咱们兄弟能不能露脸，就看这一锤子了！你赶紧，我去催别人！一群懒骨头，居然这样也能睡得着！”

    “不是，不是你让我们先养精蓄锐的么？”韩克昌小声嘀咕，弯腰去穿靴子。亲兵们给他找来先前就准备好的圆盾，朴刀，一个背在背上，一个挂在腰间。另外五名被挑选中了随同他一道出击的亲兵，则都光了膀子，也开始互相帮衬着动手朝身上抹貂油。

    待一切都收拾停当，门外已经响起了急促的脚步声。韩克昌不敢再多耽搁，带领自己的五名亲兵快步追了出去。只见帐篷之间的空地上，已经黑压压排出了一条长队。所有人都殷切地抬着头，两只眼睛倒映着星光。

    注1：雀蒙眼，即夜盲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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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三十九章 炮击

﻿第一百三十九章炮击

    “来人，给壮士们倒酒！”在众人崇拜的目光中，朱八十一点了点头，低声命令。

    徐洪三带领亲兵们抬起一个巨大的铁锅，用勺子舀起里边的酒，倒进碗里，然后一个个双手捧给即将出征的弟兄。

    酒是温过的，里边还放了姜丝、茱萸等物。更温暖的是人心。手里捧着热气腾腾的黄酒，即便最珍惜性命的人，也都被酒雾熏得心潮澎湃。

    用目光监督着亲兵给所有勇士都倒上了酒，朱八十一自己也捧了一碗，双手举到眉毛间，低声道：“朱某不会说话，只知道，尔等此去，不可能全都活着回来。可若是不让尔等去，弟兄们就得冒着滚木雷石爬三丈高的城墙，不知道多少人要丢掉性命。所以，朱某就只能把数千弟兄们性命，都交到尔等手上。拜托了！朱某先干为敬！”

    说罢，仰起头，将一碗热酒直接从喉咙处倒了下去。

    “干！”吴良谋带领众人，齐齐端起酒碗，大口大口地痛饮。每个人眼睛里，隐隐都涌上了层泪光。

    他们不怕死，只是怕死得无声无息，死得毫无意义。而此刻，朱八十一却亲口告诉他们，他们的肩膀上担负着什么。

    陈年黄酒有些烈，朱八十一被烧得大口大口喘气。喘过之后，却又命人给大伙倒上了第二碗，自己也又举了一碗，低声道：“此番夜袭淮安，由吴佑图领军。陈至善、李奇和朱强三人带领一百名水手协助。朱某待会儿会亲自带领其他弟兄，等在北门口，等诸位把吊桥放下来！干了！咱们不见不散！”

    “干了，不见不散！”吴良谋、刘魁、陈德、朱强，还有白天刚刚投降过来的李奇等人，一起举起酒碗，与大伙一道喝光了第二碗黄酒。然后默默地将空碗放在了脚下，挺直腰，向朱八十一行了个抱拳礼，默默地向军营外走去。

    朱八十一带领亲兵抱拳相还，直到整个队伍消失在黑暗中，才默默地将手臂放下来。转身去与其他人汇合。

    五百多名战兵、一百名火枪兵和两百七十多名掷弹兵已经在刘子云的带领下，于营内的校场上悄悄地整好了队。见到朱八十一到来，立刻齐齐举起兵器施礼。

    朱八十一向大伙点了点头，快步走到整个队伍最前列。然后从亲兵手里接过大盾和杀猪刀，将刀尖向门外指了指，用极低的声音命令，“出发，去北门！”

    “出发！”“出发!”“出发，跟上都督！”在千夫长和百夫长们的低声协调下，整个队伍开始默默地向前移动，像潜行在云端的巨龙一般，没有发出半点儿声息。

    “炮队出发！”黄老二也低低地发出一道命令，指挥着炮手们推起炮车，缓缓地走向二里外的东河。

    脚下的地有些软，炮车的轮子压上去，碾出两道深深的辙痕。表面包裹着青铜的车轴没过多久就开始发烫，不停地发出吱吱呀呀的摩擦声。仿佛毒蛇一般，拼命吞噬着所有人的心脏。

    黄老二被毒蛇吐信般摩擦声，撕咬得脸色煞白，满脸冷汗。转身走到距离自己最近的一辆炮车旁，冲着车轮狠狠踢了一脚。“噗！”木制的车轮晃了晃，毒蛇吐信声不降反增。他无可耐何地叹了口气，把肩膀上表示身份的披风解下来，拧成一根绳子，套在炮车前端，弯腰，肩膀搭起披风的另外一端，用力向前狠拉。

    “吱吱吱!”车头被拉得微微抬起，车轮缓缓转动。摩擦声瞬间降低了许多，被远处的流水声一卷，转眼就混于其间，再也无法分辨。

    其他几个炮长见状，也纷纷脱下披风，学着黄老二的样子将披风拧成绳索拴在车头上，躬身拉车。

    后边负责护卫炮车的五百辅兵们也快步冲上来，七手八脚帮忙推车。六辆炮车瞬间都变得无比轻盈，像小船一样滑过地面，缓缓朝淮安城东门外的河滩驶去。

    二里远的路程，转眼就走过了一半儿。淮安城轮廓越来越清晰。在数以百计的灯球火把照耀下，暗灰色的城墙显得格外巍峨。走在黑暗处，黄老二每次抬头，都能看到敌楼上高悬的牌匾，还有上面龙飞凤舞的两个大字，像城市的两只眼睛一般，居高临下，俯视着外边的旷野。

    不停地有几串寒星在牌匾下闪动，是守军兵器倒映出来的火光。为了防止重蹈去年徐州失陷的覆辙，他们表现得极为敏感。稍微有风吹草动，就将成排的羽箭朝东门外射下来。以至于黑暗中不知道多少夜间才会出没的小动物遭受了池鱼之殃，被射得就像刺猬般，一个个倒在城门与河岸之间的空地上，嘴里发出绝望的悲鸣。

    “我这边是疑兵！”黄老二在心中再度重复自己的任务，松开肩膀上的绳索，将炮车停在了距离城门三百步远的空地上。

    其他几辆炮车缓缓推过来，在他身边一字排开。彼此间隔着十步左右距离，仿佛一头头翘首以待的猛兽。

    “队长，吴秀才他们，能行吗？”一号炮的炮长冯五凑上前，不是问何时开炮，而是替吴良谋等人担心。读书人金贵，普通人家攒上两代人的钱，才能供一个孩子去读书。而那队去钻阴沟的勇士里头，却有一成半以上为读书人。让大伙想起来就觉得心疼。

    “一定行！”黄老二狠狠瞪了他一眼，自己给自己打气儿。“他们一定行，都是读书的秀才，比咱们机灵。”

    ‘他们必须行！’此时此刻，在他心里边，响起的却是另外一个声音。‘吴秀才自己也亲口说过，不能给者逗挠太多时间。给他的时间越多，被他拉成同伙的盐贩子们越多。那些盐贩子，怎么不把自一家老小都腌了，挂在树枝上风干？’

    “呱呱——呱呱——呱呱——”河滩上，响起一串青蛙的叫喊。死寂的夜里，它们是最喧闹的存在。黄老二被蛙声吓了一个哆嗦，回过头，以极低的声音命令，“装药，装发烟弹。尽量瞄准敌楼，熏死那帮狗娘养的！”

    “三号弹，三号弹，上画着一个红叉子的那种！”几个炮长借着蛙声掩护，将命令迅速传开。装药手们利索地打开木箱，将盛满了火药的纸袋子用刀子割破，借着头顶上的星光，小心翼翼地将火药倒进了炮口。然后再从另外一个木头箱子里翻了翻，找出一枚表面画着红叉的开花弹，检查了一遍引火的药捻子，缓缓地放入炮口，用木棍连同火药一道，慢慢压紧，压实。

    “呱呱——呱呱——呱呱——”四下里蛙声更大，吵得人心脏直往嗓子眼外跳。黄老二屏住呼吸，竖起耳朵仔细在蛙声里分辨。

    他听到水流相击的哗哗声，他听见徐徐而起的晨风。他听见有野鼠、水獭之类的小兽，沿着河岸悉悉索索，却就是听不见来自北方的半点动静。

    吴秀才消失了，就像从来没在这世界上出现过一样，消失得干干净净。陈德也跟着消失了，不知道是死于守军的盲目射击，还是被水流直接冲进了黄河。朱八十一也消失了，一道消失的还有那几百战兵、火枪手和掷弹兵。唯独他黄老二和他的铜炮还在，焦急地等在又湿又热的黑夜中。

    曾经有一瞬间，黄老二简直想跳起来逃走。他是个铁匠家的孩子，家传一身好手艺，没必要冒这个险，马上取什么功名。那都是读书人瞎说，徐州骡马巷几十户人家，谁家孩子曾经做到捕头以上？呸？做梦，祖宗坟头位置没那么正！

    然而肩膀上的铜牌，又死死压着他，让他没勇气挪动脚步。那是百夫长才有资格带的护肩，虽然他手下只有六门炮，四十几个人，但也是百夫长。如果将来左军继续扩张，他就是第一任炮兵千夫长，炮兵万夫长，乃至炮兵大都督。

    想到有朝一日，会有上千门铜炮归自己一个人指挥。举手之间，天崩地裂，所有勇气就立刻又回到了他的身体内。谁说祖宗坟头没埋正？跟着朱都督，什么没有可能？在朱都督醒来之前，大伙见过手雷么？见过铜炮么？见过火绳枪么？！既然都没见过，谁说铁匠的儿子不能当万夫长？!

    “嘎嘎嘎——！”一阵低低的野鸭子叫，从背后的草丛中陆续传来，打断蛙鸣。是河滩上常见的那种绿头鸭子，公鸭求偶的时候最为噪呱。而此刻是盛夏，母鸭早生过蛋，小鸭子也早就在芦苇丛里头钻来钻去。

    黄老二一个激灵跳起来，抓起令旗上下挥舞。“一号炮，开火——！”

    “嗤！”一号炮位的炮长用火折子点燃炮捻，一眼不眨地看着火星朝炮膛内窜去。“轰——！”红光闪烁，香瓜大的炮弹呼啸着落进敌楼，炸裂，冒出滚滚浓烟。

    “二号炮，发射——！”黄老二像疯了般，跳着脚大喊。“其他人，给我动起来，咱们是疑兵，疑兵也得有疑兵的样子！”

    “咚咚咚！”“当当当！”“杀啊，杀啊！”护送炮队的辅兵们敲打着锣鼓，一队一队跑向河滩。威风凛凛，杀气腾腾。

    喊杀声中，古老淮安，慢慢开始战栗，战栗，直至从睡梦中惊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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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四十章 奇袭

﻿第一百四十章奇袭

    “三号弹，三号弹，你不认识字，还不认识上面的红叉儿！！”城墙下，黄家老二像个疯子般，在六门铜炮之后跑来跑去，嘴里不断发出声嘶力竭的呵斥，“四号炮，四号炮赶紧点火，干了干不了？干不了下次老子换人!”

    “五号，五号，马上就该轮到你们了，把炮口摆正，给我尽量往敌楼里砸！”

    “六号，六号别那么着急！六十息轮一次，这是规定！已经够六十息了，奶奶的，你喘那么快干什么？慢点儿，跟着我，深吸气，对，这样，就这样，记住了！五号开完了十息后，才轮到你！”

    “辅兵，辅兵。你奶奶的，给我把木头杆子架河岸上去。给我摆出个搭桥的样子来！不会搭？不会搭你不会拿着锤子胡乱敲么？想骗人也得装得像一点儿！”

    “谁带着手雷。哪个带了手雷？赶紧给我整点儿动静出来！站到河边去，把手雷点着了往城门口扔！我不管你用绳子还是用竹竿子，反正得扔到对岸去！不是让你炸门！老子这边炮不够多，得拿你们滥竽充数！”

    炮手、辅兵、还有负责保护火炮的掷弹兵们被他催得团团转，但互相之间的配合，却明显流畅了许多。十次呼吸一发炮弹，两三次呼吸一波手雷，将东城门上下炸得黄烟弥漫，就好像从人间坠到了阿鼻地狱当中。

    那发烟炮弹原本是黄老歪总结了上次跟阿速军交战的经验，专门为了对付战马所研制。里边除了装了许多葡萄大小的铅子之外，还汲取了这个时代“毒药烟球”的优点，又专门添加了砒霜、草头乌、巴豆、狼毒、茱萸、花椒等物。杀伤力虽然远不如普通开花弹，然而对鼻孔的刺激性，却已经发挥到了极致。（注1）

    只是谁也没想到，此物第一次投入实战，并没用在骑兵身上，而是被黄老二用来熏人。六门青铜炮，以十息为间隔，轮番发射。速度不算快，但每一次炮击，都将城头上的守军向绝望里猛推了一大步。

    从白天逃回来的人口中，他们已经听说过红巾军手中大火铳的厉害，所以尽力将身体藏在城垛后，以免被弹丸砸成一团肉酱。谁料这次红巾发射的弹丸，居然不再是实心儿铁球。而是一种落地后谁也保证不了会不会开花，几时开花的毒雷。不炸则已，只要炸裂，就是浓烟滚滚。周围的兵卒即便不被当场炸死，也被熏得头晕目眩，鼻涕眼泪一起往外流。

    “顶上去，顶上去放箭，朝城下放火箭。别让他们渡河！”副万户铁金挥刀砍翻两名从敌楼中逃出来的士卒，哑着嗓子命令。

    虽然是站在城墙与马道连接位置，他也被毒烟给熏得眼前一阵阵发黑，头脑远不如白天时灵活，“都给我顶上去，谁敢再退，杀无赦！”

    “大人，敌楼，敌楼里头根本站不住，站不住，哇！”恰恰跑到铁金刀下的千夫长刘葫芦将头趴在马道两侧的砖墙上，大吐特吐，“如果，如果您硬逼着弟兄们往，哇哇，往里头钻。不，不用杀，他，他们就全被熏死了！哇哇！”

    “胡，胡说！熏，这点烟怎么能把人熏死！”副万户铁金用刀尖指着千夫长刘葫芦的后脑勺，大声威胁，“你，你到底上不上，不上，休怪，哇哇！”

    话说到一半儿，他也趴在砖墙上狂吐不止。鼻涕眼泪顺着两颊成串地往下淌。

    “将军，将军，顶不住了，真的顶不住啊！”蒙古千夫长保力格也跑下来，胡须上淌满了白色的吐沫。“红巾贼在火雷里放了断肠草，熏久了，即便不死人，弟兄也拿不起刀来了！”

    “将军，将军，赶紧举火，向达鲁花赤大人求援。大伙们，大伙真的顶不住了！”敌楼另外一侧的马道上，淮安城的捕头郑万年也屁滚尿流地跑了下来，后边还跟着几十名脸色发黄的乡勇，“红巾贼，红巾贼都开始架桥了，再不求援，东门肯定第一个被攻破！”

    “胡说！连红巾贼的影子都没看见，老子怎么可能求援？”副万户铁金揪着披风抹了一脸上的鼻涕眼泪，气急败坏地回应。“即便架了桥，三丈高的城墙，他们一时半会儿爬不上来！”

    仿佛是专门为了扫他的面子，“嘭！”淮安城的东门猛地发生一声闷响，被砸得瑟瑟土落。紧跟着，爆炸声在门洞内响起，浓烟顺着门缝喷涌而入。

    “他们在砸门，他们用大号盏口铳砸门！”已经退到瓮城侧墙上的守军们，扯开嗓子叫嚷了起来。有的立刻跑至城门和马道的连接处，准备下去加固城门。有的则瞪着绝望的眼睛，呆呆不知所措。

    “杀啊，杀进淮安城，活捉者逗挠！”

    “杀啊，活捉者逗挠，把他卖给鞑子皇帝！！”

    “杀啊，打破淮安城，活捉者逗挠！”

    惊天动地的喊杀声，就在城门对面传了过来。中间还夹着锤子砸在木头上的“邦邦”声，还有凌乱嘈杂的脚步声。

    “轰！”又一颗毒弹在敌楼里爆炸，将黄烟滚滚，幽兰色火苗绕着柱子窜起老高。即便是再胆大的人，也没勇气于敌楼里坚持了。带着一脸的鼻涕眼泪，连滚带爬地逃了出来，趴在马道边缘大口大口地喘粗气。

    副万户铁金白天刚刚打了一场败仗，原本心里就有余悸未定。晚上又在敌楼里蹲了半宿，筋疲力竭。再经毒烟薰，喊杀声吓，即便再老于行伍也无法再保持镇定了。听门外的闷雷声越来越急，越来越急，咬了咬牙，大声喊道，“来人，骑我的马，骑我的马去向达鲁花赤大人求援。东门，贼人马上从东门杀进来了！”

    “是！”城墙下待命的几个传令兵立刻飞身跳上马背，狠狠抽了坐骑几鞭子，风驰电掣般朝府衙冲去。沿途见到惊惶不定的士兵和民壮，则毫不犹豫地全给驱赶到了东门方向，“快，快去支援东门。东门吃紧。不想让红巾贼打进来抄家的就赶紧去。铁金大人不会忘了你们！”

    那些帮忙巡夜的民壮，都是几户大盐商的家丁，哪里见过如此场面？！听铁金的亲兵说得焦急，想都顾不上细想，立刻互相簇拥着朝东门跑来，一边跑，还不忘了一边招呼更多的人手前去帮忙，“东门，红巾贼攻打东门了。”

    “东门，红巾军拿掌心雷炸门了！”

    “东门，红巾军用掌心雷把东门炸开了，赶紧，赶紧过去啊！再不过去就来不及了！”

    一时间，大半个淮安城的士兵和民壮，都知道了东门遇险。但凡能抽得开身的，全都被各自的百夫长带着，蚁聚一样朝东门口杀了过去。待铁金派出求救的亲兵到达府衙，险情已经被人为地放大了十几倍。变成了东门被破，敌我双方正在瓮城内死战了。

    达鲁花赤者逗挠平素长时间被褚布哈架空，连手底下蒙汉将领的名字都记不全。关键时刻，又怎么可能分辨得清楚险情真伪？见到铁金的亲信前来搬救兵，立刻慌了神。连问都不敢细问，抓起桌子上的令箭，不管不顾地派了下去，“述嗤，你带我的亲兵立刻去东门，给我顶住，无论如何顶到其他几个门的人前来支援。哈欣，你去西门，调一半儿兵马下来，立刻去东门。兴哥，纳速剌丁，你们两个去南门和北门，也让他们分一半人马去支援铁金。其他人，全都给我披甲，今天老子带着你们，与淮安共存亡。”

    虽然不知兵，作为一城的达鲁花赤，他身上血勇之气还是有一些的。众将士见他最后一句话说得声色俱厉，登时心中一凛，谁也不敢再多废话，纷纷答应着去执行命令了。

    那淮安城因为府库充盈的缘故，城内的街道修得非常齐整。传令的亲兵策马一阵狂奔，很快，就把者逗挠的命令送到了其他几个城门。负责城防的守将听着东门口雷声连绵不断，喊杀声惊天动地，早就急得如同热锅上的蚂蚁一般了。此刻接到达鲁花赤的将令，岂敢再多耽搁？当即将各自麾下原本就不甚充裕士卒一分为二，捡其中精锐的，派心腹带着朝东门跑了过去。

    而那东门的敌楼，此刻早已经被烧成了一把特大号火炬。金黄色的烈焰协裹着浓烟上下跳动，隔着几十里地都能清晰地看见。

    负责把守北门的将领海鲁丁是个谨慎人，听东门处的喊杀声已经响了大半个时辰，却始终没有减弱或者加强的迹象，那闷雷声也从始至终连绵不断。心中就渐渐起了疑，扭过头，对着自己的心腹幕僚赵秀才问道：“那盏口铳咱们这城墙上也有，就是不把药量装足，像这样连续不断地打，打上半个时辰，也早就该炸膛了。怎么今夜东门外的铳声，却是响个没完没了！”

    “东翁有所不知！”赵秀才立刻将羽扇摇了摇，晃头晃脑地解释道，“那朱八十一，据说是八月一日辰时出生，火头金命，偏偏他又姓朱，朱砂的朱，最助火运。这盏口铳是纯铜所造，里边又填了火药，金和火两样，也都占全了。所以落在别人手里，打上七八次就得停下来，否则就会炸膛。落到姓朱的手里，非但威力会成倍增加，铳管也会变得特别的结实。”

    “那依你这么说，此番淮安城岂不是凶多吉少？！”海鲁丁听得满头雾水，皱着眉头继续询问。

    “非也，非也！”赵秀才继续轻摇羽扇，潇洒如诸葛之亮，神秘如紫姜之芽，“咱淮安城，名字本身就带着三点水气。淮安，淮安，有水则安。而这城周围，又四面环水。那朱八十一虽然是朱砂火头金，遇上咱们淮安这水，恐怕此番也得铩羽而归了！”

    “真的？”海鲁丁闻言大喜，眉毛上下跳动。

    “十足十的真，小的别的不敢吹。这天文地理，阴阳八卦，却是浸淫了十数年。若是连这点儿事情都算不准，将军您......？”

    正吹得天花乱坠间，却发现海鲁丁两眼直勾勾的看着自己身后，双腿和双手如抽鸡爪疯一样颤抖了起来。猛回头，只见一排浑身上下散发着臭气的恶鬼顺着马道直扑而上，所过之处，挡路者全被一刀两断。

    注：有点事情需要处理，所以今天和明天只有一更了，都在晚上。谢谢大家理解。

    注1：毒药烟球，宋代发明的一种火器。用黑火药、各类毒药、发烟物品，以及桐油、沥青等物装填。点燃后向敌军投掷。据记载能直接毒死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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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四十一章 完胜

﻿第一百四十一章完胜

    “鬼啊——！”赵秀才心脏猛地一哆嗦，撒腿就跑，“红巾军驱赶阴兵进城了！”

    这一嗓子，可是把敌楼中所有人都给吓掉了魂儿。跟人打仗他们虽然怕，却不至于吓得提不起刀来。而跟阴兵作战？已经死成了鬼了，再砍一刀不还是鬼么？原本就杀不掉的东西怎么杀？

    说时迟，那时快，赵秀才的话音未落，敌楼内部和四周的两百多守军，撒腿跑了一大半儿。剩下的一小半儿里头，也有多为两股战战，欲走不能的。

    到了此刻，千夫长海鲁丁才终于缓过神来。嘴里含糊不清地尖叫了一声，飞身去砍铁门闸的机关。那东西是控制摇辘和铁闸的总枢纽。一旦被破坏掉了，铁闸就永远卡在了门洞内。在重新修好之前，凭人力绝对不可能再将其提起来。

    有李奇这种对淮安城知根知底的人在，哪能允许他的图谋得逞？“拦住他？！”当即，后者就怒吼着将手中盾牌丢了出去。

    “呜——！”表面包裹着铁皮的圆盾掠起一阵风，正中海鲁丁的后脑勺。将此人砸得向前扑出数步，一个跟头扑到城墙外，“啊——！”

    “杀！”浑身是污泥的红巾军弟兄蜂涌而上，钢刀齐举，将惊慌失措的守军砍得抱头鼠窜。“射！”几个胆子大的元兵在一名牌子头的指挥下，从敌楼顶层探出半个身子，向下施放冷箭，两名红巾军弟兄倒地而死，身体下面淌满了红。

    “杀光他们！”刘魁看得双眼欲裂，大吼一声，拎着钢刀扑向敌楼内的木梯。几名少年带着各自的亲兵紧紧跟上。“叮叮当当”，从底层杀向二层，然后继续向上猛攻。刀光在烛火下闪烁，血泉在凌晨的微风中像花一样绽开。

    “别恋战，先放下吊桥，放下吊桥接都督进来!”吴良谋挥刀砍翻挡在自己面前的负隅顽抗者，咆哮着冲向悬挂吊桥的机关。此物竟然是熟铁所造，钢刀砍上去溅起一溜火星。两名躺在地上装死的元兵忽然跳起来，刀锋直奔他的左右大腿。吴良谋猛地一纵身，跳到了机关上方。然后看到一个长长手柄，冲着上面就是i狠狠地一脚。

    “呜——！”刀光紧追着他的小腿而来，逼得他无法站立。不得不再度纵身跳到机关的另一侧。“呜呜呜——！”手柄迅速动了起来，被一个巨大摇轮带着，像纺车一样高速旋转。一名元兵伸出钢刀去卡摇轮，被吴良谋一刀削去了半截脑袋。另外一名元兵跳起来去砍吊索，陈德鬼魅般在他身后出现，飞起一脚，将此人直接踹出了城外。

    “你守在这里，其他人跟我下去开门闩！”也不管自己有没有权力向对方发号施令，吴良谋冲着陈德大叫了一句。然后拎着钢刀，重新沿着马道往下猛冲。十几名从附近赶过来的民壮挡住去路，被他一刀一个，砍得纷纷向下滚去。曾经做过船行大伙计的朱强带着十几名船帮弟子跟上来，短刀齐挥，将马道上下杀得血流成河。

    “杀红巾贼，杀红巾贼！”更多的民壮在豪强家奴的带领下，朝着城门扑来。吴良谋根本无暇理睬他们，下了马道，直扑瓮城内门。

    瓮城里头也有守军，像没头苍蝇一般沿着内门洞向外涌。“左军吴参谋在此，不想死的让开。”吴良谋大声喊着，用钢刀替自己开道。一支长矛刺向他的胸口，被他扭着身子避开。随即，他整个人和持矛者撞在了一起，将对方撞得站立不稳，踉跄着后退。

    “挡我者死！”吴良谋大喝一声，钢刀猛地刺向对方的胸口。刀尖处传来一阵刺耳摩擦声，半截刀刃从对方的后心处透了出去，被卡住了，再也无法移动分毫。

    他松开紧握刀柄的手，一把抓住对方的长矛。然后猛地抬起脚，踹向对方的小腹，“去死！”

    对方嘴里喷出一口血，双目圆睁，气绝而亡。吴良谋双手握住长矛中央，风车般左右拨打。刺向他的钢刀和长矛纷纷被砸开，而他自己却继续大步前进。一边走，一边疯子喊出名号，“我是朱都督帐下吴良谋，挡我者死！”“红巾大都督帐下参军吴良谋在此，不想死者闪开！”

    “红巾大都督帐下参军吴良谋在此，不想死者闪开！”“闪开，闪开，挡我者死！”“闪开，闪开，我是吴良谋！朱都督帐下记室参军吴良谋！”疯狂的吼声伴着一个血淋淋的人影，快速向城门滚动。仓促间刺过来的钢刀和长矛要么走空，要么因为紧张而没有伤到他的要害。而吴良谋却越战越勇，矛锋、矛杆和矛尾全都变成了杀人利器。凡是被他碰到者，要么当场身死，要么躺在血泊中来回打滚。

    “跟上，跟上吴将军！”朱强带着十几名弟兄快速跟过来，沿着吴良谋开出的通道向前推进。在他们身后，则是数以百计的豪强家奴和民壮。然而，他们却不管不顾，只是努力守住吴良谋的后背。

    凡是想从背后偷袭吴良谋者，全都被他们用钢刀砍翻在地。转眼间，一行人就杀透了瓮城防线，杀到了外门的城洞下，每个人身上的淤泥，都被血浆染了个通红。

    城门洞下，一名汉军百夫长带领着十几名士卒，殊死抵抗。吴良谋一矛捅了过去，被对方用盾牌挡住，紧跟着，三杆长枪从贴着盾牌边缘同时向他刺了过来。“啊——！”吴良谋被杀了个措手不及，赶紧快步后退，三杆长矛却如毒蛇般尾随而至，分别刺向他的喉咙、小腹和大腿根儿。

    “当啷！”朱强从侧面冲上，用钢刀隔偏了其中一杆。另外一名船行来的弟兄则丢出盾牌，将第二杆长矛砸歪，偏离吴良谋的要害。吴良谋自己也用手里的长矛缠住最后一杆，奋力将其向身侧推。眼前的盾牌忽然撤去，守门的百夫长冷笑着丢出一把短斧！

    “咚！”有面圆盾从天而降，在最后关头，护住了吴良谋的面门，将短斧隔离在外。紧跟着，陈德双脚夹紧绳索，像一只蜘蛛般倒吊着出现在大伙眼前。未握盾牌的手里，导火索“嗤嗤”冒着红星。

    “后退！”他大声提醒了一句，借着惯性，将捆在一起，导火索已经燃烧了一半儿的四枚手雷丢进了城门洞里。然后双腿猛地松开绳索，凌空朝城门洞内侧有砖墙遮挡的位置落去。“轰！”眼前红光闪动，仓惶后退的吴良谋等人被气浪推得一屁股坐到了地上。再看城门洞里，负隅顽抗的元兵死的死，晕得晕，再也没人能站起来。

    “愣着干什么，还不去开门！”从地上翻滚而起的陈德冲着众人喊了一嗓子，飞身扑进门洞。吴良谋如梦初醒，也跟着跳起来，连滚带爬地朝大门冲去。后边还有盐商的家奴不甘失败，叫嚷着试图夺回城门，却被朱强带着麾下弟兄结成刀阵，死死地挡在了门洞外面。

    “朱兄弟，往里靠，小心头顶！”已经放完了吊桥的李奇看得真切，俯下身子朝瓮城内喊了一嗓子，然后毫不犹豫地扳动挂钉拍的机关。

    “轰！”上百斤的铁钉拍从三丈高的空中高速砸落，将靠近城门洞内侧的盐商几个家丁全都拍成了肉饼。

    “钉拍下来了，不怕死的别躲！”

    “二鞑子，尝尝滚木的滋味！”

    “大石头，砸你脑门儿！”

    浑身是血的刘魁等人从敌楼里又冲了出来，站在瓮城四周的墙上，将原本用来对付进攻者的防御设施，劈头盖脸地朝试图夺回城门的防守方砸去，砸得元兵和家奴们抱头鼠窜，鬼哭狼嚎。

    趁着这个间歇，陈德和吴良谋两个合力拉住门闩的一端，，将其一寸寸向上竖起。一条，两条，三条。

    “吱呀呀，吱呀呀，吱呀呀——！”三条粗大的门闩被移走后，两扇二尺多厚的木门，被外边的战兵合力推动，“轰！”，终于，四敞大开。

    “轰！”瓮城内的元兵和二鞑子家奴立刻失去了继续挣扎的理由，像苍蝇般，抱着脑袋向城里逃去，顷刻间，就逃了个无影无踪。

    “耿再成，你带领盾牌兵去肃清残敌！”朱八十一一马当先冲进来，站在瓮城中央发号施令。

    “胡大海，所有战兵全都交给你，去给我拿下府衙！”

    “刘子云，你带火枪兵跟上胡大海。听从他的指挥。”

    “朱晨泽，带领弓箭兵占领敌楼，与耿再成一道驻扎在北门，以防敌军反扑！”

    “徐一，去组织辅兵入城，跟在胡大海身后镇压地方，有趁火打劫或者负隅顽抗着，当场格杀!”

    “周肖.....”

    一道道命令流水般被传下去，然后被跟进来的红巾军将士毫不犹豫地去执行。当瓮城内只剩下了徐洪三等亲兵之后，朱八十一才看到了站在城门边，满脸得意的吴良谋。“好样的！”他大笑着走上前，伸手拍打对方肩膀，“佑图，好样的！如果没有你，我军进不了淮安！啊！佑图，佑图——！”

    “这次，我没站在别人后边！”吴良谋痴痴地冲着朱八十一吐出一句话，身体倚着城门边缘，软软地瘫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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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四十二章 鬼神

﻿第一百四十二章鬼神

    火，无边无际的幽兰色火焰，四处翻滚，所过之处，一切均化作灰烬。火海旁，一队队鬼差跑前跑后，用钢刀和铁棍驱赶着茫然的灵魂。

    “吴良谋，从逆造反，十恶不赦。判受幽冥鬼火焚魂之苦，永不超生！”满身绫罗的判官崔珏举着一张纸，干巴巴地念到。黑雾在他身边萦绕，没人能看清他的面孔和眼睛。

    牛头马面一拥而上，用叉子挑起自己，奋力丢进火里。烈焰翻卷，痛楚瞬间深入骨髓。吴良谋忍不住张嘴大叫，却根本发不出任何声音。四下里一片死寂，除了鬼怪们的狞笑声。而那狞笑声又像有形的锯子，不停地在他的骨头上来回拖动。每一次，都是血肉横飞。

    他非常果断地昏了过去，再醒来时，却发现自己被冻在一个巨大的冰块里，浑身上下一丝不挂。判官崔珏又捧着一叠判词出现，依旧是云山雾罩，真伪难辩。只是那判词，却愈发地不讲道理，“吴良谋，身为读书人却自甘堕落，与妖人为伍，与反贼同流。不尊礼教，不守臣节。叛受寒冰镇魂之之苦，永不超生！”

    无数冷水从天空中泼下来，落在冰块的表面，一层层将其加厚。吴良谋感觉到寒气从肌肤直钻心脏，就像一条条丑陋的毒蛇。他想喊，却依旧发不出任何声音。想挣扎，却无法挪动四肢。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一条条寒冰之蛇在自己身体里内游动，游动，冻僵自己的肌肉，骨骼，还有全身血脉。而他却无法像上次一样昏过去，因为有一团火焰，一直在他心脏深处跳跃，跳跃，虽然微弱，却令寒气始终无法扑灭。

    “庖有肥肉，厩有肥马，民有饥色，野有饿莩，是率兽而食人也！”

    “贼仁者，谓之贼；贼义者，谓之残。残贼之人，谓之一夫。闻诛一夫纣矣，未闻弑君也！”

    “天地有正气，杂然赋流形。下则为河岳，上则为日星......”

    “尧之都，舜之壤，禹之封。於中应有，一个半个耻臣戎。万里腥膻如许，千古英灵安在，磅礴几时通......”

    多年来读过的文章，如同干柴一般，支撑着心底那单薄的火苗，倔强地跳动，跳动。

    “不是从逆，是老子早就想造反了！”头脑里忽然清明起来，吴良谋张开嘴巴，大声叫嚷。虽然他依旧无法听见自己的声音。但是他却相信，对面的崔判官听得见，四下里的鬼卒们听得见，从他们脸上惊惶的神色，就知道他们肯定能听见自己心底最真实的声音。

    “不是自甘堕落。夫子在一千八百年前，就已经告诉老子，豺狼当道，必须反他娘的！”

    鬼魂们吓得脸色发白，争先恐后地冲上来，试图用冰块冻住他的嘴巴。然而只要心中的火焰在跳动，不用张嘴，他依旧能发出属于自己的声音。

    大音希声。

    不用耳朵，每个人都能听得见。“翻遍四书五经，老子在里边从没找到过‘顺民’两个字。老子看到的是改元，看到是诛贼，看到的是民为贵，君为轻。没错，老子就是反贼，天生的反贼。这世道，除非不读书，只要是读书识字的，早晚都是反贼。”

    鬼兵鬼将们双手捂住耳朵，痛苦地以头抢地。牛头马面、判官夜叉，一个个仓惶后退。有一首歌低低的在周围流淌，像三味真火般，令寒冰迅速消融垮塌。“持钢刀九十九，荡尽腥膻才罢手。男儿不死雄魂在，滔滔长河万古流.....”

    “轰！”鬼怪的世界分崩离析，金色的阳光照亮他的眼睛。

    “啊！”吴良谋自己也被突然而至阳光吓了一跳，身体挣扎了一下，手脚乱舞。

    “佑图，佑图哥，你别吓唬我。你别吓唬我，求你了，求求你了！呜呜，呜呜.....”刘魁的声音从耳畔传来，一点点将他从梦境拉回现实。

    努力睁开眼睛，吴良谋发现自己躺在一个非常干净的屋子里。四周空气中，弥漫着烈酒和草药的味道。

    “吴佑图，吴佑图你真的醒了！”正在哭鼻子抹泪的刘魁一下子跳了起来，手臂在半空中乱舞，“来人啊，快来人啊！吴佑图醒了，吴良谋这王八蛋真的活过来了。谢天谢地，他总算没有死！”

    “噼里啪啦！”外边传来一串忙乱的脚步声。紧跟着，十几名浑身裹着白布的色目人冲进屋子，一个个嘴巴像连珠箭般大声说着陌生的语言，眼睛里充满了喜悦。

    再接着，则是几张熟悉的面孔。陈德、逯德山、徐一、朱强，与白袍子们挤在一起，互相推搡着，谁也不肯退让。

    “滚，都给我滚出去，他现在需要安静！”苏先生的面孔最后一个从门口出现，手里包金拐杖戳在地板上，“咚咚”做响。“都给我滚出去，伊本，刘魁，逯德山，你们三个留下。其他人，都给我滚外边待着去！”

    老爷子现在位高权重，脾气也水涨船高。屋子里的众人谁也不敢顶撞他，愤怒地撇了撇嘴，悻悻地离去。苏先生却自己拿了个白布蒙在了嘴巴上，慢慢吞吞地蹭到床前。先伸出三根兰花指，煞有介事地给吴良谋把了把脉，然后扭过头，做出一幅探讨的模样，“嗯，脉象沉稳有力，乃血气充盈之相。伊本，你们天方人的办法看来是见效了。你放心，都督答应过的事情，从来都不会反悔！”

    “多谢长者夸赞！”浑身上下包在白布里的色目人伊本，却能说一口流利的汉语。点点头，带着几分自得回应，“即便不是为了都督的承诺，我们也会全力救治他。天方人，不只是商人和权贵的帮凶。我们当中大多数人都和这里的百姓一样，都怀着一颗仁爱之心。”

    “好了，好了，我知道了！”没想到自己随便一句话，居然引出对方这么多话来，苏先生摆摆手，不耐烦地打断，“医馆的事情，我会抓紧。你们那个荸荠头神庙，我们红巾军也不会阻止。但是你们可以传你的教，却不能逼着别人信，更不能去找和尚、道士还有那些十字教徒的麻烦！”

    “不是荸荠，是阿拉伯圆顶，那是一种非常高明的建筑手段，能帮助人们聆听真主的声音！”白狍子再度躬了下身体，郑重纠正。“此外，尊敬的长者，请允许我告诉您。穆斯林都是一群平和的人，只有受到别人欺凌时，才会展现自己的勇武！我们跟那些打着十字的异教徒之间的冲突，完全是他们.....”

    “好了，好了！”苏先生摆摆手，再度不耐烦地打断，“我们红巾军信奉的是大光明神，但不在乎别人信什么！只要你们不煽动老百姓闹事，就随你们去！今天不说这些，你赶紧再给吴兄弟瞧瞧，别留下什么，什么那个你们说的那个后遗症！”

    “是，长者，伊本愿意为您解忧！”白布袍子大声答应着，快步走到床边。摆开一个随身的箱子，从里头拿出一大堆稀奇古怪的东西。有锤子，有剪子，有长针，还有打造成蝉翼一样薄的小刀。

    吴良谋被吓了一跳，求救般将眼睛看向刘魁。谁料刘魁好像对此早已见怪不怪，吐了下舌头，笑着回应，“佑图兄，没见过吧。这些色目人的玩意虽然古怪，可你这条小命儿，却是他们救回来的。别怕，他们不敢治坏你。都督说过了，如果你有个三长两短，淮安城里的所有色目人，都会被赶走，谁也不准再多停留一天！”

    “淮安？！”吴良谋愣了愣，这才想起，自己昏迷之前，好像打开了淮安城的城门。努力扭动了一下身体，他想自己爬起来。却发现手和脚都软软的，根本使不出任何力气。“我，晕倒了，我晕了多长时间。都督已经将淮安城拿下来了？！”

    “还说呢，你小子一昏就是整整半个月。老子都准备给你去买棺材了！”刘魁抬手在脸上抹了一把，红着眼睛抱怨。“别动，别动，让这个色目人给你检查。他跟都督打过包票，如果治不好你，他就自己给你偿命！”

    “何必如此！”吴良谋皱起眉头，声音里充满了感动，“吴某何德何能，值得都督如此大动干戈？！吴某一条贱命，没也就没了，怎么能为此让都督失了民心？刘老二，你当时也不劝劝都督！！”

    “我呸!”刘魁转过头，冲着地面做呕吐状，“说得好听，你当时怎么不自己醒过来劝？！一睡就是半个月，老子都快被你给吓死了，哪管得了那么多！”

    “你这....”吴佑图皱着眉头欲继续呵斥，却被色目人阿本轻轻按住了肩膀，“别动，你大病初愈，最好不要多想事情。给你治疗的事情，是我自己揽下来的。真主心怀悲悯，不会让我眼睁睁地看着你病死......”

    “咚！”虔诚的话语，被苏明哲用一记拐杖戳地声打断。老先生撇了撇嘴，大声说道：“行了，别捡着便宜卖乖了。只要医馆能开起来，这淮安城中，不知道多少人会变成你们的信徒？！比那臭和尚拿下辈子糊弄人来得快，也远好过买那十字教徒的赎罪卷！你以为你那点龌龊心思，我家都督没看出来么？是看在你这医馆能活人的份上，不愿意跟你计较而已。赶紧看病，看完了病，老夫这里还有事情跟他说呢！”

    注1：在中世纪，阿拉伯人的医学，远远走在了西方的前列。现在的伤口缝合，简单外科手术，以及血液循环理论等，在中世纪的阿拉伯医书中，都有详细的介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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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四十三章 间隙

﻿第一百四十三章间隙

    “我可以向真主立誓，给吴将军治病的时候，没想那么多！”色目人阿本立刻红了脸，高举起一只手抗议。

    “老夫平生最不信的，就是发誓！”苏先生又将拐杖在地板上顿了顿，冷笑着说道，“无论你打的什么心思，只要守我家都督的规矩，老夫才懒得跟你较真儿。可若是被老夫发现你敢坏了规矩，哼哼.....”

    一边笑，他一边轻轻撇嘴，“老夫也不会管你是谁的信徒。反正老夫这辈子做的孽已经够下十八层地狱了，多被一个神仙惦记上，没准儿他跟阎王爷还能打起来，让老夫白捡个大便宜！”

    “噢，太可怕了！长者，您这是渎神。我没听见，阿本刚才什么都没听见！”色目人阿本吓得脸色煞白，一边抹着汗，一边嘟囔。

    “好好看病！”苏先生却根本不在乎，杵着拐杖站起来，大步流星走向窗口。以他老人家现在的年纪，根本用不到以拐杖代步。可有这么一根东西在手里，和没这么一根东西在手里，感觉却完全不一样。就好像是诸葛亮的扇子和吕奉先的画戟，往手里一抓，气势立刻就上来了。根本不用管嘴里唱的是什么戏词！

    色目医生阿本被老先生的气势震得目眩神摇，不敢怠慢，立刻施展十八般“兵器”，给吴良谋来了个上上下下大检查。再三确定之后，才又深深地吐了口气，转过头，向苏先生讨好地汇报，“禀告长者，吴将军的身上的伤口的确都已经消了肿。朱都督提纯出来的烈酒，比我们原来用的好十倍。他说的加大伤口透气的法子，也的确收到了奇效。如果长者准许的话，阿本愿意将这个法子写入书中，让后人皆传诵都督之名！”

    “只要是歌颂我家都督的，你尽管写！”苏先生将双手搭在拐杖的包金兽头上，满脸严肃地回应，“但是那个蒸酒的法子，你们色目人不准传播出去，否则，老夫一旦发现，就唯你是问！”

    “明白。阿本明白！”色目医生阿本连连点头，“长者尽管放心。真正的穆斯林，除了医生之外，绝不沾酒。不光不能喝酒，连酿酒，贩酒的生意都不能沾，否则，必定会受到真主的惩罚！”

    “神仙管的是死后，老夫管的是生前！总之，你等好自为之！这里如果没什么事情了，就去别处忙吧！明天别忘了再来检查一次！”苏先生又笑了笑，霸气侧漏。

    “是！长者请坐，阿本先行告辞！”色目医生阿本唯唯诺诺地答应着，将自己的家什收拾进随身箱子里，提着走了。苏先生则杵着拐杖将他送到了屋门口，待其背影去远了，才回过头，冷笑着道：“非我族类，其心必异。要不是都督护着你们，还想在城里开医馆？老夫连落脚地都不会给你们留！”

    “他们得罪过您老么，您老怎地看他们如此不顺眼？”吴良谋觉得好奇，转过头，笑着追问。

    “你们这些小孩子懂什么？”苏先生横了他一眼，冷笑着解释，“不花钱给你看病，白送药材给你，还时不时登门嘘寒问暖，自两汉起，哪次神棍们闹事不都是这个路数？！所谓开医馆，不过是做得更高明一些罢了。药钱最后从哪来，还不是要着落在信徒身上？！老夫当年做弓手时，每年不知道跟各路神棍.......”

    说起当年的弓手生涯，他才忽然又想起，自己现在是红巾军的人，某种程度上，也是神棍的一员。立刻觉得有些尴尬，轻轻叹了口气，继续补充，“算了，跟你们说这些，你们也不懂。小孩子家家，记住咱们老祖宗说的话，敬鬼神而远之就是了！”

    吴良谋是标准的儒家子弟，对怪力乱神原本就不怎么信。刘魁则跟他恰恰相反，逢神就拜，见庙烧香。玉皇大帝、如来佛祖和各路大仙都平起平坐，不分高低。所以这两人听了苏先生的话，只是微微一笑，谁也不愿意再继续刨根究底。

    那苏明哲却被他自己的话触动了心事，又轻轻叹了口气，低声吩咐道：“佑图刚醒，老夫也不多打扰你。最近半个多月来咱们左军的一些事情，等老夫走了，你们哥俩慢慢说吧！老夫只交代一句，新军是咱们这些人将来安身立命的资本。钱粮器械，老夫这里绝对优先供应。但你等也要争气，别辜负了都督的厚望才是！行了，你们聊着，老夫再去看看其他人去！”

    说罢，又用拐杖戳了戳地面，雄赳赳气昂昂地走了。

    “老爷子这是怎么了？！”吴良谋被说得满头雾水，望着苏先生的背影，低声追问。

    “嗨，还不是被刘福通给闹的！”刘魁迅速向外看了看，身手关住门，“红巾军老营那边派人来了，封了都督一个大官儿。什么淮东大总管。李总管也升了一级，叫做江北大总管。再加上赵君用这个刚出锅的归德大总管，咱们徐州红巾一家，现在弄了三个大总管出来。以后的事情，麻烦大着呢！”

    “嗯？！什么时候的事情，都督怎么说？！”吴良谋愣了愣，眉头紧锁。自家都督升官进爵是件好事儿。但一下子被升到与芝麻李、赵君用平起平坐的地步，怎么看怎么都透着一股子阴谋味道。并且是那种很没水准的阴谋，明眼人一下子就能看出其中猫腻来!

    “信使是前天晚上到的，据说一口气都没喘，在路上跑了三天三夜！”刘魁撇撇嘴，满脸不屑。“跑了三天三夜，居然一点儿累的样子都没有。还知道跟咱们都督讨要红包，讨要酒肉和女人！”

    “都督给了？”

    “给个屁。都督直接告诉他，没有这规矩。红巾军是来拯救百姓于水火的，不是来祸害老百姓的！”

    “那信使怎么说？”

    “他敢怎么说，赶紧跟都督赔罪，说他自己是说笑话呗？！敢多啰嗦一句，不用都督下令，弟兄们就把他丢到淮河里头去喂王八！”

    “嘿！”吴良谋撇嘴冷笑。对方肯定说的不是什么笑话，只是碰了个大钉子，自己给自己找台阶罢了。只是朱都督如此处理，恐怕那信使回去之后，不会说左军什么好话。甚至在刘福通的面前搬弄是非都极有可能。

    “都督肯定是把他给得罪了。但即便满足了他的要求，咱们左军也落不到什么好！”没等吴良谋把其中利害想清楚，耳畔又传来刘魁的声音。有点失落，更多的是怒其不争，“那刘福通，压根儿就没安好心。左军一日定淮南，天下震动。紧跟着，李总管那边就把宿州给拿了下来。然后赵长史瞧着眼热，也亲自带兵出去支援吴二十二，把睢阳与徐州之间，位于黄河南岸的几个县城，全用火药给炸塌城墙，一鼓而下。而刘福通刘大帅那边，却刚刚吃了个败仗，连先锋官韩咬柱都被也先贴木儿给抓去砍了！然后，呵呵，然后，就冒出了给咱们升官这事儿来！”

    “哦，是这样！赵长史操之过急了！”毕竟是名家弟子，吴良谋经验虽然少，脑子转得可是一点儿都不慢。稍加琢磨，立刻就明白了事情的前因后果。

    徐州和睢阳之间的几个县城，早就人心惶惶。赵君用出兵去夺的话，即便不用火药炸墙，也费不了太大力气。只是这样一来，宿州和徐州就彻底连成了一片，再加上个财税重地淮安，芝麻李表面上所拥有的实力，隐隐已经能和红巾军主力比肩。所以，也无怪乎刘福通会心生忌惮，想出这么一个分封诸侯的主意来。

    其实对付这个计策，也非常简单。书本中随便翻翻，就能找到很多先例。只要赵君用和朱八十一同时表态，告诉刘福通派来的使者，二人功微德薄，不敢愧领总管之职。愿意继续在芝麻李麾下并肩作战就行了。想必以刘福通的眼界，不至于连最基本的大局观都没有。会冒着跟徐州红巾决裂的风险，继续强行推行他的分封之计。

    但这一切的前提是，赵君用和朱八十一两个能甘居人下！对于自家都督，吴良谋非常了解，肯定不会辜负芝麻李的一番信任。但赵君用么？可就不敢保证了，从以往打交道的经验上看，那厮绝对不是个安分的主儿。

    想到这儿，他忍不住又低声追问，“都督呢，都督接受刘福通的分封了么？赵君用那边怎么样，有没有派人过来通气！”

    “当然没接受！”刘魁笑了笑，撇着嘴回应，“咱们都督又不是傻子，岂能轻易中了别人的圈套？！他当场把命人把淮东大总管印信封了，请信使带回了颍州。但此事没这么容易了结，随着信使来的，还有几个明教的神棍，眼下正准备在淮安城里设坛讲法，广招门徒。另外，赵君用那边，打着支援淮安的名义，把吴二十二他们，也都从徐州调了过来。人马已经上了船，估计两三天之内就到了。”

    “将作坊呢，姓赵的把咱们左军的将作坊怎么样了？”闻听此言，吴良谋立刻大急，一把拉住刘魁的手，连声追问。

    “你这人，说刘福通用计对付咱们时，你不着急。这会儿，反倒担心起一个将作坊来！”刘魁愣愣地看了他一眼，满脸不解地回应，“放心！有咱们苏先生这头老狐狸在，将作坊还能被赵君用给吞掉？淮安城被攻破的消息一传到徐州，老先生就打着运送军械的名义，把工匠们一批批随船运了过来。只有实在不愿意离开徐州的几个，才留给了赵君用。”

    “那赵君用呢，他就眼睁睁放大伙走了？！”吴良谋又愣了愣，简直不相信自己的耳朵。

    “不放又能怎么样？！”刘魁笑了笑，满脸得意，“刚开始时，他急着去外边立功闯名头，没顾上打将作坊的主意。等他从外边回到徐州，肯走的工匠，连同家人都早走得差不多了。为了一个空壳子将作坊，他还不至于跟咱们都督翻脸。况且都督也没亏了他，从淮安府库缴获的盐税银子，可是直接给他分了二十万两过去！”

    二十万两买回吴二十二等人，还有左军的将作坊，自家都督这本钱，下得不可谓不重。而有了二十万两官银做本钱，赵君用连十个将作坊也建起来了，当然犯不着就此跟朱八十一翻脸。只是，此后赵君用和朱都督，恐怕很难再站在一起并肩作战了。虽然两人一直就是貌合神离。

    “你可不知道啊，那赵君用看似精明，可还是眼皮子窄了些！”看出吴良谋情绪不高，刘魁故意挥了几下胳膊，手舞足蹈地补充，“二十万两，他就满足了，高高兴兴地把吴大哥他们送了回来。却不知道，咱们左军，前后在淮安城里，足足缴获了这个数....”

    “多少？三百万？怎么会有那么多！”吴良谋被吓了一跳，看着刘魁竖起的三根手指，满脸难以置信。

    “对了，三百万！只多不少！”刘魁迅速四下看了看，压低了嗓子补充，“怕咱们沿途打劫，淮安城这半年的盐税，都没敢往大都运。都堆在府库里，白白便宜了咱们。另外，还有城破当晚，被抓到出民壮帮主官府对付咱们的几家大盐商，全被咱都督给抄了家。呵呵，咱们原来都觉得都督心软，还偷偷议论过他。这回我可算是明白了，都督心软，那是针对没招惹过他的人。对于这些盐商，可是真狠啊，呵呵！可惜你当时昏睡着，没看见！”

    “那些人呢，就连挣扎都没挣扎一下？！”吴良谋又明显感觉到一股阴谋味道，皱了下眉头，小声追问。

    “怎么没有？！”刘魁摇摇头，带着几分佩服继续比比画画，“发现左军只有四千多人，城里那些盐商们就偷偷勾结了起来，在城破后的第三条夜里，试图夺回淮安。结果一下子就中了都督的埋伏，被胡大海和刘子云两个，杀了个人头滚滚。然后淮安城就彻底消停了，再也没人敢跟咱们都督对着干。不但淮安，连带着东面的几个县城和都消停了，没等徐达带着大军杀过去，已经自己派人来接洽投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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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四十四章 新军

﻿第一百四十四章新军

    “那恐怕就真的不止是三百万两了！”吴良谋艰难地笑了笑，同时在心中偷偷地叹气。

    从鬼门关前走了一遭，他几乎立刻就成熟了起来。许多以前根本不会去想的事情，现在却瞬间能看个通透。许多以前根本不会去注意的细节，如今却像自己掌心的纹路一样，只要低下头去就能看得清清楚楚。

    淮安的盐商们必须铲除！其实即便他们不图谋造反，徐州左军也无法容忍他们继续存在。每个盐商都有数十万家财，每个盐商家里都养着两三百家丁，每个盐商跟以前的蒙元官府之间，都有着千丝万缕的瓜葛。而除了在表面上的这些之外，他们手中还控制着无数大大小小的煮盐灶头，每个灶头下面，又控制着数十乃至数百灶户和盐丁.....

    可以说，盐商们才是这淮安城的真正官府。而蒙元朝廷派来的达鲁花赤和府尹、同知等，不过是漂在水面上的浮萍而已。以前这些浮萍背靠着庞大的蒙元朝廷，还能跟当地盐商们之间达成一种巧妙的势力均衡，而左军背后却没有同样的支撑。所以，双方之间冲突就成了早晚的事情，区别只是谁先动手而已。

    盐商们先动了，他们错估了形势，以为只剩四千多兵马左军，已经是强弩之末。却不知道，这四千多兵马，与他们常见的那些官兵完全是两个概念。连辅兵都能保持五天一操的他们，挟连番大胜之威，足以碾碎三倍乃至四倍于己的敌人。

    于是，盐商们毫无悬念地败了，败得连里衣都没留下。而左军将淮安城内的盐商们一网打尽之后，先前依附于盐商们身上的那些乱七八糟的势力，也瞬间土崩瓦解。于是，盐城、庙湾、军寨等产盐重地皆不战而定。黄河与淮河上游的泗州、盱眙、清河、桃园等地，恐怕此时也是一日三惊，淮安这边随便派员将领出去走一遭，就能尽数纳于治下了。

    漂亮，从长远角度上讲，左军这一招引蛇出洞，玩得漂亮至极！非但占足了道义上的优势，并且还彻底解决了治下的隐患。如果盐商们不自己上门找死的话，为了保持徐州红巾的仁义之师形象，朱都督还真不好现在就对他们动手。而盐商们所能使用的手段，可不只是勾结起来起兵造反。给他们充足的时间，让他们耐着性子将各自的隐藏力量完全调动起来，最后鹿死谁手，还真的未必可知。

    只是，这招引蛇出洞之计，到底是出自谁的手笔？无论从阴柔性还是狠辣性角度，都与吴良谋认知里的那个朱八十一严重不符。在他的认知里，自家都督是个不喜欢用阴谋，也不善于用阴谋的人。自家都督喜欢堂堂正正，完全凭实力去碾压。就像一柄上千斤重的水锤，当它从半空落下来时，根本不会在乎底下的铁锭是方是圆，反正一锤子下去，就都砸成板了，方也好，圆也好，最后没任何分别。

    也许都督也变了！望着顺纱窗透过来的潋滟的日光，吴良谋继续轻轻地叹气。时局在变，形势在变，自己也在变。既然大伙都在变，朱都督自然也可以变得与先前不再相同。只是这种变化到底是好，还是坏？以后大伙该如何跟他相处，把他当作主公，还是可以同生共死袍泽？他愣愣地想着，觉得自己心乱如麻。

    “怎么了？身上伤还又疼起来了？禄德山，你过来帮忙照顾他！我马上去叫色目郎中！”见吴良谋的脸色一阵灰一阵白，刘魁吓了一跳，伸手在他头上摸了摸，撒腿就往外跑。

    “别去！”吴良谋一把抓住了对方手腕，急切地命令，“没事儿，我真的没事儿。你别大惊小怪的。”

    “真的没事儿？！”刘魁挣扎了一下，没挣脱。不敢太用力，停住脚步，关切地补充，“别见外，让禄德山看顾你，我去找郎中。他现在是咱们新五军的人了，以后大伙要同，同，那个舟共济！”

    “我真的没事儿，就是有点儿犯迷糊。昏睡了那么长时间，听什么事情都觉得陌生！”吴良谋轻轻地摇摇头，收起纷乱的思绪，低声追问，“倒是你说的，新，新五军，到底是怎么回事？还有刚才苏夫子说的新军，又是怎么一个安排？”

    “哎，你看我这记性！把最重要的事情忘了！”刘魁抬起左手，先狠狠给了自己脑门儿一巴掌。然后转过头来，兴奋地补充，“你还不知道吧？吴佑图，你升官了！新五军指挥使，明威将军。你松手，我给你去拿个东西！”

    说着话，用力甩开吴良谋的手臂。大步流星跑到靠墙的柜子里，俯身取出一个衬着丝绒的托盘，然后双手捧着，再度跑回吴良谋的病床前，“看，你一直梦寐以求的红铜护肩，上面还有个金星！”

    “噢——！”吴良谋轻轻吐了口气，心里顿时觉得一片光明，先前种种担忧，瞬间就被冲散了一大半儿。红铜护肩，自己当晚的努力终于有了回报。千夫长了，可以单独领兵了，不用再被别人挡在身后当读书人保护了。老爹交代的事情，也终于有了一个起步之阶。

    “看到没，这个，关键是这个星星！”刘魁将托盘又向前递了递，带着几分羡慕强调，“没有这颗星星，你就跟我一样，只是个千夫长。而有了这个，你就是个指挥使，可以管六个我这样的光牌儿！”

    “指挥使？”吴良谋抬起头，呆呆地重复。昏迷时间太长，他对最近发生的事情一点都不了解，听到新鲜名词就满头雾水。

    “新五军指挥使，明威将军！”刘魁将托盘重重地放在病床上，故意带着几分酸味儿说道，“吴佑图，你赌赢了。咱们都督现在财大气粗，一口气组建了五支队伍，都叫做新军，从一排到五，你是第五军的大头目，别名指挥使。咱们这些人，唔，还有逯德山，以后都得听你的了！”

    “新五军？指挥使？你们......”吴良谋明显有点反应不过来，继续呆呆地看着他，满脸木然。

    五军，左军被朱都督一分五，或者说，朱都督准备按照左军的模样，重金打造出五支战斗力同样强悍的队伍。而自己，正是其中一军的将主!这是何等的荣耀和信任，吴佑图，吴佑图，你不是还在做梦吧？！

    不是梦，因为先前像影子一样站在窗帘旁的逯德山已经走了过来，非常郑重地向他施礼，“新编第五军长史逯梁，见过吴指挥使！”

    “别，别多礼。赶，赶紧扶我，刘老二，赶紧扶我起来给禄兄弟还礼！”吴良谋被接踵而来的冲击弄得头晕目眩，挣扎着就要往床下爬。刚刚升任了千夫长的刘魁赶紧一把按住他，低声数落道：“找死啊你？！找死也别赶现在，等把第五军的事情弄利索了，你再去死！眼下咱们这个军，还只是个空架子呢！只有官儿，没有兵。从百夫长以下，都得你自己去弄。赶紧好好养伤，早一天干活才是正经。多做一个揖，少做一个揖，人家小禄子还会跟你叫这个真儿！”

    回过头，他又对逯德山大声嚷嚷道，“小禄子，你也是！能不能把读书人的斯文劲儿改改！咱们都当兵吃粮了，哪那么多穷讲究！”

    “刘校尉说得是，禄某尽力去改！”逯德山一扫先前那幅清高，笑呵呵地点头。

    “那吴某就放任一回，请禄长史谋原谅！”见二人都不跟自己讲虚礼，吴良谋只好慢慢又躺了下去，强忍着晕眩感觉补充。

    “躺你的，尽管躺你的！”刘魁挥挥胳膊，大咧咧地回应，“小禄子和我才没功夫跟你计较这些呢！刚才咱们说道哪里来着？对，空架子，第五军现在还是个空架子呢！不光是咱们第五军，其他几个军其实也差不多。原来左军的战兵，差不多都分下来给大伙做军官了。朱都督身边同样是个空架子。负责招兵的耿再成和李奇两个，已经去下面的县城了。在他们回来之前，你还可以继续躺着，用不到干任何事情！那些鸡毛蒜皮的小事儿，都丢给我跟小禄子去弄。他读书多，一肚子鬼主意！”

    “呵呵，那敢情好！”吴良谋长长地出了口气，轻轻点头。第五军，完完整整的一支新军。虽然只是个空架子，可毕竟是归自己指挥。并且自己完全可以按照自己理想中的模样，来从头到脚，一点一点地打磨它。让它变得更加结实，让它在今后越来越耀眼。

    想到自己今后就要独当一面儿了，他立刻激动得有些无法自已。挣扎着坐起来，将身体靠在墙上，喘息着继续追问，“都督，都督交代过没。第五军，咱们新编第五军是多少兵额？具体怎么弄，有个章程没？你这个校尉和我这个明威将军，又是怎么一回事？怎么听起来和原来大不一样了？”

    “呵呵，我就知道你憋不住！”刘魁裂开嘴巴，满脸得意。“还明威将军呢，一点都沉不住气！算了，我一并告诉你吧，免得你着急。咱们这个军，和其他几个军一样，都是定额六千五，三百亲兵，三千战兵，三千辅兵。另外两百定额，则是各类文职，什么明法，司仓，考功之类的。还有他们各自手底下的爪牙。至于具体组建章程么，大体就是逢三进一。百人队改成了连，连和伙之间加设了都，据说是仿照唐制，但每个都下，只有三个伙。然后就是三个连，称为营。三个营再加上千夫长的亲兵，杂职，就是一个千人队了。朱都督图方便，改称为团。三个团，就是一个旅。三个旅，则为一军。咱们现在没那么多弟兄，也没那么多钱粮，所以都督就说，每个军下面暂且只设一个战兵旅，一个辅兵旅。等今后地盘儿和人口多了，再继续增加。至于我这个校尉和你这个将军，则更复杂了。还是让禄德山说吧，他比我记性好，知道的事情也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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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四十五章 武职

﻿第一百四十五章武职

    “这其实也是出于唐制，只不过稍微做了一些删减而已！”逯德山立刻接过话头，耐心地向吴良谋解释。

    他的口齿远比刘魁伶俐，读过的书又多。旁征博引，很快就将几个新称呼的来龙去脉讲了个清清楚楚。

    原来用护肩标识身份的方法在左军中推行开后，于最近几次战斗中，都起到了非常好的效果。所以此番扩军，朱八十一就跟麾下文武商量着，将护肩的标志更细化了一些，并且参照唐代武职散官的等级，做了针对性的调整。（注1）

    最低级武职则为陪戎副尉。是每伙之中，最低等的武职。黑色护肩，上列一个铜豆子。平素领一份半军饷，协助伙长统领队伍，战时若伙长不幸身亡，则自动接替伙长，指挥本伙继续随同大队人马共同进退。

    至于伙长，则为陪戎校尉，黑色护肩，上列两个铜豆子。平素领双饷，战时带领本伙奋勇向前。

    伙长之上的副都头为仁勇副尉，平素兼一个伙长。依旧为黑色护肩，上面则列三个铜豆子。若都头不幸战没，则自动接替都头，指挥本都三个伙。

    到了都头，则正式迈入军官行列。武职为仁勇校尉，领三倍军饷。肩牌为白色，上有一个铜条。

    再往上的副百户，又称副连长，武职为御侮副尉，军饷三倍半，肩牌上有两个铜条。

    然后是百户，也就是现在的连长，御侮校尉，军饷为士兵的四倍。白色护肩，上有三个铜条。

    百户之上，副营长为宣节副尉。护肩变为黄色，上面带有一个红色月牙。

    以此类推，营长为为宣节校尉，护肩为黄，上列两个月牙。副团长为翊麾副尉，护肩为黄，上有三个月牙。团长，也就是原来的千夫长，为翊麾校尉，沿袭了原本千夫长的红铜护肩，上面没有任何标记，所以被刘魁戏称为光牌。与此同列还有一军的各部门参军，也是红色护肩，没任何标记。

    副旅长武职为致果副尉，护肩为红色，上有一把金色的短剑。旅长为致果校尉，红色护肩，上横两把短剑。

    旅长之上，则为副指挥使了，红色护肩上有三把金色短剑。武职昭武校尉，下面没有副尉设立。与此同级的还有一军长史，也是红色护肩上有三把金色短剑。

    至于一军指挥使，则为明威将军，红色护肩上没有短剑，只有一个偌大的金星。战时凭此可以指挥两个战兵旅和一个辅兵旅。平素营规模以下队伍，可以自行调动，无须向任何人汇报。战时则独领一军，攻城略地。所过之处，县令以下官员可以随意处置，县令及其以上，若查实有怠慢军机之举，也可以直接撤职捉拿，过后再交有司慢慢处置。

    如此一来，千夫长之下，就有了陪戎副尉到翊麾副尉九个等级，层次极为分明。战时士兵可以随时向距离自己最近的，武职最高那个人身边靠拢。而将士们立功之后升迁，也有了一个清晰具体的阶梯，便于论功行赏，鼓舞士气。

    吴良谋也算是个将门之后，稍加琢磨，就将这种假借恢复唐制而推行的新式武职标准，看了个清清楚楚。比起蒙元朝廷现行的军制，新军制精细了恐怕五倍都不止。当然，对于各级将士的要求，也提高了五倍不止。一旦推行开来，肯定会令左军再一次脱胎换骨。当然，整个左军，与徐州红巾其他各部之间的距离，恐怕也会越行越远，直到远至彼此水火难以同炉的地步。

    想到此节，他忍不住又皱了下眉头，低声问道：“都督在淮安推行这些，李总管那边，没说些什么吗？！毕竟咱们现在还属于李总管麾下，万一......”

    “怪不得都督喜欢你，你小子就是心思细！”刘魁笑着挥了下手，大声插嘴，“我们当初都没想到这层，只觉得以后再跟别人交手，将找不到兵，兵找不到将的情况，恐怕很难再出现了。谁也没想过李总管愿意不愿意。呵呵！”

    “不过，你这次担心多余了！”笑了笑，他继续补充，“咱们以前那种护肩分颜色的办法，李总管早就派人学了去。眼下他那边，跟咱们以前差不多一样，红黄青白，等级分明。所以这回都督写信跟他说明恢复唐制的事情，他立刻派人回信说，先在左军做起来。如果左军这边行之有效，他再派人过来取经。”

    “如此？李总管真乃豪杰也！”吴良谋又是微微一愣，随即红着脸感慨。自己还是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李总管既然能包容都督以前做的那些事情，就不会在乎军制上的进一步改动。况且拿下淮安之后，朱都督已经完全可以自立门户。素有气度恢弘之称的李总管，当然跟不会在左军内部的事情上，去指手画脚。

    想到拿下淮安之后，左军所面临的海阔天空局面。他在心中就又偷偷对逯鲁曾说一声佩服。老进士甭看制定个作战计划漏洞百出，打仗的时候贪生怕死。但在大局观方面，却着实是一等一。若不是他主动给朱都督献了东下之策，恐怕眼下左军还在继续为如何让一千多战兵每天都吃上三顿饱饭而着急呢，哪有本钱像现在，新军一建就是五支，总兵力瞬间扩大到原来的十倍？！

    很显然，逯德山能被派到新编第五军当长史，十有七八也是为了酬谢老进士给左军献计之功。不过，又仔细看了几眼脸上书卷气未散的逯德山，吴良谋心中突然一凛。光是一个东进之策，恐怕还不足以给禄家带来这么大的好处。屠尽城中盐商的举动，恐怕背后也有老进士的影子。从徐州到淮安，轻舟顺流而下，一天一夜足够。而盐商们造反的日子，刚好是城破之后的第三天，足够老进士派人从徐州送信过来，或者自己亲自赶过来。

    “我要是李总管，也不会干涉咱们左军的事情！”刘魁的心思没有吴良谋这般细腻，兀自挥舞着胳膊，满脸兴奋地解释，“咱们都督多仗义啊！为了他，连淮东路大总管的职位都拒绝了。他知道后，还能为了这点小事儿，故意把咱们都督往外头推么？况且咱们左军强大了，对他也不无好处。这次打下淮安后，都督第一件事情，就是把府库里的缴获，封存了一半儿，算在了他的名下。”

    一半儿缴获，即便不算从富商家里抄来的浮财，恐怕也破百万贯了。也难怪芝麻李对朱都督信任有加！换了他麾下任何将领，哪怕是最为仗义的毛贵，恐怕都没有朱都督这分豪气，百万两银子随手就送了出去，连眼皮都不眨一下。

    能把百万两银子随手送出去的人，将来成就必定不会囿于淮安一隅！受自家都督的感染，吴良谋心中瞬间也充满了豪气，“既然咱们是新编第五军，那前四军，都归到了哪位哥哥名下？！焕吾，德山，你们两个还知道些什么，不妨都说与我听！”

    “我就知道你会问！”刘魁刘焕吾拍了下床沿，得意洋洋地回应，“听好了，第一军，咱们都督自己兼任指挥使，副指挥使刘子云，长史逯鲁曾，就是老进士。第二军，指挥使胡大海，副指挥使老伊万，长史余常林。第三军，指挥使徐达，副指挥使王弼，就是王大胖子。长史李子鱼，就是原来那个掷弹兵副千户李子鱼。第四军，指挥使吴永淳......？”

    “吴永淳......？”吴良谋觉得这个名字很陌生，皱着眉头打断。

    “就是吴二十二，人家现在当了指挥使，所以改名了。还请禄老夫子取了字，叫什么吴熙宇！”刘魁笑了笑，摇着头回答，“他的副指挥使是陈德，长史没找到合适的人，暂且只能空着。！第五军就是咱们，你是指挥使，耿再成回来后，当你的副指挥使。小禄子当你的狗头军师。下面，战兵旅长都是指挥使自己兼职。辅兵旅长由副指挥使兼职。再往下，就是几个千夫长，现在得叫团长了。我一个，阿斯兰一个，还有一个是徐一。辅兵那边则是裴七十二，周定、储光。”

    “哦!”吴良谋听到各新军主将的人选，都是平素自己非常佩服的人，忍不住轻轻点头。然而说到自家第五军的事情，却发现几个战兵、辅兵的千夫长里边，熟悉的名字只有刘魁一个。便愣了愣，忍不住低声问道：“韩老六、冯五，还有孙三他们几个呢，怎么都督没赏他们的功？”

    “唉！他们几个，都是没福气的！”刘魁的脸色瞬间黯淡了下去，叹息着回应，“那几个没福气的家伙。冯五在夺门时背上中了一矛，当场就没了。孙三本来好好的，就受了点儿轻伤。可破城第七天突然就发起了热来，然后眼瞅着就断了气。大夫说是七日风，神仙也救不得。韩老六本来也要归位的，亏得咱们都督请了色目郎中，许下若干好处。又派工匠连夜弄出两个蒸酒的家什，用烈酒给他洗伤口。最后命是保住了，却被郎中砍掉了一条腿，残了！”（注2）

    “啊——！”吴良谋身体往侧面一歪，软软躺了下去。先前因为独领一军的喜悦，转眼就消失得无影无踪。那么多熟悉的伙伴，最后只剩下了自己的刘魁两个。而钻阴沟的主意却是自己出的，自己曾经殷切地希望能带着他们一道博个封妻荫子！

    正失落间，刘魁却突然又高兴起来，大声补充道：“不过韩老六也算因祸得福。都督见他没了一条腿，就答应等他伤好后，让他做淮安城盐政大使。专门负责掌管各地的灶头、灶户和对外输送官盐。那可是个肥得流油的好缺儿，他即便做个大清官，每年恐怕也能落到手里三、四万两银子！，”

    注1：唐代武散职，类似于现代军衔制度，并且远比文中所述复杂。唐初从军，也是一件非常荣耀的事情。所以才有“请君暂上凌烟阁，若个书生万户侯”的感慨。包括房玄龄、杜如晦和魏征，从严格意义上，都不能完全算作的书生。到了宋代，从军成了下贱事，武职就彻底不值钱了。到蒙元时代，则粗犷到了按人头计数的地步。

    注2：七日风，即破伤风。潜伏期一般为七天左右，所以古代称之为七日风。古代基本是无药可救，死活全凭伤者体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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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四十六章 三三

﻿第一百四十六章三三

    “一条腿的盐政大使！”吴良谋苦笑，浑身上下一阵阵无力。马上取功名是需要付出代价的，‘一将功成万骨枯’也不是句笑谈。走在这条路上的人，恐怕其中大多数都会半途成为一具枯骨，无论他出身高低，血脉贵贱。

    “有空你去跟六子说，让他如果不想做一辈子盐政大使的话，就看好自己和自己身边的人。”看了呵呵傻笑的刘魁一眼，他又郑重的补充。沧桑的表情，仿佛自己比对方大了几十岁一般。

    “知道，你放心，韩六子肯定知道分寸。他又不傻！”刘魁又憨憨地笑了笑，信口敷衍。在他看来，朱都督把盐政大使的位置交给韩家小六，明显含有论功行赏的味道。只要韩六子不把手伸得太长，即便犯下点儿过错。念在他当日舍身钻阴沟的份上，朱都督也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算了，等哪天能站起来走动，我亲自去找他吧！”发现跟刘魁这个混人没道理可讲，吴良谋挥了下手，满脸无奈。

    这根本不是什么分寸不分寸的问题，而是有没有心胸和眼界的问题。左军目前读书人少，把当日被家人送入军中历练的这群少年也算在内，也就是五、六十号的模样，其中还有很多是勉强能识字，根本没上过任何私塾和官学的家伙。

    这就注定了大伙即便不能于军中有所建树，在淮安城内，也会捞到个不错位置。毕竟大伙都是较早追随都督起家的班底，忠诚方面有所保证。

    但这种先天性的优势，只能延续到眼下。在攻克淮安之后，无论自身的实力，还是今后的前景，左军都迅速提高了数十个台阶。先前那种提银子去请读书人，对方都不肯买账的尴尬局面，将一去不返。短时间内，可能就会有许多怀才不遇，或者原本就对朝廷非常不满的豪杰名士蜂涌来投。而这种时候，如果有人还不开眼地摆什么老资格，那就是自己跟自己过不去了。朱都督即便念在先前的功劳上不予追究，心中对这样的人也会失望至极。而此人在都督心中腾出来的位置，很快就会被新的青年才俊填补上。

    “我听祖父说，都督准备将原来淮安达鲁花赤的宅子腾出来，当作集贤馆。”刘魁听不太明白吴良谋说什么，却不代表别人听不懂。至少，第五军长史逯德山就理解了吴良谋的暗示，笑了笑，低声说道，“原来被朝廷废弃的学政，据说也要重新收拾起来。路、府、州、县四级的学馆已经被腾空了，眼下正在重金礼聘教谕。前一段时间，苏先生派人去扬州一带暗中招揽的人手，最近也过来了一些。看情形，都督打算考核了他们每个人的本事之后，再论才而用！”

    话说到了这个份儿上，刘魁才总算明白过一点点味道来，竖起眼睛，非常不满地说道，“是来跑官当么？这帮家伙早不来，晚不来，可真是会挑时候！”

    “这算什么？！”大概是自己也感觉到了一点儿外来挑战，逯德山看了他一眼，撇着嘴说道，“不过才是一个淮安！你等着瞧吧！等咱们拿下了高邮、扬州、或者大军南下两浙，慕名来投的读书人更多。那边才是人窝子，朝廷的科举多少年不开一次，考中了也未必给出路。这些年来，读书人都快被憋疯了。只要咱们左军一直保持着目前这种百战百胜的势头，即便不发一文钱俸禄，前来效力的读书人都得挤破了城门。不信，你们等着瞧吧！”

    “瞧就瞧，不信他们个个都能爬到老子头上去！”刘魁心里的不服输劲头立刻被激发了出来，撇着嘴，大声嚷嚷，“读书多，读书多又怎么了？老子也不是目不识丁！呵呵，老子不但读过书，连阴沟都钻过了，还怕他们这些穷酸！你们俩先忙着，老子这就去给小六子提个醒去！让他好自为之，将来别丢了咱们爷们脸！”

    说罢，再没心情跟吴良谋交代最近一段时间左军具体还有哪些变化。转过身，飞一般的跑掉了。

    “这小子！”望着他仓惶的背影，吴良谋和逯德山两个人摇头而笑。笑过之后，却都隐隐感觉到了一丝压力。

    说别人是锦上添花，他们的资格，其实也没比新人老上多少。乍被摆到了一军主将和长史的位置上，肯定会有很多双眼睛盯着，肯定会成为新来者较早的冲击目标。特别是逯德山，恐怕不少人都会认为，他能够走上长史的位置，全是靠了其祖父的功劳，自己并没有什么真本事。

    想到今后要一同面对许多挑战，逯德山主动走到病榻前，笑着试探，“逯某不通军务，今后做事若有不周全之处，还请吴将军不吝指点！”

    “指点个屁！吴某懂的又比你能多多少！”吴良谋立刻大笑着摆手，“逯兄弟就别说客气话了，咱们几个商量着来，尽量别辜负都督的信任就是。”

    “那是当然！”逯德山也大笑了起来，会心地点头。“都督特意把咱们这些人安排到一起，想必也是有这层意思！”

    “我猜也是如此！要不然，派一名老将坐镇第五军，岂不是省事得多！”吴良谋点点头，继续笑着补充。

    他和逯德山之间，原本在朱八十一的幕府里头，是有过一些相互争竞苗头的。但是到了眼下这种阶段，先前那些争竞就根本无法再当作一回事儿了。眼下对二人来说，更重要的是齐心协力，尽快做出些名堂来。如此，才能打消外边那些不服气者的窥探之意，在第五军中真正站稳脚跟。这点，吴良谋心里明白，逯德山心里更明白。

    两个聪明人在一起，许多话都是一点就透。很快，二人之间就熟络了，交谈的话题，也迅速从外边的变化，转道第五军自身的建设上来。

    架子早已经搭好了，中低层军官都由先前战兵里头选拔，总兵额设定在六千五左右，战兵和辅兵各一个旅。这几项都是早就定好的事情，二人没什么能够改变的地方，所以也都不再去浪费精力。如此，短时间内方便显示出自身本领的，就只能落在新军的战斗力形成速度和战斗力的强悍程度两方面。对此，二人聊聊几语，便迅速达成了一致意见。

    “不知道吴将军发现没有，都督编练新军之法虽说出于唐制，却与唐制也有很大不同？！”发现吴良谋的思路跟自己差不多，逯德山迅速将话头引向正题。

    “别老是吴将军，吴将军的！吴某年长一些，私下里，你我不妨兄弟相称！”吴良谋先快速纠正了一句，然后笑着点头，“从刚才你和刘焕吾两个的介绍中，愚兄的确感觉到了一些变化。脱胎于唐制，但又比唐制还精细了许多。总之，和蒙元朝廷那边大相径庭！”

    非但是大唐，历代中原王朝，军队的体制都比目前的蒙元要精细得多。以早期的府兵制为例，折冲府下有团，每团二百人；团下有旅，每旅一百人；旅下有队，每队五十人；队下有火，每火十人。伙的下面，有时甚至还有设有伍，每伍五个人，才是最小，最基本的作战单位。

    像蒙元军制这般粗疏的，才是前所未有。但他们却推平了南宋，横扫了女真和党项，也的确堪称神奇。

    “蒙古人多不识字！”从吴良谋的话语里受到鼓励，逯德山笑了笑，继续补充，“所以万、千、百、十这种粗疏军制，对他们来说才是量体裁衣。而小弟见都督以前一直在请先生教导将士们读书，恐怕当时便是为了此刻在做准备！”

    “都督所谋甚远，你我望尘莫及！”吴良谋口不对心地赞颂了一句，然后笑着点头，示意逯德山有话尽管直说。

    逯德山却没有按照他的要求去做，而是又想了片刻，才继续问道，“新军制除了多出了许多层次之外，还特别注重逢三进一，不知吴兄可曾留意？”

    “这个我知道！”吴良谋对此深有体会，躺在床上笑呵呵地挥手，“主要是为了指挥起来方便。说实话，打仗的时候，一个千夫长号称身边有十个百人队，实际上，能招呼起五个来就顶天了。通常时候，只能管到三个。自己所在位置一个，左边一个，右边一个，其他，都完全靠百夫长的眼力架！眼神好的，发现情况变化，立刻就领着自己麾下的弟兄跟了上来。眼神不好的，自家千夫长都杀到前面去了，他的百人对还在后边撒羊呢。根本起不到任何作用！”

    “这个，吴兄说得极是。但可能并没有完全猜中都督的心思！”逯德山迅速接过话头，低声提醒。

    “什么？莫非禄老弟还看出了其他端倪？！不妨说出来，咱们两个一起参详！”吴良谋先是有些不快，随后便想到逯德山身后还有一个逯鲁曾，消息远比自己灵通。便笑了笑，非常谦虚地吩咐。

    “敢不从命！”逯德山要的就是这句话，轻轻拱了拱手，继续补充道：“据小弟猜测，都督在新军中推行逢三进一编制，恐怕是为了火器。你我兄弟想尽管有所建树，恐怕，也得着落在这火器上！那东西单独拿出来，即便是火炮，也很难发挥威力。但万一能编成合适阵列，不能说是所向披靡吧。同样兵力交锋，绝对轻易不会输给别人！”

    注：今天只有一更了，大伙不要等。没办法，有些事情急着处理，抱歉。

    注2：看到有些读者质疑三三制。其实什么制不重要，重要的是那种最适合自己。对于塞外骑兵来说，战马冲起来后，自然能保持成群结队。所以万、千、百、十这种粗疏制度恰到好处。而兵种越复杂，相互间配合要求度越高，编制就需要分得更细。否则在通讯基本靠吼的年代，注定就是悲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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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四十七章 捉襟见肘

﻿第一百四十七章捉襟见肘

    “恐怕会很难！”吴良谋眉头紧锁，低声回应。

    已经有了好几次实战经验的他，当然知道火器的威力。即便是最普通的火绳枪，五十步内，也能将号称全天下最结实的瘊子甲打个对穿！可问题是这东西的装填速度，着实是慢得令人发指。

    吴良谋自己估算了一下，军中号称用枪第一高手连老黑用火绳枪发射一次，自己可以射出三箭。这还是拉满了弓，仔细瞄准，保证箭箭不脱靶子后的结果。倘若不仔细瞄准，而是对着某个大致区域进行覆盖射击，在连老黑开出一枪的时间，自己可以轻松射出六箭。以此类推，一队弓箭兵和一队火枪兵单独对阵，在双方都不披甲的情况下，火绳枪没等发威，枪手就已经都被射成了刺猬。

    “难也得硬着头皮上！”逯德山显然这些天已经仔细考虑过新编第五军的未来发展方向，笑了笑，继续低声强调。“佑图兄，小弟这么说你别生气。论临阵机变，你我谁也比不上徐达。论武艺高强，恐怕胡大海一只手就能打咱们两个。论经验资历，咱们兄弟跟第四军的吴二十二更是没法比。眼下你我所能凭借的，恐怕就是读书多，思路比他人略活一些。如果你我连这两项都不利用起来的话，恐怕咱们新编第五军，注定会成为最令都督失望的一支！”

    “这是令祖的意思？”吴良谋悚然动容，皱着眉头问道。

    “不，不是，吴兄千万不要误会。家祖父他现在是第一军的长史，自己那摊子事情还忙不过来呢，哪有时间管我！”逯德山赶紧站直身体，同时用力摆手。

    逯鲁曾作为赵君用的老师，却跑来辅佐朱八十一，这事儿本身就透着股子诡异味道。而以老进士的谨慎，既然他自己做了第一军的长史，就未必肯再插手第五军，以免其家族在朱都督帐下影响力过大，引起其他人的联手打压。

    想明白了其中利害，吴良谋轻轻松了口气。点点头，笑着说道，“德山你言重了！令祖如果出言指点一二，吴某求还求不来呢，‘误会’两个字，又从而谈起？！不过，既然他老人家没时间，咱们兄弟也只能闭门造车了。德山，如果你已经有了一些好主意，不妨现在就说出来！”

    “哪里有什么好主意，只是胡思乱想罢了！”逯德山也偷偷松了一口气，笑了笑，摇着头回应。“小弟这些天胡乱翻书，发现历朝历代，单论对阵法重视程度，莫过于宋。而以武器繁杂程度而言，宋军也首推一指。”

    “那又怎么样？大宋还不是屡战屡败，从高粱河一路输到了崖山！”吴良谋的笑容立刻几苦涩了起来，躺在床上轻轻摇头。（注1）

    作为当年新附军的后代，他对大宋军队的战绩，可是熟得没法再熟了。整个家族的记忆中，提起百余年前的战事，几乎都是灰黑色的，里边充满了绝望和无奈。

    “可在高粱河之前，宋军也平了南唐，灭了刘汉！”禄德山并非出身于将门，对宋军观感不像吴良谋那样差，笑了笑，低声反驳，“其实一直到南渡之后，宋军依旧不乏野战中击败金兵和元兵的例子。只是整个朝廷内外已经溃烂，平白浪费了将士们的热血罢了！”

    “哦，那你说，咱们能借鉴哪些阵形？！”

    “我只是在瞎想，具体还得佑图兄来做决定。目前能找到的阵形，有武经总要上面的常阵、平戎万全阵、军中八阵，还有韩忠武和吴武安遗留下来的弩阵和叠阵。那曾公亮是个文人，所述阵法都未必实用。但韩世忠将军的弩阵和吴氏兄弟的叠阵，却和眼下左军的情况有许多相似之处。都是没有多少骑兵，床弩的装填速度未必比铜炮快多少，而神臂弓的使用麻烦程度，也未必输于火绳枪.....”

    “但火绳枪的生存能力，依旧是个麻烦！”

    “给他们穿上盔甲，穿上板甲的火枪兵，肯定能完败弓箭手！”

    “胡说，本来火枪手动作就慢，穿上了板甲和铁盔，只能将火绳枪当棍子抡了！”

    “那就不穿全身，只带头盔和前胸甲。反正临阵脱逃，把后背卖给敌人的，死了也活该！”

    “那也是上千幅前胸甲板！”

    “苏先生不是放下话了么？他会尽全力支持咱们新军！”

    ......

    两个年青人一个原本就胆子大，思路活。另外一个是初生牛犊不怕虎。你一句，我一句，就在病榻旁设计起新编第五军的作战方案来。

    起初二人进行得并不顺利，因为无论是曾公亮记载的宋代常用军阵，还是韩世忠、吴阶、吴麟的叠阵，都是经过无数次实战锤炼留存下来的阵法，每改动一处，都可能牵一发而动全身。有时候，为了某一处兵种的调配，二人会争得面红耳赤，差一点就发誓老死不相往来。但争执过之后，却很快又能继续坐在一起，继续讨论军阵的组成细节。

    时间就在争执和妥协中，一天天飞速流逝。耿再成和李奇征兵归来了，各军都补充到了三千人以上。新的一轮训练开始了，校场里又响起了枯燥的口令声。各衙门的人手终于凑齐了，淮安官府重新开始处理前一段时间积压下来的各类案子。船帮纠集走私商人们一道，与黄河上游的官府达成默契了，装满“私盐”的船队，再度拔锚启航，将天下闻名的淮盐通过黄河和运河，输送到需要的地方。

    没错，全是私盐。蒙元朝廷不能认可红巾军的存在，但治下老百姓，无论是一等蒙古人还是四等南人，却都要吃盐。所以聪明的地方官员们便果断地放弃了对私盐贩子的追杀，任由后者将淮盐源源不断运到自己治下的城市和乡村。而各地原本就黑白通吃的盐商，干脆将私盐直接运到自家库房里，然后再去官府走一道手续，就将其彻底“洗白”成了官盐，经手人都赚得盆满钵溢。

    淮安内外，黄河南北，这个夏天，所有人都在忙碌。谁也没注意到，一种全新的实战理念，就在两个年青人东一榔头，西一棒子的敲打下，慢慢形成了最基本的轮廓。虽然粗疏，却从里到外都是新的，与冷兵器时代的战术理念对比起来，已经天翻地覆。

    包括朱八十一本人，也没留意到就在自己身边孕育着的奇迹。这个夏天他太忙了，忙得几乎脚不沾地。与红巾军总部那边的人打交道，与芝麻李派来的人打交道，与赵君用的人打交道，还有淮安城内迅速诞生的新盐商，淮安城东被迫投降的地方官府，以及各地慕名来投，或者打算趁乱捞一票的读书人，都牵扯着他无数的精力。令他根本没有太多时间，去干涉麾下每一支新军的内部运作细节。

    即便有时间，他也未必比吴良谋和逯德山两个做得更好。朱八十一不是神仙，他只是一个被某只穿越时空的蝴蝶不小心扇了一翅膀子的幸运儿。即便全盘吸收了朱大鹏的记忆和思维，顶多也是个工科技术宅的水平。军事方面，原本就非其所长。粗略知道的那点儿“干货”，能卖出来的早就卖光了。剩下的，则不可能在这个时代实现。

    比如说，海陆空立体化打击，比如说核弹洗地。他如果现在拿出来，甭说实现，连相信的人都未必找得到。即便找得到，也会拿他当成某个转世神仙，期望他能立刻施展袖里乾坤，把他自己所说的核弹变出来！

    甚至连左军目前已经大力推行的三三制和军衔制，朱八十一最初也只是拿出个大致方向。具体细则，都是逯鲁曾、伊万诺夫、陈德、徐达等人，结合了唐代以降中原、西域乃至同时代欧洲的军队建设实例，反复推演出来的。与后世的三三制，根本不可同日耳语。

    本来朱八十一还想在百人队及其以上作战单位内，再设立一个类似于后世政委的监军职位。然而这个提议刚说出来，就被逯鲁曾和苏先生两个联手，硬生生给扼杀在了萌芽状态。

    “君之视臣如手足，则臣视君如腹心；君之视臣如犬马，则臣视君如国人；君之视臣如土芥，则臣视君如寇仇。”禄老夫子说话，向来都是引经据典。一段《孟子》，就让朱八十一被自己的狭隘羞得满脸通红。

    而苏先生的话则更实在了些，对朱八十一的打击也越沉重，“没人！”老先生将包金的拐杖朝地上一顿，大声回应，“左军当中，凡是能认几个字的，至少都当百夫长了。你还想再弄个识文断字的监军出来？！上哪变那么多读书人人去？那些上赶着跑来找你要官当的家伙倒是识字，也都能说会道，你敢让他们去么？还监军呢，没几天，都不知道把队伍监到谁家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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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四十八章 开科举

﻿第一百四十八章开科举

    不能这样干！逯老进士说得是情理。这年头讲究的是君臣互信，如果当主公的对臣下

    连一点儿信任也没有，直接撤换了就是！根本没必要派什么间监军。派去了，也未必能起到什么监督制约做用，反而会令臣子因为不被自家主公信任而心灰意冷。即便不造反，也再也不肯卖命做事了。

    没人！苏老先生反对，则是出于窘迫的现实。由于朱八十一的势力扩张太快，短短一个月内地盘从无到有，士兵从五千到三万。眼下非但底层军官缺口甚大，淮安府的各级衙门当中，官吏也凑不齐数。

    这种情况下，还去搞什么每百人队一个监军。省省吧，一个百人队一个监军，一个千人队就是十个监军。五支新军，光是战兵队伍就得派一百五十名识文断字且忠诚可靠的人手下去。如果真的有那么多可靠人选，先把盐政盐门和市易署拼凑完整行不行？那两个地方每天流过的银子可是数以万计，眼下窟窿大得都能钻过黄牛去了，都督府却派不出足够人手去堵，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商贩们钻了空子之后得意洋洋地逃之夭夭。

    不缺钱，不缺粮，打下淮安之后居然缺人当官儿？这让朱八十一身体里那一半儿从二十一世纪穿越过来的灵魂情以何堪？！在朱大鹏那个年代，任何一个政府机关，要没七八个副职每天在专门负责喝茶看报纸等着下班，都是奇迹！即便放在人类明灯之国，公务员和老百姓的比例也是一比十二，绝对出现不了有空职位却没人上任的情况。

    正愤懑间，却又听见逯鲁曾清清嗓子，带着几分不满说道，“眼下都督的治下不是人才匮乏，而是有贤才却不得其用。据老夫所知，集贤苑里，已经有人开始弹剑做歌，高唱‘长铗归来兮’了，不知道都督几时才能腾出空来过去看上一看！”

    “贤才，就他们，我看咸菜还差不多！”苏先生立刻将眼睛竖起来，像被人窥探了食物的看家狗一般大声咆哮。

    “苏长史乃都督府长史，位高权重，且莫做此轻率之言！”逯鲁曾将眉头一皱，扭过头，看着苏先生的眼睛，义正词严地说道。

    “长史怎么了，自打老夫跟了都督第一天起，他就知道我心直口快！”苏先生立刻又顿了下包金的拐杖，气势上丝毫不让，“都督建立集贤苑，用意虽好。但眼下来投奔的那些人，却有哪个是有真本事的？不过是看好了左军前途，才眼巴巴跑来搭顺风车！”

    “古有千金市马骨之说！”

    “买那么多臭骨头，不嫌味道大么？况且外面的人又不是没长着眼睛，咱们都督如何待你这个老马骨头，他们就看不见么？”

    “你，你个.....”

    “我，我怎么了。老夫虽然读书少，却知道官职乃国之重器，不可轻易于人！”

    “停，停住，都停住！你们两个干什么呢？”见逯鲁曾和苏先生两个又相对着开始吹胡子瞪眼睛，朱八十一赶紧走到二人之间，大声劝阻。

    “老夫只是担心，因为有人暗中阻挠，令都督平白担上轻慢贤士之名！”逯鲁曾能呵斥苏先生，却不敢对朱八十一太过分。喘了几口粗气，恨恨地说道。

    “无功劳者，不可为官，乃左军的规矩！”苏先生也不会直接跟朱八十一争吵，梗着脖子，七个不服八个不忿，“老夫宁可背上骂名，也不会让某人为了一己私心，而坏了左军来之不易的大好局面！”

    “行了，都少说两句！”朱八十一被吵得头大如斗，狠狠瞪了苏先生一眼，厉声呵斥。

    苏先生立刻哑了火，手扶包金拐杖大喘特喘。逯鲁曾也被气了够呛，洁白的胡子在嘴巴上翘起老高。

    二人的争执，其实还是由于左军的过快扩张而引起。由于先前没有任何人才储备，导致打下淮安这座超大型城市后，根本没有足够的人手去管理。而与都督幕府内人才匮乏的情况形成鲜明对比，眼下专门为了接待前来投奔的读书人而设立的集贤馆，却是人满为患。

    左军打下淮安之后，前途瞬间变得无比光明。蒙元朝廷几十年的野蛮统治，又的确过于不得人心。因此两河上下，很多心怀大志的读书人，都主动向淮安城涌来，希望能辅佐徐州左军，光复华夏河山。

    还有许多原本没什么志向，但在蒙元朝廷那边混不上官做的。发现朱八十一有希望能成就霸业之后，也愿意拿身家性命赌一场功名富贵。

    再加上苏先生先前偷偷派人去扬州、高邮一带招募来的，短短一个月内，专门为了接待读书人而腾出来的达鲁花赤府邸，竟然无空屋可住。害得苏老先生不得已又调用了原本属于褚布哈的宅院，才解决了这些才子们的安居问题。

    可人是有了，如何安置这些来投者的问题，却又令人头大如斗。把这些人立刻安排到都督幕府当中，或者安排到淮安城的各级衙门当中，委以重任吧？肯定会引起最早跟随朱八十一打江山的这批老兄弟的不满。

    凭什么啊？大伙将脑袋别在裤腰带上搏杀了九个多月，好不容易才打下一块落脚点。凭什么让这些什么功劳都没有的读书人过来摘桃子？他们要是真有本事也算，像逯鲁曾那样，能考个进士出来。读了那么多年书才读成个白衣秀才，凭什么敢爬到大伙头上指手画脚？

    而不将他们委以重任吧，又会冷了读书人们的心。毕竟其中有很多人，的确是奔着一道光复华夏而来的。到了淮安之后，却被找个院子养起来不闻不问，着实辜负了大伙的一番热情。

    逯鲁曾身为集贤苑的山长，也曾经是天下读书人的楷模。自然不能眼睁睁地看着慕名来投的读书人，最后因为得不到任用失望而去。所以只要找到机会，就要跟朱八十一说上几句，试图为儒林同道们争取一些机会。

    但苏先生却是最早追随朱八十一起家的肱骨之臣。无论为了自己，还是为了都督府的老资格们，他也不能任由新来者轻易爬上高位。所以两个老头不碰面则已，一碰面，肯定说不了几句话，就得为了这个话题吵起来。

    每次都得朱八十一出头强行灭火，但灭了一回之后，肯定用不了多久就得灭第二回。

    “集贤苑那边，还请逯长史多花些心思！告诉大伙本都督并非有意怠慢，实乃最近一段时间公务繁忙，抽不开身。”灭过了火之后，朱八十一自己也觉得有些悻悻然。叹了口气，大声强调，“待能抽开身之后，立刻会给大伙一个交待！”

    他的确并非有意怠慢，只是前来投奔的人才，与他期待中的大贤相去太远。他原以为，凭着左军如今的名头，还有逯鲁曾老先生的号召力。即便招揽不到刘伯温和李善长，至少施耐庵和罗贯中两个同一水平的人才差不也能网络到。然而这个月抽空去见的几个贤士，要么是只会吟诗作画，寻章摘句的老学究。要么是夸夸其谈，眼空似海的嘴炮党。其中一个还建议他提起大军，沿着黄河逆流而上直取长安。然后封锁潼关天险，以待天下之变。根本不考虑沿途补给，以及黄河船运能不能直达长安的问题。

    “老夫既然入了都督的幕府，自然会倾尽全力替都督而谋！”逯鲁曾有了台阶下，也不像先前那样生气了。勉强笑了笑，轻轻点头，“但是还请都督尽快。即便不能全数录用他们，至少也不要令大伙过于失望。否则，一旦有人说出些什么，难免会损害都督英名。”

    “说就说，天底下的人又不是都没长眼睛！”苏先生撇了撇嘴，在一旁冷笑。“好吃好喝好招待，他还想怎么样？总不能是个人被都督见到，就立刻当诸葛亮般对待吧。那诸葛亮也太不值钱了些！”

    “你闭嘴！”朱八十一回过头，狠狠横了苏先生一眼。“要么替我出主意，要么闭嘴。想找人打架的话，到都督府外去找。别在我眼前！”

    苏先生挨了训，立刻就又老实了下来。手指反复摩挲着手杖末端的金球，喘息着回应，“我也不是嫉贤妒能。我只是觉得，是骡子是马，总得先拉出去遛遛才行。否则，今天来一个贤才，明天来一个贤才。安排的位置低了，外边会说是咱们慢待了人家，有眼不识金镶玉。万一让那些没本事的凭着几句大话窃取了高位，也会让外边看笑话。总之，弄得咱们自己里外都落不到好上！”

    “盛名之下其实难副，偶尔也是有的！”逯鲁曾也知道自己先前向朱八十一举荐的贤才当中，有几个是看走了眼。叹了口气，低声说道，“即便是朝廷的考试，也得看卷子能不能入考官的眼。才高却落榜的，每一届都比比皆是！”

    “那样至少公平，并且恩不出于私人！”能跟逯鲁曾对着干，苏先生绝不含糊。立刻顺着对方的话头，大声补充。

    谁料，逯鲁曾这次却突然变得谦逊了起来。皱了下眉头，低声承认，“科举未必能选出人才，却也不至于让人滥竽充数，更是避免了两汉以来完全靠关系才能出头的尴尬局面。只可惜蒙元朝廷一叶障目，只看到了科举未能替大宋选到贤能，却忽略了此法的公平性。以至于七十年来科举时断时续.....唉！”

    说到这儿，他又长长地叹了口气。转过头，冲着朱八十一深深施礼，“鉴于幕府眼下人才匮乏，属下恳请都督因陋就简，立即下令开科取士。”

    “开科取士？”朱八十一的思路有点儿跟不上老进士的节奏，愣了愣，皱着眉头问道。

    “对，开科取士！”逯鲁曾直起腰来，满脸郑重，“此举，非但可令前来投奔都督的读书人归心。即便有人落榜，也只能怨命中无福，不能算都督慢待于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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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四十九章 斯文

﻿第一百四十九章斯文

    朱屠户要开科取士！

    消息传开，比一个月前徐州左军星夜夺淮安，还让天下人感到震惊。特别是某些识得几行字，自视为蒙元朝廷铁杆忠臣的落第秀才，简直立刻像被踩了尾巴一样跳了起来。聚集在茶馆、酒肆、妓院、赌场里，破口大骂，“总计不过半路之地，开科举？他也配！我元朝庭坐拥万里疆域，科举总计才开了几回？他朱屠户那边巴掌大的地盘，黄河边上放个屁都能打到高邮湖去，居然也好意思开科举？！”

    “就是！那朱屠户果然是个上不得台盘的土匪！才有了半路之地，就想关起门来做皇帝了，我看，他这个土皇帝能做几天！”

    “可不是么，一个杀猪的劣货，居然想跟我大元皇帝帖木儿陛下争夺天下英豪，我呸！小红，别走啊，今晚缠头能记账不？田里的夏粮没粜出去呢！”

    ......

    林林总总，不一而足。

    而正当他们骂的开心的时候，却又有一道消息顺着运河传来。淮安城的确是在开科举，但依照的大宋朝的旧制，开的是州试。也就是最低级一层的取解试，取的是各州的贡生。而淮安路所辖地面儿，比宋代的州还稍稍大一些，这科举当然开得天经地义。

    并且人家朱屠户在官府的邸报上也说得非常清楚，恢复科举，是为了使“贤才不终老于野”，并且期待天下安定之后，“重现两宋文章之盛”。根本没搞什么状元、榜眼，探花这些道道。通过了州试的读书人，也仅仅名列前十者才能直接进入都督幕府，其余则是按月发给一石米和一吊钱养家。然后是入府学继续读书，还是进入官府充当吏员，或者进入红巾军内部做低级文职幕僚，都系听自便。

    “我呸！”刚刚从妓院蹭吃不成被打出来的白衣秀才周不花顶着一脑袋门子青包，大声鄙夷，“一石米和一吊钱就打发了，简直是侮辱斯文！那两淮的读书人也真是没骨气，居然听任朱屠户侮辱！小二，来两碗热酒以浇块垒！”

    “不花先生，你还欠着十五文酒钱没还呢，今日可否能结掉？”酒肆小二从柜台后抬起头，冷眼扫了一下他，大声问道。

    “哈哈哈......”酒馆里正在闲坐的汉子们咧开嘴巴，摇头大笑。都觉得小二的话问得好生犀利。

    周不花登时脸色涨得像猴子屁股一样红，低下头，喘息着：“这，我，我好歹也是一个读书人，还能赖账么？今天再赊两碗酒，一叠子腌雪里蕻。多给点汤汁，好像谁家缺你那点儿盐水似的！”

    “那可就是二十文了！”店小二存心看他出窘，抱着膀子，继续强调，“二十文，可够您抄上一整天书的。您老那笔好字有轻易没人能赏识，这二十文钱，还不知道哪年哪月能还清呢!”

    “你，你，你敢侮辱斯文！”周不花的脸色由红转黑，指着小二的鼻子，哆哆嗦嗦地骂道。

    “哪敢啊，我的秀才公！”店小二天天跟不同的客人打交道，像周秀才这种色厉内荏的人见得多了，笑了笑，拖着长声回应，“您这一脸的指甲印子，可不是小二我抓出来的。”

    “老夫，老夫这是被家里的猫，被家里的猫，不小心挠了两把！”周不花的脸色愈黑，嘴角处隐隐已经有了白沫要淌下来。

    读书人偶尔去招个妓，那能叫侮辱斯文么？那得叫风流倜傥才对。只是这脸上的伤，嘶，真他娘的疼。小红那胖娘们，可真敢下死手。等老子哪天金榜题名归来，看怎么收拾她！哼，即便她拿着钱倒贴，老子都不点她的牌子！

    想到自己终究会成为天子门生，他说话便又有了几分底气。脸上的血色也稍稍褪了些，变成了病态的殷红，“猫，你们知道么？书香门第的猫，日日与文字为伴，性子总是高傲一些！”

    “对，对，是猫，是猫！”店小二强忍住笑，满脸正经地点头。“敢问秀才公，您这十五文的酒钱......?”

    “不是跟你说过了么，下次连今天的一起结！”周不花竖起眼睛，没好气地强调。

    “您每回都说下次！”小二鄙夷地看了他一眼，抱着膀子，就是不肯去给他倒酒，“可钱从哪来？要我说啊，秀才公，您老与其在这里赊酒骂街，不如收拾了铺盖去淮安赶考。左右也没多远，水路也就是十来天的模样。忍上几天辛苦，每月至少有一吊钱入帐。喝多少酒都够了！”

    “是啊，周秀才，我看你也别端着了。赶紧借点盘缠，去淮安赶考算了。”其他酒客见周不花大夏天了还穿着双层布的长衫，也纷纷开口劝告，“被朱屠户侮辱一下，好歹也是每月一千个钱呢，据说人家那边都是铜钱，不用纸钞和铁钱的。像我们这些粗人，想被人家侮辱还没资格呢！”

    “呸！你们这些粗胚懂什么？”周不花撇了撇嘴，满脸不屑，“他一个杀猪的屠户，凭什么考我一个读书人？！老子就是饿死，也绝不受此奇耻大辱！”

    “喂，秀才公！”一直埋头算账的掌柜仰起头，笑呵呵地纠正，“据说主考官是逯鲁曾，当年的榜眼！连大元朝的会试都做过主考的，肯定不会埋没了你！”

    逯鲁曾是迄今为止，被红巾军俘获的第二高级别官员。所以有关他的名字履历，大街小巷早就传了个遍。而老先生单论在文坛中的影响力，也是排得上号的人物。由他来主持州试，无论哪个参加考试者，都不敢说辱没两个字！

    周不花显然也知道逯鲁曾的文名，愣了愣，满脸诧异，“逯鲁曾，他，他居然以身事贼了？！斯文扫地，真是斯文扫地。呸，周某世受大元朝的养育之恩，岂能跟如此不忠不义之徒同流合污！”

    “世受大元朝的养育之恩。周秀才，大元朝给你发过米粮么，我们怎么不知道？”众人被他做作的模样恶心到了，纷纷开口反驳。

    “是啊，周秀才，大元朝不是过了省试才有米粮拿的么？你连省试都没去考过，怎么受了大元朝的养育之恩了？！”

    “皇恩浩荡，你们，你们这次粗人，怎么懂得？！”周不花被说得无言以对，却咬着牙死撑，“有道是，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这朝廷虽然没有发给周某米粮，但平素吃的饭，喝得水，还有这酒，细算起来，却都是皇家的恩典.....”

    “得，得，得！”见酸秀才如此冥顽不灵，店小二不客气地打断，“既然是皇家恩典，谁白给您酒水您找谁去！千万别再来小店赊酒，还把腌咸菜的汤汁都舔掉。我们家掌柜是小本经营，受不起您这朝廷养大的忠臣！”

    “是啊，是啊！秀才公，我们可不是侮辱什么斯文。您老看，鄙店也是小本儿，概不赊欠的。您这十五文钱，都欠了三个月了。哪个还敢再给你酒水喝！”掌柜见周秀才不肯自己去把握机会，，也皱着眉头站起来，叹息着说道，“要不这样吧，十五文酒账算小店请您了。今天您老去别处喝吧！说不定在敞亮些的地方，能遇上个贵人提携您一下呢。也好过总像现在这般，到处蹭吃蹭喝混日子！”

    “对啊，秀才公。您对朝廷这么忠心，还不如多去官府那边转转。一旦有机会补个小吏的实缺呢，也好过天天去蹭人家妓女的卖肉钱！”其他酒客看不过眼，也纷纷低声数落。

    “你们，你们狗眼看人低！”周不花气得两眼直发黑，弯着腰哆嗦了好一阵儿，才抬起头来，用手指着所有酒客，恶狠狠地说道，“老子，老子这辈子，注定要入大元天子门下的。你等，你等将来有后悔的时候！”

    “行，行，秀才公，这话我等记着。等哪天您老过了省试，我等肯定登门负荆请罪！”众酒客听他说的狂妄，越发觉得有趣。纷纷举起酒盏，笑呵呵地回应。“只是这河南江北行省的下一次乡试，还不知道哪年哪月呢！”

    “是啊，周秀才，眼下兵荒马乱的，想参加乡试可不容易！”

    “整个行省处处都是火头，还乡试呢！呵呵，有人过来赶考么？”

    “尔，尔等反了，真是反了！”周不花气得哆哆嗦嗦，一边揉着干瘪的肚子转身向外走，一边继续大声诅咒，“居然，居然敢公然蔑视朝廷。周某，周某早晚，早晚要替天子，替天子教训你们这些四等贱民！”

    这下，可是犯众怒。酒客们纷纷站起来，捋胳膊挽袖子，大声骂道，“四等？敢问秀才公，你自己是几等啊！”

    “是啊，你改个蒙古名字，人家就真的当你是自己人了么？！”

    “周不花，周不花，有种别跑，老子这就告诉告诉你，你爹是汉人还是蒙古人！”

    “君子动口不动手！”周不花立刻忘记了饿，撒开腿，飞一般远遁。一边跑，一边大声叫嚣，“老子今天不跟你们这群糙人一般见识。老子早晚要等天子堂的，到时候，看你们怎么来求老子。哎呀，摔死我了！谁扔的西瓜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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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五十章 新芽

﻿第一百五十章新芽

    “哈哈哈！”众酒客们哄堂大笑。笑过之后，却又感慨起淮安城那边读书人的好命来，“每月一石米外加一吊钱呢，还都是铜钱！不光自己吃，省一省，养活老婆孩子都够了。”

    “可不是么？一千个足色肉好，能买三百多碗酒了。姓周的还不愿意去。老子就是小时候没钱读书，否则，早投奔淮安去了！”

    三百多碗酒，每天喝十碗，那是何等神仙日子！其他端着酒碗一小口，一小口慢品的酒客们，两眼立刻放出了咄咄精光。“可不是么，早知道这样，老子也去读书了！”

    “就你，手指头长得比别人脚指头还笨？还读书呢，肯定被先生用板子活活打死！”

    “我不就是一说么？怎么就被打死了。那教书先生敢打我，老子一巴掌抽他满地找牙！”

    “哈哈哈哈.....”众人又是哄堂大笑，一边笑一边摇头。都觉得读书人跟自己完全处于两个世界，别人给的待遇再好，自己也羡慕不来。

    坐在小酒馆最里头的两名穿长衫客人，却没陪着大伙一起说笑话。只管竖起耳朵，听众人东一句西一句的瞎扯，直到大伙碗里的酒都喝得差不多了。才抬起头，非常有礼貌地问了一句，“嗯，嗯哼！各位哥哥，刚才你们说的那些事情，都是从哪里听来的？！到底靠不靠谱啊？还是以讹传讹的瞎话？！”

    “嘿，你这话怎么说呢？”酒客们闻听，立刻竖起了眼睛。然而看到对方身上整齐的绸布长衫，又迅速把头低了下去，“我们，我们哪知道是不是真的。道听途说，道听途说。说过就忘，说过就忘您懂么？”

    “我也只是随便问问！刚才你们说的，听着怪新鲜的！”两名长衫客中，看起来地位稍高的那位笑了笑，低声补充。

    “客官，您老的鸡屁股！”还没等众人回应，店小二已经飞一般跑了过来。弯腰将油汪汪的鸡屁股朝两位长衫面前一摆，然后抬起手，指着墙壁上高高挂着的一块木牌说道：“客官慢用。这里有几个字，衙门发的。小二我不认识，客官您能否帮着读一读？”

    “嗯！”长衫客们愣了愣，目光迅速转向墙上的木牌。

    “祸从口出，病从口入”八个字，不知道已经挂了多少年，每个字上面，都沾满油汪汪的污渍。

    “小二哥，结账！”众酒客们也都心生警觉，纷纷将铜钱掏出来，拍在桌角上。站起身准备往外走。这年头，衙门里的官差下手黑着呢，真把你治一个“通匪”的罪名拉进大牢里去，那就是倾家荡产的结果。大伙都是有老婆孩子的人，可是不敢在这上面给自己惹麻烦。

    “不就是几句闲话么？出我口，入你耳，旁边又没证人。过后谁知道是我说的？”两名长衫客中地位看起来稍高的那个，撇了撇嘴，大声说道。“行了，大伙都不爱说，就当李某没问过。小二，在座每人都给添一碗热乎酒来，就当李某给大伙赔罪了！”

    “哎，来了——！”小二哥闻言大喜，再顾不上提醒客人少惹是非，小跑着去筛热酒了。其他酒客也不好意思再走，讪笑着又坐回自己原来的位置，“这，这怎么好意思呢。李，李爷，都不认识您，怎么好意思吃您的酒！”

    “当不起一个爷字！在下姓李，行四。大伙叫我李四就行！”长衫客中的看起来地位高的那个将身体朝椅子中一跌，拍着桌案，大咧咧地说道，“第一次来黄河南边做生意，人生地不熟，所以想多打听点儿事情。不是故意要给大伙找麻烦。六子，把鸡屁股也给大伙分一分，有酒没肉，算什么事情！”

    “是唻，爷您坐，六子这就去！”另外一个长衫酒客拱了下手，拖着口流利的北方官话回应。

    “哎呀呀，可不敢，可不敢！”众酒客们连忙摆手拒绝，但嘴角亮津津的光泽，却暴露了他们内心的想法。鸡屁股哎，要二十文钱才给一盘子呢！不逢年过节，大伙谁敢这么败家？买鸡屁股当下酒菜？造孽吧！穷骨头吃肉菜，不怕放屁油了裤子？！

    “有什么不敢的，酒肉向来不分家！”长衫李四是个自来熟，大咧咧地摆手，“掌柜的，再切两盘子肥肠，来一锅盐水毛豆，盐量要加足。给大家分小份端上来，账一样算我头上！”

    “来了，来了！”掌柜得也是喜出望外，答应一声，小跑着去厨房准备了。

    街头鸡毛店，小本经营，一年到头也难得见几个如此豪爽的酒客。因此从掌柜往下，手脚都变得麻利无比。须臾间，一坛子花雕酒就给蒸热了，撒上些干桂花，分成小碗端到了众人面前。

    几个下酒菜，也都分成了小份儿，在座酒客每人一份儿。将大伙馋得两眼放光，纷纷拱着手，请长衫酒客先用。

    “一起来，喝一口！李某敬大伙的！”长衫李四也不谦让，先端起酒碗，狠狠抿了一大口。然后闭上眼睛回味了一番，吐出口长长的热气，呻吟着到，“嗯，地道！花雕酒，喝着就是舒坦。可不是我们北方的烧刀子，一大口下去，整个人都得横过来！”

    “四爷您那也是喝一个豪气！”众酒客也跟着喝了一口，然后一边飞速地动筷子吃菜，一边含糊不清地回应，“不像咱们这边，什么都是一小口一小口抿，精细得没边儿！”

    “各有各的好处，各有各的好处！”长衫李四显然不打算在南北风俗上多浪费功夫，摆摆手，笑着说道，“我到更喜欢你们南边的人，做什么都仔细。唉，咱不说这些。刚才那个考试，还给发米发铜钱的，到底是怎么一回事？我怎么听着如此新鲜！”

    “这个.....”众人互相看了看，已经吃到嘴里的鸡屁股也不好意思再吐出来。便摇着头干笑了几声，七嘴八舌地回应道：“我们也是瞎说，四爷您千万别信。谁都不知道是不是真的！”

    “我只是听着有意思。不瞒诸位，老家那边最近闹盐荒，所以...”

    “噢，怪不得四爷如此豪气，原来是做大生意的人！”众人立刻心领神会，微笑着点头。

    天下食盐，半数出于两淮。而两淮食盐，六成以上出自淮安路。虽然高邮、扬州两地也产盐，但数量毕竟没有淮安足。并且原来两淮的食盐都是先运到淮安城里，然后再发往全国各地。仓促之间，这个规矩也很难改过来。所以只要做和食盐有关买卖的，十有七八要往淮安走一遭。

    既然是准备去淮安贩私盐的，长衫李四肯定不会把大伙朝衙门里头带。他刚才跟大伙打听淮安的事情，当然也在情理之中，不值得大伙再小心提防。

    那李四却唯恐自己解释得不够清楚，笑了笑，继续说道：“也算不得什么大生意。家里头长辈派我来趟趟路子而已。你们也知道，以前这贩盐的买卖，只有那有数的几家才能做。其他人，再有钱没有盐引也是白搭！”

    “那四爷您可真来对了！”众人闻听，立刻七嘴八舌地接茬，“那几家自己作死，居然想趁着朱八十一立足未稳之时，纠集奴仆重新夺回淮安。结果被朱八十一打了个大败，然后一刀一个全给剁了。眼下淮安城里的咸盐，根本不需要盐引。凡是出得起价钱的，谁都可以买了运走！”

    “哦，这样？”长衫李四的眉头跳了跳，故意装出一幅茫然的模样，“居然有人敢跟朱屠户做对？他们吃了豹子胆不成？”

    “估计是想欺负朱八十一手底下人少呗？那帮盐贩子，原本也不是什么好鸟，这回也算恶贯满盈了！”

    “欺负朱屠户手下人少？不会吧！人少他怎么打下了淮安？”

    “怎么不会，我听人说，朱八十一当日入淮安时，只带了一百多人！”有个酒客站起来，满脸神秘的透漏。

    “可不是么？那朱八十一跟芝麻李俩早就拜了把子的。芝麻李当日八人夺徐州，他是芝麻李的把兄弟，一百来人夺淮安，已经是给官府面子了！”

    “是啊，那朱八十一，可是会发掌心雷的！”

    “别人不知道，朱八十一手下，肯定人马不多。最近这一个月，芝麻李接连破了宿州、蒙城，怀远，那赵君用也从徐州一路打到了睢阳城下。只有朱八十一，打下淮安之后，始终没什么大动静。直到最近几天，才又派了个叫徐达的，把淮河上游的泗州城拿到手里！”

    登时，众人全来了精神。把道听途说的消息，不分真伪地往外吐。并且自己还添油加醋一番，仿佛每个人都亲眼见了一般。

    掌心雷到底是怎么一回事情，李四早就弄了个清清楚楚。听大伙越说距离自己想知道的正题越远，连忙咳嗽了几声，笑着将话头往回拉，“嗯，哼，嗯嗯，也就是说，朱八十一手里兵少，所以那些盐商们想趁机捞一票。结果没捞到，反而把命都搭了进去！”

    “对，基本上就是这么回事！”众人喝着李四的酒，吃着李四的鸡屁股，自然也不会扫他的兴。笑了笑，纷纷点头。

    “噢，那倒真是一个机会！”李四想了想，沉吟着点头。大元朝的盐政糜烂已久，说是所有食盐都必须官营，实际上，两淮一带的大盐商们，早就从中找到了无数空子。每年真正给官府上足了税，凭着盐引运往指定区域发卖的，还不足总数的四成。其余六成多，全都是打着官盐旗号的私盐。所赚取到的高额利润，也全进了盐商和相应官吏的私人腰包。

    所以朱八十一将淮安城的大盐商们剁了也就剁了，站在朝廷角度，李四并不觉得后者有如何可怜。他只关心的是，朱八十一将原来的盐商一网打尽之后，能不能建立起个新规矩，把盐利拿到手里。如果能，则朝廷目前的剿匪方向，就必须迅速东移，放弃刘福通，以赵君用、芝麻李和朱屠户为主要消灭目标。如果不能的话，则朝廷便依旧可以像目前这样，根据红巾贼的势力大小，按部就班地剿灭。先集中兵力擒杀刘福通这个罪魁祸首，然后才轮到芝麻李、朱屠户和徐寿辉等人。

    “当然是个机会！”一名黄脸酒客用手抹了下油光光的嘴巴，大声附和，“我们这些人就是没本钱，要不然，也早跑一趟淮安了。去的时候拉一船粮食，回来时拉一船咸盐。一来一回，至少十倍的红利。嗨，要不说，人两条腿，钱是一个轮子呢。这两条腿，怎么追也追不上一只轮子！”

    “呵呵，老哥这话说得有意思！”李四冲着黄脸酒客，笑着点头，“可为什么要拉一船粮食啊，别的东西在淮安不好卖么？”

    “那个，我也是听人说，做不得准！做不得准！”黄脸酒客摆摆手，笑着回应，“据说那边虽然不要盐引了，却有一个古怪规定。每运一船淮安当地的货物出境，就必须运一船粮食进去，否则，即便能带着货偷偷溜走，半路上也得被水师给截住！”

    “水师，朱八十一麾下有水师？”李四大吃一惊，瞪圆了眼睛追问。

    “可不是么!”黄脸显然喝得有点儿高了，傻呵呵地点头，“一开始谁也没想到，朱八十一居然这么快就把水师给扯了起来。但我听黄河上走船的兄弟说，朱八十一入了淮安第一件事，就是组建水师。反正那一带不缺船，水手也是一抓一大把！”

    有一支水师的存在，无论规模大小，对试图攻打淮安的人来说，都是一个麻烦。那淮安城北面是黄河，西面是运河、淮河。而东面顺黄河而下不到两百里，就是汪---洋大海。虽然河船与海船不是一回事，可把朱八十一逼急了，冒险将船队朝大海里一拉。在想抓住他，可就是大海捞针了！（注1）

    “不过四爷您也不用担心！”见李四脸色不太好看，酒客们拍打着胸脯，大声安慰，“那朱八十一虽然手底下又是陆军，又是水师的，却绝不是个不讲道理的主。我们听人说过，只要你不坏他的规矩，他从不主动找你的麻烦。他手下那些红巾军，也是极和善的，跟其他地方的红巾贼不一样。”

    “噢，怎么个不一样法，不都是红巾贼么？”

    “怎么个不一样法，我们也说不清楚。但淮安那边，不欺负老百姓是真的。据说他们那边有什么，三个大纪律，八个小纪律。具体是什么，我们不太清楚。四爷您到河面上找行船的伙计问问就知道了。朱八十一把他的规矩编成了歌，非但他手下的人会唱，常去那边的伙计也都会唱！”

    注1：元代海岸线远比现在靠西。射阳、大丰一带，还都是大海。连云港则是一个临近陆地的海岛，名为郁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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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五十一章 震动

﻿第一百五十一章震动

    “三个大纪律，八个小纪律？”李四的呼吸瞬间变得沉重起来，就像猛兽见到了猎物。

    攻城略地，扩张地盘，老实说，这些都没什么大不了的。任何一个造反者，初次得手之后都会这样做。但那些造反者多是打下一个地方就祸害一个地方，无论他们当初造反的原因是多么凄惨，多么迫不得己，当他们成为上位者之后，就会变本加厉地去祸害跟自己原来一样的平头百姓。所以他们爆发得突然，崛起的快速，衰落也和崛起一样迅捷。

    但一个有纪律，懂得克制欲望的造反者，就完全不同了。当初刘邦如果不与父老约法三章，就不会有后来的两汉四百年国运。当年铁木真如果没有颁布《成吉思汗大扎撒》，就不会有大元朝的万里江山，甚至不会有蒙古民族！（注1）

    而朱八十一，刚刚打下了一个落脚之地，居然就开始染指科举和律法，这个人的野心和危险，可是比刘福通大得太多了！想到自己曾经送给对方一支手铳之后没多久，徐州红巾队伍里就出现了特大号盏口铳这种利器，李四的肠子就开始发青。不行，无论如何要尽早将其扑杀。否则，一旦让姓朱的羽翼丰满起来，后果不堪设想！

    “是啊，三个大纪律，八个小纪律。四爷，四爷您这是怎么了？脸色怎么如此难看！”酒客们敏锐地察觉到了李四状态有异，纷纷站起来，关心地询问。

    “哎呀，肚子，我肚子不太舒服。估计，估计是岔气儿!”鬼才李四立刻用手捂住小腹，做出非常痛苦的模样。“没事儿，大伙继续喝。酒钱算我头上！这，这都是老毛病了，一会儿就好，一会儿就好！”

    “四爷，四爷，我来帮您，我来帮您！”伴当小六的反应也非常迅速，赶紧站到李四身后，装模做样替他拍打脊背。

    “嗯，嗯，这里，这里敲一下。嗯，这里，嗯，呃——！”主仆二人一通忙碌，最终，以一个大大的饱嗝，宣布“岔气儿”时间结束。

    众人不疑有他，纷纷七嘴八舌地说道，“四爷还是找郎中看看吧！岔气儿虽然不是什么大毛病，但发作起来，也难受得很。城东头有个姓董的，拔得一手好火罐。有空让他给您拔拔，保准能除了根儿！”

    “是啊，是啊，董火罐的水平，绝对一等一。并且价钱也公道，三个罐子一文钱，童叟无欺！”

    李四听了，连连点头。立刻答应等吃完了饭之后，就去拜访那个什么董火罐儿。众人见他从善如流，便又纷纷说道，“其实您老如果方便的话，此番去淮安，不妨去城里的色目医馆转转。据说里边的郎中都是大食那边过来的国手，最是擅长医治各类疑难杂症！”

    “色目医馆？”难得话头不用自己拉，就又回到淮安。李四立刻做出一幅感兴趣状，准备洗耳恭听。

    但酒客们却只知道一个大概名字，具体这个医馆是谁开的，规模多大，有什么特别的地方等，都一问三摇头。就在大伙都觉得尴尬之际，酒馆小二却笑吟吟地跑过来，俯身在李四耳边，满脸神秘的说道，“四爷，这个小的可能知道一点儿。小的....”

    “拿去买双鞋穿！”李四立刻心领神会，从口袋里摸出二十几枚铜钱，一股脑全塞进小二手里。

    “谢四爷赏！”店小二立刻喜笑颜开，先拖着长声喊了一句，然后小跑着回到柜台后，从空酒坛子底下抽出一叠满是油污的皮纸来，用袖子在上面胡乱抹了抹，再度跑到李四面前，双手呈上，“您看，这是淮安红巾贼的邸报。前两天别人吃饭时不小心落下的。小的就知道说不定还有用，特意留了个心眼....”

    “得了吧！小二哥，留了个心眼。留了个心眼，就垫酒坛子底下了！”众酒客们闻听，立刻毫不犹豫地戳穿。

    店小二弄了个大红脸，伸手在自家脑袋上抓了几把，讪讪地道，“那，那是怕它，怕它被风吹了去。所以，所以才拿酒坛子压，压了压。四爷您看，这上面，就有他们说的那个医馆，还有，刚才他们说的那个‘三大纪律，八项注意’，也在上面。”

    “噢！”李四闻听，立刻顾不上指责小二欺骗自己，迅速将目光落在手中皮纸上。那是一张非常粗燥的楮皮纸，通常被用来糊窗子，偶尔也用来封咸菜坛子口。完全摊开之后，有三尺见方。被人用墨线分成了四格，每格长宽各一尺五左右，上面印满了密密麻麻的蝇头小楷。（注2）

    第一格，写得全是淮安红巾的文告。无非是宣称他们是吊民伐罪的仁义之师，要求百姓们不用害怕，商贩们照常营业之类，没什么好看的。第二板，就是刚才大伙议论的三个大纪律，八个小纪律了。只见上面写道，“革命军人个个要牢记，三大纪律八项注意，第一切行动听指挥，步调一致才能得胜利。第二不拿百姓一针线，百姓对我拥护又喜欢，第三一切缴获要归公，努力减轻百姓的负担。三大纪律我们要做到，八项注意切莫忘记了，第一说话态度要和好，尊重百姓不要耍骄傲......”

    “革命，他们不是红巾军么，怎么成了革命军？这个词，好生奇怪？.”伴当小六也把头凑过来，才看了一行，就迟疑着问道。

    “汤武革命，顺乎天而应乎人！”鬼才李四皱了下眉头，咬牙切齿地说道。“这是朱屠户在宣扬，他造反有理！肯定又是逯鲁曾那老东西帮他想的，否则，以他一个杀猪的汉子，怎么会知道如此生僻的典故！”

    “喔！”伴当小六轻轻点头。周围的酒客们，不论听懂没听懂，也跟着一起做受教状。革命，就是造反。造反，就是革命。这个词，有意思，要不人家是榜眼呢，随便想出一个词，就透着高明！

    除了第一句的革命两个字，用典颇深之外。其他几十句，倒是通俗得紧。读起来，也颇为顺口。如果有人谱个曲子的话，非常易学。可见朱屠户，为了让他的那帮粗胚下属遵守军纪，的确没少花费心思！

    但最后一句，“保卫华夏永远向前进，全国百姓支持又欢迎！”就有点儿大言不惭了。才占了巴掌大的地方，居然就敢言华夏两个字，还认定的全国百姓都会支持他，简直就是不知道天高地厚！

    鬼才李四看得连连撇嘴，目光继续移动到了邸报上的第三格。谁料里边的内容，却突然变得凌乱起来。东一段，西一段，令人目不暇给。有商人发的易货告示，有船行发的启航日期，有店铺招揽顶梁手艺师傅的启示，甚至还有一段妓院的揽客声明，“二八少女，腰软体酥，养在深闺，以待君子,,,,,”云云，让人读了之后，就觉得嘴巴一阵阵发干。

    “岂有此理，这朱屠户，真是个十足的下流痞子！”李四看得气不打一处来，狠狠地将邸报拍在了桌子上。

    “怎么了，四爷，朱屠户弄什么幺蛾子了？！”众酒客都不识字，纷纷将头凑过来，惊诧地询问，“看把您给气的！莫非他干了什么伤天害理的事情不成？！您老给我们念念，让我们大伙跟您一起骂他！”

    “呼——！”李四长长吐了口气，对众人的要求充耳不闻。除了当朝丞相脱脱，谁有资格让他李四念文章？这帮下九流的贱民，给根汗毛，居然就想竖旗杆了！

    “嗨，其实也没啥！”伴当刘小六反应机敏，发觉李四又要失态，赶紧出言补救，“我家老爷是气不过，气不过朱屠户，居然用官府的邸报，替商家张目。这也太，太不把官府的威仪当一回事儿了。士农工商，自古以来，商贩都是贱业，哪容得了他们把买卖消息印在邸报上？！”

    “是过分了点儿！”众酒客们闻听，也纷纷摇头。虽然商贩都是有钱人，但地位怎么着也不能跟官府同列。朱八十一居然把官府的公文和商贩们的东西印在同一张纸上，的确有点儿太不庄重了些。

    正低声议论间，忽然听见街道上一片大乱。紧跟着，数匹驿马风驰电掣地跑过去，将躲避不及的百姓撞得头破血流。

    “让开，让开，八百里加急，八百里加急。踩死活该，不长眼的踩死活该！”马背上，官府的信差如丧考妣，扯开嗓子大声吆喝。

    “又怎么了？这群王八蛋，还嫌百姓们安分么？”鬼才李四气得一拍桌子，扶案而起。这两年，他的东家脱脱丞相，为了大元累得连头发都白掉了一大半。可叛乱却犹如燎原野火，扑不胜扑。究其原因，就是因为底下的官吏们不体恤百姓，有点儿权力就作威作福。

    话音未落，又一队信差骑着快马冲了过来，背后的红旗上溅满泥点，“让开，让开，八百里加急.....”

    “兀那汉子，你给我站住！”不管酒馆里的人如何吃惊，鬼才李四一个纵身跳到街道旁，将自己的腰牌高高地举起，“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给我如实道来！”

    “让.....”信差拔刀欲剁，目光落在腰牌上，却立刻吓白了脸。赶紧丢下刀，在马背上倒转着身体作揖，“您老勿怪，军情，紧急军情。”

    “紧急军情？”李四见对方脸上的表情不似作伪，便不敢再深问。而是丢下一个钱袋，快步朝衙门方向跑去。

    “六爷，李爷，李爷和您老....？”店小二吓得脸都成了青绿色，双手捧着钱袋，哆哆嗦嗦地追问。

    也跟着跑出酒馆的刘小六狠狠瞪了他一眼，大声回应，“你回去烧高香吧，也就是我们四爷心善，不愿意跟你们这群刁民一般见识，否则，尔等今天八个脑袋也掉下来了。滚开，没看见老子正忙着呢么！”

    说着话，快步追上李四，跟后者一道拔腿朝县衙跑。双脚才踏上台阶，还没等亮明身份，就听见衙门里边一片大乱。几个衙役一边夹着细软向外冲，一边大声哭喊道，“了不得了，可了不得了。周老爷，周老爷被吓死了！”

    “谁，谁死了？你们在干什么？”鬼才李二伸手揪住一个腿脚稍慢的老衙役，先狠狠给了此人俩大嘴巴，然后厉声喝问。

    挨了打的衙役眼冒金星，不敢质问来者是何等人物？双手捂着腮帮子，继续抽泣着道，“县太老爷，县太老爷周大人，刚刚，刚刚接到红巾军攻入汴梁的消息，吐了口血，就没气了。小的，小的正准备去喊郎中，小的，小的真的什么都没敢拿啊！”

    “你胡说，红巾军怎么可能攻入汴梁。朝廷在那边有三十万大军，难道全都是摆设么？！”李斯闻言大急，拎着衙役的领子，大声反驳。

    “您老，您老可是不知道啊！”老衙役急得连连跺脚，“芝麻李，赵君用，还有朱八十一帐下大将吴二十二，都偷偷到了刘福通那！红巾军，红巾军四路大军前后夹击，把，把朝廷的三十万大军给全歼了。消息，消息刚刚从汴梁那边传过来的。我家，我家周老爷，就是听到消息后，一口气没上来，活活，活活给吓死的啊！”

    “啊——！”李四愣了愣，瞬间如坠冰窟。朝廷的三十万大军，可是由丞相脱脱的弟弟也先帖木儿统领。如果三十万大军被全歼了，即便也先帖木儿能逃离战场，大元朝的国法，也肯定容不了他。弄不好，连脱脱都得被牵连进去，弄一个身败名裂的下场。

    正吓得魂飞魄散间，却又听那老衙役哭着说道，“您老，求您老松手，松手，放，放小的一条活路吧！求您了！县太爷的大印，在穆孔目手里。要组织守城，还是拿东西，您老赶紧去找他！别揪着小的，小的就是个不入流货色，小的，小的可是担不起这个重任啊！”

    注1：成吉思汗大扎撒，即《成吉思汗法典》，颁布于1206年，是铁木真一统草原之后，在文臣辅佐下设立的法典，也是其执政总纲。里边涉及了王位继承、财产处理以及兵役制度等多方面。最著名的是，此法中，规定男同性恋要处死。

    注2：皮纸，，用桑皮、山桠皮等韧皮纤维为原料制成的纸。一般是供糊窗和皮袄衬里等日用需要，现在已经很少生产。皮纸是中国古代图书典籍的用纸之一，宋以后的图书典籍中，皮纸是使用最多的纸类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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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五十二章 生意

﻿第一百五十二章生意

    “华夏元年，蒙元至正十二年夏五月。也先帖木儿引军三十万，与红巾大帅刘福通对峙于沙河，数旬不得寸进。

    六月下，淮东悍将吴二十二、陈德将率三千壮士来援，以小舟载火炮四十余门，半夜迫近也先帖木儿大营，乱炮齐发。

    元军大惊，自相践踏，死伤无数。丞相脱脱之弟，河南平章也先帖木儿欲遁，左右控其马留之。也先帖木儿引佩刀斫之曰：“我非性命耶！”遂逸去。

    伪元湖广平章巩卜班欲整军逆战，陈德以炮轰之，碎其首。刘福通，芝麻李，赵君用，各领一军登岸，左冲右突，如入无人之境。天明，元军溃散，军资山积，悉为义军所有。

    陈德者，字至善，乃故湖广汉军万户陈守信之子。守信在军中素有人望，为湖广平章巩卜班所恨，设计杀之，伪称醉酒坠马而死。陈德替父鸣冤数载无果，愤而投红巾。为朱八十一帐下第四军副指挥使，智力过人，且能服众。与胡大海、王弼、吴永淳、罗刹人伊万并称淮东五虎......”《国史逸事，列传第一百二十一》

    “也先帖木儿收散卒，抵汴。汴守将谓之曰：“汝为大将，见敌奔溃，吾将劾汝，此城不能入也。”乃绕城而去，屯于中牟。

    未几，红巾四路大军齐至，以火药炸碎南门，入外城。蒙元卫王宽彻哥以强弩射芝麻李，中左肩。芝麻李拔刀断箭，单臂攀云梯登墙，斩宽彻哥，汴梁遂破。赵君用乘胜引军东下，克睢州、睢阳。刘福通领军威逼中牟，也先帖木儿不敢战，遁过黄河。布王三引兵响应福通，连克唐、嵩、汝、洛阳等州县。河南江北行省，遂大半为红巾所有......”《新资治通鉴，卷二百二十五》

    这个夏天，注定要在历史上留下浓墨重彩的一笔。前后半个多月时间，蒙元先后失去了汴梁、睢州、中牟、郑州、颖阳、虎牢关、洛阳。江南河北行省土地，四去其三。而红巾军则继五月底夺取了财税重地淮安之后，将淮安路、归德府、汴梁路、河南府，南阳府、汝宁府、安丰路等，四府三路之地彻底连结在了一起。彼此间守望互助，并肩抗敌。

    更重要的是，火炮在这场混乱而又激烈的战役中，一举打出了名声。出产自淮安红巾将作坊的四斤炮，成为各路红巾最为青睐的神兵利器。非但在芝麻李、赵君用、毛贵等原徐州系的队伍里被当作克敌制胜的法宝，刘福通、布王三等人，也纷纷派遣心腹携带重金和铜锭、熟铁等战略物资，到淮安城排队求购。

    而距离淮安城东北方十余里的清江镇，就所有前来淮安的外地客人们眼中最为神秘所在。这个左侧临着淮河，右侧临着运河，北面正对黄河的三角地段，在淮安城落入红巾军手中之后不久，就被划成了军事禁地。没有朱八十一、苏明哲、徐达等重要人物的亲笔手令，普通人只要敢靠近，就会被骑兵远远地驱逐。如果连续被驱逐两次依旧胆敢继续靠近的话，第三次，等待着他的则是数十杆火绳枪的齐射。五十步之内，身手再高明的探子，也会被活活打成马蜂窝。

    有道是，好奇心害死猫。越是不让窥探的地方，越有人想要知道里边到底藏着什么秘密。一些好事的闲汉不敢从陆地上再去清江，便租了船，沿着淮河西岸顺流而下。

    这一招果然好用，只要他们不靠近西岸的武器作坊，朱八十一也不能蛮横到连水路也给拦死的地步。只是偷窥者凭借着一双肉眼，却很难观察出个所以然来。据他们所说，整个清江镇，沿着淮河这一侧，都成了个水车作坊。两三丈高的水车一辆挨着一辆，几乎排了满满一河岸。叮叮当当的打铁声音昼夜不停，隔着十几里路，都能清楚地听见。

    “还有呢，敢情你们费了好大力气，就看到了几十架水车？”一些远道而来的客人，在茶坊酒馆，有意无意地打听。

    “还有，就是船坞了。那清江原本就是个造船的好地方，这运河与黄河上的大船，很多都是出自那里。我们隔得远，看见船坞好像也在扩建。不过没水车那么显眼就是了！”

    “造船？朱都督帐下不是已经有一支水师了么，怎么还想造更多的船？”外地客人皱着眉头，继续刨根究底。

    “那我们哪知道啊！咱们朱都督做事，向来就神神秘秘的！”当地闲汉们歪着膀子，做不满状。“要说咱们朱都督，什么都好。就是行事总不合常理！自打他老人家来了，这脏水也不能随便往街上泼了，垃圾也不准随便往院子外倒了，就连驴子和水牛的屁股后头，都得给挂上个粪口袋。如果被差役发现拉了粪在街上，拿罚起钱来，可真的一点儿都不含糊！”

    “那你们淮安的老少爷们就忍了？”外来客又愣了愣，带着几分挑拨的口吻说道。

    “忍！当然得忍了！不忍怎么着？！那些盐商厉害吧，只一晚上，就被朱都督给剁了个干净。况且这朱都督虽然规矩怪些，做事倒也公道。从来不拉人白干活，只要干，肯定就给工钱！”

    “工钱，给官府做事也给工钱么？”

    “当然了，只有大元朝那帮王八蛋官儿，才拉人干活不给工钱！咱们朱都督麾下的是革命军！革命，你懂吗？就是逆天改命，把原先那些欺负人的规矩，全给改过来！”

    话音刚落，门口突然走进来一队差役。先冲着所有人团团做了个揖，然后举起一个铁皮喇叭，大声喊道，“各位父老乡亲，打扰一下。当地人不要动。外来客人，请把入城时领的身份纸拿出来！”

    “这，这还不让吃饭了？”几个操外地口音的客人大怒，站起来，挥舞着胳膊抗议。

    他们的抗议声，却没引发当地人的同情。包括先前跟他们一起喝茶聊天的闲汉，都老老实实地坐在椅子上，摆出一幅事不关己的模样。

    当即，有差役三四个一组走上前，向外地客讨要身份纸检验。按照上面所写的年龄，籍贯，外貌，以及来淮安的目的，逐条核对。发现完全准确无误者，则客客气气地敬个礼，将身份纸归还给对方，并留下几文茶叶钱赔罪。发现有冒名顶替者，立刻用绳子捆起来，当场抓捕。如果有人敢于反抗，则立刻吹响随身携带的铜哨子。很快，附近训练的红巾军士兵就冲了过来，长矛朴刀一并招呼，将反抗者剁成肉酱。

    类似的事情，进入七月份后，几乎每天都在城里上演好几起。被当场捉获的探子数以百计，把淮安城的大牢给塞了个满满当当。最令朱八十一等人哭笑不得的是，所捉获的探子当中，居然有三分之二以上不是来自蒙元那边，而是来自各家红巾军。有濠州郭子兴的手下，有洛阳布三的手下，有定远孙德崖的手下。甚至连远在湖广的徐寿辉，都派了眼线前来打探火炮制造的秘密。

    “不是答应出钱就卖给你们的么？”被探子们弄得烦不胜烦，朱八十一只好从监牢里拎出其中几个首领模样的人，当面抗议。

    “这，这，都督，都督您老暂且息怒！”自己也知道自己这事儿干得不地道，探子头目们红着脸，结结巴巴地回应，“您老，您老那铜炮，厉害是厉害，可，可刹到一千斤铜一门，价钱也太吓人了些。所以，说以我家，我家主人就琢磨着，看看能不能讨一个方子回去，自己，自己也铸几门炮用。一来价钱便宜些，二来，也不用老在您这里排队等！”

    “滚蛋！”朱八十一大怒，抬脚将说话者踹了个大马趴。“老子造炮，就不需要给工匠发薪水了。老子造炮，就不需要柴禾和模具了。老子当初为了造炮，所浪费的那些功夫和材料，就不算钱了？！给老子滚，哪来的滚回哪去。回去告诉你家主人，如果再有下次被老子抓到，以后甭想再从老子手里买任何东西。朱某说话，向来是说到做到！”

    “洪三，把大牢里凡是红巾军的探子，全给我押到上船去，驱逐出境。蒙元那边派来的探子，也立刻押到城外去，斩首示众！老子没那么多粮食养这帮王八蛋！”

    “是！”亲卫统领徐洪三答应一声，点起几十名全副武装的侍卫，一拥而上。先将红巾友军的探子首领们赶上船，然后又从监牢里提出所有来自红巾军的人，一并丢到黄河北岸，任其自行离去。

    那些蒙元的探子，则没如此好的待遇了。验明正身之后，立刻押到城外处死。还有一些既不属于红巾友军，也不输于蒙元一方，纯粹是属于没事找事儿的江湖人物，则被押去了海边的盐场里服劳役，没有个三年五载的时间，再也没机会出来给淮安军添乱了。

    而朱八十一，显然心中仍有余怒未消，很快，又下达了一道更霸气的命令，“传令，从明天起，给李总管、赵长史和毛都督他们几个的火炮，降价三成，优先提货。给刘元帅的供应安排在第二次序，降价两成。其他人，凡是向淮安派过探子的，一律涨价五成，次序按被抓到的探子多少排。派得越多，位置越靠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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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五十三章 一步之遥

﻿第一百五十三章一步之遥

    “是！”苏先生原本就不愿意将火炮卖给周围的友军，立刻兴高采烈地答应。

    而将作坊的少丞黄老歪却有些舍不得，偷偷看了看苏先生的脸色，小心翼翼地提醒道，“都督，那个，那个降价的幅度，是不是太大了些。三成，可就是三百多斤铜呢。咱们最近又是建船坞，又是建水车的，还得给全军将士打造板甲或前胸甲，若是一下子把火炮价格降得太厉害，可能，可能会周转不过来！”

    “那对刘福通那边就先不降价了，优先级别提到最高，与李总管，赵长史他们同列。供应李总管和赵长史的火炮，还是降价三成！”朱八十一倒是从善如流，立刻采纳了黄老歪的建议，重新修改了自己先前的命令。

    黄老歪却依旧有些舍不得，又抬头看了看大伙的脸色，继续嘟嘟囔囔地说道，“那，那三成也有些多了。赵长史和李总管他们那边，都，都是有铜矿和铁矿的。并且他们卖的，卖的也不便宜！”

    “炮价腾贵，有逼良为盗之嫌！”刚刚因为府试名列第一而成为都督府记室参军的陈基有点儿适应不了黄老歪的市侩嘴脸，想了想，出言提醒。

    “是啊！黄少丞。晚辈见那火炮用料不过五百余斤，而对外售价则在千斤铜锭之上。如此厚的红利，当然免不了外人的窥探。”另一名因为考试名列前茅而进入朱八十一幕府的书生叶德新，也试探着劝告。

    他们两个是非常传统的读书人，没什么经营头脑，更不懂得什么叫做奇货可居。见朱八十一被前来窃密的各路红巾探子弄得烦不胜烦，就想出个主意，一劳永逸地从根子上解决这个问题。

    谁料话音刚落，立刻遭到了苏先生、黄老歪、于常林等人的联手痛击。“什么高，才卖一千斤铜锭怎么算高？都督刚才的话你们俩又不是没听见，沙范、人工、火耗，难道都不算钱么？”

    “一千斤铜还算贵，有本事他们到别处买去？知道他们私底下之间，将火炮倒手卖给徐寿辉是多少钱么？一千贯，还要足色的铜钱。有多少，徐寿辉那边收多少！”（注1）

    “北元那边三千贯求购呢？好在眼下临着黄河的，除了刘福通之外，就是李总管和赵长史，否则，他们都敢转手就将火炮卖给鞑子！”

    .....

    “这，这，晚辈，晚辈初来乍到。有些情况，并不掌握！”陈基和叶德新两个被数落得满脸通红，赶紧拱着手向大伙赔礼。

    “不掌握情况就别乱说话！”

    “读书人，还是先静下心来跟在都督身边多学点儿东西，然后再出头表现！”

    苏先生、黄老歪等人却不依不饶，继续开口数落。

    “君子慎于言而敏于行！”作为府试的主考官，陈、叶两人名义上的恩师，逯鲁曾也觉得二人太浮躁了。不但不出言回护，而且帮着别人补刀。

    闻听此言，陈基和叶德新两个愈发觉得尴尬，拱着手，脸色红得几乎都要滴下血来。

    到最后，还是朱八十一心软，不忍让新人太受委屈，咳嗽了几声，笑着打断，“嗯，哼！好了，都少说几句吧。谁还没有从新人过来的时候？”

    “是！都督！”黄老歪等人狠狠地瞪了两个书生一眼，非常不情愿地收起了火力。

    “咱们红巾左军的将作坊，与过去蒙元官府的作坊不太一样！”本着重点培养的想法，朱八十一将目光转向陈基和叶德新两个，很是耐心地解释，“工匠不算匠户，与普通人一样。工钱则按其手艺高低算。其中最高者称为大匠师，每月差不多能拿到三十贯左右。所以，将作坊造出来的东西，售价自然要高一些！”

    “三十贯？”陈基和叶德新两个吓了一跳，追问的话脱口而出。

    三十贯每月！他们两个身为都督大人的亲信幕僚，每月的俸禄也不过是六贯钱。这还是都督府根据淮安城最近的物价，刚刚上调过一回的。而一个手艺人，居然工钱拿到谋士的五倍，这数字，可真够打击人的。

    “所以，咱们才有了火炮，火绳枪，板甲和前胸甲这些攻防利器！”作为一名灵魂融合者，朱八十一知道自己所处时代，读书人根本瞧不起工匠。笑了笑，继续耐心地解释，“所以，本都督才能以区区一万五千战兵，控制住淮安、泗州两座大城，还有力量去支援别人。所以，咱们红巾左军，才能在不扰民的情况下，一天天地慢慢发展壮大。如果没有没有这些能干的工匠，没有火炮。火绳枪和坚固的甲胄，咱们就得像其他各路红巾一样，拼命征兵，才能不担心自己被蒙元那边剿灭，或者被同行吞并。就得加倍地去盘剥治下百姓。然后，让老百姓比恨蒙元官府还恨咱们，巴不得咱们早一天被人干掉。所以，朱某以为，这三十贯钱，给的真不算多。每门炮卖出双倍的利润，也真不算贵！”

    作为一个融合了后世灵魂的准穿越客，在政治素养和军事水平上面，他未必比逯鲁曾、徐达等人高。但论及对工业化萌芽和工业时代的认识，受属于朱大鹏的那部分灵魂影响，他的见识，却绝对甩出了其余人几百年。

    那陈基和叶德新两人听了，只觉得眼前一阵阵天旋地转，仿佛有人在自己脑门上狠狠敲了一棍子般。脑袋瓜子里头，却同时有无数东西拼命往外挤，拒绝接受这当头棒喝。

    即便是逯鲁曾，也觉得朱八十一这番论述有些太惊世骇俗了。如果工匠的作用有那么厉害，以后淮安学子还读什么四书五经？早点儿送到将作坊做学徒就是了，有三千大匠师，足以一统中原，又何须什么张良陈平？

    然而想要说几句反驳的话，他又无从反驳起。毕竟淮安红巾的强大架子，全靠武器犀利，铠甲结实撑着。否则，甭说才一万五千战兵，就是十五万战兵，用来防御淮东各地也显得捉襟见肘。

    而那黄老歪听了，却当场就流下了眼泪来。哽咽了好一阵，才终于压制住心中的激动，俯身下去，大声说道，“都督，都督知遇之恩，黄某，黄某百死难报。都督，都督您放心，只要黄某一口气在，就决不让人把火炮的制造秘法偷学了去。倘若有失，都督，都督可杀黄某全家！”

    “那你的话可是说满了！”朱八十一和气地拍了拍他的肩膀，笑着打趣，“万一别人发了狠，买几门炮回去，挨个砸开了琢磨，未必仿制不出来。到时候，你是让我杀你全家呢，还是跑我这里哭着喊自己冤枉？！”

    “都，都督！”黄老歪吓了一哆嗦，眼泪立刻就收了回去。“都督，都督是有大智慧的人，定然，定然不会做那种糊涂事！”

    “是个人就都有犯糊涂的时候，本都督也不会例外！”朱八十一笑着摇头，不肯接受他的马屁，“咱们当初造火炮，就是照着盏口铳，一点点放大着来的。虽然眼下已经改进了许多次，但基本道理却还是一样。所以你这四斤炮啊，还得抓紧时间造，抓紧时间往外卖。一旦别人琢磨透了开始仿制，可就卖不上现在这种价钱了！”

    “呵呵，呵呵！”黄老歪裂开嘴巴，讪讪地挠头皮。再也不敢提对芝麻李和赵君用两个也不肯降价的话头。

    先前最反对出售火炮的苏先生，也立刻觉得有些脸红。想了想，讪讪地给自己找台阶下，“我，我的意思不是不卖，而是要分清楚亲疏远近。像李总管，赵长史这些，这些不会偷咱们秘法的，就不妨多卖一些给他。像，像布王三、孟海马这些臭不要脸的，就一门都别给他。免得他们转手就卖出去，拿咱们的东西赚轻松钱！”

    “这种事情，光是防，是防不过来的！”知道苏先生就是这么一幅性子，朱八十一也不苛求于他。笑了笑，继续说道，“说不定，北元那边，早就得到咱们的火炮了。至于火药配方，估计也保密不了太久。”

    “啊！”众人面面相觑，心中都涌起一股子寒意。蒙元朝廷得到了火炮和火药制造方法，危害可跟周围的友军不是同一个级别。虽然眼下红巾军看起来势头不错，已经拿下了大半个河南江北行省。可其余十几个行省，却还是蒙元的。人家蒙元官府有的是铜，有的是钱和粮食，在大都城内，还集中着全国最出色的工匠。用不了多久，火炮就像下饺子般，排着队从军器局推出来，摆在前线上，跟红巾军这边展开对轰。

    “很简单的道理！如果蒙元那边有火炮，咱们没有，我也会不惜任何代价去弄几门过来仿制！”朱八十一早就想到了这一点，所以也不觉得吃惊，“泄密这种事情，咱们只能尽力拖延，却无法从根本上阻止。所以对付的办法只有一个，永远比他们领先一步。他们学会了造四斤炮，咱们就造五斤炮，造六斤炮。他们的火炮能打三百五十步，咱们就争取能打五百步、一千步。让他们在咱们身后慢慢追，慢慢追，步亦步趋亦趋，只要咱们别停下来，早晚都会绝尘而去！让他们永远在后面吃屁！”

    注1：一贯足色铜钱，按照唐初标准，大约折合六斤四两。含量大概是铜六千四，直到清代某盛世，才改为铜四铅六。一千贯是六千四百斤，按含铜量六成算，则为三千八百斤。等于价格暴涨两倍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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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五十四章 高筑墙

﻿第一百五十四章高筑墙

    “让他们在后面吃屁！”“哈哈，让他们拼命追，累死他们！”黄老歪、苏先生等人兴高采烈，挥舞着胳膊附和。

    陈基和叶德新等新来的幕僚们也觉得自家都督说得霸气，只不过大伙都是读人，无论什么时候形象还是要顾忌一些的。只是互相看了看，微笑着点头。

    “古人讲究耕战立国，咱们淮泗这一带，种地肯定不成。即便所有人都去种庄稼，打下来的粮食也未必够吃。所以咱们只能想其他办法。从盐和武器上打主意。这两样，就是咱们的庄稼。并且是旱涝保收，不怎么受老天爷影响的铁杆庄稼！”趁大伙的兴致都被调动了起来，朱八十一赶紧灌输自己的发展理念。

    作为一个二十一世纪工科宅与十四世纪苦力宅的混合体，政治远见他未必有多少。但同样也没有三年横扫两淮，五年席卷天下的那种雄心。他坚定地认为，饭要一口口吃，路要一步步走。

    这种思维，实际上来自于二十一世纪的战略游戏。种地、挖金子、造兵，最后再以优势的兵力和先进的武器去碾压敌人。

    而淮安城所处的地理位置，让他没办法在一上手时就安安心心地种地、挖金子。所以他就必须想办法给自己争取一个安全的发展环境。如此，周围的各路红巾军势力，就成了稳妥的盟友人选。

    只要他们不来偷，朱八十一愿意将自己已经开发成熟的武器，防具，源源不断地卖给他们，让他们也一道发展壮大。朱八十一甚至有意地在壮大盟友们的实力，以求众人能吸引走蒙元朝廷更多的目光，让朝廷的注意力不要过早地落到淮安这边来。

    就像一个月前的沙河战役，刘福通和也先帖木儿对峙了那么久，双方都已经疲惫不堪。即便吴二十二和陈德两个不携带那么多火炮过去，有了他们两个和芝麻李、赵君用所部的生力军加入，，刘福通照样能把也先帖木儿车翻在地，只是最后的战果，未必会像现在这边辉煌而已。（注1）

    而有了火炮助阵之后，刘福通一举攻克的汴梁。又与芝麻李、赵君用、布王三等人联手横扫了黄河沿岸的大部分地区，将洛阳、汴梁、睢阳、徐州彻底连成了一整片。这是声势，可就足以震动天下了。与其相比较，如今只占据了淮安、泗州以及淮河以东，黄河以南一小片沼泽区的朱八十一，就是米粒与珍珠，蚂蚁和恐龙。蒙元那边的当政者即便再睿智，再有远见，也不会将淮安新军当作重点消灭对象。

    “都督是一军之主，您说怎么干，咱们就怎么干！”听了朱八十一的话，黄老歪当然是毫不犹豫地表示支持。

    他现在不光管着淮安新军的武器、防具制造，连整个淮泗体系的手工业，造船业，也一肩担了起来。在淮安城里，算得上是个跺跺脚，地面乱晃的重量级人物。所以非常满意现在的地位，一切都愿意听从朱八十一的安排。

    “今天都督的话，大伙都牢牢记在心里就行了，谁也不准往外说！”苏先生则顿了顿金拐杖，郑重强调。这辈子最大梦想是个县丞的他，如今稳居都督府长史的位置，心中非常清楚自己的富贵来源于哪里，也非常清楚如何才能永远地保证自己的特殊地位，所以在大方向上，绝对紧跟朱八十一脚步，轻易不肯跟前者别苗头。

    “厚积而薄发！自古成霸业者无不如此！”陈基和叶德新等新来的幕僚们，更说不出什么反对意见。一个个只会频频点头，“昔日汉高祖避居关中，不与霸王争一时之短长......”

    “别掉书包，反正我觉得吧，让刘福通他们打头阵，咱们后边闷声大发财最好！”第二军副指挥使伊万诺夫最愁别人引经据典地说话，不待陈基等人发挥完，就跳出来，大声打断。

    他这句话，基本上代表了武将们的整体意思。先让别人拼命，自己在后边养精蓄锐。只是徐达、胡大海这些人都都比较沉稳，心里想了，也不会把话摆到明处。只有他，嚷嚷完了还带着几分洋洋得意，扭过头，笑呵呵地向逯鲁曾咨询，“老进士，你说我这话对不对。等刘福通把元军耗疲了，咱们再冲上去轰几炮。哈哈，又是一个沙河大捷！”

    “就你聪明！”老进士逯鲁曾瞪了他一眼，无奈地表态，“都督见识深远，逯某望尘莫及。然而都督此策若是施行，必然会使得各路红巾军中弱者愈弱，强者愈强，从长远看，与我淮安未必有利！”

    “是啊，都督三思！据属下所知，那刘福通刘大帅，可不是个有胸怀的人！”正在议事厅里忙碌的于常林走上前，躬身附和。

    虽然是苏先生属于一个派系，但这件事情上，他却必须支持逯鲁曾。因为逯鲁曾看事情的眼光，的确比苏先生仔细得多。

    眼下天下红巾，规模比淮安这边还大，或者跟淮安大致相同的，全加起来有十几路。其中实力最强，名声最响亮的，就是刘福通为首的颍州红巾。除了自己自立为帝的徐寿辉之外，其他如宿州芝麻李、洛阳布王三、襄阳孟海马、濠州郭子兴等，名义上，都是刘福通的下属，要受他这个自封的天下红巾大元帅节制。

    然而名义只是个名义，眼下红巾军实际上为一个组织松散的造反者联盟。如果大伙不肯奉刘福通的命令，后者也拿大伙没什么太多办法。所以朱八十一才可能在淮安自行其是，哪怕弄出很多前所未有的新政令来，当地的士绅百姓也只能遵照执行，想告状都没地方能接状纸。

    但这种组织松散的联盟状态，却也不是永远一成不变。它能继续存在的前提有两个，第一，来自外界的军事威胁始终持续不断，第二，刘福通的实力没膨胀到一定地步，还不能肆无忌惮的吞并其他人。无论其中哪一个条件被打破，目前的淮安军的好日子，就会立刻荡然无存。

    沙河一战，蒙元朝廷损失惨重，不经过两三个月时间喘息，肯定没有力气再度挥师南下。而汴梁一战，又使得刘福通的个人威望和所掌控的实力，飞跃了不止一个台阶，把其他同盟者远远甩在了后面。

    所以，如果朱八十一在这种时刻，敞开量出售火炮给刘福通，却同时因为窃密等缘由，故意消减其他各路红巾势力的火炮供应，就会促使平衡加速被打破。可以预见，用不了太久，河南江北行省红巾军势力范围内，就会出现刘福通一家独大的局面。届时，大鱼吃小鱼的事情，就自然而然地发生了。

    “你们的意思我明白！”毕竟已经当了十多个月的左军都督了，朱八十一早就不是当初那个政治菜鸟。稍微一琢磨，就明白了大伙在担心什么。想了想，继续补充道，“那就再加一条，本都督这里卖给友军的火炮，是专门用来对付鞑子的。如果有谁拿来对付自己人，无论他是谁，官多大。只要被本都督得知，就列入武器禁运名单。从此，再也甭想从淮安买到任何武器！”

    “这，都督，这.....”登时，包括老进士逯鲁曾在内，议事厅中所有人都把嘴巴张到了地面儿上

    武器禁运！都督这又是从哪找来的新名词？！别人家那里大鱼吃小鱼，非得用火炮么？只要彼此之间实力差距大到了一定程度，可能一顿鸿门宴，几百个个兵，就把问题解决了，哪还用得着火炮对轰？！

    不过对朱八十一嘴里总是冒新名词的事情，大伙倒早就有了一定程度的免疫力了。因此震惊了一会之后，便放弃了对这个名词的刨根究底。而是再度小心翼翼地提醒，“上个月刘福通将杜尊道的兵权夺了.....”

    “只要他们不动李总管和赵长史，咱们这边就当没看见吧！”朱八十一想了想，无可奈何地摇头。

    势力一膨胀，内部政令统一，就是顺理成章的事情。如果把他摆在刘福通的位置上，恐怕也不会准杜尊道跟自己分享权力。

    “上次都督封还了刘福通的手谕....”

    “他不很快就加封了李总管做整个河南江北行省的平章政事了么？”朱八十一又笑了笑，低声回应。“咱们管不了那么远。刘福通必须保持强大，他强大了，才能顶住蒙元。而只要李总管、赵长史和咱们三家能抱成团。刘福通心胸再狭窄，想动其中一家，也得想想另外两家的态度。至于封还手谕这种小事儿，今后少不得还要发生很多次。刘福通不会计较，我更不会放在心上。”

    上次刘福通试图用分封的办法瓦解徐州红巾，在他和赵君用两人不谋而合的反对下，最后以认输告终。随即，芝麻李的任命，就成了河南江北平章政事，地位仅在刘福通本人之下。赵君用仍为归德大总管，朱八十一则又多升了伴格，成为淮东大总管。二人仍归芝麻李统属，徐州军的体系，也依旧保持着相对完整。

    只要徐州军的体系没被打破，刘福通想要打淮安的主意，就同时面对芝麻李、赵君用和朱八十一三人的怒火。这个代价，他很难承受得起。所以在红巾军内部，芝麻李和赵君用，又成了第二道挡在淮安前面的城墙，不但遮挡着蒙元的进攻，同时还能抗住来自内部的倾轧。

    两道看不见的墙，躲在里边继续挖金子、种地、造兵！朱八十一搓搓手，满脸得意。

    注1：正史上，沙河战役是刘福通独力完成的。双方隔着河对峙了一个多月，然后也先帖木儿那边稀里糊涂地发生了营啸。然后蒙元三十万大军一哄而散，所有粮草辎重全落在了刘福通手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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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五十五章 追赶

﻿第一百五十五章追赶

    “如汉卿所言，这沙河大败，也要怪在那姓朱的头上？”就在朱八十一和逯鲁曾、黄老歪等人琢磨着如何将祸水西引，为淮安军争取“种田”时间的当口。大都城中，却有几双锐利的眼睛，紧紧地盯上了他们。

    “大人还是叫我小四为好，听着舒坦。汉卿两个字，是出去给别人叫的，图着不失了大人的脸面！”脱脱自幼的玩伴，右丞相府管家李汉卿躬了下身子，诚惶诚恐。

    “又来这一套！”脱脱看了他一眼，轻轻摇头，“自打弱冠之后，阖府上下，谁曾把你当作奴才看待过？”

    这是一句实话。对于李汉卿这个玩伴加书童，脱脱府里的男女老幼都尊敬有加。而难得的是，李汉卿从来不恃宠而骄，总是心甘情愿地以奴才自居，仿佛只有这样，才会让他自己感到舒坦一般。

    这次，他又果断地跪了下去，哽咽着回应，“大人从没把李四当奴才，但李四却不能忘本。所以汉卿两个字，大人还请千万不要再叫了。否则，李四就再也没脸留在府中了！”

    “也罢，随你！”见他说得如此情真意切，脱脱只好满足他的心愿，“反正名字只是个称谓。在家里，你是我的书童，在外边，你就是我府上的第一管家。即便偶尔外出公干，无论多久，这个位置，始终给你留着！”

    “大人如此相待，李四若是再不粉身以报，就不是人了！”李四又磕了个头，自己从地上爬起来，红着眼睛回应。

    “你已经做得够好了！”脱脱笑了笑，轻轻点头。“朝廷派出那么多探子，报回来的消息，全都是贼兵势力大，贼人有当地百姓襄助，来去飘忽等等废话。只有你，能把前因后果说得这么清楚。比也先帖木儿给我信上，说得都清楚！”

    “也先主人是当局者迷！”李四想了想，不敢居功，主动替打了败仗的也先帖木儿解释。

    “什么当局者迷啊，他根本不是个打仗的料子，偏偏逞能。我劝过他，他又觉得我这个当哥哥的是在耽误他的前程！”脱脱又笑了笑，不屑地撇嘴。

    弟弟也先帖木儿是个好文官，好御史，却绝不是个好统帅。但是不把兵权交到他手上，自己的右相位置，就始终不见安稳。所以当初无奈之中，只能两害相权取轻，谁料帖木儿却连汴梁都没守住，丢光了三十万大军，只带着几千亲信逃回到黄河北面。

    这下好了，朝廷中那些短视的家伙，正瞅找不到自己的把柄呢。弄权误国，任人唯亲，养贼自重。什么有的没的罪名，一股脑全扣过来了。而那妥欢帖木儿陛下，自幼又是个受尽了权臣欺凌的，最怕重现当年噩梦。没吃这个大败仗之前，还想消减相权呢，吃了这个大败仗后，削起来更加名正言顺。

    “是红巾贼凭着火器犀利，打了也先一个措手不及！”作为一个忠心耿耿的奴才，李四绝不肯说主人半句坏话。想了一会儿，再度把话头引到淮安军身上。

    “你说这话，我信。可我怎么拿这个理由去说服皇上啊？”脱脱看了他一眼，无奈地叹气。“那淮安贼，只出动了三千人。而刘福通是十五万，芝麻李五万，赵君用三万。谁是主力，谁是帮手，几乎一目了然。我去跟皇上说，刘福通的十五万大军不足为惧，朱八十一的三千兵马是罪魁祸首。皇上还不当场就跟我掀了桌子？”

    “可事实就是如此啊！”李四指了指自己亲笔写的密报，苦苦坚持，“当时刘福通和也先主人隔着沙河对峙了一个半月，其实双方都已经成了疲兵。从淮安来的那支红巾贼，人数虽然只有三千，却带了四十门火炮。半夜弟兄们正熟睡的时候，四十门大伙一起轰过来，能不炸营么？要怪，只能怪巩卜班，他一个老行伍，居然建议也先主人将营盘扎在河岸边上！”

    “巩卜班死了，人死了，一了百了。而也先却还活着。皇上一直不肯治他的罪，就是等着老夫认罪呢！”类似的话，脱脱今晚已经听好几遍。又看了李四一眼，不耐烦地强调。

    “人虽然死了，但罪责不能不负！”李四被瞪得愣了愣，声音迅速变低，“红巾贼的炮，至少能打三百五十步远。而他的营盘，距离河滩只有一百五十步。红巾贼半夜把火炮用船拉着悄悄靠岸，巡夜的弟兄根本不可能发现！皇上若是不信，大人可以带着皇上去军械局验炮。即便是咱们自己仿制的铜炮，装上属下派人重金收购回来的黑色火药，也能打三四百步远！”

    这倒是个不错的主意。俗话说，百闻不如一见。让妥欢帖木儿陛下亲眼看一看新式火炮的威力，他就会明白哪个方向才应该是朝廷下一步用兵的重点。而明白了火炮的威力，就知道也先帖木儿败得其实有情可原，迁怒自己的心思，也会减轻一些。

    想到这儿，脱脱轻轻舒了口气。看着李四的眼睛，低声询问，“你重金收购回来的火药还剩下多少？咱们这边的军械局，能仿制得出来么？”

    “已经给制造火药的匠户们说清楚了，半个月之内如果能拿出配方，每人赏银百两。如果半个月之内配不出同样的火药来，耽误一天砍一颗人头，直到杀光所有人为止！”李四表情立刻开始发冷，嘴里发出毒蛇吐信一样的声音。

    “嗯！”脱脱眉毛微微一跳，旋即明白李四做得有道理。军器局的那帮匠户，是全国搜罗来的翘楚，没理由徐州工匠们能配制出来的火药，他们却配制不出来。所差的，就是对雇主的耿耿忠心罢了。相信在钢刀之下，能逼得他们全力以赴。

    “属下派在红巾军里的卧底，已经打听清楚了。那边掌握负责配制火药的，都是几个主将的身边人，而不是什么能工巧匠，所以配方，肯定不会太复杂。无非是硫、硝、碳这三样主料的成分变化，外加少许辅料而已。并且工匠们也用漂洗法验证过，红巾贼的火药里边，恐怕连火油、巴豆、砒霜这些辅料都没有，很可能，就是硫、硝、碳粉三样！”

    “如果真如你说判断，两个月之内，咱们的火炮，也能推到战场上了！”脱脱闻听，精神大为振作。拳头紧握，在半空中挥来挥去。

    “也许用不了两个月！”李四想了想，非常自信地回应，“军器局的工匠们，是用精钢锯，将属下重金收购回来的那门火炮，从中刨开来，原样仿制的。虽然造出来的比原来那门笨重了些，也容易炸膛。但属下让他们把名字都刻在炮身上，并且第一炮都由他们自己亲手点火。想必他们不会主动找死！”

    “这个办法好！这个办法好!”脱脱摸了一下李四的后脑勺，连声赞许，“可惜你出身寒微了些，否则，去做个军器监都绰绰有余。”

    李四比他高出了大半头，为了让他摸得舒服些，故意弯下了膝盖，笑着回应，“有道是，宰相家的门房四品官。军器监也不过是正四品，说实话，李四真不稀罕。李四宁愿永远跟着老爷，做个宰相家的门房！”

    他永远做宰相家的门房，即意味着脱脱将永远当宰相。这个马屁拍得，可是水平非同一般的高。大元右丞相脱脱听了，果然被逗得哈哈大笑，“你小子啊，这张嘴能把死人说活了。好，我就尽力做一辈子宰相，让你做一辈子四品书童。咱们主仆两个，这辈子有始有终。”

    “谢老爷洪恩！”李四再度跪下去，作势欲拜。

    脱脱一把将其拉起来，笑着摇头，“别拜，别拜，老夫跟你自幼相交，不差你这两个头。对了，你刚才说咱们的炮又重又容易炸膛，到底跟红巾贼的炮差距有多大。你说实话，别老拿好听的安慰我！”

    “这可就难说了！”李四想了想，皱着眉头回应，“大人你可能不知道，同是四斤炮，在不同人手里，得到的消息却是完全两个样子。有的红巾贼那边，据说打上十几炮，就会炸膛。有的却说，连续打二三十炮都没问题。还有人说，他们那边就从没炸过。另外，淮安贼的四斤炮，也做得一批比一批精良。非但越来越不容易炸膛，炮的重量，也在不断减轻！”

    “不断减轻？他们怎么做到的？”脱脱刚刚舒展的眉毛，立刻又皱成了一个疙瘩。

    火炮威力的确大得惊人，但每一门炮的造价，也的确高得吓人。基本上要由含铜九成左右的青铜制造。一门发射四斤弹丸的炮，需要六百多斤青铜。如果用这些铜料来铸造铜钱的话，即便是最标准的铜六铅四钱，都能铸造二百多贯。再加上火耗，一门青铜炮的造价竟高达三百余贯，绝对是个烧钱的大坑。

    而红巾军那边，却能在加强火炮寿命的同时，不断减轻火炮的重量。这意味着他们每造一门炮，都能比大元这边少花四五贯。长期这样下去，光是耗，也能把大元朝廷耗得筋疲力竭！

    “属下也不知道他们怎么弄的。估计是熟能生巧吧！据探子们送回来的消息，上个月光是给刘福通一家，他们就提供了一百二十门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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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五十六章 工业

﻿第一百五十六章工业

    “一百二十门炮？”脱脱又激灵灵打了个冷战。“一百二十门炮，他一个月造的？大都这边呢？中书省的几个军器局加起来，每月一共能造多少门？”

    “大都军器局上个月一共早了四十门。试炮时毁了五门，还剩三十五门。其他几个军器局全都加起来，差不多也是三十门左右。”李四早有准备，如数家珍般低声回应。

    “七十门！少了些，不过刚开始，也算可以了，关键是要把火药配方尽早弄清楚！”脱脱闻听，安慰地吐气。然后想起淮安光是给刘福通就能提供一百二十门火炮，刚刚兴奋起来的眼神迅速又黯淡下去，“淮安那边是一个月造的么？加上给芝麻李、布王三这些人的，他们一个月，恐怕能造二百门炮吧！”

    “他们的可怕之处就在这里！”李四想了想，郑重回应，“据几个探子的密报汇总起来，上个月，淮安那边至少向外卖出了二百五十门火炮。就算在此前有些存货，他们每个月所能造出的炮数，恐怕也在一百五十门之上。那朱屠户下手又黑，每门炮，他至少要赚一半的利钱。一百五十门炮，他至少能赚到七万五千斤铜，折钱两万余贯。长此以往，光是卖炮，他就富甲天下了！”

    朱屠户向友军出售的铜炮，价格为每门一千斤红铜，或者等值的粮食、生铁。这个数字，脱脱是早就知道的。而淮安那边，每门炮的重量，已经从最初的五百七八十斤，降到了五百三十出头。这也就意味着，淮安城每向外卖一门炮，赚到的材料就差不多够给自己再造一门。按每月一百五十门炮估计，一年以后，淮安城头就能堆上一千两三百门炮。到时候甭说率军去攻城了，就是连城墙根儿，恐怕都没人能靠得近！

    正是不算不知道，一算吓一跳。约略估算了一下淮安军的发展速度，脱脱立刻就明白先前李四的急切心情了。咬了咬牙，低声道，“你今晚的话，明天老夫会如实向陛下转述。就是拼着被人弹劾，老夫也要劝陛下把用兵的重点指向两淮！”

    “大人英明！”李四终于如愿以偿，拉着长声，大拍脱脱的马屁。

    “英明个狗屁，守着全天下最好的工匠，拿着全天下最充裕的材料，居然造炮都造不过一个屠户！”脱脱白了他一眼，悻然回应，“咱门这边能再快一点么？虽然打仗未必完全依靠火炮，但咱们以倾国之力，却被贼人用一座城池就比了下去，听起来总是让人心里不太舒服！”

    “主要是一开始不懂得如何造，慢慢的，速度倒也能提上去！”这个问题，李四可没敢立刻回答。而是想了好一会儿，才低声解释道，“军器局那边，小的曾经亲自去盯过。关键是泥模干得太慢，即便哪文火烤着，也得十天或者半个月才敢用。否则，一旦筑炮时，泥模未干，水汽就会冲进铜汁里。这样造出来的炮，根本不能用，第一次试炮就会炸膛！”

    “噢！是这样啊！”对于具体铸造细节，脱脱了解得不多。但从李四的描述中，他也多少能明白问题关键所在，“那能不能一次多造些泥模，分批慢慢干着。这批用完了，下一批也就顶上来的，速度自然就能赶上淮安那边！”

    “大人英明！”李四又拍了一句马屁，连连点头，“大人虽然没亲眼看见他们造炮，却比那些军器监，军器丞门都高明多了，一句话就说到了点子上。属下前几天去军器局时，也是这么跟他们交代的。他们已经照着做了，打算提前先屯几千个泥范出来，需要时，随时都可以用！”

    “嗯！”脱脱手捋胡须，再度满意地点头。然而，很快，他的思维就又跳到了对手那边，“朱八十一拿下淮安多长时间了？”

    “差不多三个月了吧！”李四如果放到后世，绝对是一个超级秘书。想都不想，便给出了答案。

    “也就是说，他在淮安城一安定下来，就立刻造了几百个或者上千个泥范备用。然后一批批造炮，一批批地再造泥范，已经轮换开了！”脱脱想了想，犹豫着推测。

    “小的估计是这样。那朱八十一小屠户出身，向来懂得精打细算。而淮安城里头，又有很多做首饰和各类酒器、摆件儿的匠人。刚好都被他拉入军中，一起去铸造火炮！”

    “嗯，应该是这样！”脱脱点了点头，对李四的推断表示赞同。“他之所以拼了命去偷袭淮安，恐怕除了看上了城里边的盐税之外，就是冲着工匠们去的。不过淮安城的工匠数量再多，手艺再巧，恐怕也跟大都城这边没法比。你明天拿老夫手谕，把怀柔那边的铁工匠户全都调到大都城的军器局中。然后就给我盯在那里。老夫就不信，老夫集倾国之力，还造不出一模一样的大炮来！”

    “是！”李四立刻躬身领命。

    看到他一板一眼的模样，脱脱笑了笑，继续说道，“至于朝廷的下一步发兵方向，就交给老夫去跟皇上关说。咱们兄弟俩一内一外，就是拼了性命，也要撑起大元这片残山剩水！”

    “这.....是!”李四愣了愣，红着眼睛点头。残山剩水这四个字，可用得实在有失妥当。然而看到脱脱才四十出头，就已经花白了的头发。忍了又忍，他最终还是把提醒的话憋回了肚子里。

    他们主仆二人，都是蒙元帝国的一流人物。看到了火炮的威力，就试图仿制，并且坚信大元朝凭借着人数和材料双重优势，能迎头赶上。然而，他们却不知道，工业和科技的进步，并不是靠人头堆，就能堆出来的。人数上的优势，只是在初期，能形成一定的规模效应。但规模效应发挥到一定程度，如果没有技术上的进步和生产组织水平上的提高，产品数量和质量反而呈逆向增长，让生产组织者始料不及。

    作为半个工科技术宅，朱八十一其实对大规模生产管理方面，懂得也不太多。然而他所知道的那些至鳞片抓的东西，在后世也许是常识，在这个时代，却是天书秘籍。稍加变通，就能给淮安军原始的工业生产带来爆炸性的影响。

    比如说一个很简单的流水化作业，朱大鹏那个时代，随便找一家十个人以上规模的乡镇加工企业，都肯定自然而然地采用。谁都不觉得有什么稀奇。而稍加变通之后拿到淮安将作坊里头，却让让生产效率足足提高了三倍。以至于才用了半个月，黄老歪就逼着麾下所有工头们拿各自的全家老小性命起誓，如有泄漏，可被淮安军诛杀全族，届时绝对不喊半句冤枉。

    再比如说，四个时辰一班，三班轮换生产。对于习惯于每天一干就是七到八个时辰的匠户们说，简直就是消极怠工。然而当他们真的被组织起来，开始倒班的时候。才发现这种干活的方式，可以让单日产量提高一倍都不止。而相对而言，四个时辰倒班干活，比每天熬上七到八个时辰，还是要轻松不少。

    再比如说非关键部件外包，在朱大鹏的那个时代，几乎是所有企业的必然选择。但是在这个时代的淮安，却连焦玉这种顶级大匠师，都表示无法接受。然而当朱八十一固执己见，将火枪的木托，炮车的车轮，以及板甲、胸甲上的零碎东西，都委托给城里的手工作坊之后，大伙却发现，这样做，反而会让将作坊自身，将精力全放在主要部件上。产量和质量，都得到了大幅提升。

    林林总总，诸如此类的东西还很多。总之，在不知不觉间，蝴蝶翅膀的煽动频率，已经逐渐加快。朱八十一肚子里那些东西，在不断改变的淮安军，改变着淮安城。而这些看似细小且凌乱的变化，又以淮安城为中心，不断向外扩散开去。影响着整个徐州红巾，影响河南江北行省的各路义军，影响着这个时代的整个中国。

    凭心而论，蒙元帝国的野蛮统治，对华夏的人文精神，造成巨大大的破坏。但是蒙元帝国却与某个时空上的辫子帝国不一样，他们并不拒绝技术的进步。相反，他们还会将所征服地区的工艺和技术汇总起来，最大可能地应用到军事和城市建设当中。

    很多技术方面的积累，其实已经到了临界状态。只要有人能轻轻捅破那一层窗户纸，就能带来天翻地覆的变化。而这层窗户纸，如果没人去捅破的话，却足以继续挡住人类的脚步上百年。

    正如淮安军赖以成名的黑火药，从盛唐到两宋再到元末，被当作军中利器用了几百年，各类配方也是数以百计。但如果没有朱八十一的出现，要再过十余年，才能被简化为硫磺、硝石和炭粉三物混合。而被归纳出最接近于完美比例，还要再等到遥远的戚家军时代，才终于成为尘埃落定。

    蝴蝶翅膀的轻轻煽动中，朱八十一醒来了。

    蝴蝶翅膀的轻轻煽动中，朱八十一走到了淮安。

    蝴蝶翅膀的轻轻煽动中，朱八十一开始施展自己最擅长的东西，将无一个巨大的手工作坊和无数个微小的手工作坊，缓缓推向工业时代。

    一个前所未有的风暴眼，在黄河与淮河的交汇点上，悄悄地诞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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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百五十七章 机床

﻿一百五十七章机床

    “吱——”匠师钱十五狠狠地吹响哨子，黝黑的脸孔板得紧紧，仿佛眼前正面对着千军万马。

    四名上身精赤的铁匠学徒迅速躬下身，用杠子抬着刚刚铸好的铜炮，迈动小碎步，向不远处一个长长的石头面儿台子走去。炮身还未完全冷却，将穿过前后炮耳的铁链烫得热气蒸腾。四名学徒也是大汗淋漓。每个人却都不敢腾出手去擦，唯恐一分神，让炮身发生倾斜，碰到自己或者同伴身上。

    碰上，至少得丢半条命。铜炮的重量不大，只有五百三十多斤，哪怕完全压在一个人身上，也未必能将其压死。但铜炮的温度，却高得怕人，随便蹭一下就是一股焦糊味道，若是不小心给碰了个结实，一条小命就宣告交代了，纵使是神仙也救不回来。

    光是上个月，就有六名学徒因为干活时走神被活活烫死，还有三个人没有当场死去，至今还躺在色目人开的医馆里活受罪。但是前来将作坊应募当学徒的人，还是络绎不绝。无他，这里当学徒不但管饭，而且还给工钱。待到两年学徒期结束，就可以拿到正式工的俸禄。要是不小心祖坟冒了烟，被破格提拔为匠师乃至大匠师，那可是几辈子吃穿都不愁了。

    虽然做了匠师之后就行动不自由些，但你看看眼下淮安城里，花钱最大手大脚的那些败家娘们儿，有几个不是靠着当匠师的男人？就连淮安城的三姑六婆，都众口一词地将匠师当作挑女婿的首选。还总结出几个最让女人动心的条件，“第一，挣钱多。第二，吃穿都有作坊管着，花得少。第三，每天不是白班就是夜班，忙得像陀螺一样，绝对不用担心他们出去逛赌场和窑子.....”

    “吱——吱——！”钱十五哨子声又响了起来，命令学徒停住脚步。走上前，用手指蹭了一下台面儿上的生铁轨道，他大声命令，“老刘，滑车擦好没有，上滑车，赶紧着！”

    “来了，来了，来了！”有名络腮胡子的老工匠，指挥着两名学徒，将一架下面带着四个轮子的铁滑车快速摆在轨道上，“擦了三遍，保证上面干净得能滑倒苍蝇！”

    “就你话多！”钱十五不高兴地数落了一句，随即快速将头转向抬炮的学徒们，“赶紧把火炮放进滑车里，快。赵大赵二，你们两个固定前面的炮耳朵。张五、许六，你们两个固定后炮耳。老刘，你带着两个徒弟负责垫平车身。”

    六名学徒，一个工匠师傅，在他的指挥下，手脚麻利地将铜炮放进铁滑车里，用穿过炮耳的铁链，与滑车上的锁孔牢牢捆死。预先制造的三角形垫块被小心翼翼地塞到火炮前端与滑车接触处，炮口一分分抬高，抬稳，炮管与轨道尽头的磨石对成一条直线。工匠老刘再度目测了一次，确信炮管已经完全水平。深吸一口气，将大团大团的泥巴，塞进滑车与火炮之间的缝隙。

    “嗤嗤嗤——！”胶泥被烫得白烟滚滚，有股畜生尿液的味道，弥漫在空气中，刺激得人两眼通红。匠士钱十五、工匠刘老实、以及众学徒们，却谁也顾不上揉眼睛。目光紧紧盯着轨道尽处的磨石。

    磨石前端呈椭圆型，最大直径与炮膛相等。磨石后半段，却被插在一根又粗又直的铁棍上。铁棍长约六尺左右，尾端与一根更粗的铁棍锻接在一起。那根更粗的铁棍则穿过几个精铁支架和一堵薄薄的墙壁，通向工棚外面，那辆足足有两层楼高的大水车。

    “吱——！”钱十五的哨子又响了一声。大伙手臂同时用力，推着滑车缓缓向磨石靠去。炮口与磨石贴近，贴近，一点点贴近。突然，刺耳的摩擦声响了起来，令所有人五腑六脏搅在一起，上下翻滚。金色的火花紧跟着从炮口喷出，绚丽夺目。

    “吱——吱——吱——”钱十五的哨子声变了调子，短促而激越。一个匠师、一个工匠、六名学徒。紧随着哨子的节奏，继续将火炮向前推，向前推，向前推。全神贯注，目不转睛。

    汗水像小河般，从每个人古铜色的皮肤上淌过，被火花照亮，散发出魅惑的色泽。脚下的鞋子很快就被打湿了，铺了石板的地面也开始发滑。他们却不敢停顿，不敢低头，继续用尽全身力气将滑车向前推，棱角分明的面孔上，散发着创造者特有的虔诚。

    “咚——！”炮口与铁轨尽头的挡板碰了一下，发出空荡荡的声响。钱十五脸色一喜，迅速将哨子掉了个头，从另外一端吹响，“嘘——嘘——嘘，嘘——嘘——嘘，嘘——嘘——嘘”

    众人跟着哨子声，开始推动铁车大步后退。红星还从炮口里向外冒，却比先前已经黯淡了许多。猛然，炮口处又亮了一下，窜出一条金色的河，随即，炮身与磨石完全脱离的接触，在惯性的作用下，迅速向来时的位置滑去。

    “老刘，测炮膛。张五、许六，去给磨石浇水，顺便检查磨石。赵大、赵二，去准备印錾。”

    “是！”工匠和学徒们都松了口气，小跑着去进行下一个环节。很快，刘老实就拿着一根牛油大蜡，和木头打造的十字架返了回来。先举着蜡烛，向炮口里反复照了几遍。然后又将木头十字架缓缓旋转着，向里探去，一边探，一边大声汇报，“表面检查光滑！前段探测没感觉到毛刺。中段也没毛刺，末段，末段靠近炮尾处，有两，三，有四处凸起。从炮口看不清楚，需要拿到外边去手工打磨。”

    “好，赵大，赵二，给炮管打上咱们这个组的编号！送到下个工棚去。老刘，你带人继续清理滑车！张五，许六，你们两个去上个工棚瞄一眼，他们的下一轮炮管，什么时候开铸？”钱十五一边提笔在本子上记录，一边继续大声吩咐。

    “是！”学徒们兴高采烈的答应着，在炮尾处錾上，“二号棚、十五、钱”字样，然后将炮管从滑车上卸下来，装进手推车，送往下一个工棚。工匠刘老实则把清理滑车的事情交给徒弟，自己四下瞄了瞄，悄悄地凑到匠师钱十五的面前，用非常小的声音询问，“钱匠，您说，这个月底，咱们能拿多少花红！”

    “花红，花红，花红，花红你个头啊！”匠师钱十五将手中账本朝他脑袋狠狠砸了一下，大声说道，“我说老刘，你多想想正经事情行不行？这个月，咱们组已经被退回来三根炮管了，再多一根，我他奶奶的就得降级当普通工匠，你老刘就得重新去当学徒。这么大岁数去当学徒，你不觉着寒碜得慌啊！”

    “那，那不是因为上夜班，不，不习惯么？”工匠老刘闪了两步，揉着被砸红的脑门儿低声辩解。“况且咱们组虽然有三根炮管被退了回来，可也比别人多做了七根呢。扣掉那三根返工的不算，还多四根呢！”

    “我的刘大爷，跟你说多少次了，账不能这么算！”钱十五给气得两眼发黑，用力拍着自己的脑袋，大声求肯，“多做几根，只是多赚了几根炮管钱。但万一在试炮时炸了膛，你就不光把咱们这个组的饭碗，连同前一班筑炮的和后一班负责手工精磨的，都给砸了。到时候，即便我不找你麻烦，他们也得找你！”

    “他们敢，三号棚的王秃子，当初进作坊考试时，还是我招的他呢。按辈分，他得叫我一声师父！”刘老实把眼睛一瞪，七个不服八个不忿。但是很快，他就像泄了气的癞蛤蟆一样，软了下去。又迅速四下看了看，以更低的声音询问，“我说钱匠，钱匠师，黄老歪他不会真下狠手吧。咱们可是最早跟了他的人！”

    “关键是，人家淮安招的这批，用起来比咱们更顺手！”钱十五看了他一眼，很无奈的叹气，“您老当年是打锄头的，我是跟着我爹打门环，兽头、和锁头的。咱们都不算精细手艺。而人家淮安这边，要么就是打簪子，打头花的，要么就是做金链子，银镯子，铜镜子的。最不济，也是做酒壶，银盏和青铜夜壶的。手底下的活，那叫一个细发。再用上咱们都督和焦大匠弄出来的这些水锤，水钻，横竖磨床，你想想，做出来的东西，能差得了么？”

    “那，那咱们，咱们就眼睁睁地让后来的人爬脑袋上去！”刘老实叹了口气，喃喃的抗议。

    “不想让别人爬头顶上，咱们自个儿就得多下力气!”钱十五又用账本敲了他一下，低声训斥，“平时干活认真点儿。下了班后，也别老想着到处胡混。抓紧时间养足了精神，等着接下一个班。咱们都督最公道，只要你手底下出活，他绝对不会亏待你。啊，都督。都督又来看咱们了。赶紧给我站起来，把脸擦干净了。都督朝咱们这边过来了，马上就过来了！”

    注：至少在唐代，中国工匠已经开始操纵各类原始车床。明代则有专著，记述了磨床的结构和用法。可以说一直到清初，中国的工业发展并不落后于世界太多。然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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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百五十八章 老婆找上门

﻿一百五十八章老婆找上门

    “呃！”刘老实打了一个激灵，脸上的疲懒表情瞬间消失得干干净净。

    朱八十一他经常能见到，特别是打下淮安之后这三个多月，几乎每隔一两天，大伙都能看到那张憨憨的笑脸。然而在朱八十一面前，即便是最疲懒的工匠，也不敢偷奸耍滑。无他，大伙能过上今天的好日子，全托了都督大人的福。做人不能不讲良心，如果不是朱都督带着大伙一起造甲造炮，大伙恐怕忙活上一整年，也落不下百十个铜子。哪可能像现在，管吃，管穿，每月除了工钱之外还有花红可以拿回家？

    人和野兽之间很大的一个区别就是，人都有良心。特别是从吃了上顿没下顿的困窘状态，一下子就被拉到丰衣足食境地，恐怕他们一辈子，都无法会忘记这份恩情。

    不光是刘老实，将作坊里的绝大多数工匠都如此，从内心深处感激着朱八十一。如果将眼下淮安城里的各色人等，按照对朱八十一的忠诚度排一个号，作为一个整体，工匠门恐怕还要排在武将和读书人前面。毕竟后两者，乱世当中投到别人麾下还照样能受到倚重。而工匠们，在朱八十一这里和在别人那，待遇和地位却是天壤之别。

    “都督，都督！”“都督您来了！”“都督来了！”其他发觉朱八十一到来的匠师和工匠、学徒们，也纷纷主动打招呼。由于采用了流水线操作方式和大量的水力机械，专门负责炮管内部粗磨的炮字二号工坊，并不是很繁忙。很多时候，都是人在站着等一号工坊的铸件，而不是让铸件儿在等人。

    在没有精确计时设备的条件下，出现这种情况是难免的事情。毕竟让人闲上一会儿，大伙还能趁机恢复一下体力，不会造成太大的损失。而炮管铸好后如果不趁热磨膛的话，待其完全冷却，研磨的难度就要成倍增加。并且不再适合用简单的水力磨床，必须完全靠依赖于手工。

    “大伙该忙什么就接着忙什么，我只是随便过来看看！”朱八十一客气地挥着手，向众工匠门致意。受朱大鹏那部分记忆的影响，他对这个时代的工业和工程技术人员，有一种非常强烈的亲近感。所以从来不在众人面前摆什么淮东路大总管的架子，只把自己当成了其中很普通的一员。

    “不忙，不忙！”众匠师和工匠门，可做不到他这么洒脱。纷纷红着脸，讪讪地摆手，“不敢欺瞒都督，自打有了这水力磨床之后，磨炮的活省了至少九成。我等刚刚把上一批炮管交出去，下一批炮管送过来，至少还要再等一刻钟呢！”

    “噢！”朱八十一想了想，轻轻点头。“那大伙就坐下喝点茶水，天热，别中了暑。伙房的茶水还在定时送么？能不能让他们再弄点绿豆汤？”

    后半句话，是对着将作坊少丞黄老歪说的。后者立刻扯开嗓子，大声回应，“启禀都督，茶水一直烧着呢。卑职按照都督的吩咐，一直买的是新茶。绿豆汤没有烧过，如果都督觉得那东西可以解暑，卑职这就着人去买绿豆！”

    “去买吧！别心疼钱。每天给大伙熬几锅，里边加上一点儿盐！”朱八十一想了想，随口补充。

    这种在二十一世纪最简单的防暑降温福利，听在工匠们耳朵里，却又是另外一番滋味。当即，便有人屈膝跪在了石板上，叩着头说道，“折杀了，折杀了。都督，小人是何等身份，每月大把大把在您手里拿钱，还管吃管穿，岂敢再要绿豆汤喝？折杀了，真的是折杀了！”

    “什么折杀不折杀了，绿豆又不算啥名贵物！”朱八十一最不喜欢别人向自己下跪，赶紧上前将大伙挨个拉起，同时大声说道，“起来，起来，别动不动就跪。工钱是你们该拿的，要说感激，应该我感激你们才对。毕竟每一门炮，都是你们亲手磨出来的！”

    “都督，都督如此仁义，我等，我等到死都不敢忘！”

    “都督，都督大恩大德，小人们粉身碎骨都无以为报，只能，只能....”

    “都督，您老是个宽厚的。小人们如果再不尽心做事，做事，就，就天打雷劈！”

    更多的工匠红了眼睛，哽咽着道。以前给别的东家干活，他们也一样能拿钱。但那时候拿钱，东家却好像是在施舍。从来没有任何一个东家像朱八十一这样，切切实实地将他们当做了自己人，当做了同类。

    “大老爷们，一个个哭鼻子抹泪算什么本事！真心想要报答都督，就多造几根正经货，少出几根次品，比啥都强！”黄老歪及时吼了一嗓子，总算让众人都冷静了下来。

    当即，便又有人带头表态，再也不敢将炮膛硬生生磨歪，否则宁愿被扣光工钱。还有人红着脸解释，说自己上次把炮膛给磨得一边薄，一边厚，是当天上工前，忘了给鲁班爷爷烧香。下次一定天天香火不断，绝不敢再故意懈怠。

    无论大伙怎么说，朱八十一只是笑呵呵地听着，并不指责，也不驳斥。因为他知道，大伙此刻与其说是在检讨各自的错误，不如说是想宣泄心中的感情。其实凭借当下的计量精度和机械应用水准，能将次品率保持在一成半左右，已经是非常难得了。毕竟除了磨床本身是水力驱动之外，其他工作都要靠匠人的徒手来完成。而这个时代的最小长度计量单位，也只能精确到分，跟后世差了一百倍都不止。（注1）

    “其实，其实如果把磨石和磨石后边连的那根铁棍弄一弄，也许就能让磨偏的情况少一些！”刘老实所在的小组这个月出的次品最多，实在拉不下脸来把责任推给鬼神。在一旁憋了半晌，忽然大声插了一句。

    “改磨床，就你？得了吧，老刘，你又在想办法偷懒！”众人立刻将目光转向他，大声奚落。

    刘老实是跟黄老歪同期加入将作坊的老人。但是因为性子懒散，始终达不到识字超过三百的标准，所以到现在还是个普通工匠。而他那批人，绝大多数现在都通过了朱八十一设定的最低考核标准，成了匠师。所以同坊的工友们，平素都不太瞧得起他，也不认为他能想出什么解决问题的绝招来！

    “谁，谁想偷懒了，我，我只是，只是觉得，光是靠手和眼睛。谁都保证不了不出歪炮！”刘老实被笑得脸红，梗着脖子，大声替自己辩解。

    “但是谁也没你们组出的多！”

    “就是，就是。你一个人，都快顶我们四个组出的多了！”工匠撇着嘴，继续笑着数落。

    “我，我可以立军令状，对，立军令状。如果，如果照着我的法子不成，都督，都督可以砍，砍我的脑袋！”刘老实被逼得狠了，干脆把手高高地举起来，大声喊道。

    这下，众人全都哑了火。整天低头不见抬头见的，大伙挤兑挤兑他没任何心理压力，可真的把他给逼到绝路上去，大伙就得内疚一辈子了。今后无论是谁见了他的家人，都得贴着墙根儿低头走。

    “都督，在下可以立军令状。如果我的办法不成，浪费了材料，您就砍我的脑袋！”唬住了众位工友，刘老实立刻将头转向朱八十一，大声重申。

    “不用你立军令状！”朱八十一笑着摇头，“把你们的办法说出来，咱们一起试。老黄，待会儿他负责磨的炮管，你另外找个人替他磨。咱们一道，听听他说得有没道理！”

    “我们组的炮管，我自己来就行！”匠师钱十五赶紧插了一句，表示不需要任何外来帮助。

    “那好！”朱八十一嘉许地点头，随即又将目光转向刘老实，“咱们是在这说，还是去黄少丞那说？你来定！”

    “就这吧！”刘老实知道自己能不能被破格提拔为匠师，全靠这一锤子买卖了。咬了咬牙，大声回应，“对着实物，说得更清楚！都督，您跟我过来看！”

    说罢，他快步走到磨床旁，指着椭圆形的磨石，大声补充，“这东西粗，后面那根铁棍子细，本来就容易晃动。铜炮从滑车上推过来，不用力推，磨石不往里走。用力的话，稍不留神，就把磨石头儿弄歪了。而热铜又是软的，开始根本感觉不到。等感觉到了，一根管子也就差不多被磨废了。无论怎么往回找，都很难再矫匀。”

    “是这么个道理！”朱八十一虽然没亲手操作过磨床，但受朱大鹏的影响，工科思维却非常强大。稍加琢磨，就明白刘老实把问题找在了关键点上。

    “所以我琢磨着，在后边那根铁棍子上，加上三排铜翅膀。都跟前面那个磨石头最宽处一样宽，像人字那样焊在上面。磨石头如果走歪了，后面的铜翅，立刻就卡到了炮膛中。而铜跟铜，一时半会儿也蹭不坏。工匠门听到声音不对，立刻就可以推着滑车后退，重新再找一次轴心！”

    “这个-----嗯，有道理！”朱八十一想了想，眼前迅速出现了刘老实所描述的连杆模样。的确可以让工匠迅速发现偏心问题，只是造价大了些。不过比起每天都出现一、两根磨废的炮管，这笔投入还是值得。

    “嗯，你说得对！这样的确能让大伙快速意识到磨头走偏了！”黄老歪的反应也不慢，眉头挑了挑，大声回应。

    “还有！”见朱都督和黄总管都支持自己的想法，刘老实胆子更大。又指了指半椭圆型磨石头儿，大声说道，“小的真不明白，当初都督为什么要用石头来磨炮膛。既然热铜还是软的，炮膛内的毛刺又不是很多。把这个石头，改成三片钢刀子不行么？拿，拿咱们用最大号锻锤冷砸出来的钢刀片，还是弄个人字型，焊在连杆上，跟炮口一样粗细。只要能把刀头对进炮口里去，就是正的，轻易不会歪掉！并且速度还快，有磨一根炮膛的功夫，够剔三根出来了。不信都督您就按我说的方法试试！要是不成，我全年的工钱都倒贴给您！”

    “这......”朱八十一从钱十五手里抢过毛笔，三笔两笔，就在纸上将刘老实说的“人字型”刀头画了出来。

    虽然毛笔画出来的东西，有些走形。但再加上滑车和石头底座之后，大致轮廓上，让他立刻想起后世应用极为广泛的工业利器，卧式镗床。虽然镗刀是人字型，显得非常另类。但考虑到眼下工件前进完全靠人来推，三刃镗刀，也许是最好的选择。

    “天！”他狠狠拍自己后脑勺一下，才压住了把刘老实揪到一旁，问问QQ号的冲动。

    这已经不是他第一次有如此冲动了。见到焦玉造枪管时是一次，大上个月，黄家老大提议将铸造火炮的泥范，改成铁范时一次，今天又一次。他真的无法想象，如果将隐藏的潜力全都释放的话，眼前古代的工匠们，还能创造出什么惊人的奇迹来！（注1）

    “我，我这就找人去锻刀头。”黄老歪一把从朱八十一手中抢过草图，飞一般跑了出去。尝到了水力机械运用的甜头之后，整个将作坊里，谁都没有他对技术革新热衷。因为每成功采用一项新技术，作坊的火炮以及其他武器、防具的产量，就会上升一个台阶。而作坊的产量越大，他这个将作坊少丞，在淮安军内的地位就越牢固。他在军内的地位越牢固，自家两个儿子的前途，也越来越光明。

    “等....”朱八十一拉了一把没拉住，只能任由黄老歪去了。抬起头四下看了看，正准备问问大伙，还有没有其他改进建议时。黄老歪却又拿着草图，与胡大海一道，风风火火地从门口跑了回来，“都督，都督，将作坊警戒区外边，有人找你。”

    “让他等着！”朱八十一最不喜欢在工作时被打扰，想都不想，没好气的回应。

    黄老歪却不敢接他的茬，而是迅速将胡大海推到了前面。后者则狠狠喘了几口粗气，才大声说道，“启禀，启禀都督，是个，是个女的。她说，她说是您没过门儿的老婆！千里寻夫来了！”

    注1：分，是古代中国计量单位。一寸等于十分。一分大约是现在的两点三毫米。

    注2：原始镗床，就是专门为了给管状火器刮膛而发明。大约出现于十五世纪中叶。十六世纪初，1501年，达芬奇曾经做了一个水力镗床，并且画出了草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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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五十九章 宿命

﻿第一百五十九章宿命

    ‘轰’地一下，工匠们全都围了上来。包括一心想着升职的刘老实，都顾不上再研究他的简易镗床了，死皮赖脸地凑上前，想要亲眼目睹一下都督夫人的芳容。

    “滚！该干什么干什么去！再凑热闹，再凑热闹这个月的工钱就全扣掉！”朱八十一气得直想揍人，扯开嗓子大声咆哮。

    老兄，你们好歹也都是这个时代的高级工程师好不好？居然比个家庭妇女还八卦。千里寻夫，老子自打记事儿时就住在徐州，到现在位置活动范围也没超过一千里。千里寻夫，一千里之外，她奶奶的寻个谁？

    众工匠们见他动了真怒，又“轰”地一声，苍蝇般散开。然而每个人都等在各自的磨床前，眼睛却不断地向后瞄。唯恐遗漏了什么细节，下班后没机会跟其他工坊的同伴们去炫耀。

    “胡大海他不知道，你黄师傅怎么也跟着瞎起哄？”喝退了众工匠，朱八十一怒气冲冲地将枪口又转向了黄老歪，“咱们没起事前就是街坊，你觉得我屠户当年是娶得起媳妇的模样么？至于起事之后，这一年来我天天忙的连口水都顾不上喝，哪有功夫去给自己找老婆？”

    不是这货自我标榜，自打两个灵魂融合以后，他真的从没把任何精力浪费在女人身上。一则是因为生存压力太大，想想哪天自己就跟芝麻李一道成了反元大业的奠基石，就不敢再去想女人。二来，受了朱大鹏的影响，他的审美观与这个时代的差距实在有些出入。别人是见了美女就走不动路，而他，则是见了这个时代所谓的美女，就瞬间欲念全消！

    这并不是说他眼界有多高，而是，这个时代的美女标准，实在太另类。这个时代，讲究的是肤白、臀大、胸平、缠足，外加上一个年龄足够萝莉。

    皮肤白皙细腻，朱八十一能够接受。毕竟这个时代既没有什么磨皮漂白技术，又没什么防晒霜。皮肤白皙，则意味着女方家境不错，不需要她顶着大太阳下地劳作。而相对而言，不需要干体力活的少女，则有大把时间花费在弹琴、画画等陶冶情操的爱好上，性子也会被磨得比较温柔些。

    臀大，则意味骨盆宽，生孩子的危险小，轻易不会造成一尸两命的悲剧。这点朱八十一虽然不太适应，但考虑到这个时代没有什么专职的妇产科医生，也勉强能够理解。毕竟，小门小户，能攒起了老婆本儿不容易。谁也不想刚刚成亲没几年，老婆和孩子都去了城外乱葬岗！

    至于后面三条，朱八十一则彻底无法接受了。按照这个时代的标准，大胸意味着女人需求旺盛，克夫。所以女孩子们一个个恨不得把自己勒成飞机场方才罢休。小脚意味着足不出户，贤惠。所以这个时代的美女们一个比一个弱不经风，轻轻一推，就得变成滚地葫芦。而年龄萝莉，更是扯淡至极，在二十一世纪，除了极少数变态之外，谁忍心对十二三岁的小姑娘痛下杀手？（注1）

    正因为审美观的巨大差异，朱八十一才对别人给他做媒的事情，提不起什么兴趣。打下淮安之后，苏先生几次试探过他，并且信誓旦旦的保证，逯鲁曾的孙女绝对是个“倾城倾国”的颜色，他却几次都以“鞑虏未灭，无以为家”的借口回绝掉了。导致逯鲁曾一直以为是苏先生这个媒人在里头起了什么坏作用，跟后者现在画地绝交，老死不相往来。

    既然连逯鲁曾的孙女他都婉拒了，其他女人就提不起什么兴趣了。逯家的女儿虽然他没见过长什么模样，但至少识文断字。别人家的女儿，则连识文断字都做不到。让一个二十一世纪的技术宅，找个大字不识，风吹就倒，胸口平得像搓板一样的细脚圆规？那还不如直接切了呢，至少切了只是痛在一时！

    “胡，胡将军说，那，那女人手里拿着徐达的亲笔信！”黄老歪从来就不是个有担当的，见朱八十一好像脸色越来越难看，立刻将责任往胡大海身上推。

    “她，她直接从泗州那边坐着船来的，身边还带着十几名侍卫！”胡大海也发现自己可能是好心办了错事，赶紧接过话茬，大声解释，“末将，末将想，末将不知道都督您有没有定亲。徐将军跟了您那么久，肯定会知道一点儿。而那个女人又带着侍卫，又拿着徐达的手书，大摇大摆地从泗水一路走到淮安，要是假冒的，该早就被揪住了吧。怎么可能轮到末将来拆穿？”

    “徐达的手书？”朱八十一闻言，立刻收起怒容。皱着眉头，低声追问，“徐达在信里写了什么？他给那女人作证了？”

    他麾下的五支新军的中，目前有三支留在淮安，两支派在外面。而吴永淳和陈德所部第四军，眼下正在扫荡徐州、宿州、淮安之间的蒙元残余势力，并未在某地常驻。实际上真正常年驻扎在外，并且担负起淮安正南侧防御任务的，只有徐达和王弼二人所统领第三军。由此可见，第三军指挥使徐达在他心目中的地位非同一般。

    正是因为知道徐达在自家都督心目中的受重视程度，胡大海才没敢怀疑外边那个女人的话。此刻听朱八十一问了起来，立刻红了脸，讪讪地回应道，“徐，徐将军在信里写了什么，末将，末将没敢查验。只是，只是觉得徐将军是个稳重人，轻易，轻易不会把信交到一个女人手里！”

    “你可真够粗心的！”朱八十一撇了撇嘴，无奈地抱怨。事情来龙去脉他基本已经弄清楚了，这个找上门来的女人，跟徐达很熟。而徐达替她写了一封信，让她拿着信亲自来淮安找自己。肯定也是遇到了一件不方便擅自做主的事情，想征求一下自己的意见。没想到，却被那个胆大包天的女人钻了空子。

    “都督，都督教训的是！”听出朱八十一话语里的失望之意，胡大海脸色更红。咬了咬牙，大声补充道，“如果都督确信她是个骗子，末将立刻出去将她拿下就是！末将一直没敢让她靠得将作坊太近，就是为了提防她来历蹊跷。”

    “不必了，我出去看看她到底是哪路神仙！”朱八十一笑了笑，轻轻摇头，“能骗到徐达的手书，她本事也不算小。值得我亲自出去会上一会！”

    “是，都督。末将一会儿紧跟着你，若是她敢有歹意，末将，末将一定亲手斩了她！”胡大海红着脸，大声答应。

    “那倒不必。她若是有歹意的话，徐达也不会替她写信！”朱八十一又想了想，一边走，一边继续摇头。虽然不能确定自己麾下这个徐达，就是历史上的那个无敌统帅。但他对此人依旧寄予了厚望。不敢，或者说拒绝相信，徐达是个又蠢又笨，并且忘恩负义的卑鄙小人。

    胡大海却不敢让他去冒险，先偷偷给徐洪三使了个眼神儿，示意后者加强戒备。然后又压低了声音，向朱八十一提醒，“那个女人肯定练过武，但属于花拳绣腿，真的动起手来，都督一只胳膊就能杀掉她。但她身边带的那个侍卫，却是个狠角色。至少手底下有十多条人命了，杀气根本藏不住！”

    “这你都能感觉得到？”对于胡大海的身手，朱八十一向来是赞赏有加。笑了笑，顺口追问。

    “练武的人，骨架和普通人不一样。”急于挽回自己在都督眼里的形象，胡大海非常仔细地解释，“练武的人，从小要站桩，拉大筋，打套路。时间一长，筋骨就全舒展开了，哪怕是花架子，也会长得比一般人结实些。而杀过人和没杀过人又不一样，只要是见过血的，再拿刀子捅人时就不会瞻前顾后。眼神儿也会越来越狠辣，常年累月积累下来，杀气隔着几十步远就能感觉出来。”

    “是么？”朱八十一侧过头，按照胡大海刚才说的理论，比较后者和黄老歪的不同。果然，从胡大海的目光中，发现了一股隐隐的暴戾之气。尽管胡大海在他面前，尽力表现得十分恭敬，但那股随时准备给人致命一击的气势，却根本遮盖不住。

    “都督自己，其实，其实不比胡某差多少！”胡大海被他盯得有些不舒服，将头侧开，小声补充。

    “胡说，都督这叫不怒自威！”黄老歪迅速插了一句，将胡大海与自家都督分别开来。

    “其实都是一样的！”朱八十一笑着摇头。事实上，他自己早就发现自己自己性格变得越来暴虐，越来月迷恋用刀子来解决问题。只是不敢确定，这种暴虐，是受了朱老蔫常年杀生的影响。还是因为手中的权力越来越大，身边几乎没有任何平衡和制约的缘故。

    现在看来，责任并没在朱老蔫身上，而是前一段时间连番上阵杀敌，自己的心境渐渐出现了问题。而如何克制这种杀戮的欲望，恐怕暂时还找不到太好的方法。只要蒙古人一日没退出中原，只要自己一日没觉得彻底安全，自己就得随时准备拔出刀子来战斗。而在敌人身上把这种暴戾之气散发出去，总比散发到自己人头上好。

    三个人谈谈说说，片刻之后，终于走到了将作坊的禁区边缘。远远地，就看到了修身细腰的女人,被一群淮安士兵隐隐地包围着。虽然穿的是戎装，却让人第一眼，就将目光落在她身上。

    “八十八，六十，九十三”朱八十一嘴里冷不丁冒出一串数字，然后瞬间脸色涨了个通红。

    发现苏先生和胡大海，以及身边的侍卫们根本没听懂自己说什么，赶紧打了哈哈，低声道，“这个女人可够高的，恐怕比他身边的那帮弟兄还高一些。”

    “这么高的女人，丑死了。徐达居然也敢将他往您身边领！”既然知道来人不是朱八十一的未过门媳妇，苏先生就肆无忌惮地实话实说。“您再看看她那黑劲，这要干多少庄稼活，才能晒到如此地步啊？还有，都督，您看她穿的那靴子，居然是双战靴。天哪，女人家的脚比男人都大，怪不得嫁不出去！我估计她也是愁疯了，所以跑到您这里，想要自荐枕席！”

    “终于找到个像人样的了。小麦色，那是天然的小麦色，你懂不懂啊？”朱八十一肚子里轻声嘀咕，拼命抑制，才抑制住了将苏先生嘴巴缝住的冲动，“长腿细腰，这才是真正的女人模样。脚大，都长到一米七几了，如果细脚伶仃，那还不直接扎到地里头去。嗯？她旁边那个人是谁，怎么有意无意地在护着她，就像是条护食的猛兽一般？嗯，此人倒堪称是个帅哥，就是眼神凶悍了些！”

    “就是这两个人！剩下的，都不值得一提！”胡大海的声音及时地从侧面响了起来，将朱八十一的思维拉回现实。“被弟兄们包围着的那个女人，就是自称是都督没过门儿媳妇的。她旁边的那个，比她高了大半个脑袋的，是她的侍卫头目。如果这两个人试图对都督不利的话，肯定得着落在那个侍卫头目身上！”

    “知道了！”徐洪三低低的答应一声，带领亲兵门，迅速围成一个扇面。将朱八十一暗中保护起来，以免那个女人和她的侍卫头子暴起发难。

    正全神戒备之时，对面的长腿女人却突然推开围着他的士兵，大步朝朱八十一走了过来。一边走，一边着脸喊道，“对面可是朱都督？你不是想要本小姐么？本小姐亲自送货上门了！能换多少门炮，麻烦你当面给开个价！”

    注1：缠足的恶习最晚起源于南唐，在宋代开始蔓延开来。奇怪的是，蒙元统治时期，很多蒙古贵胄，对小脚也非常偏爱。导致缠足恶习愈演愈烈。在明代末期达到顶峰。满清入关后曾经一度禁止，但民间不肯遵从。后来只好听之任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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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六十章 岔路

﻿第一百六十章岔路

    “我，要你？”朱八十一被问得微微一愣，皱着眉头回应，“不知道这话从何而来？姑娘你是不是找错人了！”

    “不是你亲口跟孙二哥说，想要炮，让郭子兴拿他家的老婆和女儿来换的么？本小姐送货上门了，换多少门炮？姓朱的你给个准数！”

    “孙二哥？你孙二哥又是哪个？”朱八十一又愣了愣，不怒反笑。

    送上门来的女子长得不错，基本上符合后世的宅男审美眼光，只是这性子也实在太鲁莽了些，被人随便挑拨了几句，居然就找上门来跟自己算账。根本不考虑考虑自己跟郭子兴素不相识，无缘无故拿对方的女儿开什么玩笑。

    “敢说不敢认！原来名满天下的朱总管，也是个敢说不敢认的耸包蛋。亏了徐达还把你当个大英雄！”以为朱八十一是在故意装傻，长腿姑娘愈发恼怒，竖起一双丹凤眼，厉声斥骂。

    “大胆，哪来的野丫头，居然敢跟我家都督如此说话!”徐洪三等人大怒，立刻把手按到的刀柄上。

    “敢说不敢认，耸包蛋？朱某是不是英雄，恐怕不用姑娘你来评价吧。至于你从别人嘴里听到了什么话，那可跟朱某扯不上任何关系。”虽然很欣赏对方那副英姿飒飒模样，朱八十一也被骂得有些心头火起，看了对方一眼，一个软钉子碰了回去。

    “你......”长腿姑娘本来全靠着一股无名火才强撑到现在，却没想到朱八十一给他来了个一推二五六，杏目圆睁，立刻有泪水顺滑则眼眶涌了出来。

    旁边的那名亲兵头目却非常机灵，赶紧闪步将长腿姑娘护在了身后。随即深深给朱八十一施了一个礼，大声解释道，“大总管见谅，我家小姐也是听了小人之言，怕贵我两家发生嫌隙，所以才登门问个明白！”

    “朱六十四，你不要向他示弱。孙二哥跟我从小一起长大，怎么可能骗我？”

    “呵呵呵......”苏先生、胡大海等人再也忍不住，摇着头大笑了起来。

    很显然，这个腿长到嫁不出去的女子是被其父母娇惯坏了，根本没有什么是非判断能力。居然被人随便一挑拨，就带着亲兵上门来找自家都督算账来了。

    也就是自家都督性子绵善，若是换了个性子狠的，干脆将错就错。不管三七二十一，人先推了，再给来个吃干抹净。过后让她哭都没地方哭去。

    “笑什么，你们笑什么。都是成名的英雄豪杰，随便拿别人的妻女相要挟，你们不觉得羞耻么？”长腿女子被笑得头皮发乍，收起眼泪，气鼓鼓地质问。

    他的亲兵队长见此，只好又给大伙施了礼，低声道歉，“实在抱歉得狠。大总管千万不要因此而懊恼。其实这事儿当面对质清楚了，比双方都一直蒙在鼓里头强。否则，你我两家信息不通，难免被小人从中上下其手！”

    “你我两家，你们到底是哪路英雄的啊？随便来个人就说怕跟我家都督起误会，呵呵，也不看看自己有没有那份资格？”徐洪三等人实在气愤不过，撇着嘴冷嘲热讽。

    淮安军虽然在众路义军中属于地盘较小的一支，兵马也只有三万出头。可论及真实战斗力，却肯定排在第一档。所以寻常三山五岳的江湖綹子，还真没资格跟朱八十一说什么误会。不主动上门生事，朱都督也不跟他计较。如果惹急了朱都督，随便派五支新军中的一路打过去，就能轻松荡平了他。哪管什么误会不误会？

    听徐洪三等人说得如此桀骜，长腿女子的眼睛一瞪，就要拔剑挑战。他身边的那个亲兵队长见状，赶紧又抢先了一步，拱了下手，不卑不亢地回应，“其实刚才我家大小姐已经自报过名号了，只是你等没听清楚罢了。抱歉，请容朱某再说一次。濠州大总管郭公麾下亲兵什长朱重八，护送我家大小姐，前来向淮安大总管朱公问安了。恭祝大总管武运.....”

    “小子敢尔！”

    “小子，你是想找死么？”

    一句话没等说完，徐洪三已经将刀刃直接架到了此人的脖子上。其他淮安军的弟兄动作稍慢，也是纷纷举起兵器围了上去，准备将面前这对不知道天高地厚的狗男女乱刃分尸。

    “你们要干什么？杀人灭口么？有本事把朱六十四放开，咱们各自拉起队伍来，到城外见真章！”事发突然，长腿女子也被打了个措手不及。迅速拔刀护住自身，冲着众人大声抗议。

    “杀人灭口，你们两个算什么东西？值得我家都督杀人灭口！”徐洪三怒不可遏，刀刃压着朱什长的脖子微微用力，“说，到底是谁派来送死的？居然敢把自己名字排在我家都督前头！”

    “我，我的名字怎么了？”对方脖颈吃痛，却不肯弯腰低头。有抹红色血迹立刻沿着刀刃快速渗出。“我就叫朱六十四啊！重八取的是八八六十四本意。这位将军千万不要误会。”

    见亲兵什长脖子上出了血，长腿女子大急，刀尖遥遥地指向朱八十一，厉声断喝，“姓朱的，你讲不讲道理？你叫朱八十一，就不兴别人叫朱六十四么？况且这个编号，也是蒙元官府给的。他当年根本做不了自己的主。”

    “还狡辩，那朱重八，又怎么算！”淮安军弟兄根本不肯听他们俩的解释，一个个怒不可遏。

    朱八十一在举事之前，是个低贱的编户。编号八十一，根本没有名字。做了徐州军的左军都督之后，为了和其他人交往方便，才按照九九八十一的意思，给自己取了个名字叫朱重九。但整个徐州军上下，包括芝麻李在内，都很少叫这两个名字。大部分人见到他，通常会尊称一声都督。一些比他职位高，或者特别亲近的人，则叫一声朱兄弟，或者朱爷，轻易不会直呼其名。

    如今突然又冒出来一个姓朱的，居然大言不惭说自己叫朱重八，这简直就是登门挑衅来了。是可忍孰不可忍？所以大伙非但要将此人剁碎了喂狗，连幕后指使他的那个家伙，也打上门去揪出来，碎尸万段。

    “那是我阿爷给他赐的名。姓朱的，你到底讲不讲道理？莫非你姓朱，全天下人就全不准姓朱了么？姓朱的，朱八十一，你傻了么？你倒是说句话啊！”长腿女子性子虽然鲁莽，却不是真的笨。迅速发现了问题的关键所在，跺着脚大声质问。

    “啊——！”听到对面有人直呼自己的名字，朱八十一这才终于回过神来，看着英俊魁梧的朱重八，心中惊雷滚滚，“重名，这一定是他妈的重名。凤阳小子朱重八这会儿该带着常遇春他们哥几个大闹元顺帝的武科场呢，否则至少也是明教的一方诸侯！怎么会在郭子兴手下，居然才混了个亲兵什长当？！”

    然而，内心深处，却有一个声音清晰地告诉他。这不可能是重名。第一，此人跟徐达很熟，熟到徐达肯不问清楚缘由，就替他写信，让他拿着信来见自己的地步。而朱大鹏记忆中为数不多的史料里，徐达和朱元璋恰巧是自幼一起长大的伙伴。

    第二，此人的相貌，跟朱八十一自己家祖宗祠堂里看到的画像，依稀有几分类似。虽然后世的历史资料里，朱元璋一直被描述的奇丑无比。可朱氏子孙，却不承认那幅起源于大清朝的官方画像，是朱元璋本身。而同姓门在祠堂里供奉的，是另外一张。晚年的朱元璋，长得端端正正，不怒自威。（注1）

    “啊，啊什么啊！你倒是说话啊！我阿爷给朱重八赐名时，还不知道你叫朱重九呢？隔着几百里远，凭什么我们就要避你的讳！”

    “啊，这个啊。洪三，放开他，给他道歉！”朱八十一用力摇了摇头，终于缓过了一点神来，大声命令。

    “是，都督！”徐洪三不情不愿地收起刀，推了朱重八一下，低声说道：“对不住了，兄弟。刚才用力大了些。不过只蹭破了一层皮，一会儿你随便抹点药就没事儿了！”

    “多谢这位将军手下留情！”朱重八依旧是不卑不亢，先向徐洪三道了个谢，然后，将目光转向朱八十一，非常坦诚地解释，“郭元帅给在下赐名时，并不知道朱都督的讳。在下今天与我家大小姐前来，也没有冒犯之意。的确是受了妄人的挑拨，想亲自来澄清一番。如果有做得不对之处，还请总管大人海涵则个！”

    “好说，好说！”朱八十一木然的摆手，心中继续波涛滚滚。

    对面这个帅小伙子，居然就是朱重八，朱大鹏那一辈子的十六世祖宗。被他宁死也要护在身后这个野蛮美女，既然人人都觉得她脚大，想必就是赫赫有名的大脚皇后，朱大鹏同学的十六世祖奶奶。

    老天爷，你别玩了好不好。朱某人还打算过去抱朱重八的粗腿呢。而现在，朱某人自己的大腿，都比朱重八的顶头上司郭子兴的腰粗了。抱粗腿，抱粗腿，究竟该谁来抱上谁？！

    注1：朱元璋早年追随郭子兴，被委任为亲兵什长。马皇后是郭子兴的养女，其父与郭子兴相交莫逆。所以郭子兴给自家养女挑女婿，按照常理，不会专门挑丑八怪来做。此外，明代流传的朱元璋画像，都比较正常。到了清代之后，就奇丑无比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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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六十一章 马大脚

﻿第一百六十一章马大脚

    “好说，好说是什么意思？是你觉得你手下的人做得有道理了！还是觉得本小姐不该来找你核实一下？”见朱八十一始终一幅心不在焉的模样，长腿女子不满地追问。

    “名字不过是个称谓。朱某原本就没资格求过别人避讳，今后也不会在乎这些！”虽然很欣赏长腿女子的容貌，但想想此人是朱大鹏同学的十六世老祖母，他就再也没心思多看。从怀中摸出吴家庄替自己特制的金疮药，随手扔给朱重八，“先随便在伤口上抹一点，等会儿回到城里，我再找大夫替你看伤。”

    “这个......”朱重八敏捷地接住装金创药的瓷瓶，心中隐隐有些震惊。淮安大总管专用金创药，当众拿出来跟他一个小小的牌子头分享。不说别的，光是这份平易近人的态度，就甩了自己见过的其他英雄好几十条街。

    “朋友那里淘来的，比市面上常见的好用一倍！”朱八十一笑了笑，低声解释。随即，又将目光转向同样震惊的长腿女子，继续笑着说道：“朱某又不是禽兽，怎么可能做那种辱人（防和谐）妻女之事？姑娘你既然来了，不妨随便打听打听，朱某怎样对待淮安城那些敌方将领的女眷的。连她们朱某都不愿意多碰，又怎么会侮辱濠州郭总管的家人？”

    “是我等鲁莽了，请大总管见谅！”没等长腿女子说话，朱重八又主动站出来，代替她重新给朱八十一赔礼。

    受草原习俗的影响，这年代，打败了对手之后，将对手的妻子女儿纳入后宫，被视作天经地义的事情。一手将草原各部整合起来的成吉思汗就曾经公然宣称过，人生中最大乐趣，乃是，“胜敌、逐敌、夺其所有，见其最亲之人以泪洗面，乘其马，纳其妻女也。”（注1）

    所以众红巾豪杰打破了城池，肯定要把地方官员门的妻女挑拣一番，年老貌丑的赏给手下，年轻貌美的则据为己有。即便如芝麻李、郭子兴这类比较强调军纪者，也不能完全免俗。

    但朱八十一在这方面名声，绝对好过其他任何红巾统帅。非但淮安军上下都知道自家都督不好女色，就是外界谈起他善待敌人和敌人家眷的事迹，都会挑起大拇指，赞一声“仁厚”。

    那长腿女子只是被养父母惯得有些脾气火爆，却不是真的胸大无脑。听朱八十一回答得坦诚，稍加琢磨，就明白自己这次出了大丑。赶紧跟在朱重八之后向朱八十一施了个抱拳礼，口中大声说道：“你说得没错。你这人，这方面的名声比我阿爷他们几个好得多！我这次不小心上了别人的当，实在对不住！先给你告个罪，等先回去把那挑拨离间的人抓了，再押着他重新过来，任你责罚！”

    “那倒不必！”看在对方是朱大鹏十六代老祖母的份上，朱八十一笑着摆手，“刚才听你称那人为二哥，想必在濠州那边，也不是个籍籍无名之辈。你随便去处置了他，恐怕郭总管面子上也不会好看。这件事就算了吧，姑娘你以后多留个心眼儿，别再被人当枪使就是。”

    “当枪使？你说我被人当枪使？”长腿女子愣了愣，费了好大的劲儿，才明白朱八十一这句新鲜比方的真正意思。“你说的对，我这回的确是被人当长枪给用了。孙二哥这个妄人，亏我一直拿他当自己亲哥哥看待！不过你这人也是，他在你这边无论犯了什么规矩，你打他罚他都没错，怎么也不能把他丢到鞑子那边！他差一点儿被鞑子给抓走，拼了命才逃了回来！”

    “我把他丢到鞑子那边？”最后一句虽然属于自己个自己找台阶下，朱八十一还是被她说得微微一愣。迅速将头转向徐洪三和黄老歪、胡大海等人，满脸狐疑。

    徐洪三立刻红了脸，期期艾艾地解释，“前一段时间有人来偷造炮的秘技，不是被抓了一批么？其中甘心给鞑子做狗的，末将就按照都督的命令全给杀了。那些，那些来自友军的探子，都督下令驱逐出境。末将，末将当时没吩咐清楚。所以朱强的水师那边就偷了个懒，就近给扔到黄河北面去了！”

    “我去！”朱八十一指了指徐洪三，哭笑不得。

    事情到了此刻，来龙去脉已经完全弄清楚了。自己当时不愿意杀红巾军的探子，就直接吩咐将这些人驱逐出境了事。而驱逐出境，当然是离开了淮安军目前控制范围就算完成了任务。所以徐洪三和朱强等人就立刻耍了小心思，将这些探子统统丢到了黄河北岸。

    黄河北岸，目前还属于蒙元朝廷的控制范围。那一带的官兵虽然没勇气主动挑起战事，却也日日小心提防着红巾军突然打过去。猛然间看到战船丢下百十号人，岂能不派遣兵马过来查看一下情况？那些红巾军的探子当然也不肯束手就擒，于是双方厮杀起来，几乎就是必然的事情。

    百十名探子身手都不差，规模也不算小。然而却来自十几家不同的队伍，仓促之间，号令根本无法统一。因此对上有备而来的官兵，肯定占不到任何便宜。于是乎，死的死，逃的逃，被杀了个抱头鼠窜。其中逃出生天的，就肯定对淮安军恨之入骨。

    那长腿女子口中的孙二哥，就是侥幸活着返回自家老巢的一个。心中实在咽不下这口气，就在自家主帅面前无中生有，试图挑起双方的争端。然而以淮安军目前的实力，周围还真没人敢贸然刀兵相向。于是乎，郭子兴恼怒归恼怒，却不得不强压住下这股怒气，以大局为重。

    然而作为他的养女，马长腿却决定替父出头，所以找了个机会，直接扑到淮安城里头来。

    想明白了前因后果，朱八十一又狠狠瞪了徐洪三一眼，然后主动跟长腿女子解释道，“这件事朱某的确做得过了些，不该将他们丢到黄河对面去。但他们也是自己作死在先。我淮安军的造炮术乃镇国之宝，轻易不可示人。他们却千方百计去偷。朱某不敢保证他们里边，到底有没有藏着蒙元的探子。所以才一并都赶了出去，不准他们再踏入我淮安一步。”

    话没说完，长腿女子的脸色已经红到了耳朵根儿。“偷你的造炮秘法？孙，孙二哥怎么会偷？他，他只是说，因为你们想独霸火炮之利，所以将火炮的价格翻了一番。双方谈不拢，才，才起了冲，冲突......”

    说到最后，她也知道自己的话完全站不住脚。如果淮安军准备独享火炮之利，当初一门都不会卖给周围的友军。怎么可能卖了头几批炮之后，再突然宣布加价一倍？那不是纯粹自己败坏自己的形象么？从自己在路上看到的情景推断，朱八十一现在富得流油，根本不差这几个钱。他当初又何必主动宣布，可以公开向周围友军出售火炮？

    正尴尬间，却又听朱八十一身边的那个又丑又凶的老头子说道，“姑娘回去之后，最好让郭总管查一查账，你那位孙二哥，到底贪墨了多少军孥？在他偷造炮秘技被抓到之前，我们淮安军对外出售火炮，无论对谁价格都是一样的。一千斤纯铜，或者等值的粮食和生铁。贵军多花的那部分冤枉钱，最好找正主去要！”

    这一刀补下去，羞得长腿女子恨不得立刻找个地缝往里头钻。贪墨军资，偷师，蓄意挑起两军争端。这三项罪名，无论哪一项坐实了，都足够那个孙二哥被砍脑袋的。可她自己偏偏稀里糊涂，主动跑来替此人出头。还试图在换了火炮之后，找机会把朱屠户给干掉，替养父，替整个濠州军出一口恶气。这是出恶气么，这分明是助纣为虐！

    想到自己差一点就酿成大错，再想到即便真相被揭开，那位孙二哥凭借着他老子孙德崖的庇护，也根本不可能受到任何惩罚。她顿时觉得无地自容。强笑着向朱八十一行了个抱拳礼，大声说道：“此事，的确是马某做错了。我们濠州军，也的确对不起朱都督在先。一人做事一人当，马某这就以血洗罪。”

    说着话，从腰间拔出刀子，迅速朝自己脖子上抹去。她身边的朱重八对自家大小姐的性子了如指掌，早就全身戒备着。发现情况不对，立刻将胳膊竖起，直接挡在到刀刃处，“大小姐，不要！啊！你这又何必。朱总管他大人大量，根本不会追究此事。话说清楚就行了，你要是今天死在这里，反而会给朱总管惹来大麻烦！”

    他的头脑极为清醒，忍着切肤之通，几句话，就把利害关系说了个清清楚楚。那长腿女子一刀没切到自家脖子上，却被溅了满脸的血，迅速清醒了过来。丢下刀，伸手抱住朱重八的胳膊，一边慌乱地用手指头去堵伤口，一边哭喊着说道：“你，你伤得怎么样？来人，来人，快来帮忙给他止血啊！他都快死了，你们都愣着干什么。”

    “啊？”朱八十一和黄老歪等人也被吓了一大跳，随即互相看了看，嘴巴个个张得老大。

    那朱重八身上穿着皮甲，近距离被刀刃拖动横抹，根本抹不了多深。倒是那长腿女子，连死都不怕，反倒心疼得花容失色。显然，一颗芳心早就系在了身边这个朱侍卫身上，只是她自己浑然不觉而已。

    注1：《史集》，蒙古帝国伊儿汗国史学家拉施特撰写：成吉思汗一日问那颜不儿古赤，人生何者最乐。答曰：“春日骑骏马，拳鹰鹘出猎，见其搏取猎物，斯为最乐。”汗以此问历询不儿古勒等诸将，诸将所答与不儿古赤同。汗曰：“不然。人生最大之乐，即在胜敌、逐敌、夺其所有，见其最亲之人以泪洗面，乘其马，纳其妻女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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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六十二章 朱重八

﻿第一百六十二章朱重八

    既然都看明白了，便更没人肯上前帮忙。只是把吴家庄秘制的金创药又拿出一瓶子来，丢到长腿女子身边，由她自己去给朱重八疗伤。

    那朱重八的感觉极其敏锐，发现众人的目光都落在自己和长腿女身上，立刻涨红了脸。赶紧将胳膊从女子怀里挣脱出来，一边从里衣的袖子上撕下布条，捆住大臂止血，一边低声安慰道，“没事儿，真的没事儿。这么小的一条刀口，血马上就会止住。你看，已经不流了！朱总管这里还有上好的金创药......”

    “哎呀，那可不好说。刀剑伤，伤口越小，感染七日风的可能性越大！”徐洪三存心捣蛋，咧了一下嘴巴，在旁边促狭地说道。

    “七日风？重八哥，你得了七日风可怎么办？我，我......”长腿女子大急，一边劈哩啪啦地掉眼泪，一边从地上捡起刀，重新朝伤口上比划，“我帮你把伤口割大些，割大些就不会得七日风了。朱重八，你别躲。割大些就不会得七日风了！”

    “光扩大伤口不行，要想保住他的命，得把整条胳膊切下来！”胡大海也是个唯恐天下不乱的主，笑了笑，继续煽风点火。

    “啊？”长腿女子愣了愣，泪水噙在眼睛里，刀子举起来，不知道该不该当机立断。

    “没事，真的没事儿！”朱重八即便心里再爱慕对方，也不肯让长腿女子拿钢刀砍自己一只手臂下去。赶紧把受伤的胳膊藏在身后，大声说道，“他，他骗你呢！七日风要刀子有锈，伤口足够深才行。我这只是浅浅的一条口子，怎么可能得七日风？！”

    “真的？”长腿女子将信将疑，珠泪盈盈。

    “他说得没错！”朱八十一生物老师死得早，却也多少记得破伤风杆菌的繁殖条件之一是低氧。如果身上随便被割一道浅浅的口子就会得破伤风，他自己早死了二十回了，根本没机会站在这里看朱大鹏的两位老祖宗秀恩爱。

    “你军中可有郎中？”长腿女子立刻收起了泪，却依旧不放心，瞪圆了哭红的眼睛追问。

    “城里有个色目人开的医馆，手段还不错！”朱八十一笑了笑，非常耐心的回应，“里边还有我们淮安军专门配制的烈酒，用来清洗这种新伤口，可以把化脓和感染的几率降低八成。”

    “那快去，咱们快去！”话音刚落，长腿女子就跳了起来，大声催促。

    “路有点儿远，需要骑马！你们都跟着我来吧！洪三，你去当值弟兄那边借几匹马过来！”朱八十一看了她和满脸尴尬的朱重八一眼，笑着点头。

    无法再打长腿女的主意，但是不妨碍他从欣赏的角度，看朱重八和马大脚这一对俊男美女组合。所以并不介意邀请对方去城里坐坐，顺便也能确定一下徐达那封信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不用那么麻烦了吧！既然误会已经揭开了，咱们把徐大哥的信交给朱总管，马上坐了船回濠州去吧！”朱重八不想继续被大伙看笑话，试探着说道。

    然而，胳膊是他的胳膊，却轮不到他自己做主。长腿女子立刻竖起眼睛，大声说道，“有什么麻烦的，让郎中处理一下，总比回去之后剁你一条手臂省事儿。走，咱们去城里转转。我也有好几年没逛过淮安了，这次刚好看看城里变成什么模样。”

    此刻她是郭子兴家的大小姐，而朱重八只是一个小小的十夫长。当然只能听凭大小姐做主。于是，一行人从巡逻兵手里借了马匹，跟在朱八十一身后，信马由缰朝淮安城行去。

    时间已经又到了金秋八月，道路两边，桂花飘落如雨。三个月前的那场战斗虽然激烈，但却只持续了一天。对淮安城的外围，特别是城西侧夹在运河与淮河之间的这片三角地带，影响简直可以忽略不计。因此，沿途中风景极其秀美，炊烟飘飘，牛铃阵阵。比起刚刚经历过战乱的濠州、怀远一带，简直就是块世外桃源。

    濠州总管郭子兴起义之前，是当地少有的富豪。作为他的掌上明珠，长腿女的平素却也不乏看风景的闲情逸致。走着走着，便暂时忘掉了心中的恐慌，策马追了几步，向朱八十一大声询问，“朱总管，好像这里的老百姓不怎么怕你么？见到你的护卫队，居然连躲都没有躲一下！”

    “他们为什么要怕我？”朱八十一回头看了她一眼，笑呵呵地回应，“我又不吃人肉。”

    “你，你是淮安大总管啊！”长腿女被他的回答逗得莞尔一笑，四下里的秋光顿时平添几分妩媚，“虽然不吃人。他们见了你，敬畏之心总应该有些吧，否则你的命令贴出来，他们怎么肯听？”

    “敬畏不敬畏，要看心里。脸上表现出来的，未必是真的。”朱八十一又看了他，如实回应。“如果我的政令能给他们带来切切实实的好处，他们怎么可能不听。如果我的政令要靠刀子来逼着执行的话，他们表面上听了，心里恐怕也在恨我。还不如不执行！”

    他身体里，属于朱大鹏的那部分灵魂是个工科宅，深受人人平等理念熏陶，所以做事便有些理想主义倾向。而属于朱老蔫那部分灵魂，则是被人欺负惯了的，就不知道该如何做一个上位者。故而两部分灵魂综合起来，就成了现在这般光景。无论对手下弟兄，还是对辖区内百姓，都非常随和。与其说是个大总管，还不如说是个有担当，有威信的邻家大哥。让人心中对他的亲近，远远多于畏惧。

    “可，可总，总有些，总有些故意，故意捣蛋的人。有些养不熟，养不熟的白眼狼！”平生还是第一次听到这类理念，长腿女子本能地就想跟朱八十一辩论一番。却又找不出哪里不对。只是觉得，对方的思维方式，和自己以前接触过的任何人都不一样。包括自己的养父，虽说有着“礼贤下士”之名，可那全是故意装出来的。一但不刻意去装，身上的王霸之气立刻暴漏无疑。

    正困惑间，朱重八也策马赶了上来，主动替朱八十一解释，“朱总管待民以仁，将士和百姓自然报之以义！你说的那种杂碎，毕竟是极少数！即便偶尔出了一半个，自有官员去料理他。无须劳大总管耗神！”

    这几句话，完全脱胎于儒家理念。远比朱八十一本人信口说的那些更容易被接受。非但长腿女子听了之后轻轻点头，就连胡大海、黄老歪等人，也偷偷地将目光转过来，重新打量此人，心中同时暗暗感慨，“那濠州总管郭子兴好生厉害，麾下随随便便拉一个牌子头出来，都能有如此见识。其麾下的重臣大将，想必更是英雄了得。

    那朱重八，却不知道自己随便两句话，已经吸引了很多人的注意力。想了想，继续说道，“淮安卡于运河与黄河交汇之处。可向往来船只收税，其东又是淮盐的产区，不愁没有商旅往来。因此，民不加税而军用自足。乡野间当然看起来一派盛世气象！”

    这番话，又令大伙眼前一亮。淮安军之所以能做到对百姓秋毫无犯，除了规模比较小之外，另一个巨大因素就是，商税和盐税绝对足够充裕，大伙犯不着再朝原本日子过得就紧巴巴的农夫下手。否则，即便朱八十一再心存仁厚，为了自家的生存，也得把百姓门逼得流离失所。

    当然，淮安军现在自己达到垄断地位的大炮和板甲生意，也给大总管府带来了滚滚财流。只是这笔钱进了总管府之后，转眼间就变成新的水车、新的工坊和更多的板甲、长矛、火枪、大炮。没有用到日常政务运转当中，暂时还没几个人能认识到其规模的庞大而已。

    “那朱将军以为，眼下淮安之政，可通行全国否？”听朱重八说得似模似样，朱八十一有心考校一下这个历史上赫赫有名的开国帝王，想了想，侧过头来询问。

    “不能！”朱重八回答的非常快，好像心中早有定论。“其他地方，可没有这么丰厚的盐利和商税。放眼整个河南江北行省，能适合淮安之政的，也不过是扬州、高邮两地。往北的徐州都不能，更甭说是推行到全国。”

    “噢？”朱八十一听得微微一愣，皱起眉头，低声沉吟。拿下淮安之后这几个月，他一直试图寻找某条适合整个华夏的发展道路。以便于将来赶走了蒙古人之后，让百姓们不会觉得，汉家自己的统治，其实他妈的和异族没什么两样。以便于将来如果还有女真人崛起的时候，全天下的汉家儿郎都舍命保护这个国家，而不是除了寥寥几万人之外，其他都选择了听之任之，不管我屁事。

    谁料自己这边刚刚开了个头，朱重八居然就开始泼冷水。未免心中有些恼怒，脸色的表情也慢慢阴沉起来。

    那朱重八也是非常有眼色的，看到朱八十一神色变冷，赶紧又拱了下手，大声说道，“大总管有问，小可若是不答，或曲意逢迎，才是对总管的失敬。总管是既然有志于救民于水火，当知道“耕战立国”四个字。眼下淮安之所以不缺粮，是可以向其他地方源源不断地收购。而万一总管治下之地超过了一省，连粮食都不能自给自足的话，光凭着买，何以供养十万大军？若无十万大军，又怎可能誓师北伐，驱逐鞑虏？所以小可为大总管计，若想以淮泗为基业，兴农才是第一要务。其他，即便红利再高，也是一时繁华。转瞬便成了过眼烟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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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百六十三章 惺惺相惜

﻿一百六十三章惺惺相惜

    几句话，令在场所有人都刮目相看。自打徐州起兵以来，大伙无时无刻不被生存而担忧，几乎所有努力，都是围绕着如何让军队变得战斗力更强，规模更庞大而运转。却谁也没来得及去想过，更深，更长远一些的问题。

    包括老进士逯鲁曾，给朱八十一献出的发展大计，也只是取淮泗之精兵，吴越之粮秣，伺机逐鹿天下。而具体如何去逐鹿，打下地盘之后要怎么样治理它，也没有详细去考虑。

    而朱重八以一个小小的牌子头，却从眼前的景象，迅速想到了这一层。并且一语道破淮安军目前最大的软肋，缺农！

    运河以东，田地以盐碱滩居多。原本就不适合耕种。百姓们发现能从城中找到更好的营生之后，也不愿意继续在土地里刨食儿。所以淮东一带，向来粮食就入不敷出，全靠从外地购买。朱八十一占领淮安之后，取缔的蒙元朝廷的大部分苛捐杂税，让利与民，令市井在极短时间内加速繁荣，导致粮食的缺口变得更大。

    眼下虽然采用食盐运出与粮食运入挂钩的方式，可以缓解一部分危急。但是没有充足的粮食储备，却终究是一个隐患。

    一支军队战斗力再强，兵器和铠甲再精良，没有饭吃，也打不了仗。即便开始时能够势如破竹，万一对手采取的坚壁清野的战术，他就很难再就粮于敌。万一顿兵于坚称之下，长时间无法继续前进，战斗力便会迅速被削减。当随身携带的粮食消耗一空之后，除了撤退之外，便没有了其他选择。

    而万一对手再狠狠心，武力禁止粮食向淮东流动，或者因为灾变之年，粮价飞涨。淮安军必然会遭受到前所未有的重大打击。

    即便上述所有情况都侥幸被应付过去，淮安军也不可能取得太大的发展。因为淮安军的财富，过分依赖于商税与盐税，而其他地区，却没有同样丰厚的商税和盐税可收。所以如果淮安军将来只图割据一地，或者说把扬州、高邮，都收在手里，只足以做一个势力强大的诸侯。想要北伐中原，或者逐鹿天下的话，如不改变目前的治政方式，地盘扩张得越厉害，力气就越单薄，直到自己把自己活活拖死。

    这番话未必完全准确，然而，却是第一次，有人从如此高，如此深的角度，跟朱八十一探讨同样的问题。让他怎么可能不悚然动容？更何况，在朱大鹏的记忆中，眼前这位十六世老祖宗，是元末农民起义的最后的胜利者，此人的话，怎么可能歪得太离谱？

    想到这儿，当着所有人的面儿，朱八十一整了整衣冠，在马背上冲着朱重八郑重施礼，“今日闻将军之言，宛若当头棒喝！将军既然能够看出我淮东的不足，可有妙策教我？若有，请当面赐教，朱某自当重谢！”

    “大总管言重了！‘赐教’二字，小可万万不敢当！”见自己居然短短几句话就将名闻天下的朱都督给说动了，朱重八自己也觉得有些意外。先拱手还了个深揖，然后犹豫着说道，“大总管三个月前，一日下淮安，攻势是何等的犀利！不知为何，下了淮安之后，却突然自己收敛起了爪牙？小可百思不能其解，还请大总管指点迷津？”

    “这，这个啊，我当日能拿下淮安，纯粹是冒险！随后便不敢再故技重施，以免万一落败，前功尽弃！”朱八十一笑了笑，脸上的表情有些尴尬。

    三个多月来淮安军只在家门口打转，没有一鼓作气向外拓展地盘。一方面是因为他手中兵力实在过于单薄，还有另外一个因素，也是最重要的因素，那就是，这厮战略思维使然。

    事实上，除了接纳了逯鲁曾的一些指点之外，他的其他大部分战略思想都来自朱大鹏。而以朱大鹏的宅男思维，有了一片根据地之后，接下来自然就应该埋头种地挖金子，积聚力量。等力量积聚到足够强大时，再给对手致命一击。

    很显然，这个策略有些过于一厢情愿了。即便朱重八不问，听了他先前那些话之后，朱八十一也猛然意识到了这个问题。你想慢慢发展，但对手却不是傻子，绝不会站在原地等着你慢慢发展。他们会想尽一切办法，包括军事和非军事手段，遏制你的发展，进而把你活活扼杀在淮东这块流着铜钱和食盐，却唯独没有米粮的金圪垃上。

    果然，朱重八听了他的解释之后，立刻笑着摇头，“既然故技重施是冒险，焉知守在淮安不动，就不是冒险？以小可浅见，大总管既然举了义旗，就无时无刻不是在冒险。只是冒险的方式不同，每一次的结果也不尽相同而已！”

    “这——？”朱八十一都不知道自己是第多少次发愣了。两眼直勾勾地望着朱重八，恨不得将对方的脑袋割下来，敲开看看里边到底是什么构造？

    妖孽，这人绝对是个土生土长的妖孽！自己的逆天之处，在于融合了朱大鹏这个后世人的灵魂和思维。而朱重八虽然是土生土长，眼界却比自己这个灵魂融合者还要宽阔，目光还要长远。要知道，从公元1352到公元2014，那可是六百五十多年光阴跨度。而平白拥有六百五十多年时间积累的人，见识方面，却被一个没有任何积累的土著给比了下去。这番打击，也真不可谓不够沉重。

    “小可路过泗州时，曾经有幸看到徐达将军麾下的虎贲！”仿佛唯恐对朱八十一的打击不够大，朱重八想了想，继续说道。“徐将军麾下的战兵，绝对是天下至锐。即便是辅兵，说句实话，也不比蒙元那边的战兵差多少。听说大总管麾下，这样的虎贲之师有五支。大总管不拿他来开疆拓土，却拿他来守家门，未免太暴殄天物了些！莫非大总管以为，您在养精蓄锐之时，蒙元各地的官吏，还会像原来那样继续醉生梦死么？谁给了他们这样的胆子？扬州、高邮，镇江，常州，自大总管飞夺淮安之后，哪个蒙元高官，还敢继续酣睡？！他们如果只懂得醉生梦死，又怎么可能在官场中沉浮数十年？”

    这句话，问得更为犀利。你淮安军在发展，别人也没有原地踏步。特别是靠近淮安军这些地方，如高邮，扬州等，既不缺钱，也不缺兵，原本缺的只是一颗进取之心而已。如今淮安军在旁边虎视眈眈，当地官员即便再傻，也知道要想尽各种手段自保了。怎么可能继续喝酒听戏混日子。蒙元的官吏，多为贪佞之辈的确不假，却没有一个是傻子。是傻子的，早就被官场自我清洗掉了，根本不会爬到掌控一府，一路的关键位置上。

    无论清官还是贪官，在官本位社会，爬上高位的，肯定个个都是人精。想到朱大鹏记忆里，一个非常著名的论断。朱八十一额头上的冷汗终于渗了出来。拱起手，再度向朱重八深施一礼，“闻君一席话，胜读十年书。重八兄高见，朱某这项受教了！”

    “不敢，不敢！”朱重八赶紧跳下坐骑，长揖及地，“小可狂悖，在大总管面前信口开河。大总管不怪小可，已经是仁厚。岂敢再受大总管之礼？”

    “行了！你这个人讲究可真多！”朱八十一哈哈大笑，也从马背上跳下来，一把拉住朱重八的手，“反正此处距离城门也没多远了，不妨你我一起走几步，边走边聊。朱某心里，还有很多事情，想跟重八兄讨教一二！”

    “小可何德何能，敢跟大总管称兄道弟？！”朱重八却坚持不肯跟他平辈论交，将手臂挣脱出来，再度深深施礼，“大总管有事情尽管问，小可当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你呀，唉！”朱八十一冲着朱重八摇摇头，只好听之由之。这个时代的人都把礼节和尊卑看得非常重，他不喜欢，但也没办法凭一己之力跟整个时代去对抗。不过能有机会，多跟朱重八这个妖孽讨教几招，礼节不礼节就成次要的了。反正只要朱重八这个大妖孽自己不在乎，作为表面上的上位者，他也没必要强求不是？

    他虽然融合了朱大鹏的灵魂和记忆，但从肢体上讲，却仍然属于朱老蔫。所以对跟朱重八称兄道弟没任何心理障碍。而朱重八，却因为自己只是个什长，而对方是个大总管，反倒显得有些拘束。但总体上说，二人彼此间都很佩服对方，所以有时候虽然不认可对方的观点和做法，却也能给与对方足够的尊敬。因此边走边聊，边聊边走，却是越来越投机。彼此心中竟然在不知不觉间，都涌起了相见很晚的之感。“可惜他不在朱某麾下！”“可惜朱某以前没有更早地认识他！”

    注1：朱元璋虽然老年时对待下属残暴，但见识和学问，却不像野史上那样差。他给徐达的很多命令，读起来战略上都有高屋建瓯之感。特别是北方期间的一些命令，绝对堪称运筹帷幄之中，决胜千里之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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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六十四章 徐达荐贤

﻿第一百六十四章徐达荐贤

    不多时，二人已经走进了淮安城内。朱八十一四下看了看，主动打住话头，“重八兄就先去大食医馆把伤口处理一下吧！然后咱们再去总管府用饭。左近没多远，转过一条街便是！”

    “大总管赐饭，小可照理不该推辞。只是......”朱重八回头看了看长腿女，犹豫着回应。

    这时代虽然民风豪放，却也不像后世那样，女孩子可以随便到别人家里做客。更何况以长腿女和朱重八二人如今的身份，一道进了朱八十一的府邸，外界只会说某年某月某日，郭子兴的养女独自去了淮安朱总管家，绝对不会提她身边还有朱重八这个侍卫小头目。所以，为女方的名节着想，朱重八也不能接受这个邀请。

    “无妨！”朱八十一想了想，立刻明白了对方的难处。“通甫，你去找逯长史和苏长史来，大伙一起去城内最大的酒楼里吃上一顿便是。反正我府里厨子的手艺，还未必比得上酒楼内的大师父！”

    “是！”胡大海拱了下手，领命而去。

    叫上逯鲁曾这老头子，凭借其当世大儒的身份，自然可以减少许多闲话。朱重八明白对方是真心相邀，想了想，再度轻轻拱手：“那小可就恭敬不如从命了。大小姐，你看.....”

    “你都先答应人家了，又何必问我！”长腿女子白了他一眼，大声数落。随即，又迅速补充道，“去，当然要去。某人手下不讲道理，害得你脖子上白挨了一刀。这顿饭，就算他给咱们赔礼了！”

    “不是我手下人不讲道理，是重八兄脖子太硬！”朱八十一自然不会跟一个被惯坏了的女人较真儿，笑了笑，顺嘴补充。“走吧，先去医馆，再去酒楼。医馆那边，我也有些日子没过去了。刚好借机过去跟伊本馆长打个招呼！”

    “你跟馆长很熟么？”长腿女见朱八十一说起医馆来，就像说自己的总管府一样随便，皱了下眉头，低声询问。

    “医馆是我帮助他开的，我们淮安军总管府在里边，占一半儿的干股！”朱八十一想都没想，顺口回应。

    “占一半儿的干股，敢情你这个大都督除了卖火炮之外，连病人那点儿诊金也不肯放过？”长腿女又皱了下眉，很是鄙夷地说道。

    “住口！我家都督怎么是那种人！”

    “小姐慎言！朱总管不是那种人！”

    几乎是同时，徐洪三和朱重八开口替朱八十一辩解。

    长腿女被二人说得一愣，想要发作，又不愿在这么多人的面前落朱重八的脸面。被憋得脸色发黑，粗气连连。

    朱八十一看着有趣，摇摇头，主动解释道，“这间医馆里的郎中，大部分都是色目人。他们当初开这个医馆的目的，却不光是为了治病活人，而是为了更好的传教。朱某不能阻止他们救人，却也不能放任他们的教众在城里头一家独大。所以就想了这么一个办法，出了五千贯本金，再加我淮安军独家秘制的烈酒，算作五成干股。平时施舍出的药材钱算一家一半，病人被治好后如果要感激，也算是一家一半!”

    感激这东西，是看不见摸不到的。换句话说，这间医馆十有七八做的是赔本儿赚吆喝的生意。长腿女的眼睛眨巴眨巴，立刻就明白自己又以小人之心度了君子之腹。红着脸，低声说道，“原来是这样，本姑娘没看出来，你居然也有不爱钱的时候。既然如此，为什么五百多斤重的铜炮，要一千斤铜的价钱往外卖，并且还坐地起价？”

    “第一，朱某麾下的工匠也得吃饭。第二，如果别人不窥探我的造炮之法，我也不会故意刁难他！”看在朱重八的面子上，朱八十一耐着性子解释道。

    长腿女的面孔立刻又涨成了茄子色，哼了一声，将头扭到旁边，不敢再啰嗦。然而，很快，她又指着一栋尖尖的建筑喊道，“那是什么，怎么上面还顶了个十字？”

    “那是东正教的教堂！”朱八十一顺着她的手指看了看，笑着地解释。

    “你不是弥勒教的堂主么？怎么准许别人，噢，还有那个色目回回在你的地盘上传教？”长腿女很是不解，继续刨根究底。

    “当初做弥勒教的堂主，只是为了纠集人手造反。实际上，我不信任何神仙！”朱八十一最不愿意人提的就是自己冒充弥勒教堂主的事情，想了想，有气无力地回应。

    “噢，原来是用过了就扔！”长腿女毫不客气地总结。

    “怎能这样说总管？”眼见着她又要犯众怒，朱重八赶紧替她弥补，“那些神棍们，平素干的欺男霸女之事还少么？大总管早点儿跟他们脱开干系，总比一直供着他们强。否则，迟早会生出祸端来！”

    这句话，可是又说到了点子上。最初郭子兴起事，明教在其中出力甚多。但打下濠州之后，这些教徒们，特别是一些所谓的堂主、香主，便开始居功自傲，光天化日之下也敢做一些欺男霸女，夺人钱财的事情。并且经常不把郭子兴这个大总管的命令放在眼里。但因为他们人多势大，占据了濠州军很多要害职位，所以郭子兴只是干生气，却拿这些人一点儿办法都没有。

    作为郭子兴的养女，马大脚对明教当然也不会有什么好印象。听朱重八也替淮安军说话，非但不恼怒，反而立刻换了一种语气，顺着对方的口风柔柔地说道，“我不是说朱总管做得不对。只是，只是觉得他做得太干脆了些。难道，难道他就不怕彭和尚和刘福通两个，联手找他的麻烦么？”

    “彭和尚立了徐寿辉当皇帝，刘福通这边却在四处寻找小明王的去向。他们两家马上都要打起来了，谁还顾得上我！”朱八十一接过话头，叹息着回应。

    明教乃白莲教、摩尼教和弥勒教三家合并而成，原本组织就极为混乱。眼下弥勒教在襄樊一带势力大盛，就直接立了自己的头目徐寿辉做皇帝，国号天完。比大元两个字各多出一笔。身为白莲教大头目的刘福通当然不能承认这个天完皇帝，所以发誓找遍天涯海角，也要把当年第一次起义失败时，失散的小明王韩林儿给找回来，做天下红巾的共主。于是乎，两大红巾主力在没有将蒙元驱逐回漠北之前，彼此间已经剑拔弩张。要不是前一段时间蒙元在汴梁一带陈兵三十余万，说不定两家早就打了起来。

    如果两大红巾主力发生火并，无论是濠州郭子兴、宿州芝麻李，还是淮泗朱八十一，都不可能置身事外。真正坐收渔翁之利的，只有蒙元朝廷。所以大伙平素不提这个茬则已，提起来，就心情极其郁闷。说出的话来，也立刻没了精神。

    长腿女见状，吓得轻轻吐了下舌头。赶紧东张希望，试图寻找新的话题。还甭说，这淮安城内，新鲜的风物的确数不胜数。才三两眼看过，她就又指着一个三层楼高的古怪建筑，大声问道，“那是什么，怎么上面有很多木头扇子，还不停地转啊转的！”

    “那是风车！”朱八十一扫了一眼，低声解释。“磨面用的。风吹过来，带着底下的磨盘动，不用牲口，就能把面磨好！”

    “这个东西真新鲜，重八哥，你会做么？”长腿女见猎心喜，带着几分期盼向朱重八询问。

    “以前当小和尚四下化缘的时候，在别处曾经见过。但具体怎么做，可能需要琢磨一番！”朱重八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头盔，笑着回应。

    “哦！”长腿女轻轻点头，“会做就好。回去后我拿钱，你帮我也做一个。这样，咱们濠州军再磨面，就省得让弟兄推磨子了！”

    “行！”朱重八想都不想，纵容地点头答允。

    长腿女得意地扬起头，继续左顾右盼。很快，就又看到一件新鲜事物，“那辆马车真大，居然是四个轮子！朱总管，你们淮安这边的马车，都是四个轮子么？”

    “是大食人带过来的造车办法，我让人将它放大了，在城里当公共马车使！”朱八十一看了看，耐心地解释，“只能在城里跑跑，出了城，一到差些的路面上，就立刻歇菜了！”

    “公共马车，是什么意思？”

    “就是大伙都可以坐，只要交得起车钱就行！”

    “居然还收钱。你们淮安这边有很多战马么？奢侈到随便给人拉车用？”

    “跟阿速军打仗的时候，缴获了一些。我养不起那么多骑兵，只好把多余的战马用来拉车。”

    “这是暴殄天物！自己养不起，你不会分给别人么？”长腿女听得心疼，大声抨击。但转念一想，众豪杰跟朱八十一都非亲非故，还打过人家造炮秘笈的主意，自己这番指责，就显得半点儿道理都不占了。赶紧摇摇头，低声补充道，“我说是卖。你这里有多余的战马卖么？我们濠州那边，我们濠州那边可以按市价购买。”

    “我不管这事儿，你得去问苏先生！”朱八十一实在被她问得有些头大，只好将祸水引向别人，“就是我们淮安军的苏长史。对外做生意的事情，通常我都交给他来管。”

    “那一会儿你找个人带我去见他！”长腿女想了想，轻轻点头。很快，目光就又被其他东西吸引，指着路边另外一处建筑物，大声追问“那又是做什么的，怎么涂得比新娘子的吉服还要艳丽。旁边那那些水桶，还有竹管子是做什么的，怎么摆了一大堆？”

    就像个好奇宝宝般，她走一路，问一路，直到从医馆出来，也没停嘴。朱八十一开始还能硬着头皮讲解一番，到后来，实在是口干舌燥。只好把黄老歪拉出来顶缸。

    那黄老歪，只要长腿女不会嫁给自家都督当老婆，就不觉得她烦。非常耐心地接过话头，把沿途看到的新鲜玩意，向献宝一样逐个显摆。从马路上显摆到医馆，再从医馆里显摆到酒楼。直到大伙都在淮安城最大的酒馆二楼落了坐，逯鲁曾老进士也应邀出了席，才意犹未尽的停住了嘴巴。

    到了此刻，朱八十一才终于有了机会，向朱重八询问徐达的事情。后者立刻从怀里取出一个用火漆密封着的信囊，双手捧了起来，“启禀大总管，这便是徐将军托小可带给您的手书。小可跟徐将军乃总角之交，他根本不相信总管曾经口出恶言，又怕小可在淮安人生地不熟，闯了祸没人管，所以才假借拖小可代为捎信之名，给了小可一份护身符。如今误会既然已经揭开了，这份护身符，就请都督先收回了吧！”

    一番话，说得看似幽默，却把徐达写信的原因，以及自己跟徐达之间的关系，介绍了个清清楚楚。当然，徐达担心闯祸的肯定是另有其人，只是大伙不便当面说明罢了。

    “好说，好说，无论怎么着，我也该多谢你替徐将军带信！”朱八十一对朱重八愈发欣赏，双手将信接过，笑呵呵地回应。

    信囊的漆封很完整，很显然，并没有任何人在路上曾经试图打开过。里边的内容，则基本上跟朱重八自己所说一致，从最开始，徐达就不相信那些恶言出于自家都督之口。但是鉴于眼下鞑虏尚未被驱逐，徐达委婉地替郭子兴的女儿说了几句好话，建议无论此女做了什么出格事情，都督念在她本质不坏的份上，都尽量不要追究。信的最后，语气则变得十分郑重，很显然，这些才是徐达真正想告诉朱八十一的事情：

    “重八兄见识才能，胜末将十倍。故，末将斗胆，请都督收其于帐下，委以重任。末将愿以第三军指挥使之位让之，并甘为其副。末将才疏学浅，惶恐不知所言，只请都督慎重考虑，切勿错失管乐之才。顿首，再顿首！第三军指挥使，徐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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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六十五章 拉拢

﻿第一百六十五章拉拢

    管乐之才，管仲和乐毅怎么能跟他比？这是华夏历史上仅有的两个农民起义者皇帝之一，历史上蒙元统治的终结者好不好？

    对着徐达的亲笔信，朱八十一心中连连苦笑。

    他跟朱重八两个一见如故，总觉得对方的很多观点和想法跟自己非常相似，即便偶尔有争执，也是看问题的高度和角度不同所引起，远没达到鸡同鸭讲的地步。

    这种情况，还是他融合了朱大鹏的灵魂之后第一次出现。在此之前，即便是跟最渊博的逯鲁曾，也从没聊得如此融洽过。毕竟双方之间隔着一条六百多年的代沟，知识再渊博，也无法一步跨越过去。

    而跟朱重八之间，这条代沟就仿佛根本不存在一般，或者说已经窄到顶多是几十甚至十几年的差距。稍一纵身就可以凌空飞渡。这一路上，朱八十一甚至觉得，自己是不是真的跟朱重八有着某种血缘上的联系。否则，彼此之间的感觉怎么会这般亲近？

    血缘关系是肯定不存在的。且不说朱大鹏那个朱元璋第十六世孙的身份真假存疑。即便是真，眼下他从身体到灵魂，还是属于朱老蔫多一些，朱大鹏少一些。而朱老蔫从记事儿时起，就只有一个姐姐相依为命。从没有被其他亲戚寻找过，也从没听自己的姐姐说起过，在两淮各地还有别的亲人。

    不是因为血缘，只是因为脾气相投，见识高度相似。这样难得的好帮手，朱八十一怎么可能不想招揽？事实上，在没看到徐达的信之前，他已经在不断地主动向朱重八示好，不断地试图拉拢对方。只是，眼下他能拿出的手段实在不多，对方要么根本没觉察出来，要么故意装傻而已。

    “朱兄弟远来是客，咱们不能慢待了人家。都督且看信，老夫代都督先敬朱兄弟一杯！”不愧为朱八十一麾下第一狗腿子，苏明哲从自家都督招待客人的隆重程度和看信时的脸色上，就猜出了一些端倪。举起杯，带头向朱重八发出了邀请。

    他是淮东大总管府的长史，整个淮安军体系中的第二号人物。刚才见面时，已经有人向朱重八介绍过。由他来代替朱八十一向客人敬酒，这份礼遇不能说不够厚重。

    当即，朱重八就站起身子，双手捧着酒盏说道，“不敢，不敢。小可此番前来淮安，是为了保护我家大小姐。实在算不得什么客人，更当不起长者之敬。这一杯，小可先借花献佛，为朱总管，为在座诸位前辈寿！”

    说罢，抢先举起酒盏，一口干尽。

    “爽快！”除了逯鲁曾这个饱学鸿儒之外，在座中其他人身上的市井气未脱。看朱重八如此知道进退，齐齐扯开嗓子称赞了一声。然后一道举杯相陪。

    朱重八笑着拱了拱手，将空杯子放下，顺手抄起长腿女面前的酒盏，继续大声说道，“此番来得仓促，我家小姐忘了给诸位前辈带礼物。就再借一杯水酒，献给诸君。祝诸君在朱总管帐下百战百胜，平步青云！”

    说罢，又是一杯酒干了下去，丝毫没有拖泥带水。

    众人能够百战百胜，平步青云，那作为大总管的朱八十一自然更是龙跃潜渊，一飞冲霄了。因此大伙听了心中高兴，便有举着杯子陪了第二杯。

    唯独那长腿女，见朱重八问都不问就抢了自己的酒。皱了皱眉头，低声嗔怪道，“你不要喝那么急，我自己能应付得了！”

    说罢，她也请伺候酒席的亲兵给自己斟了满满一盏，站起来笑着举到双眉之间，大声说道：“小女子此番来的鲁莽，多亏朱总管大人大量，不与计较。这一盏，小女就向朱总管，向诸位赔礼了。今日做错之处，还请诸位多多包涵！”

    “无妨，无妨，既然是误会，揭开便好，没有必要揪住不放！”众人此刻心思都在朱重八身上，才没时间跟一个女子计较，举起酒杯陪了一盏，笑着回应。

    长腿女也将自己杯子中的酒水一口喝干了，然后又要了第二杯，举着在眉间，向朱八十一致礼：“先前孙家二哥做了对不起大总管的是事情，是他一个人的主张，实际上，家父对此并不知情。但无论如何，他是我濠州军的人，这笔账我濠州军赖不掉。今天小女子就先代家父向朱总管赔个罪，接下来该如何补偿大总管，家父半个月之内，必有答复！”

    “好！”即便是先前再不喜欢长腿女的人，此刻也对她的爽利劲暗挑了一下大拇指。举起酒盏，一边喝，一边心中暗道：“这郭子兴倒也是个人物，不光麾下的亲兵牌子头英雄了得，连养的义女，都巾帼不让须眉！”

    既然长腿女点明了这一杯是向此间主人赔罪，朱八十一当然不能继续琢磨心事。先将信纸折起来，小心翼翼地收回信囊中。然后举起酒杯，一口干了下去。

    “大总管果真如徐家哥哥所说的那样，是个难得的爽利人！”见朱八十一肯接受自己代表濠州军的赔礼，长腿女笑了笑，满意地点头。

    这一笑，顿时令整个房间里都是一亮。老狐狸苏先生立刻暗道一身不好，心中偷偷核计，“怪不得一个小小的亲兵牌子头，那朱重八也做得有滋有味。郭子兴倒是会养女儿，老夫要是再年青个二十岁，恐怕也舍不得离开。这个，怎么才能让都督如愿以偿呢？他可没有这样年纪的女儿，拿高官厚禄诱惑的话，未免有失下乘。况且当着这大脚女人的面儿，朱重八即便心动了，也肯定抹布开脸面。要不然......”

    正冥思苦想间，忽然看到胡大海站了起来，举着酒盏说道：“重八兄，刚才听你一席话，令小弟眼前竟有拨云见日之感。这一盏，且为濠州郭公贺，连麾下一个亲兵牌子头都如此了得。他将来想不成就一番霸业都难！”

    几句话，虽然故意装得粗鄙无文，却转着弯子将朱重八目前在濠州军中，有才却不得重用的事实给点了出来。那长腿女听了，眉毛轻轻向上一跳，本能地就想反驳。不料却被朱重八抢先了一步，举着酒盏回应道：“谢通甫兄吉言，他日我主郭公如若得成霸业，必扬今日通甫兄铁口钢牙之威！”

    “噗哧！”长腿女被逗得抿嘴而笑，稳稳当当地坐下去，看胡大伙如何还嘴。

    好个胡大海，一招走空，反被朱重八给调侃了，也不觉得羞恼。笑着把杯中酒先干了，然后又倒了一盏，继续说道：“呵呵，以重八兄大才，如果郭公知人善任，成就霸业不过是反掌之间的事情。届时，你我两家便可以联袂北上，一道驱逐鞑虏，恢复华夏河山。这是何等快意之举？届时，胡某愿为前驱，替贵我两家弟兄开路搭桥，直捣黄龙！”

    “多谢通甫兄吉言，若真的有那么一日，朱某也愿意持一杆长缨，为我濠州大军马前之卒！”明知道胡大海在暗示郭子兴不能知人善任，朱重八依旧不动声色地回应。并且很清楚地告诉对方，我不在乎官职大小，哪怕是给郭子兴当个马前卒，也甘之如饴。

    没想到对方如此沉得住气，胡大海彻底没招了。先将酒盏跟朱重八手中的酒盏碰了碰，笑着喝干，然后偷偷在桌子下拿脚踩徐洪三的脚指头。

    徐洪三自知不擅长嘴皮子功夫，却被踩得难受。只好举着酒盏站了起来，大声说道，“刚才听朱兄说我淮安有缺粮之隐忧，又说我淮安军不该过早地自敛爪牙。小弟虽然听不太懂，却见我家都督在频频点头。想必朱兄的那些见解，甚得我家都督之心。只是小弟不知道，接下来，我淮安军该怎样做，才是最恰当选择？如果朱兄能多指点一二，小弟将不胜感激！”

    “是啊，是啊！”黄老歪闻听，也赶紧在一旁举着酒盏帮腔。“朱兄弟已经替我家都督献过一次计，不妨好人做到底，把你现在想到的，全都说出来，让大伙参详参详！”

    这便等同于替朱八十一礼贤下士了。既然郭子兴只把你当个亲兵小队长，而我淮安军上下，却全都把你当了张良、萧何一样的谋士对待。到底哪边对你更重视，不用比也都清楚。

    朱重八何尝不知道，自己如今在郭子兴帐下根本无足轻重。而一旦加入了淮安军，肯定会立刻脱颖而出。但是，想想身边的马大脚，再想想自己深藏在心中的一些东西，他的头脑立刻就清醒了起来。先举着酒杯陪着大伙喝了一口，然后用非常缓慢的声音回应道，“先前那些，不过是旁观者清而已。或者说，是无知者无畏。一旦站在淮安城中，或者熟悉了淮安军的内部情况，朱某未必还敢如此大胆地口吐狂言。不过，既然徐兄弟问起来了，朱某就再大着胆子给朱总管提个建议，及早兴兵南下，攻取高邮和扬州。一旦大总管能饮马长江，蒙元便再无机会切断大总管的粮道。那时淮东军是继续养精蓄锐也好，还是南下攻取苏浙也罢，都进退自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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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六十六章 纵横

﻿第一百六十六章纵横

    顺着运河一路南下，攻取与淮安一样富庶的高邮和扬州，将战线一直推进到长江边上。如此，淮安军控制的地盘，就成了夹在长江与黄河之间的一块半封闭所在，东面还是一片汪----洋大海！

    而此刻在其西侧，却盘着徐州赵君用、宿州芝麻李、濠州郭子兴和定远孙德崖。蒙元想从西侧发起攻击，就必须先从这四位豪杰当中之一的地盘上走过去。

    长江之南，便是苏杭这个大粮仓。即便淮安军无力过江作战，蒙元朝廷也无法再阻止百姓们将粮食卖到江北来。更何况，温州那边还横着一个大海寇方国珍。如果他想卖粮食给淮安军，蒙元的那点水师想阻止都阻止不了。

    正所谓一子落地，满盘皆活。如果淮安军真的能做到朱重八所说这样，先前潜在的粮食危机，就彻底不复存在了。而治下多出了高邮府和扬州路两块地盘之后，淮安军的战略纵深也迅速扩大了三倍。即便在沙场上偶有失利，也不会立刻就面临不生即死的尴尬境地了。

    只是，这样一来，淮安军原本的战略部署，就得彻底被打乱。眼前世外桃源般的宁静生活，也必将不复存在。此外，高邮和扬州的城墙，比淮安还高，还结实。上次攻打淮安时大伙有排水沟可钻，这次若是想攻打高邮和扬州，恐怕就不可能故技重施了。想破城而入，只能凭着自家的实力硬啃。届时，恐怕每一堵城墙下，都将是尸骸枕籍。

    想到刚刚扩编不久的新军，为此至少要付出半数以上的伤亡为代价，在座众人又觉得十分犹豫。攒这点儿家底儿不容易，从淮安府库里捞到的钱，除了分给芝麻李和赵君用两人的那部分之外，其余几乎全砸在这三万新军身上了。并且那还不够数，还得不停地从武器销售和盐税上挪钱来填补。

    “朱兄弟此计甚妙，只是我淮安军刚刚扩建三个月，现在就南下的话，未免太仓促了些！”当即，总管府长史苏明哲放下酒盏，很郑重地强调。

    “是啊，兵如果不练到位的话，等于让弟兄们到战场上送死。兵力再多，也全都是任人宰割的羔羊！”胡大海对此也持慎重态度，皱了下眉头，低声给苏先生帮腔。

    他当初带领着盐丁跟徐州军作战，可是吃足了训练不精的亏。尽管和他耿再成两个武艺出众，往来冲杀，四处去堵窟窿。可个人勇武却挽回不了全军的颓势。被朱八十一带着徐州左军精锐打得兵找不到将，将找不到兵，没到半柱香功夫，全线溃败，连累他们两个，都双双做了俘虏。

    “兵精不精，都是相对而言！”仿佛对众人的反应早有准备，朱重八笑了笑，低声解释，“来的路上，我看过徐指挥使的新三军。虽然组建不久，里边八成以上都是新兵。但比起此刻淮河两岸任何一家豪杰麾下的兵马恐怕都强悍了五倍不止。比起朝廷放在地方上的驻屯军，至少也强悍了两倍以上。”

    这句话倒不完全是拍淮安军马屁。相比起周围红巾群雄招募流民入伍，随便往手里塞一根竹竿就朝战场上赶，目前已经训练了两个半月的淮安新军，的确要优秀得多。而比起蒙元朝廷在各地的驻屯兵马，他们在士气和武器配备方面，也占据了极大的优势。毕竟铸炮和冷锻铠甲技术，都是朱八十一带领工匠们摸索出来的。高邮和扬州两地的蒙元官府，既仿制不出来火炮，也买不到冷锻铁甲。

    “嗯！”苏先生手捻胡须，很享受地点头。

    “朱将军过奖了，请接着往下说！”逯鲁曾则难得地给了朱重八一个笑脸，伸手示意他继续未完的话题。

    “官军在汴梁新败，折损兵马三十余万，钱粮辎重损失殆尽。虽然蒙元朝廷那边兵多将广，远没到伤筋动骨的地步。可想要再集中起三十万兵马来，并给他们备齐了足够消耗三个月以上的钱粮，恐怕也得到了冬初才行。”见在座众人都被自己说得意动，朱重八将目光转向朱八十一，继续低声进谏，“在此之前，高邮、扬州两地，就不得不独自面对大总管的兵威。而黄河北面的元军，也很难鼓起渡河的勇气！”

    “嗯！的确如此！”朱八十一想了想，佩服地点头。朱重八刚才所提的这条建议，实际上并没脱离逯鲁曾和他自己当初在徐州拟定的框架。只是逯鲁曾和他自己当初都认为，拿下淮安之后需要稳扎稳，徐徐渐进。直到实力足够时，才进攻高邮和扬州，进而过江拿下苏杭这个大粮仓。而朱重八的建议，则更灵活了些。认为只要机会合适，就该立刻动手，甭管自己这边准备是否充足。

    但朱重八的提议，完全建立在对高邮、扬州两地敌军实力的蔑视和对蒙元朝廷反应速度的推测上，灵活固然灵活，所冒的风险也非常巨大。换句话说，万一朱重八刚才的两个判断之一出现了失误，淮安军久攻高邮不下，损兵折将。或者在淮安军南下期间，蒙元军队大举渡过黄河，眼前的大好局面，恐怕就要付之东流。弄不好，把淮安城也丢掉，再去寄人篱下都有可能。

    “大总管可是担心，自家麾下的兵马太过单薄？”见朱八十一只是夸了自己一句，就没了下文。朱重八把心一横，大声追问。

    这话，可就问得有些不礼貌了。当即，就令徐洪三等人勃然作色。朱重八却根本不给大伙呵斥自己的时间，咬了下牙，继续大声问道，“抑或大总管在担心攻城时伤亡过重，导致实力受损？无法保住淮安这个财税重地？若是如此，朱某这里还有一策，不知大总管可否愿意听上一听？”

    “放肆！”

    “大胆！”

    “小小牌子头，大总管待你以礼，你居然敢蹬鼻子上脸！”四下里的呵斥声这才响了起来，每个开口的人都满脸愤怒。

    “喂，你们这些人怎么不讲理啊！”长腿女立刻就站了起来，针锋相对，“是你们让他出谋划策的？这会儿又怪他问得直接！朱总管，你平时就这样请客吃饭么？”

    “让他说！”朱八十一狠狠横了麾下的文武一眼，然后把目光继续转向朱重八，吸了口气，笑着询问，“朱某愿闻其详。”

    “先前刘大帅与也先帖木儿对峙不下，曾经请了李总管、赵总管和贵军前去助阵。”朱重八拱了拱手，不慌不忙地解释，“过后四家按出力大小瓜分了俘虏和辎重，随即李总管退回了宿州，赵总管退回了徐州，贵军一部则返回了淮东。当时所打下的地盘，包括汴梁在内，都交给了刘大帅治理。”

    “此刻大总管欲顺运河南下，兵力却有些不趁手。何不效仿刘大帅，请周围的友军前来帮忙？只要各方事先约好了战后利益分配，相信，眼下周围没任何一家友军，会拒绝大总管的邀请！”

    “你是说，郭总管和孙都督也愿意前来助拳？”这下，由不得朱八十一不悚然动容。赵君用刚刚吞下了睢阳，睢州和鹿邑，眼下正忙着消化战果，肯定无法出兵来帮忙。芝麻李在汴梁之战时肩膀被硬弩射穿，至今尚未痊愈，估计也无法亲自领兵参战。所谓请周围友军，恐怕反应最为积极的，就是濠州郭子兴和定远孙德崖这两位。一则这两位距离淮安军最近，随时都可以赶到。二来，这两位目前所占据的都是穷地儿，手头很不宽裕。偏偏招兵买马时又缺乏节制，眼下穷得军粮都成问题了，刚好通过拿下高邮和扬州来弥补。

    “小子，你刚才向我家都督献策时，恐怕心里就存的是这个主意吧？”

    “嘿。朱兄弟，你对你们家郭总管，可真够忠心的。连吃饭的时候，不，是无时无刻，都在替他打算！”

    苏先生和胡大海等人也都反应了过来，纷纷摇着头，大声调侃。

    “驱逐鞑虏，乃是大义。如果大总管有邀，小可愿意替大总管向郭帅和孙都督传话！”朱重八没有直接反驳众人的话，而是又冲着朱八十一拱了拱手，非常自信地补充。

    “光是拿一份钱粮，恐怕无法酬劳郭总管和孙都督出兵助阵之功！”朱八十一的反应也不慢，笑了笑，用非常缓和的语气回应。

    “先前孙都督之子妄图窃取贵军铸炮秘术之罪，希望大总管不要再继续追究！”朱重八立刻进入谈判使者的角色，毫不犹豫替濠州军提出要求。

    “可以！”朱八十一再度点头。人都回到孙德崖那边去了，他即便想追究，也不能直接带兵登门讨要。所以答应不答应没任何分别。

    “我濠州军购买火炮之事，还请大总管多为看顾。价钱好说，但交货时间切勿继续延后！”那朱重八却是个精细人，迅速咬住朱八十一的话头，继续补充。

    “也可以！”朱八十一想都不想，笑着点头。今天解决了炮管粗磨问题之后，黄老歪那边的火炮产量和成品率，必将又上一个新台阶。眼下有效射程只达到三百五十几步的四磅炮，已经完全可以量产。而正在试制中的五磅炮和六磅炮，也有希望因为镗床的发明而提前诞生。如此，四磅炮对外卖得越多，资金和原材料回笼就越快。资金和原材料越充足，射程更远的火炮和身管更为结实的火枪，越容易尽早在几支新军中列装。

    “既然大总管答应得痛快，小可也不藏着掖着。高邮和扬州，已经是大总管碗中之物，我濠州军无力窥探。但拿下高邮和扬州之后，如果蒙元朝廷还没倾力来攻的话，小可斗胆，请大总管遣一支偏师，陪我濠州军去庐州走一遭。不敢劳烦淮安军的弟兄打头阵，只要带足了火炮和弹药，压得住城头的守军就行！”

    他想要庐州！郭子兴想要借我淮安军之手夺取庐州！无论是逯鲁曾，还是苏明哲、胡大海，都将眼睛睁得滚圆。

    眼下淮东路在黄河以南的全境，都为淮安军所有。其他势力想攻打高邮和扬州，只能跟淮安军或者濠州军借道。而以濠州郭子兴和定远孙德崖二人眼下的实力，又根本没可能攻下这两座大城。换句话说，高邮和扬州，早就被视作了淮安军的禁脔。其他豪杰即便再眼馋，想要将这两片膏腴之地拿到手，也得先问问朱八十一的态度。

    而朱重八今日一个合兵作战之计，就将原本濠州军就不可能拿下的地盘，送了顺水人情。相应的，还试图以这两座原本不属于自己的城池做筹码，来换取淮安军配合他们夺取庐州。这买卖，做得也太精明了些！精明到了几乎是无本万利的地步！

    非但如此，拿下庐州之后，濠州军一样也就得到了窥探江南的机会。因为对江南水乡的气候不适应，蒙元朝廷的精兵几乎全都驻扎在北方。万一郭子兴得到庐州之后，抢先一步渡江。淮安军的发展大计，就要受到严重影响。甚至连苏杭二地，都有被对方抢下拿下的可能。

    唯一没有觉得朱重八异想天开的，只有朱八十一自己。自打从朱大鹏的记忆里，确定眼前这位，就是平行空间里那位大明朝开国皇帝之后，他就不敢相信对方会没有任何条件地，替自己出谋划策。换句话说，朱重八眼下做的事情，他不觉得惊诧。而朱重八如果不借机为濠州军争取好处，才真的会令他感到吃惊。

    “这条，也可以答应你！”双手下压，他示意逯鲁曾等人稍安勿躁，然后非常和气地对朱八十一回应，“但是拿下庐州之后，如果贵部窥探江南，双方如何划分攻击范围？”

    “眼下江南大部分地区，还在蒙元朝廷手中。”朱重八笑了笑，不卑不亢地回应了一句。

    既然江南大部分地区，还被蒙元朝廷所控制，那么，无论哪家义军去攻打，都是为华夏光复故土，都名正言顺。所以，大义方面，淮安军没任何资格，要求别人不准抢先动手。

    “不过既然大总管今天提了出来，小可肯定会在我家郭总管面前，将大总管的意思转达！”赶在众人没发作之前，朱重八又迅速补充，“反正双方联手南下，肯定要订约。而订约这等大事，亦不可能交由小可来完成。所以，眼下提这些尚早。不如待朱总管与我家郭总管碰了面儿，双方再商量此事。不知道大总管意下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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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六十七章 杀机

﻿第一百六十七章杀机

    好一个朱重八，一句资格不够，就将极为关键的问题敷衍过去！既然你资格不够，那刚才是谁大言不惭地说，三家合力攻取高邮、扬州两地来？又是谁，大言不惭地请求淮安军出动火炮帮他们攻打庐州？

    当即，胡大海、苏明哲等人就又变了脸色，看着朱重八微微冷笑。而后者却根本不把他们的态度放在心上，只管一眼不眨地看着朱八十一，静待此间主人给自己一个确切的答案。

    “好，如此，我就在淮安城里，恭候郭总管大驾!”出乎所有人的意料，朱八十一只是稍作沉吟，便爽快地答应了对方的提议。仿佛根本没看出来，朱重八是在蓄意逃避一般。

    “都督！”苏明哲跟朱八十一最久，也最担心他因为性子过于宽厚而上当受骗。腾地一下站起身，大声劝阻。

    “都督请慎重！”胡大海的眼光向来不差，也跟着站起身，大声提醒。“即便无他人帮忙，我军攻取高邮和扬州，也不过是迟早之间的事情。而郭子兴得了庐州，简直是龙归......，简直是如虎添翼！”

    “哼，好像没你们淮安军帮忙，我们濠州军就打不下庐州一般？”听大伙指责朱重八占便宜，长腿女立刻按耐不住，撇着嘴大声反驳。

    “既然有能力去打，郭公何必跟我淮安借兵？”徐洪三一直就看这长腿女人不顺眼，耸了耸肩，冷笑着反问。

    “是你们淮安军先跟我们濠州军借兵，然后才还的人情好不好？”长腿女虽然弄不明白朱重八促成三家联手背后的深意，却把预想中的整个合作过程听了个清清楚楚，也撇起了嘴，冷笑着还击。

    “那是你们家朱兄弟的提议，我们这边还没答应！”

    “既然还没答应合作，还扯个庐州不庐州作甚？”

    “你这女人简直强词夺理！”

    “女人怎么了，女人怎么了。在座诸君，哪个不是女人生的？”

    “姑娘，麻烦说话庄重些，莫非郭子兴就是这么教女儿的么？”

    “我阿爷教我，在文雅人面前就文雅，遇到不讲理的粗胚，就没什么什么顾忌可讲！”

    “你这.....”

    “你那......”

    “行了，都给我闭上嘴。这是酒楼，别给客人看了笑话去！”眼看着酒桌上就要乱成了菜市场，朱八十一气得将杯子朝桌案上狠狠一顿，大声喝止。

    “嗯，是！”苏先生等人面红耳赤，喘着粗气回应。

    “朱某驭下无方，让朱兄弟和郭小姐见笑了！”呵斥完了自己的手下心腹，朱八十一又向朱重八和马大脚两个轻轻拱手，“郭小姐说得极是，既然合作尚未达成，就没必要在没影子的事情上争执。来，喝酒。朱某且以此盏，向二位贵客赔罪！”

    “不敢，不敢！”朱重八闻听，立刻拉了马大脚一把，双双站起身，举着酒盏回敬。“愿以杯中酒，为大总管寿！”

    “为郭总管寿！”朱八十一笑着回了一句，将杯中酒一口闷进肚子里。

    有股火烧火燎的感觉，立刻从嗓子眼儿直达小腹。不仅仅是因为酒烈，而且因为自己麾下的心腹们，今天的表现实在差强人意。

    取庐州也好，下江南也罢，都是取了高邮和扬州之后，才可能发生的事情。今后双方在江南战场即便因为争夺地盘而起了冲突，也要拖到很晚，甚至要到三年或者五年之后。为了可能在三年或者五年之后的冲突，现在就争执起来。这与两个猎人因为一只天空中正飞着的大雁该烤还是炖打架有什么分别？有那力气，还不如赶紧举起弓，看谁能先把大雁打下来才是正经！

    “朱兄弟此番回濠州，不知道需要多久，才能请郭总管前来一晤？”看出朱八十一心情不愉快，先前没有拉下脸来跟一个女人斗嘴逯鲁曾笑了笑，故意将话题往别处岔。

    “从淮安坐船回去是逆流而上，大概需要三天左右的船程。我家总管接到朱总管的邀请之后，再把手头事情安排妥当，大约也需要三到四天。然后他老人家再乘船顺流而下的话，等到了淮安，怎么着也是十天之后的事情了。小可不敢保证整十天，但如果我家总管愿意合作的话，半个月之内，他老人家肯定会亲自来淮安一趟！”朱重八冲着老人拱了拱手，很认真地回应。

    “嗯，合兵南下，是对郭总管、孙都督和我们淮安军三家都有好处的事情，想必郭总管能看得清楚！”逯鲁曾笑了笑，嘉许地点头。“而万一三家达成一致，在郭总管那里，恐怕也不会再把朱兄弟当一个亲兵牌子头来用。来，老夫今天借我家大总管一杯酒，为朱兄弟贺！”

    “不敢，不敢！”朱重八连忙又端起一个杯子，里边的酒水微微荡漾，“小子何德何能，敢受长者之敬。这盏，请为长者寿！”

    “呵呵，好个心思机敏的后生！但愿你这份心思，某些人过后能感觉得到！”逯鲁曾不能以古稀高龄欺负一个二十出头的晚辈，点到即止，笑着将酒水一饮而尽。

    “哦，原来这小子背地里还打着这主意！”苏明哲等人眼睛一亮，如梦初醒。

    无论双方之间的合作最后达没达成，能将淮安军的善意带回去，朱重八都等于替郭子兴立了大功。而相比淮安军的善意，长腿女不问青红皂白亲自跑到淮安军这边问罪的鲁莽举动，也就是有功无过了！里里外外，姓朱的小子都把便宜占了个十足！

    朱重八毕竟只是个二十四五岁的年青后生，甭看刚才在涉及到濠州军的整体利益时，能够据理力争，寸步不让。现在有关自家和长腿女两个的一番小心思被逯鲁曾戳破，却立刻脸红了起来。又端了一碗酒，扭捏着说道，“老人，老人家这是何等话来？小可，小可也是，也是出于，出于一番公心。毕竟，毕竟天下红巾，天下红巾原本一家。如果能捏成，捏成一个拳头，驱逐鞑虏的速度也会更快一些！”

    “公心，公心！”众人举着酒杯，哈哈大笑。自打碰面儿那一刻起，大伙始终都被姓朱的什长牢牢地压了一头。如今能看到他受窘，岂能不痛打落水狗。

    “这个，这个.....”听众人笑得暧昧，朱重八愈发觉得尴尬。口齿亦不似先前便利，原本古铜色的面孔几乎要滴下血来。

    坐在他身边的长腿女兀自不明就里，见心上人受窘，立刻又站了起来，义愤填膺地回护，“怎么了，他说得有错么？难道大伙都是红巾军，不该联合起来一道对付鞑子朝廷么？”

    “应该，应该！”众人一边笑，一边点头附和。

    “既然应该，你们为什么......”长腿女还欲再争论几句，手指却被朱重八悄悄地握在了掌心处。一时间，她宛若触电，后边的话再也说不出口，红着脸，顺着对方的拉力缓缓坐了下去。

    “哈哈哈哈！”众人继续大笑着喝酒。转眼之间，先前因为争论而引起的一些隔阂，也随着笑声飞出了九霄云外。再也没人愿意主动提起，更没人再试图将朱重八拉入淮安军中！

    既然争议都被大伙心照不宣地搁置，接下来的酒宴，就终于有了几分热闹的样子。宾主之间转着圈互敬，气氛越来越融洽，越来越融洽，不知不觉间，都喝了个眼花耳热。

    朱重八忙着回去撮合淮安军和濠州军联手事宜，酒宴刚一结束，就想跟大伙提出告辞。长腿女却是难得有机会跟自己喜欢的人单独跑出来一趟，借着几分酒意，非要在淮安城里头逛个痛快。这种争执，向来是女方赢得最后胜利，放在此刻的朱重八头上也不能例外。勉强劝了几句没有结果，他只好跟此间主人说一声“叨扰”，准备继续陪着长腿女在城内走马观花。

    “那就让徐千户给你们当个向导。本总管不胜酒力，就不勉强相陪了！”朱八十一笑了笑，非常客气地提议。

    眼下淮东路的军务、民政刚刚步入轨道，他当然没时间继续耗在朱重八身上。哪怕对方是卧龙凤雏，只要无法收集到自己麾下，也不值得他浪费更多力气。

    “那小可就恭敬不如从命了！”朱重八也笑了笑，躬身抱拳施礼。眼下淮安城内看起来好像到处都是秘密，一旦走到了不该走的地方，有徐洪三这个“御前侍卫统领”陪着，也能避免很多误会。

    说着话，大伙便拱手告辞。朱八十一站在酒楼的窗口目送徐洪三、朱重八和马大脚等人的身影走远。先轻轻叹了口气，然后低声冲逯鲁曾吩咐，“善公，麻烦你帮我给赵长史和李总管各写一封信，邀请他们下月初，一道发兵攻打高邮！”

    “请赵长史和李总管？”逯鲁曾微微一愣，旋即低声提醒，“赵长史那边恐怕无暇分身，而李总管刚刚受了伤.....”

    “他们两个不能亲自来，各自派一支兵马来就行！”朱八十一却已经下定了决心，摆摆手，继续背对了老进士说道，“朱重八今天说得对，那都是蒙元朝廷的地盘。朱某没资格把它视为自己的盘中餐。善公，咱们先前的眼界，有些窄了！”

    “这.......”逯鲁曾先是低声沉吟，随即也觉得脸上发烫。打下淮安之后，他和朱八十一两个都犯了同样的毛病。总想着防着这个，防着那个，跟这个争，跟那个夺。却没有仔细想一想，此刻全天下实力最强大的，依旧是蒙元朝廷。红巾军将领们之间算计来，算计去，只会便宜了鞑子。

    “跟李总管和赵长史联手，总比便宜了外人强！”同样的话听在苏先生耳朵里，则完全是另外一番含义。“好歹大伙同属于徐州一脉，互相帮衬一下也是应该。而郭子兴和孙德崖，他们两个算什么东西？！”

    “把他们两个也算上，如果他们两个肯出兵的话，就是五方联手！”朱八十一毫不犹豫地忽略了他的话，继续低声吩咐。“打下高邮之后，所得财货按五方出力多少来分。如果能顺利打下扬州，饮马长江，就把高邮府和扬州路在运河以西的地盘，全都交给李总管治理。”

    “啊，那，那可是——？”苏先生又愣了愣，大惊失色。如果把一府一路在运河以西的地盘全交给芝麻李的话，有机会窥探江南的势力，就又多出了一家。芝麻李的势力范围，也从宿州、蒙城一带，直接扩展到了长江以北。转眼间就增加了一倍有余。

    “交给参谋部，照这个计划做一个方案出来。朱某原本就是李总管的部将，打下了地盘，没有不交给他的道理。”朱八十一笑了笑，继续吩咐。

    没见到朱重八之前，他心里已经有了‘天下英雄不过如此’的想法。而今天与朱重八碰了面儿，才发现自己跟真正的英雄差距有多大。且不说权谋方面，对方一个顶自己俩。就是眼界和心胸气度，恐怕也甩了自己好几十条街。

    “就这样做吧，都督所言没错！”没等其他人反对，逯鲁曾抢先表态。“江南眼下是蒙元朝廷的地盘，咱们防得了郭子兴，不可能防得住全天下的英雄。况且，徐寿辉的兵马，一直就活动在长江以南！”

    这下，众人谁也不再劝谏了。老进士虽然领兵打仗的本事一塌糊涂，看事情的眼光，却是他们中间最为长远的。既然连老进士都觉得大总管的安排对，大伙选择跟着执行就是，没必要再继续显摆自己聪明。

    “都督，有句话，老夫不知道当不当讲？”帮助朱八十一说服了众人之后，逯鲁曾的脸色却愈发地凝重了起来。皱着眉头沉吟了半晌，忽然以极低的声音说道。

    “说吧，您老也知道，咱们这里没那多没顾忌！”朱八十一回头看了他一眼，笑着吩咐。

    “都督，请看老夫掌心！”逯鲁曾却没有立刻开口，又犹豫再三。忽然走到桌案旁，用右手的食指沾了几滴酒，在自己掌心匆匆写了一个字，然后背对着其余众人，缓缓地将掌心举到朱八十一眼前。

    “杀！”花雕酒在干瘦的掌心上留下的痕迹，竟是耀眼的红！

    注：推荐，明贼，http:///book/968275.html.绝对值得一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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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六十八章 朱重九

﻿第一百六十八章朱重九

    “杀！”！朱八十一的身体晃了晃，瞳孔猛然缩成两根细针。

    “杀！”，杀掉朱重八，永绝后患。古人云，既然人才不能被我所用，就一定要被我所杀，否则，放他回郭子兴那边去，等同于放虎归山。

    “杀！”，此子才是一个牌子头，就能让整个淮安军上下缚手缚脚，若是将来他有了自己的队伍和地盘，必是淮安军的平生大敌。

    “杀！”，除了朱重八以外，目前天下英雄，没一个猜到淮安军的下一步发展方向是江南。杀掉他，就能保证大伙渡江之后少一个竞争对手。

    “杀！”，某时空的历史上，朱重八可是最后一统江山的那个。跟他做对的陈友谅、张士诚，无一不是以粉身碎骨而收场。现在就杀了他，今后的历史就没有了发展方向，谁能说笑到最后的不是朱八十一！

    “杀！”现在不杀掉朱重八，今后他发展起来，双方如何相处？淮安军早已经自成体系，放到谁手下，能对方能够安枕？万一真的如历史上那样，朱重八最后做了皇帝。自己，老进士，胡大海和徐达这些人，将要何处容身？即便今后自己带着人马向他归降，以朱重八的性格，能给大伙留一条活路么？

    .......

    “杀！”“杀！”“杀！”“杀！”一个个猩红色的杀字，在朱八十一眼前来回闪动。无数个理由，每一条，都足以让他下定决心立刻置朱重八于死地。然而，内心深处，却有一个非常微弱地声音在持续地抗议，“他，他可是我的十六世先祖啊！你杀了他，哪还会有我？”

    不能杀，他是朱大鹏的十六世先祖。杀了他，世间便再也没有朱大鹏！而没有朱大鹏的灵魂融合，朱八十一就还是原来那个杀猪的汉子朱老蔫。芝麻李八人夺徐州的传奇，就不会出现第九个变数。就不会有徐州左军，不会有将作坊，不会淮安大捷，更不会有眼下的淮安军，不会有眼前的一切一切！

    杀了他，等同于杀了朱八十一自己。

    那个来自心底的反对声音虽然微弱，逻辑上却无懈可击。恍惚间，朱八十一发现自己陷入了一个怪诞的时空悖论当中。如果杀掉了朱重八，就等于抹去了现在的自己。而如果他不杀朱重八，时空就会继续沿着原来的轨道运转，自己早晚会被朱重八抹除，现在所做的一切，包括自己的存在，都可能没任何意义。

    除非，除非朱大鹏的那个朱元璋十六世孙的身份，是冒认的！猛然间，心头又闪过一道电光，让他眼前迷雾尽散。朱大鹏的血统，百分之九十九属于冒认。满清入关之后，明朝皇室子孙怎么可能还留在世上？况且，国人向来有编造家谱的习惯，就连小说中塑造的恶霸黄世仁都有不要脸的家伙拿出来当祖宗，更何况朱元璋这个开国帝王？！

    “杀！”朱大鹏跟朱重八也许根本没有任何血缘关系，即便有，已经融合在一起的灵魂，也未必就能因此而崩溃。下一个瞬间，所有困惑和迷茫统统消失，朱八十一心脏，忽然变得无比轻松。粗糙结实的手掌，不知不觉就朝腰间的刀柄摸过去。感受到刀柄处传来的冰冷，杀气从头到脚弥漫而出。

    “禄大人，你掌心上写的是什么？”就在他即将把杀猪刀抽出来，下令将朱重八就地斩杀的时候，胡大海忽然走上前，一把扯住了逯鲁曾的胳膊。

    “没，没什么！通甫，你轻点。老夫可不是什么赳赳武夫！”老进士迅速翻过手背，掌心处的酒水早已混成了一团，字迹彻底消失不见。

    “你不是赳赳武夫，但你心中却藏着一把刀！”凭着对老进士性子的了解，胡大海虽然看不清其掌心的字，却也猜了个八（九）不离十。“都督，别听他的。这老东西鼠目寸光！”

    鼠目寸光？苏明哲、黄老歪等人不明就里，立刻全都傻了眼。如果替自家都督定下发展大计的逯鲁曾是鼠目寸光之辈，那大伙岂不全城了傻子？毕竟在逯鲁曾献策之前，大伙谁也没想到跃过宿迁等地，直接飞夺淮安。然后取淮泗之精兵，江南之粮秣，以图天下！

    正诧异间，却看到逯鲁曾暴怒，一把推开胡大海的胳膊，叫着对方的名字大声咆哮道，“你，胡大海，你要效当年项伯故伎么？今日不除此人，十年之后，老夫早就化作一捧黄土。而大总管和你等，必将死无葬身之地！”

    不杀此人，日后比大伙必将死无葬身之地！朱八十一被喝得打了个冷战，手掌又缓缓握住了刀柄。鸿门宴这篇，是朱大鹏高中时背诵过的。当日亚父范增建议项羽杀刘邦，项庄舞剑，而项伯却用身体给刘邦做了掩护。后来项羽兵败，项庄，项伯这些人什么结果朱大鹏没记住，但刘邦麾下，连韩信、英布这样的功臣都不得好死。那与项羽有血缘关系的项伯，恐怕也不可能善终。

    杀，必须现在就杀掉此人。那历史上的朱元璋，可是个大杀功臣的主。连追随他起家的老弟兄都留不得，更何况曾经的竞争对手？

    朱八十一的心脏猛地一抽，全身的血液都涌到的右臂上。然而还没等他将杀猪刀拔出来，却又听胡大海厉声断喝，“胡某将来会死在谁手里，胡某不知道。但是胡某却知道，此刻鞑子还没被赶走，大都督不能给人看笑话！”

    “笑话，古来成大事者，岂有拘泥小节之辈？况且他今天来得原本就很无礼，都督杀他一个牌子头，天下豪杰有谁会知道真正原因是什么？”逯鲁曾被胡大海逼得接连后退，马上就要顶住了墙壁，嘴里涌出来的话却依旧寒气四冒。

    这句话，却是阴到了极处。朱重八有本事，这一点朱八十一知道，胡大海知道，在座众人知道。但外边的英雄豪杰们，却是谁也不知道。包括朱重八的主公郭子兴，都只拿此人当个牌子头用。根本没意识到他是个了不起的人物。

    而朱重八和郭子兴的养女两个，此番到淮安却是兴师问罪而来，初衷非常无礼。朱八十一因为恼怒杀一个牌子头泄愤，也无可指摘。包括郭子兴，知道后都只能自认倒霉，绝不敢为此说出任何话来！

    “天下人不知道，但都督自己心里知道！”胡大海向前紧逼一步，继续高声说道，“况且都督今天杀了朱重八，谁能保证日后不会出现一个李重八，张重八。如果只要对方稍有些本事，就必须杀掉。天下那么多豪杰，都督杀得过来么？”

    ‘是啊，杀得过来么？’朱八十一又愣了愣，掌心处的刀柄热如火炭，‘今天杀完了朱重八，明天就得去杀张士诚，然后再去杀陈友谅。还有刘福通、芝麻李、布王三，这些人也都是潜在的威胁，也不能全都留着。既然如此，自己何不去当二鞑子？反正蒙元朝廷的目标，也是杀光这些华夏豪杰，自己跟他们的目标完全一致！’

    “朱重八虎视鹰盼，日后必将龙游九天！届时，尔等必将追悔莫及！”老进士被胡大海问得气夺，后退了半步，将身体依在墙上，喃喃地补充。

    “你又怎么知道咱家都督，必不如他？”胡大海却迅速向前顶了一步，瞪着老进士的眼睛追问。“那朱重八再有本事，可曾练出了新军？可曾铸出了火炮？可曾独创以烧酒洗伤之法，令麾下弟兄不再因为伤口溃烂而死？可曾以风车推磨，以水轮锻铁？可曾精兵简政，让百姓得意休养生息？可曾兴办学校，让读书声郎朗于耳？既然这些他都没做过，你又怎能认定咱们家都督，一定就比他差？”

    “这，这，老夫，老夫.....”逯鲁曾用屁股顶着墙壁，喃喃不知所云。说朱八十一不如朱重八，恐怕淮安军上下都不会答应。而说朱八十一一定强于朱重八，今日所献杀计，就彻底成了笑话，自己的老脸实在有点儿没地方搁。

    “都督！”胡大海猛地转过身，冲着朱八十一长揖及地，“今日不妨且放他一条生路，让他去对付鞑子。待日后驱逐了蒙元，胡某愿陪着都督和此人一较短长！”

    ‘是啊，即便他真的像历史上那样雄才大略。安知我朱八十一就又注定比他差？’朱八十一伸手托住胡大海的胳膊，心潮澎湃，‘他再强，也不过是一个古代英雄，而我朱八十一，却融合一个来自六百多年后的灵魂，接受了六百多年的人类知识积累。如果平白多了六百年的知识，还要输给他，我朱八十一本事也太烂了些，还有什么存在的必要？’

    ‘况且我麾下，还有徐达，还有胡大海，还有陈德、逯鲁曾和苏明哲。有这么多齐心协力帮衬着，又何惧一个还没有长满羽翼的朱重八？’

    想到这儿，朱八十一的眼睛瞬间恢复了清明。将杀猪刀拔出来，狠狠朝桌子上一扎，大声喝到：“胡通甫，点五十名弟兄，暗中保护朱重八，在他离开淮东路之前，若有闪失，唯你是问！”

    “是！”胡大海先是一愣，然后满脸钦佩地拱手。

    “都督！”逯鲁曾大惊，看着朱八十一，满脸竖子不相于谋。

    朱八十一深吸了口气，冲着老进士轻轻拱手，“善公见谅，朱某没想过做楚霸王。但朱某却不敢信，我这个重九，比那个重八差。江南之鹿，还请善公教我如何逐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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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六十九章 昏事

﻿第一百六十九章昏事

    不想做楚霸王，却有着和楚霸王一样的骄傲。鸿门宴上项羽坚持不杀刘邦，不就是因为心里有着强大的自信么？！结果呢，最后兵败亥下，自刎乌江，连个女人都没能保住。

    几乎是刹那间，逯鲁曾就像甩袖子请辞，然而想到当日跟朱八十一论及楚汉旧事时，对方有关亚父范曾的那几句歪评，已经到了嘴边上的话又给硬生生的憋回了肚子里头。咬牙切齿了半晌，最终发出一声喟然长叹，“也罢，禄某已经是七十多岁的人了，哪还管得了十年之后的事情？咱们先顾眼皮底下这些吧，但愿你将来不要后悔！”

    “朱某不会后悔，也不会让善公做另外一个范曾！”朱八十一文绉绉地接了一句，哈哈大笑。

    当日他骂范曾那句‘骄傲自大，目光短浅，把自家脸面放于楚国整体利益之上的家伙，怎么好意思做人家的谋士？’，不料歪打正着，刚好应了今天的景儿。老进士如果辞职，就是另外一个老范曾。非但起不到任何刺激效果，反而会被大伙所不耻。所以此刻肚子里头的火气再大，他老人家也只能强忍着，无论如何都无法做出撂挑子的事情来。

    “嗯！”逯鲁曾闷哼一声，气得胡子上下乱跳。“小子，先别得意。禄某将来如果见你不争气，少不得也要学那伍子胥，死后将眼睛挖出来，挂在这淮安城门上！”

    “放心！”朱八十一继续哈哈大笑，“您老一看就是个高寿模样，活一百岁都不成问题。到时候，陪着朱某和另外一个姓朱的疆场争雄，不亦快哉？！”

    “哼！”逯鲁曾又闷哼了一声，满腔怒气无处发泄，走回桌案边，端起一盏残酒来朝自己嘴里猛倒。

    “来人，喊店小二。再温一坛子花雕，捡大师傅拿手的菜随便端上几样，咱们今天喝个痛快！”朱八十一却不敢让老进士一个人喝闷酒，上前一把抢下杯子，冲着门口的亲兵大喊。

    “喝酒，喝酒！”苏明哲和黄老歪虽然从头到尾都没弄明白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却从自家都督身上，感觉到了一股久违的朝气。也跟着坐回了桌子边，露胳膊挽袖子大声嚷嚷。

    “小二，上酒！菜也捡拿手的上！”站在门口的亲兵们更不清楚里边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见自家都督兴致正浓，扯开嗓子跟着凑趣。

    很快，酒水和菜肴就重新摆到了桌案上。先前的残羹冷炙也都被撤了下去。受北方游牧民族习俗的影响，此刻两淮的酒楼里，吃饭已经不再是分席食之，而是所有人围着一张大八仙桌。所以众人推杯换盏，喝得好生痛快。不知不觉间，就都喝了个酩酊大醉。完全靠亲兵们搀扶着，才歪歪斜斜地爬上坐骑，再一路由人牵着马回到住处休息。

    花雕酒喝起来虽然绵软，却颇有后劲儿。第二天早晨起来，朱八十一还觉得自己头晕晕的，看着身边的桌子腿儿也觉得歪歪斜斜。仔细回想昨天下午的事情，却发现记忆里大部分都是空白。隐约只记得自己喝了酒之后，好像一直在叫嚣着将来要和天下英雄问鼎逐鹿之类。而苏先生和黄老歪等人也跟着起哄，说要做什么开国元勋。至于除了朱重八之外自己都点了哪些英雄的名字，透漏没透漏真实的历史走向，却是一点都想不起来。

    “好在当时没外人！否则，传扬出去，才得了一个淮安就想染指天下，那可就乐子大了！”接过亲兵递过来的湿毛巾，用力在脸上抹了几把，朱八十一于心中默默地自我安慰。

    这年头，距离拿破仑说出那句‘不想当元帅的士兵不是好兵’还有好几百年，东方传统讲究得还是谦虚谨慎。红巾群雄中，除了徐寿辉那个粗胚，刚打下几个县城就忙着选妃子当皇帝之外，其他豪杰都相当低调。包括威望最高，实力最强，地盘儿也最大的刘福通，都只是自己封了一个丞相兼天下兵马大元帅而已。如果昨天大伙的酒后胡言乱语被传播开，不被外边的人笑做一群没见识的乡巴佬，才怪！

    正暗自庆幸间，却看到亲兵统领徐洪三满脸堆笑地走了进来，冲着自己轻轻拱手，“报，主公，第一军刘副指挥使；第二军伊副指挥使，余长史；第四军吴指挥使，陈副指挥使；第五军吴指挥使，耿副指挥使，还有将作坊黄少丞，焦大匠，总管府苏长史，联袂求见！”

    “等等，都谁？你刚才叫我什么？”朱八十一听得眼前直冒金星，扶着自己的脑门儿追问。

    “除了第二军的胡指挥使，和第三军的两个指挥使，一个长史之外，其他文武，差不多都来了！”徐洪三想了想，笑呵呵地回应，“末将刚才称您为主公，苏长史昨晚特意吩咐大伙改的口。他说是您昨天下午答应改的。都督，难道您一点都不记得了么？”

    “主，主，主你个......”朱八十一费了好大力气，才压制住了骂人的冲动。完蛋了，这帮马屁精连主公都叫出来了，估计昨天的酒后之言，已经在军中传了个遍。奶奶的，关上大门屋里头做皇帝，才多打了两斗谷子就想纳个妾，说得就是我这样的，当笑话讲都一点不走样！

    “都督，他们，您有功夫见他们么？”徐洪三被弄得一愣，连忙躲开了几步，试探着询问。

    “见，老子今天看看到底是谁带的头！千万别让老子抓到他，否则......”朱八十一又羞又急，喘着粗气回应。猛然间，又发现前来求见自己的名单中好像少了几个人，停住脚步，继续大声询问，“胡通甫呢，这么热闹的事情，他居然没跟着一起搀和？”

    “不关末将的事情，真的不关末将的事情！”徐洪三吓得又跳开几步，摆着手解释，“末将只是负责替大伙传话，不知道他们究竟为什么而来。至于胡大海，您昨个不是派他去护送朱重八去了么？这会儿不可能赶回来！”

    “哦！”朱八十一又晃了晃脑袋，这才想起来，昨天晚上朱重八前来告辞，自己好像安排过胡大海去一路护送。“老进士呢，还有老进士呢，你们怎么把他老人家也给落下了？”

    “他，估计是昨天喝高了吧！”徐洪三大声回应着，目光不停地四下游荡。

    ‘这帮家伙肯定没憋着好主意！’一看他贼眉鼠眼的模样，朱八十一就猜到其中必有猫腻。然而既然昨天的话已经被传开了，再躲也没任何意义。无可奈何地叹了口气，他大步流星朝门外走，“让大伙去议事厅等我，难得人这么齐，刚好把如何攻打高邮的事情，大伙仔细谋划一番。还有，给李总管和赵长史的信抓紧时间派人送过去，别耽误了战机。”

    “是，末将遵命!”徐洪三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慌慌张张地跑去传令了。望着他的背影，朱八十一忍不住轻轻摇头，“这帮兔崽子，想当开国元勋都想疯了。也不仔细想想，这中间还有多远的路要走！唉，也罢！有这份心思，总比整天窝里互相算计强。反正那一天还远着呢，先走一步看一步再说！”

    本着躲不过去，索性就不躲的原则，他继续大步流星朝前院议事厅方向走。转眼间来到屋子内，只见帅案前人头攒动，淮安军中只要有资格出席的文武官员，除了实在赶不回来的之外，几乎全都到了。大伙一个个满脸喜色，交头接耳，热闹得好像要过年一般。

    “嗯哼！”朱八十一重重地咳嗽了一声，笑呵呵地走到帅案之后，一边慢慢往下坐，一边顺口问道，“不是每三天才议一次事么？怎么这才隔了一天，大伙就又都跑来了。手头事情都不忙么？还是北岸刚发现了大股敌军？”

    话音刚落，苏先生已经越众而出。走到帅案前，冲着躬身施礼，“都督，有件要紧的事情，需要请都督您尽早定夺！”

    “啊！什么事情？你尽管说！”朱八十一被他一本正经的模样吓了一跳，赶紧坐正身体，大声吩咐。

    “是！”苏明哲又恭恭敬敬行了个礼，非常严肃地说道，“眼下淮安城内诸事已定，唯独都督内宅尚空。故而属下斗胆，请都督早觅佳偶，以安军心!”

    “请都督早觅佳偶，以安军心！”众文武官吏仿佛事先排练过一般，齐齐躬身下去，大声附和。每个人脸上，都是无比的庄重。

    “等，等等，等等！”朱八十一在帅案底下接连掐了自己大腿好几次，才确定自己不是在做梦。太荒唐了，这也太荒唐了，自古以来有下属逼宫的，有下属拎着黄袍往主将身上套的，却从没听说过还有联合起来逼着主将找老婆的。并且还急成这幅模样，仿佛不马上给主将塞个老婆，天就会塌下来一般，“你们居然是为了这事儿来的？我成不成亲，跟军心有什么关系？莫非你们都闲坏了不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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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七十章 刑天

﻿第一百七十章刑天

    “非也，非也！”苏明哲眼下虽然处理政务越来越力不从心，在保媒拉纤方面，水平却水涨船高，“都督乃一军之主，哪里还有什么私事？我等不是闲坏了，而是担心都督的内宅继续空下去，难免引得某些居心叵测之人窥探。万一有妲己、褒姒之流窃据此位，则我淮安军危矣!”

    “等等，等等，再等等！”朱八十一用力晃动脑袋，以保证自己的确睡醒。“娶错个老婆我就变成了商纣王和周幽王了，本都督的人品就那么差么？还有，居心叵测之人窥探，除了你们几个整天催着我找老婆之外，我怎么就没见到其他人？”

    “都督说笑了！”苏明哲也陪着他摇了几下头，满脸凝重，“昨日那郭子兴之女是因何而来？万一那郭子兴真起了心思，托人向都督提出两家联姻之意，都督是拒绝还是不拒绝？”

    “当然是拒绝了，那马大脚跟朱重八是命中注定的一对，本都督可没夺人所爱的癖好！”朱八十一想都不想，大声回应，“原来你们是担心这个啊！放心，本都督绝不娶她，她也没看上本都督！”

    “都督此言大谬，婚姻讲究的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与她看没看上谁有何关系？”苏先生摇头晃脑，继续忧心忡忡，“那郭子兴如果试图与都督成秦晋之好，当然不会管他家女儿的想法。直接托人去找了李总管，向都督提亲就是。届时，李总管见此事对反元大业有利，肯定会代都督答应下来。都督如果再想拒绝，恐怕就于礼不合了！”

    “这......”朱八十一嘴巴张得老大，却无法发出任何声音。受朱大鹏那个灵魂的影响太重，他把这个时代的传统规矩给忘了个干净。总期待一场风花雪月的爱情。而事实上，这个时代，男女之间，可没多少机会在婚期谈一场山崩地裂的恋爱。媒人拿着双方的八字和条件找彼此的家长碰一下，基本上就定了。至于当事人自己的意见，绝对是只能作为参考。

    而马大脚的养父郭子兴，恐怕巴不得与淮安军将关系搞得更亲密些。自己的顶头上司芝麻李，估计也愿意看到自己早点讨一个老婆。更关键是，双方看起来还他奶奶的门当户对。淮东大总管朱八十一娶濠州大总管郭子兴的女儿，无论怎么看，都比牌子头朱重八娶自己负责保护的郭家大小姐，般配得多。

    正呆呆发愣间，却又听见苏明哲继续没完没了的啰嗦道，“有女儿的可不止是郭子兴，定远孙德崖、洛阳布王三、襄阳孟海马，看年龄，应该膝下都有差不多及笄的女儿。即便没有，也可以临时认领一个。一旦人家主动提出来联姻，都督拒绝的话，必然会伤了盟友之谊。接纳的话，可就是引狼入室，不，引个陌生人进家了。”

    “这，这么复杂？拿我现在就当众宣布，谁都不想娶行不行？”朱八十一被说得心烦意乱，借着几分未散的酒气大声嚷嚷。

    “不可!”

    “都督何出此言！您如果真的看上那长腿女人，直接派人抢了就是，何必如此自暴自弃！”

    “主公万万不可！”

    “主公若是没有子嗣，百年之后，将置我等的子孙于何地？”私下里，立刻响起了一阵嘈杂的劝阻声，一声比一声惶急。

    “我百年之后？”朱八十一循着声音望去，正好看见试图朝人群后头躲闪的第五军一团长刘魁，“那个谁，刘焕吾是不是，你往藏什么藏？刚才就数你嚷嚷的声音最大！我百年之后事情都想到了，你想得可真够长远的！敢情本都督娶不娶老婆，不光影响到你们，连你们儿孙的利益都得受影响！”

    不是正式议事，他又宿醉未醒，说出的话来难免随便了些。那刘魁听得先是脸色一红，随后就大起了胆子，低声回应道：“都督，末将也是实话实说。末将追随都督，一方面是感于大义，愿意陪着都督一道驱逐鞑虏。这另外一方面么，也有那么一点点个人的私心。那就是豁出性命去搏一个封妻荫子。都督昨天既然已经起了问鼎逐鹿之心，那日后打下来江山来，自然要当皇帝的。若是都督百年之后，没有太子即位，我等，我等子孙，该去辅佐谁？”

    “这，这.......”朱八十一完全语塞，宿醉初醒的脑袋，像刀扎一样疼得厉害。

    他昨天不过是被朱重八给刺激到了，酒后说了几句豪言壮语。对于一个十八九岁的年青人来说，这种情况再寻常不过。谁料想，居然被整个淮安军上下都当了真，一个个全都跟刚刚注射了半斤鸡血一般兴奋。

    带着大伙打江山，然后自己当皇帝。然后太子和太子党们，仗着父辈的余荫，巧取豪夺，把整个国家搞得乌烟瘴气。然后就是官三代，官四代，官五代，数代之后，底层百姓再承受不住，揭竿而起，然后异族大举入侵。

    然后就是留发不留头，吃糠喝稀的盛世。然后满屏幕的辫子子戏，人人想着当奴才时代的辉煌。官二代、官三代继续辉煌.....

    想到朱大鹏记忆里的这个无法摆脱的宿命轮回，朱八十一就觉得自己眼前一阵阵发黑。然而看到满脸殷切的刘魁和他身边同样满脸殷切的苏先生，黄老歪，吴良谋等人，他又忍不住想要摇头大笑。“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谁说古代就一定比现代差。古代也有古代的好处。比如说官二代这种鸟事，放在现代令人人侧目，在古代就是天经地义！什么逐鹿中原，什么封妻荫子，不就是打下江山然后分红利的文雅些说法么？要是谁敢不分，就是独夫民贼。死后至少还会被口诛笔伐五十年，甚至被踏上一只脚，永远不能翻身。

    “都督，都督，末将说得都是肺腑之言，绝不是，绝不是有意干涉都督的家事！”见朱八十一突然笑得好生癫狂，刘魁低下头，小心翼翼地补充。

    “不是！不是，我知道你出于一番公心，我也没打算怪你！”朱八十一收起笑声，无奈地摇头。领先半步是圣贤，领先一步是火刑柱上的死尸。特别是人类思想发展史上，悲剧的例子比比皆是。朱大鹏乃为一个适应不了社会就躲在家中逃避现实的宅男，而他的前身朱老蔫，也同样不是个敢于特立独行的真英雄。想改变历史上的无奈轮回，首先他得保证自己能活下去，活得足够精彩。否则，哪怕知道得再多，也无法对眼前世界产生任何影响。

    “我只是觉得此事颇为有趣！”看看忐忑不安地众人，朱八十一继续笑着摇头，“反正今天这里也没外人，咱们就关起门来自己臆想一下。假设将来取得天下的是咱们，我当了皇帝，你们都是文武百官。咱们的治理下的国家，老百姓的日子就更好过么？”

    “那当然！”众人想都不想，七嘴八舌地回应。“都督心存仁厚，老百姓的日子肯定比现在好过十倍。”

    “淮东路的变化可以证明，这才三个多月，老百姓的日子就好了许多。眼下只有从黄河北面朝南逃难的，从没听说过咱们淮东路的老百姓往蒙元那边跑的！”

    “可不是么？咱们这边，商税只交一次，就不用再交了。蒙元那边，你要是没个后台，来来回回不知道要交多少次呢。要是贩运的货物利薄，到头来把货物全赔光了，都不够缴税的！”

    “是啊，我们老家那边，有人去城里卖灯芯草，结果走到城门口看了看，自己将车子推到路边，将灯心草卸下来，一把火全给烧掉了。”

    你一句，我一句，话里话外透着股子难以掩饰的自豪与自信。朱八十一根本得不到自己想要的答案，只好咳嗽了几声，继续问道，“好吧，咱们再假设我是一个合格的帝王，你们怎么就能保证我儿子一定合格？”

    “那还不简单么？龙生龙，凤生凤，老鼠的儿子会钻洞。都督英明神武，养下的儿子怎么可能是个昏君？”众人又是想都不想，答应得信心十足。

    “那可不一定吧，照你们这么说，商纣和夏桀是谁的儿子？富不过三代，又是怎么一种说法？”朱八十一摇头而笑，看着众人的眼睛追问。

    “这......”大伙被他问得全愣住了，半晌都给不出一个确定答案。有亡国之君，自然就有开国之君。开国之君想必也是个英雄豪杰，怎么几代之后，怎么就会养出一个亡国缪种来？而富不过三代，也是民间常见之事。第一代创业，第二代守成，第三代败家，兴衰更替不过是百年内的事情。按照他们先前龙生龙的说法，第三代岂不全是抱养来的，没有一个是骨肉亲生？

    “大总管，大总管这里，跟别处不一样！”好一阵之后，还是记室参军陈基最为渊博，看了看大伙的脸色，犹豫着回应，“大总管是个天纵之才，所选给太子辅政的臣子，想必也都是老成可靠之人。太子即便真的有所，一时有所不察，他们，他们也会直言而谏，避免，避免有损国运之事发生。如此，子传孙，孙传子，一代代传下去，必将达到万世之治!”

    “是啊，只要大总管能够选贤臣，远小人。自然可以避免苛政出台。必然会国运永昌！”众人眼睛顿时一亮，乱纷纷地补充。

    “可历史上，几曾有过不败的帝国？”朱八十一轻轻用手指扣打桌案，努力斟酌着措辞。他现在脑子里头非常乱，根本不知道哪些是对的，那些一定错误。只觉得脑子里好像有人持着根长戈，跟外边的整个世界打了起来。头断，则以手代眼。继续持戈而舞，直到粉身碎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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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七十一章 包办

﻿第一百七十一章包办

    没有不败的帝国，也没有不老的英雄。历史上的开国之君无论如何勤政爱民，顶多到了第三代，子孙就个个变得骄奢淫逸，比起前朝的昏君不逊多让。而其朝廷中那些勋贵子孙，也早就忘记了自家祖辈当初为何要造反，一个比一个贪婪，一个比一个视百姓如草芥。

    朱大鹏那个时代，曾经有个著名的疑问，如果当年那些曾经为共和国抛头颅洒热血的先烈们发现他们的子孙比自己现在正要推翻人还要不如，他们是否还能视死如归？

    答案很简单，也很凄凉。

    而此时此刻的朱八十一，实际上就正处于这种凄凉心境中，无法自拔。他的历史知识虽然大部分已经还给了老师，然而，他却清楚的知道，大元朝之后，接下来的朝代叫做大明。

    大明朝在朱元璋活着的时候，贪污六十两就剥皮实草。朱元璋一死，贪污就不算啥事情了。到了明末，满朝已经没有不贪之官，腐朽之处，比元末的官场有过之而无不及。

    即便换了他去做皇帝，也不过是将朱重八改成了朱重九。其他全都是换汤不换药。论及对百姓好，朱重八当政时，老百姓受了委屈可是能随便进北京告状的，沿途官员谁拦阻谁入罪。而朱元璋一死，进京告御状者立刻全变成了刁民。等到了明末，士大夫已经大言不惭地宣布，灾荒期间不肯在家里等着饿死的百姓都是暴徒了！

    有时候，无知未必不是一种幸福。而正因为知道，所以才觉得恐惧，才会觉得艰难。我推翻了一个暴虐的王朝，然后我的子孙对待百姓比我现在推翻的王朝还要暴虐。既然如此，我还费这么大力气干什么？既然同样是当奴隶，给蒙古人当奴隶和给汉人当奴隶，又有什么分别？！

    朱八十一不知道，也回答不上来。一句“几曾有过不败的帝国”问罢，他觉得自己全身的力气都消失得干干净净。仿佛整个人被绑在了一架水车的轮盘上，由上到下，周而复始。一圈又一圈，没完没了。

    苏明哲等人被问得愣了片刻，但很快，大伙就都发现了自家都督的不对劲儿。“坏了，都督又被弥勒菩萨附体了！”老长史猛地打了个哆嗦，立刻明白了问题关键所在。“难怪都督今天的话，从一开始就像打禅机，原来是弥勒菩萨又下来了。快，快摆香案，跪下，磕头，赶紧给菩萨磕头！”

    “怕是都督昨天说他不信神，让弥勒菩萨听见了!哎呀，这可怎么好，这可怎么好！”黄老歪的反应也不慢，立刻想到了自家都督跟朱重八两人之间的谈话内容。不信神，对大光明神的态度和其他什么佛祖，道祖、天帝、真主假主什么的没啥两样。如此嚣张的话，弥勒菩萨听见了，岂能不严惩？况且都督大人他还当过一阵子弥勒教大智堂堂主，吃光了饭就舔碗底儿，罪不容恕！

    “快，快想办法！快，想办法让都督还魂！”陈基、叶德新和吴良谋等读书人虽然“不语怪力乱神”，却也觉得自家都督今天从头到脚都没一处正常。跟着苏先生身后，没头苍蝇一般四下乱跑。

    “别摆香案，得赶紧送菩萨走！”还是刘魁刘焕吾见识多，忽然间想起了乡下对撞了邪的妇人是如何应付，扯开嗓子大声提醒，“弥勒菩萨是金仙，都督他是肉体凡胎，时间长了肯定受不了！别多事，别摆香案。请神容易送神难。赶紧立刻送菩萨走，送菩萨走！”

    “送，你说得容易，怎么送啊！”苏先生急得眼泪都下来了，跺着脚大声嚷嚷。

    别人没了朱八十一，到其他豪杰麾下，好歹还能谋个一官半职。他这个淮安军的第二号人物，要能力没能力，要韬略没韬略，资格偏偏又老得吓人。若是朱八十一真的有个好歹，他最后连性命都未必保得住，还奢谈什么当新朝宰相的黄粱美梦？

    “看，看都督最怕什么，他最怕什么，您老就趴他耳朵边上就大声喊什么？”有个新来的幕僚也是出身于乡间，凭着以往的经验，大声给苏明哲出主意。

    “都督，都督他连死都不怕，还能怕什么啊！”苏明哲一把鼻涕一把泪，大声哭诉。猛然间，福灵心至，走到朱八十一身侧，用尽全身的力气高声断喝，“朱老蔫，这个月的磨刀钱又该交了！再不交，就跟老子去衙门里头蹲号子！”

    “啊？！”朱八十一的思绪正陷入宿命轮回的怪圈里头无法自拔，猛然间听见有人勒令自己交这个月的磨刀钱，立刻打了个哆嗦。手按在杀猪刀的柄上，长身而起，“谁？老子看哪个还敢收老子的磨刀钱！”

    “都督，您终于醒过来了！哇！”苏明哲“噗通”一声跪在地上，咧开嘴巴大哭。“我，我以为您再也醒不过来了呢。呜呜，呜呜，您刚刚又被弥勒菩萨上了身。属下，属下没办法，才，才故意吓唬您。都督，您要打就打，要罚就罚。千万，可千万别让弥勒菩萨他老人家再回来了！”

    “上身，刚才我被弥勒上身了？你确定？！”朱八十一费了好大力气，才弄明白自己刚才短暂的溜号，给众人造成了多大的困扰。气得抬起脚，一脚就将苏明哲给踢了个跟头，“滚，给我滚墙根儿站着哭去。你才被弥勒佛又给上了身呢！本都督是被你们给气的，气迷糊了，气迷糊了，你们懂不懂？”

    “啊，啊，啊！是，是，是！都督刚才是气的，气的！”众文武官吏互相看了看，一起心照不宣的点头。“都督切莫生气，成亲的事情，咱们稍后再议，稍后再议也行！”

    “是啊，是啊。都督，这个，当不当皇帝，也都是以后的事情。眼下的关键，是咱们淮安军上下齐心，先给自己打下一片基业出来！”

    “对，对，吴指挥使说得对。到时候您想当皇帝，就当皇帝。想行那魏武之事，把小明王找出来当傀儡，我等也都听您的。反正我等这辈子只听都督的号令，其他人的号令一概当它是耳旁风！”

    ......

    ‘敢情我说真话，就根本没人信！’朱八十一看到众人这幅惶恐模样，就知道大伙在敷衍自己。叹了口气，轻轻摇头。“既然你们大伙今天已经提出来了，也不用再拖了。谁家的闺女看着合适，你们大伙不妨说出来让我听听。不过.....”

    又叹了口气，他目光扫过众人欣慰的面孔，“本都督的终身大事都被你们给包办了，将来当不当皇帝，如何当皇帝，总也得听听本都督的意见。别动不动给本都督来个劝进什么的，本都督可未必会吃那一套！”

    “应该，应该！”众人见他说话终于恢复了正常，赶紧连连点头。心中却悄悄嘀咕道，“这会儿自然是听您的。将来的事情将来再说。大不了给您来个黄袍加身，届时，看你到底还装不装得了清高！”

    “呼——！”朱八十一继续长长地吐气。不用再考虑什么轮回不轮回了，领先半步是圣贤，领先一步是疯子。自己刚才，就差点被大伙给当成了疯子看。好歹还有个弥勒附体的由头在，否则真不知道会出现什么事情。

    “刚才的事情，还有我那些话，谁也不准外传!”叹过之后，他少不得要跟现实妥协，然后着手弥补自己捅出来的窟窿，“连刘福通刘大帅都不敢现在就称王，咱们别做这个出头的椽子。至于以后，走一步看一步吧。谁知道咱们今后到底走到哪一步！”

    “是，都督放心。如果谁敢将今天都督的话向外泄漏半句，属下第一个去找他的麻烦！”苏明哲迅速抹了把眼泪，带头向朱八十一表态。

    “都督放心，我等非那不知轻重之人！”其他文武齐齐拱手，发誓会让今天看到的和听到的一切都烂在自家肚子里。

    秘密这东西，向来就保不住。朱八十一心里也明白这一点。但好在他于这之前就以言辞狂悖，做事与常人迥异而著称。倒也不怎么害怕关于皇帝的论述被传出去之后，可能给自己招惹来的麻烦。

    况且以他现在的实力，已经等同于一个小军阀。除了芝麻李的账偶尔需要买一买之外，其他豪杰怎么想，怎么看，还真没必要太在乎。

    想到这儿，他心里又是一阵轻松。四下看了看，笑着摇头，“行了，这话咱们都不再提了。说正经事！你们刚才不是要给我安排个老婆么？到底是谁家姑娘这么出色，值得你们如此兴师动众！”

    “这......”众人被问得有些不好意思，齐齐将目光转向苏明哲。

    众目睽睽之下，苏先生也不能半点儿担当都没有。又拿手在自家老脸上抹了几抹，重新凑上前，涎着脸说道：“其实，其实都督也是知道的。属下，属下先前就跟您提过。放眼淮安城中，配得上都督身份的，除了，除了禄老夫子的孙女之外，恐怕别无他选。都督切莫生气，听我把话说完。外边，外边的人都说咱们淮安军粗鄙。您，您连禄大儒的孙女都娶回家了，看谁，看谁还敢再拿这话说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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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七十二章  幸福的古人

﻿第一百七十二章“幸福”的古人

    “敢情学问这东西还能在夫妻间传递的！”朱八十一横了苏明哲一眼，在心中悄悄嘀咕。

    他现在算是明白了，为什么某些老科学家在晚年时候，总能一枝梨花压海棠了。原来根子在这儿呢。嫁给个有学问的老老公，另一方的学问值和智商都能瞬间翻番。

    不过这事儿搁自个儿身上怎么这般别扭？别人那都是嫁，轮到自己这就变成了娶。靠，杀猪的怎么了，那汉将军张飞还是杀猪出身呢，怎么网上说他擅画美人图？

    “此外，逯家是书香门第，所教出来的女儿，自然气度雍容，是最佳的大妇之选！”见朱八十一有些不以为然，苏先生想了想，继续鼓动如簧唇舌，“有个知书达理的主母坐镇，都督的后宅不会不安宁。那郭子兴即便将女儿送上门来，也只能为侧室，影响不到都督今后的霸业！此外，早点把内宅的正主定下来，都督今后再心有所喜，就尽管吩咐一声便是。不会导致次序上的麻烦！”

    “等等？”朱八十一越听越不对劲儿，轻轻拍了下桌案，诧异地询问，“这又怎么跟郭子兴的女儿扯上了？本都督先前不是跟你们说过了么，本都督对她不感兴趣！”

    “呵呵呵呵......”四下里，立刻想起来一片心照不宣的哄笑声。特别是刘魁、吴良谋等年青人，一边笑，还一边互相挤眼，仿佛都看穿了什么秘密一般。

    “笑什么笑，都给我闭嘴，不准笑！”朱八十一被笑得浑身燥热，手掌在桌案上猛拍。“徐洪三，你说，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都督恕罪，末将，末将真的不知道！”徐洪三分明笑得眼泪都淌出来了，却故意装作满脸无辜。“您，您还是去问别人吧。有道是，当局者迷旁观者清！”

    “旁观者清个屁！”朱八十一大声骂了一句，目光再度转向刘魁，“刘焕吾，你来说？”

    “末将，末将是看到大伙笑了，所以，所以末将就跟着笑了！”刘魁一边捂着肚子猛揉，一边咳嗽着敷衍。

    “不说是吧，不说，那一会校场上见！本都督需要活动筋骨！”朱八十一恼羞成怒，只好祭出杀手锏。“徐洪三、吴良谋、刘魁，耿再成，你们几个一起去！”

    “都督，不关末将的事儿，真的不关末将的事情！”吴良谋的脸色立刻开始发绿，摆着着手大声求饶。

    陪朱都督校场活动筋骨，那不是纯粹找虐么？众将即便胆子再大，也没勇气真的拿兵器朝都督身上招呼。哪怕是木头刀剑，也怕一时失手，酿成千古大祸。

    可别人不敢下死手，姓朱的却从来不管三七二十一。上了场就跟个疯子一般，把一身蛮力发挥得淋淋尽致。二百斤的生猪随便伸手一拎就能扔上案板的角色，即便手里拿的是木头剑，拍结实了也能把人砸个跟头。一场比试下来，板甲表面肯定砸得凹凹凸凸，晚上往下脱时，抽着筋般疼。

    “慌什么，我又没说一定关你们的事儿！”朱八十一撇了撇嘴，大声冷笑，“今天就这么定了。咱们到你第五军的校场上去比。把你手下的弟兄们都叫出来看热闹。”

    这一招，可比杀了吴良谋还管用。后者立刻举起了双手，一边摇晃，一边大声回应，“认输，认输。末将认输还不行么？都督，都督喜欢长腿大脚丫的。昨天，昨天大伙都看出来了。您是跟朱重八惺惺相惜相惜，所以才忍痛割爱。但是，但是，您后来可是喝了一下午闷酒！”

    “我把你个杀材！”朱八十一绕过桌子打过去，打得吴良谋抱头鼠窜。“有那功夫不好好练兵，全把心思浪费在这上面了。我昨天喝酒，是因为，是因为惋惜。是因为我惋惜没能留下朱重八！”

    “是，是因为朱重八。因为朱重八！”众人不敢还嘴，望着他钵盂大的拳头，连连附和。

    “没事儿就都给我滚回去练兵！”朱八十一越描越黑，只好自认倒霉。“滚，全给我滚。本都督明天要亲自去各军校阅，哪个被我挑出毛病来，你们自己知道后果！”

    “是，末将告退！这就告退！”众人乱哄哄地答应着，撒腿朝议事厅外逃去。不能再说了，再说都督大人就真的恼羞成怒了，大伙见好就收吧！反正今天的最重要目的已经达到了，没有必要在一些小节上过多纠缠。

    “按礼，逯大人这样的门第嫁女，应该要有四个丫头陪嫁的！”苏先生却不能跟大伙一起逃走，必须留下来继续趁热打铁。“禄小姐平素伺候起居的丫头顶多是两个，另外两个，则可以根据都督喜好，到在族人或者母族的近亲家中寻找。”

    “四个？”朱大鹏生活在一夫一妻时代，根本不懂得古人的成亲细节。而朱老蔫虽然是个如假包换的古人，却是底层中的底层，这辈子能娶上媳妇都要烧高香了，更不可能知道大户人家的规矩。结果听得一个头两个大，两只牛铃铛大的眼睛里头，闪耀的全都是小星星。

    “是啊，都督现在虽然行事低调，但大小也是一方诸侯。他禄老夫子即便再不讲究，也不可能让孙女儿自己孤零零一人坐着花轿进门。四个丫头是最少的，如果他真的心疼孙女儿，至少应该陪送八个。”

    “等等，您老人家再等等！”朱八十一眼前又开始发黑了，拼命揉自己的太阳穴，才能保持头脑清醒，“我这次到底要娶几个老婆？”

    “一个啊！”苏先生被问得一愣，信誓旦旦的保证，“就一个，都督您放心。除非您自己提出来，属下保证不给您再安排第二个。”

    “那其他的八个女人呢？”朱八十一觉得自己正一寸寸往陷阱里头掉，手脚如何忙碌都爬不上来。

    “那都是媵，随嫁。帮逯家小姐固宠的，顺带帮您开枝散叶的。最少四个，没上限。看逯家对女儿的重视程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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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七十三章 江山如此多骄

﻿第一百七十三章江山如此多骄

    “固宠？”朱八十一又听到个新鲜名词，脑袋一阵阵发懵。他发现花雕酒这玩意儿可真不是个东西，喝得时候软绵绵热乎乎颇为舒服，可后劲儿从昨天晚上一直延续到现在，让他的肢体反应速度和对语言的理解能力都成倍降低，剩下的还不到平时的三分之一。

    “是啊，都督，都督怎么着也是一方诸侯。正妻虽然只娶一个，但平妻、侧室将来是少不了的。逯小姐从娘家带过来的，无论是贴身丫鬟也好，同族姐妹也罢，好歹都是她的自己人。将来即便生下儿女，也跟她有血脉相连。可都督的其他侧室，就完全不同了。每个人身后都站着不同的一大家子，真的要争斗起来，不比两军相交轻松哪去！”苏先生虽然也出身于底层，好歹是做过弓手的，没吃过猪肉却见到过猪跑，根据自己以前道听途说来的传闻，煞有介事地解释。

    拉帮结派，还要宫斗？朱八十一越来越觉得前途一片黯淡。怪不得那些古代帝王里头罕见有高寿者，换了谁，天天连睡觉都在刀光剑影里头打滚，恐怕也免不了要遭受池鱼之殃。

    正仓惶间，却又听苏先生振振有词的补刀，“都督不必担心，以逯鲁曾的权谋本事，教出来的孙女肯定肯定不会太差。正所谓娶妻取贤，纳妾纳容。这管家大妇么，什么容貌、性情、女红之类，都是次要。最关键的一项，就是能镇得住后宅。让宅子里什么山精水怪都规规矩矩！”

    喀嚓！朱八十一忽然就觉得头顶打了个炸雷，眼前一片漆黑。无边的黑暗中，偏偏还有个穿着紧绷绷的西装，带着厚底儿眼睛，长着僵尸般面孔的女HR向自己缓缓走了过来。微微一笑，露出不多不少正好八颗牙齿，颗颗闪着冷光......

    “都督，都督——!”苏先生见他的眼神又开始发僵，抬起手，关心地探向他的额头。“您，您不是又，又被弥勒菩萨给附体了吧？都督，都督，朱老蔫，这个月的磨刀钱......”

    “滚！”朱八十一及时缓过神，用一声怒喝打断了苏先生的试探。

    “是，都督，您尽管歇着，其他的事情全交给我！”苏先生大声答应了一句，连滚带爬地向门口逃去。跑了几步，却又缓缓地回过头来，带着几分试探说道，“都督，您刚才不是故意装来吓唬我的吧。成亲的事情，刚才大伙可都听见您亲口答应了。如果您试图反悔的话......”

    “滚！老子几时说话不算过？！”朱八十一又怒吼了一句，恨不得追上去将苏先生当场给掐死。

    “那，那都督您尽管休息。其他，其他全交给属下去张罗。事不宜迟，这个月十八，就是个天德黄道，利嫁娶，乔迁，破土......”苏先生又躬了下身，絮絮叨叨地补充。

    “随便你去安排，反正老子这二百多斤就交出去了，你们爱怎么折腾怎么折腾！”朱八十一抓起一只茶杯，将苏先生直接砸出了门外。

    “哗啦！”茶杯落在地上，摔了个四分五裂。朱八十一的心情却没有因为苏先生的离开而变得有一点儿好转，像只困兽般在议事厅里来回踱步。

    被包办了，自己的婚姻被一群古人给包办了。新娘子的面儿都没见过，极有可能是个霸气侧漏的女HR。老天爷，您老玩够没有。别人家穿越，都是成堆成堆美女哭着喊着往家里边冲，身份除了公主、郡主之外，至少也得是个武林高手，生物学科带头人什么的。而到了我这里，居然就变成了女HR，还是家传的宫斗手段，杀人不见血的那种。

    众亲信侍卫第一次见他如此烦躁，吓得一个个大气都不敢出，贴着墙壁悄悄向外挪。谁料刚挪到一半儿，耳畔却响起了一个晴天霹雳，“徐洪三留下，其他人，都给我滚外边去！”

    “是！”大伙干脆利落地回应一声，同情地看了看满脸苦涩的徐洪三，如蒙大赦般的逃出去了。只留下后者，小心翼翼地缩在一根柱子旁，茫然不知所措。

    “走过来，躲那么远干什么，我又不会揍你？”看到对方那幅小受气包模样，朱八十一就觉得心头火焰翻滚。

    “是，都督！”徐洪三低声答应着，一小步一小步朝前挪，“都督，您的头还疼么？要不然，末将命人给您去弄一碗醒酒汤去？”

    “怎么不疼，我看到你们就立刻开始头疼！”朱八十一狠狠瞪了对方一眼，大声说道。“说，今天的事情，到底是谁挑的头？趁着我还有耐心，别敷衍。否则，咱们就校场上见！”

    “都督，都督息怒。真的，真的不关末将的事情啊！”徐洪三最怕的就是光挨打不能还手，立刻很没义气地大声求饶，“不是今天早晨，是昨天晚上就开始了。也没人故意要挑头，只是苏先生，逯老先生，还有大伙，大伙都觉得，不能给那个郭子兴的长腿女儿机会。所以，所以酒宴散了后一核计，就把把这事儿给定下来了！”

    “郭子兴的女儿？怎么又跟她扯上了？”朱八十一听得微微一愣，皱着眉头追问。自打昨天见了朱重八夫妻两个，他身边的事情就越来越邪门儿。每个人都变得稀奇古怪，每个人都紧张得好像天要塌下来一般。

    “都督，都督您不记得了么？”反正已经开始“出卖”同道了，徐洪三索性“出卖”到底。“昨晚属下陪着朱重八回来向您辞行，您那边酒宴还没散。硬拉着姓朱的对干了三大碗，然后又勒令胡指挥使带着一个营的弟兄将姓朱的和那个长腿女人护送到泗州。”

    “有这么回事儿？”朱八十一再次用力揉自己的太阳穴，却发现记忆里真的是一片空白。花雕酒后劲儿太邪门了，以后还是少喝为妙。否则真弄出个‘悔不该酒后错斩郑贤弟来’，麻烦可就大了！（注1）

    “嗯！”徐洪三拼命点头，“在朱重八走了之后，您还跟大伙说，那个朱重八是什么‘心有猛虎，趴在什么花上嗅啊嗅的’。说甭看此人现在性子宽厚稳重，等将来，却会变得极为狠辣。还说，还说那个长腿女人，虽然现在看上去很不懂事，却是个少有的菩萨心肠，她活着，朱重八心里的那头老虎才不会跳出来吃人。如果哪天她死了，朱重八，朱重八就会变成一个古今罕见的暴君，把，把身边的弟兄杀个干干净净。”

    “啊？这都是我说的！”朱八十一吓得张大嘴巴，肚子里头寒气滚滚。这下，他再也顾不上追究到底是谁带头要给自己包办婚姻了。酒后失言，把道听途说来的“天机”全都给泄漏了出去。怪不得会把苏先生等人给吓得神经过敏。

    “是啊！”徐洪三继续拼命点头，“您还说，如果没有您，将来得天下的肯定是朱重八。但是您偏偏不信这个邪，偏偏要跟跟朱重八比上一比！”

    “啊！我居然会这么说？”朱八十一拼命揉自己的脑袋，后悔得肠子都快发黑了。“那，那禄老进士和苏先生他们呢，他们怎么说？”

    “苏先生说您是喝多了，所以口不择言。逯先生，逯鲁曾老先生，却说您昨天的表现，跟戏文里头那段，青梅煮酒，什么青梅煮酒论英雄，有的一拼！就是不知道，谁是您眼睛里的孙伯符？”

    “还好！”朱八十一长长出了一口气，心中暗暗庆幸。还好，自己当时还没完全失去理智，没告诉大伙，朱重八当皇帝才是正史。自己，淮安军，还有淮安军中大部分人，原本不该在这世界上存在！

    “然后，然后您又可着劲夸，说郭大脚是个好女人。无论谁娶回家，都是福气。说那个女人能保持良善本性到终，根本不会因为地位的改变而改变。还说，还说只有像她那样只有身子骨结实，大脚能跑能跳的女人，才会生出结实的孩子。小脚女人大门不出，二门不迈，见识有限。非但生不出好孩子，也教不出好孩子来。”见朱八十一不是想找借口收拾自己一顿，徐洪三胆气渐渐恢复，竹筒倒豆子般，把自家都督昨晚的胡言乱语全给抖了个干净，“您还说，好女人被朱重八给娶走了。但这片江山，您无论如何都要争上一争。不能，不能让老朱由着性子来！有些东西，他根本看不到。但是，但是您至少比他能多看好几百年！您，您还趁着酒兴，给大伙念了一段词。禄先生说，词做得极好，就是只有下半阙。问您上半阙，您却说没记住。问您哪位英雄所做，您说不告诉他们！”

    “词，我还背了古词给他们听？”朱八十一额头冷汗滚滚，用颤抖的声音追问。“我背得哪几句，你，你复述给我听听？”

    “是！”徐洪三先是大声回应，然后将手直接指向墙壁，“逯先生，逯先生怕大伙记不住。昨天当场命人取来纸笔，将都督您的大作誊了一遍，就在，就在那挂着呢！”

    “啊？大作？怎么会是我的大作！”朱八十一又愣了愣，哭笑不得地朝徐洪三手指方向看去。

    “当然是您的大作了。逯先生说，非都督这等胸怀霸图者，定然写不出有此等气魄的好词来！”徐洪三用兴奋的声音继续解释，朱八十一却是充耳不闻。双目紧紧盯着墙壁上逯鲁曾亲笔誊抄的半阙古词，泪如泉涌。

    “江山如此多娇，引无数英雄竟折腰。

    惜秦皇汉武，略输文采；

    唐宗宋祖，稍逊风骚。

    一代天骄，成吉思汗，只识弯弓射大雕。

    俱往矣，数风流人物，还看今朝。”

    注1：传说中，赵匡胤和他麾下猛将郑子明是结拜兄弟，赵匡胤篡了另外一个结拜哥哥之子的皇位之后，怕郑子明效仿，就借着喝醉酒的理由，把郑子明给杀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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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七十四章 婚姻小事

﻿第一百七十四章婚姻小事

    晕死！抄谁的词不好，仗着几分酒胆儿，居然把润芝先生这阙沁园春给抄了！且不说这阙词的艺术水平寻常人拍马也达不到。光是词中所表现出来的霸气，恐怕古往今来的诗词里头也能数得着！

    然而事到如今，朱八十一想否认这半阙词不是自己所写，都不可能了。秦皇汉武，唐宗宋祖，再加一个成吉思汗，把历史上数得着的帝王，挨个给贬低了个遍。除了他这个大反贼之外，寻常书生，谁有胆子写这种反词？一旦被“有心人”给告了官，全家的脑袋加一起都不够砍！

    既然是穿越了时空，朱八十一倒是不怕被人追讨版权。但问题又来了，纸上至今还空着的上半阙，让他朱八十一拿啥来顶账？这年头徐州一带虽然不像朱大鹏所处的二十一世纪那么暖和，但冬天下雪的日子也屈指可数。更何况词的上阙开篇就点明了，“北国风光，千里冰封，万里雪飘”，对于一个连徐州城都没出过几次的杀猪汉来说，除非是做梦，否则根本不可能看得到。

    不过，他很快就顾不上再为词的上半阙问题而烦恼了，传说中的天德黄道日马上就要到了，他，两世处男朱八十一该大婚了。

    虽然苏先生和禄老夫子两个本着，“只争朝夕，能从简就从简”的原则，婚礼的当日，大总管府邸，依旧是热闹异常。

    因为男方家中没有长辈，所以芝麻李拖着病体赶了过来，为自己麾下已经处于半独立状态的爱将主婚。女方则由逯鲁曾的两个弟子辈出面，与男方答礼唱和。周围的红巾各路诸侯，凡是得到消息后能赶得及者，都专门派人送来了一份厚礼。甚至连远在汴梁的刘福通，都派麾下爱将关铎，押送了一船金银珠宝从黄河上赶了过来。

    据说婚礼的一个重大作用是，耗尽新郎新娘的勇气，让他们轻易不敢再结第二次。在朱大鹏的记忆里，也有几场二十一世纪的婚礼，隆重而又疲惫。朱八十一提前预习过后，基本感觉是婚都是给别人结的，对当事人来说，等同于一场磨难。等轮到他自己，才豁然发现，这岂止是一场磨难，简直比小时候经历的那几场天灾都不逊多让。熬着，熬着，他就彻底失去了自我，整个人如同行尸走肉一般，任由周围的宾客随意摆布。

    好在这个时代的风俗相对保守，不怎么流行闹洞房。新郎官跟宾客应酬到半夜，被大伙开上几个善意的玩笑，然后就有长者出面，接下新郎官，与男宾客们继续开怀畅饮。然后自有男方的兄弟姐妹将他簇拥着送进新房，再由一个儿女双全的嫂子辈人物弄些五谷朝洗床上一撒，唱上几首祝福歌。大伙就哄笑着退去，将整个空间完完整整地留给了一对新人。

    当洞房完全安静下来之后，朱八十一才终于恢复了几分清醒。同时，他悲哀的发现，接下来该怎么办，根本没人教导过自己，而无论是朱大鹏，还是朱老蔫的记忆中，也都同样是一张白纸。

    蜡烛很亮，是淮安城的手艺人用大食国贩运过来的鲸蜡，混了龙涎香和蜂蜡做的，点起来还带着一股股淡淡的甜味儿，很是提神醒脑。在烛台之下，有一个红漆托盘，上面摆着一双表面镀金的长筷子，一个小巧的酒壶，还有一对精致的鸳鸯杯。左跟右刚好是一对，一雌一雄，含情脉脉，看上去好生温馨。

    距离托盘更远的地方，则是一个漂亮的茶壶，和几只干净的茶盏。也由朱漆托盘盛着，精致中透着几分奢华。他喉咙微微动了几下，咽了口吐沫。起身走到桌子旁，先给自己倒了满满的一杯茶，大口大口灌了进去。然后却依旧觉得口渴难当，再倒了第二杯，第三杯，一口一口地往下灌，却越喝越没有主意。

    “夫君，能，能给妾身也倒一杯茶水喝么，妾身，妾身蒙着头，看，看不见路!”一个比蚊蚋嘶鸣大不了多少的声音忽然从喜床上响了起来，吓得朱八十一手一哆嗦，半盏茶都泼到前大襟上。

    “好，好的！”深吸了一口气，他举目四望，确定说话的人肯定是坐在床沿上的新娘子。连声回答着，倒满了一杯茶，给对方递了过去。“给！”

    “谢谢夫君！”女子低低的道了声谢，起身来接。不料视线却被红盖头所阻挡，脚下绊了绊，跌跌撞撞向桌子角栽了过去。“啊——！”

    “小心！”朱八十一手疾眼快，立刻放下茶盏，一把抱住新娘子。温香软玉搂了满怀，红盖头滑歪到一旁，露出一张布满了红晕的精致面孔。

    不是霸气侧漏的女HR，也没有宽边大眼镜。是一个脸蛋圆圆还略带着一点婴儿肥的妙龄萝莉，睫毛很长，鼻子有点小，挂着耳环的耳垂红得透明，宛若两粒晶莹的玛瑙。

    “夫君，夫君，盖头，盖头要用金筷子掀下来的！否则，否则不吉！”小萝莉羞得半天不敢睁眼，却挣扎着用手捂住盖头的另外一半，低声提醒。

    “啊，还有这规矩，我不知道！”朱八十一的心神瞬间从不可知的二次元世界被拉回，托着婴儿肥小萝莉大步流星走向床榻，向放无价重宝一般将对方小心翼翼地放好，然后快步走到烛台下，抓起镀金筷子。

    再回头，对方已经坐得像先前一样端端正正。大红色的盖头也跟先前一样，严严实实地挡在头上，仿佛刚才的一切根本没发生过一般。

    动作这么快？朱八十一忽然感觉到哪里好像不太对劲儿，大步走回床边，把心一横，用金筷子挑起大红盖头。

    眼前的世界顿时一亮，依旧是那张圆圆的萝莉脸，略带一点儿婴儿肥，长长的睫毛在烛光下紧张地颤动。不是棺材脸HR，也不带丝毫传说中的当家大妇霸气。如果用朱大鹏的那个世界眼光看，她只能算一个长相甜美的初中生。

    “初中！”朱八十一的手又是一哆嗦，有种罪恶感在心底油然而起。可不是么，及笄刚好十六岁，这个女孩刚刚及笄，在朱大鹏的那个年纪，可不是初三或者高一的学生么？

    想到自己差一点就成了二次元世界里的猥琐大叔，朱八十一赶紧将目光从对方的脸上移开。有意无意间，却看见了对方刚刚开始鼓起的胸脯，纤细的腰肢，长长的裙子，还有裙子边缘刚刚露出了少许的一双绣鞋。

    不大，但也绝对跟所谓三寸金莲扯不上半文钱干系。只是显得略瘦，不知道是被绣鞋衬托得，还是其他原因，有点儿像被后世修图神器修过一般，纤细中透着几分诱惑。

    “夫君，妾身，妾身口渴！”蚊蚋般的声音再度从耳畔传来，隐隐带着几分娇羞。

    “哦，水，水在这儿，在这儿！”朱八十一赶紧将目光从对方的绣鞋上收回来，转身去找到刚刚放下的茶杯。重新倒了满满一杯茶，小心翼翼地递给对方。

    婴儿肥接过茶杯，如饮琼浆般喝了下去，尽管仪态非常斯文，却无法掩盖她干渴的事实。

    将一个小萝莉生生渴成这般模样，这事儿瞅着就觉得不地道。朱八十一快速抓起茶壶，给婴儿肥又倒了满满一盏，然后看着对方小口快速喝水的模样，爱怜地询问，“你，他们，他们没给你喝水么？”

    “胡家嫂子，胡家嫂子说，今天要坐床，不能多喝水!”婴儿肥不敢抬头看他，红着脸，用极低的声音解释。

    “坐床，坐床是什么意思？”朱八十一对这个时代流行于有钱人家的结婚礼仪是一点都不懂，犹豫了一下，继续低声询问。

    “就是，就是进了，进了门后，要，要一直坐在这里。直到，直到夫君进来前，不能，不能离开!否则，否则，不，不吉利！”婴儿肥的脸色红得几乎滴出血来，用更小的声音回应。

    “还有这么一说。那你吃东西没？饿不饿？我马上让人送东西来给你吃！”朱八十一皱了下眉头，有些关心地追问。花轿入门讲究在中午阳光最强烈的时候，而眼下已经是半夜。整整十几个小时水米不沾，这结婚对女方来说，更是一场折磨。

    “别！”婴儿肥腾出一只手，迅速拉了他一把，然后又将手指触电一般缩了回去。“我，我不饿。胡家嫂子，胡家嫂子傍晚时，偷偷喂了我两块糕。就是，就是糖霜放得有点儿多，有点齁！”

    晕死！朱八十一摇了摇头，对婴儿肥的遭遇好生同情。“那你慢慢，慢慢喝着。我再给你倒一杯！”

    “不用了，已经，已经不那么渴了！”婴儿肥将手中杯子躲了躲，低声回应。然后又慢慢将里边的茶水喝干，喘了几口气，抬头偷看了一眼，继续小声说道，“夫君，我想，我想站起来走一走！坐得时间太长了，腿，腿有点儿麻！”

    “行，我扶你！”看到对方那小心翼翼模样，朱八十一立刻雄性保护欲发作。抬手扶住对方的一只胳膊，缓缓将婴儿肥往起拉。“慢点儿，别着急，脚用力往下踩。这是血脉不通畅的缘故，用力踩几下，让血液循环开就好了!”

    “唔！”婴儿肥低声答应着，小心翼翼地把手搭在他的小臂上，一步一步慢慢挪动。腿麻得估计有些厉害，她走得很慢，很费力气，完全靠朱八十一的胳膊支撑，才不至于软软的倒下去。但是走了四五步之后，却又主动将手从朱八十一个小臂上挪开，一边摇摇晃晃地努力恢复平衡，一边用略带焦急的语气解释道，“妾身，妾身是腿麻，所以，所以才走不稳当。不是，不是因为，因为脚小，也不是，不是因为腿上有残疾！”

    “我知道，你不用怕。不，不是那个意思。我的意思是，我的意思是，我知道你腿脚上都没毛病。”朱八十一被说得先是愣了愣，然后哭笑不得的补充。

    自己喜欢大脚的名声，算是彻底传扬开了。以至于婴儿肥被吓得要专门解释一番。天可怜见，我朱八十一只是说，不喜欢缠足的女人而已，可没说过喜欢一尺八寸长的大脚片儿。怎么传来传去，就完全变了味道儿。

    心里虽然小声嘀咕着，他的目光却鬼使神差般，又朝婴儿肥的绣鞋上扫去。越看，越觉得纤细得有些不成比例。

    “妾身，切身的脚，是不是很难看？！”婴儿肥敏锐地感觉到朱八十一的目光所在，将绣鞋朝裙子下迅速藏了藏，带着几分恐慌询问。

    “不，一点儿都不难看。”听对方声音里带着颤抖，朱八十一赶紧将目光收回来，非常耐心地解释，“我只是，只是觉得鞋子很瘦，你，你不觉得夹脚么？”

    “是，是缠过的。不，不过已经放开了。不，不影响走路！一点儿都不影响！”婴儿肥的声音里立刻带上了哭腔，低着头，委委屈屈地保证。

    “缠过，不会吧？”朱八十一眼前立刻闪过一张丑陋的图片，瞪大了眼睛，低声回应，“不过也没关系，趁着你年纪小，放开之后，骨架还有机会恢复！否则，真的成了三寸金莲，就彻底残废了，神仙都救不回来！”

    “妾身，妾身已经放开了好几年了啊！”婴儿肥抬起泪汪汪的大眼睛，满脸委屈。“谁家缠足一直缠到老啊，只是缠上一年半载，不让脚长得太宽就行了。怎么会缠一辈子？还，还三寸金莲。要是真的只有三寸长，那，那怎么可能站得稳？”

    “缠一年半载，不让脚长得太宽？”朱八十一瞪圆眼睛，本能地觉得事实与自己想象有些出入。“不是缠成这么大一点儿么，整个骨头都折断了。像个驴蹄子般！”

    “噗哧！”婴儿肥被他打的比方彻底给逗乐了，精致的脸上洒满了烛光。“都是亲生女儿，谁家爷娘舍得下那么重的狠手？随便缠上几下，不显胖就行了。夫君都是从哪里听来的这些，真是怪诞的没边儿。”

    “这个，这个....，呵呵，呵呵，道听途说，道听途说！”朱八十一当然不能说，后世互联网上，就有三寸金莲的图片。看了之后，绝对能止小孩儿夜哭。挠挠头，讪讪地回应，“你应该也知道，我从小就没了父母。唯一的姐姐还被人抢了去做妾，所以，所以从来没人给我认真地解释这些。”

    “夫君的身世真是可怜！”婴儿肥立刻再不顾上委屈，看着朱八十一棱角分明的面孔，满脸同情。“不过老天也算看顾夫君，让您于困厄之中，得遇良师。画沙习字，照雪夜读......”

    “等等，等等.....”朱八十一听着听着，就觉得不太对劲儿。举起一只手，低声追问，“这些都是谁跟你说的啊？我自己怎么都不知道？”

    “夫君难道连妾身也要瞒过么？”婴儿肥调皮地看了看他，低声反问，“若是没有十年寒窗苦读，夫君怎么能写出那阙旷绝古今的‘沁园春’来。神授之说，终是虚妄。且那弥勒菩萨，念得是佛经，在诗词一道，并不见长！”

    “这，这阙词，真的是别人写的。我只是听过几遍，就背了下来！”朱八十一被看得心里直打哆嗦，侧开脸，非常心虚的解释。不只是因为盗版了太祖的词，而是因为对方的笑容和眼神。让人不由自主地就要抱在怀里，长出狼的指甲和牙齿。

    谈起诗词来，婴儿肥立刻一改先前娇羞脉脉的模样，又看了朱八十一几眼，非常自信地说道，“夫君莫要忘了，妾身的祖父，可是天历二年的榜眼。全天下的词，他老人家没读过的还真不多。偏偏夫君这里，就突然冒出来半阙。并且除了夫君这等豪杰之外，寻常人谁也写不得！”

    “这，这个.......”朱八十一急得额头直冒汗，却是浑身长着嘴都解释不清楚词的来源。他当初酒喝多了，只想着表达一下，自己不肯向朱重八认输的心情，谁想到，毛老人家的词居然霸气如斯，霸气到连跨唐、宋、元三代，竟无人敢于认领的地步！

    婴儿肥却沉浸在她自己塑造出来的英雄世界里，满眼都是星星，“有苏词之豪迈，辛词之激越，却无苏辛俩位大家的悲苦郁抑，几可自成一家，开宗立派。夫君勿急，夫君的师父，就是妾身的师父。夫君不想给他老人家带来麻烦，妾身定然会竭力替夫君保守秘密，绝不让外人知道，夫君其实早有师承！”

    “嗯，也罢，也罢！你说什么就是什么吧，随你！”朱八十一实在无法跟对方解释，只好听之任之。

    “什么叫妾身说什么就是什么？”婴儿肥却用力摇了摇头，郑重纠正，“夫君的恩师，自然也是妾身的长辈。夫君现在怕给他老人家带来灾祸，不肯透漏他的名姓。等将来夫君赶走了蒙古人，妾身，妾身自然要随夫君一道，去给他老人家敬一盏水酒，以谢他老人家对夫君的点拨教化之恩。”

    “好吧，到时候我带你一起去找他！”朱八十一彻底没了辙，有气无力地答应。

    “就是不知道，届时他老人家，能不能认可我这个儿媳！”婴儿肥忽然又红了脸，低下头，小心翼翼地嘀咕。

    “这个，这个.......”朱八十一完全不知道该如何回答，看着对方吹弹得破的面孔，心里的犯罪感越来越强烈。

    “啪！”鲸蜡跳了跳，溅出几点火星。龙诞香和蜂蜜的味道混合在空气中，令人血液流速不知不觉间就开始加快，加快。快得无法停顿下来，无法遏制心头的欲望。

    “夫君，妾身的脚，真的不难看么？”偏偏有人不知道危险，抬起头，带着几分期盼询问。

    “嗷呜——！”朱八十一忽然听到了一阵狼嚎，然后浑身上下一片燥热。

    “夫君，你脱妾身的鞋子干什么？”

    “夫君，还没喝合衾酒呢！”

    “夫君，蜡烛，先熄了蜡烛！”

    “夫君.......”

    “啪！”鲸蜡又跳了跳，红色的烛光摇曳，照得整个世界春意盎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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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七十五章 琐事

﻿第一百七十五章琐事

    第二天早晨，半梦半醒间，朱八十一觉得脸上痒痒得厉害。猛地睁开眼睛，却看见另外一双眼睛就贴在自己鼻子尖上，瞳孔里倒映着瞳孔。

    “啊！”朱八十一打了个激灵，立刻睡意全消。伸手在身边连摸几下没摸到杀猪刀，这才想起来自己躺在什么地方，眼前被吓得珠泪盈盈的女娃娃到底是谁。

    “你怎么这么早就起来了啊！”见对方如同受惊的小鹿般模样，朱八十一心头立刻发软。掀起半截被子盖住女孩的双腿，带着几分嗔怪询问。

    “妾身，妾身得叫夫君起床。”女孩先扯住被子把自己裹成一颗蚕茧般，然后小心翼翼地回应。

    “起床，这才几点啊！”朱八十一看了看刚刚开始发白的窗户纸，有些奇怪的追问。

    “几点，夫君问的是时辰么？”女儿被问的微微一愣，想了想，低声回应，“应该是卯时一刻，外边的鸡已经叫过头遍了！”

    “我的天，才五点半！”朱八十一心中偷偷嘀咕了一句，又看了一眼忐忑不安的娃娃脸，很怜惜地问道：“你不困么？困就再睡一会儿。”

    “不困！”娃娃脸轻轻摇头，但眼睛里红丝却出卖了她，让她根本无从遮掩，“嫂子们说，以后每天早晨，妾身都得叫夫君起床。”

    “我今天不想早起！”朱八十一打了个哈欠，用手轻轻拍打自己身边，“你也再睡一会儿！起那么早干什么？家里又没公公婆婆等着你去倒茶！”

    还带着体温的床铺，绝对是一种难以抗拒的诱惑。然而娃娃脸在打了个哈欠之后，却用力摇头，“妾身不睡，夫君如果还累的话，就自己睡吧，妾身在旁边看着。等再过半刻钟，再叫人进来伺候夫君梳洗！”

    “为什么？我不跟你说过，今天不用早起了么？”看到她那幅认真的模样，朱八十一觉得好生有趣。用胳膊将头支撑起来，对着娃娃脸的眼睛询问。

    娃娃脸赶紧将距离稍稍拉开一些，红着脸继续摇头，“夫君不能赖床，否则，别人就会说，是妾身的错，让夫君贪恋美色，荒废政务！”

    “这都什么烂七八糟的？！”朱八十一又是好气，又是好笑，苦着脸摇头。“如果因为娶了你，我就把正事儿全给耽搁了，那我的自制力也太差了一点儿吧！况且底下人各管一摊子，哪有那么多政务需要我亲自处理啊！躺下，赶紧躺下。这都深秋时候了，小心着凉！”

    “夫君说的是真话？”

    “我没事儿干糊弄你干什么？”

    “真的不需要早起？”

    “不需要！淮安不过是一个府，如果小小府尹每天都忙得连个睡觉功夫都没有，那当了皇上的，不得活活累死？！躺下睡觉，再啰嗦小心家法伺候！”

    “唔！”这句话，比前面所有话都好使。娃娃脸“哧溜”一声钻进被窝里，将头扎在被子下再也不肯露出来。

    因为长时间露在外边的缘故，她的丝质睡袍又凉又滑。隔着衣物，却别有一份柔软透过来，令朱八十一心猿意马。想想昨夜的荒唐，再看看被子上某处高高的隆起，他就有些举棋不定。

    已经正如禽兽过一回了，犯不着再装禽兽不如。可这小小的骨头架子，万一给折腾散了......

    正犹豫间，被窝中的女孩忽然又悉悉索索动了起来。仿佛在寻找什么东西，又好像想要遮掩什么东西。每一次动作，都让朱八十一觉得心痒难搔。

    “你在干什么啊？”终于，他忍耐不住，伸手将辈子掀开一条缝隙，低声询问。

    “别，别看！”娃娃脸被吓了一跳，大声抗议。随即，将手里的东西迅速向身后藏去。

    “到底是什么啊，神神秘秘的！咱们都夫妻了，还有什么不能让我看见的！”朱八十一感觉好生奇怪，歪了歪头，继续刨根究底。

    “这，这是.......”娃娃脸的面孔红得就像被蒸熟了的螃蟹般，娇艳欲滴。手中的东西在身后又多藏了片刻，终于无法躲避朱八十一的目光，乖乖地将其交了出来。“是，是要交给婆婆的。都，都是夫，夫君昨天惹的祸，夫君.......”

    话说到一半儿，她再也说不下去。头继续朝被子里缩去，仿佛可以打个地洞逃走。

    “这是？”朱八十一又愣了愣，借着窗户纸透过来的微弱光亮，看清楚眼前是一片厚厚的白布。已经被折叠得方方正正，但被蓄意藏起来的位置，依旧有一团刺眼的红。

    “都怪夫君，都怪夫君！”娃娃脸被问得浑身滚烫，再顾不得往下钻，举起两只小拳头，朝朱八十一大腿上猛捶，“坏死了，坏夫君，昨天晚上弄得人家好疼！啊——，这是......？不要——！”

    “啾啾啾啾——！”早起的鸟儿红着脸拍动翅膀，不忍再继续偷听屋子里的声音。

    清晨阳光透过云幕，将厚厚的纸窗镀上一抹桃红。

    .......

    当朱八十一第二次醒来，已经是天光大亮。将胳膊探出被子伸了个拦腰，他正准备翻身起床。腿还没等着地，耳畔已经传来一连串银铃般的问候声，“老爷醒了！”“老爷您不多歇息一会儿了么？”“老爷你慢点儿，妾身伺候您更衣！”

    “啊——！”朱八十一防身坐了起来，瞪圆了眼睛，望着眼前一群莺莺燕燕，满脸难以置信。

    这一惊，被清晨时吃得更大。清晨时他虽然睡得迷迷糊糊，好歹面对的只是一个女人，很容易就想起其中因果来。而现在，却是，三、四、五、六、七，八，整整八个，年龄都在十四到十八岁之间，每个人都陪着笑脸，动作无比小心翼翼。

    第九个女人缓缓从窗口处走过来，娃娃脸上带着几分调皮，“妾身见夫君睡的沉，就把姐妹们都叫进来提前做准备了。没吵到夫君您吧？”

    “姐妹？”朱八十一又发了好半天呆，才终于想起来，苏先生曾经给自己灌输过的婚姻知识。一个老婆，八个娘家陪送侍妾。环肥燕瘦，各有特色。天，这该死的古代，怪不得男人的平均年龄都过不了三十岁。再勤快的牛儿，同时耕这么多亩地也得活活累死......

    正不着边际地胡思乱想着，却又听娃娃脸笑了笑，温柔地说道：“夫君不用动，让姐妹们伺候您就好。哪里伺候得不合夫君的意，您就直接说。今后大伙要在一起过一辈子呢，彼此间没必要太客气！”

    “啊，呃，那，那好吧！”朱八十一大窘，满脸通红地摆手，“其实，其实这些事情，我，我自己来就行。我又不是没长着手和脚，干什么要别人伺候？”

    “夫君日理万机，妾身伺候夫君是应该的！”众女立刻蹲下身去，满脸惶急地回应。“如果妾身伺候的不好，夫君尽管责罚。妾身，妾身们绝不敢有怨言！”

    “这又是哪跟哪啊？”见到众人娇娇怯怯的模样，朱八十一瞪圆了眼睛，求救般看向娃娃脸。

    “大伙都起来吧！夫君不是嫌你们伺候得不舒服！”娃娃脸促狭地笑了笑，把头转向手足无措的众女。“咱家夫君是大英雄，大英雄行事，当然跟寻常人不会相同。今天是第一天，把大伙一起叫进来，主要是为了跟夫君碰个面儿，见个礼。以后早晨洗漱，我一个人伺候就行。需要劳烦众姐妹的时候，自然会叫大伙进来！”

    “是！夫人！”众女感激地答应了一声，又向娃娃脸行了个礼，然后才慢慢站直了身体。

    “这算什么，宫斗？”朱八十一茫然看着眼前的正在发生的事情，如坠云雾。

    娃娃脸是当家大妇，其他八个妙龄少女是陪嫁，从法律上说，他们从今天起，就成了一家人。虽然到现在为止，他还不清楚她们都叫什么名字，各自喜欢什么，脾气性情又是如何？

    知道他以前过得全是清苦日子，娃娃脸也不多来烦他。先指挥着众女将他的里衣、外衣、袜子、鞋子、从上到下收拾了个干净。然后将他请到梳妆台前，一边耐心地帮他梳头，一边小声说道：“夫君别烦，这是第一天，情况有些特殊。以后不会每天都是这样。”

    “我知道！”毕竟是融合了两个灵魂都没疯掉的人，朱八十一的适应力极强，短短一刻钟左右功夫，已经从最初的困惑中恢复了几分神智，并且开始从不同的角度猜测整个事情的前因后果。

    “夫君知道什么？”娃娃脸的手一哆嗦，映镜子里的大眼睛开始忽闪忽闪。

    “知道很多！”朱八十一冲着镜子呲了下牙，笑着连连摇头，“后宅是你的势力范围，我不干涉！”

    “夫君在说什么呀？妾身，妾身根本听不懂。”娃娃脸上立刻又布满了红云，垂着眼皮，梳在头发上的梳子微微用力。

    “你今年多大了？”朱八十一爱怜地拍了拍对方的手背，接过梳子，自己对付乱蓬蓬的头发。

    “十七，再过俩月就十七了！”镜子里的娃娃脸更红，蚊蚋一般回应。

    “小小的年纪，就别学那些费力气的事情。学得越多，老得越快！”朱八十一又轻轻在对方的手背上拍了一下，笑着低声要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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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七十六章 异化

﻿第一百七十六章异化

    实习，娃娃脸在未雨绸缪！努力当一个霸气侧漏的HR，管理好一个大大的后宫！

    眼前另外八个少女都是她的陪嫁，并且除了她的近亲姐妹之外，就是以前的贴身丫鬟。其中有个朱八十一好像还在逯鲁曾家里见过，差点被老老进士给打了板子的。即便她的管理手段有所疏漏，所出现的问题也只是人民内部矛盾，不会到了伤筋动骨的地步。而一旦她的宫斗本事还没掌握娴熟，淮安大总管的府邸又多出第十个女人，那彼此之间的“厮杀”，就是敌我矛盾了。才没人会给她锻炼和改正的机会！

    几乎在瞬间，朱八十一眼前就出现了这样一幅情景。娃娃脸小萝莉脱去画皮，船上黑西装，带上大眼睛，手里拎着一卷合同嘿嘿冷笑.....

    “为夫我事情多！”努力眨了几下眼睛，他看着镜子里那张还没黑化的脸，很严肃地低声说道，“短时间内，没功夫娶别的女人。所以你也别急着学这些没用的东西。大家既然住进了一间屋子，就是缘分。和和美美的不就挺好么？何必用弄得像个战场般，整天硝烟弥漫的？那样，你会很累，我也会很累。弄来弄去，家就没有家的味道了！”

    “啊！”娃娃脸愣愣地抬起头，眼睛张得老大。随即，瞳孔周围就迅速笼上了一层水雾。然而，她很快就明白了在朱八十一心里，这件事的严肃性，用快速将头低了下去，鼻子在自家丈夫的脊背上来回挪动，“人，人家没有，没有那个，那个意思了。人家，人家第一次有了这么多姐妹，所以，所以根本不知道怎么办才好！”

    “废话，你还想第二次是怎么着？”朱八十一后背给蹭湿了一大片，气得将娃娃脸扯过来横在膝盖上，作势欲打。猛然间意识到屋子里还有另外八个女人在，扭过头，把眼睛一瞪，装出一幅凶神般的模样来呵斥，“刚才我的话，你们都听到了？听到了就都给我记在心里头。咱们老朱家，不准在后宅里互相算计。否则，一旦被我抓到，第一次打板子，第二次关小黑屋，第三次就逐出门去，任她自生自灭！”

    “是！老爷！”众女又是吃惊，又是好笑，齐齐行了个礼，大声答应。

    “听到了就先下去等着，过会儿大伙一起吃早饭。”朱八十一虎着脸又吼了一嗓子，斥退众女。然后低下头，琢磨该给娃娃脸什么惩罚。

    琢磨来琢磨去，终是不忍心下手。轻轻叹了口气，将娃娃脸放下来，笑着说道：“行了，念你这次是初犯，板子先记下，准许戴罪立功。”

    “夫君没正形！”娃娃脸又羞得像只熟螃蟹般，一边向旁边躲，一边娇声嗔怪。跑到一个自认为安全的距离之后，却又回过头来，忽闪着长长的睫毛追问，“为什么第一次打板子，第二次才是找间黑屋子关起来？难道关黑屋子，比打板子还可怕么？”

    “这个，是军中的规矩！”看着对方好奇宝宝般模样，朱八十一少不得要耐心地解释，“军中那些弟兄皮糙肉厚，打一顿板子等于挠痒痒。但找间黑洞洞的屋子往里头一关，再刺头的家伙，三天下来也得脱层皮。所以关小黑屋，肯定比打板子可怕得多！”

    “谁家军中的规矩，妾身以前从没听说过！”

    “淮安军！为夫这里独创的手段！”

    “是师父教夫君的么？他老人家可真厉害，什么事情都懂！”

    “是！”朱八十一被娃娃脸的发散型思维打得半点儿脾气都没有，看了她一眼，无奈地点头。

    “那铸炮，造水车，还有城里那些稀奇古怪的东西，是不是也是师父偷偷教给你的？”娃娃的好奇心却欲盛，继续眨巴着眼睛询问。

    “是！”反正有个不知所踪的师父，肯定比魂穿容易理解，朱八十一干脆顺水推舟，一股脑地全承认了下来。

    “怪不得，淮安城在短短三个月内，变化会这么大。”娃娃脸拍了下手掌，满脸崇拜，“原来师父是隐居的大贤，修的便是济世活人之术。他老人家早就看出来天下将乱，所以提前把一身本事都传授给了夫君。然后再假夫君之手，惠及天下苍生！”

    “嗯嗯，师父，师父的确可能有这个意思。但是，但是他当时没有明说！”朱八十一为妻子替自己杜撰出来的师父好生脸红，呛了口吐沫，咳嗽着回应。

    “那，那师父还教了夫君什么？”娃娃脸却完全沉浸在自己塑造出来的幻想当中，丝毫儿都没察觉朱八十一的神态尴尬。继续眨巴着眼睛追问。

    “那可多了去了！”朱八十一又无奈地笑了笑，摇头晃脑地胡编，“让为夫想想啊，语文，数学，物理、化学、地理、生物、外语这六门是基础科！”

    “语文数学？”娃娃脸的眼睛里，开始向外冒出一连串问号。“夫君说的是如何写文章和明算么？”

    “噢，差不多吧！数学可能比明算更复杂些！”朱八十一走过去，爱怜的摸了下对方的额头，笑着回应。

    “那，那物理呢，是不是东吴杨德渊所书的《物理论》?化学呢，化学又是一门什么学问？”

    “古代就有物理这个词？”这下，朱八十一可有些傻了眼，手停在半空中，本能地反问。

    “当然有啊，难道师父叫的不是这本么？”娃娃脸小萝莉显然有做学霸的潜质，想了想，低声背诵了起来，““夫蜘蛛之罗网，蜂之作巢，其巧妙矣，而况于人乎。故工匠之方圆规矩出乎心，巧成于手，非睿敏精密，孰能著勋，形成器用哉？”夫君精于制器，难道不是源于德渊前辈一脉么？”

    “嗯哼，嗯哼！”朱八十一差点被自己的口水给呛死，咳嗽着点头，“可能是吧，但应该比那更复杂一些！”

    天可怜见，他刚才翻遍了朱大鹏的记忆，也没找到杨泉是哪位。而娃娃脸小萝莉明显是个两脚书橱，肚子里装满了各种各样的典籍。

    这就是娶女博士的坏处了，当丈夫没法不觉得压力山大。斟酌再三，才犹豫着补充道，“德渊先生毕竟是东吴时代的古人，而物理一道，却讲究的探询宇宙当中万物的内在运行规律，不怎么讲究师古。所以越是往后，学问越是博大精深。至于化学么，就是万物创造变化之学。像火药怎么造，为什么会爆炸之类的，就属于化学范畴！”

    “天，师父他老人家果然是一代宗师！”娃娃脸上的崇拜之色越来越浓，丝毫不亚于后世的脑残追星族。“那生物呢？生物是什么学问？还有外语，好端端的，学番文做什么？又不是没有舌人？”

    还是个民族主义五毛追星族！朱八十一被她的模样逗得莞尔，笑着解释，“生物就是一切有生命的东西，包括草木和禽兽。至于外语么，那可就不好说了。师父说，他去过那么一个奇怪地方，你可以什么都不会，就是不能学不会番邦人说的话。否则，学问再好，也没人承认。只当你是个白丁!”

    “夫君又糊弄妾身！天底下哪会有这种荒唐的地方？你当掌管学政的官员都是傻子么？”娃娃脸立刻觉得不对劲儿，收起崇拜，大声反驳。

    哥今天唯一说的实话，居然没有人信！朱八十一急得只想撞墙，“我骗你干什么？比如说高丽，现在举国上下，不都在学蒙古话么？”

    “那种蛮夷小国，当然是谁强就巴结谁！”娃娃脸想了想，不屑地撇嘴。“可要是堂堂大国的话，放着本国的话不学好，却以学说外番的话为风。恐怕就是舍本逐末了，至少，看起来骨子里就缺几分自信！”

    老婆，你真该去后世当教育部长。比那群脑子被门板夹过的强太多了。朱八十一看了一眼娃娃脸，心中暗自嘀咕。正腹诽间，却见娃娃脸眼神突然一亮，兴致勃勃地问道：“夫君，夫君这些学问，能，能教一些给妾身么？妾身在家中没有事情干，少不得又要学那些夫君不喜欢的东西。”

    说罢，却又迅速把头低了下去，摆着手说道，“夫君，夫君不需要答应，算，算妾身没说过。妾身贪心了，这些学问，随便一门都可以安身立命，理当，理当传子不传媳的。夫君千万不要答应，妾身，妾身知道自己贪心了！”

    “什么贪心不贪心的，你要是真想学的话，有空我慢慢教你便是！”朱八十一被说得苦笑不得，站起来，拍着胸脯答应。

    终于可以有办法避免让小萝莉黑化成HR了，那就是趁她还没开始黑化之前，改变她的专攻方向，把她从宫斗专家，变成一个女科学家!哼，不就是初高中那点儿知识么，除了还给老师，哥剩下的也够糊弄一阵子的了。至少糊弄最近一两年没啥问题。

    想到这，他又信誓旦旦的补充，“咱们老朱家的规矩，与别人家不同。男女都一样，改天有时间，咱们先从数学、和物理这两门开始学起，然后再慢慢学化学、生物和地理。为夫先教给你这些基础的，等你学会了，再学更高深的.....”

    “还有更高深的？天，夫君到底跟师父学了多少年啊！”娃娃脸吃了一惊，满脸难以置信。

    “前后十好几年吧！”为了自己今后的内宅安宁，朱八十一继续闭着眼睛说胡话。从小学一年级到大四，总计十六年。说出来肯定没人信，必须先少报一些，以免吓得小萝莉不敢一头跳进来。“头几年学的都是基础科目，然后才学的高深科目。什么高等数学，材料力学，建筑力学，还有一些杂七杂八的金属工艺，经济学原理什么的。反正如果你感兴趣，为夫都可以教。先教会了你，然后再由你去教咱们的孩子！”

    “孩子？”娃娃脸先是吓了一跳，随即面孔连同脖子都涨得通红。“夫君，夫君原来打的是这种主意。呸，夫君，夫君.....”

    只说了一半儿，她便羞得再也说不下去。又迅速逃远数步，然后迟疑着转过头，以几乎无法听见的声音询问，“夫君，夫君，妾身，妾身会怀孕么？”

    “只一晚上够呛。如果你想要孩子，咱们还得继续努力。喂，你别躲啊。躲哪去，躲得了初一，躲得老十五么？!”

    注1：物理论，东吴杨泉所作，是中国古代唯物主义经典。认为天地是水土二物的气组成。轻者上升为天，重者下降为地。在该书中，还否定了古定胜今的学问传统，而是认为古代没有的，今人未必不能创造。而工匠是非常值得尊敬的一群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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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七十七章  千刀万剐朱丽叶

﻿第一百七十七章千刀万剐朱丽叶

    事实很快就证明，朱八十一的女学者养成计划，是个巨大的坑。里边没能装进任何人，除了他自己。

    按照他心中的计划，自己至少要用两年的时间，把从小学到高中的知识，一点点灌输给娃娃脸小萝莉。然后再根据其学习进度和兴趣，将大学里的知识择有用的传授。最后，再将自己走入社会东鳞西爪学来的内容，也分门别类传授一点，算是一点科学性的前瞻。至于小萝莉最后学成了什么样，能不能完成书本上理论到现实世界英勇的跨越，则完全听天由命。毕竟理论他可以系统的教，让对方系统地死记硬背。而实践应用，则有着六百多年的差距，无论如何都不是一两代人所能弥补完的。

    然而真正教起来，他却发现自己太低估了小萝莉的学习能力了。这娃娃脸要是放在后世，绝对是天生的学霸，随便能进中国科大少年班的那种。而他虽然不能算是学渣，跟小萝莉比起来，至少也是个后进生。让一个后进生给学霸辅导功课，哪怕是大学毕业辅导小学六年级，所受的打击也颇为沉重。

    小学语文？拜托，人家是逯鲁曾的孙女，从小翻着四书五经长大的，文学水平至少高三以上，单纯古文和诗词，恐怕拿到后世去足以当博士了好不好？当然，如果后世有中国古典文学这个专业的话。

    小学数学，对不起，九章算术里二百五十六道题，人家早就解过不知道多少遍了。九九口诀，抱歉，人家那是春秋时期的《管子》的内容。在二百年前的北宋时代已经从一一如一完善到了九九八十一，不用任何人再来显摆。鸡兔同笼，夫君，能不敷衍妾身么，那是《孙子算经》的里边的原题，妾身九岁时就学过了！

    ......

    求圆，求方，求三角、梯形、画辅助线，正负数，三元一次方程组，开方，当亲眼看到小萝莉毫无障碍地将天、地、人换成x,y,z,并且代入消元时，朱八十一才痛苦地承认，学霸和学渣，绝对不是同一类生物。按照目前的进度，一个月之内，初中以下课程，对小萝莉没有任何阻碍。这还是他每天要去忙碌公务，只有晚上回家时，只抽出半个到一个时辰辅导得到的结果。如果像后世中学那种每天至少六节课，回家再来两小时家庭作业的话，朱八十一绝对相信，小萝莉在一年之内将结束全部高中以下课程，直接向工科211发起进军。

    “双儿，要不，你把为夫这几天教给你的东西，也让其他几个姐妹们学学？你来当老师，让她们给你当学生！”一计不成，朱八十一很快又打起了其他主意。最累莫过于当老师，就不信禄家的八个陪嫁，个个都是学霸转世。真的如此的话，自己就不用再琢磨着反元大业了。直接开发时光机，带着九个老婆穿越回现代去岂不是万事大吉。

    “不行，这些东西只能传给夫君的子嗣！”谁料想法刚一冒头，就遭到了小萝莉无情拒绝。将桌子上的字纸一张不剩地锁进装钱的大柜子内，她满脸谨慎，“女儿都不能轻传，否则，一旦流落在外边，肯定遗祸无穷！”

    “那你不是正在学么？”

    “那不一样！”小萝莉将头扬起来，双手紧紧按住柜子盖儿，摆出谁敢动一动柜子就以死相拼的姿态，“咱们两个是夫妻一体，夫君的，就是妾身的。妾身学了之后，可以，可以帮夫君教导儿孙，传承家学。别人，别人想有这个资格，至少，至少得等妾身死了，或者给夫君生下两个儿子之后！”

    “这，好吧，随你，随你！”朱八十一可不想因为一份初中复习资料逼出人命来，只好主动宣告祸水东引的计谋失败。“那双儿今天想学点儿什么？为夫还是只传授你一个人好了！”

    “上次，上次夫君说，学会了用拉丁国的文字来解多元方程组之后，夫君，夫君就能教妾身一种更方便的割圆术。今天，今天时辰尚早.....”

    “微积分！你居然现在就想学微积分”朱八十一觉得头皮一麻，双手捂着太阳穴呻吟，“双儿，好双儿，凡事都得讲究个循序渐进。咱们迟两天再学这门学问行不行？为夫我其实也，为夫我其实觉得你现在基础还没打扎实。咱们不能走还不稳就想着跑！”

    “夫君教训的极是！”娃娃脸小萝莉像个中学生般，郑重施礼。随即，又仰起头，眨巴着大眼睛问道，“那夫君上次说，空间并非只有咱们肉眼看到的横竖垂三维，在算学上，还可以无限扩张.......”

    “解析几何，卖糕的，你夫君自己都没学好，如何来教你？”朱八十一愣了愣，继续双手抱头，“双儿，这个，这个学问，为夫得先自己准备两天，才能从头教你。要不，咱们今天别跟算学废力气了。你最近学得不错，为夫要奖励你，给你说一个西方故事。从前，西方那边有两个家族，凯普莱特和蒙太古，这两大家族有深刻的世仇，经常械斗。蒙太古家有个儿子叫罗密欧，17岁，他喜欢上了凯普莱特家的独生女儿朱丽叶....”

    “不听，不听，不听！”这回，轮到娃娃脸小萝莉双手抱头了，唯恐再多一个字跳入自己的耳朵，“夫君又讲那些没边际的事情。哪有那么不要脸的女人，没有父母之命，媒妁之言，自己偷偷跑出去勾搭男人！即便眼下大都城里的那些蒙古人，凡是讲究一点儿的人家，至少也要双方家里长辈先碰过面，才准许他们一起去郊外骑骑马，彼此还要带着十几个随从......”

    “那，老伊万他们那边，风俗和咱们不一样么？”

    “不一样，也不能差到禽兽不如的地步！”

    “怎能说是禽兽不如呢，人家那边也是......”

    “为了一个女人连家族都不顾了，还陪着对方去自杀，如此不忠不孝，不仁不义之辈，不是禽兽不如，又是什么？还有那个叫朱丽叶的女子，就不知道点儿廉耻么？居然用假死的办法来和男人私奔，结果害了别人，又害了自己。亏她还知道自杀，否则，被官府捉了去，肯定得直接千刀凌迟！”

    “千刀凌迟？”朱八十一眼前一暗，发现小萝莉嘴里好像冒出了两根牙齿，头顶隐隐现出了犄角。“算了，既然你不喜欢这个。那咱们换一个故事，从前，有个公主，他爱上了邻国的王子，但是他父亲，却要把他嫁给匈奴人的王.....”

    “这种不知羞耻的女人，早就该被赐一道白绫。还好意思求神明赐福！”小萝莉很快就再度挥舞起拳头，义愤填膺，“既然生在帝王之家，就得替她父皇和整个国家着想。岂能为了一己之私，弃父女之情，君臣大义于不顾。真不知道她父皇是怎么教导女儿的，居然会养出这种不知廉耻的东西！”

    “这.....”朱八十一头上黑线乱冒，“总不能说，是个公主，就该去和亲吧！”

    “既然享受了万民的供养，就要为万民而舍身！”小萝莉诧异地看了他一眼，回答得毫不犹豫。“君臣父子，自古说得就不只是上下等级。还有相应的责任！”

    “看不出来，双儿还懂得契约论！”

    “怎么是契约？君臣大义，怎么能和买卖混为一谈！子曰，夷狄之有君，不如诸夏之亡也。究其根本，乃是不知秩序，不尊君德，不守臣节，虽设其位，而不知礼仪。力强者得，力弱者亡，与禽兽何异也！”

    “夫人，为夫，为夫今天头，头好疼.....”

    “那夫君先去休息，妾身解了这组多元方程再睡！夫君老说妾身基础打得不扎实，妾身就尽量多下点儿功夫。也好跟夫君学那个，那个微积分！”

    “夫君，夫君你怎么了？夫君如果觉得床冷，可以召颦儿尽量侍寝。她是妾身的婢女，从小一起长大的，年龄比妾身大一岁，还是一双天足.......”

    “天！”

    .......

    痛并快乐着，用此来形容朱八十一的新婚生活，最恰当不过。然而这种日子他并没过上几天，很快，他就不用再头疼今天傍晚如何指导一个学霸功课了。应淮安军之邀请，临近的几家红巾军赶来联手了。

    芝麻李肩膀有伤，不便亲临战场，派出的是麾下大将毛贵，统领一万战兵，一万辅兵。其中至少有八百人，穿上了淮安军生产的全身板甲。此外，还有两千五百多人，穿上了简化后的前胸甲，用上了冷锻的矛头的长矛，从正面看上去，绝对是威风凛凛，杀气腾腾。

    赵君用刚刚打下了偌大地盘，根本消化不过来。所以派出的是他的心腹爱将傅有德。兵马只带了五千，却全是战兵，没有一个辅兵同行。看来是打定了后勤完全交给淮安军来掌管的主意，坦诚得有些出人预料。

    郭子兴和孙德崖都是亲自领军，各自带了一万兵马。不过根本不分什么战兵辅兵，所有人穿戴都是缴获来的，乱得厉害。只有百夫长以上的军官，才勉强有件铠甲护体。看起来与普通士兵有些差别，不至于打起来兵找不到将，将找不到兵。

    朱八十一这边有五支新军，其中徐达带着第三军在泗州不能动，胡大海带着第二军坐镇老巢。剩下的三支再加上他的亲兵，新组建没多久的水师，差不多是两万五千兵马。与援军合并到了一起。总计七万人，对外宣称称二十万，沿着运河东岸，浩浩荡荡朝高邮城杀了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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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七十八章  遣将

﻿第一百七十八章遣将

    淮安距离高邮不过是两百四十里水程，即便用运粮的巨舟，四天时间也能轻松赶到。所以自打淮安城被朱八十一攻破之后，高邮府上下就开始了枕戈待旦的日子。非但蒙元派来坐镇高邮的河南江北行省左丞契哲笃每晚宿不解甲，连高邮知府李齐、宝应县令盛昭这些文官，也都全身披挂，在各自家丁的簇拥下昼夜巡视，唯恐一不留神，再像淮安城那样着了朱屠户的道，睡梦当中就输了个干干净净。

    除此之外，河南江北行省左丞契哲笃还和李齐、盛昭、以及参知政事阿拉丁等人商议了一番，将这一年多来本该运往大都城的税银截留，重金招募勇士参军讨贼。反正眼下运河有一大段被朱屠户和赵白丁两个控制着，虽然商船可以平安通过，给朝廷的税银肯定不可能从二人眼皮底下运过去。干脆发给高邮府以及南边扬州路的盐枭、水寇，江湖豪杰，大侠小侠们，由他们带着弟子一道来戮力王室。

    还甭说，重赏之下，真有不少江湖豪杰和大侠地痞们前来投效。短短一个多月时间，高邮府内的官军，就从一万多扩充到了三万多，足足扩编了三倍。再加上原本就分布在各地的盐丁、税吏，衙役，弓手，规模轻松突破八万！

    虽然那些前来投军的，绝大部分都是赫赫有名的私盐贩子和他们手下的爪牙，还有一小部分，则是水上讨生活草莽英雄，赌场妓院收保护费的绿林好汉，以及一些花子，拐子，小偷，地痞，流氓之类，军纪实在有些不堪。但这些人胆子大，身手好，说话还特别硬气，平素拉出来往校场上一站，也颇有几分雄壮气概。那河南江北行省左丞契哲笃看到了，心中大喜。立刻兑现承诺，反是来投军的，无论老少，当场发钱。若有来投时带着徒子徒孙，喽啰爪牙，则按麾下人数封官。带十个人的就是牌子头，百个人来的就是百夫长，五百人以上的则一律封为千户。官府备案留底，只待水路打通之后，就立刻送往大都，由朝廷正式颁发官衣。

    这一手，可是让“英雄豪杰”们大为感动，纷纷擦拳磨掌，发誓与朱屠户一决雌雄。要不是两个多月前，也先帖木儿所带的三十万官军在沙河被刘福通打了个大败，汴梁失守，给众人泼了兜头冷水。这些人甚至都想向契哲笃请一支将令，直接发兵打到淮东路境内，给朱八十一来个先下手为强。

    好在也先帖木儿在沙河败得足够及时，才令河南江北行省左丞契哲笃和他麾下那八万“虎贲”的头脑重新恢复了冷静，开始正视双方战斗力方面的差距。结果不看不知道，一看吓一跳。睁开眼睛之后，他们居然发现，沙河之战大发虎威的火炮，居然全都出自淮安城的将作坊里。而官军这边，最强大的火器不过是盏口铳，射程只有五十几步，并且三十步外就连皮甲都打不穿。与传说中那种一炮砸来，百步方圆内人马皆碎的“神兵”，根本不可同日而语。

    这下，“英雄豪杰”们可有些傻了眼。在沙河之战详细经过传开后的当晚，就偷偷逃掉了两千多个。把个河南江北行省左丞契哲笃气得暴跳如雷，立刻派遣心腹带领骑兵尾随追杀，直杀了个人头滚滚，才重新将队伍稳定住，没有发生全军不战而溃惨剧。

    队伍是稳定住了，但高昂的士气却不复存在。契哲笃无奈，只好听从知府李齐的建议，在队伍中竖了几个“忠君爱国”的典型，委以重任，以供所有人效仿。其中以丁溪大侠刘子仁、泰州大侠王克柔、王克柔的结拜兄弟华甫、张四，以及水上豪杰邱义，泰州盐枭张九四、李伯升，张九四的弟弟张九六、九九最负众望。被河南江北行省左丞契哲笃赐名为高邮九虎，每个人都封了实缺的千户，颁发金牌，准许世袭。每个人的麾下也补满了一整个千人队，命令他们带头在军中效力。

    如此一来，众“英雄豪杰”们看到飞黄腾达的希望，士气又开始慢慢恢复。其中某些交游广阔的，为了也能早日捞个出身，便各施手段，拼命刺探起淮安路的消息来。

    还甭说，人多就是力量大。很快，众人就打听到，淮安朱屠户那边，联络了芝麻李、赵君用、郭子兴、孙德崖等人，准备合兵攻打高邮的消息。并且连大致兵力和具体出兵日期都打听了个差不多，流水一般报进了河南江北行省左丞契哲笃的府邸。

    契哲笃大惊失色，赶紧把知府李齐、知县盛昭、参知政事阿拉丁，以及高邮府内所有蒙古籍官员召集到一处，商量对策。

    高邮府内的蒙古官员都是几代世袭，早已在酒池肉林中磨光其祖先遗留下来的血性。听探子说红巾军居然有二十万之巨，立刻吓得脸色煞白，纷纷跳着脚，大声抱怨道，“我们早就给你说过，别去招惹朱屠户。你偏偏不听，偏偏不听！这下好了，朱屠户又发飙了。你带着你的九虎将上去顶，千万别拉着我们”

    “对，千万别拉着我们。我们跟那姓朱的又没冤没仇。大不了跟者逗挠学，交一笔赎身银子，然后去做富家翁。反正那朱屠户是个信弥勒菩萨的，从来都不喜欢乱杀无辜！”

    “对，连也先帖木儿都打输了。咱们逞那个能干什么？不如将府库里的存银分一分，然后派个人去跟朱屠户谈判。一起跟他砍价，说不定赎身的钱还能多打些折儿！”

    “是啊，契哲笃。要打你去，咱们爷们失陪！”

    说着话，众人做了个揖，转身就往外走。把个河南江北行省左丞契哲笃气得脸色七窍生烟，狠狠一拍桌子，大声断喝，“站住，谁敢出了这个门，红刀子进，白刀子出！”

    “呀呵，契哲笃，你还长本事了！”众世袭的蒙古官员先是被吓了一跳，然后个个都把嘴撇到了耳岔子上，“你捅老子一刀试试。看看到头来谁会后悔！告诉你，老子家里虽然不如从前了，可也有几个叔叔爷爷辈儿在皇宫边上住着。你今天办了老子，看改天有没有人杀你全家！”

    “对，往这捅，往这捅，谁不捅谁是孙子！”

    “捅啊，捅啊，老子这二百多斤儿，没死在红巾贼手里，死到你手里也算值得了！”

    霎那间，议事厅里热闹得厉害，吵嚷声隔着上百步都能听得见。

    知府李齐见众人闹得实在不像话，只好用力咳嗽了几声，硬着头皮劝解，“几位世兄，几位同年，不要生气，千万不要生气。契哲笃大人不是，不是也想保住大伙的家产么？被朱屠户罚了上一次，即便少，也得千八百贯吧。如果能不花钱，何必拿辛辛苦苦积攒下来的银子去砸水漂？!”

    “你是谁啊？”

    “滚边上去，爷们说话，哪有你一个汉官插嘴的份儿！”

    “找打不是！爷们自己的钱，就想打个水漂看，你管得着么？”

    众世袭的蒙古官员根本不肯买李齐的账，一个个转过头来，满脸鄙夷地奚落。

    “都给我闭嘴！”见知府李齐受了自己的拖累，契哲笃终于忍无可忍，拔出佩刀来，一刀将桌案砍去了半个角，“大敌当前，再有胡言乱语者，老子亲自动手杀了他全家。大不了，老子过后全家给他抵命，好歹死在他们全家后头！”

    说罢，又抬起刀子指了指门口，红着眼睛断喝，“有种，你们就走一个看看。左右，跟我把刀架在门上，脚迈出去砍脚，头伸出去砍头。砍完了老子给你们顶着！”

    “你！”众世袭的官员们被吓了一跳，想要继续向外走，却看到了门外侍卫手中那明晃晃的刀子。知道契哲笃这次真的豁出去了，气得转过头来，用手指着对方说道，“你，你，契哲笃。算你有种，希望你对上朱屠户的时候，也同样有种。别又是一个窝里横！”

    “老子肯定不会让你们看了笑话！”契哲笃将刀子再次砍到桌案上，瞬间入木三分。“你们每家，出二百个家丁，到府衙听用。没有家丁就给我出钱去招，招不来就自己带着儿子上。老子今天傍晚日落之前，就在这里点卯。谁要是敢不把人送齐了，老子就去抄了他的家！把他的家财给在座所有人平分！”

    “呃！”众人被吓得打了嗝，谁都不肯再言语了。这天底下，最是难琢磨的就是人心。大伙都是家财十万贯以上的主，真的给契哲笃抄了家，那不等同于自己花钱替他劳军么！算球，这次且低一次头，待风波过去，再想办法炮制他。

    “阿拉丁，盛昭！”知道跟众官员商量，也商量不出什么效果来，契哲笃干脆开始独断专行。

    “是！”被点到名的色目参知政事阿拉丁和宝应县令盛昭，一起高声答应。

    “你们两个，带三万人马去守宝应！贼人来了，切勿出城迎战，守在那里，能守多久就守多久。先耗一耗贼人的士气，然后本左丞准许你们，自行决定撤回高邮城里头的时间！”

    “是！”阿拉丁和盛昭两个互相看了看，再度躬身答应。

    “带上刘子仁、王克柔、邱义和张九四去，剩下的将士，你们自己挑！”见阿拉丁和盛昭两个答应得痛快，契哲笃心头的邪火稍微减轻了一些。想了想，低声补充，“若是有什么冒险的事情，就让他们四个带领手下先上。这种人，留着早晚都是祸害，能死在阵前，也算是物尽其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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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七十九章 底牌

﻿第一百七十九章底牌

    “是，卑职遵命！”阿拉丁和盛昭愣了愣，凛然躬身。

    前一段时间契哲笃给刘子仁、王克柔、邱义和张九四等人又是封官，又是厚赏，他们还私下嘀咕，说左丞大人拿那些刁民太当回事了，简直都将其摆到了正式官兵头上。到了此刻才明白，原来契哲笃从一开始打的就是花钱买命，驱狼迎虎之计。无论最后保住保不住高邮，都没打算让刘子仁和张九四等刁民头目活着离开。

    “嘶！”其他蒙古官员的心中，也猛地打了个哆嗦。偷偷看向契哲笃的目光里瞬间充满了畏惧。平素他们仗着祖辈的余荫，可是从没把契哲笃这个小小的行省左丞放在眼里过。谁曾想到，这个被大伙当成泥菩萨的家伙心里头，还藏着如此锋利的一把刀子！要是他用同样的很辣劲儿对付大伙，大伙即便有九条命，恐怕也早已死干净了，哪还有机会咋呼到现在？！

    想到这儿，众蒙古官员立刻服了软，乖乖地保证，天黑之前，一定把各自的家丁送到府衙听候左丞大人调遣。那河南江北行省左丞契哲笃也不为己甚，笑了笑，低声说道：“今天哥哥如果有得罪诸位兄弟之处，还请诸位不要往心里头去。待打退了朱屠户，哥哥我自然会在城里最大的酒楼摆几桌，向诸位当场赔罪！”

    “不敢，不敢，左丞大人也是为了大家好。”众世袭的蒙古官员们连连摆手，态度和先前判若两人。

    “大伙明白哥哥的苦衷就好！”河南江北行省左丞契哲笃笑了笑，继续说道，“哥哥我也听说过，那朱屠户不是个好杀之人。可把脑袋交给别人，总不比拎在自己手里放心不是？况且朱八十一虽然没杀者逗挠，对淮安城里的大盐商们，可是手下半点儿都没留情。虽然谣传说是盐商们合谋想对他不利在先。可谁又敢保证，不是朱屠户先下了个套子，请盐商们自己往里头钻呢？！那可都是些家资几十万贯的主儿，杀了他们，好几年的军费都出来了。老实说，换我哥哥我，也忍不住想找个由头干掉他们！”

    一番话，说得非但推心置腹，而且暗藏机锋。众世袭的蒙古官员们听了后，立刻叹息着点头，“左丞大人说得是，那朱八十一，明显是冲着别人的家业去的。我等先前把事情想得太简单了，多亏大人的提醒，否则，真是到死还会被蒙在鼓里头！”

    “都是蒙古人，我怎么会坑你们！”河南江北行省左丞契哲笃也陪着大伙叹了口气，笑着点头。“大伙别看朱屠户现在得意，但是他的兔子尾巴长不了。我听大都城里的长辈说，朝廷那边也造出炮来了，并且一造就是成百上千门。脱脱大人也从岭北和辽阳两省调足了兵马，只待军粮备足，就可以启程南下了。到时候，要么是汴梁，要么是淮安。总之，现在降了朱屠户的，未必有什么好果子吃！”

    “脱脱，脱脱丞相又准备南下了？”众世袭的官员们又惊又喜，大声追问。惊的是，原来契哲笃这厮也是个手眼通着天的主儿，只是平素的表现比较低调而已。喜的是，如果脱脱大军南下的话，朱屠户的兵马定然会军心不稳。只要大伙凭着高邮城的坚固城墙守上两三个月，估计为了老巢安宁，红巾贼也要各回各家了。根本不可能跟大伙死磕到底。

    “快了，一两个月之内的事情。并且我还可以肯定的告诉大伙，脱脱丞相力主先平淮安。只是朝廷里眼下有人见识不明，横加阻挠，所以暂时才定不下来首攻方向而已！”契哲笃笑了笑，继续轻轻点头。

    这下，众世袭的蒙古可是真吃了定心丸，纷纷表示，要追随契哲笃，与高邮共存亡。绝不让朱屠户像几个月前攻打淮安那般，连点儿正经的抵抗都没遇到。

    “脱脱大人真的能如愿先来扫荡两淮？”唯独汉人知府李齐，不像众世袭的蒙古官员们一样没见识。偷眼看了看满脸神秘的契哲笃，心中暗问。

    如果在也先帖木儿吃了败仗之前，脱脱肯定能决定主攻方向。毕竟他跟皇帝的交情在那里摆着，作为当朝中书右丞，他的权力和威望，也足以让朝中诸臣轻易不会阻挠他的提议。

    然而，也先帖木儿刚刚吃了一场败仗，身为中书右丞的脱脱却念着兄弟之情，迟迟不肯追究此人的责任。如此一来，就相当于自己主动将把柄送到政敌哈麻、秃鲁帖木儿和雪雪等人手中。在皇帝妥欢帖木儿心里，脱脱的形象，也从一个能臣迅速朝权臣蜕变。此时此刻，假如朝中真的为下一步平叛的主攻方向起了争论，脱脱可真未必能做到一言九鼎。

    “好了，大伙先回去休息吧！”敏锐地察觉到李齐的神态有异，契哲笃偷偷瞪了他一眼，然后继续冲着自己的同族兄弟们说道，“把家丁及时送过来就行。至于守城的事情，可不敢劳烦诸位操劳。有我和李知府，足以应对得来。实在不行的话，再派人去登门求援。有劳，有劳！”

    “那我等就恭敬不如从命了！”众世袭的蒙古官员们巴不得距离战场远些，高兴地拱起手，与契哲笃施礼告别。后者则带着府衙中的几个主要人物一道送他们出了大门口，待转过身来，却立刻换了另外一幅凝重脸色，“贼兵来势汹汹，我估计宝应顶多能坚持十天左右光景。所以第二道防线，我准备设在范水寨和时家堡。两地之间横着一条范河，可以用小船往来沟通。如果运筹得当的话，再将贼军多拖上十天应该不是问题！”

    “卑职愿请一支将令，去守范水寨。”话音刚落，参知政事赵琏拱了下手，主动请缨。

    “末将愿去守时家堡！”维吾尔将领果果台也紧跟着躬身，愿意与赵琏并肩进退。

    “我只能给你们每人五千盐丁，其他兵将，你们就带着华甫、张四、张九六、李伯升四人，及其他们各自的手下去。”契哲笃看了看他们两个，欣慰地点头。“记住，不要出来跟朱屠户野战，凭河而守就行。从宝应败下来的兵马，你们也直接收了，让他们一道守城。实在守不住了，你们两个就向高邮湖和射阳湖中撤退。然后一个借助水路返回高邮，一个直接去兴化。主要战术就是一个“拖”字，将红巾贼拖得越疲，本官在后面的仗越容易打！”

    “是！”赵琏和果果台两个再度躬身施礼，各自领了一支将令，出门召集兵马去了。冲着二人的背影嘉许地点点头，契哲笃背对着李齐，低声说道，“士气可鼓不可泄，所以脱脱丞相无论下一步去哪，你我都必须坚持告诉大伙，他要先来高邮！”

    “卑职明白，卑职刚才孟浪了！”知府李齐面红耳赤，拱着手向对方谢罪。

    “不怪你！你是个文官，不明白兵不厌诈的道理。有时候，要诈的不但是敌人，还要把自己人也给骗住！”契哲笃笑了笑，背对着他继续摇头叹气，“国事艰难，你我必须齐心协力。刚才那些人的妄言，你别往心里头去。其实自打陛下即位以来，已经不再刻意区分谁是蒙古官，谁是色目官，谁是汉官了。说实话，包括我自己在内，汉话说得都比蒙古话流利甚多！”

    这番话，可算是推心置腹了。把个李齐感动得热泪盈眶，躬下身，大声说道：“陛下，陛下圣明！大人，大人仁厚。卑职，卑职岂敢计较几句没来由的废话？卑职，卑职愿意与大人，与高邮城共生共死！”

    “死应该不会，但接下来你我肯定会打得很艰苦！”契哲笃又笑了笑，非常坦诚地跟李齐交实底，“那朱屠户也堪称是一个谨慎的，从他拿下淮安之后，便立刻止步不前，就能推断出这一点。所以他这次既然敢来，肯定对高邮志在必得。所以宝应和范水两道防线，未必阻挡得了他。真正决定胜负的，还是在高邮城下。我已经给朝廷写了求援表章，交给心腹带着，混在北去的货船里头悄悄送了出去。也给你的同年，浙东宣慰副使董孟起写了信，请他务必带兵来援。他去年正准备与郭贼子兴一决雌雄的当口，却因为两浙发生民变，奉了圣旨去平乱，不得不放了郭贼一条生路。这回，听闻郭子兴也来找死，想必他不会再错失良机！”

    “大人高明！”李齐听闻大喜，先前心里的担忧顿时飞走了一大半儿。那董抟霄，董孟起可不是一般的文官，在当初跟他同时在国子监就读的学生里头，此人是唯一一个出身于汉军世家的。非但文章做得花团锦簇，马上步下功夫也俱属一流。用“文武双全”四个字来形容，也不足为过。（注1）

    非但如此，董抟霄外放为官之后，每至一地，必然会是盗匪绝迹。地方上的冤狱和欺男霸女事件，也大幅降低。无论官方还是民间，都对他赞誉有加。

    有这么一个名声显赫，平乱业绩斐然的当世猛将为后盾，难怪契哲笃今天始终气定神闲。待大伙在高邮城下，将朱屠户拖得精疲力竭之际，董抟霄突然带着大军从水路杀至。定叫五路红巾贼寇来得去不得，追悔莫及！

    注1：正史中，董抟霄是元末悍将，多次打败郭子兴，刘福通等人，后来被红巾大将毛贵所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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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八十章 摧枯

﻿第一百八十章摧枯

    先用层层抵抗的办法，疲惫红巾军。然后再凭借高邮城的城防进行坚守，进一步消耗红巾军的体力和士气。待红巾军的体力和士气都降低到一定程度的时候，再由文武双全的名将董抟霄突然带着援军杀至，与城里的官兵里应外合.....

    毫无疑问，河南江北行省左丞契哲笃是个用兵的高手，特别是在战役布局方面，他比周围的蒙汉同僚都高明得多。甚至比敌军的名义主帅朱八十一都高明数分，令后者在得知有大批蒙元官兵顺着运河抢先一步开进了宝应城之后，禁不住满头雾水：这个节骨眼上契哲笃不把所有兵力收缩成一个拳头，据高邮而守。却派人前来争夺毫无战略价值的宝应，他莫非脑袋被驴踢过么？

    “奶奶的，肯定是有人给那边通风报信，说郭子兴和孙德崖两个兔崽子掉了队！”蒙城大总管，原徐州军前军都督毛贵的反应，却比朱八十一快上许多。皱了下眉头，立刻破口大骂，“所以鞑子那边就派出三万前锋，想试试咱们哥几个的火候。他奶奶的，那两个孙子，你当初就不该叫上他们！”

    “不会吧，三万对五万，他们照样一点儿胜算都没有？”朱八十一想了想，轻轻摇头。

    五家兵马联手的消息，肯定早就被高邮那边打听了个清清楚楚。这一点儿，原本在他预料当中。事实上，以这个时代的保密水平和保密意识，任何两家以上的队伍共同行动，都不可能不走漏消息，更何况，郭子兴和孙德崖这二位都是绿林大豪出身，手底下三教九流人物网罗了一大堆。指望这些人能管住各自的嘴巴，还不如指望老天爷能打个响雷，直接将高邮城的城墙劈出道两丈宽的豁口来。

    所以在打算对高邮、扬州两地用兵之初，朱八十一就没指望能保密。内心深处，他甚至期待两地的官府能早点儿做出准备，把分散在下面县城和州城的兵马，全都集中在一处。这样，双方不战则已，要战，就每打一场都是决战。打赢了，则下面的那些州城县城就不用浪费时间了，直接派人去接管就行。

    谁料敌军的反应，完全不合常理。而自己这边的表现，同样也有点差强人意。从淮安出发，才走第一天，孙德崖的兵马就跟不上了。那老哥麾下的弟兄，根本就没战兵和辅兵的分别。所有人，除了当官的之外，都必须自己扛着兵器、防具和被褥干粮。每走上个三五里，就必须停下来歇息一番，否则就有人因为体力不支而活活累死。虽然是在淮东路境内行军，拖拖拉拉走了一整天，居然才勉强走了三十里路。并且这还是在午饭和晚饭都由淮安军帮忙准备的情况下完成的。如果是自己走，恐怕二十五里已经达到了极限。

    郭子兴的兵马表现比孙德崖稍好一些，但也强之有限。作为精锐的主帅亲兵和五百骑马步兵，素质很高，基本上和淮安军中的近卫团不相上下。但军中的其他人马，素质就有些惨不忍睹了。只能算一群拿着武器的流民，甭说跟朱八十一和毛贵二人麾下的战兵相比，甚至距离后两家的辅兵，都有很大差距。至少，后两家的辅兵，还能保证三天一操，顿顿吃上饱饭。而郭子兴麾下的大部分人，伙食标准却是一稀一干。连最基本的消耗都保证不了，怎么可能有力气进行急速行军？

    万般无奈之下，从淮安出发后的第三天，朱八十一只好把吴永淳的第四军留在了后面，陪着郭子兴和孙德崖的队伍，慢慢向高邮方向蹭。同时通知留守淮安的苏先生、胡大海等人，命令他们再拨一份军粮出来，给郭子兴和孙德崖，让两支友军先能吃上几顿像样的饭。以免这二人麾下的弟兄饿急了眼，引起什么不愉快的事情。那样的话，此番合兵南进的计划还没展开，恐怕就要无疾而终了！

    郭子兴和孙德崖两个，当然觉得十分惭愧。无论如何，都不愿意接受淮安军的赈济。朱八十一好说歹说，最后答应军粮算卖给二人的，折合市价，待攻下高邮之后，再从分润里头扣还。二人才红着脸接受了粮食。并且当众立誓，他们会严格约束军纪，绝对不准许扰民的事情发生。

    如此一来，淮东路的隐患是解除了。但五家联军，却分成了前后两段。并且行军的速度相差极大，彼此之间，距离还有越拉越远的趋势。

    所以，也无怪乎毛贵觉得，契哲笃那边是因为看到了联军步调散乱，所以才壮起了鼠胆，派出三万多兵马前来试探。但他这个推论的确有点儿武断，非但朱八十一不赞同，赵君用麾下的大将傅有德，在旁边听了后也觉得匪夷所思，“按理说，两位总管议事，断然没小将说话的份！”轻轻抱了下拳头，此人很是谦虚地告罪，“但小将却认为，契哲笃此举，打的恐怕是节节据守的主意。从宝应开始，沿着运河一步步往后退。迟滞我军的进攻速度，为高邮城争取更多的准备时间。此外，如果他有援兵的话，也能及时赶过来！”

    “你说，他是故意拿这三万多人前来送死的？”毛贵先是眉头一皱，随即转过头，大声向傅有德请教，“你这么说，可有什么证据？或者，你手中还有什么可靠的消息来源？”

    “没有！”傅有德想了想，再度轻轻拱手，“总管勿怪，小将也只是推测。据出兵前朱总管所言，高邮城原本只有一万多守军，剩下的除了盐丁，就是临时招募的乌合之众。末将如果是契哲笃，原来那一万多家底，此刻是断然舍不得派出来的。只会派盐丁和新招募的人手出战。如此，无论输得多惨，他那边都不会真正伤筋动骨。而万一派出来的人能侥幸坚持上十天半个月，他就又多了十天的准备时间，并且随时都可以再拉起三万人的队伍来！”

    “嘶！”毛贵轻轻倒吸冷气。高邮和淮安，扬州一样，是运河上的重要货物周转枢纽。官府和民间都非常富庶，城内和城郊的人口数目，也非常庞大。契哲笃如果真的不顾名声和本钱，招募百姓当炮灰。还真能把大伙累个半死。毕竟，三万兵马也不算小数目了，蹲在城里死活不露头，谁也不敢把他们丢在身后。而攻城，向来就不是一件省力的活。即便动用火炮去轰，弹丸大的宝应城，至少也能支撑上小半个月。如果守将本领稍微出色一些，坚持一个月都没太大问题。

    “末将也只是推测！”傅有德的思维相当有条理，见毛贵开始重视自己的话，立刻低声补充，“两位总管，请恕末将再多一句嘴。如果敌军据城不出，则肯定是存心想跟我军拼消耗。如果敌军肯出城迎战的话，哪怕只是几千兵马，末将的判断就可以被完全推翻。所以，两位总管不妨继续等等，看斥候接下来带回的消息.......”

    “报！”话音刚落，一名背上插着旗子的淮安军斥候已经飞马赶到，远远地冲着朱八十一行了个礼，大声回禀，“报告总管，敌军出城，背靠着城墙列阵。规模一万上下，打的是河南江北参知政事的旗号，此外，高邮九虎将中的刘子仁、王克柔、邱义和张士诚四人的旗号，也同时出现在阵中！第五军的吴指挥使，已经带着开路的一个团弟兄，就地构筑工事防守了，请总管随时决定下一步作战方案！”

    “好，辛苦了，你先下去休息！”朱八十一闻听，立刻就有了计较，挥挥手，命令斥候退下。然后将头迅速转向毛贵和傅有德，“看样子敌军并不是想着节节抵抗，或者说，契哲笃手下的人，故意违反了他的命令。无论如何，对方列阵求战，咱们不能视而不见。两位先休息，我带一万弟兄上前称称他们斤两！”

    “朱兄弟且慢，哥哥前几天白拿了你两百副板甲。这一仗，就让哥哥替你来打！算是还了你的买甲钱了！”毛贵最近一段时间正手痒的难受，岂肯让朱八十一亲自出马。当即，伸手拦住对方，就要代为开道。

    “两位总管，不如让末将出马！”傅有德不甘落后，大声在旁边插嘴。“我家赵总管说，他的练兵之法，都是跟朱总管学的。也不知道学到了几分火候。因此临来之前，特地吩咐过末将，要求末将务必全力以赴，也好让朱总管能再多点拨一二！”

    “那轮到你，还是我来！”

    “毛总管，请给末将一个机会！”

    “两位兄弟且整理队伍，看我淮安军先打这一场！”

    ......

    三个人正争执不下的时候，耳畔忽然传来一阵爆豆子般的脆响，紧跟着，队伍前方，欢呼之声犹如雷动，“溃了，敌军溃了，吴指挥使，吴指挥使威武！”

    “怎么回事？”非但是朱八十一，毛贵和傅有德二人，也被前面传来的消息弄得目瞪口呆。

    有道是，人一上万，成堆成片。五万大军拉开了队伍前行，从他们所处的位置，根本看不到最前方发生了什么。只是凭借经验，认为敌军不可能立刻冲上来。而头前开路的淮安军那个团，也不可能没等到后续部队开到，就主动向对方发起进攻。

    负责头前替大军开路的，只是吴良谋麾下直辖的一个千人队，按照淮安军这边的编制，叫做是一个步兵团。总数还不到出城应战的敌军十分之一，能控制住阵脚，避免敌军忽然袭击已经很不容易，怎么听前面的欢呼声，好像已经将敌军杀了个落花流水一般？

    正惊愕间，却见数匹战马沿着队伍外侧飞驰而来。马背上，三家个斥候兴高采烈，离着老远，就拱起手，扯开嗓子大声汇报，“报，大总管、毛总管，傅都督，敌军冲击阵地，吴指挥使命令火枪手齐射阻截。敌军，敌军随即就一哄而散！吴指挥使准备趁机夺取北门，来不及向总管请示。请总管立刻派兵接应！”

    “什么！”这个惊喜来得可是有点大，吓得朱八十一差点从马背上掉下去。“第五军的，第五军其他人呢？洪三，你立刻带着两个营的亲兵上去，接应吴将军。同时，传我的将令，让第五军便宜行事！”

    “是！”徐洪三答应着，干脆利落地拨转坐骑，“亲兵一营、二营，出列，急行军，去接应第五军吴指挥使！”

    “是！”朱八十一麾下装备最精良的两个营亲兵答应着，从距离自己最近的辎重车上抄起兵器，快速由队伍的左侧，朝最前方绕去。所有板甲都留在了辎重车上，交给辅兵负责照管。

    “传令，通知水师提督朱强，派三艘炮舰，全速驶向宝应北门。从水面上，给第五军提供火力支援。”

    “是！”一名传令兵答应着接过令旗，策马队伍右侧朝运河奔去。动作干净得如同行云流水。

    “传令给刘子云，让第一团的骑兵营去给第五军压阵！”

    “传令给连老黑，让他带着抬枪连给我压上去，朝着敌军狠狠地打。谁敢阻挡第五军，就直接拿抬枪给我轰了他！”

    “传令给裴七十二......”

    “传令给周定......”

    一连串将令，流水般从朱八十一嘴里说出来，再流水般传到各级将领手中。从开始到最后，没有半点迟滞。把个毛贵和傅有德两人看得佩服不已，眼睛里头全是星星。好不容易待朱八十一这边停下来了，立刻争先恐后的说道：“朱兄弟（朱总管），我们呢，我们两家总不能光在旁边看热闹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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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八十一章 拉朽 （上）

﻿“两位请稍安勿躁。继续带领弟兄们向前推进，咱们到了宝应城下，再做进一步打算！”朱八十一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大声回应。

    胜利来得太突然，到现在，他还有如在梦中的感觉。但空气里头的硝烟味道，却清楚地告诉他眼前一切都是真的。河面上传来的隆隆炮声，也说明了战斗正在进行。而策马逆着队伍前进方向跑回来的斥候，则不断将最新情况汇报到他耳朵里，“报，都督，敌方守将抢先关闭了北门。吴指挥使没能成功趁乱夺城，正在继续清理城外的溃兵！”

    “报，都督，第五军第二团已经赶到。向从东门出城接应的另外一伙敌军发起了攻击。敌军溃退！”

    “报，都督，敌军在北门上发射床弩和盏口铳，水师已经开始了火力压制。目前为止，第五军情况安全，吴指挥已经从城门口撤下来了，没有继续攻城！”

    “报，第五军耿副指挥使已经带领其余弟兄赶到城下，与吴指挥使合兵一处。在距离北门外三百步处扎下了阵脚。”

    “报。有股敌军试图从运河上逃命，被水师用火炮轰了回去！”

    “报，敌将张士诚率部绕城而走，我军追之不及。”

    “报，敌将王克柔无路可逃，阵前倒戈！愿任由总管处置！”

    “报，近卫团徐团长生擒敌将刘子仁！”

    “报，敌将丘义绕西门入城不及，被第五军刘团长追上阵斩。”

    “报。伪元河南江北行省参知政事阿拉丁被擒，请求出钱自赎！”

    “.......”

    一路上，捷报接连不断。待朱八十一和毛贵等人领着大军来到宝应城下，战斗已经完全结束。出城的一万出头守军，被俘虏的四千多，击毙了四百多，其余全都不知所踪。

    而在被俘的四千多人中，有一个接近完整的千人队，是见势不妙，干脆在其千户王克柔的带领下，直接选择了阵前起义。把蒙元河南江北行省参知政事阿拉丁及其麾下四十多名色目将领，全都卖给了后面追上来的耿再成，一个都没有放过。

    那王克柔为人倒也光棍儿得很，远远地看到朱八十一的将旗，立刻扑出队伍，用膝盖当脚向前爬了十几步，扯开嗓子高声喊道：“罪将王克柔，迎接大总管来迟。请大总管责罚！”

    “我责罚你？我责罚你什么？是不该阵前起义，还是不该帮耿校尉活捉了阿拉丁？”朱八十一早就在斥候的汇报中，得知此人的所作所为。笑着走上前，一把将对方拉住，“行了，起来吧！咱们淮安军，不讲这些虚礼。你能投奔朱某，朱某高兴还来不及，还责罚你个什么？”

    “罪将，罪将谢大总管鸿恩！”王克柔却不肯立刻往起站，又坚持着给朱八十一磕了个头，大声说道。

    “起来，起来，还有许多事情需要你去做呢，咱们没时间讲究这些繁文缛节！”朱八十一手上稍微加了些力气，笑呵呵地吩咐。

    “愿为大总管效犬马之劳！”王克柔这才顺势站起身，肃立拱手。

    言谈举止婆婆妈妈了些，不过此人长得倒是浓眉大眼，虎背熊腰，着实有几分的军人模样！朱八十一上上下下打量了他一番，点点头，继续吩咐：“你既然在那边已经做到了千夫长，被俘的弟兄们应该大多数都认识你。等会儿你去跟他们说，不用害怕。咱们淮安军不刁难俘虏，等打完了宝应，就可以发路费让他们各回各家！”

    “末将，末将遵命！”王克柔又喜又怕，又做了揖，大声回应。喜的是，淮安军果然像传说中的那样，是支如假包换的仁义之师，自己和手下的弟兄们小命今天算是彻底保住了。怕的是，一旦麾下的弟兄们也跟其他俘虏一道被遣散了，自己就成了光杆千夫长。今后在淮安军内的角色，也肯定是可有可无，这辈子都很难再找到出头之机。

    “怎么，这个任务有难度么？有难度就说出来，我再找人帮你一起干@”朱八十一好歹也做了不短时间主将了，敏锐地察觉出王克柔神色有异，笑了笑，和颜悦色的追问。

    “不，不，不！”王克柔吓得连连摆手，红着脸，结结巴巴地回应，“启禀，启禀大总管。您老人家能对俘虏们既往不咎，还给他们发路费，他们当然会感念您老人家的恩德。但，但很多人，很多人回去之后，也没谋生的路子。一旦把您给的钱花完了，要么做江湖混混，为祸乡邻。要么又去找别的地方当兵吃粮，万一下次再，再冒犯了大，大总管的虎威。还不如，不如让他们留下来，哪怕是给您麾下的将士们做做饭，擦擦兵器也好。好歹，好歹算个正经营生！”

    “噢？还有这回事？”朱八十一稍稍一愣神，就将对方的想法猜了个（八）九不离十。笑了笑，继续补充道：“如果有人不愿意走的话，你也可以答应他们留下。不过，有几句话咱们得提前说明白了。淮安军这边，不会随便拉一个人来，就立刻当战兵。任何人想冲锋陷阵，都得先到辅兵营里参加训练，待各项训练科目都差不离了，才能补充到各军去。包括你，暂时也只能保持千夫长的级别，到辅兵营先待上一段时间。等熟悉了咱们淮安军的各项规矩之后，才能考虑下一步的去处！”

    “末将，末将愿意听从大总管的安排！”王克柔这才放下心来，再度给朱八十一行了个礼，拔腿就走，“末将，末将这就去，把大总管的意思告诉，告诉被俘的弟兄们。末将保证，保证他们谁也不敢再给大总管添乱！”

    人的心理其实很玄妙。像王克柔这样临阵倒戈的降将，如果朱八十一此刻立即赐予高官厚禄，他反而会觉得非常不踏实。唯恐时候一过，就被秋后算账。而朱八十一又给他安排任务，又交代他下一步即将面对的安排，给他的感觉反而很舒坦。认为自己已经被接纳，已经真正成为了淮安军的一员。

    “是个人才，就是功利心稍重了些！”望着他急匆匆的背影，朱八十一轻轻摇头。随即，又快速将目光转向已经早就等在一旁的吴良谋，笑着问道，“佑图，以千破万，你这仗可是真涨了咱们淮安军的威风？具体怎么打的，能不能跟我仔细说说？”

    “都督，都督勿怪！”吴良谋却被夸得满脸通红，摆着手说道，“末将，末将真不敢居功。末将到现在为止，都好像是在做梦一般！”

    “嗯？”不光朱八十一，毛贵和傅有德二人也被勾起了兴趣，眼巴巴地期待着他的下文。

    “启禀都督！”吴良谋又苦笑着摇了摇头，大声补充，“当时情况是这样的。末将看到敌军出城，立刻按照咱们的行军操典，停住了队伍，让弟兄们把鸡公车横在了队伍前，然后披甲备战。结果，敌军却欺末将身边兵少，没等弟兄们将甲胄收拾停当，就一窝蜂般冲了过来！末将无奈，只好让火枪兵先顶上去给了他们一通齐射。结果，结果敌军呼啦一下，就崩溃了！”

    “啊？居然如此简单？”朱八十一听了之后，惊诧地咧嘴。

    淮安新军虽然规模庞大，然而单个士兵的精锐程度，却远不如当初的徐州左军。后者的当中，几乎每一个战兵都经过半年以上的训练，并且大多数都见过血。而新军从成功组建到现在也不过是四个多月，单兵素质跟当初的左军根本不能同日而语。

    所以朱八十一眼下迫切的希望，能有一场难度适中的战斗，来称一称新军的具体斤两。谁料对手竟然弱到了如此地步，连正式接触都没发生，就自行崩溃了！

    正遗憾间，却看到王克柔又跑了回来，肩膀上扛着一根暗青色，上面打着数道铜箍的长棍子，大声喊道：“都督，都督恕罪。末将，末将有一物献给都督。刚刚，刚才急着向都督表明心迹，忘，忘了带上了！”

    “这，这是......？”朱八十一微微一愣，迟疑着询问。

    “这个，这个叫大铳！”王克柔将暗青色，表面打着数道铜箍的细管子朝地上一放，喘着粗气回应，“里边，里边装的也是火药，还能装一枚半两重的铅子儿！用得时候把此物放平，口上对准敌人，再从尾巴上点火，把铅子儿朝对面打出去。二十步内，防不胜防！”

    “嗯？你在哪弄到的？守军那边，这东西多么？”朱八十一闻听，又是微微一愣。这从外表看上去如同九节鞭一样的东西，不跟自己现在用的火绳枪是同一原理么？只是没有点火夹，扳机，枪托等部件，制造工艺也稍显粗糙了些。

    看来不止是自己一个人看到了火器的威力，蒙元那边，也一直努力地在对火器进行着升级换代。从最初的短手铳、盏口铳，到今天的九节鞭模样大铳。虽然制造工艺方面远不如淮安先进，但是却始终走在正确的方向和道路上。(注1)

    “是，是高邮知府李齐派人督造的。末将看着好奇，就偷偷拿了一支。”见朱八十一忽然满脸凝重，王克柔被吓了一跳，想了想，赶紧小心翼翼地补充，“启禀都督，宝应城的元军手里，应该还有五六十支。高邮城里头应该更多。李齐总计造了两批，大约有二百多支。本打算再多造一些，拿来守城用。但这东西造价太贵了，也太耗时耗力。所以就第三批就没有继续造，只是把已经造的发了下去！”

    “这个东西又叫突火枪，不是什么新鲜玩意。我在攻打蒙城时，也曾遇到过！外形没这个好看，但在作用和威力方面，基本上大同小异！”见朱八十一脸色变得很难看，毛贵迅速接过王克柔话头，低声补充，“远不及咱们这边的火炮好用，装填起来还特别地麻烦。二十步之外，就很难打穿皮甲了。而两石力的步弓在这个距离上配合破甲锥，却能将扎甲射个对穿！”

    “此物宋末时就有了，不过多数都是竹子的，很少会用铜来做。太费材料，也太耗时日。威力又不见得比强弓大，跟总管造的火炮比起，更是差了不知道多少万里！”傅有德扫了一眼地上的“九节鞭”，也大声替毛贵作证。

    “噢！原来如此！”朱八十一闻听此言，已经悬在了嗓子眼儿处的心脏，终于慢慢落肚。原来只是有了雏形，还远没到普及的程度。自己这边还有充足的蓄力时间，不至于刚一起步，就被蒙元朝廷毫不迟滞地从身后追上。

    谁料，那王克柔却嫌毛贵和傅有德二人看低了自己的宝贝，想了想，继续大声说道，“启禀大总管，此物虽然笨重，却未必不堪大用。今天我们那边，今天朝廷那边之所以败得这么惨，全是因为此物的作用！”

    “哦？”朱八十一刚才还遗憾守军一触即溃呢，此刻听到王克柔说得似模似样，便点点头，笑着追问，“到底怎么回事，你能不能仔细说说！”

    “是，大总管！”王克柔立刻站直了身体，大声回应，“今天听说大总管的兵马到了，本来大伙都不想出来冒犯。结果，结果那天杀的色目鞑子阿拉丁，却见吴将军兵少，非要出城试试吴将军的斤两。大伙都刚刚拿了朝廷的钱，难免手短，就只好跟他一道出了城。结果，结果他又跟大伙耍心眼儿，让大伙带兵冲在前头，他和他的嫡系跟在最后！”

    “说重点！”毛贵听得好不耐烦，皱了下眉头，低声催促。

    “是！”王克柔看了他一眼，语速开始加快，“末将刚才也不是说废话，末将是想说，我们那边，绝大多数弟兄只是为了钱卖命。结果阿拉丁这么一弄，让大伙连卖命的心思都没胜多少了。整个队伍拖拖拉拉跑成了好几截。那些冲在最前面的，都是平素胆子最大的，最敢拼命的。结果，结果谁也没想到，吴将军那边，居然藏着几百支大铳，“轰”的一声，打了过来。登时就把冲在最前边的弟兄全给打死了，后边吓了一跳，立刻再也不管不住自己的两条腿......”

    注1：历史上，差不多是同一时段，在与张士诚的战斗中，蒙元官兵大量使用了被称为大铳和小铳的火器。给义军造成了巨大的伤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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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八十二章 拉朽 （中）

﻿第一百八十二章拉朽（中）

    “大铳，几百支！”毛贵和傅有德两个听了，齐齐倒吸冷气。

    到了此刻，新五军的获胜原因已经非常清楚了。首先，敌方根本就是一群拿钱卖命的乌合之众。其次，这群乌合之众和指挥这群乌合之众的色目将领之间，互相之间还非常不信任，唯恐作战时对方将自己卖给敌人，或者从背后给自己捅刀子。第三，乌合之众当中最胆大的一伙亡命徒，几乎在开战的第一时间，就死了个干干净净。剩下原本胆子就小，也没拼死决心的，当然立刻选择了撒腿逃跑......

    只是，朱八十一的手下，什么时候装备了如此之多的大铳？为什么大伙先前根本没有看到，到了打仗的时候，却凭空变了出来？莫非朱八十一真的修炼了什么仙法不成，能够大白天的来一个“五鬼搬运”？

    “那不是大铳，是火绳枪！朱某先前向李总管和赵总管，都曾经推荐过！”见毛贵和傅有德齐齐将迷惑的目光转向了自己，朱八十一笑呵呵地跟二人地解释。

    “火绳枪？火绳枪什么时候有了如此大的威力了？”毛贵和傅有德二人依旧是满头雾水，迟疑着追问。

    “单支用，威力的确不够。但齐射时，声势和杀伤力，就非常可观了！佑图，你去娶一支来，给毛总管和傅都督看！”朱八十一摆摆手，示意二人稍安勿躁。

    “是！”吴良谋答应一声，小跑着离开。很快，就又扛着一杆全新的火绳枪跑了回来，带着几分炫耀的意味，双手捧过了头顶。

    朱八十一笑着接过火绳枪，指着上面的各个部件，详细给毛贵和傅有德二人介绍。“看，这支和我让苏先生推荐给大伙的，没任何差别。都是我淮安军最新改进过的样式，三尺半长的枪管，五尺长的枪身。机簧，火绳夹和药锅位置，也是一模一样。最大射程两百步，精确射程已经能达到七十步上下。当然，我指的是火绳枪手经历过严格训练的情况下，否则，一般人在二十步内，都很难打得准！”（注1）

    “嗯哼......”毛贵和傅有德摇头叹气。朱总管没欺骗任何人，淮安军也的确没有隐藏什么秘密武器。事实上，火绳枪他们在一个月前就见到过，朱八十一手下的苏先生，从上个月起，在给火炮打七折的同时，一直很热情地向徐州军和宿州军推荐火绳枪。但无论是傅有德，还是毛贵，在检验过徐州军供的样品后，都没给出任何正面评价。首先，这东西威力的确很大，但准头基本只能保持在五、六十步。超过六十步，打中打不中目标，就全靠运气。其次，这东西虽然比大铳操作灵活些，但也灵活程度有限。有开一枪的功夫，足够拉满了强弓，射出两支破甲锥。第三，也是最关键的问题，这东西的售价太坑人了。二十五贯钱一支，折合纯铜都二百多斤了。而淮安军打折卖给徐、宿友军的火炮，才不过七百斤铜。三支火枪顶一门炮，傻子才放着射程更远，威力更大的四斤炮不买，跟苏先生购买什么火绳枪！

    “对，就，就是这种大铳！”王克柔可不像毛贵和傅有德两那样，把火绳枪视作鸡肋。两只眼睛望着朱八十一的手，满脸热切，“当初在军阵里一听到声音，末将就知道，肯定是和大铳差不多的东西发出来的。但是，但是没想到吴将军手里的火绳枪打得那么远，那么准。大伙还差着五十多步呢，冲在最前面的人就整整齐齐给打没了一层。再往前冲，谁敢保证吴将军手里没有第二波？”

    “歪打正着，绝对是歪打正着！”毛贵和傅有德互相看了看，苦笑着摇头。

    朱八十一的运气，在整个红巾军队伍中基本就没人能比。而他麾下的这位小吴指挥使，显然也是一位难得的福将。仓促间拿火枪去稳定阵脚，却没想到歪打正着，一次齐射就将敌军的胆子打了个粉碎，接下来事情，就只剩下追亡逐北了。

    “你先去忙着！”见毛贵和傅有德两个，始终对火绳枪提不起兴趣，朱八十一也就不再努力想二人推销此物，将火绳枪交还给往吴良谋，笑着吩咐。

    在大量采用的水力锻锤、钻台和缩小版的原始镗床之后，淮安将作坊的火枪生产已经达到了每日五十支上下的水平。特别是刘老实发明的镗床，其缩小版用在枪管生产中后，令枪管制造速度和成品率都得到大幅飙升。以至于眼下将作坊非但能够为淮安军自己提供足够的火枪，并且还有一定的余力来满足外销。像四斤炮一样，将前期投入的资金，连本带利翻上几番赚回来。

    然而火绳枪的质量和产量都上去了，火绳枪的战术却依旧像几个月前一样原始。所以朱八十一心里也非常希望将火绳枪推荐给友军的之后，大伙可以群策群力，摸索出一些更好，更适合火绳枪特点的战术来。

    不过很显然，没经过后世战争场景冲击的人，很难接受火绳枪这种价格高昂，装填速度缓慢，威力仅比强弓硬弩稍好一点点的鸡肋。毛贵和傅有德两个虽然都是难得的智将，却也不能例外。虽然二人刚才几乎是亲身经历了一场火绳枪对冷兵器的战斗，并且清楚地知道双方投入的兵力对比。但是，他们两个依旧宁愿把第五军的辉煌战绩，归功于双方的军心、士气和训练程度方面，而完全忽略了武器上的巨大代差。

    倒是美滋滋跑来给朱八十一献宝的王克柔，发现了徐州军的“大铳”和自己所献的那根“烧火棍”的区别之后，并没有惭愧地逃走。而是眼巴巴地站在旁边，直到朱八十一的目光又转向了自己，才结结巴巴地请求，“大总管，末将，末将如果到了辅兵营那边，想，想先学这个，这个火绳枪，不知，不知道都督可否恩准！”

    “当然可以，你既然决定留在淮安军中，此物就不会单独对你保密！”朱八十一诧异的看了他一眼，心中略微感觉有些意外，“不光是这样，如果你对火绳枪特别感兴趣的话，待你在辅兵营的训练期结束，我还可以考虑让你专门带火枪兵！”

    “谢，多大总管器重。末将定粉身以报！”王克柔闻听，立刻又单膝跪在了地上，朝朱八十一抱拳施礼。

    作为刚才挨枪子儿的一方，他对火绳枪的认识，可是深刻到了极点。甚至比吴良谋这个开枪打人的一方，还要深上几分。那种眼睁睁地看着手下弟兄，忽然间就倒了下去，胸口和七窍同时冒血，却找不到是被什么兵器所杀的恐怖感觉，绝非没亲身经历过的人所能想象。所以王克柔宁愿自己以后永远做开枪的那一方，哪怕做不成千夫长，只做个牌子头，甚至普通小兵，都绝不做迎着枪口重逢的那一方。

    “起来，起来，王将军不必如此！”没想到王克柔对火枪重视到了如此地步，朱八十一愈发感觉意外。先伸出手将对方从地上扶起，然后又想了想，继续说道，“你手下的弟兄，如果愿意留下来，跟你一起学着用火绳枪的话，也可以让他们单独编成一个营，就是三个百人队规模。你跟他们一起炼，从装药开始一起摸索。如果炼好了，你就是这个火枪营的营长，可以成建制地加入咱们淮安的五支战兵的任意一支当中。！

    “谢都督！”王克柔感动莫名，曲了双膝又要跪倒。朱八十一却抢先一步拉住了他，“你需要习惯的第一件事就是，咱们淮安军不施跪礼。特别是在军中，无论见了谁，哪怕是红巾的刘大元帅，都是拱一下手足够。”

    “是！末将，末将记住了！”王克柔力气没朱八十一大，只好红着脸，低声答应。

    “别老想着火枪的事情！”朱八十一笑了笑，继续吩咐，“也不用先回去安抚那些俘虏了。我还有另外一件要紧事问你！”

    “大总管请问，末将必将知无不言言无不尽！”王克柔后退半步，拱着手回应。

    “你在宝应城里做千夫长，应该记得该城在防御设施方面的大致情况吧？！”朱八十一笑着点点头，然后非常客气地询问，“能不能画张草图给我，关于城墙、敌楼、马脸，瓮城，还有城墙的具体高度和厚度。如果那个位置你觉得城墙稍显单薄一些，也可以一并告诉我！”

    “末将，末将记得！”王克柔想了想，大声回应，“宝应城有四个门，每个门上都有一个敌楼。分三层，每层大概能站四十多个兵。城门两侧都有马脸，分别在这个位置......”

    蹲下身，他一边画，一边大声讲解，“马脸处的城墙较厚，大约厚两丈半，高一丈七尺多。其他地方的城墙稍微薄一些，上面大概有六尺宽，越往下越厚，最底部看不出来，但末将估摸着，应该不会薄于一丈！这个城墙和马脸都是用黄粘土夯筑的，据说筑城的时候还放了石头籽和糯米浆......”

    注1：古尺，每尺大约在23厘米左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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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八十三章 拉朽 （下）

﻿第一百八十三章拉朽（下）

    “你想炸城？”没等王克柔把图画清楚，毛贵和傅有德二人已经猜出了朱八十一的用意，异口同声地打断。

    不待朱八十一解释，二人接下来又凭借各自作战的经验，大声反对，“一丈厚的土城墙，连炸十几次都未必能炸得塌。并且每次凿城放火药的时候，弟兄们都得顶着守军的滚木礌石上。整体算下来，死伤并不比蚁附低多少！”

    “毛总管说得极是！末将在追随我家赵总管攻打睢阳时，连续炸了二十几次都没能把城墙炸塌。最后，还是靠弟兄们蹬着云梯爬上去，才解决了战斗！那边也是这种黄土夯筑的土墙，看上去没砖面儿的城墙结实，却特别能扛炸！”

    “兵贵神速。你即便最后能将城墙炸塌，前后加起来恐怕也得三四天时间！”见傅有德跟自己想法一致，蒙城总管毛贵继续大声提醒，“而守军的士气如果都像这位王兄弟说得一般差，蚁附攻城，估计还会更快些。充其量过后给阵亡的弟兄家里多发些抚恤便是！”

    “末将不才，愿意带领麾下弟兄去拿下此城。请大总管派人用火炮压制一下城头上的床弩和弓箭手就行！”傅有德想了想，又大声补充。

    总而言之，他和毛贵两个，都凭着各自的实战经验，认定了用火药炸城墙这个办法不靠谱。而遍观红巾军以往的战例，除了芝麻李当初攻打宿州时，曾经用火药炸塌了城墙之外。其余，包括朱八十一在内，都没有过爆破成功的先例。

    朱八十一当然知道毛贵和傅有德二人都比自己的破城经验丰富，然而，若论玩火药的水平，六百年后的人类，绝对能甩六百年前的祖先好几百条街。所以，只是出于礼貌，他认真地听二人说了一阵，然后笑了笑，轻轻摆手，“二位兄弟说得都有道理，但是二位有所不知，自打上次让弟兄们冒死钻臭水沟，朱某就苦心积虑，琢磨着下一次再遇到同样情况该如何处理。并且为此专门打造了一整套家伙，用来对付各种城墙。二位不要着急，先让弟兄们扎了营，用了战饭。今天傍晚之前，朱某绝对让二位亲眼看到，这宝应城是如何被我淮安军拆掉的。”

    “真的？你居然专门为炸城墙制作了神兵利器！什么东西？方便的话，赶紧拿出来让哥哥我看看！”毛贵根本没注意道“炸”和“拆”两个字的差别，愣了愣，反对的话却果断地憋回了肚子里头。

    别的事情他可以怀疑朱八十一，唯独制器一道，在他眼中，朱八十一绝对是天下绝顶高手。并且绝对是高到旷古绝今，常人根本无法企及的地步那种。

    傅有德虽然对朱八十一的话将信将疑，却也知道如今红巾军中的所有神兵利器，全是出自眼前这位朱大总管之手。所以迟疑了片刻之后，也笑了笑，拱着手说道：“原来朱总管早就胸有成竹，是末将多虑了，请大总管勿怪！”

    “二位说这话就见外了!”朱八十一神秘的笑了笑，轻轻摇头，“二位也是为了咱们大伙着想。但是朱某却不愿，今后每次遇到坚城，都让弟兄们用尸体去堆。所以才命人打造了几套攻城利器。二位如果想看仔细的话，等会儿扎下营盘，用完了战饭，尽管点齐了各自麾下的精兵到距离东城门口三百步外列阵。待朱某炸开了宝应城之后，剩下的事情，也好就交给二位来料理！”

    “好，就如你所说，你们淮安军负责炸城，我和傅兄弟负责进去收拾残敌！”

    “愿唯朱总管马首是瞻！”

    毛贵和傅有德立刻双双拱了下手，大声答应。

    二人都不知道朱八十一准备了什么法宝，所以心痒难搔。带领各自麾下的弟兄扎下营盘之后，草草对付了一口战饭，就立刻点齐了精锐，到宝应城东侧约定的位置列阵待命。

    朱八十一体谅到众人的心思，便没做太多耽搁。吃完了战饭之后，也用最快速度把自家队伍拉了出来。

    三四万人在城东列阵，宝应城的县令盛昭即便是个傻子，也猜到红巾军准备下手强攻了。赶紧敲起大鼓，把麾下所有能召集起来的力量，全都调到了东门附近。城墙城下忙了个鸡飞狗跳，折腾了好一阵儿，却发现外面没有发起冲锋。愣了愣，从敌楼中探出半个脑袋，满脸诧异地向下观瞧。

    只见朱、毛、傅三家队伍在距离东门偏南，正对着两个马脸之间城墙段三百步左右的位置，摆下了三座方方正正的大阵。彼此之间还留着二十多步远的距离，界限分明。在中央方阵的最前方，则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搭起了一座指挥台。有个膀大腰圆的黑脸汉子站在台子上，手里拿着令旗来回摇晃。

    “朱屠户在干什么？唱戏么？”宝应县令盛昭皱了下眉，满头雾水。

    就在此时，中央方阵忽然分开，有大约两千多人马，推着车子，举着各种奇形怪状的兵器，缓缓向宝应城的城墙靠了上来。

    “他们，他们推的是大炮！天，他们准备用大炮将城墙轰开！”有名从淮安战场逃下来的老兵痞，蹲敌楼附近的城垛后，抱着脑袋，大声惊呼。

    “大炮？”盛昭听了微微一愣，定睛细看。果然发现正在缓缓向前移动的红巾军队伍里，有近百辆样子怪异的鸡公车。每辆车的轮子都有三尺磨盘大小，上面盖着厚厚的一块麻布。被十几名身穿步甲的壮汉推着，“轰轰隆隆”地向前走。

    护卫在炮车正前方的，则是数百刀盾兵，手里巨盾居然有五尺多高，下面好像也垫着两个小轮子，用手推着大步前进。

    护卫在炮车左边，则是数百名身穿半身铁甲的汉子。两人一组，肩膀上扛着根长长的管子，手里还拎着几根长长的木头棍子，看上去怪异至极。

    “大火铳，他们又把大火铳抬上来了！”敌楼的平台上，惊呼声一阵高过一阵。上午的战斗中，守军可是没少吃这种大火铳的亏。甭看其笨重无比，射击频率也跟床弩差不多。可威力奇大无比。所发射出的弹丸足足有核桃大小，任何甲胄都防不住。只要挨上一下，从前胸到后背就是一个透明的大窟窿。

    “嘶——，朱屠户真舍得下血本儿！连大火铳都弄出了几百支来！”站在盛昭身边的，是以见多识广而闻名主簿赵肖，嘬着牙花子，低声呻吟。

    “大火铳？此物与咱们手中的大铳有何分别？”盛昭听得微微一愣，扭过头，强压着心中慌乱向此人询问。

    “这个，大火铳么？就是，就是比小火铳大上一点儿的火铳。”主簿赵肖在胸前画了个十字，煞有介事地回应。

    这根本就是一句废话。大火铳当然比小火铳大，只要不是瞎子都能看得见。问题是，朱屠户怎么把火铳造得那么大，那么长，用的时候还不怕炸膛？要是官军也能造出几百支来，往城墙上一架。还用再担心红巾贼的进攻么？直接用火铳从上往下轰便是，十几轮轰击下来，看红巾军有多少人命可以往里头填？

    不过涉及到具体制造方法问题，向这位赵主簿咨询，肯定等同于问道于盲。这位最擅长的是画十字架，喊上帝保佑，然后云山雾罩地瞎白活上一大通。真正本事，却是半点儿也无。想到对方平素的表现，县令盛昭无奈地叹了口气，抬起头，将目光再度转向城外。

    目光刚落在护卫在炮车另一侧的队伍上，他的眼睛便再也移动不开了。那是什么奇门兵器，怎么比大火铳还粗？并且长长短短的，每个人手里拿得都不一样？最令人费解的是，队伍中最前方的两排人，还抬着七八张巨大的板子。一看就是由纯铁打造，黑黝黝在太阳下泛着金属特有的冷光。

    “喂，赵主簿，别画十字架了。那些铁管子到底是什么东西，你认识么？”专门负责贴身保护盛昭的蒙古百夫长哈斯也看得满头雾水，走到主簿赵肖身边，用力推了他一把，瞪圆了眼睛追问。

    “应该，应该是一种秘密，秘密武器吧！”主簿赵肖一边画着十字架，一边满嘴跑舌头。“比大火铳管子还粗，就是特大火铳!诸位也知道，那朱屠户是个妖人。什么，什么稀奇古怪的东西都可能造得出来？”

    “我问你到底是什么东西，没问朱屠户的事情！你到底知道不知道？”蒙古百夫长哈斯把眼睛一瞪，厉声呵斥。

    “是，是管子和铁板！”主簿赵肖被吓得两腿发软，赶紧大声补充。“管子和铁板，管子和铁板搭在一起，可以，可盖房子。我知道了，他们，他们要，要靠近了搭箭搂。用铁管子和铁板搭箭楼，不怕火烧！”

    还甭说，他情急之下，蒙得还真有些靠谱。那些红巾军士卒扛着和抬着的，如果换成竹竿、木板和绳索，不就是搭箭楼的材料么？想到此节，县令盛昭再也不敢耽搁，立刻扯开嗓子，大声命令，“床弩，床弩准备。瞄准敌军左翼那些拿铁管子的，给我，给我射！”

    “床弩，大人命令床弩射击。瞄准了敌军左翼，射击！”传令兵扯开嗓子，迅速将命令传遍整个东侧城墙。

    “是！”两个马脸上的守军答应一声，举起木槌，狠狠敲在床弩的发射机关上。“呼！”十几根一丈半长的弩箭带着风声，呼啸着朝红巾军队伍的左翼扑了过去，速度快如闪电。

    然而，此物毕竟不是闪电。木制的弩杆很快就受到了风力和重力的双重影响，颤抖着偏离了既定轨道，或者一头扎进了土里，或者飘起来不知所踪。只有两三支靠近了目标，却被走在队伍最前方的淮安军刀盾兵用举盾及时地挡住，“咚”的一声，矢锋入盾半尺，矢杆颤颤巍巍地来回晃动。

    “嘀——！”走在队伍中的第一军副指挥使刘子云立刻吹响了挂在胸前的铁哨子，将整个队伍停了下来。紧跟着，队伍中就响起了他洪亮的声音，“按原定计划，炮兵以营为单位，就地展开。”

    “炮兵以营为单位，就地展开。”

    “炮兵以营为单位，就地展开。”

    .....

    专门负责传令的亲兵则举着铁皮喇叭，将命令一遍遍地大声重复。早就跃跃欲试的三个炮兵营长听到了，立刻指挥着各自麾下的弟兄扯下炮衣，推动炮车，将整整九十门四斤炮分为前后间隔十步远的三排，对准了宝应城门东侧两个马脸，和两个马脸之间的城墙上方。

    “呼——”巨弩继续呼啸着朝阵地飞来，大部分都落到空处。少部分被刀盾手用举盾挡住。只有偶尔一两支能落在大伙脚边，溅起一串串暗黄色的烟尘。

    训练有素的炮兵对近在咫尺的巨弩视而不见，在每个炮长的指挥下，有条不紊地固定炮身，装填火药，压紧弹丸。整套动作，都宛若行云流水。

    “嗯！”刘子云学着朱八十一的样子，满意地点点头。然后将哨子再度含进嘴里，用力吹了一下，再吐出来，扯开嗓子大声喊道，“开炮射击！十门火炮一组，循环轮射！限在半柱香时间之内，把两个马脸和城墙上的弩车给我清理干净！”

    “轰！”黄老二指挥着一门四斤炮，率先射出第一枚弹丸。高了，实心弹丸从左侧马脸的上空呼啸而过，吓得上面的守军手一哆嗦，将木槌砸在刚刚拉开还没来得及上弩箭的弩车上，直接放了空炮。

    “炮口压低半寸！”黄老二迅速跳到最前排第二门火炮旁，大声喝令。

    “是！”众炮手答应着，齐心协力，用装了土的麻袋垫高炮尾，重新压实。“轰”短短数息之后，第二枚弹丸飞出炮口，掠过二百步的距离，狠狠砸在了左侧马脸的城垛口下方二尺处，将城墙砸了个大坑，泥土瑟瑟而落。

    “低了，炮口向上调高一小指头！你放下，我来！”黄老二深深地吸了口气，快步跑到第三门火炮前，亲自动手调整角度。两只眼睛，就像夜里的烛火一般明亮。

    在弟兄们的全力配合下，第三门火炮也很快调整完毕。怒吼着喷出一颗巨大的铁弹丸，在半空中拉出一道弧线，正砸在马脸中央，溅起一团凄厉的血雾。

    “啊——!”侥幸没有被波及的蒙元士兵抱头鼠窜，纷纷朝马脸两侧的城墙退去。却又被城墙上的百夫长们，用刀子直接给砍了回来，“别慌，给我射，给我用弩车射！他们不可能每一炮都打得这么准。咱们也不肯能一直射不中。给我射，快给我射！谁敢跑，老子先宰了他！”

    在死亡的威胁下，众官兵又掉头逃回马脸，手忙脚乱地转同摇橹，重新拉开弩臂，装填弩箭。“嗖——嗖——嗖——！”数支巨弩落进炮兵阵地中，溅起两团血花。

    “轰！轰！轰！”已经摸索出大致射击角度的炮兵们，立刻以狂轰滥炸相还。数十枚滚烫的铁弹丸带着尖啸落在马脸和马脸前方的城墙上，砸起大团大团的血雾和烟尘。

    “炮兵，开炮射击！十门火炮一组，循环轮射！”刘子云兴奋地挥舞着令旗，围着炮兵阵地来回跑动。“半柱香时间，必须把两个马脸清理干净。有外人在后边看着呢，咱们不能给都督丢脸！”

    外人，自然指的是毛贵和傅有德两个，以及他们麾下的将士们。虽然他们是好心前来助战，但淮安军上下，还是涌动着一股和客军争一争短长的暗流。特别是最底层的士兵，这几天从行军速度到扎营时的整齐程度，再从身上铠甲，手里的兵器，到走路时的精气神儿，私下里已经不知道比较过了多少次，每一次毕竟的结果，都令大伙胸口挺得更高。

    这回，也是一样。在自豪感的驱动下，炮兵们将火炮操作得格外流畅。每当听到自家连长的喊声，就是十门炮口同时喷出怒火。紧跟着，十枚滚烫的弹丸就落在对面的马脸内外，将守军砸得鬼哭狼嚎。

    而防守一方显然不具备任何对付火炮的经验，几度被炸得抱头鼠窜。然后又几度在一名千户的组织下，再度跑回马脸，试图用床弩和强弩进行反击。但是，在二百步这个距离上，受气流和操作者水平的双重影响，床弩和强弩不具备任何准头。而淮安军射出的铁弹丸，却凭借着数量优势，每一轮齐射总有几枚弹丸能够恰巧地落在在目标区域，将敢于暴露出来的床弩，还有操作床弩的守军士卒，一并砸得四分五裂。

    很快，左侧的马脸上面就再也找不到一架完整的弩车了，再也无法给进攻方制造任何骚扰。刘子云迅速指挥炮兵调整方向，瞄准右侧的马脸，再度狂轰滥炸。

    依旧是胜得毫无悬念。有左侧马脸上尸骸枕籍的先例在，右侧马脸上的守军个个心惊胆战。只勉强招架了两三轮，就丢弃了造价高昂的弩车，撒腿跑向了附近的城墙。

    “调整炮口，对准城墙，给我来十轮吊射！”刘子云满意地点点头，转身看向黄老二，大声命令。

    “是！”黄老二答应一声，撅着屁股再度冲向距离自己最近的火炮。调整射击角度和炮口指向，把城墙当作下一个攻击目标。

    “轰！”“轰！”“轰！”几门被他安排用来校准的四斤炮率先开火，弹丸或者落在城外，或者落在城内，居然没有一枚砸在六尺宽的城墙顶端。

    “呼——！”城墙顶端，挤得密密麻麻的守军将士齐齐松了口气，用手轻轻拍打自己的胸口。然而，没等他们将这口气吐完，天地间忽然一暗，紧跟着，又是十几枚滚烫弹丸砸呼啸着砸了过来，砸在正对炮口的城墙内外，炸起一股股暗黄色烟尘。

    “轰！”紧跟着，又是十枚铁弹丸。或者砸在土筑的城墙表面，尘土飞溅。或者恰巧落在城墙顶上，将猝不及防的守军砸得筋断骨折。或者落进城内，砸中靠近城墙的房子，给屋顶开出一个个巨大的天窗。

    “娘——！”有个不幸被炮弹打没了半截身体的守军，拖着长长的血迹，在城墙上绝望地爬动。

    “兄弟啊——！”数名盐丁出身的军汉围着一具已经看不出人样的尸体，放声大哭。

    “轰！”“轰！”“轰！”更多的炮弹砸在城墙内外，溅起滚滚黄烟。虽然每一轮射击所发出的大半数弹丸都没有打进城墙顶部的人群当中，但伤者和死者的惨状，却让守军们个个魂飞胆丧。趁着督战的百夫长，千夫长们不注意，撒腿就跑。

    “站住，马道上有督战队，你跑下去一样是个死！”督战的百夫长和千夫长们，则不得不用杀戮来维持军纪。然而，杀戮的效果终究有限，在留下来挨炮弹和逃走挨刀子之间，蒙元士兵明显更愿意选择后者。很快，被炮火集中攻击的城墙上，就剩不下多少人了。并且没有逃走的士兵全都将身体死死地贴在了垛口后。双手捂着耳朵，瑟瑟发抖。任军官如何督促，也不肯抬头。

    “轰！”一枚炮弹正好砸在了城头的火药箱子上，引起了剧烈的殉爆。巨大的灰白色蘑菇云腾空而起，扶摇之上九霄。

    然而，在蘑菇云被风吹散之后，爆炸点附近的城墙，却只是被烧黑了一大截。甭说出现大段坍塌了，连个像样的豁口都没能留下。

    “我早就说过，拿火药对付城墙很费劲！”毛贵遗憾地摇摇头，叹息着对身边的傅有德说道。

    “是啊，朱总管这边，朱总管这边的炮手，操炮比我们那边高明出太多！”傅有德关心的，却是另外一个热点。用手指掏了掏被炮声震迟钝了的耳朵，回答得驴唇不对马嘴。

    “我是说，用火药炸城注定事倍功半！”毛贵被气得哭笑不得，将嘴巴凑到他耳边，大声重复。

    “什么，您说火药！”傅有德眼睛盯着城头，回答得继续不着边际，“火药各家都是一样的。城墙上守军那边的，也许配方会差一些。但咱们红巾军这边，各家肯定都是一样的！”

    “算了，不跟你说了！”毛贵气得没办法，只好策动坐骑走开，继续去观察淮安军的其余动作。却霍然发现，就在自己注意力被城头上的殉爆所吸引的时候，连老黑已经指挥着抬枪营走到距离城墙一百步位置。有条不紊地支开三角形铁架子，将一百五十杆造价昂贵，看起来又蠢笨至极的大抬枪，支了起来。

    “嗖！”城墙上，有守军士兵隔着城墙垛，从射击孔中射下了几支羽箭。大部分被风吹歪，飞得不知去向。只有零星一两支，射进了抬枪营的阵地里，在大伙胸前的板甲上，砸出了几串火花。

    “奶奶的，居然敢还手！各都，给我瞄准了，狠狠地打！”连老黑心中却被立刻点起了熊熊怒火。举起铁皮喇叭，大声命令。

    “呯！”摆在最前排的三十杆抬枪，立刻齐齐喷出了白烟。将一两半重的弹丸，顺着城墙的垛口砸了进去。

    火星飞溅，表面贴了青砖的城墙垛口，居然被抬枪的弹丸砸出了无数个小豁口。四下飞射的砖屑，落在垛口后的士兵脸上，迅速撕开无数道血痕。

    “啊！”几名蒙元士兵再也无法忍受这种光挨打还不了手的恐惧，站起来，撒腿便逃。

    血光立刻随着枪声从城墙上飞起，大抬枪射出的弹丸从背后找上他们，将他们的身体打了个对穿。

    “啊——！”濒临死亡的伤者，拼命用手去堵胸前的大洞，却无法阻止血浆向外喷涌。转眼间就因为失血过多，一头栽倒。

    “轰！”“轰！”“轰！”又是一排实心炮弹砸上城头，跟抬枪配合着，打得守军抱头鼠窜。很快，正对着抬枪和炮兵阵地城墙上三丈多宽位置，就再也站不住人。包括督战的将领在内，都抱着脑袋，乱哄哄地向城墙其他位置和敌楼附近逃窜，唯恐爹娘给自己生得腿太短。

    “原来抬枪可以当床子弩用，并且比床子弩轻便许多！”城墙外，已经在不知不觉间向前走了一百多步的傅有德看得心醉神驰，扭过头，冲着身边的空气说道。

    话说完了，他才发现毛贵已经不知去向。赶紧从马背上扭着头，四下观望。只见就在淮安新一军副指挥使刘子云的身边，蒙城大都督毛贵手举刀鞘，对着一个庞大的铁战车，又敲又打，兴奋得手舞足蹈。而先前拿在士兵们手中的铁管子和铁板，则变成了这辆战车的支架和车顶，被特制的铁夹子固定在一起，稳如磐石。

    “拆迁车准备完毕。向大都督请示，可否立刻去拆城？”第一军副指挥使刘子云则回过头，冲着身边的传令兵大声招呼。

    “拆迁车准备完毕。请求对宝应城东墙进行拆迁！”传令兵立刻按照平日训练时养成的习惯，用旗帜和号角，将刘子云的请求，远远地传到了后面的指挥台上。

    “通知刘子云，拆迁开始！”指挥台上，早已等待不及的朱八十一搓了几下手，咬着牙，将自己独创的恶趣味命令发了出去。

    “拆迁开始！”

    “拆迁开始！”命令经过旗帜和号角，迅速传到战斗第一线。刘子云眼睛登时一亮，挺起胸口，骄傲地挥动土黄色的令旗，“都督有令，拆迁正式开始！刀盾兵掩护！近卫团三营，将攻城车推进到城墙脚下，分组挖火药池！”

    “是！”数百条汉子齐声答应，弯下腰，推动七辆浑身上下散发着冰冷光泽的铁架子车，“轰隆轰隆”向前行去。所过之处，留下数道深深的车辙。

    “嗖！”“嗖！”“嗖！”守军显然也发现了这几辆庞然大物，从距离最近的几段城墙上，将床弩不要钱般射了过来。大部分都偏离了目标，只有一两支侥幸命中，被车顶的钢板所阻挡，“当”地溅起一串火星，飞出老远。

    “轰！轰！轰！”炮营立刻调转炮口，对着床弩发射的位置展开报复性射击。庞大笨重的弩车迅速被分解成了一堆堆零件儿。周围的守军将士抱着脑袋，东奔西逃。

    “不要跑，给我......”有名蒙元将领举刀督战，刚一露头，就被数杆大抬枪同时瞄上。其中一枚弹丸正好打中了他的鼻子，将半个脑袋从身体上打飞起来，跳起到半空中，红红白白落得到处都是。

    见到此景，原本就士气低落的守军，更不愿露头。一个个将脑袋缩在垛口后，撅着屁股，口里大念各种编纂出来的祷告词，“观世音菩萨，如来佛祖，穆罕默德，上帝，大光明神，保佑，保佑，保佑信徒过了这关。信徒一定给您捐十两香油，绝不打折扣，绝不敢再拿发了臭的猪油糊弄您！”

    而过往神仙显然对香油不太感兴趣，没使出任何法术来阻止淮安军的铁车继续朝城墙靠近。转眼间，七辆铁车就跟城墙紧紧贴在了一起。带队的都头一声呼哨，众人迅速拆掉车轮，将铁车变成了铁凉亭，稳稳地坐在了城墙根处。

    “开挖！”近卫团长徐洪三大喝一声，从车厢中抄起一把巨大的钻头，奋力顶在了城墙上。

    “开挖!”“开挖！”队伍中的连长、都头们大声回应，藏身在车厢内，将一杆杆七尺多长，儿臂粗，末端带着摇柄的钻头顶在了距离自己最近的城墙上。其他近卫营的士卒则在伙长们的指挥下，以十人为一组，齐心协力转动摇柄。“嗤嗤嗤，嗤嗤嗤，嗤嗤嗤......”土墙被钻破的声音此起彼伏，很快，钻杆就进入了城墙半尺多深。暗黄色的泥土，像流水般顺着钻杆的尾部汩汩下淌。

    “他们在凿城！”临近城墙段上的蒙元官兵虽然看不见徐洪三等人在铁车里鼓捣什么勾当，却本能地感觉到大事不妙。一名亲兵百户打扮的家伙跳起来，先大喊了一嗓子，然后带头冲向铁车上方的城墙段。

    “轰轰轰，轰轰轰！”数枚炮弹疾飞而至，砸在他身前身后，烟尘滚滚。这位身手敏捷且足够幸运的百夫长却毫发无伤，三步并作两步冲到目的地，钢刀猛挥，将挂在城头的钉拍绑绳砍做两段。

    “呼！”重达三百余斤，表面钉满了铁刺的钉拍在重力的作用下，迅速砸落。眨眼间，就与铁车来了个亲密接触。

    “轰隆~”铁车被砸得发出巨大的轰鸣，震得徐洪三身体发麻，耳鸣不止。然而，钉拍的下冲力量，却被铁车上那些横横斜斜的支撑臂尽数分散，根本无法奈何车身分毫。

    “继续钻，别管他们！”近卫团长徐洪三迅速抬了下头，冲着被吓得脸色发白的弟兄们吩咐。

    “是！”发现头顶的车厢板没有丝毫变化的淮安士兵们齐声答应着，继续转动摇杆，将钻头不断向城墙内推进，推进。

    “来人，给我扔滚木!”勇悍的亲兵百夫在城墙上大叫，招呼手下跟自己一道去拼命。只是这一回，他的好运气终于用完了。没等手下的亲兵们举着盾牌靠近，两颗一两半重的抬枪弹丸已经打在了他前胸处，将他直接打得飞了起来，像只破麻袋一般从城墙内侧落了下去。

    “呼啦啦——”已经尾随着百夫长冲上这段城墙的亲兵们，又乱纷纷地转身后退。仓惶如一群受惊的野兔。淮安军的抬枪手们却从背后瞄准了他们，以缓慢至极的速度，将跑得最慢的几个人打飞了起来，惨叫着跌下城头。

    “冲，给我冲上去扔石头！点盏口铳！”又一名全身披挂的蒙古军官从敌楼里跑出来，将逃得最快的两名亲兵挨个剁翻，“大人平素待尔等不薄，需要尔等出力的时候，尔等岂能如此？冲，谁不冲，老子先砍了他！”

    “冲，冲，大人看着咱们呢！”众亲兵们被逼无奈，只好掉头再度冲向铁车正对的城墙。冒着被炮弹和子弹射杀的风险，将滚木雷石接二连三丢了下去。

    “轰！”有人点燃了盏口铳，将拳头大的弹丸从城头射下，打在铁车厢的顶板上，凿出一个深坑。

    铁车厢摇摇晃晃，却始终没有散架。将大部分滚木礌石都挡在了车厢之外，给里边的淮安军弟兄，撑起了一片安全的天空。

    “注意检查深度，到一号标记为止！”近卫团长徐洪三擦了一把汗水，扯开嗓子高喊。然后亲手抓住摇柄，逆着先前的方向倒转。粗大了钻杆缓缓从墙上退出，留下了一个四尺深，直径五寸多的浑圆型小洞。身边的弟兄们立刻从铁车中拿起一个预先准备好的细长条火药包，跟洞口比，迅速塞了进去，留在外边的，只有一条长长的丝绒捻子。

    “打下一个!”徐洪三煞有介事地点了点头，将巨钻对准了距离第一个孔洞半步远，高度差不多平齐的位置，开始了新一轮打孔工作。“嗤嗤嗤，嗤嗤嗤，嗤嗤嗤......”，钻头破土声又缓缓响起，众弟兄们藏身在铁车下，满脸兴奋，挥汗如雨。

    “点盏口铳！盏口铳和大铳！”一名文职打扮的幕僚冲出敌楼，指挥着百余名守军勇士发起决死反击。

    “轰！轰！轰！”更多的盏口铳和竹节大铳喷出弹丸，砸在铁车厢顶部和侧面，砸得铁车厢摇摇欲坠。

    几名藏身在车厢下，位置稍稍靠外淮安军弟兄不幸被射中，软软地栽倒。附近的其他弟兄迅速将他的尸体推开，走上前，替他继续转动摇柄。

    “嗤嗤嗤，嗤嗤嗤，嗤嗤嗤......”钻头高速转动，一个又一个直径在五寸上下，深达四尺的孔洞，出现于城墙表面，整齐得宛若一排排等待校阅的士兵。

    更多的滚木雷石砸下来，砸在铁车顶部，发出震耳欲聋的轰响。更多盏口铳和竹节大铳从侧面向铁车发射弹丸，打出一串串凄厉的血光。然而，钻孔声却始终没有停下，“嗤嗤嗤，嗤嗤嗤，嗤嗤嗤......”，宛若猛兽在深夜里磨着他们的牙齿。

    “呯！”连老黑组织抬枪兵，来了一次齐射。将敢于将身体露出城垛的守军，连同那名不怕死的幕僚，打得倒飞而起，血浆和碎肉像雨一般四下溅落。

    城墙上瞬间出现了大段空档，然而，很快，第四波蒙元士兵就再度沿着临近的马道冲上，一队接一队，苍白的面孔上写满了绝望。

    “轰！轰！轰！”黄老二组织火炮，朝铁车正上方的城墙，和临近的城墙顶端，狂轰滥炸。将一门又一门盏口铳和大铳炸成了废铜烂铁。将守军成群结队地砸成肉酱。

    更多的守军却在县令盛昭的逼迫下，继续冲上城头。

    仿佛猜到城墙即将不保一般，县令盛昭集结起麾下全部力量，一波接一波，舍生忘死，将滚木、雷石，甚至自家同伴的尸体，都当作武器朝铁车砸下。很快，铁车顶上就落满了各种重物，并且还不断有新的重物从半空中往下砸，冰雹一般，无止无休。

    “啪！”有具尸体贴着铁车的顶部边缘滚落，溅起一团血浆，将徐洪三的战靴迅速镀上了一层殷红。

    “继续钻，别分神！这铁车徐某先前试过，可扛上千斤水锤的重击！”徐洪三一脚踢开落在身边的残肢，扯开嗓子，继续大声招呼。

    “继续钻，别分神。铁车是咱们朱都督亲手打造的。有它在，谁也奈何不了咱们！”车厢内的连长，都头们，也纷纷抹了一把汗，大声给自家弟兄鼓劲儿。

    在制器一道上，朱都督三个字，就是最好的招牌。原本被头顶上的声音吵得有些心惊的弟兄们愣了愣，立刻又精神抖擞。朱都督亲手打制，城上的几块破石头怎么可能砸得烂？他那是弥勒佛的凡间肉身，弥勒佛亲手做出来的东西，那就是神器，常人怎么可能破得了。

    “嗤嗤嗤，嗤嗤嗤，嗤嗤嗤......”“嗤嗤嗤，嗤嗤嗤，嗤嗤嗤......”钻杆破土的声音继续在城墙下回荡，听起来就像一曲宏大的音乐。伴着乐声，一个又一个直径三寸左右的深孔，出现了城墙上。两个马脸之间，长两丈，宽四尺，距离地面三尺高的区域，密密麻麻排满了钻孔，远远地看上去，就像一个巨大的蜂巢。

    两百多个装了五斤左右黑火药的长条型布包，被一个接一个塞进了钻孔。用丝绸裹着黑火药搓成的药捻从洞孔里拉出来，每十条搓成一根，拉出一丈远，又再度被捆在一起，搓成一根胳膊粗的巨大药捻，在盾牌手的保护下，向更远处延伸。

    不断有新的孔洞被打好，新的药捻被拉出来，与原来的药捻系在一起。不断有新的火药包被盾牌手从本阵用推车运到城墙下，交给徐洪三等人塞进新的孔洞，将蜂巢变得越来越密，越来越恐怖。

    终于，最后一个孔洞被打好，塞入了火药包，拉出药捻。徐洪三抬手擦了一把脸上的汗水和血水，大声喊道，“盾牌手过来掩护。听到炮声，大伙一起后退！”

    “盾牌手，盾牌手过来掩护！”立刻有人举起铁皮喇叭，向后方发出联络信号。

    大队的盾牌手推着半人高的包铁巨盾，列队冲上。将铁车下劳碌了半个多时辰的徐洪三等人护住，缓缓地退离了城墙。

    有五十多名弟兄，却永远留下了那里。先前大伙忙着转动钻头的摇柄，没太注意到自身的伤亡。到了此刻，才发现，原来铁车也不是万能的，并没有为大伙挡住所有方向来的攻击。只是大伙当时，谁也没来得及分心而已。

    “快退，快退，都督说过，所有必须退出三丈之外！”徐洪三及时地举起铁皮喇叭大吼了一声，将众人从震惊与悲伤中唤醒。然后他自己却猛然停住脚步，在三面巨盾的保护下，从腰间取出火折子，迅速打燃。

    “退，退！”他挥动着火折子，大喊大叫，催促众人，继续远离城墙，远离自己。直到确定所有弟兄都退到了安全距离之外，才猛地一哈腰，将火折子狠狠地按在了药捻之上。然拉了一把距离自己最近的那名盾牌手，撒腿就跑。

    “嗤——嗤嗤——嗤嗤——!”没人再管徐洪三和那三名盾牌手如何仓惶逃命。所有人，包括炮兵都停止了射击，将目光落在了燃烧着的药捻之上。

    “嗤——嗤嗤——嗤嗤——!”粗大的药捻冒着滚滚白烟，朝城墙上的蜂巢迅速靠近，靠近，靠近。忽然间，分散成数百条火蛇，飞一般朝城墙上的每个深孔钻了进去。

    “轰！”“轰！”“轰！”“轰！”“轰！”“轰！”“轰！”“轰！”“轰！”“轰！”“轰！”“轰！”一连串沉闷的爆炸，在城墙根部响起。不是大伙预料中的惊天动地，而是略显沉闷。就像暴风雨前的闷雷，贴着地面来回翻滚。

    “轰！”“轰！”“轰！”“轰！”“轰！”“轰！”“轰！”“轰！”“轰！”“轰！”“轰！”“轰！”一连串的闷雷声中，宝应城东侧距离两道马脸之间的城墙，像打摆子一般，颤抖，颤抖，不停地颤抖。最后猛地一哆嗦，竟然以肉眼可见的缓慢速度瘫倒于地，直上直下，就像被雨水泡软了的泥巴。（注1）

    注1：多点连续爆破通常用于开采石料和旧搂拆除，爆破点和用药量都需经过严密计算。文中是小说家言，简化了步骤，并且严重夸大了效果。请读者切勿模仿，否则，后果请自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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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八十四章 间隙

﻿第一百八十四章间隙

    当最后漫天的黄烟散去，城上城下，一片死寂。所有人都望着两个马脸之间突然出现的那个巨大缺口，目瞪口呆。

    包括朱八十一自己，都被爆炸的效果给吓得两眼发直。这是他第一次将大学里某门差点没考及格的功课应用于实践，却没想到，知识的力量竟是如此巨大！

    在此之前，他甚至做出了一次失败，连炸三到五次的准备。并且为此打造了数以万计的条形火药包。现在看起来，剩下的火药包，已经没必要再用在宝应了。宽达三丈，高度不及四尺的缺口，已经足够让一支大军作为入城通道。而城内的防守者，无论如何，都不可能在极短时间内再将这个缺口重新堵死。

    “炮营，换开花弹。沿着缺口向内延伸射击！”用最快速度恢复心神，从亲兵手里抢过铁皮喇叭举在嘴边，朱八十一大声命令。

    “换，换开花弹！”黄老二、徐一和朱晨泽等人如梦初醒。冲着身边还在呆呆发愣的弟兄们连踢带打。

    “换，换开花弹！使劲朝城里轰，给战兵弟兄们开道！”众炮兵们从惊愕中被打醒，木然地嚷嚷着，跑向阵地后的弹药箱子。从里边找出标记着一朵花的弹丸和用纸筒定装的发射药，扛着跑回来，在同伴的协助下，手忙脚乱地塞进炮口。

    “抬枪兵，压住两侧马脸上的敌军！”朱八十一深吸了一口气，继续大声命令。

    “抬枪兵，压住两侧马脸上的敌军！”“抬枪兵，压住两侧马脸上的敌军！”队伍中终于又响起了响应声。从震惊中恢复了神智的传令兵们，红着脸，举起铁皮喇叭，将最新的命令一遍遍重复。

    “第五军第一团，第二团准备——”朱八十一又深吸一口气，将目光转身后跃跃欲试的吴良谋。就在此时，傅有德终于清醒了过来，策马冲向自家队伍，一边冲，一边挥舞着手臂大喊，“弟兄们，跟着我来！朱总管把路已经给大伙开好了，咱们不能光看着！”

    “杀啊！”人群中爆发出一声呐喊，被唤醒的傅部将士迅速举起兵器，在千夫长和百夫长的带领下，潮水般冲向被炸开的缺口。

    “轰！”“轰！”“轰！”震耳欲聋的爆炸声，抢先在缺口处响了起来，将附近所有来不及躲避的活物，全都炸成一团团肉泥。

    “轰！”“轰！”“轰！”震耳欲聋的爆炸声，将瘫成一团的宝应盛昭从迷茫中唤醒。看了看不远处那处巨大的豁口，再看了看敌楼中，同样失魂落魄的各级官员和契哲笃派来“保护”自己的几个蒙古武士。他叹了口气，整理了一下官袍，走到护栏处，翻身跃下。

    “大人——！”心腹家丁盛明拉了一把没拉住，眼睁睁地看着自家老爷掉在城外摔成了一团肉饼。也叹了一口气，紧跟着翻出了护栏。

    “这......”主簿、孔目，还有平素在县衙里算得上头脸人物的各房管事们互相看着，不知所措。自杀，也需要一定勇气才行。而他们这些芝麻绿豆大的小官儿，身上最缺的就是勇气。但是，如果不自杀殉国的话，敌楼里还有几个蒙古老爷在，每个人手里都拎着血淋淋的刀子。万一他们像刚才督战时那样，用刀子逼着自己往城下跳......

    正惶恐不安间，却听见几个蒙古武士中职位最高的哈斯咧了下嘴巴，大声说道：“这什么这？还不赶紧打开城门，迎接朱总管入内？！咱们已经尽力了，剩下的事情，就得认命！只要交的起赎身钱，他不会拿咱们怎么样！”

    “这，啊，是，是！”一众头面人物先是愣了愣，然后迫不及待站起来，冲向控制铁闸的绞盘，“快，快点儿，把绞盘拉起来。快，快点，开城，开城投降。刚才那些冒犯朱总管虎威的事情，都是姓盛的逼着大伙干的。如今姓盛的已经死了，大伙还愣着干什么？”

    姓盛的？死了？已经吓得失魂落魄的士兵们向城下看了一眼，刚好看见盛昭的鲜血淋漓的尸骸。的确是死得不能再死了！并且还是个糊涂鬼。人家几个蒙古大爷根本就没想到与城俱殉，他不过是一个汉官.....

    不过无论如何，既然连几个蒙古大爷都投降了，大伙还坚持个屁！当即，敌楼里就又呼呼啦啦冲出好几十号人，七手八脚去帮忙转绞盘。

    谁料城外的红巾军却不领情，立刻将炮弹不要钱般朝上面砸了过来。虽然因为仓促之间失了准头，没砸中任何人，却也把守军将士吓得又趴在了城墙上，人摞着人，屁股压着屁股，再也不敢轻举妄动。

    “得，得先挂白旗，否则，否则淮安军那边不认！”有一名老兵油子见多识广，借着城下给大炮装填火药间歇，扯开嗓子提醒。

    “那就挂啊！”宝应县主簿赵肖跺了下脚，气急败坏，“赶紧挂。没有，没有？来人，脱，里衣。谁的里衣是白色的，全给我脱下来。先从，从本主簿的开始脱起，快，快点。炮弹就要打过来来！脸面，都什么时候了，还在乎个脸面儿。跟命比起来，脸就是个屁！”

    跟命比起来，在某些人眼里，脸的确还不如屁股。特别是那些常年跟在异族身后为虎作伥的家伙眼里，根本没有尊严这个词存在。很快，一整串白色的里衣，就被挑在了敌楼附近原本该竖战旗的位置上。紧跟着，城门“吱呀”一声，被守军自己从里边打开，铁闸、内门，也统统被扯起。几个蒙古武士和宝应城的各级官吏，带着还没有来得及逃走的守军，整整齐齐地跪在了门洞子两旁，将兵器高高地举过了头顶，“投降！我等投降，请朱总管准许我等花钱赎命！”

    “投降！我等投降！”临近的马脸上，街道旁，连同其他各处城墙段上没力气逃走的守军，也将一大堆白色的布片，争先恐后地挑了起来。唯恐反应慢了，成为红巾军的发泄目标。

    “这，哼！”带队冲在最前方的傅有德钢刀虚劈，恨不能从地上拉起一个人来碎尸万段。

    带队冲锋不是一件简单事儿，需要保持队伍的整体推进速度，保持各兵种之间的有效配合，还需要考虑到守军可能进行的反扑。谁料想，他好不容易把这些工作全做仔细了，并且以最快速度推进到了城墙坍塌处，结果却没遇到任何抵抗。就像轮着几千斤的大铁锤一锤子砸在了棉花上，甭提心里有多憋得慌了。

    杀降，绝非一名真正的武将所为！而徐州红巾从芝麻李起义那时起，就没有杀降的传统。更何况眼下守军那幅窝囊样子，脑门子都磕出血来了，让他怎么可能还忍心脏了自己手？将钢刀在半空中接连虚劈了二三十下，最后狠狠吐出一口气，“呼！都他娘的让开。投降去找朱大总管。老子只管杀敌夺城！”

    “是，将军！”城墙坍塌处的守军千夫长跪着将身体挪开了数尺，一边磕头一边大声回应。“将军，将军请进。县衙，县衙就在十字街口靠北位置。粮食，还有下个月的军饷，都在县库里边封着呢。您需要带路么？小的，小的跑得最快，可以马上带着您过去！”

    “将军，将军请从正门入城！”在大门口跪着的赵肖立刻扭过头来，大声争竟，“下官，下官是宝应县的主簿。对，对城里再熟悉不过。下官，下官愿意替将军带路。带路将县衙拿下来！”

    “哼？”傅有德犹豫了一下，拨转坐骑，走向城门。众宝应县的官吏见状，争先恐后地围上来，伸手替他和周围的几个亲兵拉缰绳，“将军，将军请走这边。小的，小的给您牵马。将军，小的路熟，保证将您带到.....”

    “哼！”傅有德又鄙夷地在鼻孔里头哼了一声，终是耐不住众降官的热情。留下自己的副手带着一千弟兄接管城门，自己则带着麾下其他弟兄，顺着长长的街道径直向县衙开去。

    沿途不断有来不及逃走的溃兵，纷纷跪在路边请降。傅有德看不起他们，也不搭理，直接让他们继续跪在那里等着朱大总管来收容。还有一些大侠小侠们扯了红布包住脑袋，冒充红巾军趁火打劫。这可是犯了傅有德的忌，直接命人抓住砍了，将血淋淋的脑袋挂在路边的树上，以儆效尤。同时，又分出几哨兵马，沿着街道和胡同来回巡视，见到有祸害百姓者，无论是溃兵还是地痞流氓，全都一刀了账。

    在他的全力弹压下，城内的乱象很快就平息了下去。县衙和官库附近的溃兵也被驱散，大门二门都贴上了封条，留待朱八十一和毛贵两个入城后再行处理。当西面的城头又出现火烧云之时，整座城市已经顺利易主。走在街上的红巾将士们个个意犹未尽，一边张贴告示安抚百姓，一边七嘴八舌地议论白天时亲眼目睹的奇景。

    “原来火药还可以这么用？老子今天可算开了眼界了。跟朱大总管比起来，大伙以前那种用法，简直就是败家子儿！”

    “可不是么？以前咱们炸一堵城墙，少说也得两三千斤火药吧？还不一定炸得动。你看人家朱总管，总计才用了几百斤，就把城墙给炸出那么大的口子来！”

    “那不完全是炸的吧，以前炸可不像这动静！”有人作战经验多，凭借记忆里模模糊糊的印象，感觉出这次的炸城的声响与先前大不相同。

    “当然不完全是炸的。朱总管是什么人啊，那可是弥勒......”将头侧开四下看了看，另一名来自徐州的士兵用极低的声音补充，“弥勒佛的肉身，你们知道么？去年差不多也是这时候，他老人家就用了两竹筒火药，就把兀剌不花给炸上天了。要我看，什么火药不火药都是障眼法儿，真正起作用的，还是他老人家的佛咒。”

    “可不是么，要不他搭个台子干什么。那不就是诸葛亮先生借东风用的法台么？”

    “对啊，你这么一说，我就明白了。绝对，绝对是掩人耳目。真正的杀招，还是藏在朱大都督的手掌心里。别人，别人即便有了火药，肯定也学不来！”

    “说什么呢，说什么呢，不懂别吓咋呼！”旁边有个百夫长听大伙越说越不像话，竖起眼睛，大声呵斥。“杀猪杀屁股，各有各的杀法。咱们赵总管以前炸城，虽然用火药多一些。可也没调大炮和抬枪助阵。而朱总管今天，光是炮弹恐怕就打了好几百发，细算下来，未必比咱们赵总管省！”

    “这，这，行，你说得对，你说得全对还不行么？”被呵斥的人心里不服气，嘴巴上却不愿让人抓住什么不尊重上司的把柄。转过脸去，悻悻地回应。

    “不过话也说回来了，人家朱总管烧钱烧得起！”另外一个刚刚张贴完了安民告示的牌子头凑上前，笑着给大伙和稀泥，“咱们赵总管手里钱没朱总管宽裕，当然不能拿炮弹当石头往外扔。人家朱总管呢，守着一个大盐仓，不缺钱，自己又会造炮。所以就怎么宽裕怎么来！”

    “嗯，这还像句人话！”争论的双方，都撇撇嘴，用力点头。

    “唉，啥时候咱们赵总管手头，也像朱总管一样宽裕就好了。”还有人听了，低声长叹。

    “这.....”一句话，彻底说到了大伙心里头。看看不远处盔明甲亮的淮安军，在看看自己身上的半旧的皮甲。众人忍不住摇头叹气。这人和人，这不能比啊。以前，大伙都是一个锅里抡马勺的，虽有差别，但没到让人眼红的地步。而如今，看看人家淮安军的，再看看自己.....唉，早知道这样，当初真该狠狠心，偷偷跟着朱总管的船队走了。也省得像现在这样，看着别人装备兵器干流口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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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八十五章 碾压

﻿第一百八十五章碾压

    徐州军的苏州军士卒都在羡慕淮安军的武器装备，毛贵和傅有德两个，则不约而同地将目光落在朱八十一手中那几辆攻城车上。围着县衙院子里已经重新恢复成管子和铁板的部件，就像猫儿闻见了腥。

    火炮这东西，他们这次出征虽然没有随军携带，但各自的老巢里却都储备了不少。特别是朱八十一上个月仗义地给大伙打了七折之后，每门四斤炮的售价只有七百斤铜。并不比徐州和宿州自己的武器作坊开工铸炮贵许多，如果扣掉养工匠的开销，可能还稍便宜些。所以他们跟朱八十一的交情再深，也不会再去打后者手里火炮的主意。

    而全身板甲这种超级防具，在毛贵和傅有德二人看来，也不宜装备太多。以二人在战斗中摸索总结出来的经验，一场动辄数万人参与的大战，真正起到决定性作用的，往往是主将所依仗的那几千精锐。其他战兵和辅兵，大都数情况下都不用冒着箭雨冲阵，或者近身肉搏。所以装备皮甲和装备造价高昂的板甲，其实没多大区别。

    况且这种精锐，也不是随便拉一个人穿上铠甲就能充当的。那需要过人的体力，勇气和协调的四肢。即便用了朱八十一提供的练兵秘法，一百人当中几番淘汰下来，也得不到几个。就像古时的白耳兵、虎豹骑和宋代岳爷爷的背嵬军，规模不需要太大，控制在一定规模，反而会增添队伍的战斗力和将士们的荣誉感。如果是个人练上几个月便能进了，反而会变得平庸。战斗中所起到的作用，也随之大幅降低。

    所以毛贵和傅有德二人心中，眼下最需要从朱八十一这里讨要的，就是下午破城时所用的铁甲攻城车。有了这东西，以后他们再去炸对手的城墙，在凿穴安放火药阶段，自身的伤亡就会大幅降低。而这一阶段的伤亡数字，以往通常都占据了整个破城战斗的伤亡人数的一多半儿。如果把这个数字降低到与下午时淮安军同样的水平，即便一次炸不塌城墙，反复多来几次，损失也在可承受的范围之内。

    “这个东西造起来其实很简单，等打完了扬州，我把草图拿给你们！”早就猜到毛贵和傅有德两个会喜欢上铁甲攻城车，朱八十一故意憋了二人一会，然后赶在二人被彻底憋疯之前，很是大方的答应。

    “真的？”毛贵和傅有德喜出望外，立刻眉开眼笑。然而，很快，笑容就在他们两个脸上一点点变冷。朱八十一对友军，向来都很仗义。包括火炮的铸造之法，在他们那边几个高级将领眼里，都早就不是什么秘密了。但制器一道，却不是光明白了怎么干，就能干得好的。淮安军的工匠眼里看起来是毫不起眼的一个部件，在徐州和宿州那边，也许要集中数十名工匠，花费九牛二虎之力才能造出来。并且结实程度和外观模样，还远不如淮安军的产品。与其造，还不如直接买来省事！

    “我还可以让苏先生那边提供配件儿，你们拿回去自己组装。但不能白送，材料和人工费用我得收回来！”朱八十一想了想，笑着补充。

    “没问题，应该的事情！”毛贵和傅有德两个，回应得是异口同声。所有配件包括链接固定铁管的套扣他们都刚才都看过了，全是精铁打造的，没用任何铜料。并且所有铁棍子都是空心，看起来很粗，份量却没多重。即便淮安军在原材料价钱上翻一倍出售，与火炮和火枪比起来，也是相当廉价。

    “那就这么说定了，你们也给李总管和赵总管带个话，无论将来需要多少，我这边都能供应得上！”朱八十一伸出右手，与毛、傅二人当空相击。

    不是他不想替自己保留一件神兵利器，而是铁甲攻城车根本与神兵利器搭不上边儿。这东西，也就是听起来名字比较威猛，事实上，如果这世界有第二个穿越者的话，会一眼就认出来，这东西其实就是后世建筑行业施工中最常用的碗扣式脚手架。只不过将钢管换成了单缝铁管，将人行步道改成了整块的钢板罢了。没有任何技术含量，卖得越多，淮安军将作坊那边的制造成本越低，收益也会随着水涨船高。如果将来外界需求量大了，甚至可以考虑将卷管技术连同相关设施，一并出售给民间作坊，由后者来代为加工。像以前的枪托、枪机等部件一样，让民间的作坊也能分享到好处，同时刺激整个时代的工业发展。

    “那个钻城墙用的钻头，连同后面的铁杆，摇柄，我也要买二十套！”见朱八十一答应得爽快，毛贵索性得寸进尺，“多少钱你随便开价，费用从打破高邮和扬州的分红里便直接扣！”

    “如果，如果朱总管愿意帮忙的话，我们，我们徐州，也，也想卖上十几套！”傅有德跟朱八十一的关系不像毛贵那样熟，红着脸，小心翼翼地请求。

    “没问题，但我得提醒你们一下，二十套肯定不够用！”不像这个时代的人轻易不愿言商，朱八十一对于推销淮安的工业品，可是一点思想负担都没有。摇了摇头，继续补充，“整套钻具，分为钻头，套杆和手柄三大件。套杆和手柄都轻易不会坏掉，但钻头却是个易耗品。打上十几个孔，就得重新回炉。”

    打印机可以便宜卖，墨水却是天价。后世的朱大鹏虽然是个宅男，这点儿生意经却也门清。所以脚手架，钻杆和手柄都可以友情价出售，唯独这需要频繁更换的钻头，一定不能卖便宜了。这东西，在技术层面，绝对比火绳枪还领先于整个时代。采用了冷锻成型，高温渗碳和快速淬火等一系列独门工艺，除了淮安军一家，别无分号。毫至少在三年之内，外界谁都仿制不了。

    “行！那就多买几十个钻头备用！”毛贵和傅有德二人唯恐朱八十一藏私，哪顾得上考虑什么当不当冤大头。立即满口子答应，绝不讨价还价。

    “我这里还专门打造了对付砖墙表面的工具，二位想不想看一看？”朱八十一点头微笑，非常尽职的介绍。

    后世国家领导人全世界推销自家的产品，是司空见惯的事情。所以朱八十一压根儿不在乎别人笑话不笑话自己满身铜臭味儿。毛贵和傅有德二人看在眼里，却惊诧莫名。联想到淮安军先前曾经多次向宿州和徐州推销华而不实的火绳枪，皱了皱眉头，用极低的声音先后说道，“兄弟，你那边，是不是入不敷出了。如果缺钱缺得厉害的话，就言语一声，这次拿下高邮的分红，先放你那用着。等什么时候手头宽裕了，什么时候再给！”

    “是啊，朱总管。这次出征之前，我家赵总管也吩咐过。如有斩获，可以先存在朱总管这儿。然后慢慢用火炮什么的顶账。”

    “二位这是哪里话来？”朱八十一听得先是一愣，然后心里猛然涌起一股浓浓的暖意，“我可是守着一个大盐仓！”

    “可像你这种花法，恐怕守着座金山也不够！”以为朱八十一在咬着牙死撑面子，毛贵不客气地批评，“不是每个兵卒，都需要批铁甲。对过往的商贩，也不能惯得太厉害。你想让他们多赚些，心思是好的。但是自古无奸不商，他们见你这里宽厚，反而会趁机钻空子，能少交一笔就少交一笔！”

    “是啊，减赋可以，薄税就没必要了。商贩都是无利不起早的家伙，没有钱赚，他们才不会到您这里来！”傅有德也红着脸，直言劝谏。

    “我真的不是缺钱了，才急着把东西卖给你们！”朱八十一又是感动，又是惭愧，摆着手解释，“怎么着大伙都在李总管帐下共事，同气连枝，我这边有了趁手的家伙，自然要最早让你们也用上。另外，以后你们也要出去攻城略地，打得越精彩，蒙元朝廷那边越是手忙脚乱。连带着我这边，面对的敌军也会少些。”

    “嗯，这话也对。你真的不缺钱？”毛贵想了想，将信将疑。

    “不缺，缺了我还会跟你客气么？”朱八十一笑了笑，用力点头。

    “行，那就带我跟傅兄弟看你的神兵利器去。只要你肯卖，无论多少钱我们都要。”毛贵还是有点不信，但朱八十一坚持不接受他的好意，他只能换另外一种方式。

    “朱总管打造出来的东西，肯定是极好的。小将，小将也愿意多买一些！”傅有德的想法和毛贵差不多，笑了笑，低声补充。

    “二位请跟我来！”朱八十一做了个手势，将二人领到县衙后，自己的临时住所。然后从一个上了锁的箱子里，拿出另外几样稀奇古怪的东西。“这个，是攻城凿。顺着砖缝插进去，然后在尾部用锤子敲打，将缝隙继续扩大。最后，再拿这个拐弯的撬棍，塞进攻城凿开出的缝隙内，往下用力按压撬杆。随便一个人操作，也能轻松地将城砖给扒下来！”

    “嘶——！”毛贵和傅有德二人一边看，眼睛一边乱冒小星星。太神奇了，太叹为观止了，如果大伙手里早有了这东西，还费什么劲去爬云梯？即便完全用砖石垒就的城墙，墙角经得起这东西几撬？恐怕三下五除二，就是一个大窟窿。然后塞进去几千斤火药，“轰隆”一声，便万事大吉。

    “还有这东西，专门用来对付城门的。后边这个带轮子的铁皮箱子里，装的全是猛火油。前边这根管子，连着喷嘴儿。把这东西推到城门口，用力搬动箱子后边的拉杆，一次就能将大半箱子的猛火油喷到城门上，然后你用火把这么一点.....”

    “二位再跟我到后院来，看看这个东西。这个东西不是棺材，是专门的用来炸城墙的爆破柜。与下午那种方式不一样。下午那种方式，见效虽然快，却需要根据城墙的实际情况，仔细计算暴破点和火药用量。万一城墙比较厚，或者爆炸点选得不准的话，接下来就需要用此物来补刀。将此物顺着城墙上先前被炸出来的凹洞填进去，拉出导火索，然后再用砖头于外边，将凹洞彻底封死。最后点燃导火索.....”

    “轰！”“轰！”“轰！”“轰！”“轰！”“轰！”“轰！”“轰！”“轰！”“轰！”“轰！”“轰！”一天之后的范水寨，寨墙像顽童堆的沙堡一般，在爆炸声中缓缓瘫倒。

    “天，天亡大元，皇上，赵琏尽力了！”敌楼中的参知政事赵琏吐了一口血，拔出佩剑，一下割断了自己的脖子。

    五千盐丁，连同高邮九虎将当中李华甫、张四，根本没来得及上船，就被冲进来的傅有德追上，一刀一个，斩于马下。其他蒙元士卒魂飞胆丧，不得不丢下兵器乖乖做了俘虏。足足够五千人吃一个月的粮食，还有大批的弓箭、盏口铳，竹节大铳，也都全成了红巾军的战利品。

    “轰！”范水寨被攻破的当夜，一声巨响过后，时家堡变成了个巨大的火把。

    白天才撤退到时家堡的张士诚，伙同自己的弟弟张九六，至交好友李伯生等人，半夜摸进了畏兀尔将领果果台寝帐，一刀割去了此人的脑袋。然后点燃库房里的火药制造混乱，谎称红巾军来袭。协裹着五千盐丁和其他两千余从宝应城外逃到此地的溃兵，连夜朝兴化城退去。

    大火烧了整整一夜，待第二天早晨傅有德带领骑兵赶至，整个时家堡，已经烧成了一片废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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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八十六章 张九十四

﻿第一百八十六章张九十四

    十一月的清晨已经很冷了，在时家堡西南三十多里处的沼泽地里，却有一支大约六千多人的队伍冒着刺骨的寒风，深一脚，浅一脚地前行。队伍中大部分人都只穿了一件单衣，只有少数几个，才有一件皮甲或者抢来的丝袄御寒。然而对于这个时节的天气来说，丝袄和皮甲所能起到保暖的作用非常有限，因此抹鼻涕声和咳嗽声，就成了弥漫在这支队伍当中的主旋律，没完没了，无止无休。

    “咳咳，咳咳，咳咳咳——！”千夫长李伯升骑在一匹毛都快掉光了的老马上，一边走，一边不断地咳嗽。络腮胡子上，沾满了口水和鼻涕。

    旁边的几个亲兵，看起来跟他这个主将一样的狼狈。也都是咳嗽声不断，鼻涕连连。其中有一个，甚至连路都走不动了，眼瞅着一个趔趄，就直接朝路边的泥坑里栽了过去。

    “小七！”李伯升手疾眼快，从马背上探下一只右臂，将陷入半昏迷状态的亲兵紧紧拉住。然后偏腿跳下坐骑，左手迅速从马鞍后解下一个水袋，一边朝昏迷者嘴巴里头灌，一边大声喊道，“小七，小七，不要睡。不要睡，马上就到兴化了。到了兴化，哥哥我请你去吃大肉片子，巴掌大的肉片子，管饱管够！”

    “老七，老七，坚持住，坚持住，马上就到兴化了，马上就到兴化了！”周围的其他几个亲兵也围拢过来，一边帮李伯升给昏迷着揉搓胸口，一边大声呼喊。

    然而，一切都太晚了。昏迷中的柳七虽然睁开了眼睛，嘴角却有暗黑色血迹慢慢淌了出来。“李，李哥，兴化，兴化真的就，就要到了？”艰难地吞下一口冷水，疲惫里眼睛里头充满了不甘。

    “到了，真的，你坚持一下，我，我让你骑我的马！”李伯升用力点头，眼泪却大颗大颗地往外掉。亲兵柳七不是第一个倒下的人，事实上，从昨夜离开时家堡到现在，至少有上百名弟兄因为冒着寒风急行军而活活累死。还有六七百人走着走着就脱离了大部队，是主动当了逃兵还是变成了一具饿殍，不得而知。

    “谢谢，谢谢你，李哥——！”从李伯升的脸色的表情中，亲兵柳七知道大伙都在安慰自己。艰难地咧了下嘴巴，露出满口被血染红了的牙齿，“还有，还有诸位兄弟。你们，你们还是把我，还把我放下吧。别，别拖累了大伙！”

    “不行，当初带你们投军，说好了一块马上取富贵的！”李伯升心里大痛，抹了把泪，大声咆哮，“你不准死。姓柳的，你今天爬也得给我爬到兴化去！老子是你的主将，老子的命令，你必须听！”

    “李哥，小七，小七对不住你了！咳咳，咳咳，咳咳......”柳七一边剧烈的咳嗽，一边艰难地回应。每一次张口，都有黑色的血水从着嘴里往外溢，“你，你赶紧带着大伙回家吧！别，别去兴化了。去了，去了那，还，还得跑。朱屠户，朱屠户......”

    “小七，小七，别睡。别睡！你说不去就不去，咱们回家，咱们马上就散伙回家！”李伯升双手抱着亲兵柳七，用力摇晃。唯恐自己动作一停下来，亲兵柳七就长眠不醒、

    “小七，小七，别睡啊。别睡啊。咱们，咱们有钱了。还，还要自己买船贩私盐呢！”其他几个亲兵也哭泣着，大声帮腔。

    他们虽然现在名义上是李伯升的亲兵，实际上，在两个月之前，却还是一起煮卤水烧盐的苦哈哈。彼此间，不似兄弟胜似兄弟。因此，绝对无法眼睁睁看着柳七死在眼前。

    “不，不睡！”在众人的齐声呼唤下，亲兵柳七勉强又将眼睛睁开了一条缝隙，艰难地回应，“我，我不睡。李哥，李哥你也别去兴化。咱们，咱们不是，不是朱屠户的对手。这，这官兵，咱们，咱们不当，不当——噗!”

    又一口血逆着呼吸从嘴里和鼻孔喷射出来，将李伯升的皮甲染得通红。亲兵柳七挣扎了一下，眼睛瞬间张得老大，气绝身亡。

    “小七，小七！”李伯升拼命的摇晃，却阻止不了怀中尸体越来越冷的事实，心中悲愤莫名。猛然间，他仿佛下定了决心一般，咬着牙将尸体递给了身边的另外一名亲兵，“老徐，老周，你们俩去把找个向阳地方，把小七葬了。其他人，跟着我去找张九四！”

    “是！”亲兵们鼓起体内最后的精神，齐声答应。

    找张九四，自然不会是跟他谈如何到兴华城去继续给朝廷卖命。而是分了大伙该分到的那份钱粮，然后各回各家。这朱屠户，谁愿意去替朝廷打谁去！老子没那本事，老子先回家过日子去了！

    “老八，你告诉吕珍和老潘，让他们带着弟兄原地休息！咱们不走了！原地埋锅造饭！宁可被朱屠户追上，也不能把大伙都活活给累死！”既然下定了决心，李伯升就一不做二不休。索性利用千夫长的职权，命令归属自己管辖的所有队伍都停止前进。

    “是！”被唤作老八的亲兵答应着接过令箭，跌跌撞撞，朝队伍前方追去。不一会儿，就将李伯升的命令传递到了相关人员手中。

    整个行军队伍登时就断裂成了前后两截。不光是李伯升的嫡系千人队，还有被他协裹的两个盐丁千人队，也都缓缓地停住了脚步。队伍中的一些百夫长和牌子头们，东张西望，如坠云雾。那些已经累得快吐血的普通士卒们，却如蒙大赦一般，立刻欢呼着脱离了队伍。打水的打水，吃干粮的吃干粮，东一堆，西一簇，乱得像洪水过后的蚂蚁。

    李伯升自己，则带着盐丁千夫长吕珍和潘原明，以及五十多名亲信手下，穿过“蚁群”，大步走向队伍的前半截。那边，是千夫长张九四和他的亲兄弟张九六两人的队伍，还有另外两支盐丁。无论规模还是实际战斗力，都远远高于李伯升这边。所以，双方即便今后不能再并肩作战，也尽量要好聚好散。

    同为高邮九虎将之一的张九四，显然也感觉到事态正渐渐脱离自己的掌控。因此不待李伯升追上，就主动将前半截队伍也停了下来。并且带着亲弟弟张九六、盐丁千户瞿启明等人掉头相迎，隔着老远，就拱起了手，大笑着说道：“我这边刚刚想下令队伍停下来休整，却没料到伯升你跟我想到一起去了！来，来，来，趁着饭熟还需要一段时间，你我赶紧商量商量，下一步该怎么办！”

    “下一步，下一步你不是要去兴化么？”李伯升被打了个措手不及，先前在肚子里准备好的话一句都说不出来。只好皱着眉头，非常生硬地追问。

    “那只是为了让弟兄们走得痛快一些！”张九四的反应，可是比李伯升机敏得多。摇摇头，大步上前，“伯升你也知道，昨夜的情况不容耽搁。你我如果再不赶紧带着弟兄们离开，非得给朱屠户一口吞了不可！”

    “嗯，呼！”李伯升被憋得只喘粗气，却说不出任何指责对方的话来。范水寨距离时家堡只有三十多里路。如果他们昨夜不联手杀掉色目主将果果台，弃堡逃命。一旦红巾军赶到，后果的确不堪设想。

    “但是，伯升，这兴化，恐怕是去不得啊！”张九四又快速向前走了几步，伸手拉起李伯升的胳膊，“你听哥哥我说，不是哥哥我变卦，而是那朱屠户太厉害了。你想想，几个月前，他破淮安，是用了一天一夜的功夫。两天前破宝应，却只用了一个下午。昨天破范水寨，你觉得时间多长？一炷香，有一炷香么？按这个节奏，你想想，你想想，即便咱们死守兴化，能守到什么时候？”

    “唉！”李伯升无力地叹气。还用算么，大伙昨夜在时家堡，不就是望风而逃了么？连一弹指的功夫，都没敢让那朱屠户浪费！以目前的士气和实力对比，即便死守兴化，能坚持几弹指呢？还不如早点散了伙回家了事！

    “本来该给大伙分了钱粮，各回各家的！”仿佛能看穿李伯升的肚子，没等他开口，张九四便主动说道。“但是.......”叹气着摇摇头，他又继续补充，“伯升，我的伯升老弟，真的回了家，你还能过得下去原来那种日子么？吃了上顿不知道下顿在那儿？见到个人就得磕头作揖？！”

    “嗯？唉！”李伯升被问得心头一紧，浑身上下，一点力气也提不起来。是啊，回去，回去简单。可自己还能过原来那种日子么？这两个月的千夫长虽然做得名不副实，但毕竟也是一呼百应。并且有大把大把的活钱从手上流过。回去，回去当个平头百姓。即便用这两个月攒下来的钱购置了船舶贩盐，见了那些乡间小吏，自己的膝盖还弯得下去么？

    “我听人说，那朱屠户，在南下淮安之前，手头只有一千多弟兄！”感觉到李伯升手掌处传来的战栗，张士诚又叹了口气，继续说道，“而现在，他却统兵数万。跺一跺脚，运河两岸无处不晃悠。伯升，我的伯升老哥，你我手中的兵马，现在加起来可是六千余众。比半年前的朱屠户强太多了。他能吃香喝辣，咱们哥俩凭什么被撵得像条狗一样，饿着肚子四处找屎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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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八十七章 乱世

﻿第一百八十七章乱世

    “是啊，凭什么？”非但李伯升被说得心头一片火热，跟他同来找张九四分钱粮的吕珍和潘原明等人，也是满脸激愤。

    朱八十一的名字这两年大伙如雷贯耳，有关此人的事迹，也早已传遍了两淮上下，大河南北。特别是几个月前此人带着千余弟兄就飞夺淮安的壮举，更被江湖豪杰们津津乐道。每次谈论起来，虽然一口一个朱屠户的骂着，心里头却早就把自己化成了对方的模样，时刻恨不能取而代之。

    在这些人心里，眼下可是不会去想那一千精锐战兵和一千流民的差别。再加上最近两个多月接触下来，他们也的确将蒙元官兵的虚实摸了个底掉儿。知道其不过是一个外强中干的空架子而已。因此一个个仿佛突然被拨云见日般，只觉得眼前整个世界明媚无比。

    “伯升，老吕，小潘、小瞿！”看着众人狂热的眼神，张九四知道自己这把火已经烧得差不多了，便挨个叫着几个领头者的名字，继续往上浇油，“诸位难道还没看出来么？乱世已经到了！有道是，狼行千里吃肉，狗行千里吃屎。诸位难道真的就甘心，眼睁睁地看着别人攻城略地，自己却继续交粮纳贡？都是爷们，谁下面比谁少一截儿？”

    “反了，杀人放火谁不会，咱们也反了！”

    “就是，九十四，怎么办，我们听你的！”

    “反了，反了，皇上轮流做，明年到我家！大不了，一刀死个球。二十年后又是一条好汉！”

    众人眼里，立刻燃烧起了炽烈的火焰，纷纷擦拳磨掌，准备大干一场。李伯升刚刚看到柳七在自己怀里死去，头脑比其他人稍微冷静一些。想了想，犹豫着说道，“造反倒是容易，眼下官府招架朱屠户还来不及，肯定顾不上再管咱们。但咱们总得想得长远一点儿，至少得先给自己找个地方落脚。否则，一旦手头的粮食吃光了，那面就是个树倒猢狲散的下场。”

    “那还不容易么，兴化。兴化就在前头，咱们进了城去，突然亮出刀子，肯定能打守军一个措不及防！”

    “兴化。抢了兴化，然后再给刘福通刘大帅送一份厚礼。想必念在同是红巾的份上，那朱八十一也不敢来动咱们！”

    “是啊，他连孙德崖和郭子兴都不愿意动，怎么可能会动咱们！”

    众人立刻七嘴八舌，给出最直接，最简单的答案。甚至连打下地盘后，如何对付朱八十一都想好了，就等张九四和李伯升两个拍板。

    “他不动孙德崖，并不等于不会动咱们！”李伯升吐了粗气，用力摇头。“他这次来势汹汹，恐怕对高邮府全境志在必得。咱们摘了他的桃子，即便能找到刘福通撑腰，他也未必会给刘福通这个面子。况且那刘福通能做到红巾军大元帅，也不是个好糊弄的主儿。未必肯为咱们这几个上不了台盘的小角色，去得罪麾下一方诸侯。”

    “这.....”众人闻听，心里的火苗立刻就短了三截。造蒙元朝廷的反，大伙不怎么害怕。毕竟眼下大半个河南江北行省都成了红巾军的地盘，蒙元朝廷即便出兵剿灭，也得先从刘福通、芝麻李等大块头剿起，一时半会儿顾不上大伙这些小角色。但捋朱八十一的虎须，却着实需要大伙掂量掂量。那厮虽然号称厚道，杀起人来，却也不曾眨过眼睛。淮安那群大盐商就是先例，一夜之间，上千颗脑袋，至今做食盐生意的商贩提起此事来，还人人色变。

    “不打兴化，朱屠户是头老虎，咱们不能从他嘴里夺食！”张九四虽然一心鼓动大伙造反，却也不是个鲁莽的主。听李伯升说得认真，立刻从善如流，“非但不能打兴化，凡是朱屠户可能看上的地方，咱们都不能去碰。否则，一旦惹恼了他，以咱们现在的是实力，肯定挡不住他倾力一击。”

    “那干脆咱们就去投朱八十一！”有人眼神一闪，兴高采烈地说道。

    这句话，立刻得到了不少人的响应。纷纷擦拳磨掌，大声议论，“着啊，咱们何必舍近求远呢。有六千多弟兄，在朱屠户那里，少不得也能捞个千夫长做！”

    “一个千夫长就满足了。照我说，至少让九四哥做了万户，然后咱们几个都做九四哥帐下的指挥使！”

    “是啊，是啊！给朱八十一当兵，咱们也能借借他的东风！”

    “呵呵，大伙想得太简单了！”正当大伙说得高兴时，张九四忽然冷笑了几声，兜头泼下一盆冷水，“你们觉得，眼下朱屠户，缺咱们几千兵马么？我可听人说过，他那边有个规矩，无战功者不得为官。即便想做个百夫长，都得自己拎着刀子到阵前去换。”

    “是啊！”李伯升摇了摇头，喟然长叹，“就连那勇冠三军的胡大海，最开始都只能在他麾下做个教头。直到淮安之战中立了大功，才得到了他的提拔。咱们.....唉！”

    一番话，说得众人心里瓦凉瓦凉。纷纷叹着气，低声追问，“那，那你，你们说，咱们该怎么办？”

    “是啊，不能打兴化，又不能投朱八十一。咱们，咱们还能往哪走？难道继续饿着肚子向前，一直走到泰州去不成？”

    “是啊，九四，伯升，你们两个最有本事，你们两个画出道来，大伙听着便是！”

    张九四要的就是大伙没主意，如果大伙此刻心里不乱，反而不利于他火中取粟。因此，淡然一笑，先把话语权让给了李伯升，“伯升兄，你年龄比我大，你先说！”

    “我？”李伯升只是不愿意再去招惹朱八十一，至于下一步具体该怎么办，还真没啥成熟想法。犹豫再三，摇着头说道，“我现在心里乱得狠，九四，还是你来说吧！咱们这些人里头，你向来最有眼光。”

    “是啊，张大哥，你说，我们听你的！”

    “是啊，张哥，我们跟着你干，奉你为主！”

    “对，张哥，只要你能给大伙找到活路，我们就都奉你当主公。绝不反悔！”

    “办法倒是有一个，我要是说出来，大伙可别装怂！”张九四明明心里已经乐开了花，嘴巴上却依旧非常犹豫着强调。

    “不反悔，张九四，你尽管说，只要办法可行，咱们这条命就卖给你！”

    “谁说了不算，老子就给他白刀子进，红刀子出！”

    众人心里早就被撩拨得火烧火燎，纷纷拔出刀子来比比划划。

    “办法有一个！”张九四咬了咬牙，忽然将声音压到极低，用只有身边几个人听到的幅度，耳语般说道，“记得说书先生讲过，三国时候，有个人叫孙伯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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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八十八章 高邮

﻿第一百八十八章高邮

    也不怪张九四等人不敢捋朱八十一虎须，半日克宝应，柱香下范水，这份战力，天下有几个人敢逆其锋缨？即便是先前信心满满地誓要将朱屠户生擒于高邮城外的蒙元河南江北行省左丞契哲笃，在得到消息之后也完全乱了方寸。每日困坐在衙门里头，紧张得如同热锅上的蚂蚁。

    “贼军来势汹汹，左丞何不向扬州求援？请镇南王发兵来救？双方合兵一处，与朱屠户较量一场。总比各自守在城里，被朱屠户逐一攻破为好？”此时此刻，知府李齐也没了底气，见契哲笃愁眉不展，便凑到他身边，小声提议。

    “是啊，是啊！贼兵势大，大人宜早做打算！”契哲笃的心腹爱将，回回人纳速刺丁也凑上前，低声给李齐帮腔。

    三道防线，前两道防线被淮安红巾一捅而穿，而期待中的猛将董抟霄，却还在长江南岸不知道什么地方。如果再不赶紧找人过来帮忙的话，等那朱屠户带着兵马杀到，大伙十有八（九）是死路一条。

    “唉，你等有所不知！”蒙元河南江北行省左丞契哲笃长叹一声，摇着头说道，“若是能与镇南王孛罗不花合兵，老夫又何必隔着一条大江向董抟霄求援？下去各自忙各自的事情去吧，这个主意，不用再提了！”

    “这？”知府李齐的嘴巴动了动，将想要说的话又咽回了肚子里头。据他所知，眼前这位河南江北行省左丞契哲笃，可是个少见的明白人。非但精通兵法，熟于政务，而且气度恢弘。绝不是因为小恩小怨，就置国家大事于不顾的人。

    “镇南王孛罗不花与镇守庐州的帖木儿不花乃是叔侄，而贴木儿不花与镇守武昌的威顺王宽彻不花又是兄弟。”见众人满脸迷惑，河南江北行省左丞契哲笃叹了口气，又低声补充，“五年前，集庆盗起，孛罗不花讨平之。然后又与威顺王宽彻不花讨徭贼吴天保于靖州，朝廷皆无封赏。而去年贼将倪文俊、陈友谅进攻武昌，朝廷没派一兵一卒相救。今年反倒因为宽彻不花丢了武昌，夺其王位，并且将其子和尚下狱定了大辟之刑。多亏宽彻不花拿了钱走通了皇后的门路，才免去了一死，改成了待罪军前立功。”

    “嘶——！”李齐和纳速刺丁两个齐齐倒吸冷气，半晌都说不出一句话。

    这朝廷，对镇南王一家也太苛刻了些。即便是降将，也没见如此狠辣过。打了胜仗没与赏赐，打了败仗就追究到底。也难怪镇南王孛罗不花眼看着朱八十一在淮安折腾，却好像跟自己没关系一般，半点力气都不愿意出。

    正在心中偷偷感慨间，却又听契哲笃幽幽地说道，“陛下幼时颠沛，所以对人的提防的心思，难免就重一些。且早年间一直有谣传，权相伯颜，一直对孛罗不花青睐有加。而细算下来，孛罗不花、帖木儿不花和宽彻不花，也都为世祖陛下的嫡传血脉！唉！”

    “嘶，啊——！”李齐和纳速刺丁两个再度倒吸冷气，好半晌，都无法将嘴巴合拢。

    论职位，他们也算上是四品大员了。但涉及到皇家的秘闻轶事，却很少听闻，也没勇气胡乱打探。而今天，从不知道契哲笃是因为心思大乱，还是出于拉拢目的，居然把蒙古皇族之间的秘密，毫无保留地给端了出来。

    最是无情帝王家。这句话，几乎在东方西方，世界各族都通用。因此不用仔细琢磨，李齐和纳速剌丁两个，就知道扬州方面不可能发来一兵一卒了。而以眼下守军的士气和实力，想坚持到董抟霄赶到无异于痴人说梦。

    “你们两个不必过于担心！”知道李齐和纳速剌丁都不想这么早就为国尽忠，河南江北行省左丞契哲笃很惨然地笑了笑，低声说道，“老夫已经派遣心腹，在西门备下了船只。万一事有不测，老夫会和你等一起从高邮湖上撤退。即便拼着被朝廷治罪，老夫也得把贼军破城如此迅速缘由带出去，以让各地官府能早做提防！”

    “我等，我等愿拼死保护大人！”李齐和纳速剌丁等人又是感动，又是难过，躬下身，大声回应。

    在朱八十一之前，从来没有人攻势能锐利如斯。一日一夜破城，半日破城，一炷香破城，从淮安到宝应再到范水，以往令进攻方头疼无比的城防，在他朱屠户眼里，就好像根本不存在一般。如果说淮安城因为排水沟渠防卫疏忽，被攻破还可以理解。宝应和范水寨，都破得就有些匪夷所思了。那两个地方，自打淮安失守之后，可是第一时间就给排水渠装上了无数道铁笼闸，即便他朱屠户拿着绝世神兵，也不可能在眨眼功夫就将那么多道铁闸全部砍开。

    很显然，姓朱的除了火炮之外，又鼓捣出来了一种新的破城利器。以往大伙谁都没见过的，并且历史上根本没有过记录的。宝应城逃回来的溃兵不知道那到底是何物，只是说贼军出动了一种巨大结实，并且能自己行走的铁甲车。而铁甲车下到底藏了什么，为何会让宝应城的东墙像豆腐一样垮掉，却是谁也说不明白。

    未必是火药所炸。宿州被攻破后，残兵败将们报告上来的消息，契哲笃曾经亲眼看到过。据他们说，当时宿州城的城墙是随着“轰隆”一声巨响，整段飞上了半空。而这回据宝应城逃回来的溃兵所讲，宝应城是毁于一连串闷雷声中。并且城墙是向正下方自己瘫倒，而不是向上飞出。波及范围仅仅限于两座马脸之间的城墙，和距离城墙不到一丈远的范围。更远的处，甚至连土渣都没溅到。

    “妖法，朱屠户使的是妖法！卑职，卑职可以对天发誓，亲眼看到朱屠户登台作法，脚踏七星.....”跑回来报信的百夫长脸色煞白，赌咒发誓。

    “推出去，斩了！”没等对方把话说完，契哲笃便下令将此人处以极刑。

    契哲笃不相信神佛，所以也不相信这世界上有什么妖法存在。即便是有，他也必须先亲眼看到妖人朱屠户的施法过程，然后再报给朝廷，让朝廷找大德高僧出马，寻求破解之道。所以他可以接受战略上的失败，也可以弃城逃命。但是他却不能准许自己连面儿都没跟朱屠户打一下，就望风而逃。

    他必须战，哪怕明知道打不过，也必须跟朱屠户打上一次。弄清楚了对方的真正底细，才能离开高邮。这是他做臣子的义务，也是他作为一个蒙古人的骄傲。成吉思汗当年横扫万里，可不是靠着城里那些躺在祖宗功劳簿上吃软饭的窝囊废。那些人身上，已经没有任何蒙古人的味道。而他，却至今没有忘记祖先的荣耀，至今还把这份骄傲牢牢地刻在心里。

    “不好啦，红巾贼来了，朱屠户来攻城了！”忽然，门外传来一阵惊慌失措的叫喊，令屋子内的悲壮氛围瞬间土崩瓦解。

    “啊！”知府李齐立刻到兵器架子上抓宝剑。副万户纳速刺丁则抽出弯刀，挺身将契哲笃护在了自己背后，“大人勿慌，末将带你杀出去。胡里奥、托哈，你们两个立刻到门外备马！哈拉金，你速去控制住西门。”

    “是！”副万户纳速刺丁的三个儿子齐声答应，撒腿就往外跑。还没等跑到府门口，却“咕咚”一声，与正冲进来的千夫长卢守义撞了个满怀。

    “大，大人！”千夫长卢守义顾不得往起站，趴在地上大声汇报，“张，张士诚，张士诚回来了。张士诚带着队伍回来了，就在东门外请求进城！”

    “张，张士诚？你说的可是张九十四？”已经做好了最坏打算的契哲笃费了好大力气，才响起张士诚是哪个来。皱着眉头，低声追问。

    “是，是张九四！”卢守义喘了几口粗气，继续大声汇报，“还有李伯升，张九四的弟弟张世德，就是张九六，还有吕珍、潘原明，瞿启明等人，都回来了！还，还带着五千多兄弟！”

    “啊!”闻听此言，河南江北行省左丞契哲笃愣了愣，又悲又喜。

    正所谓疾风知劲草，在此危难时刻，连城里的蒙古人官员都偷偷收拾了行李，随时准备搭乘小船朝扬州逃命。张士诚作为一个入伍才两个多月的新兵千户，居然收拢了如此多兵马回来助战，这份忠心，如何不令人感动？

    但知府李齐心里，却比契哲笃又多了一份谨慎。抢在对方下令打开城门之前，站出来，大声询问，“张士诚是从哪个方向来的，军容可否齐整，在他身后，可有追兵出现？”

    “没有！”千夫长卢守义想了想，用力摇头。“启禀知府大人，张士诚是从东北方向跑回来的，队伍拖得很长，身后没有追兵！”

    “嗯！”契哲笃立刻意识到了李齐在提醒自己什么，皱着眉头，低声沉吟。还没等他决定到到底接纳不接纳张士诚的忠心，门口又冲进一个八尺多高的军汉。“噗通！”朝地上一跪，一边哭，一边匍匐着向前爬动，“大人，大人请开恩，开恩救我家两个兄长一救。末将，末将愿意和家里两位兄长，永远追随大人，肝脑涂地，百死不悔！大人，大人开恩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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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八十九章  弹指

﻿第一百八十九章弹指

    “张九九？起来，赶紧起来!”契哲笃被哭得心烦意乱，皱着眉头向前走了几步，伸手做搀扶状。

    此时此刻，他可真有些进退两难了。放张九四等人进城吧，知府李齐所提醒的危险，切切实实存在。万一有红巾军隐藏在张士诚的队伍当中混进城里来，守军未必挡得住对方全力一击。

    而不放张九四等人进城的话，未免又寒了将士们的心。要知道，外边不光是张士诚和一众大侠小侠，还有几千名两淮盐丁。而江湖豪杰和盐丁们，此刻则又是守城的主力，总人马在正式官兵的三倍以上。

    “大人，救救我哥，救救我哥！”那张九九虽然长得膀大腰圆，却是个疲懒性格。见契哲笃的手伸到自己眼前，非但不肯顺势起身，反而倒着向后爬去，“我哥，我哥他们已经两天两夜没吃东西了。大人，念在他们饿着肚子还想为国出力的份上，求求您，求求您救他们一救吧！”

    两天两夜，听到这四个字，契哲笃心里顿时宛如刀扎。他精心构筑的，预计可以至少守上二十天的双重防线，居然连两天两夜都没坚持到，就土崩瓦解了。而张士诚等人之所以落到连吃饭的功夫都没有的境地，全是拜他这个无能主帅所赐。如果此时此刻他居然连让对方进城的勇气都没有的话，还真不如赶紧找块豆腐去撞死！

    想到这儿，契哲笃咬了咬牙齿，就准备下令放张士诚等人入城。却不料知府李齐又抢先了一步，大声提议，“左丞大人且慢。张将军在诸军皆溃之时，依旧能全师而归，可见是一员难得的虎将。如此大才，你我二人何不亲自到敌楼上迎接？一则可以让将士们明白大人对他们的重视，二则，也能让张将军和归来的弟兄们感觉安心。”

    “这——？”契哲笃愣了愣，低声沉吟。对啊，前后两道防线，近四万兵马都全军覆没了，唯独张士诚带着一大票溃兵逃了回来，这事情，怎么看怎么都觉得有些怪异。与其在府衙中进退两难，不如亲自到敌楼上检视一番。如果张士诚的队伍里果真藏着大批红巾军的话，相信也逃不过自己的法眼。

    “末将愿意陪同两位大人，一道去敌楼迎接张将军！”契哲笃的心腹爱将纳速刺丁也对张士诚的出现非常怀疑，走上前，低声给李齐帮腔。

    “好，那就大伙一起去东门敌楼，迎接张将军。张九九，你也一道跟着！”见纳速剌丁也支持李齐，契哲笃便不再犹豫。挥了挥手，大声命令。

    “是！”在场众将齐齐答应一声，将张九九从地上扯起来围在中间，一起大步流星地朝门外走。不多时，便来到了高邮城的东门敌楼之上。各自选了个合适的位置，扶着护栏向下观望。

    不看没感觉，一看，许多人的眼睛立刻就红了起来。惨，城外张士诚等人的情况，怎一个惨字才能了得。说是五六千兵卒，实际上为五六千乞丐还差不多。大部分人手里的兵器早就不知所踪，浑身上下也占满了烂泥。一个个站在十一月的寒风里头，抱着肩膀瑟瑟发抖。

    “末将无能，丧师辱国，死罪，死罪啊！”一见到契哲笃的面儿，张士诚、李伯升和其他几个盐丁千户就齐齐地跪在地上，放声大哭。“末将死不足惜，只是，只是请左丞大人，收下这些无辜的弟兄。他们，他们这两天已经尽全力了啊！”

    “大人，大人，我等已经尽全力了。大人，大人，请给我等一条生路！”张士诚身后，一排接一排地弟兄，紧挨着跪了下去。以头抢地，哭得地动山摇。

    “嗡——！”城头之上，登时就是一片大乱。众前来投军的大侠，小侠，还有被从治下各地强行抽调到高邮城内的盐丁们物伤其类，个个都红了眼睛。就连契哲笃身边的一些嫡系将领，想想朱屠户打来之后自己可能面临的下场，也都满腔悲愤。看向知府的李齐的目光中，瞬间就充满了敌意。

    “张，张将军莫，莫出此言！”听到城外传来的哭声。契哲笃心里愈发不是滋味儿。“此番兵败，乃老夫的错，岂能由你这个小小的千户来替老夫承担。来人，给我把东门的吊桥......”

    “且慢！”知府李齐冒着数百把刀子一样的目光，大声劝阻，“开门不急在一时，请，请大人让卑职问上张将军几句话，然后再放他进来不迟！”

    这下，可是彻底犯了众怒。登时，便有几名盐丁千户破口大骂，“老匹夫，你看看，他们那样子，可能是红巾军么？要是红巾军都像他们那样，还能打穿咱们两道防线？不被盛昭大人追杀到淮安城下去，他们就该烧高香了！”

    “是啊，是啊，知府大人。他们，他们哪里还有半点儿战斗力？再不放他们进来给口热乎汤水，恐怕，恐怕就会有人活活冻死在外头！”几个官军体系内的将领，也纷纷开口劝谏。谁都不认为，此刻张士诚的队伍里还可能隐藏着敌军。

    “几句话，莫非老夫身为知府，连几句话都问不得么？”知府李齐把眼睛一瞪，固执地将所有指责和劝谏都顶了回去。

    “好，好，随你，随你！”众官府将领没办法，只能悻悻地将头侧开。双目之中，充满了愤怒。

    “李知府也是为了大伙着想！”虽然不满意李齐一直让自己难堪，但从全局角度着想，契哲笃还是努力替他活稀泥，“几句话的事情，用不了多长时间。如果能借此彻底为张将军洗脱嫌疑，岂不是更好？”

    既然左丞大人都做出决定了，众将士还能说什么？一个个牙关紧咬，手指关节处握得咯咯作响。

    知府李齐却不管众人如何痛恨自己，斟酌了一下，从敌楼中探出半截身子，“张九四，你是从何处而来！昨天傍晚，你又在什么地方？”

    “启禀知府大人，末将从时家堡而来。末将前天下午在兴化城外吃了败仗，进不了城，只好一路溃退到了时家堡！”张九四跪直了身体，双手在胸前抱拳，老老实实地回应。

    这倒跟李齐先前掌握的情况大抵能对得上号。兴化之战后，有不少溃兵已经在昨天逃回了高邮。从他们的嘴里，契哲笃和李齐等人早就知道了此战的大致经过。并且了解到张九四是奉命出战，在全军溃败之后，因为守将盛昭关闭了所有城门，才不得不向远处遁走的。对兴化的失守，不该承担任何责任。

    然而说了实话，却未必代表着他一定对朝廷忠心。知府李齐想了想，继续不动声色地询问，“那昨夜时家堡又是如何失守的？为何不见果果台将军？你等可曾与红巾贼交战，对手又是何人？”

    “末将，末将惭愧！”张士诚先是一愣，然后猛地一个头磕在地上，痛不欲生，“末将，末将昨夜根本就没看到任何敌军。只是，只是忽然间，听到一声巨响。然后堡内就乱成了一锅粥。有人说是储藏火药的仓库走了水，有人说是红巾军的刺客进了城。反正，反正末将从始至终，既没看到红巾军，也没看到果果台将军！末将，末将见乱局已经不可收拾，只好，只好抢先一步，抢先一步带着自己麾下弟兄，和，和能认识的人弃堡而走！”

    不清楚，不知道，没看到敌人，我自己带着队伍先跑了。如果这些话放在平时，知府李齐可以立刻命人将张士诚拿下处死。然而现在，却恰恰说明，张士诚没想欺骗过任何人。从目前李齐自己所掌握的有限情报上来看，当时堡内的确是谁也弄不清发生了什么。根据那股混乱劲儿，十有八（九），是火药被守军自己不小心引燃，继而引发了营啸。

    撒谎的最高境界，就是尽量说大实话。如果张士诚编造出一场与红巾军恶战，并且全师而退的经历。不光是李齐，城墙上其他将领，也能立刻戳破他的谎言。但他越是实话实说，并且越是对自己稀里糊涂逃走的事情觉得惭愧，就越是证明此刻他心里绝对是一点儿鬼都没有。

    当即，便有人又低声鼓噪道，“还问什么问，莫非知府大人，还想问问张将军为何不留在时家堡等死么？还是知府大人觉得，我们这些武夫就活该死得不明不白？”

    “是啊，知府大人，您还有什么话，请尽管问。我们大伙都竖起耳朵听着呢！”

    “问，让他问，看他今天还能问出什么花样来！”

    “诸位将军恕罪！”知府李齐被骂得脸色微红，赶紧团团做了一个罗圈揖，然后郑重解释，“本府也是为了高邮城的安全。毕竟朱屠户一日破一城的举动，实在有些匪夷所思！”

    “那你意思是，我们把城卖给朱屠户了？！”

    “既然不相信我们，当时为何要征召我们来助战？大伙不如现在散了，免得给知府大人看着碍眼！”众将士闻听，愈发觉得恼怒。纷纷将手按在腰间刀柄上，梗着脖子嚷嚷。

    河南江北行省左丞契哲笃见众人越闹越不像话，忍不住皱了下眉头，大声呵斥，“行了，都少说两句。李知府也是职责所在，大伙原谅一二。”

    随即，又将目光向城外仔仔细细望了几圈。把东门附近的农田，树林，看了个遍。确定方圆十里之内没有军队行进的迹象。点了点头，大声命令，“打开城门，放张将军他们进来！大伙跟我下去，迎接张将军！”

    “是！”众人这才心满意足，纷纷抢到敌楼一层的机关旁，转动摇橹，放下吊桥，开启内门城闸。

    早有当值的守军按奈不住，冲进瓮城中，从内部取下门闩，奋力推开高邮城的东门。“张将军，快带弟兄进来。别跟某些人一般见识，那老东西，就是疑心病重！”

    “多谢弟兄们仗义！”张士诚冲着开门的小校施了个礼，然后整顿了下衣冠，带头走向城门。李伯升、张世德，吕珍、潘原明，瞿启明等人紧随其后。再往后，则是六个人的嫡系心腹，看起来多少还有点精神头，不像其他人那般随时都可能倒下死掉。然后，才是众大侠、小侠，以及各地抽调来盐丁们，你推我搡，争先恐后，将内外两道城门都堵了个严严实实。

    “胡闹！”知府李齐看得直皱眉，推开挡在自己身边的将士，快步追上正沿着马道下去安抚溃兵的契哲笃，“大人，请命令张士诚维持一下秩序。如此混乱，万一有红巾贼趁机前来夺城，你我连关城门都无法关上。”

    “嗯，的确如此！”契哲笃也觉得城门口那里太拥挤了些，皱着眉头，转身向自己的亲兵吩咐，“唐不花，你带几个人下去维持一下秩序，让大伙慢慢进，别乱挤。张九九，张九九，你要去哪？你在干什么？”

    “挡住张九九！”知府李齐回转头，两只眼睛几乎从眼眶中瞪了出来。就在他们的注意力都被城门口的溃兵所吸引之时，张士诚的弟弟张九九已经带着亲信站到了摇橹旁。不顾周围的惊呼，乱刀齐下，将控制吊桥和铁闸的机关捣了个稀烂。随即，高举着钢刀，大声喊道：“奉淮安大总管将令，我张家兄弟前来夺城！不想死的，赶紧给老子滚开！”

    “淮安大总管帐下先锋张士诚在此，不想死的让开！”内层城门口，也响起了张士诚浑厚的声音。哪里还有半点恐慌与疲惫？分明是养精蓄锐多时！

    “潘大牙，李兵，你们还想陪着契哲笃一起死么？不想死，赶紧跟我们一道迎接朱总管！”

    “赵二子，冯占奎，反了，大伙一起反了，跟着张大哥吃香喝辣！”

    李伯升、吕珍等人，也纷纷拔出刀，带领着各自的心腹，死死护住城门口。同时向城上城下的大侠小侠还有盐丁头目们高声呐喊，邀请他们一起把高邮城献给朱屠户。

    “张九四，你不得好死！”契哲笃气得眼前发黑，一口老血差点没当场喷出来。回头看到紧跟在自己身边的纳速剌丁，咬着通红的牙齿命令，“给我，给我调兵，去，去杀了张士诚，老夫今天宁可拼了性命不要，也必须杀了此贼！”

    “来，来不及了！”纳速剌丁追悔莫及，跺着脚大喊，“张九四不可能自己来，他，他肯定已经跟红巾贼搭上了关系！大人，大人，赶紧从西门走。末将，末将护着大人杀出去！”

    话音未落，不远处忽然传来一阵狂野的号角，“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紧跟着，一队全身披甲的骑兵，从城外树林中蜂拥而出。队伍正前方，两面大纛迎风招展，“徐州”“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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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九十章 傅有德

﻿第一百九十章傅有德

    “傅有德——!来的是徐州傅有德！玉面枪王傅有德！”城头之上，登时又是一片大乱。众大侠小侠们你推我搡，个个都把恐惧写了满脸。

    在江湖中，傅有德这三个字，可一点儿不比朱八十一帐下的胡大海来得差。此子十四岁出道，与其兄傅友仁，同乡李喜喜三个占据砀山，专找周围那些大户堡寨的麻烦。官府派兵征剿了多次，要么寻他三人不着，要么被杀得落花流水，着实拿哥仨一点办法都没有。

    后来就有人给官府出了个主意，重金购买李喜喜和傅氏兄弟的人头。告示贴出之后，一些贪财的“豪杰”们纷纷应募。结果这些人无论是带着家丁前去“剿匪”，还是打着“切磋”的名义登门，都被傅有德一枪一个，戳下山来，杀了个屁滚尿流。

    久而久之，江湖上便给傅有德取了个绰号，唤作“玉面枪王”。与庐州朱亮祖、宁州谢国玺、扬州张明鉴、安丰常遇春，并称天下五杆枪。河南江北的绿林豪杰，大侠小侠们，再也不敢上门招惹。

    刘福通攻克汴梁，天下震动。李喜喜，傅友仁和傅有德三个也觉得继续占山为王没什么大出息，就带领麾下喽啰前去投奔距离自己最近的赵君用。后者闻听后大喜，连靴子都没顾上穿，光着脚策马迎出了五里之外。而傅有德也没辜负赵君用的知遇之恩，在睢阳之战中，连挑守军大将七人，杀得对方魂飞胆丧，闭门不敢出。然后才有赵君用连炸睢阳二十几次都没能将城墙炸塌，最后亲自顶着矢石蚁附，才将睢阳城拿下的典故。

    如今，这么一个杀神亲自领着队伍冲到了高邮城下，试问城墙上的江湖豪杰哪个不觉得大难临头？当即，便有人叫嚷着，冲向马脸上的床子弩。结果，还没等跑到床弩旁边，却又被其他人奋力推开，“找死，要找死自己往城墙下跳，别拖累大伙。你今天要是射死了傅有德，那傅友仁和李喜喜两个，岂会跟大伙善罢干休？”

    “这儿？”被问到的人当即又是一愣，双腿再也无法迈开。江湖自有一套江湖规矩，与军队完全不一样。疆场争雄，讲究的是各尽其力。无论谁死在谁手里，都是怪不得别人，更其亲朋好友更无法去寻仇。而江湖当中，却讲究的是“兄仇弟雪，父债子还”。你今天放冷箭射死了别人，日后就得有被此人的亲朋好友追杀到天涯海角的觉悟。绝对是一方的男丁不不死光，恩怨无法了结的下场。

    就在这一犹豫的功夫，傅有德的战马已经踏上了吊桥。手中长缨身前抖动，嘴里发出狮子般的咆哮，“是自己人就让开，马蹄下可没长着眼睛！”

    “轰——！”堵在门口的义勇和盐丁们，立刻将身体贴在了门板上，让出了一条五尺宽的通道。傅有德带着百余名骑兵鱼贯而入，大红色的披风连成了一道巨龙。穿东门，过瓮城，风驰电掣，一直冲到了内门正对的主街上，才终于有数杆迟来了巨弩从城头上射下，将城外缀在龙尾处的几名勇士推进了护城河中。

    “张九四，张九十六，你们俩带人去给我夺下城墙！”傅有德头都不回，高举着长枪大声呼喝。“李伯升、瞿通，潘原明，跟着我去抓契哲笃！”

    “是！”诈门得手张士诚大声答应着，手持钢刀，直扑城门左侧的马道，“弟兄们，识相的赶紧给我让开。红巾军已经入城了，你们还坚持个什么劲儿？”

    “弟兄们，别瞎跟着搀和了，赶紧把弓箭放下！！”张九六则拎着一把钢刀，顺着城门右侧的马道与其兄遥相呼应，“高邮城是朝廷的，命是自己的！赵二子，冯占奎，你们两个，难道铁了心要跟朱总管过不去么？”

    “潘大牙，李兵，你有种就往爷爷胸**！看朱总管进城后，会不会饶了你？！”张九九则带着一伙死党，顺着城墙朝敌楼中猛推。一边厮杀，一边大声呼叫几个盐丁头目的名字。仿佛唯恐对方的事迹，不被广为传诵一般。

    这一招，对付正规军不会起到任何作用。然而用来对付刚刚吃粮没几个月的大侠小侠和盐丁头目们，却是歪打正着。后者没经过任何严格的训练，脑子里根本弄不清江湖和战场两者之间的差别。听了张家哥仨的话，只觉得眼前一阵阵发黑，肚子里苦水四下乱窜，刹那间，居然不知道自己到底该怎么办才好？！

    继续替契哲笃守卖命吧？这高邮城眼见着就守不住了，万一张家哥仨秋后算账，大伙绝对没好果子吃。可现在就放下武器投降吧？又有些对不住契哲笃大人的相待之恩。毕竟最近这两个月来，大伙该拿的军饷一文钱都没少，并且基本上每天都能吃上一干一稀两顿饱饭。

    正犹豫间，忽然又听见有人在城内大声喊道，“纳速剌丁大人，纳速剌丁大人，纳速剌丁大人杀回来了！纳速剌丁大人威武！纳速剌丁大人，哎呀——！”

    众人齐齐回头，只见副万户纳速剌丁站立在长街中央，手捂脖颈，像喝醉了酒一般摇摇晃晃。而傅有德已经从他身边冲了过去，枪锋所指，正是契哲笃的胸口。数名蒙古武士不要命般扑上，却被傅有德一枪一个，全都挑飞到了路边，宛若土偶木梗。下一个瞬间，副万户纳速剌丁忽然长跪于地，血顺着手指的缝隙，喷泉一样射上了半空。

    “傅有德——！”

    “我跟你不共戴天！”几名明显色目人长相的蒙元将领徒步掉头杀回，挥舞着钢刀，疯子般冲向傅有德，试图将后者乱刃分尸。他们做得很努力，他们所选的时机也非常准确。正抢在后续的红巾军骑兵被纳速剌丁的尸骸挡了一下，没有及时跟上来。而傅有德又杀得兴起，没顾上回身招呼属下的当口。

    然而，他们的努力注定徒劳。傅有德只是轻轻一抖手腕，就将冲在最前面的那个色目将领挑上了房顶。随即左手一推枪纂，右手横拉，又干净利落地用枪锋将第二名色目人咽喉切为两段。说时迟，那时快，第三名色目将领已经冲到了他脚下，钢刀直奔他的大腿。傅有德忽然抖了下缰绳，胯下的战马猛地来了个大转身，扬起前蹄，将此人踢成了滚地葫芦。

    “只杀契哲笃，无关人等让开！”傅有德哈哈大笑，拨转战马，再度冲向蒙元河南江北行省左丞契哲笃。身后的骑兵绕过纳速剌丁的尸体，迅速在他身侧和身后排成了一个四列长阵。大红色的披风被吹的呼呼啦啦，上下飘舞。战马的蹄铁砸在石头街面上，火星四下乱溅。

    “结阵，结阵！李福，带着家丁上前结阵。堵住街道，把街道给我堵住！”知府李齐见势不妙，咬着牙押上了最后的老本。

    他重金礼聘回来的家将李福，带着百余名身穿皮甲的家丁迅速脱离队伍。在街道中央结成一个小小的方阵。手中的长矛一端向上斜挑，尾部则戳在地面上，组成一道冰冷的丛林。

    “来得好！”傅有德大喝一声，奔驰中，将缨枪交到左手。随即右手在马鞍后拉出两只中间连着铁链的刺球，握着铁链举过头顶，迅速轮了两圈，借着战马前冲的速度朝对面的枪阵掷去。

    “呜——呜——呜！”前后两排，另外七只双头链子锤，紧跟着傅有德掷出的链子锤一道，带着刺耳的呼啸声，凌空砸进了枪阵中央，正对着傅有德马头处。半蹲在街道上的李府家丁们躲避不及，被砸得**飞溅，东倒西歪。傅有德的战马，则在枪阵被砸出的缺口处冲了进去，人立而起，前腿四下乱踢。马背上的傅有德丝毫没有慌乱，长枪轮圆了当作鞭子，从上往下狠抽，“啪——！”几名躲避不及的家丁被碗口粗的枪杆抽得直接飞了起来，口吐鲜血。其他没被马蹄踢伤和枪杆砸中的家丁慌忙躲避，整个枪阵顿时四分五裂。傅部骑兵列队跟上前，手中长缨借着马速前推。枪锋所指，尸骸满地。

    “不想死的让开！”傅有德放下马蹄，手中长枪直家将李福的哽嗓。后者身手远比普通家丁灵敏，倒退着向侧后方闪避。同时不忘了用长矛向傅有德的战马乱捅。

    “那就去死！”傅有德猛地一声大喝，枪缨抖动，将对方的长矛卷上半空。然后随手向下来了记劈刺，锐利的枪锋扫过李福的下巴、胸口和小腹，将此人的铠甲连同下面的皮肤、肌肉一起切开，肠子肚子滚了满地。

    “只杀契哲笃，无关人等让开！”傅有德策动坐骑，从李福的尸体旁急冲而过。骄傲的喊声，在高邮城的长街上来回激荡。

    这一刻，他宛若金甲战神。城上城下，数万双眼睛里，都闪动着他的身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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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九十一章  权衡

﻿第一百九十一章权衡

    前后不到一个时辰，高邮之战早已宣告结束。赵君用麾下悍将傅有德以一百五十名骑兵，在张士诚、李伯升、瞿通等“义兵”和盐丁首领的配合下，诈开了高邮城东门，当街斩杀蒙元方面副万户一人，千户五人，百户及其下将士四十余众。生擒蒙元河南江北行省左丞契哲笃、知府李齐以及大小官员近百。并且迫使两万多高邮官府临时征召来的“义兵”和盐丁当场倒戈，掉过头来，与张士诚等人一道，将七千多正式官兵杀了个尸横遍地。

    高邮城与淮安一样，都是运河上的重要货物集散枢纽。因此城里的大户人家颇多，百姓日子过得也相对富足。而被官府招募来的“义兵”和强征来的盐丁们，则大多属于这个时代的底层，平素除了被各级官员呼来斥去之外，也没少受了“城里人”的白眼儿。因此在在杀散了正式官兵之后，立刻将刀锋对准城中百姓。看到稍微像样一些的宅院，便不由分说冲进去，一通乱抢。看到稍微有些姿色的女人，也立刻一根绳子捆了扛上肩膀，或者当场按倒，就地行那禽兽之事。

    傅有德见到此景，少不得要派骑兵过去，将那些带头祸害百姓的匪类砍翻在地，以儆效尤。并且将张士诚兄弟和李伯升、瞿通、潘原明等人都叫到身边，呵斥了一番，勒令他们各自去约束自己的嫡系，不准在城里乱来。

    张家兄弟和瞿通、潘原明等人当面儿不敢跟他顶嘴，转过身去，却都觉得傅有德小题大做，纷纷低声议论道：“装什么装，大伙把脑袋别在裤带上造反，不就是图个痛快么？这也不许，那也不许，咱们又何必跟着他？继续在契哲笃手下混，还不是一样！”

    “可不是么？大块的肉都被他给吃了，连口汤水都不让咱们喝，就是皇上，也不能这么对待有功功臣啊？！”

    “不准胡说！”张士诚听得心烦意乱，竖起眼睛，低声呵斥，“小心祸从口出！况且欺负个普通小老百姓有什么劲头？要玩，咱们今后自己去玩大的！”

    “嗯!”众人想了想，用力点头，“今天就让姓傅的威风一回，等哪天咱们爷们也单独成了军....”

    “小声点儿，没人拿你们当哑巴卖！”这回，喝止大伙的换成了李伯升。只见他四下看了看，耳语般问道：“九四，你今天早晨跟大伙说的事情，能成么？那傅有德不过是赵君用手下的一员大将，怎么可能做得了朱八十一的主儿！”

    “这你可是小瞧朱屠户了！”张士诚也偷偷四下看了看，低声回应，“你想想，那傅有德无论是谁的手下，这会儿却是在替他朱八十一开疆拓土。所以傅有德无论做出什么承诺，他朱八十一都得在后面兜着。况且咱们哥几个经过这一战，名字肯定传遍大江南北。如果朱八十一不肯兑现傅有德的承诺，他会落下个什么名声？今后天下豪杰，哪个还敢慕名前来投奔与他？”

    “倒也是！”李伯升原本就不是个很有主见的人，听张士诚说得肯定，心中的忐忑不安的感觉稍缓，“那朱屠，朱总管，倒是素负仁义之名。对胡大海，耿再成，还有投降他的几个蒙古人，倒都还算不错！”

    “左近成与不成，咱们都在他的胳膊肘子皮底下！”张士诚想了想，又将声音提高了几分，郑重说道，“大伙都把精神打起来，按照傅有德的话，约束弟兄们。别让朱总管第一次见到在咱们，就留不下个好印象。告诉那些想发财的弟兄，让他们也先忍一忍。就说老子今天算欠了他们的，待以后有了机会，一定加倍补偿！”

    “是，大哥！”

    “大哥，我们都听你的！”

    众人想了想，拱着手表态。张士诚点了点头，又笑着补充道，“想当英雄呢，就得拿出点儿英雄的模样来。咱们不能一边想着建功立业，一边却把眼睛盯在别人吃剩下的那几根骨头上。你看那朱屠，朱总管，就是因为有个大好名声，连城里的蒙古人，都不愿意与他为敌。咱们想成就一番事业，就得跟人家学着点儿！”

    “是！”众人听他说得大气，再度拱手施礼。

    张士诚则又笑了笑，用力挥手，“赶紧去吧，收拢好队伍之后，就把他们都拉出城去，免得瓜田李下的，啥都没吃到，反而落一身嫌疑。咱们就一边在城外扎营，一边恭候朱总管的大驾！”

    “是！到底是九四大哥，想得就是周到！”

    “大哥，我们听你的。等会儿遇上赵二子，冯占奎他们几个，也把这番道理跟他们说说，让他们也听你的！”

    “啰嗦！”张士诚既不制止，也不反对，倒背着，缓缓踱向高邮城的东门口。这座城是他帮忙打下来的，没有浪费朱总管一兵一卒，也没有浪费一两火药。虽然要分一部分功劳给傅有德，但后者麾下仅有一百多骑兵，那朱屠户只要眼睛不瞎，肯定明白谁的功劳最大。如果朱屠户问起自己今后的打算来么？除了跟傅有德约定的条件之外，自己就明白地告诉他，愿意于永远庇护于朱总管的羽翼之下，供其驱策。刀山火海，绝不旋踵。嗯，嗯，还可以再答应得详细一些，每年按时缴纳钱粮，绝不延误。反正那些现在都是无主之物，即便分给姓朱的三成，自己还能落下大头......

    正志得意满地筹划着，身后忽然传来一阵清脆的马蹄声。蓦然回头，却看见傅有德带着两名侍卫，还牵了一匹空着鞍子的骏马，朝门口疾驰而来。

    “傅将军这是哪里去？”张士诚微微一愣，赶紧侧身让开道路，同时小心翼翼地打听。

    “去迎接朱总管他们，有匹马是你的，你也一起去！”傅有德轻轻带住缰绳，干脆利落地回应，“朱总管已经知道咱们把高邮城拿下来了，正和毛总管两个带着亲兵朝这边赶。咱们反正在城里闲着没事，不如一起出去迎接一下！”

    “这，这城里。将军一走，城里可就没人主事了！”张士诚又愣了愣，犹豫着劝阻，“万一有契哲笃的余党闹起来.....”

    “不是有李伯升他们在么？我手下的骑兵也都在。”傅有德笑了笑，非常自信地解释，“如果有人想趁机作乱的话，就必须从府衙的大牢里，把契哲笃和李齐等人给抢出来。想从我的弟兄手里抢人，呵呵，他们也得有那本事!走吧，别耽搁了，早见了了大总管，你的事情也好早点解决！”

    “那，那草民就恭敬不如从命了！”张士诚拱了下手，快步来到替自己准备的战马前，飞身而上。

    四匹坐骑风驰电掣，沿着管道飞奔，转眼就迎出了二十余里。远远地，看到有一大队身披铁甲的骑兵迎面开了过来。

    两淮之地水网纵横，气候潮湿，极不适合战马生存。因此民间很少见到成规模骑兵，即便见到，也大多数骑乘的是相对矮小的蒙古马，并不显得如何威猛。然而今天，对面开过来的骑兵却个个都端坐在身材高大的大食马背上，全身上下披着精钢板甲。远远地被夕阳一照，就像一股金色的洪流，任何阻挡在其前面的障碍，都会被砸得粉身碎骨。

    “这儿——？”张士诚立刻倒吸了一口冷气，心中凛然生畏。傅有德却笑呵呵地回过头来，大声说道，“看吧，我说大总管马上就回到吧？！对面就是两位总管和他们手下的近卫。麻烦你先和我的亲兵在这里等一会儿，我先去拜见了两位总管，然后再替介绍你给他们认识！”

    “草民敢不从命！”张士诚又用力拱了下手，同时将身体在马鞍上挺了个笔直。

    一千铁甲骑兵！朱屠户麾下居然有一千铁甲骑兵！即便其中一半儿属于毛贵，他自己剩下的，至少也是五百铁骑。把这五百铁骑送过江去，苏杭二地几乎都可以平着趟了。哪里还用别人打着他旗号狐假虎威？张九十四啊，张九十四，今天的算盘，你可打得有点歪了。想跟人家做生意，居然连人家的本钱都没弄清楚！这生意，怎么可能还有赚头？不如，不如干脆老老实实投奔了他吧，凭着今天的功劳，日后也少不了个公侯之位！

    可胸口深处却有股野火，在不停地炙烤着他的心脏。强，姓朱的现在强又怎么了，当年袁术还强呢，最后还不一样死于刘备、曹操等人之手？男子汉大丈夫不趁着乱世自己博杀一番，跟着别人能有啥出息？况且这木秀于林，风必摧之。以朱屠户这势头，蒙元朝廷不把他当成眼中钉才怪！万一朝廷以倾国之力来攻，凡是在他手下效力的，肯定要殊死拼杀。战场上刀箭向来无眼，即便朱屠户福大命大，能挺过这关。手下的将领，谁能保证能陪他一路走到最后？罢，罢，罢，还是想法借他的势，自谋出路吧！大不了一直打着他的旗号，给自己始终留着条退路便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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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九十二章 朱公路 (上）

﻿第一百九十二章朱公路(上）

    一直到与朱八十一见了面儿，张士诚都没想清楚，自己究竟该怎么做。有两种思路始终在他脑子里头打架，第一种毫不客气地告诉他，以朱八十一现在的实力和成长速度，问鼎天下是早晚的事情。他根本不可能追得上，所以还不如干脆点儿，现在就开始抱大腿，以求一个从龙之功。而第二种心思，却不停地在诱惑着他，皇帝轮流做，明年到我家。朱八十一现在虽然强大，却不一定没人能够取而代之，这花花江山，将来就未必一定不姓张！

    两种截然不同的思路各不相让，在他脑子里打成了一锅粥。以至于他整个人看起来都迷迷糊糊的，无论是见礼还是叙话都像具行尸走肉一般，浑身上下没有半点了精气神儿。

    “嗯，哼咳咳！张将军，如果你还有什么别的要求，也不妨跟朱总管当面提出来！”将他推荐给朱八十一的傅有德脸上非常挂不住，皱起眉头，大声提醒，“没什么不可以商量的。你是攻下高邮城的大功臣，即便说错了话，朱总管也不会怪你！”

    “呃，是，是！我，末将，末将没，没啥其他，其他要求了！”张士诚被吓了一哆嗦，赶紧努力收拾起脑子里乱七八糟的想法，结结巴巴地解释。“末将，末将并非有意，有意失礼。实在，实在是这些天太，太累了。每天都急着逃命，从宝应城被大总管一路撵到高邮.....”

    “哈哈哈......”周围立刻响起了一阵骄傲的哄笑，刘子云、吴良谋等淮安军将领看着张士诚，满脸同情。

    无论是谁，连续三四天都在惶恐不安中渡过，精神头肯定好不到哪去。因此，张士诚的这番解释，听起来倒也合情合理。至少让傅有德听了之后，立刻收起了怒容。朝朱八十一拱了下手，讪讪地说道：“他，他原本不是这般模样。所以，所以末将才擅自做主，替大总管收留了他。唉，末将下次看人，一定会看仔细些。这次，这次还请......”

    他是个心高气傲的性子，嫌张士诚给自己丢人，说着话，脸和脖子就同时变成了紫红色。朱八十一原本也没打算追究什么，见傅有德如此尴尬，赶紧摆了下手，大声打断：“傅将军这是说得哪门子话？！能兵不血刃拿下高邮，即便当时换了朱某和将军易地而处，恐怕也会做同样的事情！况且这张将军，日后肯定是一个风云人物。走眼二字，又从何而起？”

    “这.....”傅有德继续红着脸，不知道该怎么接茬。第一次与张士诚谋面时，他的确曾经非常欣赏此人的胆识，所以愿意花费一点代价与之结交。然而换了个时间地点再看，却又感觉到此刻的张士诚与先前判若两人，自己先前的好感，完全是被破城的诱惑蒙蔽了眼睛。

    “今日之事，你做得非常恰当！”朱八十一笑着拍了下傅有德肩膀，以示安慰。别人不知道张士诚日后的成就，他可是清清楚楚。朱大鹏的记忆里头，涉及到的元末历史人物全部加起来都不超过十个，而张士诚，恰恰是其中之一。印象之深刻仅次于朱元璋，远远排在徐达、常遇春和胡大海三人的前面。

    按照朱大鹏那不靠谱的历史记忆，眼前这位看起来有些失魂落魄的张千户，好像还跟朱元璋拜过把子。二人分开之后，此人带领着一伙英雄豪杰，占据了高邮、扬州、苏州、杭州等人十数年之久。凭着一己之力，死扛下了蒙元朝廷的大部分进攻。最后跟朝廷斗得两败俱伤了，才让采取了“高筑墙，广积粮，缓称王”的朱元璋冲上来捡了个大便宜。其后代据说还做过北方蒙古人的宰相，矢志灭明复仇。结果在土木堡之变后又良心发现，把胜利拱手让给了于谦，确保了蒙古人不会第二次入主中原......(注1）

    不过，已经发生过的若干事实证明，朱大鹏同学记忆里的历史，是非常非常的不靠谱。在他的记忆里，徐达就是一代儒帅，形象与李靖、马援等人仿佛。结果，在现实世界中，徐达居然是个不识字放牛娃，投了义军之后才开始自学成才。在他记忆里，胡大海大字不识半个，武艺也只是三板斧的功夫。而现实世界中，胡大海却是个文武双全的将门之后，指挥才能与徐达不逊多让。此外还有，还有记忆中带着一般兄弟大闹武科场的四哥朱元璋，居然折腾到现在，才在郭子兴帐下混了个十夫长干，如果不是促成了几家联合南下，想出头不知道还不知道要什么时候。

    有上述三位珠玉于前，再多加上一个唯唯诺诺的张士诚，对咱们朱大都督来说，也不是什么不可以接受的事情。反正在朱大鹏同学的记忆当中，对此现象也有标准的解释。那就是，蝴蝶效应的外延性。当穿越者出现之后，改变的不仅仅身边的事物和历史走向。整个世界上所有相关和不相关的东西，都将一块随之改变。

    相比与眼前的张士诚神不守舍的形象，朱八十一更在意的是，在自己这只“蝴蝶”的影响下，今后的张士诚能成长成什么模样？因此，在稍微安慰了一下傅有德之后，他便将目光转向了对方，非常和气地说道：“你的要求傅将军已经跟我说过了，六千人马的兵器，三个月的粮草辎重，并且在打下扬州之后，立刻派船送你们过江，就这些吗？”

    “末将。末将当时是狮子大开口！现在想起来，实在是惭愧致极！”张士诚又打了个激灵，上前半步，长揖及地，“末将心里，一直以朱总管为人生楷模。所以，所以便想将高邮城献给总管，换取总管对末将的支持。如果能得偿所愿，末将，末将此生将始终追随在大总管旗下，甘效犬马之劳，纵然肝脑涂地，也绝不反悔。”

    “嗯？！”朱八十一稍微一愣，多少花费了些力气，才弄明白张士诚这番话的重点在哪里。笑了笑，继续和颜悦色地说道：“这个要求一点儿也不过分。人马都是你自己召集起来的，兵器在高邮之战后，想必你也收集了不少。些许粮草辎重，比照本总管跟其他人的约定，你的确有资格分到一些。只是送你过长江的事情.....”

    “如果大总管暂时不愿让战火蔓延到江南，末将亦可以在江北替大总管看守门户。”没等朱八十一把自己的难处说出来，张士诚已经果断改口，“末将自知才疏学浅，本领有限。因此不敢求一军指挥使之职，只要大总管准许末将效忠左右，哪怕是个千夫长，百夫长，甚至牌子头，末将都求之不得。”

    这身段可是放得太低了，朱八十一即便再自大，也不可能直接吞并了张士诚的部众，让他去做个小小的十夫长！想了想，笑着说道，“你理解差了。送你过江，其实并不难办。只要有船，运几千人过江去，想必别人也拦不住我。但你部过了长江之后，该如何立足，我却一头绪都没有。你是带过兵的，应该知道，一场战斗不可能没完没了的打，否则必成强弩之末。此番南下，饮马长江已经是我军的极限。再往南，恐怕就是有心无力了！”

    “末将明白！”张士诚又是一个长揖，说话声音里头带着明显的颤抖，“末将愿为大总管帐下前锋，抢先过江，为大军开辟一个立足之地。反正有大总管做后盾，末将即便一时失利，也能退回到江北来，重新托庇于大总管的羽翼之下！”

    “嗯？”朱八十一的眉头又皱了皱，略花了点时间去理解张士诚的真实意图。然后笑着点点头，低声道，“那咱们就这样说定了，打完了扬州之后，我派船送你过江。至于名号么？你的兵马都是自己拉起来的，又刚刚立下大功。仅仅让你做个指挥使，实在是委屈了你，也跟我这边的规矩......”

    “不委屈，不委屈，末将愿意肝脑涂地，誓死追随大总管！”张士诚又惊又喜，抢着大声打断。

    “你听我把话说完！”朱八十一看了他一眼，轻轻摆手，“我这边的规矩多，不是因人而设，也不能因人而废。所以指挥使的位置并不适合你。不过，我可以向李总管和刘元帅推荐，推荐你做红巾军的常州都督。如此，你和我之间，就和，就和濠州郭总管、定远孙都督他们差不多。彼此可以相互呼应，相互依仗。却不用事事都听我号令。况且隔着一条大江，你也不可能事事都来向我请示！”

    “这.....?”张士诚愣了愣，一时间，心中喜忧参半，不知道自己该说些什么好。

    喜的是，朱八十一果然像传说中那样，是个仁厚君子，答应的事情绝不反悔。自己此前所图，都一点不差的落了袋，并且比期望中想要得到的，还凭空多出了不少。忧的是，朱总管宁愿将自己视为郭子兴，孙德崖一样的友军，也不愿意让自己做他麾下一个名义上的指挥使。双方之间的关系，明显隔上了一条鸿沟。日后自己想再借他的势，恐怕也没那么容易！

    正犹豫间，耳畔却又传来朱八十一的声音。带着一些鼓励，同时也带着几分威胁，“过了江后，你虽然不归我所管，但如果需要什么支持，依旧可以提出来。只要我这边能给与的，绝对不会吝啬。但是有一条，我希望你拿下立足之处后，善待治下百姓。别妄杀无辜，严禁部下奸淫劫掠，让地方百姓休养生息。朱某敬你是个英雄，才愿意扶你一把。却不会尊敬一个禽兽。否则，哪怕你将来实力再强，名头再响亮，如果做得比蒙古人都不如，朱某一定会点起兵马，与你沙场相见。到那时，可不会顾忌你是不是红巾军一脉，更不会在乎你是不是张士诚！”

    注1：朱大鹏同学的历史是跟武侠小说和长篇评书学的，所以非常不靠谱，大家别笑话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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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九十三章 朱公路 （中）

﻿第一百九十三章朱公路（中）

    后半句话，居然说得声色俱厉。张士诚听了，赶紧又躬身下去，大声承诺，“大总管有令，末将自当铭记在心。今后一定会约束手下，善待百姓，对百姓秋毫......”

    话刚说到一半儿，他又猛然想就在半个时辰之前，手下那些弟兄们在高邮城中的所作所为来，心里猛然打了哆嗦，双腿直挺挺地跪了下去，大声补充，“对百姓秋毫无犯，才不辜负大总管今日的教诲！大总管，末将是真心希望能在您的帐下效力！宁愿不做常州都督，在您帐下做过指挥使，副指挥使都可以。末将以前没单独带过兵，很多道理都不懂，希望在您身边多受教诲！”

    “真的？”朱八十一笑着摇头，脸上的表情好生令人玩味，“你不想下江南了？”

    “末将，末将......”张士诚心中又是一热，低下头看着地面，舌头再度于嘴巴里打了结，半晌舍不得将后面的话说出来。

    “行了，起来吧！我军中不兴跪礼！”朱八十一见他这幅模样，岂能猜不出他最终还是无法放弃个人的野心？又笑着摇摇头，上前单手将其从地上拉起，“起来吧，上马。城外风大，咱们先进城。具体怎么给你挑选兵马和送你过江的细节，可以边走边谈！”

    “是！”张士诚不敢抗拒，顶着一头亮津津的冷汗大声回应。

    “我不是故意要找你的茬！”朱八十一见他吓成了这幅模样，笑了笑，低声安慰，“你应该也是苦哈哈出身，应该知道被人欺负是什么滋味。况且你将来跟蒙元官兵打仗，总需要有人提供消息，有人帮你出粮草军饷吧？如果你做得和蒙元官兵没啥两样，那老百姓凭什么要来帮助你？如果治下老百姓都逃到别人的地盘去了，谁还帮你种地纳粮？你总不能扛着锄头自己上吧？”

    “大总管教训极是！末将，末将知道错了!末将临来之前，已经命令手下人将弟兄们都从高邮城里撤到城外安置，末将，末将不是故意要纵容他们！”张士诚擦了一把额头上的溪流，红着脸，低声答应。

    “临来之前？”朱八十一显然还不清楚张士诚的部下在高邮城内干了些什么，看了看张士诚，又扭头看了满脸惭愧的傅有德一眼，最后轻轻摇头，“我以前没跟你提过这方面的要求，所以这次你的人无论做了事情，我都不会追究。以后的事情，你好自为之。上马吧，大冷天，弄一身汗，小心别冻着！”

    “是！”张士诚规规矩矩地答应。像个犯了错的孩子一般，低头走到别人替他拉过来的坐骑前，努力了好几次，才终于爬上了马背。

    朱八十一倒也没再跟他过多强调军纪。高邮城刚刚拿下，先后倒戈和被迫放下武器投降的官兵加在一起有三、四万众，被俘的各级地方官员也有上百个。此时此刻，他非常需要找个跟官府和各级士兵都有过接触的人，通过此人来了解一些具体情况。而张士诚，毫无疑问是个上佳之选。因此，二人又随便聊了几句，就将话头转向了其他主题。

    “我听说契哲笃的官声不错？你对此人了解得多么？”

    “还不是一样！从不拿普通汉人当人看？”张士诚脸色又是一红，恨恨地回应。“不过，比起其他蒙古和色目官员来说，他的确强了许多。至少还知道让弟兄们吃饱了饭，并且军饷发放也基本能保证足额！”

    “民生方面呢？”朱八十一在马背上调整了一下姿势，一边缓缓前行，一边大声询问。

    “日子有好有坏！”张士诚想了想，非常认真地回应，“高邮府就是个巴掌大的地方，光靠着运河上的生意来往，就养活了一半儿人。剩下那些在乡下有田可种的，平素捡捡田螺，打几条鱼，倒也能混个半饱。苦的就是那些灶户和盐丁，这边雨水多，卤水成色远不及淮东那边。这两年树也砍得稀了，柴禾得另外花钱从运河上买.......”

    说起盐业，张士诚立刻不像先前那样拘谨。比比划划，将高邮一带盐户的生活，制盐的工艺，以及几个大盐场之间的竞争关系，说了个清清楚楚。直到跟在旁边的毛贵轻轻咳嗽了一声，才发觉自己答非所问。讪讪地拍了一下脑袋，低声解释，“末将，末将在受契哲笃的征召之前，就是，就是个贩盐的。所以，所以提起，提起这一行来，就，就觉得亲切！”

    “你将来要是不想带兵了，倒是可以去做盐政大使！”朱八十一笑着调侃了一句，缓解气氛，“那照你这样说来，高邮官府还算过得去？”

    “跟别的地方比，的确还过得去！”张士诚点点头，如实回应。随即，意识到自己这么说有些不合适，又快速补充道，“但，但管事的毕竟都是蒙古人。平素不招惹他们还好，如果招惹了，肯定死无葬身之地！”

    “嗯，明白！”朱八十一叹息着点头。在南下之初他就已经发现，高邮府的老百姓，对红巾军并不怎么欢迎。换做后世朱大鹏那个时代的说法，整个高邮府上下，都没太强的民族意识。对沿运河南下的红巾军，并没有出现期待中的赢粮影从情况。相反，他们的眼睛里，朱八十一还能看到隐隐的敌意。仿佛红巾军只是一群打家劫舍的绿林好汉，不会给他们带来任何幸福和安宁一般。

    所以朱八十一才迫切地想了解，当地官府的施政情况。结果越是了解，越发现自己过高地估计了这个时代人的民族意识，也过低的估计了蒙元官吏的施政水平。他甚至警觉地发现，如果红巾军不尽快提高自己的施政能力，不能给治下百姓带来更多实际好处的话，眼下虽然地盘扩张得飞快，民心却有可能倒向朝廷那边。毕竟，再烂的秩序，也好过一片混乱。而红巾军，正是这个混乱时代的始作俑者。

    “大总管是担心百姓们不拥戴您么？”毕竟是历史上赫赫有名的人物，当不再像先前一样紧张之后，张士诚立刻猜到了朱八十一心思。想了想，低声补充，“其实这倒没什么可担心的。老百姓只在乎能不能有碗安稳饭吃，不在乎谁掌管着官府。也不在乎官府里头坐的是蒙古人，还是汉人。倒是遍布两淮的那些堡寨.....”

    偷偷看了看朱八十一和周围人的脸色，他继续低声补充，“淮扬这一带，特别是西面的安丰、庐州，宋时就是一片大战场。素有结寨自保的传统。而那些堡寨的主人，要么是将门之后，要么是绿林豪杰，个个都能使得一手好枪棒，兵书战策也多少懂得一些。如果不能彻底收服了他们，地方上就很难安定下来。一不留神，有可能就出大乱子!”（注1）

    “嗯？”这倒是朱八十一先前没注意到的情况，忍不住微微皱眉。傅有德在一旁看到了，想了想，低声解释，“的确如此，汝宁府那边，末将听说已经发生好几起堡寨造反响应蒙元官府的事情了。全亏了刘大帅手里有兵多炮利，才将那些不安分的家伙镇压了下去。”

    “前几日投效总管您的那个王克柔千户，以前就是个寨主！”仿佛要替自己的话找证据，张士诚继续低声补充，“末将以前在高邮城里的同行，也有不少是各家堡寨拍出来的好手。如果到了扬州那边，官府和堡寨之间的关系更密。镇南王孛罗不花麾下的几个心腹爱将，都是寨主出身。几年前全靠着他们出力，镇南王才能接连讨平了集庆的义军和靖州的吴天保！”

    “原来是这样！”朱八十一点了点头，若有所思。到目前位置，此番南下之战进行得非常顺利，但总给他一种非常不踏实的感觉。仿佛自己稍不留神，到手的胜利就会不翼而飞一般。直到今天听了张士诚的提醒，才终于发现，危险隐藏于什么地方。但如何解决这些危险，却是半点儿头绪都没有。

    “除了那些铁了心跟官府一条道走到黑的，大部分堡寨，最开始肯定要观望一阵儿，再决定该何去何从！”有心给朱八十一留下个能干的印象，张士诚想了想，继续低声进谏，“所以末将私下以为，大总管不妨采用两种手段。一是在战场上，狠狠打击那帮家伙，千万别因为他们也是汉人就下不去手。把他们杀落了胆子，活着逃回家的，肯定会安分一段时间。第二么，就是多少给他们一点儿好处。英雄豪杰么，和小老百姓不一样。他们本事大，自然要求也高些。反正地方上也缺人干活，大总管不妨让他们都出来当官儿。捧了大总管赐给的金印，他们自然就不能再造大总管的反了！听老辈儿人说，当年伯颜丞相就是这么干的。结果很快就平定了两淮，将兵锋直接推到了杭州城下！”

    注1：元末豪杰，很多都出身于两淮。原因就是这一代在宋高宗南渡之后，就成了对抗金朝和对抗元朝的前线。造就了大量的地主豪强武装。而乱世一到，豪强自然而然就开始趁机寻找机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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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九十四章 朱公路 （下））

﻿第一百九十四章朱公路（下））

    “你是说，要我拿高官厚禄收买这些人？”朱八十一皱了下眉头，沉声追问。

    他明白张士诚的确是出于一番好意才给自己献计，但是这个策略听在耳朵里，却令他非常不舒服。就像吃菜时突然看到了半条虫子，让人无法不觉得恶心。

    张士诚又被吓了一跳，赶紧小心翼翼地改口，“末将，末将只是，只是觉得这样做，可能，可能会省事一些。但是，但是末将以前没怎么读过书，懂得的道理也很少。所以目光肯定非常短浅，请，请大总管务必原谅则个！”

    “你说得其实未必没道理！”朱八十一不想令张士诚难堪，摆摆手，笑着安慰。然而，耳朵边却始终萦绕着对方的话，“当年伯颜丞相就是这么干的！当年伯颜丞相就是这么干的！当年伯颜丞相就是这么干的！伯颜丞相用这种办法快速平定了两淮，大总管.....”

    “呼——！”他仰起头，狠狠地喷出一口气，水雾被冻在空中久久不散。张士诚说得办法很好，很直接，见效也快，并且有成功先例可循。然而，那却是蒙古人的成功先例，自己照搬照抄，又和当年的蒙古人有什么区别？这样做，两淮一带的堡寨豪强的确会很高兴，但是他们真心肯跟自己福祸与共么？这样做，豪强们的利益固然得到了充分的保证，那些跟着自己四处转战，希望自己能给他们带来不一样日子的红巾军弟兄，他们呢，他们会怎么想？要知道，他们当中的绝大部分可都是流民和盐丁出身，他们以前之所以食不果腹，那些地方豪强不可能没有一点干系。

    想不清到底该怎么办，以前无论在徐州还是在淮安，他都没遇到过同样麻烦。徐州那边是洪涝之地，成势力的豪强早就跑得差不多了，剩下的已经不足为患。淮安路则是个盐枭窝子，按照逯鲁曾的办法狠狠杀了一通之后，地方上也就随之风平浪静。而高邮却跟淮安大不不同，至少，当初淮安城的守军里头，没有王克柔、张士诚、李伯升这类所谓的义勇。而扬州又不同于高邮，更不同于淮安......

    以此类推，恐怕今后自己每打下一个府路，都会遇到一些新情况。那样的话，到底有没有一个简单有效的标准，来处理所有府和所有路的事情？自己究竟要怎样做，才能让老百姓接受真心淮安军，才能让他们真正感觉到他们和蒙元朝廷完全不一样？如果做得连蒙元官府都不如，那么自己起兵造反还有什么意义.......

    一时间，诸多思绪全都被勾了起来，让朱八十一心乱如麻。好在他做大总管做得久了，在不知不觉间，已经养成了几分不怒自威的气质。因此张士诚这等外人看到后，丝毫没察觉出什么不对劲儿，反而觉得总管大人就是深不可测，一举一动都充满了上位者的神秘。

    接下来的二人之间的对话，就完全转向了上下级之间的公务。大多数情况都是朱八十一在问，张士诚老老实实的回答。偶尔引申几句，也不敢跑题太远，更不敢再乱出什么主意。一边走一边说，一边说一边走，时间在交谈中过得飞快。一直走到了高邮城外，才不得不暂时停了下来。

    按照张士诚先前的吩咐，大部分倒戈的义勇和盐丁，都被张士德、张士信、李伯升、潘原明等人带着，主动撤到了城外。少部分仍想着趁乱捞上一大票的，得知朱屠户已经带着一队铁甲骑兵抵达的消息，也赶紧丢下刀子，擦干身上的血迹，扛着抢来的大包小包躲进了隐蔽处，不敢再顶风作案。还有零星一些抢红了眼睛和杀红了眼睛的乱兵，则被傅有德麾下的骑兵冲到近前，一刀一个砍翻在地。整座高邮城，在大队骑兵抵达的刹那间，就从混乱中恢复了安宁。只有几十处尚未熄灭的火头，很不给面子的继续冒着浓烟，仿佛要提醒新来的人，千万别被眼前的假象所蒙蔽。

    朱八十一看到此景，心情当然更不可能痛快。赶紧和毛贵两个调遣各自麾下的骑兵，进城去扑灭火头，以免大火蔓延到全城。然后又派出得力人手，带领着兵马进城去挨街挨巷清理乱兵，安抚百姓。一直忙碌到入夜，才总算把城内遗留的隐患全都处理干净了，大伙才终于有了时间坐下来休息。

    在红巾军入城灭火的时候，张士诚也向朱八十一请了一道将令，与李伯升等人召集了一些靠得住的弟兄，带着工具前去帮忙。此刻该干的事情都干完了，手脚一发闲，众人的脑子就立刻活络了起来。

    “我怎么觉着，朱总管不太把咱们兄弟放在眼里呢！”盐丁千户潘原明偷偷扯了一下张士诚的衣角，低声抱怨。“从见了面到现在，一直爱答不理的，还黑着个脸，好像咱们把高邮城献给他，还献错了一般。”

    “可不是么？”绰号教张九十九的张士信也一脸愤懑，“咱们把这么大一座城池献给他，他却因为烧了几个大户人家的宅子，给咱们脸色看。堂堂一个大总管，哪边重，哪边轻，都分辨不明白。况且当时咱们已经尽力去约束手下了，只是人太多太乱，一时间没顾得全而已！”

    “我也觉得这朱总管有些不知好歹。把高邮城献给他的是咱们，又不是城里头那些富户。要不是咱们冒死诈开了城门，他大军抵达城外的时候，那些富户还说不定帮助谁呢？嘿嘿，他倒好，还拿人家当作宝贝！”

    “打仗哪有不死人的。又不准这儿，又不准那，到处都是框框，弟兄们凭啥把脑袋别裤腰带上！”

    转眼间，牢骚声就越来越大。一众刚刚倒戈的义勇和盐丁头目们，都觉得自己受到了冷遇，朱大总管太不近人情。

    张士诚被吵得心烦意乱，抽出刀来，狠狠朝路边的树干上砍了几下，大声呵斥，“都给我闭嘴！谁敢再继续非议大总管，老子先剁了他！看看你们这幅熊样，再看看人家淮安军。还有脸怪朱总管不待见你们，就是老子，两边比较下来，也觉得你们就是一群土匪！”

    “张，张大哥，你，你怎么能这么说！”众人被骂愣住了，纷纷梗着脖子，满脸委屈地辩解。“我们，我们，我们又没亲自动手去抢。当时，当时情况那么乱......”

    “没亲自动手，但也动了心思！”张士诚越听越烦躁，继续挥着刀子数落，“我当时跟你们怎么说的，你们可曾听清楚了？如果你们用心去做，我就不信，扑不灭那些火头！朱总管是什么人？我都能看清楚的事情，他老人家能看不清楚？不让人将你们拿下就地正法，已经是给了你们面子！还他妈有脸瞎咧咧呢，也不摸摸自己的脖子够不够结实！老子如果不是跟你们一伙，这会儿就去跟朱总管提议，把你们脑袋全砍下来挂城门楼子上，用以安抚民心！”

    这下，众人立刻不敢再接茬了。刚才跟红巾军一道救火时，他们自己也看到了，乱兵的确在城里造了很多孽。如果朱八十一真的想以最快速度收买高邮城内百姓之心的话，最好的方式就是将带头夺城的这些人，全当作替罪羊来杀掉。如此，老百姓心里的怨气肯定就平了，三万多义勇和盐丁也没了首领，正好被他淮安军一口吞吃干净。

    “唉，算了，大伙只是随便发发牢骚而已。九四，你别太认真！”还是李伯升脸大，仗着自己先前的地位，笑了笑，替所有人找台阶下。“不过，话也说回来了....”

    四周瞧了瞧，确定没有红巾军的人在监视，他压低声音，小心翼翼地向张士诚问道：“这朱总管，重草民而轻豪杰，未必是能成大事儿的主儿。你下午迎接他时，跟他谈过没有？咱们提的那些条件，他到底答应不答应？”

    众人闻听此言，顿时又开始七嘴八舌。“是啊，大哥，姓朱的怎么说？这么大座高邮城都献给他了，他不能一点儿表示都没有吧？”

    “不愿分给咱们兵器粮草，把六千弟兄还给咱们也行。咱们自己一路朝南打，也未必过不了江！”

    “姓朱的不会不认账吧，他可是成了名的英雄！”

    “闭嘴！”张士诚狠狠瞪了众人一眼，低声呵斥。“别拿你们的小人之心，来度大总管的君子之腹。六千人马，连同兵器，粮草，大总管犹豫都没犹豫，就当场答应了下来!打完扬州之后，立刻送咱们过江。如果咱们在江南站不住脚，还可以随时退回来投奔他。行了吧，这回你们都满意了没？！”

    “真的？！”众人喜出望外，雀跃着追问。

    “我骗你们干什么，有什么意思？”张士诚横了大伙一眼，悻悻地反问。

    “那大哥你怎么看起来这么没精神啊？咱们马上就有自己的人马和地盘了！还有朱总管给咱们撑腰！”

    “我现在犹豫，该不该带着你们去南边！”张士诚将腰刀插回鞘中，扶着被自己砍满了豁口的树干连连摇头。

    “玉玺”，他已经送出去了。兵马粮草，他也即将拿到手。所有步骤，与三国平话里的情节，几乎都一模一样。马上，他就要成为下一个孙伯符，江南有大片大片的无主之地在等着他去征服。而朱八十一，就真的是个袁术袁公路么？一时间，张士诚觉得自己心里乱得厉害，眼前一片迷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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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九十五章  联盟

﻿第一百九十五章联盟

    “都督此举，与那三国时的袁公路，有何分别？”几乎在同一个时间，高邮城知府衙门内，逯鲁曾愤怒地质问。

    六千兵马的武器辎重，还有够这些兵马吃三个月的粮食，派船将他们送过长江。而这些人的首领张士诚，却只是帮助淮安军诈开了高邮城的城门，功劳远比不上给予他的奖赏。并且从此人以往的行径上来看，肯定也不是个容易驾驭之辈。稍不留神，就会完全脱离朱八十一的掌控，成为整个淮安军的心腹大患。

    生僻的典故根本不用举，一个众人耳熟能详的例子就能说明所有问题。那就是三国时的袁术和孙策。按照眼下民间流传的话本，孙策穷困潦倒之时，两次去投奔袁术。袁术念在跟他父亲孙坚的交情上，两次出钱出兵扶植他东山再起。并且向朝廷推荐孙策为折冲校尉，给他提供粮草军饷，让他替自己去平定江东。结果孙策在平定江东之后，立刻不肯再遵从袁术的号令。并且在袁术称帝时，果断划地绝交。不但自己造了反，并且拉着鲁肃、周瑜等，将袁术治下超过一半的州县，都纳入了自己口袋。导致袁术的势力顿减，很快就在刘备、吕布、曹操三家的轮番打击之下，身败名裂。死的时候据说连口蜜水都没能喝上。

    可以说，汉末袁术之所以败亡，七成以上的原因是由于他错信的孙策，一手将这头江东猛虎给扶植了起来。而眼下朱八十一与张士诚之间的关系，跟当年的袁术与孙策之间，是何其的类似？都是强弱对比相差百倍，都是一方给与另外一方几乎无条件的支持和信任。万一张士诚在江南站稳脚跟之后翻脸不认人，朱公路想要后悔可就来不及了。毕竟他攻打蒙元的地盘，可以说是吊民伐罪。而攻打同是红巾军袍泽的领地，少不得就要背上一个同室操戈的罪名。

    “这个，这个，还不至于如此吧！”朱八十一别的典故不知道，但对于三国演义倒是通读了好几遍的，登时被逯鲁曾喷得额头冒汗，红着脸讪讪地解释。“此番出兵之前，咱们不就已经预测过了么。最多把兵马推进到长江北岸。南岸那些地方，一年半载内咱们顾不上。让张士诚过去给朝廷捣捣乱，不也省得南方的官军整天盯着咱们么？”

    “我淮安军何时惧过与人作战!”老进士把胸脯一挺，雪白的胡须上下飘荡，“就凭他张九四那六千乌合之众，能替我淮安军遮风挡雨？想得美，真正的强兵，他怎么可能挡得住？如果连他都能挡得住的对手，又怎么可能奈何得了淮安军？”

    这就是非穿越土著的劣势了。在座众人里头，除了朱八十一之外，恐怕没人会相信，眼下一个看起来微不足道的小角色张士诚，是导致整个蒙元帝国覆灭的最关键人物之一。最狠时候，曾经自己一家独自拖垮了蒙元朝廷的百万大军！更不会知道张士诚虽然在争夺天下的战斗中输给了朱元璋，却因为广施德政，被治下百姓偷偷纪念了数百年。（注1）

    只可惜，这个理由，朱八十一根本无法说出来，说出来也没人会相信。毕竟，眼下的张士诚，表现出来的过人之处，只是集中于他的狡诈与果决上，其他方面，根本不值得一提。

    “老人家请息怒！”不忍心见朱八十一自己挨喷，傅有德凑上前，先以晚辈的身份给逯鲁曾施了个礼，然后主动将责任往自己身上揽，“是末将自作主张，先答应了张士诚的条件。大总管只是不想让我红巾军言而无信，所以，所以才替末将履行了承诺！”

    “你，你一个小小的都督，凭什么胡乱答应？”逯鲁曾根本不给傅有德面子，转过头，冲着他低声咆哮，“想打高邮城，不用他张九四帮忙，咱们能多花几个时辰？就想逞能，就想着显示你的本事！带着一百多名骑兵就敢去攻打高邮。万一被官兵堵在城里怎么办？那一百五十多名弟兄，岂不是全都会因你而死？个人勇武，沙场之上，个人勇武能顶什么用？昔日吕布还勇冠三军呢，最后也逃不过一个白门楼吊死的下场！”

    “你...！.”傅有德被喷得脸色发黑，却拿禄老头儿一点儿办法都没有。老东西不但是朱八十一的岳祖父，还是赵君用的授业恩师。辈分比他整整高出了两代，打定了心思倚老卖老，谁见了都得退让三分。

    “善公，朱总管这事做得没错！”见逯鲁曾越喷越来劲儿，毛贵忍不住上前开解，“您老别光顾着发火，咱们红巾军做事，总得讲究个‘信誉’二字。况且以后淮安军的地盘越来越大，慕名前来投奔的豪杰，肯定也会越来越多。总得给他们一个先例，让他们觉着朱总管值得他们追随。否则，人家自己随便占据个县城照样吃香喝辣，何必非要投靠到你的旗下？！”

    “稀罕！一群乌合之众而已！”逯鲁曾横了他一眼，不屑地撇嘴。但说话的声音和语调，终究放缓和了一些。“老夫知道，有些话你们不爱听。但老夫却必须说出来。李总管、赵总管还有那位红巾军刘元帅，最近帐下都招募了不少英雄豪杰不是？别光想着扩充队伍，有时候队伍扩充太快，未必是好事！那些前来投奔的人，打仗的时候，除了摇旗呐喊之外，真正能帮上忙的，能有几个？而他们万一做了什么坏事，老百姓却全要记在你们这些人身上，平白丢了名声。里外里，你算算你们到底是占了便宜，还是吃了大亏？!”

    “嘿！”毛贵被问得脸色一红，额头上亮津津全是汗珠。逯鲁曾说哈语气虽然很冲，却字字句句都说到了点子上。如今红巾军各家，或多或少，都存在这实力急速膨胀，而成员良莠不齐的问题。真正能拿出来的作战力量，比上次沙河战役时，并没多出多少来。比如赵君用，这次派出的五千精锐，差不多已经是他麾下一半儿的野战力量。而毛贵自己所率领的这一万人，也差不多占了芝麻李帐下生力军的三分之一。

    这还是在徐州、宿州两地，都努力推行了朱八十一独创的练兵之法的情况下，才出现的结果。其他各地的红巾诸侯，更是外强中干。甭看个个都号称十万二十万，真的上了战场，能拿出号称的十分之一战兵，都算是本事！

    “嘿嘿！”傅有德在旁边低声冷笑。老进士这句话道理上的确占得住脚，然而打击面儿，却太广了些！细算下来，他傅某人不是徐州军自己培养出来的将领。他也是慕名来投的“英雄豪杰”之一。如果所有慕名来投者都是滥竽充数之辈的话，他傅有德又何必站在这里？

    “傅兄弟别往心里头去，善公年纪大了，这会儿又在气头上，有时候说话难免考虑不周全！”朱八十一闻听，再也顾不上跟老进士争辩，赶紧笑着替他补窟窿。

    “我不是说你！”逯鲁曾也迅速意识到自己不小心把傅有德也给卷了进去，扭过头，悻悻地解释，“也不是说你哥和李喜喜将军。像你们兄弟这样的，一百个里边出不了一个。并且你现在已经完全归属于赵总管麾下。我是说，那些投靠过来，却依旧带着部众单独立营的。就向张九四这种，谁知道他到底安的什么心思？”

    “那您老说怎么办？”傅有德心里不痛快，便干脆直来直去，“总不能将张九四一刀砍了，然后再吞了他的部众？别人既然是慕名前来投奔，肯定是觉得跟着朱总管，比自己单打独斗强。而愿意前来投奔的，实力也肯定不如朱总管这边。您老总不能因为他们实力弱，就将他们赶到朝廷那边去。或者只要前来投奔，就不管愿意不愿意，直接将其吞并。那样，以后谁还敢再来？您淮安军本事大，就算打仗时候不用别人帮忙。可打下来的地方，总得有人留下来维持秩序吧？每克一城就把自己的主力分出一部分去把守，五六个城市过后，朱总管身边还能剩下几个人？”

    “这.....”禄老夫子胡须乱颤，半晌说不出话来。淮安军兵力单薄，是一个谁也无法否认的事实。而造成其兵力单薄的很大原因就是，朱八十一和他都太过挑剔，以前只相信自己训练出来的队伍，很少，或者几乎不接纳外来的投奔者。这样做虽然保持了队伍的战斗力，并且极大减轻了地方上的负担，对外扩张时，兵马却根本不够用。否则，这次也没必要连郭子兴和孙德崖这种货色也拉上，凑成五家联军了。

    而更令人郁闷的是，郭子兴和孙德崖两人虽然加入了联军，到现在为止，却一点儿作用都没发挥。反而因为实力太差，行军速度太慢，拖了所有人的后腿。

    “行了，行了，都少说两句！”见屋子里的气氛越来越僵，毛贵少不得又硬着头皮给大伙打圆场，“禄老前辈的话，也是出于一番好心。但咱们现在的实际情况，却不像他老人家说得那么简单。总之我觉得吧，这时候，多一个人起来造朝廷的反，总比少一个强。有谁真正想争天下，也不能赶在这时候。总得先打退了鞑子，再掰扯谁是老大，谁是老二。如果当初李总管像禄老说的那样，因为有人可能不好控制，就赶紧痛下杀手的话。呵呵，不是我说，恐怕今天，咱们这些人根本就没机会站在一起。更甭说并肩去对付鞑子！”

    注1：张士诚不善征战，但红巾军受到重挫时，却凭借着高邮城，硬扛住了脱脱的数十万大军。更难能可贵的是，在张士诚治下，废除了蒙元朝廷的一系列苛捐杂税，兴修水利，鼓励农桑，重建学校。重手打击当时泛滥成灾的佛寺，将佛田分给百姓，将佛像冶炼回炉铸造钱币取代废纸一样的交钞。并且将“国税”的一部分主动返还给百姓。因此，张士诚兄弟在民间都留下了非常好的口碑。元末文学家杨维祯评价他，兵不嗜杀，一也；闻善言则拜，二也；俭于自奉，三也；厚给利禄而奸贪必诛，四也。至今苏州还有他的纪念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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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九十六章  高邮之盟 （上）

﻿第一百九十六章高邮之盟（上）

    话音落下，整个屋子里顿时一片寂静。所有人都闭住了嘴巴，空气中只流动着粗重的呼吸之声。

    无论是眼下的归德大总管赵君用，还是淮东大总管朱八十一，最初都是芝麻李的部属。而到目前为止，二人也都以芝麻李的手下自居。虽然事实上，两支力量都早已经处于半独立状态。

    如果按照逯鲁曾刚才的提议标准，不能确定掌控得住的力量就该及早剪除。朱八十一估计早已经死了不知道多少回了。赵君用的下场可能比他好点儿，但脑袋至少也被挂在了徐州城的城墙上半年有余，也不可能活到现在。

    换句话说，是芝麻李的心胸足够宽广，才早就了今天的归德军和淮安军，进而才有了雄踞一方的徐淮系。否则，赵君用和朱八十一两人，根本没机会走到今天。而芝麻李自己，也不可能拥有跟刘福通平起平坐的资本。

    这段过往历史非常清楚，凡是长着良心的人，都否认不了。只是芝麻李从来没居过功，也从没试图插手赵、朱两家的内部事务。赵、朱二人也谨慎里维持着对芝麻李的表面尊重，从没试图把自己的地位置于芝麻李之上。三家掌舵者都心照不宣地维持着眼下的关系，谁也不向前多走半步，更不会主动地去戳破某层窗户纸。

    但是蒙城总管毛贵，却在情急之下，把窗户纸后遮挡的真相给掀了出来！一时间，叫大伙如何不觉得尴尬？！包括毛贵自己，发现屋子里的气氛怪异之后，都后悔得直想拿脑袋撞墙。红着脸呆立了好半天，才又讪讪地补充道：“我，我只是打个比方。其实，其实我想说，我想说，禄老前辈的担心纯属多余。放眼天下红巾，谁家，谁家不是这样？都是一个让人信得过的大当家，底下带着一群弟兄。而每个弟兄自己下面，又分了更小的一群。如此层层叠叠起来，才造成了红巾军今天的声势。如果太较真了，反而被朝廷钻了空子！”（注1）

    这几句解释纯属欲盖弥彰，但聊胜于无。至少傅有德和朱八十一等人听了，脸上的神色变好看了不少。摇摇头，干笑着回应，“可不是么。眼下主要精力，还是要放在鞑子身上！”

    “嗯，外辱未去，兄弟之间，何忍骨肉相残?！”

    “毛总管说得对。要想成就大事，就得有成就大事的心胸。心胸太窄了，可是不成！”

    ......

    “其实我也觉得那张士诚人品未必靠谱！”毛贵只想尽快摆脱眼前的尴尬气氛，所以赶紧主动将话题往别处岔，“但既然他刚刚立下大功，此刻又哭着喊着要跟着朱兄弟一起走，朱兄弟不妨就先收下他。如果他肯真心跟随朱兄弟，去江南开疆拓土也好，留在江北维护地方也罢，总能派上点儿用场。万一哪天发现他三心二意，甚至为了功名富贵做出什么背主之事，朱兄弟再下手拿下他，外人想必也说不出什么来。毕竟以眼下淮安军的攻击力，寻常角色，在你们面前未必能撑了住几招。”

    “也对！”众人笑了笑，纷纷点头。很显然，谁都不想再重复先前的某些话题。

    “另外，我还想给大伙提个醒！”毛贵笑了笑，继续将话头向更远处延伸，“高邮城被咱们一鼓作气夺下来，原本就是预料之中的事情。整个高邮府的正经官兵全部加在一起只有一万出头，剩下的全是契哲笃和李齐两个临时拼凑出来的乌合之众，战斗力几乎可以忽略不计。可接下来的战斗，就不一定了这么轻松了。扬州再怎么说，也是一个路。地盘是高邮的三倍，兵力也远比高邮雄厚。并且那镇南王孛罗不花，还是个知道如何用兵的。这两年要不是被鞑子皇帝给寒了心，早就带着人马打到了咱们家门口。根本轮不到咱们主动去招惹他！”

    “的确如此！”说到了即将进行的战事上，屋子里的气氛登时又活跃了起来。大伙你一言，我一语，纷纷给朱八十一献计献策，“孛罗不花以前打过不少胜仗，咱们真不能小瞧他。”

    “他麾下除了官兵之外，还有两支组建了两年多的义兵，一支叫青军，一支叫黄军，规模都在两万上下。青军带头的人是个汉军将门之后，名叫张明鉴，江湖绰号称长枪元帅。黄军的主将是王宣，也出身将门，擅使一杆斩马刀，人称大刀将军。这两路兵马，一支奉命常驻在泰州，一支则驻扎在六合。如果扬州有警，他们一定会星夜赶过来支援。”

    “如果能将他们全都逼进扬州城内最好。凭着咱们手中的铁甲车和火药，再厚的城墙也经不起几炸。若是城墙毁了，守军的士气至少得下降一大半儿！”

    “野战其实也不怕，咱们这边虽然人数上吃了点儿亏。可也没比敌军少太多。并且青军、黄军和孛罗不花自己的本部兵马平素很少一起出动，相互之间的配合未必能保证默契！”

    “可咱们这边，也没好哪去。郭总管和孙都督的兵马，现在还不知道在哪磨蹭着呢！”

    最后一句话，是吴良谋不小心说出来的。然后，屋子内的气氛又变得古怪起来，每个人的呼吸声都清晰可闻。

    五家联军逆运河而上，当初制定战略时，朱八十一的设想可谓非常完美。然而执行起来，却让人有些哭笑不得。到目前为止，真正在战场上出力的，依旧是归德军、宿州军和淮安军，这原本就是同气连枝的三家。剩余那两家，郭子兴和孙德崖的兵马，非但一点儿忙都没能帮上，因为行军速度和军纪的问题，还逼着朱八十一不得不从手下再分出一部分力量，去“照顾”他们。以免郭、孙两位大爷发了失心疯，突然打起了繁华富庶的淮东路主意。那样的话，即便开局再顺利，朱八十一也不得不掉头回返，先救自己的老窝了。

    “老夫还是觉得，总这么稀里糊涂下去，不是个事儿！”沉默半晌之后，先前被毛贵驳斥得无言以对的逯鲁曾禄老夫子，又执拗的开口，“李总管的心胸气度，老夫着实佩服得狠！君用和重九对李总管的敬重，咱们大伙也有目共睹。但他们三位，都称得上是正人君子。彼此之间能够肝胆相照。换了别人，就未必成了。至少把郭子兴和孙德崖两位放在身后，老夫心里头一直不太踏实！”

    “老先生说得极是！”这回，毛贵没有反驳逯鲁曾。相反，倒给老进士帮起腔来，“君子和君子之间，当然可以礼尚往来。遇到那些不怎么君子的家伙么，有些丑话，说到前头也不为过！”

    “他们两家，的确做得有点儿过分！”对于郭子兴和孙德崖两人的拖沓，傅有德心中也非常鄙夷。当初说好了是五家联手，到现在却变成了三家打头阵，另外两家只管跟在后边分红。有心建议不分给他们吧，面子上可能说不过去。然而大伙拼死拼活才从官府嘴里抢下的钱粮，平白无故给看热闹的拿走两成，想想实在又亏得慌。

    “还有除了张九四之外，其他三万多俘虏！”见大伙都不反驳自己的话，逯鲁曾想了想，继续说道，“可能会有一部分人愿意领了路费回家。但肯定还有人想效仿张九四，自己拉起一支队伍，托庇于咱们淮安军的羽翼之下。万一明天他们提出来，都督到底答应不答应他们？如果不安置好了这三、四万人，大伙恐怕也不能离开高邮。否则，咱们前脚刚一走，后路上肯定就被点起无数火头来！”

    这个问题，提得也非常实际，让大伙不得不皱眉深思。自古以来，降兵的安置，都是一个非常大的麻烦。这些人，熟悉基本的武器操作，又经过粗略的训练，无论组织、配合能力还是战斗力，都远远超过了普通百姓。只要其中有人敢带头振臂高呼，就能拉起一票追随者。然后占山为王也好，落草为寇也罢，都会给地方上造成极大威胁。所以，降兵人数少时容易解决，人数一多，就根本不可能靠发笔路费打发掉。否则，当年巨鹿之战后，项羽打发二十万秦军各自回家就好，又何必将其尽数坑杀？！

    “放心，杀人的话，老夫不会再提。提了，你们几个小辈估计也没人肯答应！”没等在场众人想出个解决办法，老夫子笑了笑，又摇着头说道，“老夫只想提议，对郭子兴、孙德崖两个也好，对张士诚和其他人也罢，大伙不如趁着最近心齐，商量出一个具体章程来。然后，就歃血为誓，今后就照着这个章程办。如此，君子也罢，小人也罢，彼此之间不用过多提防。一旦合作出了问题，大伙也有个能参照的道理可讲！”

    注1：历史上的农民起义军，大多数组织上都非常混乱。包括其中比较成功李自成，麾下的罗汝才、袁时忠等人，都属于他手下独立的山头。导致李自成后来不得不辣手剪除了二人。一直到近代，很多军阀部队也无法理顺内部关系。比较著名的冯玉祥部，麾下也是东一帮，西一伙。名义上都是他的部将，可想造他的反时，很多人都毫不犹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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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九十七章 高邮之盟 （中）

﻿第一百九十七章高邮之盟（中）

    半日克宝应，柱香破范水，弹指下高邮！自十一月初挥师南下以来，徐宿淮联军的兵锋所指，神鬼难当。一时间，令整个天下都为之震动。

    然而正当无数双眼睛瞪圆了，准备看朱八十一什么时候能饮马长江的当口，联军的脚步却在高邮城内停了下来，并且一停就是大半个月，把旁观者急得火烧火燎，也没再向南移动分毫。

    登时，无数双观望着战事者的眼睛里，就露出了茫然不解的神色。包括红巾军兵马大元帅刘福通，都专门派人带了信来，询问朱八十一是不是遇到了什么麻烦，需要不需要颍州方面提供一些的粮草和援兵。

    “替我谢谢刘帅！谢谢他老人家对末将的关心，对扬州的攻势，不日就可重新发起。”对着刘福通派来的使者唐子豪，朱八十一非常客气的回应。

    这位也是他的老相识了。去年在徐州城中，亏得他主动帮忙遮掩，朱八十一才能顺利确立自己在徐州军中的地位。虽然后来因为不满于此人一而再，再而三的装神弄鬼，朱八十一故意与其保持了距离。但再见面时，该还的人情还是要还的，至少表面上，要给与此人足够的尊重。

    “其实刘帅也知道你不需要帮忙！”唐子豪倒是个爽快人，笑了笑，就将话头岔向了正题，“临来之前，刘帅还托我给朱总管带个口信儿，不知道朱总管有没兴趣听一听？”

    “愿闻其详！”朱八十一微微一愣，郑重拱手。刘福通给自己带哪门子口信？莫非他又故技重施，打起了离间徐州系的主意？！这个毛病可不能惯着他，如果一会儿姓唐的不说人话，少不得就要当场给他个钉子碰。

    “这个？”唐子豪的目光四下张望，脸上露出了几丝犹豫。

    “他们都是我的好兄弟，没啥可瞒着的！”朱八十一见此，心中顿时又是一紧。笑了笑，淡然回应。

    “那好！”唐子豪无奈，只得客随主便，“那我可就实话实说了。刘帅托我给你说，水至清则无鱼，人至察则无徒。朱总管如今雄踞一方，该装的糊涂，不妨就装一装！一家人过日子，有力气的出力气，没力气地能在旁边帮忙吆喝一下也是好的。如果把账算得太清楚了，反而会伤了感情！”

    “嗯？！”朱八十一又愣了愣，脸上的表情好生精彩。

    防备来防备去去，他万万没想到，刘福通竟然拿这样一句话来劝告自己。的确，他现在遇到的麻烦，正如刘福通所料，并非出于兵力和辎重补给短缺，而是联军内部出现了问题。而刘福通给出的解决办法，则是他老人家自己多年的经验之谈，装糊涂。用睁一眼闭一只眼的方式，容忍某些盟友的出格行为，甚至做出某些牺牲，以维持整个联盟的继续存在。

    如果唐子豪早来半个月，朱八十一肯定会将这句话视为金玉良言。但是，半个月的时间，已经足够他考虑很多事情。至少，关于联盟内部的下一步该如何运作，他已经寻找出一个与以往完全不一样的方案。

    “怎么？”唐子豪的反应非常迅速，很快，就从朱八十一的反应中，猜到自己可能来得不太是时候。愣了愣，继续说道：“是不是刘大帅想多了！唉，你这边跟汴梁毕竟隔着七八百里路，有时候他老人家不了解情况就下了论断，疏漏在所难免！”

    “是朱某无能，累刘元帅费心了！”朱八十一迅速收拾起脸上的混乱表情，再度郑重向唐子豪施礼，“无论如何，朱某都该谢谢刘帅。唐左使今天来得正好，高邮城里有件事，正需个大伙都认识的人来做个见证。如果唐左使肯施以援手的话，朱某将不胜感谢！”

    “见证？”这回，轮到唐子豪的脸色精彩了。又是诧异，又是担心，还带着一点点无法掩饰的好奇，“到底是什么事情，朱总管弄得如此神秘？做个见证没问题，但至少.....”

    “左使大人请随朱某来！”朱八十一做了个邀请的手势，带着满头雾水的唐子豪继续向高邮城的府衙里走，“李平章、赵总管，郭总管、还有孙都督他们都在里边。待跟大伙见了面之后，朱某再详细跟左使解释!”

    “行，随你！”大光明左使唐子豪也是个爽利人，见朱八十一不肯说，也不勉强为之。但是走了几步，却又惊诧地瞪圆了眼睛，“李平章和赵总管，你是说芝麻李和赵君用？你把平章政事李大人和归德大总管赵大人也请来了？他们两个什么时候到的，我怎么一点风声都没听见？”

    “昨天和前天，刚刚从水路赶过来。为了避免让朝廷那边听到风声，所以事先没敢知会任何人！”朱八十一笑了笑，低声补充。

    芝麻李有伤在身，赵君用在归德府最近一直忙得焦头烂额。能让这两位也丢下手头事情悄悄潜行到高邮，朱八十一所谋肯定不小。猛然间，唐子豪心脏没来由一凛，脸色瞬间变得霎白。

    芝麻李、赵君用、朱八十一，再加上一个战功赫赫的毛贵，可以说，徐淮系的主要人物，几乎全都到了高邮。如果他们想效仿彭莹玉，脱离刘福通的掌控宣告自立的话.....，大光明神在上，千万不要，千万不要让这样的事情发生。否则，整个江北红巾，就要彻底土崩瓦解！

    正惶恐不安间，高邮城的府衙已经来到。红巾军二号实权人物，河南江北平章政事芝麻李，带着归德大总管赵君用，蒙城大总管毛贵，濠州大总管郭子兴，以及定远都督孙德崖，还有刚被刘福通批复下来没几天的常州都督张士诚、镇江都督王克柔，主动迎出了门外。隔着老远，就纷纷向唐子豪抱拳问候，“唐左使，什么风把你给吹来了。大伙可有些日子没见了，我们正念叨你呢！”

    “东风，东风！”大光明左使唐子豪一边抱拳冲大伙做罗圈揖，一边快速打量在场所有人。芝麻李依旧像先前那样慷慨豪迈，赵君用的脸色则有点阴，恐怕心里不太痛快；郭子兴和孙德崖两个喜上眉梢，显然是刚刚占了个大便宜。毛贵则是满脸凝重！而另外两个他不认识的新面孔，则个个把嘴巴都咧在了耳朵岔子上。就差找个没人的地方，痛痛快快地笑出声音来了！

    注：有点累，今天少更一些。明天继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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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九十八章 高邮之盟 (下

﻿第一百九十八章高邮之盟（下）

    “胡说，你明明从西边来，怎么可能乘得是东风！”芝麻李摇摇头，大声调侃。

    “呃！”大光明左使唐子豪被噎得打了个嗝，脸上的表情好生尴尬。

    “我不管你乘得是哪股风，既然来了，就进去坐。等一会儿忙完了正事，老子再跟你酒桌上好好叙叙！”芝麻李又大声打了个哈哈，拉起唐子豪的手，快步朝衙门里头走。

    唐子豪心中愈发忐忑，几次想停下来，找个借口溜掉。然而看到芝麻李那大咧咧地模样，他又在心中不停地安慰自己，“没事儿，没事儿。他们真要是想跟刘元帅分庭抗礼的话，也该是李平章挑头，在宿州登坛祭天，万没有大老远跑到高邮来会盟的道理。况且李平章素来都是个厚道人.....”

    转眼来到正堂之内，却没见到任何座位。只看到一张巨大的圆形桌案摆在屋子中间，上面铺了八尺见方的白布。白布之上，则用浓墨重彩勾画出了一个硕大的舆图。山川、河流、大海、荒漠，无不清晰可见。

    “这是什么？”唐子豪心里又打了个哆嗦，拉了下芝麻李的衣角，试探着询问。作为明教里专门负责联络各地豪杰起兵造反的大光明左使，他的双脚至少走过大半个蒙元帝国，不可不谓见多识广。然而他却在任何地方，都没看到过如此清晰逼真的舆图。简直是将整个大元帝国的疆土，用佛法缩小了数千倍，然后用直接模子拓了下来。从头到脚，没一处走样！

    “朱重九搞出来，神州广舆图！”芝麻李笑了笑，脸上带着几分骄傲，就像家长在外边炫耀自己的孩子一般，“你也知道，这小子干别的不行。最擅长鼓捣这些奇技淫巧！”

    “如果这是奇技淫巧的话，以前大元朝廷的舆图，就是小孩子的尿布！”唐子豪叹息着感慨了一句，走到圆桌前定睛细看。大江，大河，还有夹在长江与黄河之间的河南江北行省。原本以为是千里膏腴之地，跟整个大元帝国比起来，居然只有巴掌大的一隅。汴梁，圻水更甚，居然只是两个手指肚大的小圆圈！

    就这么巴掌大的一块地方，如今还分成了势同水火的南北两家。南边的徐寿辉和彭和尚建立天完帝国，关起门来自娱自乐。北面的刘福通刘大元帅虽然暂时还没提建国的事情，主要原因却是由于失散的小明王还没有找到。万一哪天找到了小明王的踪迹，立国也是定局。

    想到红巾军内部现在的混乱状态，唐子豪就顾不上再害怕。取而代之的，是一阵无法压抑的悲凉。争资历，争粮饷，争官职，三十余家红巾，数十万大军，你不服我，我不服你。就挤在巴掌大的河南江北行省内部争来争去，对其余十几个省，更广袤的空间却视而不见。这和群犬争食有什么区别？怪不得朱重九说他自有计较，原来，人家眼睛早就跳出了这巴掌大的地方！

    “张九四，老子这次如果真的能拿下镇江。等养足了力气，就逆着长江往西杀。到时候，你可千万别来扯老子后腿！”正凄凉地想着，耳畔却又传来一个粗豪的声音。好像镇江已经成了熟透的桃子一般，随便伸一下手就能摘在口袋里。

    “谁稀罕！”被唤作张九四的汉子撇了下嘴，满脸不屑。老子要以常州为基业，向东南去替大总管取苏杭两大粮仓。哪有功夫跟你争西面那片穷山恶水！”

    “那就说好了，咱们两个过了江之后，就以运河为界。五年之内，运河东面我不染指。五年之内，运河西面，你最好也别过来！”

    “没问题，成交！”张九四伸出手掌，跟粗豪汉子凌空相击。三言两语，就和对方一道，将江浙行省一分为二。

    唐子豪听得好生稀罕，正准备凑过去，问问二人做白日梦的底气何来？却又看到郭子兴用胖胖的手指在舆图上点了点，大声跟孙德崖说道，“老孙，咱们两个，先前的眼皮子都太窄了。朱重八说得对，天下这么大，哪里去不得？何必窝在一个小水坑里头瞎扑腾！”

    “哥哥说得极是。这次打完了扬州，即便朱总管不发兵相助，兄弟我也想去试试铁木儿不花的斤两！”孙德崖的心中这两天显然也被点起了熊熊烈火，指着与定远比邻的庐州大声回应。

    “重八说，咱们这次兵临扬州，跟孛罗不花交战。作为其兄长的帖木儿不花不可能袖手旁观！所以只要拿下了扬州，庐州基本上就唾手可得！”多日未见，郭子兴的眼光竟然暴涨了数倍。手捋着乱糟糟的胡须，低声回应。

    “那倒是！”孙德崖笑着点头，“听朱总管说，当初孛罗不花的镇南王位，就是帖木儿不花让给他的。这哥俩，关系可不是一般的铁！”

    “帖木儿不花和孛罗不花是亲兄弟。蒙古人那边规矩和咱们汉人不太一样，通常是幼子继承父辈的家业，其他的孩子得自己去打天下。不过现在，这样做的蒙古人已经很少了！”唐子豪终于找到一个机会，笑着凑上前插嘴。

    “其实这样做也有好处啊，至少逼着年纪大的孩子上进！”众人立刻就跑了题，七嘴八舌地议论起蒙古人和汉人之间风俗习惯的差别。

    “那当然了，否则，人家当年怎么把大宋给一口吞了呢！凭着的就是这股子上进心！”能成为一方豪杰者，必有其过人之处。至少在气度和胸怀方面，比普通人强出许多。不肯闭着眼睛，死活不看对手的优点。

    “岂止吞了大宋。据朱都督说，当初还有大金、西夏，还有西域上百个国家，都被他们一口吞了。这舆图上的察合台汗国，钦察汗国，虽然不怎么听鞑子皇帝的命令。但到现在为止，掌权的还是蒙古人，还是那个什么，什么成吉思汗的子孙！”

    “据那个伊万诺夫说，蒙古人当年一直打到非常非常远的西面，叫什么，什么欧罗巴！这幅舆图上都画不下。西面的好多国王，什么这个牙，那个牙的，争先恐后给蒙古人当干儿子！”（注1）

    这些话题，就超出了唐子豪的见识之外了。一时间，他居然又愣在了当场。看着这个，看看那个，仿佛跟大伙从前都不认识一般。

    他记忆里的郭子兴，孙德崖，芝麻李等人，可不是现在这般模样。虽然当年这些人也都堪称英雄豪杰，可眼睛里，哪有什么钦察汗国，察合台汗国！能知道大元朝的都城叫什么已经非常难能可贵了，更甭提比钦察汗国还远的什么欧罗巴！

    原来朱八十一在高邮停了半个多月，就是为了激起众人的野心，让他们不要光看着眼前那一亩三分地，老想着窝里互相咬！猜到这些变化的来由，唐子豪心里又是佩服，又是诧异。佩服的是，这个办法果然是神来之笔，至少到目前为止，已经非常成功地化解了联军的内部危机。诧异的则是，这朱八十一不过是个杀猪的屠户，怎么可能知道得如此多？眼光见识，远远超出了自己所知道的任何英雄豪杰，名士大儒。甚至比弥勒教主彭和尚，都不逊多让！

    莫非他当年弥勒附体的事情，是真的？回想起自己跟朱八十一认识和打交道的所有过往，唐子豪就忍不住朝神仙鬼怪方面想。越想，越觉得有这种可能。

    如果朱八十一果然是弥勒佛在人间的肉身，则一切困惑都迎刃而解了。弥勒佛是三生之神，能洞悉过去，现在和未来。这朱八十一，不恰恰知道过去几百年曾经发生的大事，并且现在每一步都走在别人根本看不到的正确路径上么？

    “惭愧，遇上些杂事，劳大家久等了！”还没等他把纷乱的思绪理个清楚，门口已经传来朱八十一中气十足的声音。紧跟着，门帘被侍卫们从里边拉开，此间的主人，淮东路大总管朱八十一搀扶着步履蹒跚的老进士逯鲁曾，缓步走了进来。

    “大总管！”“主公！”张士诚和王克柔两人，赶紧走到上前施礼。朱八十一却笑着在半空中虚托一下，大声回应，“二位不必客气。我在这里摆下了圆桌，意思就是今天大伙暂时不分尊卑，所有人肩膀同样高矮。”

    “这，这怎么行？末将折杀了！”

    “末将不敢！”

    张士诚和王克柔两个，赶紧用力摆手。朱八十一却不再跟他们纠缠这些繁文缛节，搀扶着逯鲁曾，径直走到圆桌旁，四下拱了拱手，大声说道，“李总管、唐左使，赵长史，还有各位兄弟。桌子上的舆图，想必大伙都已经看清楚了。这是朱某在禄老前辈和我淮安军其他几个文职官员的全力协助下，耗时十一天才画出来的东西。不能说完全准确，但至少比目前大伙曾经见到过的任何舆图，都准确一些。”

    “的确！”

    “是啊，朱总管大才！”

    “到底是中过榜眼的禄前辈，本事的确非同一般！”众豪杰纷纷点头，七嘴八舌地夸赞。

    “朱某之所以拿出这幅舆图来，却不是为了给大伙开眼界！”朱八十一轻轻将手向下压了压，示意众人暂且保持安静。“朱某只是想提醒大伙，我等目前所占之地，不过是大元帝国的十二个省之一。除了这里以外，还有一个中书省，十个行省，等待着大伙出兵去光复。我等与其彼此看着对方碗里谁的肉多一些，谁的肉少一些，不如齐心协力向另外十个行省去打。既然我等心里，从没承认过蒙元朝廷。那另外十个行省，一个中书，就都是无主之地。任何豪杰，都有权放手取之！”

    “是这样！”

    “朱兄弟这话有道理！”

    “大总管说得极是，我等先前都太鼠目寸光了！”

    众豪杰的心里早就长了草，听朱八十一正式提出来，立刻纷纷开口响应。

    “可这里也有个麻烦！”朱八十一将手向下压了压，笑容慢慢变冷，“如果朱某在跟朝廷的兵马拼命时，被自己人抄了后路怎么办？届时军心大乱，恐怕朱某既便有神仙本事，也免不了身败名裂的下场！”

    众人闻听，立刻勃然大怒。纷纷露胳膊挽袖子，做拼命状，“谁敢，老子第一个跟他没完！！”

    “朱兄弟，你放心在前面打，后路我们替你盯着！”

    “谁敢在自己人背后捅刀子，老子跟他不共戴天！”

    ......

    “朱某当然相信诸位！”朱八十一自己，却没有丝毫激动。笑了笑，继续补充，“但人的心思有时候就是这样，不敢把后背完全露给别人。哪怕是亲兄弟，有时候也怕哪位一时昏了头，做出什么出格的事情来！毕竟，过后即便有人主持公道，该死的那个也早死透了，没法再活转回来！”

    “嗯.....”众豪杰尴尬地笑了笑，用力摇头。

    朱八十一说得是句大实话，在座众人扪心自问，谁都不敢保证自己没对盟友的地盘起过歪念头。只是有人在念头涌起来的第一瞬间，就立刻将其掐灭了。有人，则是开始偷偷地做起了动手的准备,就差找到机会实施了而已。

    “所以，朱某专程把李总管和赵长史两位长者请了过来，与其他诸位兄弟坐在一起，商量的解决办法。让大伙都能放心大胆地去跟朝廷的兵马拼命，不用老回头看自己背后顶没顶着刀子！说实话，朱某这样做，很可能是以小人之心，度了君子之腹。因为朱某在前一阵子，始终提心吊胆。唯恐朱某在攻打高邮时，拖拖拉拉走在后边的郭总管和孙都督两个，突然掉头扑向了淮安！”

    “哈哈哈.....”

    “嘿嘿嘿......”

    豪杰们被逗得哈哈大笑，一边笑，一边拿眼睛朝郭子兴和孙德崖两个身上瞄。

    郭子兴和孙德崖二人则面红耳赤，拱着手，大声替自己辩解，

    “朱总管说笑了，郭某可以对天发誓，绝没想过打淮安城的主意！”

    “朱总管，孙某，孙某走得慢。是，是手底下的弟兄不争气，真的，真的不是故意要拖在后面！”

    “我都说过了，是我以小人之心，度了二位的君子之腹。二位哥哥原谅则个，朱某这厢赔礼了！”朱八十一笑着接下话茬，向郭子兴和孙德崖两个躬身施礼。

    不待二人表态，他又快速将目光转向张士诚，“还有这个张都督，居然敢拿高邮城来跟朱某讨价还价。朱某当时就想，干脆宰了这厮，永绝后患！”

    “嘿！”众人全都笑不出声来了，看着张士诚，眼睛睁得老大。

    张士诚则吓得接连后退数步，败伏于地，“末将当时做得的确孟浪了，多谢大总管宽宏大量！”

    “我不是宽宏大量！”朱八十一笑了笑，走上前，将张士诚的胳膊托起来，“我是想，如果我那么做了，最高兴的人肯定是契哲笃和李齐。毕竟，让你死在我的手里，等同于替他二人报了仇！所以，想来想去，这种亲者痛，仇者快的事情，朱某绝不敢为！”

    “是啊，白白便宜了鞑子！”

    “唉！到底是朱兄弟，想得就是清楚！”

    众人再度笑了起来，互相看着对方的眼睛，议论纷纷。

    “所以，为了律己，也为了律人，朱某大胆把诸位叫在一起，想跟大伙立个约定。鞑虏未退，你我彼此之间，绝不互相攻杀。有做此事者，天下豪杰共击之。不知道诸位意下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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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九十九章  盟约  （上）

﻿第一百九十九章盟约（上）

    “哗！”宛若油锅里落进了一滴冰水，整个府衙大堂内，人声鼎沸。

    朱八十一居然要立约，居然要跟大伙签订盟约，在鞑子没被打得退出中原之前，英雄豪杰彼此之间，绝不互相攻杀。他为什么要这样做？这样做，对他来说，有什么好处？如果他真的不放心自己的卧榻之侧的话，何不直接用武力来解决？以淮东军在最近一段时间表现出来的强悍攻击力，周围的这些人，谁能挡得下他倾力一击？！

    其中最激动者，莫过于张士诚和王克柔两个。二人互相看了看，一起走到朱八十一跟前，长揖及地，“朱总管大仁大义，高瞻远瞩，我等，我等敢不从命？！”

    “今后凡总管旌旗所指，我二人必誓死相随，纵刀山火海，也不皱一下眉头！”

    “废话！你们俩要地盘没地盘，要根基没根基，连手下的兵都是姓朱的送你们的！当然姓朱的说东，你们绝不会往西！”郭子兴在旁边看了，忍不住偷偷撇嘴。

    但内心深处，他依旧非常佩服朱八十一的胸怀和气度。要知道，在座众人当中，实力最为强大的就是芝麻李的宿州军、赵君用徐州军还有朱屠户的淮安军。一句“鞑虏未退，你我彼此之间，绝不互相攻杀。”非但限制了别人的野心，对朱屠户自己来说，更是画地为牢，今后无法再想着凭借武力一统江湖。

    定远都督孙德崖心里，则是完全另外一番滋味。前一阵子他故意走得拖拖拉拉，的确没安着什么好心。只是朱八十一把最善战的胡大海留在了淮安驻守，又派了凶名在外的吴永淳在旁边“全程陪护”，让他一时有点拿不定主意而已。此外，某个原本答应给他撑腰的人，也始终没有任何动作，让他愈发不敢轻举妄动。所以，一直拖拉到最后，他也没敢将心中想法在淮东实施，只好耐着性子一路磨蹭到了高邮。

    这下好了，朱屠户把所有临近他的豪杰都叫到了高邮，当面锣对面鼓弄出一个提议来！要是一口答应下来吧，日后再想去窥探他的火炮作坊，恐怕就会犯众怒。如果不答应吧，等于明摆着告诉所有人，我孙德崖就是那个一心想着在背后捅盟友刀子的家伙！你们如果不先把我给干掉，保证什么事情都做不成！

    贪婪归贪婪，跳出来给大伙当箭靶子的蠢事，以孙德崖的聪明，是肯定不会干的。偷偷看了一眼归德大总管赵君用，又偷偷看了一眼正与张士诚和王克柔两个客套的朱八十一，他把心一横，大声说道：“朱总管这个提议，当然是好。孙某也说句实话，淮安军实力如此强大。孙某先前，也非常害怕朱总管借着合兵南下之机，一口把孙某和郭大哥两个的部众给吞掉了。呵呵，呵呵，孙某这也是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请朱总管千万不要怪罪！”

    “不怪！这其实都是难免的事情。毕竟你我原来很少打交道！谁都不熟悉对方的脾气秉性！”朱八十一笑了笑，轻轻摇头。

    “那孙某可就实话实说了，朱总管这份提议，孙某从心里头往外赞成！”孙德崖挥舞着胳膊，做迫不及待状。“郭大哥，我可是要署名了。你呢，也一起署名么？你说咱们俩是不是从今以后，心就可以放肚子里头了？！”

    ‘你这王八蛋，什么都要扯上老子！’郭子兴肚子里偷骂，脸上却不得不装出一幅欣然的表情，“当然，郭某当然要在上面署名。在郭某看来，这份提议，实际上却是便宜了我等这些实力弱的！朱兄弟，你果然是义薄云天的大英雄！”

    说完了场面话，郭子兴然后又狠狠瞪了一眼孙德崖，心中把此人的祖宗八代数落了个遍。

    要知道，就在十几天前，孙德崖还是不停地怂恿着他，建议他趁着淮安军主力出征在外的机会，跟孙某人一道拿下朱八十一的老巢。先把能像做烧饼一样做火炮的淮东将作坊抓在手里，然后平分了淮安城内的钱粮，凭城据守。并且还信誓旦旦的保证，这样做不会有任何风险，某个大人物过后会出面收拾残局。

    谁料当着朱八十一的面儿，姓孙居然完全换成了另外一幅嘴脸，这变化之快，表情之真，令人无法不怀疑，此人祖祖辈辈都是专职的戏子！

    正恨得咬牙切齿之时，却又听见归德大总管赵君用笑了笑，带着几分奚落的口吻说道，“朱兄弟把话都撂到这儿了，如果哪个敢不赞同，岂不是说明了他居心叵测？好，依赵某之见，早就该有人站出来，提一提此事。否则，一旦兄弟之间祸起萧墙，只会白白便宜了外人！”

    “现在提出来也不晚！”芝麻李为人素来稳重，也素来厚道。见在场大多数人都没什么异议，便笑着接过赵君用的话头，大声补充，“这份盟约，李某肯定是要在上面署名的。非但自己署名，过后还会将其送往其他各家红巾军那里，邀请大伙都来联署。总之，朱兄弟先前有句话说得好，咱们不能做亲者痛仇者快的事情。不能眼睁睁地看着英雄豪杰没死在鞑子的刀下，却死在了自己人手里！”

    “的确如此！”众人闻听，又七嘴八舌附和，“咱们提着脑袋造反，死在战场上，倒也没什么好说了。要是死在自己人手里，恐怕做了鬼都无法甘心！”

    “可不是么？咱们汉人之所以被鞑子给灭了，就是老自己算计自己。当年够皇帝不是跟秦桧一道谋害了岳爷爷，哪还有金兀术什么事情！”

    “就是，就是。咱们有本事去打蒙古人，自己窝里横有什么意思！”

    ......

    唯一还有疑虑的人是唐子豪，作为被请来做见证的旁观者，他心里想得难免会更多一些。趁着大伙议论声稍微减弱的机会，轻轻咳嗽了几声，笑着说道：“朱兄弟弄这个盟约的用意，当然是极好的。对眼下咱们红巾军来说，也的确非常实用。但有唐某这里有几个疑问，不知道朱兄弟能否代为解答一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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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章 盟约 （下）

﻿第二百章盟约（下）

    “嗯？”众人愣了愣，纷纷又将目光转向了唐子豪。

    此人贵为明教的大光明左使，又是刘福通的莫逆之交。虽然没什么实权，但出来给大伙搅局，却是足够了。毕竟，定盟的事情，谁也没事先告知刘福通，也没通知明教总坛。而大伙，偏偏名义上，都是明教的信徒，红巾大元帅刘福通的下属。

    朱八十一既然把盟约提了出来，事先当然不可能没有任何被质疑的准备，见唐子豪率先跳了出来，立刻做了个请的手势，大声回应。“唐左使不用客气！有什么话请直说！”

    “刚才李总管说要把这份盟约传递出去，请天下豪杰来联署。如果有人不肯联署，或者今天在座当中，有人其实心里不愿意，只是没敢声言反对，等会需要署名时，却推三阻四！朱总管将如何待之？”唐子豪立刻收起了他那幅神棍模样，站直身体，大声追问。

    “这份盟约，是朱某自己琢磨出来的。事先没跟大伙仔细商量，所以不会勉强任何人联署！包括在座当中的，如果不愿联署，朱某也绝不会为难他们！”朱八十一早就猜到有人会心存类似的疑虑，想都不想，大声回应，“但不肯在盟约上联署者，则不受盟约的保护。日后他被别人算计了，也甭指望大伙替他出头。他要是敢攻击盟约上联署的任何人，大伙便合兵击之！”

    不强迫，但其中利害先说明白。盟约是把双刃剑，既保护了立约者，也限制了立约者。而没有在上面署名的人，则自然会受到联盟的排斥。想要攻击盟约的参与者，将会遭到大伙联手压制。要是被盟约的参与者给打了，则是白挨，谁也不会替他主持公道。

    已经不用过多做说明，光是最后这一条，就让很多豪杰拧着鼻子，也得先把盟约签下来。况且天下这么多双眼睛盯着，谁要是不签，岂不是明白地告诉别人，自己在打其他人领地和部众的主意么？那他还折腾个屁？大伙都是刀尖上滚过来的，谁还不懂先下手为强的道理？

    想到这儿，唐子豪笑着点头。然后犹豫了一下，继续说道：“善！此约一成，大伙彼此之间，就可以减少许多防备。的确是件善举。但万一，唐某只是说万一，万一哪个豪杰自己内部乱了起来呢，比如说有人以下犯上，夺了他的位置？或者几个卑鄙小人联手，将他架空起来当傀儡。其他盟友怎么办，难道干看着么？”

    这个问题，让朱八十一多少费了些时间考虑，然后在众人殷切地盼望下，点头回应，“当然不会！唐左使这条提得非常好，等会可以把这条也写进盟约里。所有在盟约上署名者，地位都受到盟约保护。其手下如果敢以下犯上，加以谋害。则大伙一起出面替他主持公道！”

    “善！大善！那唐某的第三个疑问就是，如果参与定盟的任何一方，受到了蒙元的攻击。其他人将如何做？”

    “靠得近者出兵，离得远者出钱出粮，全力救之！”朱八十一对这个问题也早有准备，笑了笑，干脆利落地给出答案。

    “善！”唐子豪满意地抚掌，“那唐某再问一件事？如果在盟约上联署者，受到了刘福通大元帅的惩处，其他人该怎么办？”

    这句话，就问到了最无法回避的地方，也是朱八十一所提盟约，最容易令人诟病之处。毕竟他也好，芝麻李也罢，名义上都是刘福通的手下。撇开红巾大元帅刘福通，自己弄个盟约出来，未免有些太不把刘元帅放在眼里。

    不过对朱八十一来说，这个问题并不难回答。逯鲁曾早就替他考虑到了这一点，并且给出了最佳答案，“首先，刘帅处事，向来公道。断不会随意处置任何人！其次，如果刘帅处置错了，盟约上联署者，会据理力争，劝刘帅收回乱命。第三，如果刘帅真的昏庸到随意处置大伙的地步，大伙自然谁也不会束手待毙。真要走到兵戎相见的地步之时，联盟将全力阻止！绝不准许战事的发生！还是那句话，不能让豪杰死在自己人手里！”

    “呃！”唐子豪先是微微一愣，当即脸色大变。正准备开口驳斥，芝麻李在旁边看到了，却抢先一步，笑着说道：“胡闹，刘帅怎么可能是胡乱做事之人？况且大伙平素各自在各自的地盘里蹲着，怎么可能登门去挑衅刘帅的虎威。这条，要我看，写与不写，根本没啥差别！”

    “嗯！”唐子豪深深吸了口气，已经到了嘴巴边上的话，又憋回了肚子里头。

    的确，刘福通对各地豪杰的约束力原本就非常有限，朱八十一给的答案虽然在表面上挑衅了他的权威，实质上，却没有给他造成任何损害。只是把原来桌子底下的事情，拿到桌面上而已。不值得自己发作，自己也不能发作。否则，逼得姓朱的反了脸，直接将自己丢出去，自己又能拿他怎么样？隔着这么远，即便是刘福通刘大元帅，也不可能拿他怎么样！

    想明白了此节，唐子豪心中怒气登时就立刻平息了下去。想了想，又抛出了另外一个问题，“好，朱总管肯把话讲到明处，也好，至少比大伙都把心思藏在暗处不给人看要好。如此，请容唐某问最后一个问题，朱总管说，鞑虏未退，豪杰不得互相攻杀。可要是鞑虏一时半会儿退不了呢，诸位可以信守盟约一时，能否信守盟约百年？”

    “对啊？”众人齐齐将目光转向朱八十一，期待着他的答案。

    凡是盟约，都得有个期限。否则，其约束力反而会令人怀疑。此外，现在大伙实力都远不如蒙元朝廷，互相不进行攻杀，的确是个好主意。可万一今后某人的实力暴涨，凭自家力量就可以涤荡中原了呢？还让他遵守盟约么？他又岂肯再受盟约的束缚？

    “五年！”在众人殷切地盼望下，朱八十一深吸了一口气，给出了最后答案。“此约，为期五年。五年之后，大伙如果都还没战死沙场，就再聚于高邮。咱们再商量，是继续这个盟约，还是就此结束！朱某以为，五年之后，天下局势必将与现在完全不同，那时，保留不保留这份盟约，由大伙共同决定。诸君以为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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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零一章  华夏(上）

﻿第二百零一章华夏(上）

    “昔宋政不纲，蒙元乘运，乱臣贼子，引虎迎狼，以危中国。遂使神州陆沉，中原板荡。使我华夏之民，死者肝脑涂地，生者骨肉不相保。蛇蝎之辈，窃据社稷。贪佞之徒，横行乡里.......”

    “啪！”大元皇帝妥欢帖木儿一巴掌抽在朴不花脸上，将其抽得摔出处四尺多远，趴在地上，瑟瑟发抖。

    鲜红的血浆顺着鼻孔淌出来，一滴滴落在他刚刚替妥欢帖木儿朗读的高邮盟书上。让原本就破旧不堪的盟书显得愈发肮脏，上面的很多字已经彻底看不清楚。

    “念！怎么不念了，死了么？没死就快点滚出去死，无论跳井还是抹脖子，尽管自便！”妥欢帖木儿却像头发了疯的野狼般，佝偻着脊背，追了过来。用靴子尖踢着朴不花的肋骨催促。

    “是，是，万岁，万岁息怒。这，这不过是反贼自己给自己找，找的借口而已。万岁您千万别为此气坏了身子！”朴不花受了无妄之灾，却不敢喊冤。双手支撑着从地上爬起上半截身体，低声哀告。

    “气，朕生什么气。他们汉人的老祖宗不争气，被世祖皇帝所灭，他们活该。他们骂得再难听，也改变不了这个事实！朕为什么要生气？！”妥欢帖木儿大声叫嚷着，围绕朴不花的身体来回踱步。呼吸之沉重，宛若拉着万斤巨犁的老牛。

    太可恶了，那群淮贼太可恶了。你怕同伙互相捅刀子，斩鸡头喝血酒盟誓也就罢了，为何要把我大元朝廷给牵扯进来。什么“死者肝脑涂地，生者骨肉不相保”，如果我大元君臣，真的一点儿好事都没干过的话，你们这些人是怎么长大的？你们的父辈，祖辈，哪个不是吃着大元朝廷的米粮过活？

    “对，万岁爷，万岁爷说得对。他们骂得再难听，也改变不了他们亡国灭种多年的事实！”朴不花飞快地朝沾满鼻血的盟书上扫了一眼，然后和继续替妥欢帖木儿帮腔。“他们亡国灭种......”

    “啪！”又是一个大耳光抽过来，打得他眼前金星乱冒。“该死！你居然也帮他们说话！”妥欢帖木儿红着眼睛，用手指戳向他的鼻梁，“亡国灭种，什么叫亡国灭种。九鼎无主，唯有德者才能居之。赵氏失德，我蒙古人一统江山，结束乱世，有什么不对？况且古语云，入夷则夷，入夏则夏。我大元定都于故燕，便是中国！他们又何来的亡国灭种？！”（注1）

    “是，是，陛下见识高远，奴婢，奴婢知道错了！奴婢读书少，所以，所以总是词不达意！”朴不花捂着被打肿了的脸，连声回应。

    “朕看你是故意的！故意和外面的贼人勾结起来气朕。说，你这个高丽贱人，是不是跟那些淮贼早就勾结到了一起！”妥欢帖木儿早年际遇坎坷，心智受到了很大影响。因此发作起来，根本不讲道理。三言两语，就将对他忠心耿耿的高丽太监朴不花，归到了朱屠户的同党里头。

    朴不花吓得魂飞魄散，俯身于地，拼命地给妥欢帖木儿磕头，“冤枉，万岁爷，奴婢冤枉。奴婢从七岁时就给净了身，伺候您和皇后两个，到现在为止，出宫的日子全加起来都不够一百天。奴婢，奴婢连淮安在哪方向都不知道，真的，真的不可能跟姓朱的屠户有什么牵连啊！”

    “冤枉，你还敢说冤枉！”妥欢帖木儿抬起脚，将朴不花当做出气筒猛踹，“我冤枉你了么？我冤枉你什么了？你们这个高丽贱种，跟那些汉人，有什么不一样的地方？还不都是表面上对朕恭恭敬敬，背地里，恨不得朕立刻死掉。朕死掉了，你们就可以光复旧土。重建大宋国，重建你们的大高句丽！朕偏不，朕就是不死，看你们能折腾出什么花样来！”

    “不是，不是的。陛下，万岁爷，奴婢的荣华富贵，都着落在您身上。别人怎么想奴婢不知道，但离开您，奴婢上哪找好日子去！万岁爷，万岁爷您明鉴啊！奴婢就是一个太监，高丽旧土光复不光复，关奴婢什么事情啊。没了万岁爷，谁还会拿正眼看奴婢一个无根之人啊？”朴不花被踢得满地打滚，一边大口大口地吐血，一边凄凉地哀告。

    最后这句话，算是说到了点子上。太监的富贵，必须依仗于宠信他的皇帝。所以从某种角度的上来看，他们的忠心应该最为可靠才对。妥欢帖木儿恰恰就是这种论调的支持者，所以愣了愣，迅速停住了脚掌，“你，你是说，你这辈子，只会忠于朕一个人！”

    “奴婢，奴婢这辈子，只能忠于万岁爷一个人。不是只会，是只能啊，万岁爷！”朴不花借机向旁边滚开数尺，吐着血哭喊。

    见到他鲜血淋漓的模样，妥欢帖木儿忽然变得心软。愣了愣，大声咆哮，“来人啊，进来几个人啊。都死了么？进来扶起朴大伴。传太医，传太医进来，给他治伤！”

    屋门口，立刻呼啦啦跑进了一大堆太监宫女。七手八脚地上前搀扶起朴不花，拿起棉布手巾替他擦脸。

    “不要，不要太医！”朴不花艰难地趴在一名小太监的肩膀上，用力朝妥欢帖木儿晃动手绢，“陛下，真的不要太医。奴婢，奴婢受得，受得住。”

    “不要太医？”妥欢帖木儿又是一愣，旋即明白朴不花是不想让刚才自己的疯狂举动被更多人知晓。心中顿时觉得一暖，说话语气也变得愈发柔和，“蠢货，你怎么不躲！你刚才怎么不躲远点儿啊？朕，朕就是这个脾气，你躲远点，过一会儿回来就没事了，你怎么不躲啊!”

    “陛下。雷霆雨露，都是君恩。况且，况且奴婢自小就跟着您，知道，知道该如何让您心情尽快好转起来。奴婢，奴婢已经习惯了。这几下，这几下奴婢真的受得住！”

    “朕，朕......”朴不花的种种好处，立刻涌上了蒙古皇帝妥欢帖木儿的心头。的确如后者所说，他小时候受了委屈，唯一，也是最佳的出气方式，就是把此人痛打一顿。从七岁一直到现在，二十四五年下来，挨打的和打人的，都成了一种习惯。

    想到这儿，妥欢帖木儿再也无法忍受发自内心深处的负疚。把牙一咬，冲着距离自己最近的一名太监命令，“刘不花，替朕拟旨。监门将军朴不花伴君多年，忠心可嘉。加荣禄大夫衔，赏大都郊外粮田一万亩......”

    “万岁，不可！”朴不花立刻又跪了下去，重重叩头，“国事艰难，奴婢，奴婢不敢领如此厚赏。请陛下收回成命，将，将万亩良田，赏给有功将士吧。奴婢，奴婢能日日见着陛下，就已经，就已经足够了！”

    “你这不知道好歹老狗！”妥欢帖木儿横了他一眼，笑着骂道，“封你做荣禄大夫，是让你多风光一下。谁说让你真的出宫去做事情了。你要是出了宫，朕和皇后两个，让谁来伺候？赶紧给朕滚起来，朕的赏赐，既然给出了就无法收回，你不能不要！”

    “谢，谢陛下隆恩！”朴不花跪在地上，重重磕头。其他大小太监则个个满脸羡慕。

    挨了一顿打能换回个从一品散职，这顿打，无论如何都挨得过。况且朴不花虽然看起来被打得很狼狈，事实上，血多为从鼻子和嘴巴流出来的，根本没受什么内伤。完全为了让打人者感到痛快，才将血浆涂得到处都是。

    发泄了一通肚子里的怒气，又显示了一下皇恩浩荡，妥欢帖木儿的心情，终于平和了下来。走到朴不花身边，一把抢过后者始终没有丢下的盟书手抄本，大声说道，“你先滚远点儿，省得朕一会再揍你。这混账玩意，朕自己来看。朕倒要看看，那朱屠户的嘴巴里，还能吐出什么象牙来！”

    说着话，他用衣袖胡乱在盟书上抹了抹，凝神继续观看。只见几片模糊不清的血迹之下，有工笔小楷写着，“如是七十二载，恶行流罪，罄竹难书。我江北义士，不堪其辱，遂揭竿而起，以图光复。誓驱逐鞑虏，整山河于沦丧，斩除奸佞，救万民于水火。然圣人未出，群雄无首。虑有宵小之辈趁机挑拨，使兄弟阋墙，豪杰饮恨。特会盟于高邮，约为此誓。

    誓曰：吾等起义兵，志在光复华夏山河，鞑虏未退，豪杰不互相攻杀。有违背此誓者，天下群雄共击之。

    誓曰：吾等起义兵，志在逐胡虏，使民皆得其所。必约束部众，无犯百姓秋毫。有残民而自肥者，天下群雄共击之。

    誓曰：吾等起义兵，志在平息暴乱，恢复汉家礼仪秩序。必言行如一，不做狂悖荒淫之事。有以下犯上，以武力夺其主公权柄者，天下群雄共击之。

    誓曰：我等起义兵，志在铲除不公，匡扶正义.......

    誓曰：我等起义兵......

    注1：入夷则夷，入夏则夏。华夏人到了外国，则为外国人。外国人窃取了华夏政权，也是华夏人。此语出自元代汉奸儒者许衡，本意是替蒙古当权者，寻找非外来政权的依据。后世以讹传讹，认为是孔夫子所说，实在是冤枉了孔老先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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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零二章  华夏 （下）

﻿第二百零二章华夏（下）

    ......

    誓曰：吾等起义兵，志在摆脱外族奴役，谋子孙万世之自由。必废苛法，除恶政，还公道于民间。如有失其本心，作威作福，所行比异族还甚者，天下群雄共击之。（注1）

    誓曰：吾等起义兵，志在涤荡北虏之野蛮，重振汉家之文明......（注2）

    “且住！”红巾大元帅刘福通疲倦地挥了挥手，示意参知政事盛文郁停止念诵盟书。“这东西是什么时候送过来的？路上用了几天？”

    “是今天上午刚刚到的，路上用了四天。”盛文郁想了想，快速回应，“走的是旱路，光明左使唐子豪专门派人骑着快马送回来的。同时送到的还有他给大元帅的亲笔信！”

    “噢！”刘福通用力揉着自己的太阳穴，显然被盟书上的内容弄得头晕脑胀，“信呢，放哪里了。拿来我看！”

    “当时丞相不在，下官就按照老规矩，给丞相放左侧书柜倒数第二个格子里头了！”参知政事盛文郁一边快速走到书柜旁取出信函，一边低声回应。

    “给我！”刘福通抬手接过信函，先检查了一下上面的密封火漆，然后从书案上拿起一把象牙做的小刀子，割开厚厚的信皮，取出里边的宣纸。入眼的，是一手漂亮的行草，写得龙飞凤舞，但字里行间，却充满了困惑和感慨。

    光明左使唐子豪受打击了，在信里毫不隐晦地告诉他，朱八十一才是大元帅府最该留意的豪杰。虽然此子行事看似毫无头绪，东一锤子，西一棒槌。但此子至今为止做过的所有事情，可能都非率性而为。就像他当初费心费力去鼓捣火药，鼓捣铜炮，鼓捣武器作坊，大伙都觉得他是钱多了没地方花，事实上，最后这些东西都在战斗中起到了至关重要的作用。并且现在还给淮安军带去了滚滚财源。

    “弥勒附体之说，未必为假。三生佛子，知过去，现在，未来...嗤！.”信看到一半儿，刘福通就看不下去了，烦躁地将其丢在了书案上。

    虽然起兵之初利用了大光明教，随后联络天下豪杰，也没少派人去装神弄鬼。但对于鬼神之说，刘福通自己反而不怎么相信。在他看来，如果这世界上果真有神佛的话，也肯定都是一群贪官加混蛋。要不然，怎么会保佑蒙古人得了天下，并且毫无顾忌地明火执杖了这么多年？

    “丞相？”感觉到刘福通今天心情很差，盛文郁走上前，小心翼翼地替他收起书信，“需要宣几个美人儿进来给您捏捏脚么？有几个是底下人新送过来的，相貌品味肯定出挑！”

    “算了！”刘福通先是有些意动，随后便觉得兴趣缺缺，“你没看芝麻李弄出这个盟书来，里边整了这么几句么？失其本心，作威作福，所行比异族还甚！他是在骂老夫呢，说老夫当了红巾元帅，就忘了当老百姓时受过的罪。反而学着蒙元那些官老爷们，骑在百姓头上胡作非为了。呵呵，咱们这位李平章，可越来越有当世大贤的模样了！”

    “这......”参知政事盛文郁愣了愣，半晌不敢接茬儿。刘福通心胸并不是很宽广，这点儿他非常清楚。但刘福通这个人有一个好处，就是比较能克制自己。即便对某些人再不满，也能从大局出发，一再忍让，除非被逼得忍无可忍。

    而芝麻李最近一段时间的所作所为，在盛文郁看来，应该还不算太过分。该出的；力绝不推脱，在地盘划分方面，也非常大气。从来不试图占刘元帅半点儿便宜，相反还会主动做出极大的让步。

    况且这份盟约的发起人是朱八十一，而不是芝麻李本人！据特殊渠道传回来的消息，芝麻李最开始并不知情，是被朱八十一请到了淮安之后，才不得不参与了进去，并且被公推为此番会盟的主事人。

    正当他犹豫着是不是该劝一劝刘福通的时候，耳畔又传来对方的声音，“算了，不就是几个美人儿么。咱们既然要谋大事，就该有所舍弃。东民啊，回头你去后营一趟，把美人儿都遣散了吧！每个，每个发，发五吊铜钱，让她们各回各家，或者自己找人嫁了算逑。省得本大帅没吃到鱼，却无端弄了一身腥！”

    “是，丞相！”盛文郁想了想，躬身领命。然后又犹豫了片刻，用非常低的声音提醒，“以卑职观之，这篇盟书，不似出于李平章之手。”

    “当然不是，芝麻李哪有如此文彩。不用问，这东西是逯鲁曾那老不死帮忙写的！”刘福通瞥了下嘴，不屑地回应。

    他号称文武双全，一眼就能看出盟书中所表现出来的文采，绝非普通人能为之。而纵观徐淮一系，文字功底能达到盟书水准，又能参与决策的，，恐怕只有逯鲁曾一个。其他人，要么地位不够，要么水平不够，反正是打死都写不出来。

    “逯鲁曾现在是淮东路的判官，隶属于朱重九帐下！”盛文郁看了看刘福通的脸色，继续小心翼翼地提醒。

    “你是说，这份盟书的发起者是朱八十一？”刘福通的眉头跳了跳，惊诧地追问。如果盛文郁的猜测没错的话，就能跟唐子豪的亲笔信对上号了。整个联手南下，高邮会盟，还有发布盟书的事情，都是朱八十一在暗中策划并推动的。所以唐子豪才提醒说，此人才是元帅府最大的挑战，而不是地位在他之上的芝麻李。此人一举一动，都所谋甚远。包括这份盟书，都不能只看眼前的效果和影响，必须向后，向更长远了去看。才能发觉其背后隐藏的深意和图谋！

    “卑职不敢，但卑职窃以为，李平章未必能管得了朱重九的所作所为。相反，以李平章的性子，倒是很容易被朱重九影响并操控，替他出头呼风唤雨！”盛文郁的声音继续传来，让刘福通的头发根根直竖。

    如果那样的话，此子就太可怕了。文武双全，且老谋深算。不动声色，就把若干英雄豪杰玩弄于股掌之上！但是，世上真的有如此厉害的人物吗？他不过才十七八岁，即便是生而知之，也不可能老谋深算到如此地步，除非，除非他是个带着记忆投胎的千年老妖。

    “信！”想到这儿，刘福通心中倦意全消。立刻劈手从盛文郁手里重新抢回唐子豪的亲笔手书，从上次中断处，仔仔细细地阅读。果然，情况跟盛文郁的猜测大体相差无几。据唐子豪的观察，高邮会盟的推动者和第一主事者，就是朱重九，而不是带头签署盟书的芝麻李。此外，据唐子豪的观察，盟书上所列举的几项誓言中，却并非所有都出自朱重九之手。至少，第三项，不得以下克上，篡权多位。第五项，不得加害下属，乱安罪名，都是其他几个参盟者的提议。第七项，也是最后一项，关于文明和野蛮的论述，则可以确定为逯鲁曾所加。于朱重九没半点关系。

    真正完全属于朱重九本人所提，并且极力推动的，只有第一，第二，和第六三项。特别是第六，当时很多人都不太明白。直到朱八十一大声问了一句，“蒙古人欺凌汉人为罪，诸位以为，汉人欺凌汉人即天经地义么？”，众人才恍然大悟，勉强同意将其加了进去！

    “嗤！”读到此处，刘福通忍不住又摇头冷笑。互不欺凌，众生平等，他还真把自己当作弥勒佛了！众生真的能够平等的话，谁来做官？谁负责种庄稼？谁来洒扫收拾，伺候他朱某人的饮食起居？既然人生下来，资质就有贤有愚，运气就有厚又薄，怎么可能谁都不欺负谁？只要这世界上有官民之分，有贫富之别，欺负就是必然的。只是欺负得厉害和轻微的差别罢了！

    带着几分不解和鄙夷，他继续往下看信。只见信的末尾，唐子豪刻意提醒道，“余观高邮会盟诸军，有强有弱，参差不齐。然无一人之部属，能与淮安军相提并论。其军，非但纪律严明，仪容齐整。官职及制度，也是别出新裁。最为独特之物，乃其军之歌，俗称“三大纪律八项注意”。字字句句，皆强调军民一体。如今两淮百姓都不以淮安军称之，而取其歌中一词，“革命”。盖为“汤武革命，顺乎天而应乎人”之意。称之为‘革命军’。旌旗所指，蚁民赢粮而景从！”

    注1：自由这个词，并非洪水猛兽。中国古文中，亦经常出现。到了宋代，已经成了民间俗语。比较经典的是马致远的《汉宫秋里》，汉元帝迫于匈奴兵威，不得不将昭君嫁给匈奴单于，“虽然似昭君般成败都皆有，谁似这做天子的官差不自由！情知他怎收那膘满的骅骝。”而八路军军歌里，亦有“自由之神放声歌唱”之语。

    注2：文明一词，亦非外来语。元代，刘壎怀念大宋，在文章中就曾经写道：“想见先朝文明之盛，为之慨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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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零三章  革命军

﻿第二百零三章革命军

    “革命军人个个要牢记，三大纪律八项注意，第一切行动听指挥，步调一致才能得胜利。第二不拿百姓一针线，百姓对我拥护又喜欢，第三一切缴获要归公，努力减轻百姓的负担......”长龙一样的队伍，踏着歌，沿着运河东岸缓缓南行。队伍中，每一张年青的面孔上，都写满了骄傲。

    队伍的主将吴二十二骑着一匹枣红色的阿拉伯马，脊柱挺得笔直。这样的姿势，人和马很难协调得起来，实际上比走路还累。他却不肯将脊柱放松一些，用身体去主动配合战马的起伏，而是旗杆一样在马背上端着架子，暗黄色面孔板的比身上的铁甲还要僵硬。

    “熙宇兄，你再这样骑一会儿，人不趴下，马也得给累趴下！”第四军副指挥使陈德策马从后面赶上来，笑呵呵地提醒。前一阵子在沙河之战中，用乱炮轰死了蒙元的湖广平章巩卜班，大仇得报。让他立刻放下了心头的枷锁，整个人看起来就像枯木逢春一般，从头到脚焕发着勃勃生机。

    “没事儿，下一个五里行军，我会与弟兄们一道走着！”吴二十二两眼盯着正前方，目不斜视。

    熙宇是他的表字，连同他的大名，吴永淳，都是老进士逯鲁曾所取。为此，吴二十二还付出了四坛子陈年老酒和一条子熏猪肉。只可惜，名字和表字都取了之后，他才发现此举的意义着实有些鸡肋。整个淮安军中，原来知道他吴二十二名字的，大多数已经叫顺了嘴儿，谁都懒得改口。而那些原本就不认识他的，见到他之后通常也只能恭恭敬敬地行了礼，喊一声吴指挥，或者吴将军。很难跟他直呼姓名或者表字平辈论交了。

    第四军副指挥使陈德，则是少有的一个能记住他表字的人。论资历，后者是在黄河北岸投军，不算朱都督的起家老班底，所以不会没大没小的叫他吴二十二。论地位，他们两个也只差了半级，所以叫一声“熙宇兄”也算不得高攀。

    不过副指挥使陈德本人，显然并不是很在乎这些繁文缛节。与吴二十二并辔走了一小段，又笑着数落道，“我说老吴，我的熙宇兄。你到底怎么了。自从进了高邮城，我几乎就没看见你笑过。咱们现在是在赶路，又不是在打仗。你放松一点行不行！”

    “别胡闹，傅有德在后边看着呢!”吴二十二根本不肯接陈德的茬，两眼继续盯着前方，低声提醒，“你我两人，得给弟兄们做个表率！无论如何，这次不能给赵秀才的兵马给比下去！”

    “嗯，嗨！”陈德先是愣了愣，然后无奈地摇头。原因在这儿呢！怪不得吴二十二今天的表现比平日更加神神叨叨。原来是肚子里憋着股子气，要跟傅有德一争短长。

    也倒是，做为淮安五支新军当中作战经验最丰富的一支，大伙前一段时间受郭子兴和孙德崖两个王八蛋所累，一直跟在队伍后面“招呼客人”。把宝应和范水两场大战，全都给错了过去。而客军主将傅有德，却只带着一百五十名骑兵就夺下了高邮城。两厢比较之下，让咱们的吴大指挥使如何不眼红？

    更何况，咱吴大指挥使在徐州之时，就跟赵君用不对脾气。总觉得此人品行不端却窃居高位，早晚会给徐州红巾带来灾难。所以恨屋及乌，连带着看赵君用的下属也同样不顺眼，。

    “我就不信，师父能比徒弟差！”见陈德一幅不以为然模样，吴二十二皱了下眉头，继续低声说道，“他们那边练兵之法都是跟咱们朱都督学的。兵制和武职，也是照虎画猫。怎么可能把第五军和第一军都比了下去。傅友德本事再大，也终究是一个人。而领兵打仗，向来不是主将自己的事情！”

    这话说得倒是在理。不由得陈至善不点头附和，“然！吴将军说得及是。但傅有德所部兵马，却是从赵总管麾下精挑细选出来的，大部分都是去年八月就入伍的老兵。咱们这边几支新军训练虽然得法，却终究是六、七月份才刚刚经历了一次扩编。到目前为止还不满四个月，一时间，自然很难分出高下来！”

    “那可未必！”闻听此言，吴二十二的脑袋终于开始转动，不再一直盯着正前方。只见他，先回头看了看不远处跟着的傅有德部，然后又迅速扫了一眼自家队伍，摇着头反驳道：“他们那边的确是老兵居多，但人老，三魂七魄也老。而咱们这边，却是完完全全的新军。从里到外，连带着骨头都是新的。虽然只成军三个多月，也绝不会输给他们！”

    “嗯？”陈德被吴二十二云山雾罩的说法弄得有点找不到北，皱着眉头沉吟。

    “你别光用眼睛看！”吴二十二横了他一眼，用命令的口吻说道，“过来！跟我一样，抬头，挺胸，眼睛只盯着前方。看到天边那朵云彩没有，像是白马般的那朵？对，就盯着那。然后用耳朵听，鼻子闻，用身体去感受。然后你就知道，咱们跟他们，是何等的不同！”

    每一句话，都透着不加掩饰的自豪。副指挥使陈德听了，少不得要装模做样配合一番。结果刚把耳朵竖起来，就听道自家队伍中明快的军歌，“革命纪律条条要记清，百姓子弟处处爱百姓，保卫华夏永远向前进，全国百姓拥护又欢迎....”

    虽然是整个一支新军，六千五百张嘴在唱，其中还有一半儿是帮忙运送铠甲兵器的辅兵。然而，六千五百多张嘴巴里，发出的却是同样的词句。充塞于的天地之间，令运河两岸的所有嘈杂，都变得单调而又轻微。

    只是偶尔顺着风，还能传来几句俚调。是傅有德部随口唱来解乏的，很杂乱，并且略带一点儿凄凉，“五月下田收新麦，收了新麦还旧债。旧债还完仓底空，扛起锄头挖野菜.....”

    “男儿可怜虫，出门怀死忧。尸丧狭谷中,白骨无人收.....”

    ......

    “感觉到了么?”吴二十二盯着天边的流云，下巴微翘，脊背笔直如旗枪，“不一样，咱们跟他们，已经完全不一样了。当初听到革命两个字，我还以为就是造反。革命就是造反，造反就是革命。现在却越来越觉得，都督的用意，恐怕不止这么简单。革命军，咱们是革命军！而他们，他们其实跟蒙元那边的官兵没啥区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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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零四章 圈套

﻿第二百零四章圈套

    “早就听说朱总管麾下的兵马厉害，只是没想到，居然精锐如斯！”跟在淮安第四军身后不远处，赵君用麾下大将，雄武指挥使李喜喜低声感慨。

    他是跟着赵君用一道前往高邮的，会盟结束之后，便被对方留下来辅佐老部下傅友德。虽然这个安排多少有点儿让他感到委屈，但大队人马开拔之后，李喜喜却一天比一天觉得，赵总管的安排无比正确。自己留下得值，如果不留下，永远没有机会在如此近的距离上，知道真正的精锐是什么模样。

    前军都督傅友德却没有接茬，目光只是痴痴地望着第四军的背影，满脸羡慕。直到李喜喜不高兴地拿起马鞭子柄去捅他的护心镜，才恋恋不舍地将目光收回来，感慨地说道，“是啊！傅某到了淮安之后，才知道人外有人，天外有天！怪不得赵总管整日将朱总管和淮安军挂在嘴边上。换了傅某，这次回去之后，恐怕也难以将他们忘掉。”

    作为赵君用麾下风头最劲的将领，若说他身上没丝毫傲气，那是不可能的。然而，与淮安军并肩作战的日子越长，傅友德越是骄傲不起来。单论个人武艺，整个淮安军中，恐怕除了胡大海之外，没有第二个人是他的对手。然而新编的淮安五支大军，随便拉出一支来，都不逊他麾下那五千精锐分毫。

    两军交战，可不能光凭着主将的个人勇武。像飞夺高邮城那种战斗，能再一却不可再二。若不是发现守军的士气已经到了崩溃的边缘，像张士诚、李伯升这样的“义兵”又占据了城内防守力量的绝大多数，即便有人再卖力气鼓动，傅友德也不会冒那么大的险。而同样是攻城略地，淮安军打得却四平八稳，一步步向前推过去，一步步将敌军的抵抗碾压得土崩瓦解。只要按部就班地打，胜利就能水到渠成！

    正所谓，善战者无赫赫之功。把取胜的希望，寄托在主将的神勇，或者阴谋诡计上，远不如凭实力碾压对手来的踏实。虽然后一种胜利，听起来远不如前面两种引人入胜。但凡是有经验的武将心里都清楚，到底哪一种才更稳妥，才该是自己梦寐以求的目标。

    “是啊！”李喜喜虽然名气和能力都不如傅有德，但见识却也不差。叹了口气，继续大发感慨，“当初赵总管专门精挑细选的五千弟兄给你，还有人觉得他未免小题大做了一些。如今想来，好在咱们麾下这些弟兄都是十里挑一的，否则，真的像后面那些人一样，即便能打下扬州，也没底气跟朱总管分红！”

    “你是说他们？”傅友德回头看了看跟在自家队伍不远处的郭子兴和孙德崖部，冷笑着摇头，“你看到的，已经是重新筛选过一回的了。在进入高邮之前，他们有两万人，模样比现在还要不堪。除了朱重，朱六十四带的那两千近卫还凑合着能看之外，其他的简直就是一群流民。甭说跟前面的第四军对阵，即便跟咱们在战场上交手，傅某带着麾下这五千弟兄，半日之内都足够灭他们十回！”

    “呵呵呵......”李喜喜摇头而笑，满脸得意。拉上傅家兄弟两个一起投奔赵君用，是他这辈子所做过的最明智决定。至少，在遇上朱八十一之前，他一直这样认为。否则，就凭他们哥三个的本事，恐怕这辈子都要在砀山上坐井观天。永远不知道外边的世界到底有多大，外边的英雄到底活得有多精彩。

    想到这儿，他又慢慢收起笑容。尽力朝傅友德身边凑了凑，以极低的声音问道，“你这些日子留过心没有？这，这淮安军的练兵之法，与咱们那边有啥不一样的地方？你拿哪这种眼神儿看我！我不是那意思。我的意思，不是说朱总管藏了私，没把他的秘笈尽数传授给赵总管。我的意思是，咱们赵总管可能学得不，不太仔细。不，不是，，不是，我的意思是，这徒弟和师父，终归是差了一层。不信你看看前面的淮安军，再看看咱们，还有大往后的毛总管麾下，这精气神儿上，差了好多。虽然是同样练兵方法练出来的弟兄，咱们和他们，却完全，至少给我的感觉，完全不一样！”

    “朱总管没有藏私！”傅友德一身傲骨，决定了他不会歪着嘴巴说瞎话。然而，他同样感觉到了淮安军和自己麾下这支队伍之间的巨大差别，“在高邮城停留这半个多月，吴佑图的第五军就跟咱们的队伍比邻而居。他们怎么出操，怎么训练，从没刻意背过人。我在旁边，看了不下十次。方法肯定还是那些方法，但是......唉！”

    叹了口气，他轻轻摇头，心里头一时间，竟充满了失落和不甘。方法还是那些方法，但练兵和接受训练的人，却早已跟徐州那边完全不同。有些东西，你明明知道，人家也愿意手把手地教你，却怎么学都是学不来。也没能力和机会去学，至少，在赵君用这里，他看不到任何机会。

    “但是什么？好端端的，你老叹个什么气啊？！”听到最关键处，却突然没了下文。李喜喜皱起了眉头，不满地追问。“赶紧说，但是什么？朱总管那边，到底还有什么压箱底儿的绝活？”

    “淮安军比咱们有钱！”傅友德犹豫了一下，开始努力寻找借口。有些话，他自己心里想想就行了，不敢跟李喜喜说。虽然对方是他的好兄弟，可这个好兄弟的肠子却是一直通到底。把一些话告诉了他，只会害了他。所以，还不如让他继续糊涂着。

    “比咱们有钱？”李喜喜不知道傅友德是在蓄意误导自己，愣了愣，歪着头追问，“这关钱什么事情？练兵打仗，总不能拿钱去砸！否则，谁能砸得过蒙古朝廷！”

    “怎么说不关钱的事情！”既然决心误导好兄弟了，傅友德索性误导到底，“隔三差五就吃一次肉，和半个月都难见一次荤腥，体力能一样么？咱们赵总管虽然占着睢阳、徐州两座大城，可都不是什么富庶地方。至少两地加一起，都比不上淮安这个大盐仓。朱总管那边盐利丰厚，兵马又少，所以士卒们非但吃得好，穿得好，铠甲、兵器也无不精细。这样用金子堆起来的兵马，士气能不旺盛么？再加上他们手里火炮多，打仗从来不靠人命往上堆，谁还不乐意用心训练？况且能当上战兵，至少军饷就能养家糊口。从十夫长起，据说每升一级就能翻上一倍。换了你我兄弟，若是从小兵时做起，恐怕也会个个拼了命地训练，拼了命地立功。不图别的，就图多拿几吊钱，让家里的老婆孩子活出个人样来！”

    “那倒是，咱们这边如果也开那么高的军饷，兵马至少得砍掉一半儿。好多人啊，呵呵，估计也就没钱娶小老婆了！”李喜喜听得有滋有味，砸吧者嘴儿感慨。

    虽然傅友德尽力在误导他，可他却依旧察觉出了一些东西。比如说士兵和底层军官的待遇，淮安军和徐州军放一起比，简直是天上地下。但往高层了走，情况就恰恰反了过来。虽然按傅友德的说法，淮安军的将士，级别每提高一级，军饷都可以加倍。可将领们拿的，都是明白数。而徐州这边，花样可就多了去了。除了赵总管私人赏赐的，还有各种心照不宣的暗招。拿多拿少，完全靠将领自觉。但风气一开起来，即便再洁身自好的人，也免不了也要随大流。否则就会失去麾下部属的真心拥戴，彻底成为一名光杆将军！

    据李喜喜所知，傅友德现在，就有点孤芳自赏的趋势。而他的兄长傅友仁恰恰相反，总是能够和光同尘。所以现在兄弟两个互补一下，还能在军中站稳脚跟，并且都能得到赵总管的重用。哪天若是傅友仁不在了，恐怕傅友德的本事再强，也会成为众人合力打压的目标，进而迅速失去赵总管的宠爱。

    “都是过惯了苦日子的，穷人乍富，娶几个小老婆炫耀一下，也是自然的事情！”被李喜喜的话彻底勾起了心事，傅友德笑了笑，满脸苦涩。“其实没啥大不了的。怕就怕，娶完了小老婆，就掉进红粉大阵里爬不出来。你没听人说过么，温柔乡乃是英雄冢。蒙元朝庭这么久没动静，说不定哪天就会以倾国之力来攻。大伙却还忙着比谁的小老婆多，谁的小老婆漂亮.....唉！”

    “不会的，不会的，你多虑了！”李喜喜听了，立刻将头摇成了拨浪鼓。非但没有再去追究淮安军和徐州军到底差别在什么地方，反而努力安慰起傅有德来，“至少，咱们赵总管，心里头一直绷着根弦儿。我跟你说啊，他那个人虽然表面上随性，心里头可明白着呢。就在你出征这些日子，他已经又拉起了两万多弟兄，并且彻底收编了黄河上的几伙水上好汉。蒙古人想要报复咱们，至少得先过得了黄河才行。”

    “是么，那就是我多虑了！”傅友德想了想，强颜装笑。“唉，最近天天被淮安军比着，难免会多想一些杂七杂八。呵呵，呵呵....”

    收编水上好汉，恐怕不光是为了阻止蒙元朝廷的大军南下把！有些事情，不去想，也许永远不会明白。真的去想了，瞬间就能够让人不寒而栗。朱重九为什么不早不晚，打下了高邮之后，立刻按兵不动，弄什么高邮之盟？郭子兴和孙德崖两个走那么慢，真的就是因为麾下弟兄不争气么？“鞑虏未退，豪杰不互相攻杀”，这一条又是针对哪个？就凭郭子兴和孙德崖那两万乌合之众，朱重九会在乎么？随便将五支新军派出一支，都能轻松碾压的货色，直接干掉岂不一劳永逸，何必拉着他们签署什么盟约？！连郭、孙两人的乌合之众都要拉上，却把淮安军中最善战的胡大海部留在了后方，这朱重九，到底在提防着谁，还不清清楚楚么？！

    正郁郁地想着，前方忽然传来一阵凄厉的号角，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宛若清晨的北风。紧跟着，从正南和正东两个方向，同时有数匹快马，飞一般跑了回来。马背上，淮安军的斥候拼命挥舞旗帜，“敌袭，敌袭，前方三里，出现敌军！”

    “敌袭！敌袭，侧面二里半，有敌军埋伏！”

    “敌袭，前方有大股敌军出现，规模尚不清楚！”

    “侧翼，侧翼有两支敌军。总兵力不下三万！正快速向我军扑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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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零五章  五虎

﻿第二百零五章五虎

    “敌袭，敌袭！正南方出现伪镇南王，伪青军总管的认旗！总兵力不明！”

    “敌袭，正东面出现的伪宣让王，伪庐州知州，伪宁州达鲁花赤的认旗，总兵力不明。目测在四万到六万之间！”

    “敌袭，东北方出现一伙黄巾包头的民勇.....”

    ......

    斥候一波紧跟一波，接力将周围的敌情向自家主将身边传递。

    “列，列阵！赶紧命令弟兄们列车阵！赶紧，赶紧让船队靠岸，把，把火炮加起来！”老进士逯鲁曾闻听，立刻惨白着脸，结结巴巴地提醒。

    “来人，送禄长史去船上！”朱八十一轻轻横了老进士一眼，低声命令。

    “是！”立刻有几名亲卫冲上前，拉住逯鲁曾的战马缰绳就朝运河走。已经吓得腿都无法伸直的老进士却不肯离开，扭着头，继续声嘶力竭地喊道，“不，不用管我。赶紧，赶紧列阵备战。埋伏，咱们中了人家的埋伏。”

    “带禄长史走！”朱八十一挥了下手，无可奈何地补充，“别让他再喊了，再喊，就直接把他的的嘴巴堵上！”

    “呜！”逯鲁曾怕丢脸，不敢再大声喊叫，看向朱八十一眼睛里，却充满了焦虑。

    亲兵们不理睬他的愤怒，继续拉着战马朝河畔走。很显然，逯鲁曾的老毛病又犯了。这老头眼光、见识都是一等一，权谋本领也不容小瞧，唯一致命的缺点就是怯场。平素做沙盘推演，整个淮安军中很少有人是他的对手。可真要是上了战场，甭说朱八十一帐下的五个指挥使，随便拉一个辅兵千夫长出来，都能虐得这老人家没半点儿脾气。

    迅速总结了一下目前出现的敌情，朱八十一深吸了一口气，沉声命令，“吹角，命令第四军原地结阵，顶住正南方敌军。徐州军傅友德部向正东前推一百步列阵，与第四军互相支撑。第四军，向傅友德部靠拢，与后者并肩列阵。毛贵部留在原地，护住全军尾翼。其他各路人马，一起向我身边集结！”

    “是！”徐洪三大声答应着，将马背上的令旗一支接一支抽出来，流水般发给几个传令兵。众传令兵立刻催动战马，高举着令旗奔向各自的目标。军队中的号手则举起十二支巨大的牛角，将命令化作角声，分批次向外传去。

    “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

    “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

    号角声宛若龙吟，迅速传遍运河东岸。听到中军传来的角声，原本有些紧张的淮安军士卒们，立刻快速安定了下来。在伙长、都头、连长、营长们的带领下，列着队，不慌不忙地走向各自的目地地。而其他各路盟友看到了淮安军的举动后，也渐渐安定下来，开始按照军令的安排，移动位置，调整队形，准备迎接即将开始的恶战。

    “嗯！”朱八十一满意地点点头，迅速发布第二轮将令，“传令给第一军，让他们把黄老二的炮团交给第四军统一指挥。其他两个团，在我身边做总预备队。传令给郭总管和孙都督，请他们带着濠州军和定远军，撤到河岸边来，跟第一军一道待命！”

    “是！”又一波传令兵大声答应着，接过将旗，策马奔向刚刚被朱八十一点及的几支队伍。有一个营的近卫旅的弟兄，则在旅长徐洪三的指挥下，迅速从辎重车上抽出铁管、钢制碗扣和木板，按照早已练得滚管烂熟的步骤，将各种配件组合在一起。

    作为后世应用最广泛的建筑业辅助工具，碗口式脚手架的组合速度，快得惊人。眨眼间，就有座一丈三尺多高的指挥台，出现了运河东岸。近卫旅长徐洪三第一个沿绳梯攀了上去，双手握紧旗杆用力一抖，“呼啦啦！”，一面猩红色的战旗便展现在了所有人的头顶。

    “我淮安军，威武——！”

    “革命军！革命军，威武！”

    看到朱总管的认旗在身后的半空中升起，淮安将士立刻扯开嗓子，发出一阵阵剧烈的欢呼。声沿着运河两岸来回激荡。很快，临近的几支友军也纷纷受到了感染，也扯开了嗓子，加入了这宏大的节奏，“朱总管，威——武！”“淮安军，好样的！”“红巾军，红巾军，威武——！”

    在山崩海啸般的欢呼声中，朱八十一沿着绳梯缓缓攀上指挥台。居高临下，他可以清晰地看见从正南、正东和正东偏北三个方向迅速靠近的敌军。每一支规模都颇为庞大，从高高扬起的烟尘来判断，敌军的总兵力加起来，恐怕已经超过了十万。

    十万人级别的大会战，居然这么快就让老子就赶上了！还是中了敌军的埋伏！朱八十一又深深吸了一口气，握在杀猪刀柄的右手，微微发颤。

    若说一点儿都不紧张，那是装出来稳定军心的。但是，生生死死之间走过了这么多回，他的心脏和神经早已变得无比粗大，绝不会因为紧张，而乱了方寸。只是迅速看了几眼，就又大声吩咐，“传令给连老黑的抬枪营，让他们去傅友德身边，加强友军的火力。传令给毛总管，东北来的那支敌军，就完全交给他了。开战之后，我这里不做任何干涉。东、南两线，则务必时刻与中军保持联络，接受中军的指挥，不得自行其是。鼓手，给我擂鼓邀战，请敌军尽管放马过来！”

    “咚咚咚咚.....”震耳欲聋的战鼓声，在河畔迅速响起，中间夹杂着龙吟般的号角。从正南、正东和东北三个方向扑过来的敌军，明显地停顿了一下，然后像被激怒了的公牛般，加速向前推进。人和战马踏起了烟尘，遮天蔽日。

    “呼——！”朱八十一长长地吐了口气，继续在指挥台上扫视整个战场。敌军主将是个用兵的老手，所以在联军前往扬州的必经之路上设下了埋伏，以求必其功于一役。但淮南地区特有的地形，使得他的谋略效果略微打了些折扣。过于平坦的地貌，让朱八十一派出的斥候们及时地发现了陷阱。大大小小水沟和池塘，又严重拖慢了敌军的行军速度，使得他们很难在半柱香时间内，推进到联军身侧，及时地发起猛攻。

    “传令给各支队伍，辅兵将武器和铠甲交给战兵之后，就立刻后撤，到运河边列阵观战！”既然敌军还没有推进到位，朱八十一就可以继续从容地调整部署。“传令给各炮团，提前将火炮分组排列，射击时注意保持火力的连续性。传令给水师，让他们迅速开到第四军侧翼，为吴二十二提供火力支援，并根据战场实际情况，自己把握战机！”

    “呜呜，呜呜，呜呜-----”号角声从身边传出，越来越清晰从容。

    将辎重车在战兵身前粗略地排成一道拒马之后，辅兵们在各自旅长的指挥下，快速脱离第一线。整个联军的阵列，立刻就变得层次分明了起来。从南到北，由淮安第四军、徐州军傅友德部、淮安第五军、还有毛贵的蒙城军战兵，全部加起来两万多精锐，组成了一个不连续的弧线，与身后的运河一道，像一把未张开的角弓般，对准了从正南、正东，和东北三个方向扑过来的敌军。而角弓内部，除了正在撤向运河的三万多辅兵之外，还有第一军第一旅，近卫旅，以及郭子兴、孙德崖二人麾下的全部力量。一道充当预备队，随时准备上前为第一线提供支援。

    从指挥台上往下看去，虽然整个联军的动作略显凌乱。但具体到每一支队伍，却都准备得非常从容。敌人还在二里之外，联军阵形，基本上已经展开完毕。战兵们在伙长、都头的指挥下，迅速从鸡公车上取出盔甲，互相帮衬着，朝身上披挂。火枪手们则咬开纸袋，将火药从枪口处倒了进去，然后从容地塞进第一枚铅弹，小心翼翼地用通条压紧，压实。

    “继续搭，把这里再接出一丈长来，然后再搭出一排台阶！这样的话，有人来找大总管汇报战况，就能沿着台阶直接跑上去！”指挥台附近，还有百十名近卫继续在忙碌。将铁管、碗扣链接，还有木板不断组合起来，让指挥台的规模继续扩大，使用起来也越来越方便。就好像远处敌军踩起的滚滚烟尘与他们没有关系一般，每个人都干得从容不迫。

    “这种情况，禄长史在沙盘推演时，好像曾经提起过！”参军陈基站在战旗下，小声跟叶德新等文职幕僚嘀咕。

    作为第一批科举考试的优胜者，他们都在朱八十一的幕府里，得到了不低的官职。然而鉴于淮安军特殊的运转方式，他们以前所学到的那些东西，能发挥作用的地方又非常有限。因此，为了跟上淮安军的整体步伐，大伙不得不抓紧一切机会来充实自己，以免稍不留神就被甩在了后面，进而成为整个时代的旁观者。

    “的确提起过！”一名叫做罗本的年青参军，用颤抖的声音回应。

    “的确，胡通甫也曾经说过。只要斥候运用得当，自家弟兄又能沉住气的话，在两淮这个地方，埋伏很难起到作用！”其他参谋和文职幕僚们，纷纷哑着嗓子附和。

    临战的狂热气氛，让他们当中每个人的身体里，肾上腺激素的浓度都暴涨。大脑运转速度也成倍的增加。平素列席会议和沙盘推演时看到的，听到的，很多根本无法理解的内容，与眼前的情景互相印证，迅速就变得清晰无比。

    两淮地区，特别是运河沿岸，地形开阔，沟渠纵横，严重限制到了骑兵的发挥。而这一带的冬天又过于寒冷潮湿，让战马发病率和死亡率都成倍的增加。因此，两支“本地”军队的交战，肯定是步兵对步兵。骑兵只能以少量，精锐的身份出现，最多的应用便是充当斥候和替主将传递命令。

    人的裸视距离，在平地通常为十里上下。某些眼神特别好的家伙，甚至能看到十六里之外的目标。所以在地形相对平坦战场上，斥候很容易就能在四、五里外发现敌人。而步兵在没披甲的状态下，走完三里路程，至少也得一刻钟上下。故而战场的上实际情况就正如逯鲁曾和胡大海两个事先所料，只要被伏击的一方能沉住气，保证自己不乱。伏击者就很难抓住机会，只能像双方事先约定好了时间和地点一般，各自凭借实力，来一场堂堂正正的对决。

    正说话间，奉命向中军集结的几支队伍，已经来到指挥台下。孙德崖铁青着脸，气喘如牛。郭子兴则跑得满头大汗，仰起头，冲着指挥台上的朱八十一抱拳施礼，“朱总管，俺老郭奉命撤下来了！”

    “好！郭总管和孙都督请带着麾下弟兄稍事休息，等会儿哪面出了情况，自然会派二位去救场！”正在观望敌军动向的朱八十一点了点头，客气的回应。心里却全然没把这两支生力军计算在预备队之内。实力差距太明显了，如果毛贵、傅友德和吴二十二等人顶不住，把郭子兴和孙德崖两个派上去也是白搭。还不如就放在自己眼皮底下，免得他们到时候突然崩溃，冲乱了自家阵脚。

    郭子兴却丝毫没有做壁上观的打算，想了想，又继续大声喊道，“朱总管，郭某这里有个不情之请，望朱总管务必成全！”

    “说！”朱八十一的眉头皱了皱，耐着性子回应。敌军已经推进到了三百步距离之内，第四军、第五军和傅友德部，也已经披甲完毕。这个时候，他真没时间和精力跟两个命中注定的旁观者浪费口舌。

    “郭某不才，没练出朱总管麾下那种虎狼之师。但郭某手中，却有两千亲军，可堪一用。郭某就把他们全都交给大总管了。请大总管随意差遣，千万别让他们闲着！”

    说罢，将手用力向身后一挥，大声招呼，“朱六十四，邓伯颜，汤鼎臣，吴国兴，吴国宝，你们五个过来，给大总管见礼。等会朱总管让你们打到哪里，你们就给我去哪里。否则，大总管即便饶过你们，郭某的刀子，也决不会放过你们！”

    “是！”五名身材差不多高矮的淮西大汉，齐整整答应一声，并肩走到了指挥台下。向上抱拳，“我等愿听从朱总管号令，刀山火海，绝不皱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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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零六章  群狼

﻿第二百零六章群狼

    “好一群精壮汉子！”即便已经见过了胡大海、傅友德这样的盖世猛将，朱八十一的眼前依旧一亮。

    朱六十四他认识，就是历史上那个大明太祖朱元璋。前一段时间还只是个小小的亲兵牌子头，因为促成了淮安军和濠州、定远两家的联手，所以被郭子兴破格提拔，两个月内连升数级，迅速做到了统领两千精锐的亲兵指挥使。

    而此刻站在朱元璋身侧，被唤作汤鼎臣的那名汉子。既然和朱元璋一起，都是郭子兴的部将，十有八九就是历史上大名鼎鼎的汤和。

    但是其他三个人，朱八十一心里就没有任何印象了。朱大鹏所掌握的乱七八糟的历史知识，也无法给他提供更多的帮助。不过既然郭子兴把这三人和朱元璋一道推了出来，作为整个联军的主帅，朱八十一当然就得一视同仁。于是赶紧拱手换了个半礼，同时大声回应，“多谢诸位将军支持。请披甲备战，需要之时，朱某自然不会客气！”

    “谢大总管成全！”朱元璋等人再度行了个礼，大步退开，走到各自的嫡系队伍当中，与弟兄们一起收拾铠甲兵器，随时恭候主将的调遣。人数虽然单薄了些，却比周围那乱哄哄一万多濠州袍泽，精锐了不下五倍！

    “也难怪能扛起驱逐蒙元的重担，着实算得上一群精兵强将，只可惜被老郭给耽误了！”悄悄在肚子里夸赞了一句，朱八十一迅速收回目光，再度扫视整个战场。

    就在郭子兴向他荐贤的这段时间，正南、正东和东北三个方向的敌军，已经各自向前又推进了一大截。其中以正南方向，伪镇南王孛罗不花麾下的将士推进得最快，足足前行了有五十余步。而来自东北方向的那支打着黄色战旗，队伍中士卒大多数以黄布包头的队伍，则更明显地摆出了牵制的姿态，只向前推进了三十多步，就开始整理队形。正东方的队伍，推进距离则在二者之间，不过，最前方却有三面青绿色的战旗，在滚滚烟尘中，显得格外扎眼。战旗下，则是三个巨大的方阵，人马规模不下五千人，无数长枪在方阵上方竖立，就像三座移动的森林。

    “从旗号上看，是帖木儿不花麾下的三个义兵万人队，领头的分别是庐州朱亮祖、宁州谢国玺和泗水廖大亨，其中那个廖大亨，在数月前曾经跟郭子兴他们打过一次，没占到任何便宜，又退回了庐州！不过郭子兴也没敢派兵追杀！”参军陈基走上前，非常尽职将看到的情景，与大伙事先收集到的情报，逐一对证。

    “对，应该就是他们！”朱八十一轻轻点头。庐州朱亮祖、宁州谢国玺和廖大亨三人的出现，丝毫不令他感到奇怪。毕竟这三位“义兵”统领，都是宣让王帖木儿不花的手下。帖木儿不花既然亲自赶过来了，他们三个不可能不跟着过来助战。

    让他略微觉得有些惊诧的是，三个义兵方阵所持的兵器，和方阵内部的队型排列。从指挥台上看去，入眼的几乎是清一色的长枪。只有方阵的中央位置，有几百人持着角弓或者擎张弩。而每个大方阵中间，都藏着无数个百人规模的小方阵，临近的三个小方阵，则呈现非常明显的品字型。移动起来，就像一团团浮在水面上的海藻，令人看得眼花缭乱。

    “是三才阵和鱼鳞阵，这三个人恐怕都是出身于将门，并且仔细琢磨我如何应付我军的火炮轰击！”参军罗本也走上前，低声补充。“他们三个各自照管一个大方阵，彼此间呈品字型向前推进。每个方阵里边的百人队，则互相堆叠成小品字型。接战时能够互相照应，行军之时，我军这边的火炮很难再像以前那样，一打就是一道血胡同！”

    “轰！”正说话间，第五军的火炮已经开始发威。三十余门四斤炮同时开火，将黑漆漆的实心弹丸朝着二百五十步外品字正前方射了过去。

    “呜——!”三十颗弹丸带着凄厉的呼啸，在敌我双方的天空当中，画出数道绚丽的弧线。然后“轰”地一下砸在敌军的方阵里，溅起十数团猩红色血光。

    只有一小半儿击中了有用目标，其余则砸在了敌军方阵内部的空档处，徒劳地打着滚，然后无声无息。而那些击中目标的弹丸当中，也只有不到三分之一形成了跳弹，从地面上弹起来，给敌军造成了第二轮，第三轮杀伤。场面虽然惨烈，波及到的人数却非常有限。

    “嗡！”组成品字最前端的那个方阵，非常明显的停顿了一下，然后忽然开始加快脚步。“别怕，他们打不到几个人！”队伍中，有将领在大声地鼓舞士气，同时竭力维持队形，“跟上，跟上，看各自的百夫长认旗。距离，距离，各百人队保持距离，别往一起挤，挤得越密，越容易挨炮弹砸！”

    他总结得的确非常精辟，第二轮炮弹砸过来，几乎全砸到了人数相对密集的位置。这一轮炮击，效果比上一轮严重得多，足足造成了六十几人的伤亡。有七、八个百人队，因为折损过重，而士气濒临崩溃，不得不停下来重整队形。整个方阵也受到了拖累，正中央处出现了一个明显的空档。隔在空档四周的，则是受火炮重点照顾的十几个百人队，千余名士兵手握着角弓和擎张弩，两条腿哆哆嗦嗦，半晌才能向前挪动一步。

    “呜——呜——呜呜——！”空气中，再度传来凄厉的嘶鸣。第三轮炮击来了，又是三十枚黑色的实心弹丸，像长着翅膀的魔鬼般，凌空扑向大方阵。“哗啦！”整个大方阵从中央一分为二，几十个鱼鳞般的百人队挨挨挤挤，徒劳地互相推搡，试图逃开炮弹的落地位置，却根本做不出准确判断，只是将恐慌加速向四周蔓延。

    “咚咚，咚咚，咚咚咚......”就在此时，三个呈品字向前推进的方阵后面，忽然响起了一阵低沉地战鼓。紧跟着，品字最顶端的方阵缓缓停了下来。随即，品字底部的另外两个方阵猛地向前加速，将整个品字从正立变为倒立。底部两个方阵靠前，顶部一个方阵拖后，三个方阵呈倒立的品字，朝着第五军和傅友德部方向，再度快速推进。

    “轰，轰，轰！”炮弹继续朝方阵当中猛轰，目标却从一个变成了三个。威胁性显著降低。而三个方阵的指挥者，朱亮祖、谢国玺和廖大亨三人，却咬着牙关冲在了各自队伍的最前方。身先士卒，毫不畏惧！

    “嗯！”站在品字阵正后方两百步远的宣让王帖木儿不花手捋胡须，轻轻点头。“不错，不错，怪不得能将契哲笃打得毫无抵抗之力。大盏口铳这样使起来，的确很难对付！”

    “但此物只能震慑属下这等不知兵的文官，在王爷的神机妙算之前，其能起到的作用非常有限！”庐州知府张琼非常识趣地凑上前，笑呵呵地奉承。

    “是啊，朱将军他们已经压上去了，马上就可以短兵相接。到那时，大火铳更发挥不了多大作用。更何况，王爷还有真正的杀招跟在后面！”和州知府刘文忠不甘其后，也干笑着点评。

    “可不是么？等打败了朱屠户，咱们就将那大火铳缴过来，带着去轰高邮城！”

    “轰高邮，轰淮安，轰徐州。沿着运河一路轰过去，也让朝廷那边知道知道，谁才真正懂得用兵！”

    .....

    其他一众文武幕僚听了，也纷纷开口。好像此战已经分出结果了一般，就等着他们带着缴获去炫耀武功。

    “诸君还是不要掉以轻心！”宣让王帖木儿不花听着非常受用，却故作谦虚地摆手，“能以千把贼兵夺下淮安，那朱屠户肯定不是个寻常角色。亮祖他们之所以能推得上去，是因为麾下弟兄们肯拼命，舍得下本钱而已。毕竟到目前为止，我军还没杀死对方一兵一卒!”

    “是王爷谋划得当，所以朱将军他们才，才能以最小代价走到敌军近前！”众幕僚立刻换了个说法，继续向宣让王帖木儿不花脸上贴金。

    “是啊，王爷一次摆出三个方阵，轮番向前。贼兵手中的大火铳虽然犀利，但毕竟数量有限。顾得了这个，顾不了那个，难免手忙脚乱！”

    后一句马屁，倒也拍到了正地方。用三个方阵排成品字形来分散淮安军的火力，的确是宣让王帖木儿不花自己想出来的妙招。朱亮祖、谢国玺和廖大亨三个，只是奉命执行而已。而这样充分发挥自己一方兵力充足特点的战术，也的确给淮安军的炮兵造成了一定困扰，让他们很难再集中起火炮始终攻击同一个目标。很快，三个方阵就顶着火炮推进到了距离傅友德的战旗七、八十步的位置上，然后猛地发出了一声呐喊，同时发起了最后的冲锋。

    “呯！”连老黑的大抬枪营，射出一排弹丸，将数十名冲在最前方的敌军射倒。但根本就是杯水扯薪。上万人发起的冲锋面前，几十人死亡，简直可以忽略不计。没有被子弹射中的庐州“义兵”脚步没做丝毫停顿，踩着同伴的尸体和血迹，平端明晃晃的长矛，继续低着头猛冲。仿佛站在对面的，是自己的生死寇仇。

    “探马赤军出击！”宣让王帖木儿不花毫不犹豫地挥动令旗，将手中另一张筹码推了上去。

    这，才是他给淮安军准备的真正杀招。前面三个长枪方阵，只是为了分散敌军的注意力而已。凭着这一手，他与孛罗不花两个一道平集庆、平靖州、平霍山，平芜湖，将大江两岸的反抗者杀得血流成河。今天再度祭了出来，定要斩下朱屠户的人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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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零七章 第五军

﻿第二百零七章第五军

    “来得好！”第五军指挥使吴良谋咬着牙大叫，将目光转向刚刚奉命赶过来助战的黄老二，“两个炮团全交给你，注意，敌军的弓箭手和弩手，都藏在方阵中央稍微靠前的位置！”

    “是！”黄老二毫不犹豫地回应了一声，然后高高地举起了一面暗红色角旗，“一军一旅三团，炮口下调半指，右前方六十步，三组轮射！四军炮团准备，右前方五十步，接力射击！”

    “轰！”三十门四斤小炮，朝着战场右侧正冲过来的长枪方阵喷出了怒火。有三分之一落在了空地上，砸出一个个巨大的深坑。其余三分之二则砸进了正在前冲过来的敌军队伍，从中央位置砸出了十余道血淋淋的豁口。近半炮弹去势未尽，从血泊中跳起来，打着旋冲向距离自己最近的元军，将数名躲避不及的“义兵”当胸掏出一个血窟窿，然后又翻滚着砸向周围其他人的大腿和脚掌，所过之处，留下满地的残肢碎肉。

    “轰！轰！”第二轮，第三轮轰击紧跟着发起，砸入敌军当中，引发一阵鬼哭狼嚎。紧跟着，又是三轮炮弹凌空而至，填补前三轮留下的空档，打得元军尸骸枕籍。

    “呜呜——呜呜——呜呜——”元军的方阵中吹响号角，开始组织弓箭手和弩手进行反击。早已紧张得脸色煞白弓箭手们，咬着牙在五十步远处站稳身形，弯弓搭箭，以最快速度将是上千支羽箭射上了空。

    “嗖——嗖——嗖——！”红巾军头顶立刻下了一场白毛雨，然而，取得的效果却非常寥寥。大部分羽箭都被站在最前排的刀盾兵给挡了下来，小部分飞跃了盾墙，却奈何不了长矛手头顶的铁盔和火枪手胸前的半片儿板甲。溅出数点火星，徒劳地落在了地上。

    “嗖嗖嗖！嗖嗖嗖嗖！嗖嗖嗖嗖！”紧跟着，又是一阵白亮亮的冰雹，迎面急扑而至。元军中的擎张弩也开始激发了，在五十步的距离上展开了一轮平射。这一轮的效果，比羽箭稍微好些，但也非常有限。弩箭只能平射的性质，导致他们几乎没机会突破红巾军的盾墙。而零星几支从盾墙缝隙穿过者，又要面临板甲的阻拦，很难给目标造成致命伤害。

    “换破甲锥，换破甲锥！给我用破甲锥射他！”义兵万户廖大亨暴怒，沙哑着嗓子发布命令。

    “是！”方阵中的弓箭手和弩手答应着，一边就小步向前跑，一边手忙脚乱地更换破甲锥。后一种特制的箭矢，能对付世间大多数铠甲。但有效射程却只有三十几步。他们必须再往前推进一段，才有机会充分发挥出此物的威力。

    红巾军岂肯再给他们第二次出手的机会？很快，成拍地炮弹便砸了过来，“轰轰轰，轰轰，轰轰轰！”将弩手和弓箭手的队伍砸得七零八落。

    作为整个淮安军中最早接触火炮的人，黄老二无论经验还是眼力，都远远超过了其他炮兵军官。在他的指挥下，每轮轰击，至少都有二分之一弹丸能落在目标附近区域，三分之一能形成跳弹。接连七八轮射击过后，品字左侧的长枪方阵已经被撕得四分五裂，不得不放缓前进速度，重新整理队形。

    另外两个长枪方阵，却在朱亮祖和谢国玺二人的带领下，将速度加得更快。甩掉自家弓弩手和左翼的廖大亨不顾，全力冲向已经近在咫尺的淮安第五军和徐州傅友德部。明晃晃的枪锋，对着红巾将士的心窝画影。

    “盾牌手和长枪兵稳住阵脚！”第五军指挥使吴良谋丝毫不为敌军的声势所动，深吸了一口气，大声命令。虽然明知道火绳枪的有效射程强于弓箭，从开始交手到现在，他却一直没有下令开枪。而是不停地用手指在身侧曲曲弯弯，计算着敌军的推进速度，计算了敌军与自己一方之间的距离！

    “站稳，把长矛端稳，咱们的铠甲比他们结实！”

    “稳住，稳住，都是一个鼻子倆眼睛，谁比谁怂多少！”

    刘魁和阿斯兰两个大呼小叫，端着长矛走到各自的营头正前方，用长矛指向正在冲过来的敌军。

    敌军则继续大步靠近，光是第一波冲上来的，兵力就足足有新五军的两倍。然而新五军的两个战兵团却毫无惧色，在队伍中的伙长、都头和连长们的带领下，排着密集的三列横队，像堵堤坝般，堵在了急冲过来的枪潮之前。

    “火枪兵，单线排列，上前三步，站在长枪兵身侧，举枪！”新五军指挥使吴良谋又深吸了一口气，声音里略微带着一点紧张。从淮安一路打到这儿，他还是第一次，遇到敢顶着火炮轰击前冲的敌人，佩服之余，心中亦隐隐涌起了一股骄傲，“这是真正的精锐，击败他们，第五军就能横行两淮。击败他们......”

    “轰！”“轰！”“轰！”临近的傅友德部那边，掷弹兵开始发威，冲着对手的头顶砸出近百枚手雷。元军朱亮祖部的长枪方阵四处开花，浓烟夹着血雾扶摇直上。然而手雷从落地到爆炸的延时性，却使冲在最前方的上千名蒙元士卒平安逃过了一劫，扯开嗓子发出一阵疯狂的叫喊，红着眼睛扑向了傅友德的将旗。

    “杀！”长枪元帅谢国玺也扯开嗓子高喊了一句，带着身边的几十个家丁，身先士卒，全力冲向吴良谋的认旗。那个年青后生是眼前这两千淮安贼的主心骨。看身板不像个勇将，如果能一个冲锋拿下他，眼前的这股淮安贼将不战而溃.....

    二十步，十五步，十步......，眼看着双方之间的距离越来越近，越来越近,“呼！”对面的吴良谋奋力朝前吐出一道白雾，同时用力挥动手中的暗红色角旗，“开火！”

    “开火！”“开火！”“开火！”三个火枪营的营长相继挥动指挥旗，将吴良谋的命令传遍了全军。

    “呯！”“呯！”“呯！”“呯！”“呯！”“呯！”“呯！”“呯！”爆豆子般的火枪射击声响了起来，在不到十步的距离上，朝迎面冲过来的蒙元士兵射出了六百多枚铅弹。

    已经做出突刺准备动作的蒙元士兵们，像被雹子砸过的庄稼一般，瞬间就倒下去了整整一层。那些侥幸没被铅弹射中的，也愣愣地停住了脚步，望着对面军阵中涌起的滚滚白烟，两股战战，茫然不知所措。

    太恐怖了，太狠毒了，那淮安贼兵，居然在队伍中藏着这么多大铳，并且一直隐忍到现在！如此近的距离上，瞎子都难射失目标。而一旦被火绳枪击中，目标的躯干上就从前到后被打出一个碗口粗细的大洞。当场就死得不能再死，任神仙都救不回来！

    “火枪兵自由射击！”吴良谋的声音，忽然又在淮安中的军阵里响起，字里行间，充满无法隐藏的骄傲。“其他人，给我向前十步，推！”

    “一团，一营，二营，向前十步，推！”一团长刘魁用力端平长枪，大声呐喊着，带头向前走去。仿佛迎面呆立着的敌军，是一群土偶木梗。

    “二团一营，二营，跟着我，向前十步，推！”阿斯兰不甘于后，也大声呐喊着，带领自己麾下的战兵向前推去。沿途遇到的敌军，要么一枪刺翻，要么夺下兵器踹倒于地，任他们自生自灭。

    抵抗微乎其微，第一波冒着炮弹轰击冲向第五军的蒙元将士，虽然足足有两千人。但一瞬间就被火枪直接对着胸口轰死了四百多，剩下的，则是魂飞魄散。看到新五军将士一个个穿得像钢铁怪兽一般，排着密集队形向自己发起反击，根本不知道该怎么办。直到钢刀都快砍到了身上，才惨叫一声，抱着脑袋向后逃去。

    “立——定！”一团长刘魁用力猛地将手中长枪向地上一顿，大声断喝。十步推完，他近前已经再也没有站立的敌人。第一波冲上来的蒙元将士要么被杀，要么逃走，与后续冲上来的第二波蒙元将士撞在一起，在战场中央挤成了一团。

    “立——定！”二团长阿斯兰也大喝一声，将自己的队伍与刘魁的队伍肩膀并着肩膀停了下来。对面第二波冲上来的敌军更多，稍远处，好像还有第三波，第四波，第五波。但是他心里却没有半点临战的紧张，整个人都显得气定神闲。

    就在此时，于他身后三尺远的尸体堆里，突然跳起一个人影。看起来还像是个大官儿，全身穿着镀了金的板甲，手里挥舞着半截长枪，疯疯癫癫。

    “来，杀我！！”庐州义兵万户谢国玺大口大口吐着血，将半截长枪奋力挥舞。“杀我啊！哪个放马跟我一战！放马跟我一战。老子是长枪元帅谢国玺，敢战者速来送死！”

    附近所有红巾将士都怜悯地看着他，仿佛是在看一具尸体。此人身上的板甲，肯定是花费重金从淮安买的，为了增加卖像，黄老歪等人在板甲的胸口上还特地錾出了一头狮子，并且表面镀了金。

    这样一套板甲，市面儿售价至少得一百二三十贯。淮安军自己的将领都舍不得穿，大部分都拿来交给商贩发卖，还有少部分作为礼物送到了盟友的将领手中。而待它辗转到了蒙元那边，售价肯定还要上浮数成，通常没有有二百贯铜钱根本不可能拿得下来。

    也多亏了这套市面上售价超过了两百贯的板甲，谢国玺才没有直接被火枪射出的子弹打个透心凉。然而，弹丸却和塌陷下的铠甲一道，硬生生挤碎了他的胸骨和内脏。让他现在即便将断矛舞得再欢，也不可能活过今晚了。

    果然，就在众人悲悯的目光中，谢国玺猛地向上跳了跳，大叫一声“杀！”。随即，就如同破了洞的猪尿包一样委顿了下去，气绝身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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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零八章 义兵

﻿第二百零八章义兵

    “快，快把他的将旗找出来，和头盔一起逃到前面去！”第五军长史逯德山狠狠踹了自己的亲兵队长禄凡一脚，大声提醒。

    按照淮安军的内部规定，行军长史不必冲杀在一线。所以他几乎完整地旁观了敌军从发起冲锋到被火枪打得倒崩而回的整个过程。对战场局部细节的了解，也远比负责指挥整个第五军的吴良谋清楚。看到谢国玺身死，立刻意识到这是一个瓦解敌军士气的绝妙良机。

    亲兵队长禄凡的反应也不慢，挨了一脚之后，立刻跳着扑向地上的谢国玺，同时嘴里大声叫喊，“禄顺、禄丰、禄厚，你们几个赶紧跟我来！。赶紧，赶紧拿几把最长的枪过来。挑，把这个挑到阵前面去。然后，把这面，这面旗子，跟头盔一起举起来。然后大伙跟我一起喊，阵斩元军万户一名，俘获其尸体和认旗！”

    “阵斩元军万户一名，俘虏其尸体和认旗！”

    “阵斩元军万户一名，俘虏其尸体和认旗！”

    “阵斩元军万户一名，俘虏其尸体和认旗！”

    几个出身于禄府家丁的亲兵，用长矛将谢国玺的头盔挑起，与将旗一起摇晃着大喊大叫。几万人的喧嚣当中，他们的声音根本不可能传得太远。然而挤在距离第五军四十多步外的那些宁州“义兵”们看到了，却吓得魂飞魄散。

    所谓“义兵”，都是蒙元官吏打着护卫乡邻旗号而拉起来的地方团练。其主将，则是地方上骁勇、不甘寂寞而又素负人望的“忠义之士”。即一些精通武艺的堡主、庄主和寨主们。放眼天下，从南方的苗军、两淮的青军、黄军，一直到北方的“毛葫芦兵”，皆是如此。只是名称上有所差别而已，具体编制、运作以及将领选拔方式都大同小异。

    这种成军方式的好处很多，第一，官府的花销少，大部分日常吃穿训练，都由乡间自筹。第二，成军速度快，受蒙元一统天下时的“分赃方式”影响，各堡寨的头面人物，多为开国时的“功狗”之后，家传的武艺和兵略。而每个堡寨里头，也有大量的庄丁可以作为兵源。第三个好处就是，兵将互相之间极为熟悉，命令上传下达通畅，不会出现兵不知将，将不知兵的情况，导致临阵指挥乱成一团。（注1）

    然而，“义兵”在拥有诸多好处的同时，却有一个极大的缺陷。那就是，主将在这支队伍的影响力过于庞大，以至于关系到整支军队的生死存亡。一旦主将战没，整支队伍的士气都会瞬间低落到极点，在下一次形成新的核心之前，根本无法再恢复战斗力。

    眼下的情况便是如此，谢国玺的金盔和认旗都落到了第五军手里，意味着他即便不死，也做了俘虏。他麾下那些平素视其为灵魂的宁州“义兵义将”们，哪里还有勇气再战？纷纷哭喊着向后窜去，连紧跟过来的探马赤军都受了影响，不得不原地停下来列阵布防，以免淮安军追着溃兵的脚步冲将过来。

    受影响最大的则是朱亮祖和他旗下的“庐州义兵”！他们先前付出了巨大的代价，才换取了一个与傅友德部短兵相接的机会。不料想自家右翼的宁州义兵居然因为主将的被杀而崩溃了，一下子，把“庐州义兵”的整个小腹都露在了红巾军面前。吓得朱亮族亡魂四冒，不敢再逞能，大喝一声将与自己放对的李喜喜逼退数步，带着数百名亲信，掉头便走。

    “哪里走？”李喜喜也是个胆子大得包了天的，见敌军仓惶后退，立刻带着亲信紧追不舍。试图把朱亮祖部也彻底打垮，推着溃兵给后边推过来的探马赤军来个倒卷珠帘。

    “你上当了！”朱亮祖再度大声断喝，猛地一转身，再度朝运河方向冲去。迎面撞见李喜喜，抖手就是一枪，直奔对方咽喉。

    “啪！”李喜喜在最后关头，才勉强用枪杆磕了一下，将刺向自己的枪锋砸开。没等他喘过一口气来，朱亮祖的第二枪就又到了，闪着寒光直奔他的胸口。“呀！”李喜喜吓得头皮发麻，用尽了浑身解数才勉强将这一刺挡开。然而，不幸的是，朱亮祖的动作远比他敏捷，第三枪紧跟着又到，像一只被激怒了的毒蛇，吐着芯子直扑他的小腹。

    “完了！”李喜喜根本没有机会再挡，把眼睛一闭，准备等死。然而意料中的剧痛却没有传来，肩膀上突然感觉到一股大力，拖着他向后飞奔。紧跟着，一把缨枪贴着他的脖颈向前刺去，目标正是朱亮祖的哽嗓。

    “无耻！”朱亮祖不得不撤枪自保，以免跟李喜喜弄个同归于尽。傅友德却把左手中的李喜喜向后一丢，双手擎枪，再度像朱亮祖的胸口捅了过去。

    “无耻！”朱亮祖一边招架，一边破口大骂，“原来玉面枪王也是这等货色，居然躲在别人身后偷袭！”

    傅友德一句废话也懒得跟他说，只是带着自己的亲兵继续朝前猛攻。百余杆长枪好像百余只小龙，摇头摆尾，需要敌方的血肉才能满足。

    朱亮祖的武艺未必差傅友德分毫，奈何手下的亲兵却远不如对方麾下的精锐。再加上侧翼上还有一个吴良谋虎视眈眈，不敢再耽搁下去，领着最后几百名“义兵”且战且退，一会儿功夫，就退到了廖大亨部的弓箭手保护范围之内，彻底与红巾军的战兵脱离了接触。

    傅友德先就看到了跟在三支“义兵”背后的探马赤军，所以也不敢托大。见朱亮祖虽败不乱，也主动拉住了队伍。然后一边小步后退，一边调整队形，再度与吴良谋的第五军衔接到一起，守望相助。

    “轰！轰！轰！轰！”看到自家队伍与敌军脱离接触，黄老二指挥下的炮兵再度发威。以五息一轮，每轮十发的频率，朝对面一百步外严阵以待的探马赤军展开了轰击。将那些以悍勇而著称的契丹人打得尸横满地，痛苦不堪。

    注1：功狗，在蒙古语和古代汉语里，功狗并非贬义。成吉思汗帐下，就有过四杰和四狗之说。《袁绍传》里也有，“以臣颇有一介之节，可责以鹰犬之功。”之语。蒙元在摧毁南宋之时，为了加快进度，曾经收编了大批地方汉人武装。而这些“有功”者的后人，则成了地方上的堡寨势力。一方面可以有效威慑盗匪，使其不敢来袭。另外一方面，堡寨内部也形成了个小朝廷，统治黑暗且残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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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零九章  胶着 （上）

﻿第二百零九章胶着（上）

    “王爷有令，着朱、廖两位将军重整队伍，再像先前那样冲一次！”骑着快马的王府亲兵飞奔而至，一边跑，一边高高举起手中的令箭。

    “你说什么？”朱亮祖暴怒，额头上的青筋根根直冒。刚才的战斗虽然只持续了短短几个呼吸时间，却折掉了他的老朋友长枪元帅谢国玺及其麾下近半“义兵”。他自己所率领的五千“庐州义兵”，也死伤了至少有七百余。再冲一次，还不知道要有多少弟兄要饮恨沙场。

    况且不做出任何改变的话，像先前一样顶着炮弹往上冲，也未必能收到什么成效。红巾贼那边队伍站得很密。自己这边如果分散开往前推，短兵相接时就注定会吃大亏。而一旦站成密集队形，那讨厌的炮弹就会成串砸过来。用不了几下，就能让队伍分崩离析。

    “王爷有令，着朱、廖两位将军重整队伍，再冲一次。给探马赤军创造战机!”负责传令的王府亲兵也迅速皱起了眉，高举着令箭，再度重复。

    “末将接令！”廖大亨轻轻推了朱亮祖一把，然后抢着上前接过令箭，“请王爷尽管放心，即便前面是刀山火海，我二人也绝不敢辜负王爷的厚恩！”

    “嗯！”亲兵满意地点头，“两位将军亦请放心，王爷说了。这次他会让探马赤军走得更快一些。也请二位坚持住，不要像先前一般那么快就退下来!”

    说罢，一抖缰绳，扬长而去。

    “你个该死的.....”朱亮祖气得两眼冒火，抄起一杆长矛，就想朝着王府亲兵后心处掷。老成持重的廖大亨却一把拉住了他，低声喝道：“别胡闹，军令如山，对错都必须执行。我替你在前面开道，你带着你的弟兄们慢慢跟在后面。队形先分散着向前靠，待走到二十步处，再尽力朝身边收拢！”

    “不行，你我本事再好，也挡不住那该死的火铳！”朱亮祖愣了愣，用力摇头。

    “未必就那么倒霉！再说了，王爷平素厚待咱们三个，不就为的这一刻么？”廖大亨慢慢松开他，笑着说道。

    正所谓食人之禄，忠人之事。宣让王帖木儿不花身上虽然有很多蒙古贵族特有的毛病，如傲慢自大，喜怒无常等，但平素对待他们几个义兵万户却相当不错。非但职位和赏赐方面尽力与其他各族将领一碗水端平，相互间交往时，也很少在意什么蒙古人与汉人的差别！

    换句话说，廖大亨、朱亮祖等人能有今天的地位，完全依赖于忠顺王帖木儿不花的信任和提拔。如果关键时刻贪生怕死拒绝往前冲的话，非但会面临军法的严惩，过后传扬出去，世人也都会无情地耻笑他们忘恩负义，让他们根本无法再于大伙面前抬头。

    “嗤——咚！”一枚实心弹丸带着风声呼啸而来，落在距离二人不远处的空地上，砸出一个硕大的土坑。

    “我呸！”朱亮祖本能地朝远处跳开几步，然后破口大骂。“什么玩意啊，有种就面对面单挑！”

    骂过之后，却又咬了咬牙，冲着廖大亨说道：“等会儿老子不跟你后面！老子在前，你在后，咱们俩合力扑徐州军。淮安军那边，你随便派些人虚晃一枪就行了。那边火铳密，不好啃。徐州这边虽然有个傅友德，但火铳却使得远不如淮安那边多。咱们俩能在这边突破，也是一样！”

    “好，那咱们兄弟就联手再攻一次！”廖大亨毫不犹豫地拱了下手，大声回应。然后快步返回自己的队伍，重新调整部署。“大仁，大义，你们两个各带一支千人队，朝徐州军方向佯攻。记得给我把人马分散开，一步步朝前挪。其他三个千人队，也都给我把人马散开，跟在庐州军的后面。”

    “是!”众将领哑着嗓子答应了一声，强压住心头的恐慌，各自去执行命令。

    “都给我把腰杆子直起来！”见众人始终士气低迷，廖大亨扯开嗓子，冲着将领们的背影大喊大叫，“一次不过是二十几颗弹丸，只要大伙分散开，未必砸得到人。即便砸到了又怎么样？无非是一死尔，总好过窝窝囊囊一辈子！”

    “散开，散开，大伙分散开上。脑袋掉了，不过是碗口大个疤！二十年后，咱们又是一群好汉！”朱亮祖也大声嚷嚷着，在自家队伍里来回跑动。用尽全身解术鼓舞士气。

    众“义勇”当中，大多数都是他们两个的族人和佃户，平素就同气连枝。此刻见两个大庄主都要豁出性命去再攻一轮儿，岂有推三阻四之理？也纷纷振作起精神，拉开彼此之间的空档，小跑着向前冲去。

    “嗤——咚！”“嗤——咚！”“嗤——咚！”黑乎乎的弹丸继续凌空砸落，不时溅起一团团殷红色的血雾。却好像已经不如先前那般可怕了，凡是被弹丸恰巧砸中的倒霉鬼，基本上都当场气绝，很难发出惨叫来扰乱其他人的心神。而即便有跳弹的形成，因为队形过于疏密的缘故，也很难再给队伍造成大面积的杀伤。

    发现每轮炮击给自己这边造成的死伤都是个位数之后，两支“义兵”的士气顿时又朝上攀升了好大一截。持长枪和刀盾者，开始注意寻找距离自己最近的百夫长，努力跟上后者的步伐。那些持角弓和擎张弩者，则在行进中偷偷将破甲锥挂上弓弦，准备在关键时刻给对手致命一击。

    “嗤——咚！”“嗤——咚！”“嗤——咚！”成排的炮弹继续凌空砸来，却很阻挡住“义兵”们的前进脚步。

    按照眼下淮安军的编制，每个炮团有九十门四斤炮。听起来数量虽然颇为庞大，但无论是杀伤力和准头，都不能与后世的火炮同日而语。瞄准结成阵列的密集目标杀伤力还颇为可观，瞄准单个移动目标，简直就是浪费弹药，几乎每三十枚炮弹砸下来，收获都是个位数，远不如先前给元军造成的打击巨大。

    “停止射击，停止射击！调高炮口三指，准备打后续上来的另外一波！”黄老二迅速发现了炮击的效果不佳，果断地调整了战术。命令手下两个炮团放弃对“义兵”的蹂躏，把目标第二次对准稍远处正列阵前行的探马赤军。

    “停止射击，停止射击，调高炮口三指，瞄后面那一大坨！”炮长们纷纷蹲下身去，一边重复传过来的命令，一边帮助麾下弟兄清理炮膛，调整炮口。

    六名装填手立刻跑上前，合力扯起跑身上的绳索，将炮口抬高。一炮手和二炮手则麻利地捡起事先预备好的垫块，迅速塞进炮身与沙包壁垒之间的空档，使得火炮达到制定倾角。三炮手则拎起一根湿漉漉的拖把，用力塞进炮膛，反复拖动，清理里边的火药残渣，保持炮膛内壁的整洁。

    “嗤！”清理炮膛时遗留下的水分，被滚烫的炮壁迅速变成蒸汽，从炮口冒出来，熏得人眼泪鼻涕齐流。

    淮安军的炮兵们却顾不上擦眼睛，迅速打开弹药箱，将用丝绸包裹着的火药塞进炮膛。然后拿杵子用力捣紧，再塞进一个与炮膛差不多粗细的软木进去，捣紧，最后又迅速填入弹丸。

    当他们把这一切忙碌完毕之后，黄老二也终于判断出了敌军的要害位置。跳上一个人工堆起来的沙包，扯着嗓子高喊，“一百步，各营轮射。放！”

    “轰！”三十多门青铜铸造的火炮喷出一道道浓烟，利用火药爆燃提供的动力，将四斤重实心弹丸推上半空。掠过一百多步的距离，齐齐扎入探马赤军的队伍。

    原本打定了主意要让“义兵”给自己挡炮弹的庐州探马赤军没想到对手这么快就看穿了自己的如意算盘，被砸了个措手不及。密集的队伍当中，立刻出现了数道巨大的伤口，每一处伤口附近，都是尸骸枕籍。

    “哎呀！”朱亮祖吓得一缩脖子，随即扯开嗓子大声叫嚷。“弟兄们，跟着我往前冲！大火铳打不了近的地方！”

    “杀啊——！”隶属于他麾下的三千多名庐州义兵扯开嗓子，声嘶力竭地大叫，同时加快脚步，迅速朝傅友德的认旗扑了过去，誓要跟对方分个上下高低。

    朱亮祖自己的左脚，却在前冲的过程中“不小心”绊在了一具尸体上，多亏了亲兵们的搀扶，才勉强没有一头摔进血泊。然而，他的身影，也从队伍的最前方，迅速隐没入人群背后，轻易无法被敌军发现。

    “我呸！”对面的军阵第二排，正在瞄准朱亮祖胸口的连老黑不屑地吐了口吐沫，迅速将枪口指向新的目标。“开火，自由射击！！”

    “呯！”“呯！”“呯！”“呯！”“呯！”“呯！”一百四十多杆大抬枪陆续喷出火蛇，将迎面冲过来的“义兵”们纷纷打翻在地。但抬枪的装填速度太慢了，针对移动目标的准头也有些差强人意。没被击中的“义兵”们只是稍稍愣了下神儿，就从同伴们的尸体上踏了过去，动作没有半分犹豫。

    “跟上，大伙一块上。火铳装填慢，打不了第二轮！！”朱亮祖的身影迅速在自家队伍中央偏后方重现，面目显得格外狰狞。

    注1：有明一代，中原军队的火炮数量，装备都颇具规模。以戚家军为例，他的一个三千人左右的战车营，居然配备了两百五十多门火炮，难怪能打遍四邻无敌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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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一十章 胶着 （下）

﻿第二百一十章胶着（下）

    “列队，列队一起上，火铳打不了第二轮！”朱亮祖的亲兵队长朱丞将手中长枪一抖，带头冲了上去。

    上百名平素最受朱亮祖恩遇的亲兵紧随其后，在极短的冲刺距离内，形成一个三角形，一头扎进了徐州军的阵地。

    “弟兄们跟我上，人死鸟朝天!”千夫长朱良也大声呼和着，将身边的数百名“庐州义兵”聚集到一块，跟在朱亮祖的亲兵队伍后，继续朝徐州军的阵地猛攻。宁可战死，也绝不旋踵。

    站在最前排的红巾将士受到挤压，明显向内凹陷出了一个倒燕尾型。但是，很快，他们就在队伍中的低级军官组织下，开始了反击。朴刀，长枪，钢叉、铁斧交替使用，将“庐州义兵”砸出来的突破口重新封堵。

    “弩兵，瞄准了射！”紧跟过来的廖大亨见势不妙，立刻采取了无赖打法。好不容易移动到位的弩手们闻听命令，立刻快速扣动机关，将三棱头的破甲锥朝对面不到二十步远的徐州红巾射了过去。

    “啊!”一名正在与“庐州义兵”厮杀的红巾壮士，被弩箭正中面门，惨叫着栽倒。那名“庐州义兵”大喜，立刻抢步突破。然而，又一支弩箭紧跟着飞了过来，将他射了一个透心凉。

    “啊！”“啊！”“啊——！”敌我双方，都有几十人相继栽倒。全部都是伤在强弩之下。在不到二十步的距离上，红巾军的全身板甲和半身胸甲，对弩箭还有一定防御之力，只要不是射在了关键部位，伤者也许还有机会逃得一劫。但仅有皮甲护身的“庐州义勇”，却没那么好的运气了。只要被弩箭射中，基本上就是个透明的窟窿。或者当场气绝，或者因为失血过多，死得残不堪言。

    “姓廖的，你干什么？！”朱亮祖心疼得两眼冒火，扭过头，冲着廖大亨怒喝。后者却根本不回答他的话，一边整理队形向前猛冲，一边大声提醒，“继续，赶紧往里头突。别耽误，别给他们扔掌心雷的机会！”

    “啊！”朱亮祖这才意识到，如果继续成堆地挤在徐州军的阵地前，会导致什么后果。大叫了一声，扭过头，以最快速度朝傅友德的认旗下冲去。一边冲，一边大声提醒，“冲上去，都给我冲上去。搅在一起，搅在一起他才不敢扔掌心雷，也不敢拿大盏口铳轰咱们。”

    “冲上去，搅在一起，死在一起！”朱丞、朱良，还有许多朱家庄的家将们，带领着众“庐州义兵”，舍命向前挤压，避免红巾军以自己为手雷的攻击目标。陆续赶过来的弓箭手和弩手们则在十五步外分散开，不停地朝红巾军的身上施放冷箭。即便导致大量的同伙被误伤，也在所不惜。毕竟在人数方面，他们占有绝对的优势。即便以命换命，换到最后，还能留下一大半来！

    “轰！”一枚手雷在朱亮祖身后十步远的地方爆炸，将后续的队伍炸出一个窟窿。

    那名红巾掷弹兵刚刚要举起第二枚手雷，却被几把强弓同时找上。瞬间，身上就插满了羽箭，惨叫着栽倒。

    “轰！”“轰！“轰！”数枚手雷，在远离徐州红巾军阵地的位置爆炸，将陆续冲上来的“义兵”队伍，切成数段。然而，这种打击效果，远不能对“义兵”们造成震慑。反倒促使他们加快的脚步，以更猛烈的攻势，向徐州军的阵地狠插。

    “嗖嗖嗖嗖嗖！”半空中又落下一片箭雨，将缺乏防护的徐州军手雷兵和已经冲入阵地的“义兵”们同时放倒。没来得及扔出去的手雷冒着烟，在人群中陆续爆炸。不分敌我，无差别杀伤。炸得周围血流成河，尸横满地。

    傅友德很显然不太适应敌军这种无赖战术，几度组织掷弹兵发起反攻，都因为怕误伤到自己人，没能收到如期效果。而在如此短的距离上，黄老二的炮兵，也是一筹莫展。只能不断地向朱亮祖和廖大亨等人的身后发射弹丸，阻止更多的敌军以及后面的探马赤军跟上来。

    “给我给我把枪架高些，瞄着那些弓箭手打！”抬枪营长连老黑急得满头是汗，哑着嗓子，向后招呼。

    “呯！”“呯！”“呯！”终于装填完了弹药的大抬枪手们，陆续开火。将敌军中的弩手和弓箭手挨个清除。然而，他们的人数毕竟太少了，装填速度也太慢了。虽然绝大多数子弹都击中了目标，却始终无法压住对方的攒射。

    “呯!”吴良谋的第五军，又发出了一轮齐射。将扑向他们那一侧的“义兵”打得倒崩回去，死伤遍地。然而，那一侧的“义兵”原本就是为了牵制而设。即便被击溃了，也不会再令朱亮祖和廖大亨二人感到慌乱。反而，倒使得他们愈发珍惜眼前机会，宁可将左翼负责牵制第五军的那些将士全都牺牲掉，也要从傅友德身边撕开一条突破口。

    “亲兵队，跟我来！”眼看着自家军阵岌岌可危，傅友德的脸色红得几乎要滴下血来。对第五军那边进行佯攻，却试图从他这里寻求突破，这本身，就是一种赤裸裸的羞辱！更何况，他这边的将士数量，远远高于吴良谋的第五军，并且还有整整一个营的大抬枪助阵！

    无论是从战局考虑，还是从维护个人尊严考虑，傅友德都决不允许，突破口出现在自己这里。带领着自己的三百亲兵，向着敌军攻势最猛的地方冲了过去。转眼间就来到第一线，手中缨枪一抖，将一名庐州百户挑起来，高高地向阵外丢去！

    “啊——！”那名百户尚未气绝，在半空中手舞足蹈，血如瀑布般，溅了其同伙满头满脸。数十名“庐州义兵”被吓得胆寒，脚步立刻开始放慢。而朱丞、朱良等“庐州义兵”的核心，却哇哇怪叫着，朝傅友德扑了过来。

    “找死！”傅友德挺枪刺穿一名敌将的咽喉，随即快速拧身，将碗口粗的枪杆当作长鞭，朝另外一名敌将腰杆抽去。那名敌将躲避不及，被抽了个正着。整个人被抽得横飞而起，接连撞翻了两三名同伙，才惨叫着倒下，一边痛苦地在地上翻滚，一边大口大口的吐血。

    挡在傅友德近前的敌军瞬间一空，随即，有两杆缨枪一左一右，向他胸口扎了过来。好个傅友德，抖枪、跨步，横移，翻腕，倒卷，将两杆刺向自己的长枪搅在一起，然后一拉一挑，只听“嘣，嘣！”两声。两杆长枪如死蛇一般飞上了天空，朱良和朱丞二人均是双手空空，大步后退。

    傅友德岂肯让他们在自己眼皮底下逃走？向前追了一步，枪锋猛抖，“啪！啪！”两次金鸡点头，朱良和朱丞二人脑门上各自留下了一个血窟窿，软软地栽倒。

    “小良子!”朱亮祖悲呼一声，从侧面挺枪冲上，直取傅友德小腹。廖大亨则闷声不响，带着几名亲信，从正面补位，迎面给傅友德来了个抽屉刺。这二人在长枪上的功夫，可都是已臻化境，非但速度快，角度也极其刁钻。把傅友德给逼了个手忙脚乱，防得住这杆防不住那杆。眼看着就要命丧枪下，他的亲兵队长傅升大叫一声，舍身扑上。用自己的胸口挡住在了朱亮祖面前。

    朱亮祖视线受到干扰，无法继续攻击傅友德，立刻长枪横扫。亲兵队长傅升竖起盾牌防御，挡住了这必杀一击，整个人也被砸得踉踉跄跄。还没等他站稳身形，朱亮祖的第二招已经攻到，枪锋如闪电般在目标的喉咙处一扫而过。可怜的傅升连哼都没哼，哽嗓处猛然喷出一股血，仰面朝天栽倒。

    “我要你的命！”见到自己的贴身侍卫队长横死，傅友德也红了眼。接连三枪逼开廖大亨，转身扑向朱亮祖。

    登时，又将傅友德部的队形砸出数个血淋淋的缺口。那朱亮祖此刻却快速恢复了清醒，左拨右挡，将傅友德的杀招尽数化解。然后一边反击，一边冲着再度带领着亲兵涌过来的廖大亨提醒，“我缠住他，你继续往里扑。那边那个肯定不如你！”

    不用他提醒，廖大亨也准备这样做。两军交手，比的是谁能更好地实现自己的战术目标，而不是武艺高低。立刻毫不犹豫地带领自家亲兵，从傅友德身侧急冲而过，直取这支徐州军的第二号人物李喜喜。

    李喜喜早就闻听过廖大亨的凶名，自知不是对手。赶紧将身边的亲兵组织起来，列阵相迎。他和亲兵身上所穿的盔甲，全为淮安将作坊所打造。结实程度，远非普通皮甲能比。凭着这一点优势与娴熟的阵形配合，一时半会儿，倒也不至于给廖大亨突破机会。然而就在这个时候，宣让王帖木儿不花麾下的真正精锐，庐州探马赤军却杀了上来。

    这支探马赤军有整整一万人，从上到下，都由清一色的契丹族壮士组成。从元世祖忽必烈时代开始，就追随着九皇子镇南王脱欢，四处征战。随后一直效力于脱欢家族，接连三代都没有任何变更。算得上职业军户，无论是武艺还是战阵配合，都非常精熟。（注1）

    当他们冒着炮火的轰炸赶到，傅友德部所面临的压力倍增。很快，整条战线都挤得向后退去，一步接着一步，转眼间，已经将连老黑的抬枪营给暴露了出来。

    “呯！”连老黑扣动扳机，在极近的距离上，将一名冲向自己的“庐州义兵”打了个对穿。没有机会再装火药和子弹了，那些已经渗透过阵地的“义兵”们，不会给他时间开第四枪。狠狠咬了咬牙，他从大抬枪的枪托里，抽出熟铜通条。当作短剑，护在了自己胸前，“抬枪营，向我靠拢。都督在后面看着咱们！”

    “一起上，都督在后面看着咱们!”只有一件铁坎肩护身的抬枪兵们射出最后一颗子弹。或者抽出通条，或者掰下一根枪架腿儿当武器，快步汇聚到连老黑身边。静静地迎向蜂拥而来的敌军，就像一块山洪中的磐石。

    注1：脱欢为忽必烈第九子，封镇南王。脱欢有六子：1.老章，2.脱不花，3，宣让王贴木儿不花。4，威顺王宽彻不花。另外两个不详。孛罗不花为脱不花之子，脱欢之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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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一十一章  万人敌 （上）

﻿第二百一十一章万人敌（上）

    “先杀了这群使火铳的！”义兵千户廖大勇长枪一摆，带头冲向连老黑。对手只有一把短棍做兵器，对手只穿了一件铁坎肩儿，对手脚步虚浮，一看就不是一个高手，杀了他，把那根巨大的火铳抢回来献给王爷，肯定足够自己升到副万户.......

    然而，梦想和现实之间，总会有一道巨大的鸿沟。就在他即将冲到连老黑面前之时，斜刺里忽然转过来一名古铜色面孔的汉子。手中九尺短枪猛地一摆，就将他的丈八长矛拨离了方向，随即又向前一递，二尺长的枪锋直奔他的哽嗓咽喉。

    “啊！”廖大勇吓得魂飞天外，赶紧大步向后退去。那名汉子手中的短枪却好像有了灵性一般，追着他的脚步，继续直咬他的喉咙。“别杀我大哥！”关键时刻，廖大勇的两位叔伯兄弟大仁，大义，各自带领着数百义兵舍命扑上，才终于将来人的攻势遏制住。再看廖大勇，整个人就好像刚从湖里捞出来一般，从头到脚湿了个通透，脸色也如死尸一样惨白。

    “列阵！”来将见廖大勇退入了人群，也不孤身冒进。向身后摆了下手，大声招呼。

    “是！”两名长相差不多的黄脸汉子，各自带着五百精锐跟了上来。先留下一个百人队护住连老黑等大火铳手，然后其他人迅速变换阵形，在古铜脸将军的身后排成一个巨大的三角。

    “啊？”廖大勇又是大吃一惊！他不是没见过勇将，然而在厮杀过程中还随时保持着头脑清醒，并能认清形势，及时调整战术的，却是寥寥无几。特别是能做到像对方古铜脸汉子这般收放自如的，简直可用凤毛麟角一词来形容。即便他的当家大哥廖大亨，刚才与古铜脸汉子异位而处，都未必能做到如此从容。

    说时迟，那时快，就在他微微愣神的一瞬间。古铜脸汉子忽然将九尺短枪一举，嘴里喊了声“杀”，大踏步向前逼来。

    “杀！”其身后那些精锐齐声响应，迈着同样的步伐，紧紧跟上。整个三角形阵列，就像一把犁杖般，将迎头碰上来的庐、宁两地“义兵”，接二连三割倒。

    “一起上，挡住他们，挡住他们！”廖大勇越看心里越发虚，却不敢掉头逃命。只好硬着头皮叫嚷了几声，率领身后的“义兵”们迎头拦截。

    敌我三方再度厮杀于一起，比拼的就不光是主将的个人勇武了。士兵的训练程度和团队配合都至关重要。这两方面，无疑是“义兵”占据了上风。毕竟他们的成军时间更长，彼此之间也更为熟悉。然而，古铜脸汉子和他身后那长相差不多的黄脸两兄弟，身手却硬得吓人。每每在关键时刻，都能冲到最要紧位置化解危机，然后又凭借过人的武艺，将局面逆转过来，继续带着其麾下的红巾军向前推进。

    “敌将通名，我要杀了你！”廖大仁被逼得心头火起，带着一小队亲信，直扑红巾军队伍左侧的黄脸汉子。丈八长矛在烈日下泛着惨白的光芒。

    “定远吴国兴！”黄脸汉子把手中长矛一摆，大步迎了过来。双方的亲信立刻以主将为锋，从各自的军阵中分出两个利芒，然后高速互相接近，随即“轰”地一声撞在了一处，血流成河。

    廖大仁和吴国兴两个也战在了一处，冰冷的矛锋努力向对方的要害处招呼。作为当年宋人和蒙古人战争的前线，两淮民间向来有练武的传统。而造价低廉，并且杀伤力巨大的长矛，无疑是大伙的首选。因此，凡是成了名的武者，都能将长矛使得出神入化，廖、吴两人也不能例外。

    只是，在用矛的具体手法上，二人又大相径庭。廖大仁出身于将门，学的是岳家枪路子，招数古朴大气，气势雄浑。而吴国兴则明显带着草莽风格，动作干净利落，一往无前。两种不同的枪术相遇，登时撞得火花四溅。很快，就杀得难解难分，烟尘滚滚。

    二人麾下的弟兄，也陷入了苦战当中。每个人都想尽快干掉对手，但每个人都发现对手跟自己的本事旗鼓相当。一时间，两个从各自军阵中分出来的利芒，居然成了两个咬在一起的锁扣，令双方的军阵都受到了拖累，运转起来举步维艰。

    就在此时，红巾军的古铜脸汉子猛地一转身，带着身边百十名亲信，从侧面兜向了廖大仁。手中九尺枪虽然短小，灵活得却像一条小龙。随着他移动的脚步不停地上下跃动，左右摇摆，将沿途挡路的“义兵”挨个刺倒，丝毫不做停留。

    此人的那些亲信，则紧紧跟在他身后，将缺口不断拓宽。带动三角型军阵缓缓左转，由横转纵。被三角形宽大侧翼接触到的“义兵”，要么如稻草般给割翻，要么一边招架一边拼命后退，根本无法阻挡。

    “冲我来，你的对手在这儿！”廖大勇被压得苦不堪言，带着自己的亲信，努力跟上去，试图阻挡古铜脸汉子的脚步。然而，却始终无法跟上。对方的推进速度太快了，快得像一把剃刀。从他眼前不远处飞一般剃过去，割倒沿途拦路者，直本廖大仁右肋。

    廖大仁对付一个吴国兴已经有些吃力，哪还有本事以一战二？才在敌方的夹攻下支持了两三招，肩膀处就飙起了一股血箭。随即，惨叫着向后退去，身边的小型军阵四分五裂。

    “跟上我，变阵！”古铜脸汉子看了一眼大汗淋漓的吴国兴，大声招呼。然后猛地一转身，带领着身边的百十名弟兄追着廖大勇向前冲去。手中短枪左挑又刺，神鬼难挡!

    “跟上重八哥！跟上重八哥！”吴国兴大声高呼，满脸崇拜。带着整个左翼，紧跟在古铜脸身后。整个左翼和正在旋转过来的右翼，迅速收拢。由一个巨大的横三角型，在移动中变成一只铁燕尾。两条边缘处，挂满了血淋淋的尸体。

    “挡住他，挡住他！”廖大勇终于跟了上来，带着队伍中最为精锐的百余名士卒，替下廖大仁，在正面挡住古铜脸汉子的去路。然而，他却惊诧地发现，这个任务艰难得无法想象。在古铜脸汉子的带领下，眼前这千余名红巾军，攻击力大得出奇。才一轮前冲，就将自己身边左侧的亲信给抹掉了三分之二。紧跟着，又是一轮前冲，抹向自己右侧，如砍瓜切菜。

    转眼间，身边已经出现了两个巨大窟窿，左右两翼都失去了保护。廖大仁无奈，只好也大步后退。对面那个古铜脸汉子，却如影随形般跟了过来。红色的认旗，在他身后的亲兵手中骄傲地飘荡，“亲军指挥使，朱”。

    “你，你是朱，朱六十四？！”猛然间想起了一个人的名字，廖大仁以更快速度大步后退。碰到杀星了，今天自己真的碰到杀星了。几个月前庐州军进攻濠州，很多有名的将领，就死于此人之手。自己当时站得远，没看清楚对方的面孔。没想到，今天却被杀星给堵了个正着。

    朱重八却根本不屑回答他的问题，带着吴国兴、吴国宝两兄弟和九百多名濠州精锐，继续紧追不舍。他们是奉了朱八十一的命令前来封堵缺口的。前来封堵徐州傅友德部被敌军冲出来的缺口。他们要用事实告诉周围所有人，濠州军并非如他们想象的那样衰弱不堪。有朱重八，有汤和邓愈，还有吴氏两兄弟，这支队伍虽然发展缓慢，却依旧是一支可与友军比肩的劲旅。（注1）

    事实也的确如此，在朱重八和吴国兴、吴国宝三人的带领下，只有皮甲和布甲护身的濠州军，锐不可挡。很快，就将渗透至傅友德部背后的敌军，倒着给逼了回去。并且迅速朝李喜喜身边靠拢，为后者提供强而有力的支持。

    正在压着李喜喜打的廖大亨立刻觉察出情况的不对劲儿。猛地发起一轮冲杀，逼得李喜喜大步后退。然后断然停止追击，一边站在原地整理队伍，一边举头朝战场上瞭望。他看到，武艺不比自己低多少的叔伯兄弟廖大勇，且战且退。他看见，以勇气而闻名的堂弟廖大仁，浑身是血，被人追得狼狈不堪。他看到，以忠诚而著称廖大义，劈头散发，像个疯子般在队伍里跑来跑去。而一股敌军却始终追逐着他，以他为先锋，将整个义兵的队形搅得支离破碎。

    下一刻，他看见朱重八带着队伍冲向自己，就像一头老虎带着数千只饿狼。沿途任何阻挡，都被他们一口吞下，然后踏着血迹继续前行。而自己麾下的“义兵”们，几乎没有还手之力，被杀得丢盔卸甲，抱头鼠窜。

    “挡住他们！别让他们冲起气势来！”廖大亨当即力断，甩开李喜喜，带领着自己身边的全部人马迎头扑向朱重八。不能让此人再往前冲了，再冲，就能将廖大勇等人彻底杀没了胆儿。万一让朱重八形成驱赶着溃兵的倒卷之势，后面跟上来的探马赤军虽多，也未必能挡得住他全力一突。届时，如果让朱重八动摇了宣让王的帅旗，他和他身后的廖家军，就百死莫赎！

    注1：朱元璋是从小兵开始，一步步做到一方诸侯。如果没有过人的武艺，不可能折服那么多猛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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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一十二章 万人敌 （下）

﻿第二百一十二章万人敌（下）

    挡住？谈何容易！朱重八所带的弟兄虽然只有千把人，却是在整个濠州军中千挑万选出来的精锐。这支队伍前一段时间因为郭子兴犹豫和孙德崖的个人野心，没能走上战场一线。几乎个个都憋了一肚子怨气。如今终于得到释放机会，岂肯再落于人后？跟在自家主将身边呼喝酣战，转眼之间，就将挡路者杀了个干干净净。

    “跟上！”朱重八大喝一声，迎面冲向廖大亨。古铜色的面孔上占满了血迹，看起来显得格外狰狞。

    “跟上，跟上重八哥！”吴国兴和吴国宝两个一左一右，像两只翅膀般紧贴在朱重八身侧偏后位置。再往后，则是九百多名濠州精锐。或擎钢刀，或端长枪，迅猛如一群猎食的野狼。

    “该死！”廖大亨大声骂了一句，挺矛刺向朱重八的胸口。朱重八手中的九尺枪猛地一摆，将廖大亨的长矛格开了三尺远，随即猛地向前踏了一步，嘴里大喝一声“杀！”。明晃晃的锋迅速兜出一道匹练，由上向下朝廖大亨劈去。

    “来得好！”廖大亨也不示弱，横过长矛遮挡。谁料朱重八枪锋突然一滞，在与矛杆发生接触之前猛地倒抽回来，再度刺向他的胸口。

    “啪！”廖大亨赶紧竖矛向外遮挡。碗口粗的矛杆与枪锋相交，木屑飞溅。朱重八一击落空，立刻转身回旋上刺，枪锋如同活蛇一般，第三次冲廖大亨的前胸挑了过来。

    廖大亨手中的长矛有一丈八尺余，用起来势大力沉，灵活方面却差了许多。被朱重八欺近了身侧，连攻三招，立刻有些招架不及。赶紧大步向后退，同时拧着腰闪避。然而毕竟慢了半拍，耳畔只听“吱嘎”一声响，精钢打制的胸甲上被切出了条深深的伤痕，虽然没有伤到里边的皮肉，却震得半边身体都麻了起来。

    那朱重八却咬上一口还不满足，理解右手下压，左手翻腕，同时双腿再度向前跨步，“刷”地又是一枪，直奔他的小腹。

    身上的淮安甲即便再结实，廖大亨也不敢堵朱重八这一枪到底刺穿刺不穿！慌忙继续迈动双腿大步后退，以期能跟对手拉开距离，发挥长矛的作用。这一退，可正中了朱重八的下怀。猛然间停住脚步将九尺枪向空中一举，“呼啦啦！”，身后的燕尾阵猛地舒展。从左右两翼，朝廖大亨麾下的兵将兜了过去，霎那间将“义兵”们给推到了一大片。

    喊杀声忽然就高了起来，中间夹杂着长矛刺入铠甲的摩擦声，钢刀砍中盾牌的敲击声，战靴踏进血泊的脚步声，还有伤者的叫喊，濒危者的悲鸣。交织在一起，共同形成一首宏大而又苍凉的乐章。

    天空的颜色也瞬间变暗，空气里，飘着一股浓郁的红色烟尘。忽聚忽散，眷恋着血泊中的尸骸，好像一群无家可归的魂魄，若即若离。

    粉红色的烟尘中，廖大亨的队部被逼得节节后退，很快就退过了朱亮祖身侧，将友军的软肋给露了出来。刚刚被朱重八替下的李喜喜看到机会，立刻带着周围百十名亲信，冲上前，与傅友德一道夹击朱亮祖。吓得朱亮祖亡魂大冒，惨叫一声，倒拖着长枪快步退走。

    这一退，可就不是什么战术上的调整了。而是被傅有德、李喜喜两个追着溃败。转眼间，就拖累到了原本就站立不稳的廖大亨，与后者一起，狼狈向后逃窜。

    “顶上去，顶上去！回头顶上去”探马赤军万户萧不花吓得满头是汗，扯着嗓子高喊。他的队伍付出了极大的代价，才终于冲到了第一线。如果被溃退下来的“义兵”撞破了阵形，先前所有努力可就白费了。非但无法冲破徐州军的防线，反而会被对方趁机打一个倒卷珠帘。

    那些探马赤军的千户和百户们，也知道形势紧迫。因此不敢高抬贵手，看到有冲向自家军阵者，迎面就是一刀。

    这下，可苦了庐、宁两州的“义兵”们。身后有红巾军追杀，前面有契丹人乱砍，转眼之间，就被杀了个人头滚滚，血流成河。

    “向两侧退，向两侧退！”朱亮祖和廖大亨二人看得双目俱裂，一边呐喊着，一边指挥义兵们朝探马赤军方阵的两侧败走。萧不花做得没有任何错误，换了他们与后者易位而处，也决不允许溃兵冲击自己的军阵。然而“义兵”们毕竟是他们的乡党和起家之资。如果损失殆尽，他们二人就很难再于官场立足。

    “弟兄们，向两侧退，把红巾贼让给契丹人。”“向两侧退，把红巾贼让给契丹人。”廖大勇和廖大仁等，心中则没那么过顾忌。见萧不花的人敢向自家同乡举刀，立刻将对方恨到了骨头里。毫不犹豫地放弃了一切抵抗，带头向军阵两侧跑去。把身后的红巾贼完完整整地露出来，让他们与跟契丹人去拼个你死我活。

    “稳住阵脚，稳住阵脚！”萧不花又气又急，再次挥刀砍翻一个靠近自己的“义兵”，跳着脚大喊。

    红巾军来势汹汹，而他这边却因为火炮和溃兵的双重影响，立足不稳。虽然兵力上占据了很大优势，可真正发生对撞的话，鹿死谁手，却未必可知。

    “稳住阵脚，稳住阵脚！”其他探马赤军将领，石守田、叶雄、韩豹子等人也大声叫嚷。像一头头暴怒的猛兽。在他们的联手努力下，契丹人的阵型越来越齐整，越来越厚重，宛若一块巨大的礁石。

    “轰！”紧追着庐、宁两州‘义兵’脚步冲过来的濠州红巾，一头撞在了礁石上，深入数尺，溅起几百道血光。

    朱重八手握九尺枪，上挑下刺。将靠近自己的契丹人挨个捅死。他的步伐非常敏捷，手、腰和双腿的配合，也协调到了极点。九尺枪灵活敏捷的优势，被他发挥了个淋漓尽致。每次都是欺近对手身边，才发出全力一击。每一击不中立刻变换角度，然后挺枪再刺，根本不给对手还招的可能。

    濠州军的吴国兴和吴国宝哥俩，则专门负责约束队伍，跟紧朱重八这个领头的狮子。整个队伍又在敌军的人海中，缓缓收敛为燕尾型。随着朱重八的进攻方向来回摆动，将左右两侧遇到的敌军挨个击杀，将砸出来的缺口尽力扩展到最大。

    然而，他们的对手探马赤军，也不是一群下九流的废物。在受到最初的打击之后，很快就镇定了下来。并且凭借祖辈父辈们流传下来的经验，开始了大规模反扑。只见他们从左右两侧，结着一个个方阵涌来，手中盾牌、钢刀和长矛，密切配合。每次遇到红巾军的碾压，则彼此呼应，共同承担压力。每次看到反扑机会，则并肩涌上，不断从濠州军的燕尾阵中，扯下一块块湿淋淋血肉。

    燕尾阵的运转，很快就艰涩了起来。尽管作为阵头的朱重八依旧勇不可挡，但作为阵刃的两个侧翼，却要花费极大代价，才能跟上阵首的节奏。吴国兴和吴国宝两个用尽全身解数，杀散一波又一波敌人，却不断有新的敌人从侧面挤过来，将燕尾摆动的空间继续压缩。二人身上很快就挂了彩，分不清敌人还是自己的血，淅淅沥沥，从肩膀一直淌到地面。

    来自濠州的士兵们，也奋不顾身。无论付出多少代价，都绝不退缩。他们不光是为了支援傅友德而来，他们要挽回整个濠州军的声誉。他们命，可以死在战场上，可以为掩护自家袍泽而舍。这是他们的荣耀，即便今天全军覆没于此，也永远好过躲在几百里外，为了某些人的野心而无谓的牺牲。

    他们是士兵，是起义者。他们自打拿起刀来反抗那一刻，就已经不畏惧死。他们只求死得其所。

    “弟兄们，跟着我上！”傅友德在人群中高举长枪，大声呼和。差一点就被敌军透阵而过，全靠了濠州军的援助才躲过了一劫。这对他来说，无异于奇耻大辱。所以，绝不会在旁边看着濠州军被契丹人围攻。无论如何，他都要冲上去，跟朱重八汇聚在一起，与后者并肩而战，共同力挽狂澜。

    “跟上，跟上，濠州弟兄们都上去了，咱们怎么有脸躲在后边?”有道是，什么将带什么兵。傅友德心高气傲，其手下的弟兄们，自尊心也都强到了极点。虽然迎面涌过来的探马赤军兵力远超过自己，虽然他们每个人其实都已经疲惫不堪。但是，濠州军已经冲进敌阵中去了，他们就不能留在后边。这是他们的原则，哪怕是为此，流干体内最后一滴热血。

    “跟上，跟上！”李喜喜带着百十名弟兄，结成一个小三角阵，大步向前推进。哪里敌军最密集，就拼命杀向哪里。每前进一步，身边都血流滚滚。每前进一步，都有无数具尸体倒下，或者是敌人，或者是自己。

    “弟兄们，把炮抬到车上，然后跟着我来！”被眼前情景烧得浑身滚烫，黄老二把腰一猫，奋力拉动拴在炮耳上的麻绳。敌我双方混站在一起，炮兵怕误伤到自己人，在远处无法再发挥任何作用。但是他们却不能干看着弟兄们去牺牲，他们必须要走上前，和袍泽们一同面对敌人。

    “把炮放到车上，把炮放到车上！推到跟前轰那些契丹人！”几个炮兵营长与黄老二心有灵犀，立刻明白了将军大人的意图。带头弯下腰去，抬起一门火炮，重新摆到旁边的车架上。然后又快步冲向下一门。

    “先上十门，后边的慢慢跟过来！”黄老二继续大声叫嚷，两只眼睛红得像初冬时的柿子。只见他，快速走到炮车前，弯腰取出一包火药，顺着炮口填了进去，然后又取出一包散弹，从炮口倒入。再抄起一把铁炮杵，用力向炮口内压了数下，丢在脚旁，然后迈开大步来到炮车后，“跟我一起i推，弟兄们，走到近处用散弹轰他们！”

    “走到近处用散弹轰他们！”众炮长们齐声答应着，学着黄老二的模样，给火炮填上散弹。然后指挥着各自手下的炮兵推起炮车，大步朝前冲去，一边冲，一边扯开嗓子叫嚷，“让开，让开，大炮来了，老子要用大炮轰他们!”

    位置稍稍靠后的傅友德部将士听到喊声，诧异地让开一条通道。黄老二将自己的位置让给炮车交给一名炮长，大步走到炮车的正前方，扯着嗓子继续骄傲地呐喊，“让开，让开，大炮来了。老子今天让契丹人看看，什么才是真正的万人敌！”

    陆续有傅友德部将士让出通道，也有很多人忙着上前与敌军搏杀，根本没听见黄老二等人的呐喊。但是，第一辆炮车却没有在路上做丝毫耽搁，或者硬生生挤过人群，或者拐着弯绕行，很快，就推到了两军交手最激烈的地方，将炮口对准了一个探马赤军小方阵。

    “保护炮车，让开后面！！”黄老二冲着四周一堆陌生的傅友德部将士大叫，然后跳到火炮侧后方，用力将炮尾戳进地里，迅速点燃引线。

    “嗤——嗤——嗤——！”包裹着火药的引线，冒出滚滚浓烟。

    对面的二十步远的探马赤军将士本能地感觉到了危险，在百夫长的指挥下，大喊着冲了过来。二十步，十五步，十步，眼看着他们就要冲到炮车前，猛然间，炮口处冒出一团火光，“轰隆！”

    数以百计的散弹，瞬间被火药推出。像一阵狂风般，由下朝上，扫过冲过来的探马赤军百人队。整个百人队被从正中央撕开了一条血淋淋的通道。靠在最前面的几个人半边身体都被打成了筛子，上面布满了透明的窟窿。

    “啊！”剩下的八十多名探马赤军瞬间就被打懵了，两眼直勾勾地望着自家袍泽的尸骸，茫然不知所措。

    就在他们一愣神的瞬间，第二辆炮车已经推到。将炮口对准他们的身体，“轰隆！”，又是数百颗散弹，如狂风扫荡残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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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一十三章  炮兵

﻿第二百一十三章炮兵

    这一炮距离稍远，覆盖面积却更大。站在方阵最前排的探马赤军士兵，有近一半儿人受到了波及，被弹丸打得血肉横飞。偏偏其中很多人却没能当场死去，双手捂着身上的弹孔，绝望地在血泊里翻滚哀嚎！而他们身上的伤口却又多又密，两只手根本捂不过来，血如喷泉般四下乱溅。

    “快，快，前面的弟兄借个道，万人敌来了！”第五军炮团长徐一推着第三门四斤炮，一边跑一边提醒前面的同伴让开道路。声音虽然不高，却将附近所有敌人的目光吸引了过去。被连续轰了两次的那个探马赤军方阵先是爆发出一声惨叫，紧跟着，齐刷刷扭过头，撒腿就跑！

    “哪去，你们这群懦夫！”正带队赶过来增援的探马赤军千夫长韩豹子气得脸色青黑，挥刀接连砍翻了好几名带头逃跑者，却根本挽回不了颓势。太可怕了，红巾军用的火炮太可怕了，与其被打成一面筛子，探马赤军的士兵宁愿死在刀下，至少，那样他们的尸体还相对完整。

    “这边，这边，把炮尾顶在地面上，炮口压低，炮口压低！”炮兵团长徐一的声音继续传来，听得人毛骨悚然。第三门四斤炮迅速对准韩豹子所站位置，尾巴处冒出一股灰白色的浓烟，“嗤——嗤——！”

    “大人快躲！”一名亲兵手疾眼快，飞身跳起，将韩豹子扑倒在地。“轰隆！”一声巨响过后，冰雹般的弹丸贴着他的后脊梁骨扫过。将其他躲避不及的亲兵们打得鬼哭狼嚎。

    “混蛋，你干什么？赶紧滚起来，给老子滚起来！”韩豹子兀自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愤怒地举起刀，用刀柄冲着压在自己上的亲兵乱砸。接连砸了两三下，却没得到任何回应。定神细看，只见可怜的亲兵后背如同被铁耙子刨过了一般，布满了深深的血口子。白花花的脊柱，已经从伤口处露了出来。

    “啊——”韩豹子被吓得亡魂大冒，一把推开亲兵的尸体，跳起来，冲进了距离自己最近的自家队伍。那群探马赤军士兵却不肯为他提供保护，像躲瘟疫般，纷纷朝两侧躲去。唯恐距离他太近，遭受池鱼之殃。

    “混蛋！你干什么？结阵，赶紧到我身边结阵！”韩豹子本能地感觉到事情的不妙，一边督促将士们朝自己汇拢，一边快速回头。他看见，又一门火炮被红巾军士兵推了上来。在距离他三十步远的地方，不断调整角度，瞄准他的身体。而周围的探马赤军士兵们，只要被炮口指到，就如蝗虫般四下散开，谁也不肯成为谁的遮挡。

    “啊——”韩豹子嘴里再度发出绝望大叫，一个鱼跃，扑向附近士兵的脚下。‘火炮打高不打低，趴在地上的基本打不着！’电光石火间，两个念头快速闪过他的脑海。紧跟着，耳畔又听见“轰隆”一声巨响，他头顶上的契丹人，像暴雨中的麦秸一般，纷纷倒下，鲜血将天空染得通红。

    “不要躲，不要躲，冲过去，冲过去抢大铳！”又一名探马赤军千户带着亲兵赶到，试图重新架构防线。这一段军阵崩溃得太快了，快得超过了所有人的意料。而双方的主将居然都不在此处，谁来不及对这一突发情况做出应对！所以他必须快，抢在傅友德之前堵住这个缺口，否则，任其继续崩溃下去，那可真是老天要亡大元，非战之罪了!

    “冲过去，冲过去抢大铳！”他身边的亲信大声重复着，带头冲向第五门正推上前的火炮。周围的红巾军将士岂肯让他们的图谋得逞？纷纷举起长枪短刀，护在炮口的周围，阻止任何人向火炮靠近。双方在极近的距离上用兵器互相招呼，以命换命。一瞬间就有数十具尸体交替着倒下。但炮车却稳稳地停了下来，炮口轻抬，炮尾戳进被血水打湿的地面，引线冒出股股白烟。

    “轰隆！”上百颗弹丸对着探马赤军千户喷出，将他和左右两侧数名士兵轰得倒飞出去，身体破得就像一床烂棉絮。五百三十多斤重的火炮也因为尾部固定不稳，迅速后退，将炮车左右两侧躲闪不及的红巾军士卒撞得筋断骨折。但只犹豫了一弹指功夫，其他红巾军士卒就踩着袍泽的尸骸冲上前，死死的堵住了缺口。随即，第六、第七、第八门炮车又从后方推了上来，穿过人群，从两名弟兄之间的空隙，探出黑洞洞的炮口。

    “轰隆！”又是一次近距离喷车。正对着炮口的三名探马赤军被散弹射成了筛子。临近他们三个位置，还有七八人也受到了波及，前胸、小腹和大腿等处被打出了一个个拳头大的破洞，倒在血泊当中，翻滚哀嚎。

    “嗤嗤嗤——嗤嗤——噗！”第七门火炮的引线不合格，居然放了哑炮。然而，炮口指处的契丹人，却谁都没有趁机反攻。只是愣愣地看着黑洞洞的炮口，满脸难以置信。随即，开始两脚交替着后退，后退，后退。忽然，嘴里发出一声悲鸣。转身向远处逃去。

    “冲啊！契丹人败了！”第二波奉命前来增援汤和恰好赶到，当机立断，带领麾下弟兄尾随着契丹溃兵向前杀去，刀锋所指，正是探马赤军主将萧不花的帅旗。与他联袂而至的邓愈则果断地将队伍分成了十份，每五十人护住一门火炮，迈开步子，齐头并进。遇到落单的敌人，就乱刀齐下。遇到大股的敌军，则用长枪抵住阵脚，然后将炮口从身后露出来，顶着对方胸口轰击！

    “都督！”指挥台上，近卫旅长徐洪三急得抓耳挠腮。空有一身好武艺，大多时候，他却只能做个看客，实在有些难以甘心。

    “传令给吴佑图，让第五军放弃阵地，全军前压！”朱八十一笑着挥挥手，大声吩咐。

    “是！”传令兵上前接过令箭，翻身跳上坐骑。

    “你带着近卫旅一团，去给我把帖木儿不花的帅旗拿回来！”又看了一眼满脸沮丧的徐洪三，朱八十一继续吩咐。仿佛让对方去捡一只熟透了的柿子。

    没有必要故作谦虚状，也没必要装什么淡然。此战，他已经赢定了，不再有任何悬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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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一十四章 雪崩

﻿第二百一十四章雪崩

    此战的确已经没多少悬念。

    东北方的黄军自打开战以来，就被毛贵给看死在那里，至今没敢向前移动半步。正南方的镇南王孛罗不花先后发起了不下五次狂攻，都被第四军和水师用大炮给轰了回去。正东方的帖木儿不花先后投入了三支义兵万人队，一个探马赤军万人队，却被傅友德、吴良谋和朱重八等人打得倒卷而回。他身边此刻虽然还有足够的后备力量，但在士气已沮的情况下，也无力发起新一轮攻击。

    而红巾军这边，士气却如烈火浇油。特别是吴良谋的第五军，先前碍于将令，不敢随便移动位置，只能眼巴巴看着身边友军尽情挥洒。此刻忽然被释放了出来，勇猛得如出柙的狮子。在刘魁和阿斯兰两人的带领下，咆哮着从侧面向探马赤军扑去，将对方打得节节败退，根本没有还手之力。

    “稳住，稳住，向我靠拢！”探马赤军万户萧不花兀自不甘心战败，高举着一把门板模样钢刀，大声约束队伍。

    只有把队伍重新聚集起来，才有机会扭转眼前战局。只有把队伍重新聚集起来，才能稳住阵脚，固守待援。只有把队伍重新聚集起来，才能且战且退，给探马赤军保留下最后一口元气。甚至连逃命，大伙都必须抱成团一起走，否则，朱屠户麾下那群大大小小的野狼从后面扑上来，谁也无法保证自己能活着撤回庐州。

    “稳住，稳住，大炮没有那么可怕！”

    “稳住，稳住，契丹男人没有孬种！”

    “稳住，稳住.......”

    石守田、叶雄等千夫长也纷纷扯开嗓子大喊，努力帮助萧不花收拢溃兵。今天这仗输得太冤枉了，大伙还没来得及施展本事，就稀里糊涂败下了阵来。而对面的那群红巾贼，除了铠甲漂亮一些，旗帜光鲜一些之外，哪里像一群军人？可偏偏就是这样一群流寇，却把世代以征战为业的探马赤军打得毫无还手之力，如此诡异之事，让人怎能心甘？！

    不甘心，但是却毫无办法。凭心而论，探马赤军的职业水准，远在溃退下来的义兵和追杀过来的红巾军之上。但是，他们却无法适应红巾军突然冒出来的战术。好不容易聚集起数百人，准备结阵自保。结果还没等阵脚立稳，红巾军却已经推着大炮逼上前来。隔着三十几步远“轰隆”一下，就将军阵最前排的探马赤军扫翻一大片，剩下的顿时失去了信心，再度落荒而去。

    “轰隆！”“轰隆！”“轰隆！”整个战场混乱不堪，到处都有火炮在轰鸣。硝烟起处，探马赤军的方阵一个接一个土崩瓦解。失去勇气的溃兵宛如没头苍蝇般，到拖着兵器四下乱窜。有的跑着跑着就一头撞到了另外一支红巾军的刀锋上，稀里糊涂被剁翻于地。有的则不管不顾朝后逃，将萧不花的帅旗撞得摇摇晃晃。

    “吹角，向王爷求援——示警！”探马赤军万户萧不花深吸一口气，无奈地吐出最后两个字。

    正所谓自家人知道自家事，宣让王帖木儿不花身边至少还有两万五千余人做预备队。可其中的一万五千人，都是像廖家军，朱家军这种义兵。此刻派上来，恐怕也无济于事。还有整整一个万人队，则是清一色的蒙古武士。无论兵器还是铠甲，都属一流。只是，这支蒙古军自打数十年前，就再也没跟任何敌人交过手。每次抵达战场，都被摆在最后方。观战，督战，然后分享战功，名副其实的兵不血刃。

    “张知州，你亲自带所有义兵顶上去！”果然如萧不花所料，听到前方传来的求援号角，宣让王贴木儿不花依旧只肯派出义兵，“把萧万户接应下来，然后就地组织防御。从现在起，咱们主守，为镇南王那边创造战机！”

    “是！”庐州知州张松用颤抖的声音答应着，拨马走向周围的另外三支义兵，“刘琼、许兴、吴文化，你们三个带着队伍跟老夫来。朝廷养兵多日，大伙报效朝廷的时候到了！”

    “杀啊，跟着大人去杀红巾贼啊！”刘琼、许兴、吴文化三人抽出钢刀，高高地举过头顶。喊声虽然响亮，他们胯下的战马，却迟迟加不起速度。连带着身后的一万五千“义兵”，也好像腿上拴了绳子一般，半晌才爬出一丈多远。

    而前方探马赤军那边，明显已经坚持不下去了。整个军阵被分割得支离破碎，仅剩下了主将萧不花的认旗附近还留着最后的千把人，仿佛海浪中的一座孤岛。但是这最后的孤岛，也在不断地向后漂移。仅仅是比其他各处的溃兵撤得稍微有组织一些，步伐稍显缓慢而已。

    “我和刘魁带一团顶上去，你带火枪兵随后来！”耿再成嫌孤岛太碍眼，扭过头跟吴良谋商量。老搭档胡大海已经独领一军，坐镇淮安。而他自己，却给胡子都没长齐的吴良谋当了副手，这让耿再成心里一直感觉不是很舒服。所以说话时的语气，也一直没大没小，仿佛自己才是第五军的主将一般。

    “好！”吴良谋根本不跟他计较这些，点点头，非常痛快地答应。“不要拼命，顶住他们就好。然后我拿火枪去轰！”

    “刘魁，带着一团跟我来！”耿再成心里猛然涌起几分愧疚，向后用力挥了一下手，然后拎着一把长矛，率先扑向萧不花。沿途遇到阻挡，全堵一枪一个，结果掉性命。

    唯恐他有什么闪失，刘魁带领着新五军一团，紧紧跟上。在移动中，将队伍展开成雁行，推着溃兵一道涌向人流中的孤岛。

    还没等双方发生接触，傅友德带着五百亲兵，朱重八带着吴国兴、吴国宝以及七百多濠州精锐，也分别从左翼和正面押了过来，大伙三个方向齐头并进，如同一张巨大的龙口，咬向萧不花和他身边最后的亲信，准备将其一口吞下。

    萧不花的本阵受到了挤压，立刻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缩小。一排又一排的契丹勇士倒在红巾军的刀下，转眼间，整个军阵就从长方形，被挤压成了一个扁扁的斜三角型。

    “稳住，稳住，大伙要撤一起撤！要死一起死！”苦候援军不至的萧不花大喊大叫，带领着身边的亲信且战且走。正前方的朱重八锐不可当，左侧翼的傅友德也如同一头疯虎，唯独右翼，刚上来的淮安军好像还没完全适应战场节奏，推进得稍微慢一些，让他还能多少能感觉到一线生机。

    然而，这一线生机，很快就被黑暗吞没了。又一支淮安军快步冲了过来，人手一支火铳。以非常生涩的动作，将火铳从先前那支淮安军的身侧探了出来，对准探马赤军将士的胸口，“呯！”，狂风暴雨，将契丹人像割麦子一样扫倒！

    “一团原地列阵保护二团，二团，重新装填！”新五军指挥使吴良谋大步跟了上来，肩膀上的将星璀璨夺目。这是他刚刚总结出来的新战术，一个团的弟兄持冷兵器挡住敌人。另外一个团，用火枪近距离对准敌人的胸口射击。虽然笨拙了些，但效果却好得惊人。毕竟，在杀人效率上，任何武器，都比不上小小的一颗铅弹。只要近距离挨上一颗，连三寸厚的门板都会被轰出个拳头大的窟窿，更甭提血肉之躯。

    “竖枪，清理枪管，药孔和药锅！”

    “咬开弹包，装火药，塞进纸包和子弹！”

    “用通条压紧，端枪，检查火绳！”

    ......

    火枪兵的操作条令，在队伍中接二连三地响了起来，冰冷中带着一股莫名的兴奋。刚刚在暴风雨般打击下缓过神来的探马赤军将士闻听，先是发了一下愣，然后丢下兵器，撒腿就逃。

    “稳住，稳住，契丹男儿，生在一起，死在一起！”萧不花还想努力收拢队伍，眼泪顺着面孔稀里哗啦地往下掉。然而，再也没人肯停下来听他的招呼，未知的恐惧面前，谁也鼓不起更多勇气。刀盾兵、长枪兵、弓弩手，一排又一排，调转身体，顺着红巾军故意留下的缺口，仓惶逃命。连最勇敢最忠诚的亲兵们，也纷纷丢下兵器，低着头加入逃命大军，再也不敢留下来和他一起面对黑洞洞的枪口。

    “契丹男儿！”探马赤军万户萧不花仰头发出一声悲鸣，举起门板状的大刀，冲向了吴良谋。别人都可以逃命，他不能。他是这支探马赤军的万户，却眼睁睁地看着这支队伍在自己面前覆灭。他，无意间就成为了这支探马赤军的最后一任万户，他要履行完自己的职责。

    “回家去吧！”耿再成抢先一步迎上去，穿过乱轰轰的溃兵。长枪轻轻一拨，就将萧不花的板门大刀挑飞到了天空当中。然后将枪锋压在对方的肩膀上，大声重复，“回家去吧！契丹男儿，这不是你该来的地方。回去吧，天变了，你该回家去了!”

    “呜呜——！”萧不花双手捂脸跪在了血泊中，哭得像一个未成年的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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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一十五章  鬼域

﻿第二百一十五章鬼域

    “唉！”耿再成将长枪收回来，转身离开。不是因为心软，而是实在提不起杀人的兴趣。对手完了，经历了这一次之后，恐怕在有生之年，都很难再把武器捡起来！对于这样一个失败者，杀与不杀基本没什么分别。

    汤和也拎着长枪赶了过来，用枪杆支撑着身体大口大口喘气，“此战，此战之后，世间，世间恐怕再无名将!”

    “那可未必！”朱重八身手在脸上胡乱抹了两把，喘息着回应，“武器变了，战术自然也跟着会变。契丹人被打了个措手不及而已。我敢跟你打赌，用不了三年，就会有人专门琢磨出火器的战术。淮安军中，今后注定要将星云集！”

    “那是！”汤和想了想，用力点头。朱重八跟他自幼相交，看问题的眼光，一直准得令人叹服。况且火炮和火枪都是淮安军最早开始使用，里边出现一批用火器打仗的行家，也是自然。

    “把队伍整理起来，咱们追着溃兵去冲帖木儿不花的本阵！”朱重八用手指在自己的枪锋上摸了摸，继续说道。漆黑的眼睛，在这一刻显得格外深邃，

    “这.....？”这一次，汤和没有盲从。而是瞪圆了眼睛，低声提醒，“帖木儿不花那边至少还有两万多人，其中还有一万是真蒙古......”

    蒙古兵的威名，可不是吹出来的。当年元军南下，一万蒙古兵，就能追着十倍的宋军打。此刻大伙周围的红巾军气势虽盛，可全加在一起不过万把人。一旦追杀受阻，恐怕要前功尽弃。

    “几十年不打仗，真蒙古又怎么样？我很怀疑他们还会不会用刀？”朱重八轻轻横了他一眼，继续低声说道。“让大伙跟上我，肯定不会有错。你看，朱总管把他的亲兵都派出来了！”

    汤和闻言扭头，果然看到徐洪三带着一个团的亲兵，正在快速向帖木儿不花的本阵推进。而吴良谋的新五军也重新收拢了队伍，将一个战兵团，一个火枪兵团和一个炮兵团依次排开，大步流星地向前推去。对沿途落单儿的敌军都懒得出手收拾。

    “朱将军，我家总管命令你带领濠州军，与第五军一道追杀溃兵，寻机攻打帖木儿本阵！”还没等他将目光收回来，已经有一名传令兵骑着高头大马赶到，手里的红色令旗上下晃动。

    “得令！”朱重八大步上前，将令旗接在手里。然后高举起来，冲着身后的濠州将士大喊，“弟兄们，跟我去杀鞑子！”

    “杀鞑子，杀鞑子！”邓愈、汤和，吴国兴，吴国宝等人扯开嗓子回应，各自收拢起麾下士卒，紧跟在了朱重八身侧。迈开大步，朝已经率先出发的第四军赶去，虽然只剩下了一千六七百人，却像一整个万人队般气势汹汹。

    傅友德部也接到了来自中军的命令，却不是跟第四军一道向帖木儿不花发起反击。而是迅速转向正南，去与第四军并肩作战。那边从开始到现在，一直是三千对四万，虽然有水师在运河上以火炮相助，想必也打得艰苦至极。

    素有大局观的傅友德当然知道轻重，立刻整理起队伍，快速向第四军靠拢。还没等赶到指定位置，他就隐隐感觉到情况恐怕不太对劲儿。第四军的阵地太安静了，安静得有些令人毛骨悚然。

    “怎么回事？”迅速跳上坐骑的后背，他将双腿站在马鞍子上，居高临下向远处瞭望。只见第五军的阵地前黑漆漆的，布满了大大小小的弹坑。而弹坑的周围，则是数不清的尸体，或没了脑袋，或缺了四肢，几乎没有一具完整。

    “呜呜，呜呜，呜呜......”第四军指挥使吴永淳显然已经发现了援兵的到来，及时吹响号角，发出联络信号。

    紧跟着，有名骑着骏马的通信兵如飞而至，远远地看到傅友德，躬身施礼，双手将一块腰牌递了上来，“傅将军，我家吴指挥多谢贵军高义。请原地结阵，静待战机。千万不要靠运河太近，更不要超过我军的位置！”

    “怎么回事儿？”傅友德被弄得愈发满头雾水，从马背落回马鞍上，劈手接过腰牌。腰牌是精钢锻造的，上面压着一头老虎。这是淮安军特有的水锻压花技术，普通工匠根本无法仿制，当然也不可能造得出假的来。

    “水师，水师那帮小子，炮打得根本没有准头！”早就猜到傅友德可能会误解，通信兵大声解释，“以河边那几个大柳树为界，敌军不过那几棵大柳树。水师和我们都不开炮。但万一水师开起火来，炮弹就落得到处都是。根本没有什么准头，您如果事先不知情，难免会受到误伤！”

    “嗯？！”傅友德皱了下眉头，将信将疑。先前的战斗中，淮安军的火炮的确发挥了极大的作用。但是，最后能将敌军打得倒卷回去，却离不开战兵的配合。光是火炮就能解决的战斗，他以前从来没听说过。况且四斤炮的最大距离不过是三百五十步，而自己即便超越了第四军，距离河道也有六百步远。

    正迷惑间，远处敌军已经开始了新一轮进攻。看上去大概有六七千人的模样，队形排得极其松散。随度极慢，并且尽量远离运河，仿佛河道上的那十几艘战船里头，藏着妖魔鬼怪一般。

    “呜呜——呜呜——呜呜————”河面上传来一阵画角声，雄浑而又豪迈。

    “呜呜——呜呜——呜呜————”第四军的战旗下，也有画角声相应，仿佛两头怒龙，在云端彼此打着招呼。

    最靠近河岸的五艘战船，开始缓缓移动。船头接着船尾，努力排出一个整齐的一字。看到战船的动作，正在埋头前进的敌军，立刻变得有些慌乱。距离河道最近处的人，开始拔腿狂奔。距离河道稍远些的，也扭歪了身子，脚步踉踉跄跄地向前跑动，仿佛随时都准备主动倒下一般。

    “他们在干什么？大伙都停下，结阵，不要再往前走了，小心被友军误伤!”傅友德越看越困惑，赶紧下令自己的队伍停止前进。淮安军的战船造得很怪异，又细又长，高度也远远超过了运河上的其他船只。并且在侧面还开了十几个小窗口，每一个窗口看上去都黑洞洞的，仿佛魔鬼瞪圆了的眼睛。

    “结阵，结阵，原地结阵！”李喜喜主动上前帮忙，与傅友德一道约束队伍。淮安军的战术太古怪，作为一个外来人，他本能地选择不给友军添任何麻烦。多看少说，把自己的位置尽量放低，能多学一点儿就是一点儿。

    这个原则，注定让他众生受益无穷。而此时此刻，受益的则是那些刚刚血战过一场的徐州红巾。听到来自上峰的命令后，他们迅速停住了脚步。在与第四军位置差不多齐平的地段，排除了数十个彼此相连的小方阵。随时准备迎接对面的敌军的冲击，并且给侧翼的友邻提供支持。

    大伙的脚步还没等站稳，运河上，排在第一位置的战船侧面首部，忽然喷出了一股浓烟。紧跟着，最末一艘战船的尾部，也喷出了一股。两颗弹丸一南一北，交替着落入敌军的队伍。一枚带起数点血光，另外一枚，则彻底打了个空，只溅起几股暗红色的泥土。

    “交叉测位？”李喜喜瞪大了眼睛，嘴里喃喃有声。这是他刚刚学到了名词，在东侧作战时，好像听徐州军的某个人说过。但具体意思却不是非常理解。至少，不太明白区区两枚炮弹，能起到什么作用？

    正困惑间，耳畔忽然听见一连串声响，“轰！”“轰！”“轰!”“轰！”“轰！”“轰!”“轰！”“轰！”“轰!”,，五艘收尾相连的战船，从第每一艘的船头开始，以同样的节奏，陆续喷出了六十余枚弹丸。

    正如通信兵事先强调的那样，这些炮弹有的远，有的近，准头奇差无比。但是威力大得吓人，有的尚未落地，就在半空中爆炸，将周围的青军扫到一大片。有的却是落地之后再跳起来，画着诡异的曲线在人群里窜来窜去，然后在某个不可预料的瞬间炸开，尸横遍野。刹那间，第四军前方的地面上，就好像开了锅。猩红色的血雾，扶摇直上九霄。

    而那五艘战船放完了炮之后，立刻探出无数支木桨，快速朝南北两个方向拉开。将第二排，另外五艘战船露了出来随即，又是一连串霹雳声响，节奏分明，持续不断。每一枚炮弹出膛，都将船身震得左右摇摆。每一次船身摆正，第二枚炮弹就迅速飞出炮口，两种不同的力量叠加起来，让炮弹的落点和运动方式更加地诡异。

    “炮团准备，实心弹，六轮射！”吴永淳毫不犹豫地挥动宝剑，下达了攻击命令。

    “轰！”“轰！”“轰!”“轰！”“轰！”早已排成六组的九十门四斤炮发出连续的怒吼，从正面打过去，与河岸上飞来的炮弹交织，将第四军正前方的阵地砸成了一片人间鬼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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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一十六章  水师

﻿第二百一十六章水师

    “轰！”天璇舰射出一枚炮弹，自身也被火药的反冲力震得摇摇晃晃。

    水手们探出蜈蚣腿一样密集的桨，在船老大的指挥下努力稳定战舰。火炮长则在赤着脚，在甲板上大喊大叫，命令炮手们将打过的火炮推回原位，将尚未发射的火炮尽量瞄准目标区域。

    由于运输方便的缘故，船上的火炮远比陆地上的火炮铸得大。炮弹已经重达五斤半，最大射程高达八百余步。配上改装过引线的开花弹后，杀伤力非常惊人。然而，火炮的反冲力，也同样大到令人恐慌的地步。害得战舰每次开火，只能从船头到船尾，一门一门按着次序放。否则，冒险来一回单侧齐射，肯定是舰翻人亡的结局。

    对于水师统领朱强这种习惯于水上颠簸的汉子而言，船只摇晃得再厉害也没任何妨碍。相反，他还很享受每次开炮时船只晃来晃去的感觉，仿佛是在腾云驾雾。对于上船避难的逯鲁曾来说，这可无异于承受酷刑了。很快，就吐得脸色发绿，整个人虚脱在甲板上站都站不起来了。

    “您老这又是何苦？”见逯鲁曾吐得实在可怜，朱强从怀里取出一根带着汗渍的甘草根，用力塞进老人家手里，“嚼，嚼完了把汁水咽下去，也许就能舒服点儿！”

    “多谢！”都吐到快散架的地步了，禄老夫子也没忘记礼貌。先朝朱强拱了拱手，然后将甘草整根塞进嘴里。

    中草药特有的气味，立刻让他皱起了眉头，随即，胃肠就感觉到了一阵慰贴。又冲着朱强拱了拱手，喘息着道，“多，多谢，这下，好，好多了！”

    “那是，就这么一小段，要二十几文呢！”朱强笑着咧了下嘴，低声道，“您老这又是何苦呢，在岸上呆着不是挺好的么？我就不信了，贼人还能杀到咱们都督身边去。即便他们真有那本事，就凭都督手里那把杀猪刀，还能护不住自己您老？还用您专门往船上躲？”

    “他，他让亲兵，硬，硬把老夫抬上来的！”逯鲁曾被说得老脸一红，梗着脖子强调，“老夫，老夫虽然是长辈，在，在两军阵前，却要跟他分一分君臣。所以，所以才.....”

    “嗨，行了！您老就嘴硬吧您！”朱强早就清楚老夫子的怯场毛病，笑了笑，轻轻撇嘴。“坐稳了啊，咱们这船已经移动就位了，马上就轮到咱们开火了。坐稳，坐稳，来几个人，扶住禄长史！”

    “轰！”“轰！”“轰!”“轰！”“轰！”一连串的开花弹飞出，将岸上炸得烟尘滚滚。再看禄老夫子，被晃荡得脸色发灰，嘴唇发蓝，双手扶在甲板上，一条命又去了小半条。好不容易捱到了炮击结束，船只又开始划动。终于再也坚持不下去了，爬到船舷旁吐了几口黄水，喘息着问道，“还，还需要打，打多久。老夫，老夫，老夫要死了。要死在岸上去！”

    “没事了，没事了！”朱强又是好气，又是好笑。伸手在老人背后用力揉搓了几下，帮助对方恢复精神，“打完这一轮估计就不用再打了。青军已经被炸退了六次，就算后来张明鉴学乖了，把队伍排得再稀疏。每次至少也得丢下一两百具尸体。再攻，他张明鉴的老本儿就赔光了，还拿什么在脱欢不花麾下立足？”

    “脱欢不花，脱欢不花.....”逯鲁曾双手按在地面上，小声呢喃。他想说镇南王脱欢不花才是正南方敌军的主事者，青军万户张明鉴没有资格决定是战是退。但是心里有老大吃不准。毕竟镇南王脱欢不花性子天生软弱，对手下军队的掌控力远不如其叔父帖木儿不花。

    正说话间，果然看到青军如潮水一般向后退去，一直退过脱欢不花的认旗都没有停住脚步。而脱欢不花和他身边的亲兵肯定在努力拦阻，但是效果却微乎其微。因为青军不是溃退，而是整体性地大步撤离战场。除非镇南王脱欢不花立刻就派人跟张明鉴来一场火并，否则，不可能阻止得了他。

    “唉，主弱仆强，尊卑失序，就是这种结果！就是这种结果啊！老夫当年在高邮湖一带练兵，就已经预料到，总有一天会如此！”逯鲁曾顿时又来了精神，擦了一把挂在胡子上的胆汁，摇头晃脑地说道。

    “那可不一定！”水师统领朱强今天好像跟老先生顶上了，踮起脚尖朝远处看了看，大声反驳。“老让青军玩命儿，脱欢不花自己身边的人却一直躲在后面看热闹。这本身就不太公平。况且东面，呀，东面的庐州军溃了！”

    “啊！”逯鲁曾大吃一惊，跳起来，扒着船舷朝岸上瞭望。果然看到，正东面距离运河两三里远的地方，隐约好像出现了什么变化。不断有爆豆子般的火枪声从那边传来，每一次，都伴着一阵阵狂热的欢呼。

    “赢了，咱们赢了！”站在桅杆上吊篮里负责瞭望的水手发出欢呼，同时将一面红旗奋力抖动，“咱们赢了，咱们赢了。东面，东面，第五军，还有，还有近卫军，突破了敌人最后一道的防线。帖木儿，帖木儿不花没敢交手，带着本部兵马跑了！他奶奶的，这王爷也忒地不仗义！丢下好几万义兵和契丹兵，自己带着蒙古兵先跑了？”

    “跑了，怎么可能？”逯鲁曾几乎无法相信自己的耳朵。在他印象里，宣让王帖木儿不花一向是个智勇双全的人物。虽然最近这几年受到朝廷的猜忌，一直没啥大作为。但弃师而逃的事情，无论如何都不该发生在此人身上。

    “跑了，宣让王真的跑了！唉吆，我的天呐！他跑得可真够快的，连头都不回一下！”仿佛听见了逯鲁曾心里的疑问，瞭望手在吊篮里继续大喊大叫，兴奋得恨不能在半空中翻筋斗。

    刚好有一阵大风从河上扫过，将火药燃烧的烟气席卷而空。逯鲁曾努力凝神张望，他看见，正东偏南一带两三里处，有数不清的人在慌乱的跑动。他看见，红巾军的认旗一面面地出现在逃命者身后，追亡逐北，如虎入羊群。他看见，一名骑着高头大马的蒙古人在数千侍卫地保护下，落荒而走。他看见，帖木儿不花的羊毛大纛被人砍翻在地，无数个矫健的身影从上面飞奔而过。

    “他们可是蒙古军呢，当年横扫了西域和江南的蒙古军！”仿佛什么东西踩在了自己心口上，逯鲁曾喃喃地嘀咕。这么多年，他看到的和听到的，全都是蒙古军如何如何强大，如何如何勇猛。即便偶尔战败，也能和对手拼个鱼死网破。却从没听说过，一整个蒙古万人队，居然集体不战而逃。这怎么可能是蒙古军的作为？这怎么可能是当年席卷天下的那群蒙古军的后人？!

    “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就在此时，急促的号角也在第四军的阵地中响了起来,打断了老夫子的感慨。第四军趁势发起反攻了，前排的战士迅速推开车墙，成群结队在里边走出。一边大步朝前推进，一边重新整理阵形，潮水般，一浪接着一浪，层层叠叠，吞噬一切阻挡。

    而他对面的镇南王脱欢不花则迅速收拢队伍，抢在第四军和徐州傅友德部杀到自己身边之前，扬长而去。根本没做任何抵抗！

    “咱们赢了！”水师统领朱强将头顶的铁盔摘下来，当作手鼓，敲得“咚咚”作响。

    “赢喽，赢喽，赢喽！！”众炮手们扬起被火药熏黑了的脸，在船上又跳又叫。即便最愚蠢的人，也能看出元军彻底战败了。虽然宣让王帖木儿不花和镇南王身边还各有上万建制齐全的蒙古军，但义兵和探马赤军都陆续崩溃的情况下，光凭着两万蒙古军自己，不可能再杀一个回马枪。更何况，那些蒙古军的士气此刻也低落到了极点。能保护着帖木儿不花和脱欢不花两个撤离战场已经是难得，根本不可能再力挽狂澜。

    “赢了，赢了！”逯老夫子也忽然忘记了晕船，像个老顽童般在甲板上跑来跑去。无论见到谁，都不忘了拿手在对方肩膀上拍一下，以示鼓舞。

    水师将士们知道这个胆小却爱面子的老夫子是朱八十一的长辈，因此也不拒绝被逯鲁曾拍。每当老夫子朝自己跑过来，就主动把身体蹲下一些，以便老人家拍起来更容易。

    “好样的，你们个个都是好样的！”老夫子越拍越过瘾，恨不得把船上所有人都鼓励一个遍。“今天的炮炸得好，炸得敌人鬼哭狼嚎。只可惜镇南王跑得太快，否则，派一队战兵从水上包抄过去.......”

    忽然间，他感觉到哪里好像不太对劲儿。冲到朱强面前，一把拉住对方的胳膊，“朱统领，你船上的战兵呢？你船上怎么一个战兵都没有？”

    水师统领朱强的笑容立刻僵在了脸上，额头处冷汗滚滚，“没，没战兵。张士诚和王克柔两个奉命留在后面练兵，麾下缺乏教头。朱都督一时也拿不出合适人手给他，就把船上的战兵抽了去。本以为运河上没有朝廷的水师，船上的战兵留着也未必能派上用场。没想到，没想到在这儿遇到了埋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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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一十七章 战果

﻿第二百一十七章战果

    没战兵？那如果刚才战舰朝着岸上狂轰滥炸时，对方派一支船队从运河上杀过来，大伙岂不被逮了个正着？要知道，运河可不是什么大江，水面再阔也有限，如果蒙元的水师驾着小船冲上来进行接舷战，光有炮手和桨手的战舰，根本挡不住对方一轮猛攻。

    “贴到岸上去，贴到岸上，背靠着第一军，以防万一！”到了这时候，逯鲁曾终于明白战船上也不是百分之百安全了。推搡着朱强，勒令对方把舰队驶向岸边。

    朱强知道老夫子胆儿小，见岸上大局已定，便将旗舰靠到了指挥台附近，搭起踏板，送老夫子登岸。双脚刚刚一着地，逯鲁曾就抓过一名亲兵，怒气冲冲地问道：“都督呢，你们家都督怎么不在指挥台上了？他去了哪，快带我过去找他？”

    “我们家都督？”亲兵愣了愣，笑着搀扶起老夫子的胳膊，“都督去东北边了，毛总管那边找他有事情。您老小心脚下，地面儿滑！”

    “胡闹，一军主帅，不坐镇中军，到处瞎跑什么？”禄老夫子看什么都不对劲儿，翘着胡子抱怨。“毛贵找他什么事情？你们都督呢，带了多少亲兵过去的？”

    “就带了一个伙的亲兵！其他都派出去追击镇南王了！”亲兵想了想，小心翼翼地回应。“怎么，您老觉得会有事情么？”

    “胡闹，胡闹！”逯鲁曾气得继续用力跺脚。蒙城大总管毛贵无疑是个忠厚人，但大战刚刚结束，朱八十一就只带着十名亲兵去他的军中，却不是个理智做法。万一毛贵麾下有人忽然起了什么坏心思，暴起发难，然后再把罪责往残敌身上一安，朱八十一就死得不明不白了！

    “毛贵说，是黄军万户王宣想跟咱们都督阵前一唔！他那边把黄军的退路给堵住了，王宣可能要投降，要跟咱们朱都督当面谈谈条件！”亲兵也被逯鲁曾弄得紧张了起来，皱着眉头，快速回应。

    “那他也不能只带十个人！”逯鲁曾越听越着急，推了一把亲兵，大声命令，“赶紧去，把附近你能看到的人全给我找过来。老夫带着他们去接都督。以诚待人，以诚待人也不是自己去找死！”

    他身兼第一军长史和淮东路判官，有不经请示就调动一个营兵马的权力。那名亲兵听他说得惶急，赶紧小跑着去寻找帮手。不一会儿，便把留守中军负责保护所有文职幕僚的一个战兵连带了过来。后边还跟着若干通信兵，传令兵，还有刚刚包扎完伤口的彩号，一个个眼巴巴地看着逯鲁曾，满脸惶急。

    逯鲁曾到了此刻，心情稍微又冷静了一些。冲着大伙挥了挥胳膊，大声道，“亲兵连跟我一起去就行了，其他人该干什么干什么去。老夫只是有些急事需要跟都督商量，战场上又到处都是溃兵，需要带些人沿途保护而已。赶紧散开，谁都不准瞎想，更不准去嚼舌头根子！”

    这个说法，听起来倒也合情合理。众人脸上的神色立刻放松了很多，齐齐答了声是，躬身领命。

    逯鲁曾深吸一口气，稳定了一下心思。带着一个连的亲兵赶向战场东北，随时准备以老迈之躯，做一次鸿门宴上的樊哙。然而没等他走到地方，朱八十一已经和毛贵两人说说笑笑的返了回来，身边还跟着个又高又胖的大个子，就像一座移动的肉山一般，每走一步踩得地面都摇晃。

    “禄夫子欲效老黄忠乎？那您老可是来得稍晚了一些，这边仗已经打完了！”毛贵原本就是个精明人，一看逯鲁曾和他身后的亲兵连，就知道对方因何而来，摇摇头，笑着打趣。

    “老夫，老夫乃是一介文官，怎么敢跟大汉讨虏将军比？”逯鲁曾被问得老脸一红，强笑着回应，“只是怕战场上乱兵太多，自己有个闪失，所以才特地喊了一队亲兵随行。”（注1）

    “乱兵？”毛贵看了逯鲁曾一眼，继续冷笑着摇头，“那您老可是白担心了？我这边根本就没打起来，怎么可能有什么乱兵？”

    “没打起来？”逯鲁曾微微一愣，这才注意到脚下的地面极其干净，连半点儿血迹都没有。很显然，先前红巾军和蒙元兵马恶战的时候，黄军整体做了壁上观，跟毛贵所部兵马根本没发生什么实质性的接触。

    正诧异间，那个跟在朱八十一身后胖子上前几步，冲着他深深施礼，“罪将王宣，见过禄长史。久仰长史大名，今日得见，真乃三生有幸。”

    “你是王宣？黄军万户王宣？”虽然事先已经有所预料，逯鲁曾还是被吓了一跳，连忙退开数步，大声问道。

    “正是罪将！”胖子王宣抬起头，红着脸回应，“黄军万户四字，夫子休要再提了。罪将当年无知，总觉得做了蒙元朝廷的官，就能成为人上人。谁料，这当了万户，还是一样受他们的鸟气。所以，所以罪将就一直等着机会造他们的反。今天终于等来了朱总管、毛将军和您老人家！”

    不愧是常年为官的人，几句话，既说明了自己要不战而降的原因。又将朱八十一、毛贵和逯鲁曾三人都恭维了一番。端的是滴水不漏。

    那逯鲁曾却又吃了一惊，瞪圆了一双昏花的老眼，诧异地追问，“你，你是说要投奔我家都督？”

    “正是！”王宣拱了拱手，正色回应，“罪将有个不争气本家兄弟叫王克柔。已经在大总管帐下了。所以，所以末将也就动了心思，想，想跟他一道，依附于大总管翼下。还望禄长史莫笑罪将不自量力！”

    说罢，又转过头来，冲着毛贵深深施礼，“罪将就这点小心思，还望毛总管成全！”

    “什么成全不成全的，你能弃暗投明，毛某高兴得很！”毛贵心里头虽然有点儿酸酸的，却不至于为此跟朱八十一起什么争执。大度摆摆手，笑着回应。至于跟我还是跟朱总管，还不都是一样的么？总之，能站出来一块跟朝廷对着干，就是一条好汉子！毛某就交你这个朋友！”

    “多谢毛总管抬举，王某，愿意这辈子都与毛总管并肩作战！”王宣心中的石头终于落地，又做了个揖，感动的说道。

    “客气的话就不用多说，今后你我戮力杀贼就是！”毛贵笑着点点头，大声回应。随即，又摇了摇头，苦笑着说道：“其实眼下除了朱总管，别人还真未必收得起你。两万多弟兄，就算兵器铠甲都叫你自备，两万多张嘴巴的伙食，也不是个小数目。至少，毛某区区一个蒙城，可是养不起这么多的兵马。”

    “末将，末将手里，还有，还有一些军粮。兵器、箭矢和盔甲，也，也还算充裕!”王宣闻听，赶紧大声解释。“不需要总管养，自己，自己回到乡间，就能筹集起足够的粮食来！”

    “我刚才是跟你说笑呢！”见此人急得额头冒汗，毛贵非常不忍心，笑着拍了拍对方的肩膀，大声安慰，“再说了，你既然投了朱总管，他也不会再准许你去乡间自筹粮饷。他这个人，会赚钱的很。随便想个主意出来，就是日进斗金，根本看不上老百姓手里那仨瓜俩枣！”

    “那是，末将，末将早就听说了，如今淮安城富得遍地能捡金子！”王宣被拍了个踉跄，咧开嘴巴，讪笑着回应。

    “粮饷的事情，可以直接找禄长史解决。就按刚才咱们说好了的，在渡江之前，粮饷等同淮安军标准。在渡江之时，朱某再送你三个月的粮饷。”知道此人心里还是不踏实，朱八十一迅速接过话头，笑着重申。

    王宣虽然官职仅仅为万户，麾下的士卒连同老弱病残加在一起，却足足两万挂零。如果一口气将他们全部纳入淮安军体系，肯定会给原有的六个军带来巨大冲击。而将其去芜存菁，又会难以让降将们安心。所以干脆大方到底，与张士诚、王克柔两人一样处理，让他带着这支人马去江南去发展。反正，一口吞下了高邮和扬州之后，淮安军需要很长一段时间才能将战果消化干净。与其天天防着蒙元朝廷南北夹攻，不如先让王宣、张士诚、王克柔等人都渡过江去，把江南打得烽烟处处。让朝廷在南方的军队疲于奔命，根本无暇北上来给大伙添乱。

    谁料王宣却不肯配合，想了想，突然停住脚步，向朱八十一肃立拱手，“总管，罪将有个不情之请，还望总管能够答应！”

    “说罢，只要你说得有道理，没什么不能商量的！”朱八十一眉头微微一跳，笑着点头。

    “末将刚才仔细想了想，又不想过长江了！”王宣犹豫了一下，继续大声说道，“等扬州事了，末将想向总管请一支令箭，带着麾下弟兄过黄河。江南有张九十四，王克柔，不差末将一个。而河北山东，却还没有人竖起义旗。末将愿意替总管先行一步，把那边的膏腴之地先拿下来，免得朝廷继续在哪里征粮招兵！

    注1：大汉讨虏将军，是黄忠入蜀之后的官职。逯鲁曾在此暗示自己跟黄忠文武有别。顺便给自己找台阶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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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一十八章 大胜

﻿第二百一十八章大胜

    “也好！”朱八十一稍加琢磨之后，迅速点头，“等送走了张士诚他们，我立刻派人送你过黄河！不过你得给我记住，到了那边不要祸害百姓。否则，纵使朱某想拉你一把，其他各路红巾也不会放过你！”

    “是！末将遵命！”王宣喜不自胜，赶紧躬身拜领。

    自打听说了张九四和王克柔两人的事情之后，他就一直谋划着要给自己弄一块地盘儿，现在总算如愿以偿了，岂能不喜出望外？！至于勿害百姓什么的，即便没有朱八十一叮嘱，他也会注意约束军纪。原因无他，高邮宣言里头说得明白。谁要祸害了老百姓，别人就可以随便去吞并他的部众与地盘。而如果他没祸害百姓，其他红巾诸侯想要吞并他，就是打当初主持定盟者的脸，朱屠户和芝麻李等人肯定不会袖手旁观。

    朱八十一却不知道王宣肚子里早已经将利害关系看了通透，见此人答应得痛快，忍不住又笑着叮嘱道：“你既然是地方望族出身，应该知道，如果地租收得高了，佃户们就宁愿背井离乡，也不会再从你家里租田种。其实治理地方也差不多是同样道理，若是待百姓太苛刻，等同于逼着他们逃走。不如赋税少收一些，积聚一些人气。人多了，粮赋自然就多了，其他各项杂收，也会跟着水涨船高。”

    “大总管教训得是，末将一定会把这番话牢牢记在心里，时时对着去做。末将前些年跟在脱欢不花身后助纣为虐，就曾经发现过，凡是那些百姓揭竿而起的地方，几乎无一不是官府盘剥过重的缘故！”王宣赶紧又施了礼，信誓旦旦地保证。

    “嗯，你明白就好！”朱八十一看了他一眼，嘉许地点头。自己这个朱公路是当定了，扶植起来一个孙伯符不算，还要再扶植起两个王玄德来，说不定日后还有什么张孟德，李孟德。不过这样做，总强过让这些大好男儿都死在自己手里。更强过让他们被逼得走投无路，又不得不重新去投靠蒙元朝廷。（注1）

    “我淮安军内，很多将领都来自黄河以北。王将军如果去了那边，请多少照应一些！”逯鲁曾心里想得则完全是另外一回事情，找了个机会，低声敲打。

    对于朱八十一这种养虎为患的做法，他一直都太不赞同。然而当着大家伙的面儿，他又必须维护这个孙女婿的权威，所以只能采用一些小手段，防患于未然。

    那王宣听了，又忙不急待地点头，赌咒发誓说自己一定会将弟兄们的家眷照顾周到，绝不敢让大伙有后顾之忧。否则，禄长史随时都可以提兵过河来问罪。

    “你明白就好！”逯鲁曾也扫了他一眼，用完全不同的语调说道。

    赌咒发誓如果管用的话，大元朝就不会弄得烽烟四起了。但是，值此大胜之际，有些煞风景的话没必要多讲，讲出来也起不到任何作用。因此老夫子只是随便敲打了一番，就转头去看战场上其他情况去了。

    此刻的战场上的剿灭溃兵工作，基本上已经宣告一段落。大批大批的蒙元将士，被人数不到他们十分之一的红巾军押着，成群结队走向运河边上临时开辟出来的俘虏安置点儿。已经集中起来的就不下两万人，看上去黑压压一大片。陆续还有从更远的地方被抓回来的，深一脚浅一脚地朝运河边上走。

    然而这些俘虏们，除了模样看上去比较狼狈之外，大多数人脸上却没多少恐惧。谁都知道，这回南征主事的人是朱屠户。朱屠户抓到当兵的向来是愿意留就留，不愿意留就发路费释放。像坑杀、虐俘这种事情绝不会去做。运气好的话，大伙说不定还能混上几顿饱饭和一些路费，比先前当兵时还要划算。

    即便是俘虏中的蒙古兵，被抓到后也没显得如何沮丧。朱屠户不好杀，无论汉人还是蒙古人，当兵的还是当官的，被他抓到，只要没有激起过民愤的话，最多是罚一笔赎身银子了事。而扬州一带相对富庶，很少发生动荡，那些蒙古兵平素连城都懒得出，自然也来不及做什么激起民愤的事情。

    唯一看上去比较惶恐的，就是被俘的探马赤军。作为一个先后被女真和蒙古征服的游牧民族，契丹人早已没有了自己的家园。当兵打仗，几乎是他们这些人唯一的出路。即便被朱八十一不收取任何赎金就地释放掉，他们也不知道自己该去哪里，还能做些什么？而继续吃朝廷的粮饷，跟淮安军做对的话，那一喷就是上百颗弹丸的火炮，又像噩梦一样刻在了他们的记忆中。因此，他们一个个就像行尸走肉般，两眼空洞，失魂落魄。

    “别着急，老天饿不死瞎家雀儿！”负责看押俘虏的很多淮安军辅兵，就是从以前的俘虏转变过来的。见到探马赤军们如此模样，立刻猜出了他们的大致想法。为俘虏营的整体安宁起见，主动凑上前，低声安慰，“你看老哥我，当初就是在黄河边上被淮安军抓到的。现在不也活得好好的？别着急，咱们朱总管是个菩萨心肠，绝对不会不给人活路！”

    “我只会打仗！”被安抚者是个探马赤军百户，抬头看了对方一眼，悻悻的回应。

    “那就加入淮安军呗！瞧老哥这身板儿，只要在辅兵营里熬上两三个月，还怕当不了战兵？！即便当不了，留在辅兵营里也是个当官的，拿的军饷一点儿都不比战兵少，并且上头还不会克扣！”

    “不想再打仗了，累了！”探马赤军百户叹了口气，依旧无精打采。他们以前不是没有打过败仗，但败成今天这般模样的仗，却真是平生第一次。这让他们每个人心里都笼罩着一股浓重的挫败感，感觉自己根本不能再上战场了。即便上了，也适应不了淮安军的武器和战术，所以干脆自暴自弃。

    “那就当教官呗！”辅兵头目看了一眼契丹百夫长的罗圈腿，继续大声安慰，“会骑马的去当马术教官，会使枪的去当枪术教官，会射箭的去教新兵射箭。只要你真有本事，绝对耽误不了。我们辅兵营里头，就有好多教官是蒙古人。人家都不在乎，你们跟谁干不是干啊？！实在不喜欢住在军营里，还可以去官府的小学堂当那个，那个什么什么体育教师。天天教一群小孩子舞刀弄棒！工钱也不比当兵低哪去，还不用整天把脑袋别到裤腰带上！”

    “真的？契丹人也能当教习？”不光是百夫长，周围的契丹人眼睛都亮了起来，带和几分期盼追问。

    解甲归田，毕竟是一个不切实际的美梦。他们不会种田，远在塞外的故乡，也早就成了一段陌生的记忆。但教一群小孩子舞刀弄棒，弯弓骑马，却不是一件很复杂的事情。契丹人自己的孩子，也需要家长从小手把手来教，才能成为一个合格的士兵。天分、资质上，与其他人的孩子没任何分别。

    “真的，不光是契丹人。小学堂中，教算数的色目人和教摔跤的蒙古人都一抓一大把。”辅兵头目点点头，非常自豪地回应，“不过就是有一点儿，原来那种四等分法不讲究了。蒙古人打死的汉人照样偿命，汉人打死了蒙古人，也是一样！”

    “那是，那是！”众契丹男儿纷纷点头。他们在蒙元朝廷的四等民族划分体系中，也是一直被当总汉人对待。地位仅高于南方汉人，远不如蒙古和色目。所以对淮安军取消等级差别这一点，没有丝毫抵触。内心深处，甚至还带着一点点赞同。

    “实话跟你们说吧！咱们家总管啊，是佛子转世！”辅兵小头目终于如愿以偿地消灭了隐患，嘴巴立刻就没了把门的，将声音压低了一些，满脸神秘地透漏，“佛子，你们听说过么？佛祖眼中，众人平等。根本没有什么汉人、契丹、蒙古、色目的差别。都是人，都一个鼻子俩眼睛，谁跟谁都一样！你们哥几个先在这里放心歇着，我到别处转转去。朱总管是个大好人，咱们可不能耽误了他老人家的事情！”

    说着话，丢下几个心神大定的契丹人，转身朝其他俘虏走去。一边走，一边大声嚷嚷道，“弟兄们，别着急，都坐下，坐下，放轻松些。你们谁听说过乱杀无辜的朱总管？没听说过吧！没听说过就不用怕了。老子当初和你们一样，也是打了败仗被抓过来的。你们看老子现在.....”

    “大都督！”“大都督！”他的话，很快被一阵山崩海啸的欢呼声淹没。朱八十一和毛贵等人走过来了，打了胜仗的淮安士兵们兴高采烈地围拢过去，用自己所知道的方式，向心目中的英雄表达最真挚的崇拜。三万（自己这边辅兵不算）打十二万（对方那边有一个算一个），战而胜之。朱都督带领大伙，又一次创造了奇迹。跟在这样的英雄身后，大伙何愁前程不会光明？！

    注1：正史上，张士诚在被朱元璋打击之后，就曾经一度投降了蒙元朝廷，被封为太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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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一十九章 无题

﻿第二百一十九章无题

    此战之后，淮安军将像岳家军一样，名留青史。听到四周震耳欲聋的欢呼声，逯鲁曾也努力挺起胸脯。

    无论朱八十一的指挥有多么的不靠谱，无论联军是否曾经一脚踏入了敌人的埋伏圈子里。这一仗，大伙毕竟打赢了。而胜利者，向来是不需要被指责的。哪怕他们的胜迹，完全建立在跨越了整整一个时代的武器装备之上。

    “大都督，威武！”“大都督，威武！”数万人的齐声欢呼，宛若涌潮，一浪高过一浪。打赢了，大伙又打赢了。虽然曾经中了敌人的埋伏。但中了埋伏之后，依旧能打赢，这恰巧证明的淮安军的超强势力。恰恰证明，蒙元气数已尽，华夏天命重归！

    “我红巾军，威武！”朱八十一迅速向四下看了看，拱起手，向周围的弟兄们致意。被万众瞩目的感觉的确不错，怪不得后世连个中学校长，有事儿没事儿都喜欢弄个什么大阅兵。在涌潮般的欢呼声中，人的头脑很快就像喝了几大碗二锅头一般，晕乎乎，飘飘然。整个身体也像包裹在温泉中一样舒泰。

    “红巾军，威武！大都督威武！”附近的彩号们看到朱都督向自己致意，纷纷努力从地上抬起半个身子，扯开嗓子回应。淮安军每取得一次胜利，就意味着大伙距离梦想更近了一步。就意味着杀戮距离家中的父母妻儿更远了一步。为了这一步之遥，他们愿意倾尽所有。

    “红巾军，威武！大都督威武！”在震耳欲聋的欢呼声中，蒙城大总管毛贵也将身体挺了个笔直。

    有一点点嫉妒，但更多的是荣耀。朱八十一刚出道时，就被他当作朋友对待。朱八十一的左军几度扩充，都得到了他毫不吝啬的支持。如今淮安军的连级以上军官中，有三成以上出自他的麾下。所以，他有足够的资格分享这份荣耀，并且甘之如饴。

    跟在毛贵身后的王宣，则忽然变得有些心神不宁。在淮安军的支持下，渡河北上，打出一片属于自己的天地来。无论从任何角度看，他今天都做了一笔稳赚不赔的买卖。然而看到淮安将士那一张张写满骄傲的面孔，听了耳畔山崩海啸的般的欢呼，他却忽然觉得，自己的选择未必如想象中那般完美。也许留在朱都督身边，把两万黄军去芜存菁，彻底变成淮安军的一部分，对自己和弟兄们更好。毕竟以淮安军目前的发展势头，能在里边混个指挥使干干，将来名标凌烟不成问题。而只是作为一个盟友的话，当年大唐的杜伏威和罗艺，可都没落个什么好结果。

    正犹豫间，耳畔又传来新一波山崩地裂的欢呼，“大都督，威武！”“大都督，威武！”人群呼啦啦从中能够分出一条通道，有名八尺多高的精壮汉子，用长矛挑着块破破烂烂的旗面儿跑了过来，远远地将旗面儿朝地上一丢，躬身喊道：“大都督，末将不辱使命！”

    “是宣让王的帅旗么？”朱八十一喜出望外，上前身手搀扶住徐洪三的胳膊，大声追问。

    “是！”徐洪三扯开嗓子，唯恐周围的人听不见，“大都督命末将去将宣让王的帅旗取来，末将幸未辱命！”

    “挑起来，让大伙看清楚！”朱八十一拍了拍徐洪三的手，大声命令。

    “是！”徐洪三又大声回应了一句，弯腰将旗面重新拾起，在半空中抖开，然后奋力挑高，来回摇晃。

    “威武~”“威武!”呐喊声直冲云霄，让人热血沸腾。

    宣让王帖木儿不花的帅旗，上面布满了大大小小的脚印，就像块尿布一样被挑在一杆长矛上。而这面帅旗的原主人，却没等徐洪三杀到他的近前，就无耻地逃走了。身边还带着一个完整的蒙古万人队！

    不战而走！曾经横扫大江南北的蒙古军，居然被大伙吓得不战而走！对于周围的红巾军将士来说，这是怎样的一种荣耀？！要知道，他们当中很多人入伍还不到半年，在此之前，耳朵里几乎灌满了有关蒙古人不可战胜的神话。在他们的祖一辈，父一辈，耳口相传的掌故里，都是伯颜如何把江南杀得血流成河，都是几百蒙古铁骑把上万汉家男儿追得无路可走。而今天，他们却亲手将传说完全反了过来，把逃命的耻辱送给了那些曾经的征服者。

    “大都督，威武！”队伍中有老兵热泪盈眶，举着刀一遍遍高喊。是朱都督给了大伙为祖辈和父辈们洗刷耻辱的机会，是朱都督弄出了火药、火炮和独门练兵秘籍，让大伙有了与朝廷兵马作战的勇气。是朱都督，带领大伙从徐州走到淮安，又从淮安走到高邮，走到这里，从一个胜利走向下一个胜利，是朱都督，让大伙突然发现，原来敌人蒙古人并不是不可战胜，只要大伙首先能够战胜自己。

    “大都督，威武！”无数将士高举着兵器，大声相和。这一刻，他们无比的骄傲。这一刻，他们愿意为自家都督去做任何事情，甚至为了自家都督去死。

    “我淮安军！必胜！”朱八十一的心脏也被周围的呐喊声烧得一片滚烫，快走几步，从徐洪三手中接过矛杆，用力挥舞动。

    人群自动让开一条路，让朱八十一可以挑着缴获来的敌军帅旗继续大步前行。每经过一处，欢呼声都宛若早春的惊雷。“大都督，威武！”“淮安军！必胜！”“大都督，威武！”“淮安军！必胜！”，沿着运河，快速向南北两个方向传播。天空中的流云都为之振奋，飘荡荡落下一片片白色的身影。

    “这小子虽然不通权谋，仗打得也极烂.....”逯鲁曾擦了擦红红的眼睛，快步跟了上去。“但是他至少到现在一直没吃过什么大亏！也许他真是有天命在身的，所以无论犯什么错，都能歪打正着！管他呢，随他去吧！也许这世道真的变了，原来那些都行不通了！跟着他，跟着他说不定就能走出一条全新的道路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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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二十章 退一步

﻿第二百二十章退一步

    威望是由一个接一个胜利堆积起来的。

    在已经提起刀子的造反者眼里，既然皇帝都不算颗葱了，别人的什么名望、地位，更不会当一回事儿。相反，如果你曾经声名赫赫，却老打败仗，会更令他们看不起。而只要能带着他们打胜仗，从一个胜利走向下一个胜利，你出身是乞丐也好，地痞流氓也罢，他们都会把你当个大英雄，都会成为你坚定的追谁者，义无反顾。

    眼下的朱八十一，便是如此。当初苏先生等人追随他，纯粹为了保命。甚至到了徐州之战时，大伙也只是觉得他会些奇技淫巧，敢打敢拼而已。但是随着一个接一个胜利的到来，淮安军逐渐发展壮大，进而雄踞一方，所有人看向他的目光都发生了变化。朱八十一不再是一个高明的匠师，也不再是一个敢玩儿命的屠户，而是一条天命所归的真龙。跟着他，不光能使大伙保全性命，并且能赢得子子孙孙，几辈子都消耗不完的荣华富贵。

    至于朱八十一临阵指挥的重重疏漏，治理地方的种种离经叛道，纵横捭阖时的种种别出心裁，也都成了高瞻远瞩。看不懂是因为你眼界不够，而不是朱都督任性胡闹。你只能紧紧跟上，而不是自作聪明地去吹毛求疵。时间会证明朱都督所做的一切都是对的，而你所谓的聪明，只是鼠目寸光。

    可以说，如今淮安军上下，敢于质疑朱八十一的，只剩下了包括逯鲁曾在内非常少的几位。并且这寥寥几位，也越来越困惑，越来越不坚定。特别是看到朱八十一用矛杆挑着宣让王的帅旗在欢呼声中快步穿行的模样，自己的双腿不知不觉间就跟了上去。只有牢牢紧跟，才能分享这份荣耀。而继续迟疑落后的话，必定遗憾终生。

    打了胜仗的兴高采烈，威望飙升。打了败仗的人，此刻则是垂头丧气，军心混乱。就在距离淮安军三十里外的一处小土丘下，宣让王帖木儿不花和镇南王脱欢不花叔侄两个，相对而坐，愁眉不展。

    胜败乃兵家常事，二人也不是没打过败仗，当年渡江剿平集庆之乱时，也曾经被叛军折腾得灰头土脸，全凭着经验和本钱雄厚，才最后拖垮了对方，反败为胜。但是，像今天这种，连最后决战时刻都没见坚持到，就彻底放弃的事情，却都是平生第一次。过后再回头，二人都觉得内心难安。

    “老夫当时，老夫当时....唉！”帖木儿不花想跟自己的侄子说一声，自己当时并非被吓破了胆子，话到了嘴巴边儿上，却变成了一声沉重的叹息。现在说这些还有什么用呢，无论自己当时是为了保存实力，还是真的一时犯了糊涂。大祸已经造成了，十三万大军从战场上撤下来的不到五万，并且其中还有一半儿完全失去了建制。真正还具备自保之力的，只剩下了两个蒙古万人队和张明鉴麾下的七千多青军。

    “叔父当时的决策是对的。”脱欢不花生来性子就比较温和，也陪着叹了口气，低声安慰，“汉军和探马赤军都已经崩溃了，红巾贼却越战越勇。当时即便把蒙古军顶上去，恐怕也于事无补！”

    “是啊，于事无补，徒增伤亡而已！”帖木儿不花点了点头，继续长吁短叹。

    凭心而论，他把队伍撤下来，还真的未必是贪生怕死。而是突然间发现，无论自己怎么做，都失去了取胜的可能。即便把蒙古军也派上去，一样会和探马赤军那般，被对方用火铳和盏口铳轰个稀烂。而全天下，总计才有多少蒙古人？没有任何希望的情况下，白白丢进一个万人队去。全天下的蒙古人，经得起自己这样几丢？

    “朱贼的火器太厉害了，我这辈子，甭说我，估计大都那边，也没见过如此犀利的火器！”仿佛是在替自家叔叔找借口般，脱欢不花叹了口气，继续说道。

    “可不是么！”宣让王帖木儿不花登时茅塞顿开，用力点头，“老夫给汉军，其实也配了不少大铳，结果，他们却连点火的机会都没找到，就被人用大盏口铳给轰了回来！”

    “咱们的大铳，最远才能打三十步，并且无法破甲！”脱欢不花咧了下嘴，连连摇头，“他们那边的大盏口铳，却能打到七百步。并且弹丸还能凌空爆炸，一扫就是一大片，唉！我当时第一眼看到那东西，其实就知道今天这仗赢不下来了。但是，但是终究舍不得壮士断腕，平白损失了那么多弟兄.....，唉！”

    “谁说不是呢，老夫也该早一点儿把队伍撤下来的。朱屠户兵少，未必敢追得太紧！”帖木儿不花想了想，叹息着附和。

    叔侄二人你一言，我一语，都觉得此战该总结的经验太多。而越总结下去，却越觉得前途看不见任何光明。淮安军的火器太犀利了，并且配备数量已经达到了惊人的地步。传统的各种战术在如此庞大规模的火器面前，几乎发挥不了任何作用。而以往的消息表明，高大厚实的城墙，好像也阻挡不了朱屠户的脚步。后者仿佛天生具备一种本领，就是找出一切防御设施的漏洞，并且轻松将其破坏掉。几个月前的淮安如此，十几天的前的高邮宝应如此，接下来的扬州，恐怕也是在劫难逃。

    想到自己即便回到扬州，已经很难支撑得了几天，镇南王孛罗不花愈发愁眉不展。再打朱屠户一次埋伏，恐怕已经不可能了。麾下部众的数量和士气，都难以为继。而龟缩回扬州城内，凭险据守的话，其实和野战没太多差别。一样是淮安贼用火器狂轰滥炸，自己带着弟兄们咬着牙苦撑。单方面的挨打，连还手的力气都没有。

    “依老夫之见，你不如放弃扬州给他。跟我去庐州！”猜到自家侄儿在为何事而发愁，宣让王帖木儿不花忽然低声建议了一句。

    “什么？”孛罗不花简直无法相信自己的耳朵，瞪圆了眼睛，大声反问。“您是劝我不战而逃？那可是杀头的罪名！大都城那位，这些年正愁没借口砍我的脑袋呢，这回好了，我自己把脖子伸了过去！”

    “你留在扬州与城俱殉，他会念你的好么？还是会假惺惺地找个野种来过继给你，让此人来继承你的香火？”帖木儿不花脑子突然变得通透了起来，撇了下嘴，冷笑着反驳。“这些年，因为咱们叔侄轮番占据着扬州，他找了咱们多少次麻烦？威顺王，老夫，还有你这个镇南王，哪次不是打了胜仗得不到任何奖赏，稍有挫折就百般刁难？你装模做样抵抗一番，然后把扬州丢给叛贼。带着麾下弟兄去老夫那里，这样，朝廷就不用再担心你有钱造反了，老夫和你两个合兵一处，说不定还能把庐州多坚守一阵子。总好过先丢了扬州，再丢了庐州，然后像脱欢帖木儿那样，一败不可收拾！”

    这几句话，虽然充满了愤懑之气，可句句都说在了点子上。因为身上同样流淌着忽必烈的血脉，镇南王脱欢不花，一直被大元皇帝妥欢帖木儿视为眼中钉。几次想痛下杀手铲除，都碍于朝廷的律法和祖宗的家法，始终找不到合适借口。只能总是变着法子给他气受。

    而扬州城，偏偏又是天下数一数二的销金窟，脱欢不花在这里要钱有钱，要粮有粮，养十万大军不存在任何困难。万一哪天起了歪心思造反，再加上威顺王、宣让王两人的支持，三家合力，足以让妥欢帖木儿皇位震动。

    所以最近数年来，朝廷始终在想方设法地消减脱欢不花叔侄三人的实力。而三人念在都是黄金血脉的份上，始终退避三舍。但这样退避下去，总有一天会退无可退。到那时，是伸着脖子任人宰割，还是铤而走险，依旧是个艰难的选择。

    整个问题的症结所在，其实就是扬州。扬州太富了，扬州在运河上的位置太重要了，无论落在谁手里，大都城那位都不会放心。然而脱欢不花将扬州丢给红巾贼，则一了百了。没有扬州城的财富支持，脱欢不花肯定没有了造反的可能。而朝廷那边反正早晚必然跟朱屠户决战，所以多一个扬州少一个扬州没啥差别。

    正所谓退一步海阔天空，宣让王帖木儿不花赌气说了几句话，却令二人眼前都是一亮。对啊，反正朝廷本来就不希望咱们占着扬州，把他丢给红巾贼便是。至于扬州被官兵光复之后，皇上再把他封给哪位功臣，那就是皇上自己的事情了，与二人再也无关！

    “只是，只是，朱屠户得了扬州之后，未必会放过庐州！”猛然间肩膀上好像卸下了万斤重担，镇南王脱欢不花觉得浑身都轻快了起来。但是看到周围垂头丧气的将士，他的脸色再度恢复了凝重，“万一他，他追到庐州怎么办？咱们还是要跟他拼命！”

    “首先，庐州附近没有这么大一条运河！”宣让王帖木儿不花迅速四下看了看，压低声音回应，“朱屠户没那么容易把粮食和火炮运过去！其次，据老夫判断，他手下嫡系兵马并不多，吞下扬州已经是极限，再扩张，就要把自己活活撑死。第三，假使他不怕被撑死，非要来打庐州，也没关系。咱们叔侄把庐州也让给他，过江去找你叔父威顺王去。有本事他就继续过江来追！”

    “他当然不可能过江来追。可接连丢了扬州和庐州，朝廷会怎样处置咱们爷们？”镇南王脱欢不花摇头苦笑，满脸无可奈何。

    朱八十一追不上他，可朝廷的信使却追得上。一番处置下来，自己依旧难逃此劫。

    “他敢杀你么？也先帖木尔丢了三十万大军都没事儿，他敢对你比对也先帖木儿还严？大不了，夺了你我二人的王爵罢了，那更好。咱们爷们干脆顺着西边回到草原上去。放羊打猎，悠哉悠哉。至于南边怎么样，人家不愿意咱们爷们操心，咱们爷们何必自己给自己找麻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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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二十章 密谋

﻿第二百二十章密谋

    退回草原上去，放羊打猎，日出而作，日落而息，倒也自由自在。只是，草原到底是什么模样？镇南王脱欢不花在自己脑海里，居然找不到半点儿印象。作为一个生在王府，长在扬州的世袭贵胄，他熟悉的运河上的帆影和城市里的车水马龙，却不了解什么是‘天似穹庐，笼罩四野’。他的足迹连黄河以北都没去过，更甭提长城之外，大漠之端。事实上，除了与生俱来的富贵和略带孔武的相貌之外，他已经是一个地道的中原人，帖木儿不花描述的那些生活，在他心里引不起任何共鸣。

    “扬州肯定是守不住！”见脱欢不花半晌不肯接自己的茬儿，宣让王帖木儿不花想了想，继续低声劝说，“朱屠户能轻而易举拆了宝应城，扬州城的城墙一样挡不住他。眼下咱们两个，又找不出对付火器的好办法。如果带着手中这点儿弟兄死扛的话，非但扬州守不住，庐州也是一样。弄不好，整个河南江北行省剩下的地盘儿，都得输给他。还不如暂且避其锋芒，留一点儿卷土重来的本钱！”

    “叔父说得是！”镇南王脱欢不花听了，连连地点头，“叔父说得极是。侄儿不是舍不得一座扬州，而是一时想不明白该.....唉！”

    一句话没说完，他又叹息着摇头。举目四望，双眼里涌满了不舍。这是他的扬州，他镇南王家族祖孙三代努力经营了六十余年的扬州。他熟悉这里的山山水水，天空大地，乃至一草一木。他自接任以来勤政爱民，尽自己最大努力避免官府对百姓的盘剥。他把这里像经营自己的家产一样经营，忽然间，却来了一伙人，说这份家产不是你的，你必须将其归还给原来的主人。这情景，让一个先前还雄心勃勃准备壮大家业的年青人如何能够接受？！

    非但他一个人不舍，周围的亲兵听到了帖木儿不花的话，也纷纷将头转到了一边，满脸凄凉。他们也都是扬州土生土长，从生下来就拿一份奉养，饭来张口衣来伸手。他们当中很多人甭说早已不会打猎放羊，甚至连蒙古话都说得不太利落了。忽然间要放弃曾经拥有的一切，重新像祖辈们一样生活，他们，他们如何能够忍受？

    “老夫说得只是最坏情况！”毕竟年龄比对方大了十几岁，帖木儿不花很快就察觉到了症结所在，“并不是说，咱们一定要退回草原。也不是说，放弃了扬州，就不再回来。老夫只是，想给咱们爷们多留一点东山再起的火种罢了。你要是舍不得，就先尝试着在扬州城内守一下。如果发现势不可为，就立刻向庐州撤退。朝廷的剿匪大军，据说已经在路上了。估计等你从扬州撤下来，他们差不多也就该开到黄河边上了。”

    朝廷的剿匪大军？最后一句话，让周围所有人眼睛都是一亮。朝廷先前之所以迟迟派不出兵马来，据说主要是拿不定主意，该先对付朱屠户，还是先对付刘福通这个罪魁祸首？毕竟后者的地盘从颍州直抵汴梁，远远超过了朱屠户治下一个小小的淮安。

    而现在，估计已经不用再争论了，拿下了宝应、高邮和扬州之后，朱屠户的势力，已经一跃成为红巾群贼之首。无论从擒贼先擒王的角度，还是防止其继续扩张的角度，他都应该是第一个被铲除的对象。

    “那，那小侄就依照叔父的意思，先回扬州收拾一下，然后就赶赴庐州与叔父汇合！”想到不久以后就可以与朝廷的大军前后夹击，将扬州重新夺回来，镇南王脱欢不花终于下定了决心，“扬州的府库里边，还有近两年的财税没有解往大都，所存粮食，也足够十万大军吃上一整年。小侄回去把这些都尽快运走，绝不能白白便宜了姓朱的！”

    “能运的运，不能运的就烧掉！”帖木儿不花点了点头，脸上显出几分阴狠，“还有城里那些有名的富商，也让他们一起离开。如果想留下来以身侍贼的话，你也千万别手软。宁可把扬州变成一个死州，烂州，也好过全须全尾的留给朱屠户！”

    “这.....？”镇南王脱欢不花愣了愣，又开始犹豫不决。把扬州府库搬空，坚清壁野，他心里毫无负担。毕竟那些东西在他眼里都是属于朝廷和镇南王府的，绝对不应该留下来资敌。但是，把不肯随自己搬家的富豪们全杀掉，就有些超出于他的想象力了。那些人按道理都是他的子民，他自己打了败仗，输给了朱八十一，自己走就是。何必把灾难转嫁到自己的子民身上。

    “只要能把运河和扬州城重新拿回来，你还用怕没人来做生意，没人来向你纳税么？咱们蒙古人向来是牧羊人，不是农夫。咱们是用快马，用刀子来“收割”，不需要自己去种庄稼，更不需要考虑羊的想法。”帖木儿不花的声音继续从耳畔传来，听得脱欢不花浑身冰冷。

    自己是牧人，扬州城的百姓都是羊，而那些富户，无疑就是羊群中最肥大者......，这个比喻很生动，不知为何，却让他打心眼里不愿意接受。那些肥羊，那些肥羊一直对他毕恭毕敬。那些肥羊，那些肥羊一直把他当作头羊来追随，根本没注意到他手里还拿着刀。而今天，他却要把刀向它们举起来......

    正挣扎间，忽然，不远处传来一阵刺耳的嘈杂。紧跟着，两名蒙古千户跌跌撞撞的跑了过来，“噗通”一声跪在地上，哭喊着告状，“王爷，王爷，您一定要为末将做主啊。张明鉴，张明鉴那贼，打了一头鹿不肯进献给王爷。居然敢自己烤了吃独食。末将，末将不过好心提醒了他一句，就被，就被他打，打成了这般模样......”

    说着话，用手在鼻子上使劲儿揉了揉，揉得自己满脸是血。镇南王脱欢不花先前已经对麾下的青军万户张明鉴积了一肚子气，见到此景，新仇旧恨全都涌了起来，立刻把手伸向腰间的刀柄，准备下令亲兵去将张明鉴擒拿。谁料，按在刀柄上的手，却被帖木儿不花牢牢地压在了那里。

    “不要轻举妄动！”宣让王铁木儿不花的眼里，射出两道冰冷的寒光，“张明鉴敢这么做，肯定早有准备。咱们现在跟他火并，只会便宜了后面的红巾贼。依老夫之见，你不妨再利用一次这只白眼狼。只要.......，看他朱屠户到时候如何应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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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二十一章 扬州总管

﻿    第二百二十一章扬州总管

    “这，非这样不可么？”镇南王脱欢不花原本就不是个很有主见的人，听帖木儿不花说得阴狠，犹豫了一下，脸上露出几分不忍。

    帖木儿不花撇了下嘴，脸上的表情愈发地冰冷，“非这样不可！朱屠户起兵以来，不杀，不抢，行止皆有章法。无论是在红巾贼当中，还是在百姓当中，都混出了不错的口碑。老夫这一计，虽然不能直接让他伤筋动骨，至少，也能把这伪君子的真实面目，暴露于世人面前！”

    “可，可扬州城.......”脱欢不花依旧犹豫不决，用极低的声音强调，“扬州城....”

    “不过什么？难道你到现在还舍不得么？”帖木儿不花横了他一眼，不耐烦的打断，“我蒙古男儿，何时变得如此婆婆妈妈？这是事儿你不用管了，老夫代你去处置。唉，老夫当年只想着把扬州交给你，也算对得起我那早去的哥哥。却忘了，该教你如何去做一个合格的王爷。等会儿老夫做事的时候，你在旁边看着，什么都不用说。要知道，这世上，杀人可不一定要亲自动手！”

    说罢，立刻转过头，冲着周围的亲兵头目吩咐，“札木合，点一个百人队，陪老夫和镇南王去找张明鉴。老夫就不信了，这狗才敢跟老夫动刀子！”

    “是！”亲兵头目札木合答应一声，立刻去召集人手。转眼之间，便调集起了一个完整的亲兵百人队，簇拥着宣让王帖木儿不花和镇南王脱欢不花叔侄，气势汹汹地朝不远处的青军营地走去。

    那些正在点火做饭的青军将士见他们来势不善，纷纷从火堆旁站了起来。或者手按刀柄，或者拎起长矛，全神戒备。只要蒙古亲兵敢主动挑衅，随时准备上前拼命。

    “吆喝，还挺有脾气的！刚才对着红巾贼的时候，诸位的脾气都哪里去了？”帖木儿不花却毫无畏惧，带头从青军将士身边穿过，冷笑着奚落。“放心，老夫没想拿尔等怎么样。真的想要收拾尔等，就不会只带着随身卫队来了。张明鉴呢，让他速速出来见老夫！”

    “刚才，刚才要不是你们蒙古人先带头逃了，大伙也不至于落得如此狼狈！”

    “我们青军不行，你们自己上啊。我们青军拼命的时候，是谁在旁边干看着？！”

    “就是！平时欺负咱们时，一个个人五人六。到了战场上，怎么全都熊了？”

    .......

    众青军将士不服气，一个个大声还嘴。将平时压抑在心里的愤怒，全都爆发了出来。然而，愤怒归愤怒，在对方没表现出明显敌意时，他们也不打算率先挑起内讧。因此骂骂咧咧地让出一条通道，任由帖木儿不花和脱欢不花两个带着亲兵去找张明鉴的麻烦。

    青军万户张明鉴，早就知道脱欢不花不会轻易放过自己，因此，不待两个蒙古王爷靠近，就主动领着百余名死党迎了出来。远远地冲着后者拱了下手，大声问道：“王爷来找末将何事？红巾贼可曾追上来了？是要末将带着弟兄去先去抵挡一阵，好让王爷从容转进么？那样的话，王爷只要派人下个令就行了，何必亲自过来一趟？！”

    “你，你这忘恩负义的狗贼！”镇南王脱欢不花被气得两眼一阵阵发黑，快走几步，指着张明鉴骂道，“本王，本王哪里曾经亏待过你？你居然敢说出这种话来？！若不是本王，你现在还是一介草民呢，见了个寻常小吏都得磕头作揖！本王这些年来，不遗余力地提拔你。没想到，没想到你，你竟然趁本王兵败，起，起了趁火打劫的心思！你，你，你肚子里到底，到底有没有良心？！”

    问到最后几句，一时觉得气苦，两眼里竟然涌出了泪光。

    张明鉴原本是准备跟镇南王硬顶几句，然后就分道扬镳的。此刻见到对方一个大老爷们居然当众哭了鼻子，登时心中发涩，多年来扶植提携的重重好处，瞬间全都涌到了眼前。

    他的青军和王宣的黄军，都是在镇南王脱欢不花的全力支持下建立起来的。虽然最初的目的是为了减少正式官兵的损耗，并且粮饷大部分也需要自筹。但毕竟给了他们两个出人头地的机会，让二人从普普通通的乡间堡寨主，一跃成为四品高官。按照世人看法，这就是货真价实的知遇之恩，这辈子无论如何都不能辜负，更不该做出什么卖主求荣的事情来。

    然而，蒙古兵对汉兵欺压之狠，也同样让张明鉴无法忍受。若是换做平时，蒙古人还能借助祖上百战百胜之威也就罢了，张明鉴即便受了再大的委屈，也不敢起什么非分的心思。可今天一仗，蒙古军的虚实，已经全都被拆了个干净。分明是一群连真章都没勇气见的二世祖，还想着像以前那样骑在青军头上作威作福，简直就是白日做梦！

    想到这儿，张明鉴深吸了一口气，大声回应，“王爷这是哪里话来！末将即便有一万个胆子，也不敢对王爷您本人起什么二心。可末将刚刚打了一头鹿，某些人却空口白牙想夺了去。末将是绝对不会给的。一旦被他得了逞，末将还有什么威望，约束麾下这七千多刚刚从战场上撤下来的弟兄？！”

    “你......”镇南王脱欢不花气得浑身哆嗦，嘴里却说不出一句反驳的话。手下那两个千户肯定是欺负人欺负惯了，所以才想着不劳而获，去抢张明鉴的鹿。并且那两个家伙抢了鹿之后，也肯定是进了他们自己肚子，半两都不会献给自己这个王爷。可事实归事实，自己却必须替他们争这口气。因为这涉及到蒙古人和汉人之间的等级秩序，一旦乱了套，自己就愧对列祖列宗。

    “两位王爷要吃鹿肉，末将肯定捡最好的部位献上。可其他人，没这个资格!”张明鉴也豁出去了，咬了咬牙，再度大声强调。

    “你，你这养不熟的白眼狼！混帐，王八蛋！”镇南王脱欢不花被气得两眼发黑，破口大骂。帖木儿不花却从旁边轻轻推了他一把，走上前，大声喝止，“行了，张将军做的没什么错。想吃鹿肉，自己去猎，抢别人的，算什么本事？”

    “呃！”镇南王脱欢不花的声音卡在了嗓子里，看着自家叔叔，满脸不解。

    “刚才不是说了么，让你不要冲动！”帖木儿不花叹了口气，轻轻将他推到一旁。然后，自己取代了他的位置，正面针对张明鉴，“刚才的事情，老夫已经知道是怎么一回事了。他们从你口中夺食，的确过分了一些！”

    “老王爷英明！”张明鉴猜不透此人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拱了下手，低声回应。

    “大敌当前，你也不要把这些小事太往心里头去。毕竟，咱们还是一家人，要共同面对朱屠户的追杀！”帖木儿不花笑着点了点头，慈祥得如同一个长辈在叮嘱自家子侄。

    “末将不敢！”张明鉴却凭着敏锐的直觉，发现了危险的迫近，向后退了半步，警惕地回应。

    “既然如此，有件事情，老夫还想委托给张将军！”帖木儿不花笑了笑，也主动后退。“不勉强，张将军若是觉得能接，便接下来。若是觉得不能，大伙也好商量。总之，不要在此刻其了嫌隙，让朱屠户白捡了便宜去！”

    “王爷说得有道理！”平生第一次，被蒙古王爷商量着做事，而不是直接发号施令。张明鉴觉得非常不习惯，皱了下眉头，沉声回应，“但具体什么事情，还请王爷告知。末将麾下的弟兄，今天伤亡惨重，未必还能当得起什么大用！”

    “放心，不是让你去跟朱屠户拼命！”帖木儿不花笑了笑，继续给张明鉴吃定心丸儿，“老夫明知道做不来的事情，怎么可能强迫你去做？鉴于青军今日的英勇表现，老夫想跟镇南王联合上本，保举你做扬州路总管。不知道，张将军可否愿意担此重任？”

    “保举末将，扬，扬州路总管？”张明鉴吓了一跳，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按照大元朝的官制，扬州路总管和扬州路达鲁花赤平级，乃正三品高官。地位远在一般万户之上，甚至连行省的参知政事，在权力方面，都大大的不如。而自己得到这些，就因为刚才气愤不过，把两个前来抢食的蒙古千户痛揍了一顿。这也太离奇了吧，早知道这样，自己早就该动手打了，何必一直等到现在？

    正犹豫间，却又听帖木儿不花以商量的口吻说道，“你也应该明白，这大元朝的官场是怎样一个行情。虽然是临危受命，但这一路总管之职，也不能轻易谋得的。而老夫和镇南王那边，还急需一些钱财来鼓舞士气。所以么，这有些事情，咱们还是要按规矩来。张总管，老夫的意思，你可明白？”K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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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二十二章 虎狼

﻿    第二百二十二章虎狼

    “轰，，!”张明鉴的脑袋里，忽然有颗炮弹炸裂开來，炸得他头晕目眩，身体战栗不已，什么是大元朝的官场行情，大元朝的官场行情就是明码标价，童叟无欺，只要你想要升迁就得花钱，而扬州乃全天下最富庶不过的地方，放在太平年间，想要谋一个扬州路总管之职，沒有四五十万贯肯定拿不下來，如今虽然朱屠户马上就兵临城下了，恐怕也得二十万贯以上，不可能比这个价格更低。

    “末将惭愧，王爷，王爷的意思，末将真的不太明白。”凭借直觉，张明鉴就认定了帖木儿不花沒安好心，然而，成为三品高官的巨大吸引力，又让他无法拒绝这个香气扑鼻的钓饵，这个时候成为扬州路总管，肯定是要想让自己去跟朱八十一拼命，可如果自己吞了钓饵却又把钩子吐出來呢，朝廷还能把已经封给的官职立刻就收回去。

    “朱八十一來势汹汹，本王和你家镇南王爷，决定暂避其锋樱。”果然，帖木儿不花的好处，不是那么容易拿的，很快，就开出了交换条件，“我们二人不在期间，这扬州路的全部兵马和所有城池，就交给你來防御，此外，其他方面，咱们都按老规矩來。”

    ‘原來果真是让张某留在扬州城替你们去死，还想让张某再给你们一大笔卖命钱，’张明鉴的眉头迅皱紧，滚烫的心脏迅冷，如此傻的事情，他绝对不会去做，哪怕是帖木儿给出更高的承诺，他也沒傻到拿自己的小命去换。

    “老夫不是让你死守扬州。”帖木儿不花原本也沒打算如此简单地就骗倒对方，见张某人脸色不对，立刻笑呵呵补充，“张将军文武双全，又忠义骁勇，老夫怎么舍得轻易让你去送死，老夫的意思是，你留在扬州，尽力为老夫和镇安王两个拖延敌军脚步，能拖多久算多久，也好让老夫和镇南王多一些准备时间，一旦情形不对，你可以立刻弃了城逃走，带着麾下弟兄來庐州找我们汇合，只要你尽了力，老夫保证过后沒人敢找你的麻烦，即便你在被逼无奈的情况下，假意投靠了那朱屠户，只要日后找机会再反正回來，老夫也保证，这个扬州路总管的职位，依旧是你张明鉴的。”

    “轰。”仿佛又被一炮砸中的面门，张明鉴觉得自己脑袋里乱成一锅浆糊，出任扬州总管之职，却又不必承担什么守土之责，一旦见势不妙，还可以撒丫子开溜，甚至还可以把扬州城献给朱屠户，而自己所要付出的，仅仅是凭借扬州城的高大城墙，拖住朱屠户几天，让他不能对帖木儿不花和脱欢不花叔侄尾随追杀，天下居然还有如此简单的任务，如果宣让王真的有诚意的话，自己现在就拍了胸脯又能如何，，反正大不了到最后把城池向朱屠户一交，学习张士诚的模样，给托庇于朱屠户羽翼之下做一路诸侯就是，有了扬州城内的钱财，还吧找不到足够的人來吃粮当兵么。

    “怎么，张将军不愿意。”迟迟得不到张明鉴的回应，帖木儿不花忽然变得有些性急，把眉头一皱，大声说道，“那就算了，强扭的瓜不甜，既然张将军不愿意把握机会，本王把这个机会给别人便是，正好本王麾下的廖大亨和朱亮祖两个今日都吃的大亏，本王就拿这一路正副总管的职位，补偿他二人也好!”

    “愿意，末将愿意。”张明鉴岂肯让差一点就到了手的好处归了别人，立刻张开嘴巴，大声回应，“末将愿意为两位王爷效死力。”

    “死就不必了。”帖木儿不花以外人难以看见的幅度翘了下嘴角，和颜悦色地勉励，“眼下国事虽然艰难，但也沒到让你去死的时候，你记得，尽力多拖住朱屠户几天就是了，此外，其他几座城池的钱粮你尽管调用，扬州城府库里的钱粮，本王却得搬去庐州，这征调民壮的事情，也得着落在你身上。”

    “王爷尽管放心，末将一定把事情做得漂漂亮亮的。”到了此刻，张明鉴哪里还顾得上考虑帖木儿不花话语里的陷阱，把个头点得像捣蒜一般，唯恐答应得慢了，扬州总管的位置落在了别人手里。

    “那好，本王就把后路交给你了，等回到扬州城内之后，你便可以先将扬州路总管的一职暂摄起來，记住，一定要保住有用之身，今后才能报效朝廷，切记，切记!”帖木儿不花对张明鉴的表现非常满意，在他的肩膀上用力拍了两下，笑着叮嘱。

    张明鉴立刻被拍得心里热，眼睛烫，真恨不能立刻在自己胸脯上划几刀，以表耿耿忠心，直到帖木儿不花和脱欢不花叔侄的背影去得远了，才终于平静的下來，把腰间宝刀抽出來，狠狠朝身边的矮树上剁了几下，低声嘶吼道：“直娘贼，这时候终于想起老子來了，早干什么去了，真当老子脑袋被驴踢过么，到底谁更傻，咱们走着瞧。”

    “就是，四哥，老贼今天分明是想拿着一个虚名，骗咱们继续去白白送死。”千户余大瑞刚才冷眼旁观的整个对话过程，走上前，咬牙切齿地附和。

    跟淮安军拼命的蠢事，他今天做过一次，这辈子都不会想再重复第二次了，那根本不是两军打仗，而是自己这边排好队，一波一波走过去，让淮安军用大炮屠杀，并且那朱八十一手里，据说还有更厉害的法宝，根本沒來得及用在青军之上，不信去看看廖大亨和朱亮祖两个，麾下各自原本上万人的队伍，最后撤回來的，连两支千人队都凑不齐。

    “将咱们卖给朱屠户，咱们还得再倒找给他几十万贯，这老贼，算盘打得倒精。”另外一名青军将领丘正义也凑上前，义愤填膺地嚷嚷，帖木儿刚才的话，他也全听在了耳朵里，怎么想，都觉得此事充满了陷阱，与其冒险往里头踩，还不如现在掉头走开，免得将來追回莫及。

    “是啊，张头儿，咱们可不能上这个当。”

    “咱们别上这个当，直接投朱屠户算了，谁爱当这个傻瓜总管，让他自己当去。”

    “对，张哥，咱们干脆现在就反了，直接去投朱屠户，凉那铁木儿不花叔侄也沒胆子兵老追。”

    一时间，四下里议论声如潮，都认定了帖木儿不花和脱欢不花两个沒安好心，大伙不该继续跟他们叔侄走在一起。

    张明鉴的目光，却突然变得无比深邃，将双手平端到身体两侧，用力向下压了压，沉声说道：“都别瞎嚷嚷，咱们先把扬州城抓到手里再说，老子虽然笨了点儿，也沒那么容易骗。”

    “可，可您哪來的几十万贯，交给帖木儿不花去买官。”千户余大瑞猜到张明鉴是舍不得扬州路总管的职位，结结巴巴地提醒。

    “把扬州城握在了手里，还怕寻不出几十万贯，筹集几百万贯出來，恐怕都易如反掌。”张明鉴咬了咬牙，冷笑着狠，“老子就砸锅卖铁，先弄几十万贯给他，只要他肯如约离开，老子就不怕收不回本钱來，非但要收回本钱，咱们兄弟今后想自己拉山头单干，也得全着落在这上面。”

    那倒是，众人闻听，佩服得五体投地，到底是张四哥，想得就是清楚，扬州城是什么地方啊，天底下最富的地方，城内随便一户豪商拉出來，家产恐怕都不下百万贯，等帖木儿不花走后，大伙以募集军饷的名义，派人在那些人的家门口一站，谁敢不给钱，一刀剁了他，看他脑袋经得起几砍。

    “可是，可是，四哥。”余大瑞依旧觉得不太妥当，将嘴巴凑到张明鉴耳边，继续低声提醒，“可是朱八十一，就跟在咱们身后，若是万一听说咱们在城里大肆搜刮，以他那嫉恶如仇的性格”

    “扯淡。”张明鉴横了余大瑞一眼，不屑地撇嘴，“嫉恶如仇?狗屁，他真要嫉恶如仇的话，淮安城的那些大盐商怎么死的，那张九四取高邮时，难道两手就一点儿血都沒沾，到最后怎么样，到最后他还不是拿了高邮城，就当作什么都沒生过，更何况眼下扬州城还是大元朝的地盘，老子在大元朝的地盘里弄点儿钱花，关他红巾军淮安大总管何事，鹊桥两头设卡子，他还管到天上去了。”

    “这，这”余大瑞被驳斥得无言以对，只好红着脸后退，张明鉴却一把拉住了他，以极低的声音命令，“不过你提醒得也沒错，小心使得万年船，这样吧，我记得扬州城的大狱里，还关着一个刘福通麾下的什么光明右使，等回到城里之后，你立刻带人去把他给我悄悄地弄出來，换身干净衣服，好吃好喝招待着，再给他找两匹瘦马骑上，万一形势不对，干脆咱们就把这位右使大人推到前面去，让他跟朱屠户打擂台，我就不信，他朱八十一刀子再快，敢砍到刘福通刘大帅的肩膀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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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二十三章 血债 （上）

﻿    第二百二十三章血债（上）

    高，万户大人就是高，只有张九四那个蠢货，舍命夺了高邮却平白献给了朱八十一，如果他当时也如万户大人一样聪明，直接跟刘福通刘大帅搭上了线儿，这高邮城就是他张九十四的，还用再看朱屠户的脸色吃饭。

    当即，众青军将领便欢呼起來，一个个擦拳磨掌，跃跃欲试。

    人心里有了盼头，做起事情來就格外有精神，草草用过了饭，张明鉴就迫不及待地拉起队伍，匆匆忙忙朝扬州城方向赶，唯恐走得慢了，帖木儿不花和脱欢不花叔侄猜到自己的真实企图，拒绝履行先前的承诺。

    好在那帖木儿不花和脱欢不花叔侄两个也忙着从险地抽身，居然沒想到张明鉴还有把扬州献出去的可能，回到城内后，立刻把麾下一众官员召集起來，当众宣布了对张明鉴的任命，然后便连声催着后者履行职责，从民间征调船只和役夫，以便把府库里的钱粮一股脑卷了，运往临近的庐州。

    那张明鉴也巴不得帖木儿不花叔侄早点滚蛋，好方便自己全力施为，因此立刻派出麾下得力人手，在衙门里的差役、帮闲的协助下，封锁码头，征用所有民船，随即又派余大瑞带兵去将城南最穷的几个街巷给堵了，将里边的百姓、流民以及市井闲汉，凡是男丁一股脑全强征，勒令他们去服劳役，闹轰轰折腾了一整夜，第二天上午，终于将府库里的钱粮全都装上了船，恭恭敬敬地送两位王爷启程。

    “你，很好，老夫和镇安王两个着实沒有看错人。”宣让王帖木儿不花却不肯马上离开，先把带领兵马护送镇南王脱欢不花和满载钱粮的船队离了岸，然后又回到了扬州城西水路码头，似笑非笑地看着前來送行的张明鉴，大声夸赞。

    “末将，末将只是奉命行事而已，是王爷布置得好。”张明鉴被看得头皮乍，躬下半个身子，满脸堆笑，“先前说定的东西，卑职已经按照规矩，送到最后那三艘船上了，清单也刚才也一并交到了镇南王府的阿里管事手中，王爷随时都可以派人查验。”

    “嗯，这就是本王夸赞你的原因，懂事，比本王见到过的其他汉官懂事多了。”铁木儿不花看了他一眼，继续笑着点头，“本王走后，这扬州城就交给你了，希望你能想尽一切办法，将朱屠户多拖在城外几天，千万别沒等他兵临城下就望风而逃，那样的话，本王即便再有脸皮，也不好于朝廷那边替你说项。”

    “老王八蛋，你跑得比老子还快，怎么沒觉得丝毫丢脸。”张明鉴心中暗骂，表面上，却装出一幅大义凛然状，“王爷尽管放心，只要末将还有一口气在，就绝对不会让朱屠户轻易进得了城。”

    “好，很好，很好。”宣让王帖木儿不花继续笑着点头，两只眼睛像夜晚的鬼火般在眼眶里來回滚动，“有你这句话，本王就可放心离开了，不过青军的兵马毕竟少了些，本王把廖、朱两位将军也留下來协助你，该让他们干什么，你尽管下令便是，他们两个都是顾全大局的人，绝对不会做出抗命不从的事情來。”

    说罢，立刻点了下手，将朱亮祖和廖大亨两人叫到身边，当着张明鉴的面吩咐道，“你们两个刚才可听清楚了，从今天起，你们二人和各自手下的弟兄，就一并归张总管调遣，如果敢做出以下犯上的事情來，哼哼，即便张总管不处置你们，本王知道后，也绝对不会饶过你们。”

    “是，末将从命。”廖大亨和朱亮祖二人互相看了看，梗着脖子大声回应。

    二人麾下的义兵万人队都打残了，宣让王帖木儿不花此举，明显有卸磨杀驴的嫌疑，然而彼此之间地位相差悬殊，二人这会儿即便心里再不满意，也沒勇气当众抗命，只能在心里将宣让王帖木儿不花的祖宗八代问候了一个遍。

    “有朱、廖两位兄弟帮忙，末将一定能将扬州城再多守上十天半个月，好让王爷有充足的时间调整部署。”明知道帖木儿不花此举的目的是为了“掺沙子”，张明鉴依旧毕恭毕敬地回应。

    “好，好，那本王就预祝张将军一战成名。”帖木儿不花一边笑，一边从亲兵手里接过战马的缰绳，“你们三个记住，还是那句老话，本王不希望你们死在这里，留下有用之躯，才能报效朝廷，切记，切记。”

    “末将多谢王爷。”三个汉人将军同时肃立拱手，大声致谢。

    “呵呵，呵呵。”帖木儿不花仰头大笑，用力一夹马腹，带着亲兵向南飞驰而去，万余全副武装蒙古将士紧紧跟上，沿着运河，脚步踏起的烟尘遮天蔽日。

    张明鉴一直目送着大队人马远去，直到烟尘已经被风吹散，才摇头笑了笑，把眼睛转向了愁容满面的朱亮祖和廖大亨，“两个兄弟请了，今后扬州城就归咱们哥仨了，张某不才，若是有做得不对的地方，还请两位兄弟多多担待。”

    “张总管这话说到哪里去了，我们两个莽夫，哪配在张总管面前提担待二字。”廖大亨和朱亮祖二人听得心里一哆嗦，赶紧主动低头。

    他们两个各自麾下的残兵败将，全都加在一起也凑不够三个千人队，而张明鉴麾下的青军，却还有六七千人，彼此之间的实力相差非常悬殊，况且张明鉴还顶着个扬州总管的头衔，职位也远在他们之上，因此无论如何，他们也不敢奢求能跟对方平起平坐。

    谁料张明鉴却是“诚心”拿二人当朋友，把手一摆，继续大声说道：“唉!两位兄弟何必这么客气，，眼下扬州就是孤城一座，把城中的所有兵马加在一起，也凑不出两万人，张某我这个扬州总管，明摆着是临时抛出來顶缸的，能守住扬州，未必有多大好处，万一守不住，这丧城失地之罪么，少不得就要落在张某头上，两位兄弟都是明白人，难道连这一层，都沒有看透么。”

    “这”廖大亨和朱亮祖互相看了看，满脸苦笑，事实就是如此，张明鉴花了大价钱买來的扬州总管之位，分明是给他自己买了一艘开往黄泉的座舟，而自家兄弟两个的前途也沒好哪去，万一扬州被朱屠户攻破，前面等着二人的，同样也是死路一条。

    “张某不想死，也不想眼睁睁地看着朋友死。”早就料到了二人的反应，张明鉴干脆打开窗户说亮话，“张某凑遍了全军，凑出那二十万贯，可不是为了只买三天扬州总管当，张某不是傻子，之所以明知道是个坑还往里头跳，是想一笔大财，不知道两位哥哥，可有兴趣跟着张某一起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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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二十四章 血债 （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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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发大财，发什么大财，红巾贼可是马上就能打过來。”朱亮祖一听，立刻來的精神，兴致勃勃的追问。

    他麾下的义兵被红巾军给干掉了三成，在撤退途中又逃亡过半，因此急需一大笔钱财來招募新血，恢复实力，如果张明鉴真有发财的路子，他无论如何都愿意参上一股。

    另一个“义兵”万户廖大亨却迅速察觉到了一丝不妙，先用力拉了一把朱亮祖，然后向张明鉴郑重施礼，“张总管厚爱，廖某跟朱兄弟感激不尽，但大敌当前，咱们还是先说说如何布防，才能确保扬州不被朱屠户轻易攻破才好，否则万一扬州城像高邮那样，被朱屠户不战而克，咱们三个无论想做什么，恐怕都是白日做梦。”

    “对，对对，廖兄弟说得极是，张某刚才孟浪了。”张明鉴碰了个不大不小的软钉子，皱了下眉头，强笑着回应。

    “也不能说孟浪，张总管所谋甚大，我二人见识浅，无力参与其中而已。”廖大亨却得寸进尺，继续大声强调。

    “不，不，廖兄弟说得极是，守不住扬州什么都是白瞎，如此，就请二位带着人马入城，咱们去府衙从长计议如何。”张明鉴眉头又皱了一下，笑得愈发春光灿烂。

    “入城就不必了。”廖大亨笑了笑，轻轻摆手，“我兄弟二人麾下兵马全加起來，也凑不齐三个千人队，即便入了城去，恐怕也帮不上太多的忙，反而会因为旗号不统一，给张总管添乱，不如这样，扬州城东南有一片大泽，我兄弟二人就带着麾下兵马到那里靠水另结一寨，与张总管互为犄角，如此，万一朱屠户來攻，彼此之间也能有个照应，多拖住他几天!”

    “呃。”张明鉴眉头拧成一团疙瘩，脸上阴云密布，右手紧紧按在刀柄上，半晌，才缓缓松开，“也好，就依照廖兄弟之言，今天劳烦二位先将就一晚，最迟明天一早，张某就会派人送些钱粮过去。”

    “如此，我兄弟二人就多谢张总管高义了。”廖大亨又向张明鉴施了个礼，然后用力拉了一把朱亮祖的袖子，转身离开。

    后者却兀自迷迷糊糊，一边走，一边恋恋不舍地回头，“老廖，我说你今天吃错药了，好好的城里不进，非要跑到城东的雁栖泽去挨冻，还非得拉上我”

    “闭嘴，如果你不想跟廖某走，尽管带着你们的兵马入城。”向來性情敦厚的廖大亨却忽然冷了脸，以极低却极其严厉的声音喝骂。

    “嘿，你还长脾气了。”朱亮祖也气往上撞，甩开廖大亨的手，低声数落，然而，念在彼此间多年的交情上，他却不好真的将廖大亨一个人丢在城外，一边走向自己的队伍，一边不高兴地嘟嘟囔囔，“真是的，邪门透了，明明三家全都进到城里，都未必能将扬州守住，你还非要分兵，还不肯接受送上门的发财机会”

    “我是再救你的命，你知道不，不知道，就给我闭上嘴，等咱们俩把营地扎下來再说。”廖大亨在后边踢了他一脚，低声打断。

    “救我的命，凭你那三脚猫武艺。”朱亮祖回过头，不屑地撇嘴，然而看到廖大亨那阴沉的脸色，又把剩下的嘲笑话全都憋回了肚子里去。

    若论武艺和兵略，廖大亨照着他差了可不是一点半点，然而若论揣摩世道人心，三个他绑在一起也比不上一个廖大亨，这已经都是以往经过实践证明了的事情，不需要任何质疑，所以，光是为了谨慎起见，他也要遵从廖大亨的选择。

    带着一肚子的狐疑和不满，朱亮祖气哼哼地领着麾下的残兵与廖大亨一道，在扬州城东五里的雁栖荡北岸扎了营，随后，又带领亲兵去打了几头野鹿，一边架在火上烤，一边等着廖大亨过來解开谜团。

    那廖大亨却一点儿不体谅他的心情，先领着一帮亲信将寨墙巡视了个遍，封堵了所有疏漏，然后又派人在附近挖了大量的陷阱，以防营地遭到偷袭，最后又遍洒斥候，探听红巾军的位置和动向，待一切都忙碌完了，才拎着半壶浊酒，步履蹒跚的走到了火堆旁。

    “到底是怎么回事儿，姓张的怎么得罪你了，你像防贼一样防着他。”朱亮祖早就等得火烧火燎，不待廖大亨坐稳，就哑着嗓子追问。

    “他要发财，我不想跟着发，也沒本事挡着他，如是而已。”廖大亨如同老了十几岁般，颓然蹲到了火堆旁，叹息着回应。

    “发财，那还不是好事儿么，咱们两个正缺钱粮來招兵。”朱亮祖听得满头雾水，瞪着一双茫然的眼睛继续追问。

    “他想用刀子发财。”廖大亨扭头看了一眼不远处笼罩在暮色的扬州城，继续低声长叹，“他根本就沒打算替帖木儿不花拖住朱屠户，他只想趁着朱屠户赶过來之前，捞最后一票。”

    “用刀子发财，你是说，他要抢那些扬州城的豪商，。”朱亮祖先是一惊，随即后悔得连拍大腿，“那你跟他客气什么啊，那些扬州城的豪商，有几个不是家财百万的，随便找两家抄了，就够咱们哥俩东山再起的了，唉，你这人真是，什么时候变得如此婆婆妈妈了。”

    “你如果想发财，现在去还來得及。”廖大亨白了朱亮祖一眼，扯开酒壶上的塞子，嘴对嘴大口大口往肚子里灌了几口，然后继续喟然长叹，“廖某不想拦你，但廖某既然做的是义兵万户，却多少还记得一个“义”字，廖某身为官兵，打不过红巾贼也就罢了，却不能所作所为，连个贼都不如。”

    “嘿，廖胖子，你还喘上了。”朱亮祖气得长身而起，一边骂骂咧咧地数落着，一边拔腿往远处走，“你不去我去，老子正愁沒钱养兵呢，这下好了，张明鉴把麻烦全替老子解决了。”

    走了几步，回过头來，去看廖大亨根本沒有起身拦阻，只顾继续往他自己嘴里就像倒酒，不由得火往上撞，大步走回去，劈手抢过酒葫芦，“老子打的鹿，你别光想着吃独食，你到底在怕什么，你廖胖子，又不是第一次杀人。”

    “怕这儿。”廖大亨苦笑着抬起手，指了指自己胸口，“良心，廖某怕过了今儿晚上，这辈子都良心难安，杀人简单，廖某当兵这么多年了，不可能刀下沒有屈死鬼，可把全城八十万百姓全杀光，朱亮祖，你下得去手么，你就不怕今后一闭上眼睛，满城的恶鬼都來找你。”

    “满城的恶鬼，你喝多了吧，廖胖子。”朱亮祖又被吓了一跳，随即不屑地大笑，“抢几个富户罢了，怎么可能牵扯上全城的人，那张明鉴又不是傻子，他也得想想身后名声。”

    “当官的都想着去做贼了，当兵的呢，他们能不趁火打劫么。”廖大亨看了他一眼，继续摇着苦笑，“眼下扬州城内，可不止是咱们和青军，还有那么多编制被打散了的，找不着地方安置的散兵游勇，那么多游手好闲的地痞流氓，张明鉴只要开了这个头，他能控制住局势么，恐怕到时候，抢谁，不抢谁，抢到什么时候为止，杀到什么时候结束，就由不得他了，你我二人如果在城中，手下的兄弟见有大财可发，能不眼红么，到时候这滔天杀孽，是算在你我头上，还是算在那名字都让人记不住的张三、李四头上，，一旦做下了此等恶事，无论是官府还是红巾贼，哪边还容得下你我兄弟，就是你们朱家，和我们廖家，恐怕也得赶紧将你我开革出族，以免遭受那千夫所指。”

    “这”朱亮祖这辈子，都沒考虑得如此长远过，禁不住愣在了原地，目瞪口呆，情况真的会变得像廖大亨说得那样一发不可收拾么，他不愿意相信，然而，心中却有一个声音清晰地告诉他，事实就是如此，财帛最动人心，一旦当官的带头做起的强盗，底下当兵的就彻底变成了一群禽兽，随时都会跳起來择人而噬。

    十一月底的天气已经有些冷了，一阵风从湖面上吹过，吹得他不断地打哆嗦，抬起头，再度望向已经渐渐模糊的扬州，却觉得整座城市显得那样静谧而华贵，这是运河上第一富庶之地，也是全天下最富庶所在，古语云，腰缠十万贯，骑鹤下扬州，说得便是此处，而今晚，它却可能毁于乱兵之手，自己就站在城外，偏偏对此无能为力。

    忽然间，朱亮祖心里居然涌起一股期待，希望朱屠户的兵马，能立刻杀到城下來，哪怕是区区数百骑兵，就像傅友德当日突然出现于高邮城外那样，也能威慑一下张明鉴，让他无暇再祸害扬州，然而，这个期待却终归太不现实，朱屠户指挥的是一支联军，政令很难统一，又行行走于陌生的地域，不可能轻敌冒进，让已经锁定的胜局出现反复

    “起火了。”忽然间，有人指着城内，低声叫嚷。

    “呀，起火了，是城东，城东成贤街方向”有人跳起來，大声补充。

    “大火，老天，哪个造孽的在放火。”

    “老天爷啊，这大冬天风干物燥的”

    朱亮祖顺着大伙的手指方向望去，果然，看见一团团猩红色的火苗，从扬州城内冒了起來，黑暗中，就像无数只妖魔鬼怪，吐出了猩红色的舌头。

    这一夜，扬州变成了鬼域，有无数妖魔，在半空中放声大笑。

    注：本想正面写一下青军祸害扬州的场景，后來自己受不了，改侧面描述了，正史中，张明鉴驱逐了脱欢不花，独霸扬州，然后，将扬州城内的百姓屠杀殆尽，所做所为，禽兽不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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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二十五章   恶鬼

﻿    第二百二十五章恶鬼

    黑色的烟，在黑色的天地间翻滚，传说中富甲天下的扬州城彻底被从地图上抹去了，只剩下一座残破的瓦砾堆，数千名浑身漆黑的孤魂野鬼，绝望地蹲在瓦砾堆附近，半晌不肯挪动一下，哪怕是上万大军从身边滚滚走过，也仅仅抬一下眼皮，然后就又蹲在了原地，双手抱着膝盖，将身体缩卷成团，仿佛随时都会被风吹走一般。

    当朱八十一带着联军赶到扬州城外的时候，第一眼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幅场景，扬州城沒了，扬州人也沒了，包括扬州城内外的敌军，都消失得无影无踪，仿佛有一头恶鬼，在昨夜突然张开的大嘴，将居民高达八十万，天下人人向往的扬州城一口吞了，只留下了遍地的残渣碎骨。

    不用号令，所有行进中的队伍，都缓缓地停住了脚步，沒人会想到这种情景，昨天半夜，大伙接到船行送回來的消息，得知帖木儿不花和脱欢不花叔侄率部逃遁，扬州城内只剩下了张明鉴、廖大亨和朱亮祖三人的队伍时，还暗暗松了一口气，以为这次能以最小的代价把扬州城给拿下來了，大伙甚至还曾设想过，如何派人说服张明鉴、廖大亨和朱亮祖三个投降，以达到兵不血刃光复扬州的目的，谁料，当大伙兴冲冲赶來时，却只看到了一个瓦砾场。

    “这到底怎么回事。”尽管事先已经得到过斥候的预警，朱八十一仍然急得两眼发红，揪住距离自己最近的一名斥候，大声追问，“到底是谁放的火，是谁，是不是脱欢不花又杀了个回马枪。”

    “肯定是，肯定是脱欢不花和帖木儿不花这俩王八蛋，，我就知道，这对叔侄沒一个好东西。”傅友德、毛贵、郭子兴等人也义愤填膺，睁着眼睛说瞎话。

    他们都不愿意相信自己正在面对的东西，他们都宁愿这把火，是帖木儿不花和脱欢不花叔侄所放，那对叔侄是蒙古人，蒙古军队屠城、杀人，乃是家常便饭，蒙古军队是恶魔，是强盗，罪该万死，而汉家英雄，即便助纣为虐，也多是受其胁迫，或者说一时误入歧途。

    但是今天，眼前的事实，却扇了大伙一个响亮的耳光，帖木儿不花和脱欢不花叔侄，将一个完整的扬州交给了张明鉴、廖大亨和朱亮祖，但是，一个晚上和半个白天过后，张明鉴三个汉人义兵万户，却将扬州化作了一片白地。

    “卑，卑职不，不知道。”那名斥候被勒得喘不过气，一边挣扎，一边结结巴巴地回应，“卑职，卑职是负责队伍东侧警戒的，卑职，卑职沒，沒派人來过扬州城这边!”

    “废物。”朱八十一立刻丢下斥候，翻身跳下坐骑，大步去抓下一个目标，“站住，别躲，这，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扬州到底怎么了。”

    周围的斥候和传令兵纷纷将身体往战马腹部缩，谁也不肯让他抓到，大伙心里都明白，自家都督膂力过人，在被气糊涂的情况下，被他抓到者，难免会伤筋动骨。

    “都督，都督息怒，末将，末将派兵去找个当地人來，当地人肯定比咱们的斥候清楚。”还是徐洪三反应快，发觉自家都督状态不对，赶紧从后边追上去，双臂将朱八十一死死抱住，“都督，都督息怒，当地人肯定清楚，问清楚了，咱们才知道该找谁算这笔账。”

    “那就去找。”朱八十只是猛地一晃身子，就把徐洪三像包裹一样甩了出去，也不看后者是否受伤，他像头狮子般咆哮着，大步冲向瓦砾场，“给我分头去找，多找几个人，问问昨夜到底是谁做的孽。”

    众亲兵赶紧徒步跟上，呈雁翅形，护在朱八十一两侧，手按刀柄，全神戒备，以防废墟中，会有刺客突然发难。

    事实证明，他们这番举动纯属多余，蹲在废墟附近的那些“孤魂野鬼”根本无视朱八十一的到來，更沒兴趣起身行刺，只是冷冷地瞟了后者一眼，就继续望着废墟发呆，仿佛继续看下去，就能让时光倒流一般。

    “大伯，老大伯，到底，扬州城到底怎么了。”朱八十一也像失去了魂魄般，在“野鬼”中转了半个圈子，最后找到一个看上去衣衫相对整齐的老汉，蹲下去，看着对方眼睛问道，“是谁，是谁放的火，扬州人呢，城里的人都到哪里去了。”

    “怎么了，烧了，哈，烧干净了。”老汉就像看傻子一样，看了朱八十一几眼，然后，轻轻拍手，“沒了，沒了，烧干净了，烧干净了好，旧的不去，新的不來，火烧旺运，火烧旺运，嘻嘻，哈。”

    “我问你，到底是谁放的火。”朱八十一此刻心神大乱，哪里还顾得上什么礼貌，登时就被气得抬起手來，死死抓住老汉的两只肩膀，一边摇晃，一边大声逼问，“告诉我，谁放的火，告诉我啊，我给你们报仇。”

    “别杀我，别杀我。”老汉立刻吓得将头扎进了裤裆里，哭泣着求饶，“军爷，军爷开恩呢，家里的钱你随便拿，东西随便搬，求求您，求求您高抬贵手，放过小老儿一家吧，放过小老儿一家吧。”

    “你——!”朱八十一这才意识到，老人是个疯子，松开手，起身去找下一个目标，谁料老汉忽然又跳了起來，双手紧紧抱住了他的大腿，“军爷，军爷，家里的东西你随便拿，随便拿啊，放过我女儿，放过我女儿，求求您，求求您，她，她得嫁人啊，她还得嫁人啊。”

    “老人家，老人家你松手。”朱八十一仿佛被人当胸刺了一刀，痛彻心扉，缓缓地回过头，缓缓地蹲下身体，豆大的汗珠，从他前额滚滚而落。

    “老人家，您松开手，我不是军爷，我是，我是红巾军，我是红巾军朱八十一。”强忍着锥心的疼痛，他慢慢将老人的手从自己的战靴上掰开，慢慢重新站起，踉跄而行，那名老人则趴在灰堆里，冲着他的背影嘻嘻傻笑，“红巾军?红巾军是什么东西，朱八十一又是哪个，我知道了，我知道了，朱八十一，朱八十一就是昨天晚上抢我女儿的那个，姓朱的狗贼老子跟你拼了。”

    说着话，猛地抱起一块残砖，朝着朱八十一的后心拍去，二人距离如此之近，徐洪三等亲兵根本來不及拦阻，眼睁睁地看着残砖拍在自家都督后背上，发出“嘭”的一声闷响，紧跟着，朱八十一向前又踉跄几步，嘴巴一张，红色血液直接喷了出來，“哇。”

    “天杀的老贼。”亲兵们大怒，扑上前，就准备将疯子老汉就地斩杀，朱八十一却迅速回过头，等着通红的眼睛大声呵斥，“干什么你们，给我把刀子放下。”

    “都督。”亲兵们不敢违抗，丢下疯子老汉，进退失据。

    “放了他，你们不杀他，他也活不了多久了。”朱八十一伸手抹了一把嘴角上的血迹，惨笑着吩咐。

    一块砖头，不足以砸得他吐血，但突如起來的打击，却令他整个人都濒临了崩溃的边缘，他恨那些蒙古人，恨他们动辄屠城，将汉家男女视作牛羊般宰杀，他曾经天真的认为，只要驱逐了这群异族征服者，就能重建文明，然而，他却万万沒想到，某些汉**害起自己的同胞來，丝毫不比蒙古征服者手软。

    “你们怎么才來啊，呜呜”

    “朱佛爷啊，求求您打个雷，把他们劈了吧，求求您了，草民愿意三辈子做牛做马，报答您的大恩大德啊。”

    “朱佛爷，朱佛爷在哪，朱佛爷，您可替小民做主啊。”

    四下里，忽然传來一阵大声嚎啕，朱八十一蓦然回头，看见毛贵、郭子兴、傅友德、朱元璋等人，各自扶着一个烟熏火燎的当地人，在不停地询问，而那些当地人，要么也像刚才被自己询问的老汉那样，完全失去了神智，要么则大哭不止，半晌都说不出个所以然來。

    就在此刻，有名负责外围警戒的斥候策马飞奔而回，远远地晃动令旗，大声汇报，“报，大总管，运河对岸过來一伙人，说是明教光明右使，奉滁州张总管的委托，前來给您送礼。”

    滁州张总管，朱八十一轻轻皱眉，脑子里，怎么找，都找不出一个姓张的总管來，逯鲁曾在此刻的反应，却远比他迅速，立刻越俎代庖，大声吩咐，“将他带到军前來，说大总管忙着处理军务，无暇迎接，请他一定恕罪。”

    “是。”斥候答应一声，拨转马头，疾驰而去，逯鲁曾这才又将目光转向了朱八十一，以非常低的声音提醒，“既然自称是光明右使，说不好跟刘福通刘大帅有些关系，你先见见他，也许就能顺便弄清楚扬州惨祸的原委。”

    “还用问么，这事肯定就是张明鉴干的，那个什么光明右使，肯定就是他的说客。”沒等朱八十一回应，朱重八铁青着脸，抢先插嘴，“大总管，接下來到底该怎么办，全凭您一言而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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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二十六章 人 （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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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总管，已经弄清楚了，是张明鉴干的。”李喜喜也从不远处跑了过來，气急败坏地喊道，“那边有几个年青的，说张明鉴昨天傍晚封了城，派出人马挨家挨户抢钱抢女人，后來城里就彻底乱了套”

    “人呢，人在哪。”朱八十一抹了把嘴角的血，大声追问。

    “人，人马上就过來了。”李喜喜用手向不远处的废墟上指了指，大声回应，“是两个小牢子，他们当时见势头不妙，躲在”

    正说着，几个黑漆漆看不出模样的家伙，从废墟上连滚带爬地跑了过來，“噗通。”一声跪在地上，大声哭喊道：“大总管，帮我们报仇啊，我们做牛做马，做牛做马也要报答您。”

    “大总管，报仇啊，张明鉴昨天一把大火，把扬州城，把扬州城彻底给毁了。”

    “大总管，昨天傍晚，昨天傍晚张明鉴带领着乱兵，可是把扬州**害惨了啊，您老，您老怎么不早点來啊，呜呜，呜呜。”

    “轰轰，轰轰，轰轰!”朱八十一感觉，自己耳畔好像有无数枚炮弹在炸响，不用再逃避了，恶事就是张明鉴干的，是他，趁着蒙古人撤走，红巾军未至，扬州城内出现权力真空的时候，趁机犯下了这滔天罪行，更可恨的是，这厮在毁掉了扬州之后，居然还打起了红巾军的旗号，说他自己是什么滁州大总管，狗屁，即便他是天王老子，今天朱某人也要他吃上一杀猪刀。

    下意识的，朱八十一的手就摸向了腰间刀柄，准备命令弟兄们过河去追杀张明鉴，逯鲁曾见此，赶紧用力扯住了他的右胳膊，大声劝阻：“都督，不可，他既然敢派使节來联络，肯定也会派出使节星夜赶往汴梁。”

    “是啊，真的有光明右使替他说话，你现在下令讨伐他，肯定会引起刘帅那边的误会，弄不好，徐寿辉和彭莹玉脸上也很难看。”濠州总管郭子兴也凑上前，提醒朱八十一切莫冲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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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是啊，大总管，这事儿还是谨慎为好。”孙德崖、张士诚等人，也纷纷开口劝解。

    淮安军眼下虽然实力强大，但名义上，毕竟还属于红巾军中的一支，隶属于刘福通的管辖之下，而张明鉴一旦归降了红巾军，就与朱八十一成了事实上的同道，为了他归降前做过的恶事，而同室操戈，道理上实在有些说不通。

    只有毛贵，跟朱八十一同样眼睛瞪得滚圆，推开众人，大声说道：“怕什么怕，趁着他的人还沒从汴梁返回來，直接干掉了他了事，到时候，就说咱们不晓得他已经投靠了刘帅了，怕他是诈降，我就不信，刘帅会因为这样一个恶贼，降罪你朱八十一，他如果真那么是非不分的话，老子跟你一起反了他。”

    “胡闹。”逯鲁曾听毛贵说得实在不像话，狠狠瞪了他一眼，继续提醒，“身为一军之主，岂可做如此无赖行径，要做，也做在明处，都督，你且听老夫一句话，先见见那光明右使，让他把话说完了，再做决定不迟，弟兄们走了这么远的路，刚好也需要歇息歇息。”

    “是啊，都督，见见那个光明右使，不耽误咱们追杀任何人。”陈基、叶德新等淮安军参谋也纷纷开口，建议朱八十一暂缓一步再做决定。

    淮安军战斗力强悍，是建立在精良的武器和充足的粮饷之上的，而这些物资的获得，都离不开一个相对安稳的发展环境，一旦与刘福通交恶的话，即便不打起來，西侧也会失去一道屏障，届时，只会便宜了虎视眈眈的蒙元朝廷。

    “來人，就在这里给本都督扎一个座位，本都督就坐在废墟上，看看那光明右使有何说辞。”朱八十一有个非常好的长处就是听得进去劝，强压着心中的怒火，大声吩咐。

    “是。”徐洪三领着众亲兵答应一声，立刻动手从废墟中捡出沒烧干净的木头石块，给朱八十一垒起了帅案。

    刚才众人林林总总说了一大堆，只有一条，徐洪三认为是非常对的那就是，把事情做在明处，哪怕是最后要跟刘福通翻脸，也让对方知道淮安军是为什么翻脸，沒必要遮遮掩掩，仿佛自己这边亏着多大的理一般。

    大伙齐心协力，很快，一个似模似样的中军衙门就搭建完成，明教的光明右使范书童也恰好赶到，探头探脑地看了看，快走几步，冲着危襟正坐的朱八十一躬身施礼，“光明右使范书童，见过朱堂主，祝朱堂主百战百胜，广播我光明教义于世，早成正果。”

    “多谢。”朱八十一轻轻抬了下手，算是向对方还礼，他这个大智堂堂主是冒牌货，所以最不爱听的，就是别人叫自己朱堂主，并且对治下各地的明教教徒，也从沒给予过什么特权，只是允许他们像回教、佛教和基督教一样，凭借各自本事传播而已，若是犯了罪，也一样让衙门照抓不误，绝对不会因为对方是明教子弟，给予半分宽容。

    那光明右使范书童显然不太了解朱八十一的脾气，见他坐在临时用残砖搭起的椅子上，屁股都沒挪一下，不觉有些恼怒，竖起手指，做了个火焰状手势，大声说道：“本使奉刘帅之命，巡视淮南，传播我光明教义，却不料受恶人所害，身陷囹圄，险些殉教而死，多亏了光明神保佑，给了青军万户张明鉴降下谕旨，令他幡然悔悟，改过自新，这才得以重见天日，呜呼，感谢明尊，令弟子脱离苦海，明尊，弟子将永颂你之名，将火种洒遍天下，直至灵魂回归光明神国。”

    “光明普遍皆清净，常乐寂灭无动诅，彼受欢乐无烦恼，若言有苦无是处，无量光，无量寿，无量神国。”郭子兴、孙德崖和毛贵等人赶紧也将手捏成火焰状，大声念诵经文。

    无论内心深处到底信不信明教，眼下他们名义上都是教中弟子，攻城掠地和鼓舞士气的时候，也要借助信仰的力量，所以当光明右使范书童把经文一念出來，大伙气势上明显就低了一头。

    朱八十一却越听越烦躁，将手掌在面前的临时帅台上重重一拍，大声喝道：“行了，都不用念了，老子今天不想听你念的什么经，也不想问你拜的是那座神，老子只想问一句，昨天夜里，张明鉴在扬州城做了什么，范右使，麻烦你对着你的经文回答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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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二十七章  人 （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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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昨天夜里，昨天夜里”光明右使范书童被吓了一哆嗦，嚣张气焰迅速降低了一大截，“朱堂主何必过分执着昨夜之事，那扬州城的官府甚为可恶，将本使抓了之后，隔三岔五就是一顿大刑，监狱里被折磨至死的教中兄弟数以百计，张总管略施惩戒”

    “放你娘的狗屁。”朱八十一又用力拍了下帅台，长身而起，“扬州官府做的恶，与扬州百姓何干，略施薄惩，略施薄惩就能将一座好端端的城市变成火葬场，你这个光明右使到底是假冒的还是真的，大光明经里，哪一条，哪一款，说过教众可以随便滥杀无辜。”

    也不怪他憋不住火，在朱大鹏的那个时代，就有那么一伙人，手里握着某部经书，四下杀人放火，过后还装出满脸清高模样，仿佛自己信了某个狗屁教之后，杀人就杀得理所当然一般。

    对于这类人，他上一辈子是像躲瘟疫般，能躲多远躲多远，绝对不去招惹，这辈子，却绝不能容忍对方再于自己面前，继续鼓动唇舌噪呱。

    他屠户出身，原本就染了一身杀气，虽然已经很久沒亲自跟人交过手了，但暴怒之下，双目中依旧凶光迸射，将那光明右使范书童吓得接连后退了好几步，才勉强稳住心神，喃喃地会回应，“朱堂主息怒，朱堂主息怒，昨夜的事情，张总管的确做得有些过分了，但不能完全怪罪于他，他手下只有六七千弟兄，而城中还有近万被打散了架子的溃兵，一旦杀起了性子，根本控制不住，张总管如果勉强约束的话，肯定连自己的性命都得搭进去。”

    这句话，倒也基本上符合昨夜的实际情况，张明鉴只是带了个坏头，谁料城里的溃兵趁机一拥而上，到最后，扬州就彻底变成了人间地狱，当官的在抢，当兵的在抢，那些平素被街坊邻居所不耻的地痞流氓们，也在趁火打劫，总计参与者恐怕有四五万众，并且个个都像被恶鬼附了体一般，沒有丝毫理智和良知，被恶鬼们点起的火头根本沒有人组织施救，而扬州城内的建筑，偏偏又是典型的唐宋风格，以木制房屋居多，如此一來，更是雪上加霜。

    等张明鉴意识到他自己已经闯下大祸时，事态已经完全不可收拾，只能派手下砸烂了城门，带着自己的亲信率先逃到运河西岸去避难了，然后又赶紧按照先前预备的应对方式，一面派心腹带着自己的亲笔信去向汴梁的刘福通表示效忠，一面请光明右使范书童出马，替自己向朱屠户套近乎。

    然而，朱八十一却不想继续追问这些细节，他只知道，有人在他眼皮底下，毁掉了一座城市，有人在他眼皮底下，令数万无辜百姓惨死，数十万父老乡亲流离失所，这个人，在他眼里，比蒙古征服者还可恶十倍，他一定要亲手将此人揪出來，替八十万扬州百姓讨还公道。

    “那你告诉我，昨天晚上扬州城内，到底是谁带的头。”单手按着刀柄，他一步步向范书童靠近，每一步，都在废墟间留下一个清晰的脚印，那范书童好歹也是成名多年的江湖人物，虽然被吓得两股战战，嘴巴上却不肯“出卖”自己的救命恩人张明鉴，一边倒退着，一边大声叫嚷，“谁带的头，我哪里知道，再说死的又不是你朱堂主治下子民，你何必沒完沒了的刨根究底，朱堂主，朱堂主你要干什么，你要叛教么，啊，，。”

    一句质问的话沒有说完，他已经被朱八十一拎着领子和腰带，高高地举到了半空中，大声尖叫着手脚四下乱舞。

    “朱某起义兵，是为了不被蒙古人当牛羊來宰，朱某起义兵，是为了不让父老乡亲再受欺凌，朱某起义兵，是为了自己和自己身边的人，活得像个人样。”一边举着范书童往废墟外走，朱八十一一边大声回应，前世，这一世，两辈子看到过和经历过的种种，电影般涌上心头。

    他恨蒙古人，但并不是因为对方的血统和民族，而是因为对方把其他民族统统视为奴隶，动辄杀人屠城的恶行，如果把杀人屠城者换成汉人，换成色目人，换成其他任何人，任何一个民族，他同样会恨，并不会因为对方跟自己的血缘亲疏，有任何不同。

    “在朱某眼里，蒙古人屠戮汉人，是恶，汉人屠戮汉人，一样是恶，其中沒有任何不同，你今天说朱某以下犯上也好，叛教也好，朱某不在乎，朱某就告诉你一句话，杀人者，死。”说罢，双臂用力向前一掷，把个光明右使范书童像沙包一样，狠狠地向外掷了出去。

    那范书童是个江湖人，身手远比普通百姓灵活，衣领和腰间的束缚一去，立刻來了个鹞子翻身，本以为可以凭借双腿和腰部的配合，平安落地，谁料力气照着朱八十一差得实在太远，“蹬蹬蹬”在地面上踩出一串小坑，“噗通”一声，后脑勺着地，摔了个七晕八素。

    “你”除了蒙古官府之外，平素里，谁敢如此对待过他范右使，顿时，范书童的脸就涨成了茄子色，一个轱辘从地上爬起，连嘴角上的血迹都顾不上抹，遥遥地指着朱八十一，大声威胁，“姓朱的，你，你居然敢如此对待教中前辈，你，有本事这就把我给杀了，看彭和尚到底护得护不住你。”

    话虽然说得硬气，他的双脚却不断后退，以防朱屠户真的追上來，再次摔自己个仰八叉，谁料朱八十一却根本沒兴趣跟他一个江湖神棍一般见识，撇了撇嘴，大声回应道：“杀你，朱某怕脏了手，你今天既然是替张明鉴做说客而來，那你就回去告诉他，洗干净了等着，朱某明日就过河取他的脑袋，无论他跑到天涯海角，他的脑袋，朱某都要定了。”

    “你。”范书童被吓得倒退了两步，差点又一头栽倒，伸出手指，哆哆嗦嗦地指着朱八十一，气急败坏地威胁，“你敢连刘大帅的面子也不给，姓朱的，张总管已经是我明教弟子，张总管已经是刘大帅的人。”

    “朱某不管他是谁的人，也不管他信的是什么教，他既然做了此等恶事，就得站出來承担责任。”朱八十一不屑地看了范书童一眼，用力摇头，“无论他是蒙古人，还是汉人，首先，他得是个人，他要是不干人事儿，就是把天王老子请下來，朱某照样取他的狗头，滚，现在就滚回去告诉他，这就是朱某的答复，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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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二十八章 分道

﻿    第二百二十八章分道

    “滚…”徐洪三带着数十名亲卫，将朱八十一的命令大声重复。

    这些人都是上过战场的老兵，叫喊之时自然而然地就带上了一股浓重的杀气。把个光明右使范书童吓得大气都不敢出，抱着脑袋快速跑向运河。眼见着就到了拴船只的地方，不小心右脚又踩到一块鹅卵石上，踉跄数步，一头栽了个狗啃屎。

    “哈哈哈哈…”淮安众将被范书童的狼狈模样逗得哈哈大笑，笑过之后，却又忍不住轻轻叹气。受朱八十一的影响，大伙对明教也不太感冒。但以前只是敬而远之，从今往后，恐怕就要彻底割袍断义了。

    其他红巾诸侯，神色也有些黯然。那淮安军原本就已经强大到了令汴梁方面感到威胁的地步，如今又当众折辱了明教的光明右使，跟刘福通交恶已是必然。如果接下來再去追杀张明鉴的话，说不定就得跟汴梁那边刀兵相向。届时，大伙夹在这两大势力之间，无论跟谁做对，恐怕结果都不会太美好。

    江湖人自然有江湖人的果决，不会像官场老油子那样婆婆妈妈。很快，定远都督孙德崖就站了出來，快步走到朱八十一身边，深深施礼，“这一路追随朱总管从宝应打到扬州，末将受益甚多。亦清楚地知晓了什么样的兵才是天下精锐。如今扬州已克，大总管如愿饮马长江。末将左近也沒什么事情，就先行告退了。回去之后，一定按照朱总管教的法子好生整训士卒，以便将來还能有机会助大总管一臂之力…”

    话说得虽然流畅，他却始终不肯抬起头來与朱八十一正面相对。唯恐目光稍一接触，就被对方看出自己心里头的藏着的小來。

    “嗯，如此，也好…”朱八十一在将光明右使范书童摔出去之前，心里头已经多少有了一些准备。却沒想到，孙德崖会走得如此直接。笑了笑，遗憾地点头，“宝应城的斩获已经清点完毕，你可以直接带走。高邮和扬州.....”

    回头看了一眼已经烧成一堆瓦砾的扬州城，他继续摇头叹气，“扬州城恐怕剩不下什么了。高邮城的缴获，等清点儿完毕，我再派人通知你把该得的那份拿回去…”

    “不敢，不敢…”孙德崖闻听，立刻红着脸摆手，“朱总管已经给得够多了，末将沒出什么力，实在不敢再领朱总管的赏赐。”

    “先前说好了的，孙都督莫叫朱某做那无信之人…”朱八十一看不上孙德崖这种沒担当的家伙，更看不上此人应得的那份钱财。笑了笑，再度坚持。

    “那，那末将就多谢总管了…”孙德崖也不是真心推让，见朱八十一始终沒有怪罪自己的意思，胆子又渐渐变大，“如果，如果可以的。末将，末将想直接折算成火炮、炮弹，还有，还有朱总管在攻打宝应时所用的那种拆城利器。只要.....”

    “沒问題…”朱八十一大气的摆摆手，笑着打断。

    “末将多谢总管…”孙德崖赶紧又施了个礼，然后低着头，逃一般退了下去。

    “大总管不要怪老孙沒担当…”不等他的背影走远，濠州总管郭子兴也走上前來，讪讪地解释，“他麾下那几千号人，跟郭某麾下的那万把弟兄一样，都是些不成材的。勉强留下來，也帮不了大总管的忙，反而有添乱之嫌…所以，郭某跟老孙一样，就不腆着脸跟在朱总管身后占大伙的便宜了。此番回到濠州去......”

    “沒问題…”朱八十一对郭子兴的观感，也不比孙德崖好太多。但看在对方还知道脸红的份上，挥了下手，大度的打断，“郭总管想走，随时都可以走。等下次约好了时间，在再一起出兵攻打庐州。这次的斩获也跟孙总管一样，等....”

    “斩获的事情，朱总管千万不要再提…”郭子兴闻听，一张脸顿时臊得如同块红布一般，摆着手打断，“将來朱总管手里火炮有了剩余，随便给几门就行了。此外，郭某在濠州附近也沒什么敌人，只需把那些不成器的子弟带回去加紧时间操练。剩下一些勉强还堪用的，还请朱总管先替郭某**几天…”

    说罢，回过头來，冲着朱重八一挥手，“六十四，你带着邓愈、汤和，还有吴家兄弟留下，替郭某报效朱总管。总之，就一句话，朱总管叫你们打谁，你们就打谁。他的命令，就是郭某的命令。旌旗所指，就是天王老子來了，你们也照杀不误。听清楚了沒有？”

    “听清楚了…”朱重八带着邓愈、汤和和吴氏两兄弟，挺直胸脯，大声回应。眉眼之间，豪情万丈。

    特别是汤和，原本就不打算回濠州去做缩头乌龟。见自家主公如此善解人意，忍不住又低声补充，“总管尽可放心，张明鉴算个什么东西，怎能跟朱总管比？俺估计刘福通刘大帅沒那么笨，连哪头轻，哪头重都.....”

    “胡说些什么…刘总管明见万里，当然不会轻易就被小人蒙蔽…”郭子兴把脸一板，大声呵斥。随即，又迅速将身体转向朱八十一，拱了下手，继续补充，“朱总管不要怪郭某多嘴，从这里到汴梁，一來一回，怎么着也得十多天。您如果想讨伐张明鉴的话，宜早不宜迟。把他的供词拿出來，交人送给刘福通大帅。想必刘帅，也能猜出此贼的险恶居心…”

    “多谢郭总管…”朱八十一闻听此言，对郭子兴的感觉立刻提升了不止一点半点，笑着点点头，以平辈姿态还礼。

    第三个走上前來告辞的是傅友德，他是赵君用的部将，很多事情都无法自己做主。所以在眼前的复杂情况下，更是觉得尴尬。红着脸憋了好半晌，才长长地吐了口气，用极低的声音说道：“末将，末将心里，也恨不得亲手将张明鉴碎尸万段。但，但末将当初奉赵总管的命令，只说追随朱总管打下扬州便即刻返回。如今扬州被张明鉴贼子一把火给烧干净了，末将，末将一时，一时真的不知道怎么办才好。只能先派人去向赵总管请示一番，然后才能决定下一步该如何去做…”

    “能够饮马长江，朱某此番出兵的战略目标，已经完全达到了…”朱八十一对这位智勇双全的年青将领一直非常器重，不愿让对方为难，抬起手，在此人肩膀上拍了拍，笑着说道，“徐州城那边，是抗击蒙元朝廷的第一线。你麾下的五千精锐长期滞留在外也不是个事儿。等会儿领上一笔应得的钱粮，尽管坐船北返就是。剩下的部分，朱某会尽管安排人给你家赵总管送到徐州去…”

    “多谢，多谢大总管体谅…”傅友德的脸色更红，退开半步，再度向朱八十一郑重施礼，“此番追随大总管征战，是傅某这辈子最快活的事情。日后若是我家总管再与大总管联手，傅某还愿如这次一样，为大总管马前一卒…”

    说罢，也不待朱八十一接口，转身大步而去。

    第四个，也是最后一个走上前的，是蒙城总管毛贵。他跟朱八十一是多年的老交情，有些话，说得远比别人直接，“你这次冒失了…痛快归痛快，但绝非能成大事者所为。那张明鉴虽然该死，此刻却已经投降了红巾。你带兵去打他，非但得罪了刘福通，而且平白落下了一个引发红巾军内乱的恶名…”

    不待朱八十一解释，他又用力挥了下胳膊，“不过，这才他娘的是男人所为。你要是当时跟姓范的套起了近乎，老子才不会再认你这个朋友。说吧，下一步你准备怎么打。老子就陪着你一起去。”

    “多，多谢毛兄…”朱八十一原本以为毛贵也是來向自己告辞的，早已在肚子内准备了一大堆客套话。谁料，居然一句都沒能用上。顿时，心里觉得暖得厉害，声音也在不知不觉间有些颤抖。

    “瞧你那德行…”毛贵不屑地看了他一眼，大咧咧的撇嘴，“咱哥们做事，只求无愧于心，何必管别人怎么想？打，你尽管放手去打。哪怕是刘福通亲自带着兵马來了，老子也一样站在你这头…”

    对啊，朱某只求无愧于心而已。至于别人怎么想，理解不理解，管那么多作甚…刹那间，朱八十一就觉得眼前又明亮的起來，心中的失落一扫而空。轻轻向毛贵拱了下手，大声说道，“对付一个张明鉴，还不需要你我兄弟同时出马。明天一早，我带着淮安军过河，直扑滁州。运河以东的泰州、泰兴、如皋和通州就全交给毛兄。”

    “你小子可真他娘的不傻…”毛贵立刻换了幅脸色，大声数落，“老子只不过跟你客气客气，你就把半个扬州路的地盘都让老子替你去打。天下哪有如此便宜的事情？”

    “毛兄如果不愿吃亏的话，尽管把那四个州县全拿去。包括扬州，小弟都可以双手奉上…”朱八十一摇摇头，半开玩笑半当真。

    “狗屁，老子才不替你看守南大门…”毛贵撇了撇嘴，毫不留情地拆穿了朱八十一的“险恶用心”。“赵君用替你守北门，老子替你守南门。你自己躺在中间养精蓄锐，想得倒美，做梦去吧…”

    “总比你的蒙城富庶一些…”

    “老子想要地盘自己去打，不稀罕沾你的光…”

    ........

    兄弟两个你一言，我一语，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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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二十九章   部署

﻿    第二百二十九章部署

    既然已经做出了决定，朱八十一便不再瞻前顾后，先派人去泗州传令给第三军，命令

    第三军长史李子鱼带一千辅兵留在泗水城坐镇，指挥使徐达、副指挥使王弼两人则带领第三军其余兵马，立刻向南起攻击，进逼來安，随时准备抄张明鉴的退路。

    随即，又传令给正在高邮休整的张士诚和王克柔，命令二人即刻带领麾下兵马前往扬州，准备渡江对南岸起进攻，最后，才命令自己麾下的第一、第四、第五军，以及刚刚投降的黄军，一道进入扬州城，分片清理街道、扑灭残余火头，拯救大难之后的幸存者。

    众将齐齐答应了一声“是。”，上前接过令箭，立即分头去执行任务，到了第二天凌晨，终于将城中的残留火头尽数用水浇熄，整个扬州城的概况，也由陈基带领着一干参谋，粗略统计了出來。

    原本天下第一富庶的扬州城，基本上成为了一座废墟，所有金银、粮食以及年青女子，都被张明鉴的青军和其他各支残兵掠走，一道带去了运河西岸，那些來不及带不走的贵重之物，以及家具，衣服、被褥等，则统统被烧成了灰烬，还有大量的老弱妇孺，因为來不及逃走，一并葬身于火海。

    值得庆幸的是，因为红巾军追得实在太紧，乱兵并沒來得及将扬州百姓全部杀光，大约有将近六十余万腿脚相对便利的中青年男女，在张明鉴领着亲信撤离之后，也逃出了生天，这些人在城外的丘陵和沼泽中躲了十四五个时辰，听闻红巾军已经入了城，又纷纷互相搀扶着赶了回來，蹲在已经彻底消失的家园旁，痛哭失声。

    朱大鹏历史学得差，当然不知道，在另一个时空的正式历史上，青军统领张明鉴在占据时，居然杀百姓以充军粮，短短一年多时间，就令扬州城的百姓锐减至不到原來的十分之一，待朱元璋派麾下爱将廖大亨攻克扬州，迫降张明鉴时，扬州城仅余百姓四十余户，连太平时节的一个小村子都不如。

    尽管这个时空的现实，因为朱大鹏的一缕灵魂出现，令扬州城提前了五年被光复，张明鉴人肉盛宴，也沒來得及开席就匆匆结束，接到参谋们送來的密报之后，朱八十一依旧怒不可遏，用力拍了下桌案，大声追问，“张明鉴退到什么位置了，咱们的斥候有回來的沒有，那两个蒙古王爷呢，他们带着嫡系去了哪里。”

    “斥候还沒回來，但据运河西岸的乡绅汇报，张明鉴等人走的是水路，最有可能去的是真州，那边与运河之间有一条大河相接，凡运河上能走的船，基本上都能逆流而上，如果在**换小船的话，甚至可以一直前往滁州。”参军陈基走上前，大声回禀。

    “孛罗不花和帖木儿不花叔侄两个，走得也是水路，但据斥候在附近抓到的乱兵招供，这叔侄二人应该直接进入了扬子江，逆流返回了庐州，走之前，他们在扬州城抓了大批的青壮做劳力，替他们把整个府库的钱粮都装上了船，并且当众委任了张明鉴做扬州路总管，负责统领留下來的所有探马赤军和汉军、义兵，以阻挡我军继续追击。”另外一个参军罗本也走上前，非常仔细地回应。

    因为逯鲁曾年纪大，熬不了夜，所以一直在极力培养第一届科举考试选拔出來的几个优胜者，故而陈基等人进步神，如今已经能替代逯鲁曾处理大部分不太紧要的军中事务，并且能及时地给朱八十一拾缺补漏。

    很显然，今天罗本又在仓促收集到的情报中，觉出了一些阴谋的痕迹，所以用相当委婉的方式提了出來，朱八十一闻言，立刻微微一愣，叫着罗本的表字问道：“清源，你的意思是，张明鉴被人当了刀子使，确定么，你能不能说得更仔细些，不要顾忌，在我沒做决定之前，说什么都可以，错了也无所谓。”

    “属下对此把握性不大，但从孛罗不花叔侄临行之前，将府库搬空，沒给张明鉴留任何钱粮的行径上看，此举极度不合常理。”参军罗本想了想，轻声回应。

    “属下也觉得此事非常蹊跷。”参军陈基看了看朱八十一的脸色，在一旁低声补充，“按理说，明知道青军和其他几支残兵，根本沒可能守住扬州，孛罗不花叔侄，更需要多留些钱粮，以鼓舞士气才对，而这叔侄二人，偏偏反其道行之，给属下感觉，他们是故意想让那个张明鉴对百姓下手，然后再看大总管您做什么反应。”

    “他怎么能猜到张明鉴做了恶之后，会立刻打出红巾军的旗号。”朱八十一根本无法相信二人的话，竖着眼睛追问。

    “这是张明鉴唯一的保命方法，不战而弃扬州，假若他还敢回到蒙元朝廷那边，孛罗不花叔侄就可以随时把他丢出去顶罪，而一旦他扯起红巾军的旗号，大总管难免会投鼠忌器。”陈基想了想，非常认真地解释。

    “恐怕孛罗不花叔侄，早就算准了张明鉴不肯当这个替罪羊。”参军罗本显然比陈基看得更深，接过话头，继续低声补充，“而张明鉴一旦打出了红巾军的旗号，大总管无论打不打他，都会面临一个大麻烦，打，咱们淮安军和汴梁方面之间，就会出现裂痕，不打，大总管就会落下纵容张贼为恶的骂名，整个红巾军也将受其拖累，在百姓眼里，从替天行道的义军，变得跟蒙元朝廷沒啥分别。”（注1）

    这，才是整个阴谋的精华所在，听得朱八十一忍不住连连倒吸冷气，如果事实真如罗本所分析的话，制定阴谋的人可就太恶毒了，根本沒把留在扬州城里的任何人当人，就连曾经为其效力的青军和其他各族残兵，恐怕都被他当作了沒有血肉的棋子。

    不过眼下显然并非深究整个阴谋的时候，朱八十一需要做的，是尽快将张明鉴这个罪魁祸捉拿归案，替扬州城的十几万无辜惨死者报仇，至于张明鉴是上了别人的当，还是自己主动作恶，已经不重要，扬州城的灾难是他引的，他必须为此付出足够的代价。

    “张明鉴身边还有多少兵马，廖大亨和朱亮祖两个呢，他们又去了哪。”想到这儿，朱八十一迅摇了几下头，摆脱纷乱的思绪，继续把精力集中于张明鉴身上。

    “朱亮祖和廖大亨两个，结伴去了泰州。”参军陈基想了想，继续大声汇报，“据抓來的乱兵供述，他们两个前天下午好像察觉到了什么，压根儿沒有进城，后來现城中火势已经不可收拾，干脆直接带着队伍向东去了，与张明鉴分道扬镳。”

    “这两人还算良知未泯。”朱八十一皱了下眉，低声点评，朱亮祖和廖大亨二人在战场上的表现，都给他留下了很深的印象，特别是朱亮祖及其所部“义兵”，战斗力非常强劲，连一向心高气傲的傅友德事后提起此人，都表示出了极深的佩服之意，要不是怕淮安军与汴梁方面决裂之后，会影响到徐州，傅友德甚至主动提出过要带领本部兵马跟朱亮祖单独再打一场，真真正正地分一次高低。

    “他们两个，各自只剩下了一千五六百兵马，如果昨天下午进城的话，难免就会被张明鉴直接吞掉。”参军罗本始终是个阴谋论者，想了想，低声提醒。

    “总计只剩下了三千多人。”朱八十一的眉头又皱了皱，随即快做出决定，“给朱重八传令，让他明天早晨，跟毛贵一起出。”

    “是!”参军陈基看了朱八十一一眼，脸上涌起了浓重的钦佩之色。

    甭说廖大亨和朱亮祖手中只剩下了三千残兵，就是还剩下一个完整的万人队，恐怕也挡不住蒙城大总管毛贵的全力一击，而自家总管却在这时候，把朱重八的濠州精锐也派了过去，恐怕只有一个目的，就是不想把郭子兴和芝麻李二人，也卷进淮安军和汴梁方面的矛盾当中。

    明天早晨毛贵和朱重八两个一走，接下來负责追杀张明鉴的，就全是淮安军自己的队伍了，即便将來跟刘福通部起了冲突，所有后果，也将由淮安军自己一力承担，不会拖累友军分毫。

    “洗劫了扬州之后，其他各路溃兵，也知道自己罪不容恕，所以纷纷拿着抢來的财物妇女，过河去投靠张明鉴。”带着几分崇拜，参军罗本上前半步，大声补充，“其中比较有实力几个义兵万户，名字叫做刘琼、许兴和吴文化，每人麾下兵马大约一两千规模，还有一个文官名字叫做张松，原本为庐州知州，这次撤退，帖木儿不花不知道为何也把他给丢下了，现在凭着多年的人脉，收集了七八股残兵，总规模在四千左右，也依附于张明鉴，但据抓到的乱兵供述，张明鉴好像不太喜欢他，昨天过了运河之后，始终不肯跟他合营。”

    “恐怕是担心张松取代他的位置，毕竟他原來只是个义兵万户，威望和资历，都远不如张松这个庐州知州。”朱八十一想了想，低声分析，这倒是一个值得注意的情况，方便对敌军进行各个击破，不过眼下的情报还是不太充足，很难做出针对性战斗方案。

    正为难间，忽然听见帐篷外传來一阵嘈杂的声音，紧跟着，有个公鸭嗓子尖声喊道，“我要见朱总管，快带我去见朱总管，我家主人有大礼送上，耽误了我家主人的事情，你们谁也担当不起。”

    注1：正史当中，朱元璋就是因为在廖大亨迫降了张明鉴之后，担心其他人不敢再投降自己，沒追究张明鉴的罪责，导致后世一些歪嘴之人，一直把毁灭扬州的责任，按在朱元璋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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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三十章 冰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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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百三十章冰雨

    “轰隆隆…”天地交接处，电光闪动，一串雷声來回翻滚。

    十二月打雷，即便是在多雨的两淮地区也不常见。蒙元扬州路总管张明鉴被吓得缩了缩脖子，怒火上撞，“贼老天…有本事你直接照这儿劈，有本事你直接把老子给劈了。老子就是杀人放火了，你能怎么着。來啊，劈啊，看老子怕沒怕你？”

    贼老天显然听不懂他的叫嚣，“轰隆隆”、“轰隆隆”一个闷雷接一个闷雷打个不停。很快，豆子大的雨点夹着雪粒儿就砸了下來，将正在营盘内巡逻的士兵们砸得抱头鼠窜。

    “熊兵，孬种，老子好吃好喝供着你们，连这点雨都受不了…”张明鉴看到后，愈发怒不可遏，指着中军帐外大声咆哮。

    冰雨來得太急，雷声也连绵不断，士兵们听不见帅帐里的咆哮。继续一手捂着头盔，一手倒拖着武器，四处寻找可以暂时躲避的地方。

    “來人，把当值的百夫长都给我捆起來，斩了…”立刻有股被忽视的感觉涌上了心头，令张明鉴彻底失去了冷静，“斩了，首级挑起來示众…这么小的雨就约束不住队伍，要是被朱屠户追上來，还不得立刻撒了羊？斩，这种废物，反正不死在老子手里，也会死在朱屠户手里…”

    “是…”亲兵们畏惧地看了他一眼，躬身领命。谁也不敢出言劝阻，谁也不敢在这个时候触他的霉头。万户大人心情不好，这是整个青军内部众所周知的事情。自从派去跟朱屠户拉关系的范先生被打回來那天起，他就一直如此，什么安神的药物都不起作用。

    很快，军营里就响起了凄厉的惨叫声。紧跟着，两颗血淋淋的人头被绳子拴起來，高高吊上了旗杆顶。顿时，当值的士兵都被吓住了。小心翼翼地从躲雨处走了出來，小心翼翼地抱着兵器，在冰渣里排成队，瑟瑟发抖。

    “该死，废物。早死晚死沒什么区别…”张明鉴却依旧不解气，手按着剑柄，在中军帐里來回踱步。

    该死的不止是那两个倒霉的百夫长，还有四下派出去的信使。一晃都十來天了，却始终沒有半个人影儿回來。非但汴梁那边沒有，庐州那边也沒有。

    更该死的是庐州的帖木儿不花和孛罗不花，居然唯恐青军吸引不了朱屠户的注意力，用如此卑鄙的手段來陷害自己。这下好了，这对叔侄的险恶目的彻底实现了。朱屠户那个疯子发现扬州被毁之一炬后，像疯子一样追了上來，非要置青军上下于死地。

    还有那个废物点心范书童，他也同样该死。带着一船的礼物去拜见朱屠户，居然跟人家摆起了什么光明右使的架子。也不看看，他这个光明右使，到底能值几斤几两?更可恶的是，这厮回來后，居然还日日鼓动自己跟朱屠户决一死战。狗屁，如果自己真的有本事跟朱屠户决一死战的话，当日在运河边就决了，又何必等到现在？

    当然，诸多该死当中，最该死的，还是那个朱屠户。从三里沟、扬县、真州再到六合，又从六合追到这个前不着村，后不着店儿鬼地方，十多天來，自己派出去抵挡的队伍，被他杀了一批又一批。这疯子却始终不肯罢手，害得自己在这十多天里，连一个囫囵觉都沒睡好。只要闭上眼睛，耳朵内就是轰隆隆的大铳声。

    “该死，该死，连红巾同道都要杀。就不怕老天打雷劈了你…”像困兽一样在中军帐里徘徊着，张明鉴继续破口大骂。

    “喀嚓…”一道雪亮的闪电劈进中军帐，将帅案直接劈成了两半儿。令旗、令箭、文书、账册，所有先前摆在上面的东西，全都飞了起來，在半空中冒出缕缕青烟。

    “雷神爷爷饶命…”张明鉴吓得一个鱼跃，跳到了雨地里，摔得满头满脸都是泥巴。然而他却顾不上擦，爬起來，跌跌撞撞地朝更远的地方逃，一边逃，一边大声叫嚷，“來人，快來人。摆香案，摆香案。献三牲，献三牲，雷神爷爷下凡了…”

    “大总管止步…”千户余大瑞见状，不得不冲过去，伸出双手将他的腰死死抱住。“这里是军营，您是一军之主。您如果乱了，整个队伍就全完了!”

    “对，对，这里是军营，军营!”张明鉴用力晃了一下脑袋，将泥水甩得到处都是，“我我是一军之主。一军之主。老余，赶紧摆香案，替我拜祭雷神爷爷。他，老人家发威了…”

    “不过是打了个大闪电而已…”千夫长余大瑞看了一眼正在冒着青烟的帅帐，用颤抖的声音安慰，“沒打第二个。大总管且放宽心，估计是雷神爷跟您开了个玩笑。末将这就去请范右使，请他开坛做法，为您老祈福消灾…”

    “对，对，就让他把法坛摆在帅案上。就让他把法坛摆在刚才雷劈过的地方…”张明鉴一边打着哆嗦，一边大声命令。“來人，去把范右使给老子找來。不，是请，赶紧去把范右使给老子请过來…”

    “不用请，來了，來了…”话音刚落，雨幕后立刻响起了光明右使范书童那特有的娘娘腔，“本使就在这呢，恭喜大总管，贺喜大总管…”

    “恭喜老子？”张明鉴一听，气又不打一处來，“恭喜个球？老子刚才差一点儿就被雷给劈了…”

    “非也，非也，大总管千万不要误会。雷电乃至正至阳之物，刚才劈入帅帐当中，与大总管近在咫尺，却沒伤到大总管分毫。明显目标不是您，而是最近一直隐藏在大总管您身边那些背运的阴邪之物。这一道闪电劈过去，阴气尽散，大总管您的坏运气就彻底结束了…”

    “真的？”张明鉴巴不得早日结束目前的这种倒霉日子，立刻觉得光明右使范书童的话还真有几分道理。“可老子怎么一点都沒感觉到，老子还被摔了一身泥巴？”

    “那不是泥巴，那是万物之母…”毕竟是个职业神棍，光明右使范书童的鬼话张开就來。“大总管您看这世间万物，有哪个不是从泥巴中所生。就连咱们人族之祖，也是女娲娘娘用泥巴所捏。你老刚才摔一身泥水，刚好应了旧邪已尽，万物生发的兆头…”

    “嗯......”张明鉴伸手在自己脸上抹了几把，觉得泥水好像也带上了几分暖意。

    “不止如此呢，大总管，这雨里夹着雹子，可是天大的好事情…”光明右使范书童见他脸色缓和了下來，赶紧又继续补充，“五行当中，水能克火。那朱屠户的兵马之所以厉害，凭借的全是火器。这冰雨一下來，他的火器就全都废了。肯定沒胆子再追咱们，即便追上來，也不可能像先前那样，隔着老远拿火器欺负人。走到近处真刀真枪地干，大总管轻松就收拾了他…”

    “嗯，啊…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张明鉴先是微微一愣，然后忽然仰起头，像疯子一样大笑了起來。

    贼老天，你终于开眼了。一场及时雨，替咱老张解决了所有麻烦。水能克火，水能克火，这么简单的道理，先前居然沒人能想明白…如果沒有那该死的大铳和小铳，真的列阵而战，咱青军曾经怕过谁？如果他朱屠户再不肯罢休的话，就让他尝尝青军的如林长枪。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余大瑞和周围的亲兵们，也纷纷扬起头，笑得满脸是泪。这些日子來被朱屠户像赶鸭子一般，从运河西岸一路追杀到此地，他们也都快给憋屈疯了。而今天，所有令人畏惧的东西都不复存在了。滂沱冰雨下，看你朱屠户还拿啥來逞威风？

    很快，喜悦就以张明鉴为核心，朝整个营地内蔓延开去。所有青军将士，还有被青军协裹的各路义兵、探马赤军，也都觉得压在心头的千斤巨石终于被惊雷劈碎，整个人都变得神清气爽起來。

    “一呀摸，二呀摸，摸到了小娘子的.....”亢奋之下，有人立刻敲打着铁锅，唱起了淫邪的小调。周围的将士们哄笑着相和，拿起铜锣、盾牌，头盔等物，叮叮当当的胡乱敲打。

    一片混乱声中，光明右使范书童忽然将身体向前凑了凑，以极低的声音说道，“大总管，请附耳过來…”

    “什么事情？”张明鉴正准备换个帐篷好好睡一觉，皱了皱眉头，不高兴地打断。

    “趁着这场冰雨，淮安军沒追上來，弟兄们也光顾着高兴。大总管赶紧换了衣服，跟我走吧…”光明右使范书童一改先前神叨叨模样，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幅度，低声补充。“我刚才听到一个不好的消息，淮安军徐达部，五天前就攻陷了來安。正从西面向咱们堵了过來…”

    “什么？”仿佛又被闷雷劈了一记，张明鉴的身体晃了晃，差点沒一头栽倒。“你从哪得到的消息？我怎么一点儿风声都沒听到。”

    “是，是明教的弟子，明教弟子冒死送过來的…”光明右使范书童又迅速朝四下看了看，继续低声补充，“大总管对在下有救命之恩，在下肯定不会害你。徐达攻下了來安，滁州咱们根本回不去了。而汴梁那边，刘大帅也听说了扬州的事情，不肯给朱屠户下任何命令。如今之际，大总管唯一的脱身之策，就是弃军逃走。跟本使一起逃到黄州去，投奔彭和尚。凭大总管的这身本事，不愁沒有东山再起之日…”

    “你，你胡说…”张明鉴一把推开范书童，咬牙切齿，“本帅，本帅还有上万大军，怕，怕他个什么徐达？况且，况且这大雨滂沱的，他还能不顾死活的前來劫营？他朱八十一所凭，不过是火器犀利，水能克火....”

    “轰隆隆…”营地东侧忽然又响起了一串闷雷，震得他心惊胆颤。随即，周围的喧嚣声瞬间停滞。紧跟着，数百名在外围负责巡逻的青军士兵，跌跌撞撞的逃了回來，一边跑，一边大声叫嚷，“敌袭，敌袭…赶紧抄家伙，朱屠户，朱屠户的人冒着雨杀过來了…”R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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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三十一章 双刀王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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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百三十一章双刀王弼

    瓢泼般的大雨中，第三军副指挥使王弼手持一柄五尺长的雁翎刀，带头杀入青军的营寨。有名百夫长试图上前拦阻，被他迎面一记斜劈，连人带兵器削短了半截。另外一名青军牌子头持枪朝着他的小腹猛刺，却被他侧过身去单臂夹住枪杆，随即还了一记横扫，“噗…”有颗完整的头颅跳上半空，热血从腔子里喷出半丈多高。

    “跟紧我…”王弼将雁翎刀向半空中举了举，大声断喝。冰冷的雨水迅速洗过三寸宽的刀身，将刀身洗得耀眼生寒。

    “喀嚓嚓…”数道闪电从半空中劈落，照亮他身后的众淮安将士。共两个百人队，每名将士上半身都穿着一件板甲，左手持盾，右手持刀，冷锻的护面挡住嘴巴和鼻子，只露出两只冷森森的眼睛。

    四下里的青军蜂涌而來，试图将这一支队伍赶出营寨。在火器完全不能发挥左右的情况下，青军将士对自己的战斗力非常有信心。然而，很快，他们就发现自己大错特错了。这支从正东方冲进营地的淮安将士虽然人数不多，攻击力却非常凌厉。转眼之间，就冲破了青军仓促组织起來的三道防线，毫无阻碍第向营地中央的帅帐突进。

    “放箭，用破甲锥射死他们…”有人急中生智，在帐篷后大声喊叫。有人很快就抓起硬弓，将命令付诸实施。然而，冰冷的雨水对交战双方都绝对公平，既打湿了红巾军的火药，也让青军的弓箭变成了废物。安装在箭尾后的雕翎，沾上雨水后，立刻变得沉重无比。失去了平衡的破甲锥连二十步距离都飞不够，就一头扎到泥地上，羞愧地在冷雨中來回颤抖。

    “结阵，结枪阵。结枪阵挡住他们…”守军一计不成，再施二计。在一名千夫长的组织上，仓促朝自家中军附近的空地上汇集，试图发挥自家的特长。

    万枪攒刺，可是他们的拿手绝技。从成军之时起，三日一小操，五日一大操，炼得就是这一杀招。以至于整个青军当中，长枪兵的比例，占到了队伍的七成。外界往往以长枪军而称之，却忘记了他们的本名。

    这一应对，不能说不恰当。只可惜，他们今天遇到的是王弼。长时间的征战生涯，已经令后者对时机的把握，到了不失毫厘的地步。沒等青军将士们将枪阵完成，已经纵身扑了进去，蹲身，拧腰，雁翎刀从右上到左下，猛地來了个旋转劈，数条手臂和枪杆交替着飞起來，惨叫声不绝于耳。

    “我是王弼，挡我者死…”王弼的身体却丝毫不做停顿，继续挥刀向前突进。两百多名红巾军朴刀手在他身后，自动组成一个锐利的三角形。沿着雁翎刀劈开的缝隙继续前插，将沿途遇到的对手砍得尸横遍地，血流成河。

    “我是王弼，挡我者死…”王弼继续挥刀，朝身前和两侧的敌人猛砍。半寸厚的刀身带着冰冷的寒光，在枪林中穿行。挡路的青军将士纷纷倒地，像遇到猛虎的绵羊一般，沒有丝毫防御之力。甚至连转身逃走的机会都找不到，稍一慌神，就被冷冽的刀光从枪林中找上，砍得身首异处。

    而那第三军副指挥使王弼却丝毫不觉得累，将五尺长到雁翎刀舞得像一条电蛇一般，随时都可能吐出死亡的毒信子。很少防御，大部分时间都是在进攻。寻找一切机会杀死对手，甚至不惜以命换命。

    那不是换命，而是对手中钢刀的自信。只要能抢先半息光景砍中敌人要害，甚至抢先一瞬，那些刺过來的长枪就对他构不成任何威胁。死人握不住的长枪，重伤者也同样使不出杀人的力道。

    他是王弼，第三军副指挥使王弼。一年半前在战场上打哆嗦的小弓手王大胖。每日挥刀数百次，持续四百余天风雨无阻，就算一块顽石也打磨成了雕塑。更何况，他的资质原本就高于普通人？

    他是王弼，第三军指挥使王弼，最早追随朱八十一打天下的老弟兄。自知谋略比不上徐达、逯鲁曾，对新武器的掌握能力也比不上吴良谋和其他读书人，所以只能带着自己的亲信另辟蹊径。

    火器不可能包打天下，也不可能永远让敌人找不到破解的办法。天气、道路、后勤补给条件，都会使得其功效大大降低。而万一遇到火器发挥不了作用的时候，敌我双方，依旧免不了要短兵相接。到那时，勇气、配合，还有个人作战技巧，将成为决胜的关键。

    而一次成功的近身肉搏，足以让对手胆寒一辈子。身为第三军副指挥使的王弼执拗地坚信着这一点，并且日日为此准备。如今，他终于等到了属于自己的时间。

    一杆杆长枪正前方和左右两侧刺过來，看上去那样的软弱无力。王弼大叫着迎上去，身体和雁翎刀融合在一起，仿佛闪电的精灵般，在枪丛中横冲直撞。再密集的长枪也有缝隙，刀光则以无厚入有间。所谓庖丁解牛，不过如此。刀光从重重枪影中穿透过去，将持枪者与他们的武器分开，变成一具具冰冷的尸骸。

    “喀嚓嚓…”又一串闪电滚过，照亮王弼身后那两百余铁甲怪兽。已经七零八落的长枪阵忽然土崩瓦解，仓促集结起來的青军将士以比先前快了十倍的速度，四散奔逃，唯恐跑稍慢一步，成为刀头上的祭品。

    “废物，一群废物…”刚刚率部赶过來的千夫长邱正义气得破口大骂，带领自己的亲信，直扑王弼。碗口粗的白蜡杆子长矛，被他抖得就像一条巨蟒般，摇头摆尾，嘴里露出锋利的牙齿。

    “來得好…”王弼咆哮着快步迎上，雪亮的刀锋直接剁向巨蟒的七寸。“当啷…”刀刃与红缨下的矛杆相交，却未能将后者一分为二。邱正义的矛头特制的，后边带着将近三尺长的套柄。平素用红缨隐藏起來，关键时刻，则杀对手一个出其不意。

    “受死…”趁着王弼一愣神的功夫，千夫长丘正义大声断喝，长矛猛地向外一翻，将雁翎刀压在了下面。随即一拖一搅，搅偏刀身的重心，连带着将王弼搅得踉踉跄跄。

    说时迟，那时快，沒等王弼停稳身形。邱正义的长矛已经又刺了回來，四尺长的矛锋宛如闪电，直奔他的小腹。

    即便对身上的板甲再信任，王弼也不敢用腹部硬接矛锋。赶紧拧了一下腰，将闪电的锋芒让开，然后迅速用刀刃去找对方的手指。谁料丘正义比他反应更快，猛地一推矛尾，将刀刃弹歪。紧跟着，向前一个斜跨步。手中长矛连挑，将王弼身后的两名亲兵挑飞到半空中。

    三角形刀阵立刻出现了一个缺口，后排的第三军弟兄迅速上前补位。怎奈刀身远远短于长矛，他们的武艺也远不如人。被邱正义接二连三，瞬间刺翻了好几个，整个刀阵岌岌可危。

    “贼子敢尔…”王弼气得双眉倒竖，手中雁翎刀横扫，來了个夜战八方。将扑向自己的青军长枪兵尽数扫至圈外。随即，猛地一转身，丢下这些普通士卒，从背后再度杀向千夫长丘正义。

    “哈…”千夫长邱正义眼睛里露出一缕冷笑，大叫着转身，同时猛地一压枪纂。四尺长的矛头迅速來了个大回头。“当啷”一声，砸在刀身之上，将雁翎刀击飞到半空中。

    “呀…”王弼低声惊呼，满脸难以置信。千夫长邱正义嘴里，则再度发出了大声的怒喝，“拿命來…”他像猛兽一样咆哮着，一枪又一枪，刺向王弼的哽嗓和胸口。逼得后者左躲右闪，狼狈不堪。

    “救王将军。救王将军…”第三军刀盾兵们纵身扑上，试图用盾牌组成护墙，救自家副指挥使脱险。对面的青军士卒岂肯让煮熟的鸭子飞走？也纷纷咆哮着上前，全力将刀盾兵么顶在战团外，以便给千夫长邱正义创造最后的机会。

    好个王弼，身上穿着二十余斤的板甲。脚步却依旧灵活如猿猴，连蹦带跳，将近在咫尺的杀招一一避开。眼看着一个将近二百斤的大胖子在自己身前跳个不停，却迟迟不肯受死。千夫长邱正义不觉心情烦躁，嘴里又猛地发出一声断喝，“着…”左腿向前半步，枪身抡起來，横扫千军。

    这一击，力道至少有两三百斤，即便对手身上的铠甲再结实，也得被砸得筋断骨折。然而，预料中的撞击声却迟迟沒有出现，抢在枪身砸到自己之前，王弼忽然向前扑了下去。魁梧的身躯迅速缩成一个肉球，贴着地面向前翻滚。

    “别躲，速速拿命來…”邱正义一击不中，迅速枪身回扯，枪纂下刺。对手死定了，即便是近身，也躲不过这招抽屉枪。暴雨中，他瞪大眼睛，等着看枪纂刺入后背是迸射出的血光。然而，王弼的身体却忽然又向侧面滚了滚，然后猛地舒展开，从背后抽出了第二柄钢刀，大鹏展翅。

    “噗…”只有一尺长的刀刃，迅速从邱正义的小腹处抹过。将铠甲，肚皮，以及肚子里的肠子，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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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三十二章 覆灭 （上）

﻿    第二百三十二章覆灭（上）

    “呃，呃，呃。”邱正义丢下丈八蛇矛，手捂肚子，试图将伤口重新合拢，然而，这一切注定徒劳，很快，剧烈的痛楚就令他无法站稳身体，像喝醉了酒一样前后不停地摇晃，随即，一头栽倒于暴雨当中，红色的水流淌了满地。

    “千户大人，千户大人死了。”邱正义身后的长枪兵们先是大声惊呼，下一刻，就像失去方向的蚂蚱一样朝四下散去，转眼间就逃了个干干净净。

    “走，张将军快走，再不走就來不及了。”光明左使范书童被吓得魂飞魄散，抓起张明鉴的胳膊，就往中军帐后面拖，“趁着这会儿雨下得大，谁也看不到你”

    “啪。”回应他的，是一记响亮的耳光，青军万户张明鉴气急败坏，跳着脚呵斥，“走，往哪走，如果朱屠户只派了这两百人，老子何必走，如果他派的不止是两百人，老子还能走到哪去。”

    仿佛与他的话互相印证，喀嚓一记闪电过后，营地的正南和正西两个方向，也有数支淮安军将士，挥舞着雪亮的钢刀冲了进來，他们在带队百夫长的指挥下，组成一个又一个楔形小阵，向慌乱不堪的青军以及其他蒙元杂兵起猛烈的攻击，所过之处，血光四下喷射，将天空中的雨水都染成了红色。

    而仓促间做不出合适反应的青军和杂兵们，根本沒有抵抗之力，被砍得丢下兵器，抱头鼠窜，淮安将士则列着队从身后追上他们，将他们一个接一个从背后砍到，一个个踏入泥坑。

    “余大瑞，你带着老子的亲兵上。”张明鉴的面孔瞬间失去了血色，咬着牙，大声命令，“给老子往东边杀，咱们一起从正东杀出去。”

    “北，北，北”光明右使范书童吓得连话都说不利索了，低着头跑上前，继续拉住张明鉴的衣袖不放。

    东南西三面都出现了淮安军，唯独北方沒有，当然是应该向北突围才对，如果硬要朝东边杀，就得和那个使双刀的淮安猛将硬碰硬，他虽然自诩武艺高强，却沒有任何把握能在对方手下逃离生天。

    “北个屁。”张明鉴声嘶力竭的咆哮，如果不是看在范书童一心为自己好的份上，他恨不能用枪捅死这个碍手碍脚的江湖神棍，“围三缺一，你以为老子傻啊，那边看似沒人，肯定埋伏着朱屠户的主力，余大瑞，给老子向东杀，敌将这会儿已经是强弩之末了。”

    “是。”余大瑞用力抹了一把自己的脸，将雨水和汗水统统擦落，“弟兄们，跟我來，大总管平素待咱们不薄，是咱们为大总管效死的时候了。”

    “去死，去死。”张明鉴的亲兵们嘴里出一阵疯狂的咆哮，平端长枪，快跟在了余大瑞身后，他们都是张明鉴的铁杆儿心腹，平素拿着比普通战兵高三倍的军饷，吃喝待遇也与百夫长等同，所以，在危难时刻，他们一定要用自己性命，去偿还曾经得到的一切。

    这一波死士有四百多，拼着玉石俱焚迎面顶上去，的确令王弼和他身后的两个百人队手忙脚乱，趁着沒人再注意自己的功夫，张明鉴用力踢了光明右使范书童一脚，“这边，跟着我，快，别说话，敢大声嚷嚷老子就先捅了你。”

    “啊。”光明右使范书童不明所以，嘴巴顿时张得老大，就在他一愣神的功夫，张明鉴伸手扯掉自己身上的锦袍，抓起长矛，低头朝营地的东北角跑去，“跟上，不想死就赶紧跟过來。”

    “知道了。”范书童又一愣神，随即也将头上的道士冠摘下來，一把丢进水坑中，然后一只手持着宝剑，另外一只手拉着自己的袍子脚，紧追着张明鉴的背影向人少的地方飞掠。

    咔嚓，咔嚓，咔嚓，闪电一道接着一道，将大地劈得摇摇晃晃，冰雹彻底变成的雨水，从天空中瓢泼一般倾倒下來，将地面上的血水冲淡，滚滚成河，然后再被新的一轮血水染红，无止无休。

    此时此刻，整个营地已经乱成了一锅粥，除了正北方之外，营地的其他三个侧面，几乎到处都有淮安将士冲进來，与被堵在里边的青军和乱兵厮杀，但是，拜大雨所赐，双方的视野都被压缩到了非常狭小的范围，几乎要跑到对面五步之内，才能分清楚敌我，光明右使范书童亲眼看见，跑在自己前面两步远的张明鉴，接连捅死的好几名挡路者，都是自己人，然而他却好像浑然不觉，继续拿着长枪开路，只要面前出现一个模糊的人影，就一枪捅过去，然后快从尸体旁跑过，不管倒下者是谁。

    “咯咯，咯咯，咯咯”出身于江湖的光明右使范书童，也算是见过识广了，却从沒看到过如此凶残之人，被枪锋上的寒气一逼，牙齿不停地上下相撞，即便跑得再快，都无法驱逐自内心深处的恐惧。

    咔嚓，又一道闪电在距离二人不远处劈落，照亮张明鉴那魔鬼一般的身影，范书童心里猛地又打了个哆嗦，手中的宝剑不知不觉间已经横在胸前，他不想再跑了，不想再跟着眼前这个六亲不认的恶魔一起跑，扬州之屠沒他的责任，朱八十一也从沒滥杀过无辜，与其跟张明鉴一道丧命于乱兵之中，不如现在就相忘于江湖。

    “快，跟紧了。”张明鉴现在却忽然又变得仗义了起來，不停地回过头，吩咐他不要落得太远，“趁着现在雨大，老子带你冲出去，然后咱们俩一起过江，去投奔彭和尚，老子就不信了，天下之大，就沒老子容身之处。”

    “唉，唉。”光明右使范书童被张明鉴锐利的眼神看得心脏直打哆嗦，他不敢拒绝，哪怕眼下对方背对着自己，张明鉴手里的那杆铁枪有一丈八尺长，如果他偷偷地停住脚步，下一刻，他不敢赌那杆铁枪会不会回过头來，直接找上自己。

    咔嚓，咔嚓，咔嚓，又是数道闪电当空劈落，将光明右使范书童的面孔，劈得比雪还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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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三十三章 覆灭 （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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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朱屠户就是一条白眼狼。”仿佛是给自己找借口，又仿佛是察觉到了范书童的心思，张明鉴将双腿停在了原地，一边借着闪电的光亮四下张望，一边大声冲对方叫嚷，“他刚打下淮安的时候，杀的人并不比”

    “轰隆隆”，一阵闷雷滚过，将他的话彻底淹沒，但是很快，他就又继续不甘心地叫嚷了起來，“还有芝麻李当年下徐州，不也抢了大半夜才收刀么，凭什么他们都做得，老子就做不得。”

    “做得，做得。”光明右使范书童彻底无处可逃，只好一边跟上张明鉴的脚步，一边用力点头。

    “还有。”张明鉴的眼睛红得像一条疯狗，带着范书童，继续向外冲杀，“他早不找明教麻烦，晚不找明教麻烦，为啥偏偏针对老范你，不就是打下了扬州之后，翅膀硬了，想要撇开明教自己单干么，这种狼心狗肺，忘恩负义的东西，居然还有脸來打老子。”

    “的确，的确。”光明右使范书童继续用力点头，一双小眼睛却滴溜溜在眼眶里打转，他被官府抓起來丢进监狱的时候，朱八十一刚刚打下淮安，声名还不是很显赫，对明教的具体态度，外界也不太清楚，而他在被张明鉴从监狱里救出來并且答应充当说客之时，也的确有点儿过分托大，以为自己只要亮出光明右使的身份，怎么着都不会被一个小小的堂主直接给驳了面子。

    现在回想起來，他却感觉自己当时的举动真是太鲁莽了，那朱屠户手里要兵有兵，要钱有钱，还弄出了威力巨大的火炮，就连刘福通本人，恐怕见了他都得平辈论交，自己却还想着硬压他一头，真是脑袋被驴给踢了。

    正后悔间，耳畔忽然又响过一串闷雷，紧跟着，便有无数人在暴雨中喊了起來，“张明鉴跑了，张明鉴弃军逃命了。”

    “大伙小心搜，别跑了张明鉴。”

    “别跑了张明鉴，别跑了张明鉴。”

    一声接着一声，越來越高，越來越近。

    听到四下里传來的喊声，张明鉴的眼睛顿时变得更红，长枪猛摆，在身前泼出一道横着的白练，“抓张明鉴，抓张明鉴，弟兄们别挡路，跟我一起去抓张明鉴。”

    “嗯。”光明右使范书童先是微微一愣，也紧跟着扯开嗓子大叫起來，“抓张明鉴，别跑了张明鉴，大伙一起去抓张明鉴。”

    喊罢，快步跟在张明鉴身后，与对方一道，继续跌跌撞撞朝大雨中猛冲。

    瓢泼般的大雨，很快就将二人的身影彻底吞沒，所有人的视野都受到了严重的影响，很多时候，敌我双方几乎鼻子碰到的鼻子，才忽然发现对方的铠甲制式和自己完全不同，大叫着仓惶后退，随即高举刀枪战做一团。

    因为遭遇突然的缘故，双方的战斗也异常惨烈，谁都顾不上喊同伴來帮忙，更顾不上想该不该投降或者手下留情，特别张明鉴的嫡系青军，在扬州城内欠下了一大笔血债，不知道会不会被淮安军宽恕，所以动起手來格外果决，一旦发现自己逃跑的道路被堵死，立刻嚎叫着扑上前拼命，宁可直接被对方杀死，也不愿交出兵器等待被秋后算账。

    在这种心态的影响下，交战双方的伤亡，都直线攀升，被队友鲜血刺激红了眼睛的淮安军，也很快放弃了抓俘虏的打算，看到附近有敌人，就围拢上去乱刀齐下。

    “抓张明鉴，抓张明鉴，徐指挥使说，要活的。”连长夏密带着一小队淮安勇士，穿过茫茫雨幕，扑向附近一堆模糊不清的人影。

    他这支队伍当中，徐州入伍的老兵比例占了四分之一，剩下的四分之三弟兄里，也有许多出身于盐帮，所以组织性远远强于其他袍泽，任周围的形势再乱，也始终保持着完整的阵形。

    雨幕后的对手，显然也是青军中的精锐，察觉自己被盯上，立刻停住逃命的脚步，在一名千夫长的带领下，齐齐将长枪举了起來，转身回扑。

    双方在暴雨中高速靠近，很快，就迎面撞在了一起，“喀嚓。”闪电照亮数十对交叠在一起的人影，红色的鲜血迸射到空中，迅速和雨水混在一起，然后再落回地面，汇成一道道红色的河流，滔滔滚滚，无穷无尽。

    几乎听不见任何惨叫，在连绵的闷雷当中，人嗓子发出的声音微弱无比，生命在这一刻也显得无比脆弱，就像一排排庄稼，整整齐齐的倒下，尸体压着尸体，肩膀挨着肩膀，面孔对着面孔。

    与远距离交战完全不同，冷兵器近身肉搏，比前者更残酷，毁灭性命的速度也更直接，淮安军的板甲虽然结实，面对青军的长枪时，依旧显得非常单薄，而青军的皮甲，在被淮安军的冷锻兵器击中后，几乎沒有任何防御效果，雪亮的刀刃切纸一样直接切入体内，带起一片片红艳艳的血雾。

    连长夏密亲眼看到，自己身侧的一名伙长的板甲被长枪刺透，整个人也被挑了起來，在半空中绝望地挣扎，随即，那名使长枪的青军，就被一把淮安产的雁翎刀砍中，齐腰断成了两截。

    下一刻，他把自己的钢刀从一名对手的锁骨中拔出來，快速扑向青军千夫长，那名青军千夫长则咬着牙迎上，丈八长矛直刺他的小腹，“去死。”连长夏密迅速拧了下腰，同时刀刃狠狠下劈，直奔长矛的中央，“叮。”丈八长矛的矛锋刺在他胸甲侧面，深入数寸，同时，刀刃砍在了矛杆上，将长矛一分为二。

    “呀。”青军千夫长将半截长矛当作短枪，继续朝夏密猛刺，这回，连长夏密沒做任何躲闪，直接用刀砍向对方的胸口。

    “喀嚓。”“噗。”二人再度同时击中各自的目标，木制矛杆，沒能奈何板甲分毫，而夏密手中的钢刀，却在青军千夫长的前胸处留下一条二尺余长的伤口，令后者立刻瘫倒于地，全身的力气都随着血液流了个一干二净。

    “保持队形，保持队形。”连长夏密将钢刀插在地上，双手握住身体上的前半截长矛，用力向外拔，“噗。”一股鲜血伴随着钢制的矛锋喷出，将他的半边身体都染成了红色，然而他却沒有立刻倒下，将半截长矛当作投枪举起來，狠狠地掷到对面的人群当中。

    一名正在试图反扑的青军，被长矛透体而过，惨叫着跌倒，连长夏密再度将雁翎刀高高地举起，大声怒吼，“保持队形，保持队形，跟我來，去抓张明鉴。”

    “向连长靠拢，向连长靠拢。”副连长何二大声叫喊着，帮助夏密重整队伍，刚刚杀死了各自对手的淮安士卒纷纷淌着血冲过來，再度以夏密为锋，组成一个锐利的三角型，对面情急拼命的敌人见到此景，士气登时大沮，趁着他们反应不及的功夫，连长夏密迅速将自己的雁翎刀塞进副连长何二手里，“你带队上，老子要歇口气儿。”

    “连”副连长何二微微一愣，很快就看到了夏密身上被血染红的板甲，还有对方眼里急切的目光，“弟兄们，跟我來。”他用力咬了咬牙，高高地将雁翎刀举起，“抓张明鉴，抓张明鉴，不想死的让开。”

    对面的青军队伍，却沒有淮安军这样严密的指挥权交接机制，两名百夫长各自带着一伙人，分头迎战，很快，那两名百夫长也先后死去，所有士卒都只能自己照顾自己，而何二却带着自己的连队，始终保持着良好的攻击阵形，像一架精确地机器般，将敌人成排成排的砍倒。

    当伤亡超过了四成之后，剩余的青军终于支撑不住，“轰”地一声，四散奔逃。

    “跟着我，去抓张明鉴。”副连长何二回头看了一眼躺在血泊中早已气绝的夏密，咬了咬牙，再度将雁翎刀高高地举起，“抓张明鉴，给连长报仇，给扬州百姓报仇。”

    “抓张明鉴，给扬州百姓报仇。”

    “抓张明鉴，给扬州百姓报仇。”

    “抓张明鉴。”身背后，喊杀声越來越低，青军万户张明鉴跌跌撞撞地从雨幕中穿过，浑身上下全都是伤口，这一路上，他不知道杀了多少敌人和自己人，全凭着娴熟的武艺和一股狠劲儿，才始终强撑着沒有倒地，而老天爷终于在最后关头拉了他一把，始终沒有将暴雨停下，令他从敌我难辨的战场杀出了一条血路，逃得越來越远。

    “你跟着我，去投彭和尚，向他揭露，揭露朱屠户背叛红巾的恶行。”双手扶着长矛，他低下头，大口大口地喘气，“他是弥勒教的堂主，造出了那么多大炮，却不肯，却不肯献给彭和尚，他，他从一开始，恐怕就，就不虔诚。”

    四下里，却沒听到任何回应，除了一串串闷雷从天空中滚过，无力地宣泄着自己的愤怒。

    “老范，老范，你死哪去了。”张明鉴心里猛然涌起一股不详的预感，扯着嗓子大声喊叫。

    “那，那边”范书童的声音在他脚下响了起來，听起來就像哭丧。

    “那边。”张明鉴非常不解，皱着眉头追问。

    “对面，对面，好多，好多人。”范书童继续哭嚎，两条腿像是断了般，无力的跪在了泥水里。

    张明鉴拿长矛支撑起身体，举头向远处观望，只见白茫茫的雨幕后，缓缓压过來一道人墙，圆形带沿铁盔，关键部位缀着钢片的皮甲，清一色的丈八长矛，这是标准的两淮“义兵”打扮，只可惜不是他的青军，带队的文官用力抹了把脸上的雨水，阴恻恻的抱怨道，“张明鉴，你怎么才來，本知州可是一直冒着雨在等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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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三十四章 审判 （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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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百三十四章审判（上）

    暴雨下了半天一夜，直到第二天早晨，才终于姗姗离去。万道阳光从乌云背后透出來，瞬间就将整个世界染成了金黄色，与地面上升起的雾气交织在一处，朦朦胧胧，如梦如幻。

    数以千计的尸骸，静静地躺在金黄色的雾气下。同样的肤色，同样的高矮，同样在脸上写满了留恋与不甘。连夜的暴雨，已经将他们脸上和手上的血迹冲洗得一干二净，连地面上，都很难再看到红色。他们就像一群新生婴儿般，安静地躺在旷野的怀抱中。肩膀挨着肩膀，手臂贴着手臂。

    十几匹战马，从尸骸间缓缓穿行。每个人的脸色，都非常凝重。特别是朱八十一，由于事先沒想到青军的抵抗会如此激烈，在第一次接到己方的伤亡统计数字时，差一点儿急火攻心。直到此刻还不愿相信自己看到的情景是真的，两颊的肌肉还在不断的抽搐。

    太惨烈了，昨天的战事，惨烈到几乎无以伦比的地步。虽然事先得到了伪庐州知州张松的配合，打了青军一个措手不及，淮安军依旧为全歼敌人而付出了巨大的代价。

    受暴风雨的影响，火枪和火炮彻底失灵。敌我双方之间的战斗，完全变成了冷兵器近人肉搏。而淮安军距离上一次扩编，只有短短的五个多月，近身肉搏能力，远不及追随张明鉴征战多年的青军将士。偏偏在人数上面，他们也沒占到什么优势。那些失散了编制的“义兵”、无处可去的探马赤军，还有曾经跟张明鉴一道趁火打劫的地痞流氓，都对自身的前途彻底绝望。在“投降也可能被处死”的想法驱动下，他们在战斗的最后一刻，爆发出了惊人的战斗力。宁愿被当场格杀，也不肯束手就擒。

    全靠着甲胄坚固和基层军官的强大组织能力，淮安军才勉强完成了这次战斗目标。而参战的四支新军被打残了两个，短时间内，恐怕很难再面对更强大的敌人。

    “近身肉搏的训练还得加紧。咱们淮安军最近之所以能屡战屡胜，主要占的是敌军都不熟悉火器的便宜。而孛罗不花和帖木儿不花叔侄，又不受朝廷待见，不肯跟咱们拼命。万一被元军发现火器的缺点，专门捡雨天作战，咱们的优势就发挥不出來了。另外，咱们的战兵人数也太少，必须想办法尽快扩充…”跟在朱八十一身后，老长史逯鲁曾也是忧心忡忡。

    到目前为止，他最初制定的两淮战役目标，算是彻底达成了。淮安军的实际控制区域扩大了足足两倍，与江南产粮区之间，也只剩下了一水之隔，先前一直所担心的粮食被封锁危机，彻底得到了解决。然而，大伙所要面临的问題，却一点沒比过去少。甚至在某种程度上，还增加了许多。

    “胡大海和苏先生，已经在着手在前來投奔的流民当中，招募一批新兵…另外，这几次所战斗抓获的俘虏，如果本人愿意留下來接受整训，也可以酌情留下一些…还有扬州城....”轻轻叹了口气，朱八十一以极低的声音回应，“张士诚前几天派人送信过來，扬州城里很多人无家可归，也沒有亲戚可投奔，整天在废墟中打架闹事。从中招募一批年青力壮的入伍，应该能缓解不少问題。”

    对于扬州之难，他只要一想起來，就恨的牙根儿都痒痒。近百万人口的大城市，天下第一富庶之所，居然在一夜之间，就被张明鉴等人糟蹋城了废墟。而灾难后的重建工作，还有百姓的安置问題，眼下都成了压在淮安军身上的巨大包袱。六十多万张嘴需要养活，即便每天只给两顿稀粥，也是一个惊人的数目。况且在这阴雨连绵的冬季，除了让灾民能吃上饭之外，保暖、防病、防疫等事情，都迫在眉睫。

    前一段时间他忙着带兵追杀张明鉴，就把相关工作都安排给了张士诚和王克柔。后二人急着讨好他，以换取过江之后的支持，倒也做得尽心尽力。然而无论善后工作做得再好，钱和粮食都不可能凭空变出來。扬州城沒有十几年的光景，恐怕也无法恢复先前的繁华。至于出兵前计划从扬州获取的税收和制瓷，造船产业，更是成了一场梦幻泡影，短时间内根本不可能拿得到手。

    “依末将之见，这次从张明鉴手里夺回來的财物，可以不分给其他各路友军。而是全部用于安民…”徐达策马凑上前，小声提议。

    因为长期驻扎在泗州，远离淮安。他的第三军受朱八十一本人影响最小，对火器的依赖性也最低。所以这次战斗中，损失远远小于其他三支新军，缴获和俘虏却比其他三支全部所得都多。除了张明鉴和范书童两个之外，绝大部分青军和乱兵将领，都成了第三军的俘虏。几处贼人埋藏赃物的地点，也是他和王弼两个，得到了俘虏的口风之后，快速派人去接管了起來。

    按照淮安军的内部不成文规矩，出力最大的人，自然拥有最大的缴获物处理发言权。所以朱八十一也不做任何反驳，点点头，低声道，“既然你和胖子都沒意见，我就替扬州百姓先谢过弟兄们了。另外，滁州城就交给吴佑图的第五军去占领，你和王弼带着第三军，今后就常驻扬州。”

    “末将遵命…”徐达立刻在马背上挺直胸脯，冲着朱八十一抱拳施礼。

    扬州城是淮安军通往江南的出口，虽然城市被烧毁了，但战略意义却丝毫沒有下降。自家主公把扬州城交给第三军，非但充分表明了对自己和王弼二人的器重，并且令第三军可以直接领受扬州百姓的感激，沒有让他们血战得來的缴获，平白便宜了他人。

    “第三军扩充到战兵和辅兵各一万五，时间不限。所需钱粮，我会让苏先生优先提供给你们…”朱八十一轻轻点点头，然后又继续宣布，“咱们的人马太少，训练度也不够。短时间内，我沒有出兵江南的计划。但是你们两个，却必须给我守住这个地方。不光是扬州城，整个扬州路在运河以东的地段，都交给你。半年之内，别让朝廷的一兵一卒跨过江來…”

    “末将绝不敢辜负都督的厚爱…”徐达又是一抱拳，心潮澎湃。

    什么叫以国士相待，这就是以国士相待。整个淮安军体系中，他徐达，绝对是第一个被委以一路之地的将领。连最早追随朱八十一起家的老班底刘子云和吴永淳，都沒享受到这种信任。

    人以国士待我，我必以国士报之。一瞬间，徐达的脑海里，就闪过了许多如何回报知遇之恩的念头。然而，还沒等他來得及表达出自己的意思，朱八十一又点点头，继续低声吩咐，“回到扬州之后，先别忙着跟张士诚和王克柔两个交接。第三军先招募灾民，以工代赈，把原先府衙那片区域，清理干净。我要在那一片儿，公开审问张明鉴等人，给扬州父老一个交代…”

    “是…”徐达再度拱手，声音却远不像先前一样坚定。在他看來，张明鉴固然该死，但其他被俘虏的敌军将领，却只能算做胁从。如果能不杀掉的话，还是留着一条性命为好。毕竟这些人都是扬州路一些堡寨主的子侄，杀了他们，无益于第三军今后安定地方。此外，这些人好歹也是汉家儿郎，武艺又相当不错。与其杀掉，不如给他们一条活路，让他们在军前戴罪立功。

    “那个曾经替张明鉴当说客的范书童，应该沒跟着张明鉴一道杀人放火吧…”逯鲁曾此刻，想得却更多的是跟刘福通之间的关系。也朝朱八十一拱了下手，低声提醒。

    “但是他也沒做任何劝阻…”朱八十一回头看他一眼，低声否决。“他参与沒参与，现在说还太早。要审问过了当天几个主要参与者，才能知道。至于汴梁那边的反应，你也沒必要多想。刘帅如果一味地护短，连二十几万条性命的血债都视而不见的话，今后能成什么大事？朱某再给他搅在一起，还有什么意义？”

    “话虽这么说，可眼下，能不分开，还是别分开的好…”逯鲁曾知道朱八十一说得有道理，但是从稳妥角度，还是继续低声劝谏，“第一，刘福通先前沒替张明鉴撑腰，已经明显是在向咱们示好。第二，都督曾经借助过明教势力，如果刚刚有了自己的地盘，就忙着跟明教划清界限，传扬出去，对都督的名声也会有很大损害。第三，与刘帅交恶，只会便宜了蒙元朝廷。以上孰利孰弊，请大总管三思…”

    “的确，属下也请大总管三思…”参军陈基也跟上前，低声劝阻。

    “请大总管三思…”参军罗本同样认为杀了范书童有损大局，走上前拱手。

    “公开审问他，并不一定要置之于死地…也不是要当众羞辱他们…”朱八十一先是微微一愣，旋即明白了大伙误解了自己的意思，“主犯和从犯，处罚肯定不一样。至于他们这些人到底有罪沒罪，你，我等人都说的不算，那些受害者才说得算。如果扬州城的父老乡亲都认为某个人沒罪的话，朱某绝对不会动他一根汗毛。可如果扬州父老都认为他百死莫赎，即便有神仙老子给他做后台，朱某也一定不会放过他…”R40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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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三十五章 审判 （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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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百三十五章审判（中）

    “扬州父老？大人是说，要很多父老來旁听么？”包括最见多识广的逯鲁曾在内，周围所有人都是微微一愣。自古以來，审问犯人并给他定罪，都是衙门里各级官员的事情，老百姓最多只有旁观的份，哪有资格置喙？怎么凡事儿到了朱大总管嘴里，总能翻出些新鲜花样來？

    “不是旁听，是他们來参与断案。”朱八十一看了大伙一眼，郑重补充。“回去后从难民中，找十三名六十岁往上，德高望重的，让他们组成陪审团…咱们只管定下刑罚等级，至于有罪沒罪，由他们十三个來决定，少数服从多数…”

    “嗯？”众人愈发困惑，真的有些怀疑自家大总管是不是昨天被雨淋坏了，怎么满嘴都是新鲜词。陪审团，少数服从多数，把个衙门弄得跟菜市场般，说不定还能讨价还价一番。这案子还怎么审？以后官府的威仪何在？朝廷的威仪也必将荡然无存。

    “咱们总得有些跟蒙元朝廷不一样的地方。”看出了大伙眼里的困惑，朱八十一拉住坐骑，望着大战后的旷野，耐心的解释，“死那么多人，在废墟上重建一个国家，总不能还跟蒙元那边一样，当官的说什么就是什么，老百姓只有低头听吆喝的份儿？否则，他们何必非要支持咱们？再说了，眼下咱们刚刚在这一带驱逐了蒙元官府，无论做什么都是另起炉灶。既然如此，为什么不试试新办法。大不了最后再改回原來的。好不好，却总得试试才知道。”

    这是他心里的真实想法，以前一直憋着，沒有说出來。因为不知道自己的方法是否合适，也不知道朱大鹏灵魂里那些所谓后世的东西，能否适合于这个时代。但最近一段时间经历了这么多事情之后，他却越來越坚定的认为，那些想法必须拿出來试一试。哪怕是失败，也好过像现在这样，只是将蒙元的旗帜换成了淮安军的旗帜，其他基本上都照猫画虎。

    这样建立起來的，不是他想要的国家。这样小心翼翼地做事情，所面临的麻烦，丝毫不比放手去做小。并且眼下凭着他自己在淮安军中的威望，无论怎么做，阻力都不会太大。而一旦大伙都形成了遵循旧规的习惯，再想做些改变，那可就不是一朝一夕的事情了。

    果然，在听出他话语里的坚定味道之后，众人立刻不困惑了。相反，还有人从中领悟出很多原本沒有的意思來，“妙，总管此举甚妙。如果官府都这样审案的话，以后再出了冤案，就不是官府的事情的。那些参与审案的宿老，才是罪魁祸首。”

    “嗯，都督此举，甚合古意。古人便有问政于民的典故，都督此举，更是推陈出新。”

    “嗯，此举之后，扬州百姓，必将对都督归心。以一次审判换六十万百姓之心，都督所谋之远，卑职望尘莫及…”

    ......

    这都什么跟什么啊…朱八十一被气得哭笑不得。通过审判张明鉴等人，收拢民心。这个打算他肯定是有一点儿的。但也沒像底下幕僚们说得那样绝对。并且他刚才压根儿沒意识到效仿什么古圣先贤。至于把错误都推给陪审团成员，官府永远做好人，那更是想都沒想。

    “可地方上的宿老，未必都能做到公正…”逯鲁曾年龄大，行事也最谨慎。皱了皱眉头，低声提醒。

    “十三个人，不可能个个都狼心狗肺…当着那么多旁观者的面儿，装他们也得装出些人样來…”朱八十一想了想，耐心地解释。

    “一旦有人收受贿赂........？”

    “每次都换不同的人，直到审案之前一天才决定让谁來参与…”

    “一旦罪犯和某宿老之间联络有亲或者有仇......？”

    “近亲回避。原告被告都有权要求换人。不过这次不行，张明鉴等人跟全扬州的人都有仇，他们无权要求任何人回避。”

    凭着朱大鹏遗留下來的记忆碎片，朱八十一不停地解决大伙提出來的疑问。方法也许行不通，但试试总归沒坏处。他现在属于白纸上画画阶段，无论怎么画，画得美与丑，都是第一笔，以后还有足够的修改和弥补的空间。

    任何新生事物的出现，肯定都是稚嫩的，并且总能找到许多漏洞。因此在回扬州的路上，朱八十一几乎每天都在回答不同的疑问，进而自己也努力将这些漏洞弥补完整。有时候被问得烦不胜烦，甚至筋疲力尽，打算放弃。但一想到这些都來自朱大鹏的记忆，便又咬着牙坚持了下去。因为朱大鹏记忆里的东西，至今为止，都给他，给淮安军带來了极大的助力。朱大鹏记忆里的东西，基本上都是经过了时间和实践验证了的东西。不大可能将他朝阴沟里带。

    时间在忙碌中过得飞快，当朱八十一带着大队兵马返回扬州的时候，已经是至正十二年腊月初八。因为小明王韩山童迟迟沒能找到，北方红巾便一直沒有立国，所以各地依旧采用的是大元朝的年号。这种做法让很多人都觉得别扭，因此大伙都不急着提公审张明鉴的茬，反而纷纷凑到临时搭建起來的帅帐内，明里暗里示意朱八十一，趁着腊月还沒结束，新的一年沒有开始，赶紧考虑一下新的一年的年号问題。

    “这个，还是等等刘元帅那边吧…”朱八十一本人，对此倒持无所谓态度。在打下淮安后不久，他就通过城里的景教徒，确定了眼下为公元1352年，与朱大鹏记忆里的那个世界，有将近七百年的间隔。至于叫“至正”十二年，还是“治平”二年，其实不过是个记录方式问題，并沒什么太大差别。自己勉强再弄出一个來，只会乱上加乱。（注1）

    “刘帅那边又派了一波信使來，希望都督能看在他的面子上，放范书童的一马。”听出朱八十一并不想跟刘福通彻底决裂，老长史逯鲁曾犹豫了一下，再次劝谏。“他就是招摇撞骗的神棍，杀了他沒任何意义。留着他，反倒多少能派上些用场。”

    “杀不杀他，要看审判结果。”朱八十一在此事的反应上非常执拗，毫不犹豫地回应，“刑罚的等级你们商量出來结果了么？商量出來后，就落到纸上。以后都按着这个量刑。直到下一次觉得需要大改之前，都以此为标准。”

    “禄某幸不辱命…”逯鲁曾立刻挺直身体，轻轻拱手。比起给范书童说情來，显然，后一件事情意义更大。拟定不同罪行的量刑标准，并为以后审案作为参照。这就是等同于替整个淮安军管辖区域，拟定一份刑律了。放在过去，那就是开国宰相的工作。所以无论如何都不能怠慢。

    “具体怎么定的，拿來我看…”朱八十一诧异地看了老进士一眼，很不理解后者为何突然变得如此振奋。

    “都督请稍待…”逯鲁曾立刻以与其年龄极不相称的动作跑出去，须臾之后，又捧着厚厚的一摞纸返回到帅帐中，双手将自己的心血呈递给朱八十一，“都督请过目，一共拟了剐、裂、斩、绞、鸩五类极刑，刖、宫、杖、流、监等九类大刑，还有其他二十一类小刑，六类......”

    “何必弄得这么复杂？”沒等逯鲁曾说完，朱八十一迟疑着打断。在朱大鹏的记忆碎片里，好像后世对犯罪者的惩罚，只有死刑和监禁、监督劳动三种。甚至好些国家连死刑都放弃了。他虽然不会心软到让杀人者免死，但一个死刑就弄出五种花样來，也实在太多了些。

    然而这回，逯鲁曾却不打算再让步了，吹胡子瞪眼，气哼哼地回应，“不如此，怎么能威慑那些作奸犯科之徒。况且杀一人和杀十人量刑怎么能一样？拦路抢劫杀人，和当街斗殴致人于死地，怎么能一样。聚众谋反，与......”

    “那你还准备将谋反者株连九族么？”朱八十一实在弄不懂对方的想法，再度迟疑着打断。

    “那是自然，古來各朝各代，都是如此。即便逢天下大赦，谋反者及其家人，也不在大赦之列…”逯鲁曾郑重地点点头，大声回应。

    “乱世当用重典…”轻易不肯说话的参军陈基，也凑上前，大声给逯鲁曾帮腔。“主公心怀慈悲，却不能在此刻心软。若是觉得此法过于严苛，当天下大治之后，再另外制定一部便是。但眼下，要么不制定律法。要制定，就必须严刑峻法，震慑天下作奸犯科之徒…”

    “昔日诸葛丞相治蜀科，曾经有云，水性柔，但天下每年死于水者不知凡几。而火性烈，鲜有人赴火自焚而死....”另外一个参军罗本，也走上前，引经据典。

    “那也不必严苛到如此地步…”朱八十一摆了摆手，低声打断，“杀就杀了，何必杀出这么多花样來？另外，宫刑和刖刑算什么，诸位还嫌天下的残疾之人少么？那还不如直接斩了他!免得他日夜怨恨…”

    “唔？”对朱八十一最后一句话，众人倒是大部分赞同。宫刑和刖刑这种直接令人致残的惩罚，的确会让被惩罚者怨恨一辈子。但是直接把这两种刑罚改成绞刑的话，却有明显太过了。毕竟有些罪责，还沒有到要犯人非死不可的地步。

    正迟疑间，又听朱八十一以商量的口吻说道，“不如这样，死刑就到绞和斩为止，宫刑和刖刑改成坐牢加罚金。让他永远变成穷光蛋，保管不比让他变成太监好受多少。诸位以为呢，朱某听说宋代已经沒有这两种刑罚了，咱们怎么着也不能比蒙元朝廷还残忍吧？”（注2）

    注1：治平，是徐寿辉的年号。他的国号是天完，年号治平。

    注2：中国的刑罚，从唐代起，就逐渐变得越來越人性化。后來受金和蒙元影响，又迅速变得严苛。明初很多刑罚，都直接继承自蒙元。40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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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三十六章 审判 （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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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一招，倒是无往不利，淮安军中所有文职，无论是像逯鲁曾这种被逼着加入的，还是通过科举考试选拔到朱八十一帐下的，提起蒙元朝廷的残酷來，都深恶痛绝。

    而建立一个与蒙元朝廷不同的体系，消除蒙古人对华夏的负面影响，对他们來说又非常具有诱惑性，几乎每次朱八十一提出，都能收到极好的效果。

    这一次，同样也是立竿见影，众人闻听之后，立刻觉得本次制定的刑律，的确受蒙元朝廷的影响比较大了些，丝毫不见两宋期间的宽容仁和，便纷纷红着脸，低声回应道：“主公说得是，宋律的确很少见肉刑，但是，战时之法如果过于宽松的话”

    “沒啥但是不但是的，军法和民法不同，这次大伙制定的是民法，稍微宽松些也沒关系，况且朱某一直认为，法律不在乎宽严，而在乎是否恰当，执行时是否能公平，要是随便有人说句话就徇私枉法，或者执法总是因人而异的话，再严苛的法律，也是废纸一堆，相反，如果一切都依照规矩來，王子犯法与民同罪，老百姓自然会心服口服，即便稍微宽容一些，也沒人愿意去蹲大牢玩，诸君以为如何。”

    “这。”众人再度被朱八十一的新奇说法而震惊了，自家大总管就有这点好处，虽然总是提出些稀奇古怪的想法，但总能自圆其说，并且听起來还挺像那么一回事儿，让人想反驳都不好下口。

    他们哪里知道，此刻朱八十一身体内，还装着另外一个世界的记忆，而那个五百年之后的世界中，中国人正处于睁开眼睛，不辨良莠地吸纳全世界知识和精神遗产的时代，任何一个受到够高中以上教育的人，每天都要接受各种各样來自世界不同区域的信息，并且受到各种各样社会思潮的冲击，想拒绝都拒绝不了。

    换句话说，此刻朱八十的脑子里，就带着一个巨大的图书馆，虽然很多知识都残缺不全，只鳞片抓，甚至彼此矛盾，但论起涉及之广，却超过元朝末年的任何一座藏书楼，抡起人情事故、政治权谋，他麾下任何一个文职，甚至一些武将，都不会比他差，但论起知识的渊博，见多识广，整个淮安军中所有读书人加在一起，都不可能超越他。

    那是人类七百年的进化结果，中间还涉及了东西方的交流，古代思潮和现代文化的碰撞，以及华夏文明在历尽劫波后，对自身的调整和对整个世界的适应，除非逯鲁曾等人也穿越一回，否认大伙永远也不可能达到同样的高度，拥有同样的知识积累。

    “就这么着，按照我的想法试试，不行的话，咱们过几年再改，反正咱们淮安军刚刚建立，也沒什么祖宗之法。”见众人被自己说得意动，朱八十一继续敲砖钉脚。

    淮安军这个群体既沒有什么历史包袱，也沒有任何既定的未來方向，所以对尝试一些前所未见的新鲜东西，并不如何排斥，而朱八十一目前有在这个群体里，又早已经通过一个接一个胜利，建立起了绝对权威，因此大伙劝谏了一番之后，便有条件的接受了他的观点，然后再经过一番讨价还价，终于把一个初步的刑律草案确定了下來。

    剐、裂、斩、绞、鸩五类极刑当中，千刀万剐和车裂彻底被取消了，因为蒙元朝廷执政的这些年里，被判处这两样刑罚的人都越來越少，淮安军自诩是文明之师，当然不能比蒙元朝廷做得更野蛮。

    其他三项，却沒有如朱八十一所愿，直接合兵为一项了事，在逯鲁曾等人看來，死有全尸和死无全尸，根本就是两种完全不同的待遇，所以对于大奸大恶之人，一定要让他身首异处，才能以儆效尤，只有对于受牵连而判处极刑的人，或者其他各种情况被处死者，才会采用绞，至于鸩，则完全属于有功之臣或者饱学名士的待遇，一般人根本沒权利享受。

    对此，朱八十一也沒办法，也许在数百年后，朱大鹏的那个世界里，把一个死刑还分三六九等，完全是个笑话，但眼前的世界里，却受人们的思维模式所限，他也沒办法完全由着自己的性子來。

    倒是把刖、宫等残害肢体的刑罚换成罚金，众人非常顺利地就接受了，这也是蒙元统治者的一大功劳，在前后七十余年的统治里，官府向來是只认钱不讲道理，大商人的社会地位，相对而言，比宋代还有所提高，所以花钱來赎罪，在民间早就被认为是可以接受的事情，不需要朱八十一再费什么力气推行。

    既然连断腿和宫刑都可以换成坐牢外加罚金，其他各类更轻微的，纯粹以侮辱和惩戒为目的肉刑，就更容易被取消了，这样一來，整部刑律得到了大幅的简化，到最后，逯鲁曾手里只剩下了薄薄的两三页纸，比魏晋以來任何时代的刑律的都简单明了。

    “当年高祖入关中时，尽废秦刑，只是与父老约法三章”望着自己手里重新整理出來的薄薄几页，老进士忍不住大发感慨，作为一个在地方和中枢都当过官的人，他从沒想到过，有朝一日，对犯罪者的惩罚方式和花样，会变得如此之少，少到县令根本不用雇什么刑名师爷，自己随便翻上一翻，就能信口判案的地步。

    “明天就把它颁发出去，让各级官府，以后就按照这个來。”朱八十一最近性子有点儿急，干什么都喜欢一鼓作气，“公审张明鉴等人的时候，也按照这个判，免得他们觉得咱淮安军处事不公。”

    “是。”逯鲁曾等人拱手领命。

    “场地清理出來了么，谁负责來审问他们，如果沒有人的话，朱某亲自來做主审好了。”朱八十一想了想，继续问道。

    “主公万万不可。”逯鲁曾，陈基等人齐声劝阻，“四面空旷，人多眼杂，万一附近有漏网的乱兵，或者蒙元那边派來的刺客，臣等将百死莫赎。”

    这个理由可不充分，朱八十一轻轻摇头，“至于么，咱们的侍卫又不是摆设。”

    “武艺再好，谁能防得住大抬枪。”众幕僚依旧齐声劝阻，说什么也不肯让朱八十一去当这个主审官。

    大抬枪的威力他们都见识过，虽然说很难打得准，但两百步距离之内，肯定是挨上一颗子弹就死，此外，红巾军自己常用的手雷，威力也大得惊人，以目前的混乱状态，谁也保不准，这些东西有沒有通过其他红巾诸侯之手，流传到朝廷那边去。

    朱八十一又争执了半天，始终无法将众人说通，只好放弃了过一把主审瘾的打算，把审案的任务交给了参军罗本。

    后者在淮安军内部，大多数时候所承担的就是明法参军的职责，因此对如何断案，倒也不陌生，稍微向朱八十一和逯鲁曾两个请教了一些注意事项，便着手准备了起來。

    三天后，审判在原扬州府衙门的废墟前，事先清理出來的一块空地上进行，由于提早就得到了通知的缘故，扬州城的难民们将周围挤了个人山人海，有一些头脑机灵者，甚至提前一个晚上就跑來站据了好位置，用砖头和木头搭出了数个板凳，然后以十个铜钱一个座位的价格，专门将它们卖给那些跟张明鉴有深仇大恨的人，居然还都赚到了一小笔，足够买到粮食吃好几天饱饭。

    “來人，带张明鉴。”参军罗本用手一拍惊堂木，学着折子戏里的青天大老爷模样，大声断喝。

    “带张明鉴，带张明鉴，威，，，，武，，，，!”临时从灾民中召集起來的扬州城衙役们，扯开嗓子，非常专业地唱起了堂威。

    很快，张明鉴就被从监牢里提了出來，拖进了审判场，周围的百姓当中，立刻爆发出一阵愤怒的叫喊，无数人举着石头砖块，拼命往前挤，多亏了淮安军事先准备充足，派出了足够的士兵，在最里侧用身体和盾牌搭起了围墙，才沒被大伙一拥而上，将罪犯活活打死。

    “杀了他，杀了这沒人性的狗贼。”

    “千刀万剐，将这狗贼千刀万剐。”

    “青天大老爷呐，您可千万要剐了他。”

    无法亲手报仇，百姓们只能在圈子外大声哭喊，一些家里有人受害的衙役，也个个红着眼睛，将牙齿咬得咯咯作响，只待罗本说一个“打”字，就冲过去，先给张明鉴來一顿杀威棒。

    那张明鉴被知州李松带着人给活捉后，早就明白自己在劫难逃，所以先前还故意装出一幅光棍儿模样，想利用被公审的机会，再充一把好汉，此刻听到周围山崩海啸般的怒吼声，不由得心里打起了哆嗦，早就酝酿了许久的英雄气概荡然无存，还沒等罗本问话，就“噗通”跪了下去，大声喊道，“罪将张明鉴，拜见朱总管，请朱总管看在你我都是武将的份上，给罪将一个痛快，罪将九泉之下，也会感激朱总管的大恩大德。”

    “剐了他，剐了这沒人性的狗贼。”

    “千刀万剐，将这狗贼千刀万剐。”

    周围的百姓见张明鉴忽然变得如此窝囊，愈发怒不可遏，挥舞着手中的砖头木块，继续大声怒吼。

    “肃静。”主审官罗本一拍惊堂木，大声断喝。

    “威，，，，武，，，，!威，，，，武，，，，!”临时从灾民中召集起來的扬州城衙役们，用水火棍敲打的地面唱起了堂威，很快就将周围的嘈杂声压了下去。

    见百姓们渐渐停止了喧闹，参军罗本冲着帅帐方向拱拱手，大声说道，“你弄错了，本官是朱总管帐下的明法参军罗本，可不敢冒充我家总管。”

    “你，你不是朱，朱总管。”张明鉴闻听，立刻觉得大受折辱，挣扎着就想往起站，立刻有两个衙役扑过去，拿水火棍朝他膝盖骨处狠狠敲了一下，将他再度敲翻在地上。

    “打得好，一哥好杖法!”

    “一哥，等明年开春从运河上赚到钱，我们大伙请你喝酒。”

    周围立刻又响起了一片喝彩声，纷纷为打人的衙役叫好，把个参军罗本气得又是一拍惊堂木，“啪，不得高声喧哗，还有你，谁叫你打他的，他想站，就让他站着说话好了，咱们淮安军，沒有跪礼。”

    “啊，是，是，小的知道错了，小的知道错了，请大人宽恕则个，请大人宽恕则个。”打人衙役“一哥”闻听，赶紧拱着手赔罪。

    “把他给我拉起來。”罗本沒心思跟一个衙役计较，瞪了对方一眼，大声命令。

    “是，是。”两名衙役一左一右，将张明鉴从地上架起。

    张明鉴刚刚吃了一次亏，两个膝盖骨疼得犹如针扎，不敢再论资排辈，冲着罗本拱了下手，大声道谢，“多谢，多谢这位罗爷，罪将张明鉴，今天但求一死，请罗爷给罪将个痛快，别再让罪将再受这些小人折辱。”

    “只要你仔细回答本官的话，本官保证，在你被定罪之前，不会有人再折辱你。”参军罗本看了他一眼，微笑着点头，“來人，给张明鉴搬块砖头來，请他坐下。”

    “这，是。”众衙役们犹豫着答应了一声，带着满肚子困惑，从废墟中拆出一块巨大的青砖，放在地上，给张明鉴充当座椅。

    张明鉴也沒想到，自己今天还有坐着说话的资格，心思立刻活动了起來，偷偷看了看罗本，再看看主审官侧面，排成一溜坐着的扬州宿老，抬起被锁链拴着的手，躬身施礼：“罗爷和各位长者面前，哪有罪将的座位，罗爷尽管问吧，罪将如实回答就是。”

    “也好。”参军罗本也不客气，用惊堂木敲了敲桌案，沉声问道，“张明鉴，本官问你，上月十八号，乱兵洗劫扬州，杀人放火的案子，是不是你主使的，同案还有谁参与，你都指派了谁，请如实招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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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三十七章  内讧 （上）

﻿    第二百三十七章内讧（上）

    “冤枉，罪将冤枉。”张明鉴闻听，立刻沒口子地喊起了冤來，“罪将不知顺逆，妄图螳臂当车，与朱总管阵前一争高下是有的，但这杀人放火之事，罪将绝对沒有做过。”

    话音刚落，周围立刻又响起了一片喊啥声，“剐了他，剐了这沒人性的狗贼。”

    “千刀万剐，将这狗贼千刀万剐。”

    “剐了他，剐了他，千刀万剐。”

    众围观百姓见张明鉴一推二五六，怒不可遏，纷纷大叫着将手中的砖头瓦块向此人砸了过去，虽然被维持秩序的兵卒用盾牌截下了大半儿，但是依旧有七、八块漏网之鱼，砸到了目标附近，把张明鉴砸的抱着脑袋不停躲闪。

    “肃静!肃静。”参军罗本拎起惊堂木，在桌案上猛拍，“咆哮公堂，成何体统，左右，谁再敢乱扔砖头，就把他叉出城外去，在今天案子审完之前，不准进城。”

    “威，，，，，武，，，，，威，，，，，武，，，，，威，，，，，武，，，。”衙役们用水火棍敲着地面，再度大唱堂威，费了好大力气，才终于让周围的人恢复了安静。

    参军罗本叹了口气，四下看了看，强压着怒火说道：“张明鉴，你好歹也是个成名多年的人物，既然做了，就要敢当，何必逼着本主审非弄出一些难堪场面來，让大家伙都不得消停。”

    “冤枉，罪将冤枉。”张明鉴求生之心一起，登时什么脸面都不顾了，“那天下午，罪将的确命人关闭了城门，然后派遣弟兄到城里的大户人家募集军资，本想着有了钱粮，手下人就不至于去祸害老百姓，谁料太阳落山之后，忽然有溃兵和流氓趁机作乱，罪将弹压了几次都沒弹压下去，怕手底下的人也受起协裹，只好弃了扬州城”

    “住口。”沒想到张明鉴居然如此无赖，参军罗本气得一拍惊堂木，大声打断，“你可是扬州路大总管，整个城里的兵马都归你调遣。”

    “罪将的职位是当天中午才买來的，连手下的官吏和将领都沒认全，能调动的，不过是嫡系那六千多人，其他人名义上归罪将管，实际上谁也不听罪将的，罪将如果不是当机立断，撤出了扬州，弄不好，罪将都得被乱兵给杀掉。”

    “放屁!”“撒谎。”“不要脸。”“信口雌黄。”周围立刻又响起了山崩海啸般的怒骂声，就连陪审团中的宿老们，都忍无可忍，哆哆嗦嗦站起來，指着张明鉴的鼻子哭骂道：“你，你个不要脸的狗贼，还，还敢说自己沒参与，当初，当初是谁，是谁派了亲兵堵了老夫家，老夫家的大门，非要，非要老夫交出十万贯现钱，五百石米，才肯放过老夫全家。”

    “张明鉴，我家四十几口的血债，你休想抵赖。”

    “张明鉴，敢做不敢承认，你算什么玩意儿。”

    转眼间，审判场内外，就乱成了一锅粥，那张明鉴为了求生，也豁出了一切，用力跺了几下脚，大声喊道，“姓吴的，你还有脸说我，我的人是从你家借了钱和粮食，但我的人拿了钱后，就沒进你家大门，倒是你，当初怕自己光一个人吃亏，告诉我的弟兄，坊子对面的刘家是做珠宝生意的，日进斗金”

    “姓吴的你个王八蛋，老子跟你拼了。”话音未落，陪审团中，一个六十多岁的老汉已经扑到另外一个七十岁的老汉面前，拳打脚踢。

    挨打的吴老汉自知理亏，双手捂着脸，大声喊道，“你，你别听他挑拨，当时，当时我根本不是那么说的，我只是，我只是”

    “我不听，我不听，姓吴的，我跟你沒完。”

    “肃静，肃静，肃静。”参军罗本满头是汗，惊堂木都快拍裂了，也控制不了秩序，还是负责带兵维持秩序的刘子云有经验，从亲信手里抓起一根皮鞭來，凌空抽了几个鞭子花，“啪，啪，都给老子闭嘴，谁再给脸不要脸，老子就先抽死他。”

    他曾经是徐州府的编外衙役，欺负老百姓原本就有一手，起义以來带着麾下弟兄们东征西讨，身上又积累了非常浓郁的杀气，几鞭子抽下去，立刻让陪审团先安静了下來，随即又是“啪啪啪”几下虚抽，将场外的百姓，也震慑得鸦雀无声。

    “冤枉，冤枉。”陪审团中的刘老汉不敢再跟吴老汉打架，小声抽泣着喊冤，“青天大老爷，小人要告状，小人要告这姓吴的家伙勾结匪兵，害死了我刘家上下七十余口，可怜我那小孙子，才七个月，才七个月大，就被，就被乱兵给抢了去，活活，活活摔”

    “你不要哭，等审完了张明鉴，本官接你的状子便是!”参军罗本也觉得刘老汉的遭遇可怜，狠狠瞪了吴老汉一眼，柔声劝解。

    “冤枉。”吴老汉立刻跳了起來，冲到张明鉴身边，“噗通”一声跪倒，“大人，小的冤枉，是，是这张贼，张贼的手下，拿刀逼着小人，让小人指认，周围还有哪家钱多的，小的当时心里害怕，就”

    “啪。”罗本狠狠拍了下惊堂木，打断了他的辩解，“你也坐回去，继续当你的陪审，至于其他事情，审完了张明鉴再说。”

    “是，是。”吴老汉不敢推辞，哆哆嗦嗦地站起來，哆哆嗦嗦朝陪审团的位置走，参军罗本又叹了口气，抬起袖子擦掉额头上的汗水，大声强调，“从现在起，谁也不准再讲与张明鉴无关的事情，除非你们想要让他逍遥法外，否则，都给本官老老实实的坐着，其他案子，本官以后再问。”

    “是。”陪审团成员齐声答应，然后几个当事人互相拉开距离，拿目光当刀子互相投掷。

    “张明鉴，你确定杀人放火的事情与你无关。”罗本将目光再度转向犯人，大声追问。

    “罪将只是阻止不得，罪将根本沒有动手杀人，也沒指使手下去杀人放火。”张明鉴豁出去了一切，咬着牙死撑到底。

    “好，那你站到一边。”罗本鄙夷地看了他一眼，大声命令，随即又一拍惊堂木，“啪，來人，押本案第一证人上堂。”

    “大人有令，押本案第一证人上堂。”“大人有令，押本案第一证人上堂。”“大人有令，押本案第一证人上堂。”衙役们也擦了把汗，很专业地扯开嗓子，一遍遍大喊。

    当了半辈子衙役，像这样审案的方式，他们还是头一次见到，以个人经验，像这样审案，能审出个明白案子來，才怪。

    正在心中偷偷腹诽间，又听见一阵锁链拖曳声，紧跟着，数名士兵架着一个正方脸汉子，缓缓走进了审判场。

    “余大瑞，你怎么也在这儿。”张明鉴看到此人，大吃一惊，本能地张口追问，他记得当时，自己曾经派了此人，带着亲兵去充当诱饵，吸引淮安军的注意力，按道理，此人应该早就战死沙场才对，沒想到最后居然也跟自己一样做了俘虏。

    正方脸汉子余大瑞不愿意看他，朝地上吐了口带血的吐沫，咬牙切齿地回应，“张总管，余某沒死，让总管失望了是不，余某怎么敢死，张总管沒死，余某怎么敢死在张总管前头。”

    “你这话什么意思。”张明鉴被骂得耳朵热，怒气冲冲地质问。

    千夫长余大瑞又狠狠朝地上啐了一口，然后拱起双手，向主审官施礼，“大人想问什么尽管问，就冲着贵军这些天不惜本钱救治余某和众兄弟的份上，余某当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那好。”参军罗本点点头，和颜悦色地吩咐，“你把扬州当时毁于乱兵的经过说一遍，如实说就行，不用指责任何人。”

    “是。”余大瑞又拱了下手，大声回应，“当日两个蒙古王爷任命张万户做了扬州路总管，却沒给我们青军留下任何粮食和军饷，张总管为了买这个位置，还另外送了两个蒙古王爷一大笔钱，他觉得自己吃了亏，就召集我们一起商量，说无论如何扬州城都不可能守得住，不如趁机捞上一票，然后去另找靠山，然后，就命令罪将和其他几个千夫长，先关闭了6上和水上的城门，随即，又分头带人出去，把城里数得着的大户人家先堵了，挨家挨户逼他们交钱交粮，并且让他们互相举报，谁家钱多，谁家可能还藏着准备复起的资本”

    恨张明鉴将大伙推出去白白送死，却自己偷偷跑路，余大瑞如竹筒倒豆子般，将当日的整个事情经过，抖了个一干二净，包括其他乱兵和地痞流氓参与进來之后，四处杀人放火，张明鉴不肯阻止的理由，也如实交代了出來，“，当时小邱，就是战死的千夫长邱正义说，这么下去不行，这么下去，整个扬州就全毁了，我等都是千古罪人，可张总管却说，毁了才好，毁了之后，淮安军这仗就白打了，非但从扬州城得不到一分一毫，还会被灾民所累，沒有力气再去攻打庐州。”

    “剐了他，剐了他，千刀万剐。”“剐了他，剐了他，千刀万剐。”“剐了他，剐了他，千刀万剐。”四下里，喊杀声又响成了一片，百姓们举着砖头瓦块，拼命地朝前挤，恨不得立刻就将张明鉴给砸成肉酱。

    刘子云见状，赶紧命令维持秩序的弟兄们，将盾墙架稳，顶着人群，不准他们继续靠近，好不容易才将周围的怒火平息了下來，却听见张明鉴大声喊道，“冤枉，罪将冤枉，姓余的当初想继续带队去投奔蒙古人，罪将沒听他的，所以他心里怨恨罪将，这才故意把罪将往死里整。”

    “你给我闭嘴。”参军罗本气得站了起來，指着张明鉴的鼻子骂道，“拿出点儿人样子來，好歹你也是成名多年的豪杰，别一点儿脸也不要。”

    骂完了，却又命人将余大瑞带了下去，带另外一个证人。

    第二个被带入场内的，是张明鉴的一个亲兵，上來之后，沒等罗本问，就大声喊道，“青天大老爷，小的招，小的全招，小的当日带领两百名弟兄，奉命堵了一户大盐商的家，张总管说，要他们家交三十万贯铜钱，或者等值的金银、珠宝，那家一时凑不齐，小的就下令弟兄们冲了进去，先杀光了他家的护院，然后一个一个杀他的家人，逼他把所有值钱的东西，还有银窖里的金银，全都交了出來，然后张总管派人跟小的说，这家如此有钱，怕将來会有麻烦，小的，小的就一时狠下了心，把那家老少近百口，全给杀了，然后又放了把火，将宅子给烧了个干净。”

    “你这背主求荣的狗贼，那是我叫你干的么。”张明鉴大怒，扑过去就打。

    那名亲兵不躲不闪，任由他打了几下，然后继续招认，“小的自从干了那件事后，天天睡不好觉，小的知道自己早晚必遭宝应，小的麾下的弟兄，已经在战场上遭了宝应，小的该死，罪有应得，但这厮要是还活着，小的死不瞑目。”

    “你，你这卖主求荣的狗贼，老子天天好吃好喝养着你，你，你居然敢出卖老子。”被两名差役架着，张明鉴兀自像疯了般张牙舞爪。

    “是将军卖了我等在先。”亲兵头目冷冷地看了张明鉴一眼，不屑地反驳，“我在战场上等为将军效死，是份内之事，但将军却不肯让我等死个明白，一边让我等朝东面杀出一条血路，掩护你突围，自己却掉头朝北边逃了，那么多弟兄死不瞑目，小人如果不拖上了你，小人做鬼都无法安生。”

    张明鉴被对方冰冷的目光看得心里直哆嗦，转过头，冲着主审罗本大声强调，“他，他冤枉我，他怪我不该临阵逃脱，想拉着我一起去死。”

    “你先站一边去，本官再传其他证人。”知道张明鉴不见棺材不掉泪，参军罗本又拍了下惊堂木，大声宣布，“把证人耶律齐、韩忠、萧显贵、朴哲元，一起带上來。”

    “带证人耶律齐、韩忠、萧显贵、朴哲元。”“带证人耶律齐、韩忠、萧显贵、朴哲元。”“带证人耶律齐、韩忠、萧显贵、朴哲元。”

    在衙役们专业的呐喊声中，几名契丹、高丽士兵头目，同时被押进了审判场，一个个垂头丧气，魂不守舍，当罗本命令他们如实叙说当日扬州城内生的事情，则争先恐后地招认道，“大人，我等罪该万死，但当时，是青军带头先杀人放火的，我等见沒人管这事儿，也就都红了眼睛，跟着一起烧杀起來。”

    “我等手下弟兄，要吃沒吃，要喝沒喝，又不知道接下來该怎么办，见到青军把别人家大门堵住，挨家挨户杀人抢劫，自己就管不住自己，跟着一起干了起來，我等罪该万死，请大人赏我等个痛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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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三十八章 内讧 （下）

﻿    第二百三十八章内讧（下）

    “你们这帮王八蛋，串通好了冤枉老子。”张明鉴瞪着通红的两只眼睛，拼命朝众乱兵头上扑去，“老子当时倒是想管你们，你们肯听老子的么，当时抢钱时沒分给老子一文，现在被抓了，却把过错全推到老子头上，老子这辈子欠了你娘的过夜钱了，!”

    他手上脚上都锁着铁链，因此只冲出几步，就被衙役又给硬拉了回來，那些契丹、高丽乱兵心里虽然害怕，却一个个梗着脖子喊道，“咱们怎么会冤枉你，要不是你的青军带头烧杀，咱们怎么会落到连退路都沒有的下场，咱们爷几个被淮安军给抓了，活该杀头，你这带头的，也甭想落个什么好。”

    “就是，姓张的，当初要不是你弄得大伙都沒了退路，咱们何必落到如此下场，咱们爷们下了十八层地狱，也得拉着你。”

    这些乱兵被抓获后，回当日的所作所为，都知道此番恐怕是在劫难逃了，然而却又无法怪罪淮安军下手太狠，所以想來想去，只能把恨意全都着落在张明鉴头上，那张明鉴虽然蛮恶，却是第一次被原本属于自己的同伙联手斥骂，顿时憋的脸红脖子粗，愣了好一阵儿，才喃喃地说道，“你们，你们冤枉我，你们，你们都要下拔舌地狱，张某即便做了鬼，也不会放过你们。”

    “你如果做了鬼，不知道要下往地狱第几层呢，跟我等未必碰得上。”那些乱兵连连撇嘴，流着眼泪摇头。

    在他们看來，自己当日杀人放火，完全是受了青军的诱导，所以顶多算作从犯，到了阎王爷哪里，也不会判得太重，而张明鉴这种有计划有组织杀人的恶贼，却活该下十八层地狱，永世不得生。

    “肃静。”参军罗本见底下越咬越不像话，用力拍了下惊堂木，大声打断，“把第三波证人带下去，请当日的苦主代表上堂。”

    “请当日的苦主代表上堂，请当日的苦主代表上堂。”衙役们扯开嗓子，将命令一遍遍重复。

    代表这个词，又是朱八十一的独创，但从字面上理解，倒也浅显易懂，不多时，在一名淮安军连长的带领下，有群衣衫褴褛的受害百姓，相互搀扶着走进了审判场内，目光看到张明鉴，立刻两眼冒火，围拢过去，指着后者鼻子骂道：“姓张的，你也有今天，，老天爷，你可算开了眼呐，老天爷，您赶紧打了个雷劈碎了他吧。”

    张明鉴甭看先前对着那些乱军将士理直气壮，此刻看了受害的百姓，却沒勇气正面相对，任由对方把吐沫唾到自己前额上，也不敢抬起头來。

    “老人家，老人家们稍安勿噪，请把当日你们亲眼看到的情形，逐一说來。”参军罗本轻轻敲了下桌案，和颜悦色的吩咐。

    “青天大老爷啊，您可为我们做主啊。”众苦主立刻跪了下去，哭泣着喊叫了起來，然后你一句，我一句，将张明鉴如何教唆指使手下杀人放火，乱兵如何肆意残害百姓，以及当时的扬州官府如何不作为，如何与乱兵同流合污的举动，抖了个干干净净，真的是，字字带血，句句含泪。

    围观的十数万百姓，也都是当时受了青军和乱兵所害，虽然不能亲自进场指证张明鉴的罪行，此刻听了代表们的哭诉，也都红了眼睛，抽泣着叫喊道，“青天大老爷啊，您可别放过这姓张的，他当日做的事情，我们大伙都曾经亲眼看到，您一定要剐了他，然后挫骨扬灰，让他永世都不得生。”

    “剐了他，然后挫骨扬灰，让他永世都不得生。”

    “剐了他，剐了他，千刀万剐!”

    “青天大老爷，您可一定为我等做主啊，。”

    “呜呜，呜呜”

    参军罗本听了，眼睛里也难受得厉害，用惊堂木在桌案上拍了一下，大声喝问，“张明鉴，父老们的哭诉，你可都听清楚了。”

    张明鉴早就被哭诉声吓得两腿软，此刻听到罗本准问，不敢再狡辩下去，但又不愿意放弃求生的希望，低着头，哆哆嗦嗦地回应道，“听，听到了，当日，当日之事，罪将，罪将的确有对不起大伙的地方，但，但当时罪将是蒙元的扬州总管，杀的抢的，也是蒙元治下的百姓，如果大人您为此就处置了罪将，罪将定然死不瞑目。”

    “放屁。”参军罗本怒不可遏，用力拍打这桌案，大声咆哮，“蒙元治下的百姓，就不是百姓了?我家朱总管之所以起义兵，就是为了解民于倒悬，无论是蒙元治下，还是我淮安军治下，只要你残害了百姓，就罪该万死。”

    骂完了，又是一拍惊堂木，“來人，先给我打他五十杀威棒。”

    “是。”众衙役们早已忍无可忍，听见主审官罗本下令，立刻扑上來，将张明鉴按到在地，拔下裤子，一五一十地打了下去。

    都是些用刑的老手，当然知道如何让犯人受到最大的痛苦，却不会立即要命，连二十棒子都沒打完，张明鉴已经疼得满头大汗，双手举起來，大声讨饶，“别打了，青天大老爷，我招，我什么都招。”

    参军罗本这会儿气儿消了大半儿，猛然间想起來，自己根本沒有下令打人屁股的权利，赶紧将惊堂木在桌子上敲了敲，就坡下驴，“既然你肯识时务，本官就免你皮肉之苦，來人，先把他带到一边去，穿上裤子，听候宣判。”

    “是。”衙役们还沒打过瘾，又狠狠敲了张明鉴几下，才将起拖起來，像拖死狗一般丢到了审判场的角落里。

    “现在，请陪审的宿老投票表决，张明鉴犯有故意杀人罪，可否通过，。”按照事先对朱八十一想法的理解，参军罗本大声喊道。

    “通过。”“当然通过，这么好几万人，还能冤枉了他。”众陪审异口同声，都认定了张明鉴罪责。

    “那接下來表决第二项，张明鉴犯有纵火罪，诸位宿老可否通过。”

    “通过。”“他要是沒放火，扬州城是谁烧的。”众宿老还是沒有异议，全票通过了对第二项罪名的认定。

    “第三项，张明鉴犯有教唆手下，抢劫罪”

    “第四项，张明鉴犯有绑架勒索罪”

    “第五项”

    几乎每一项罪名，都获得了十三位宿老的一致通过，然而，当主审官罗本说出第八项，也就是最后一项罪名，张明鉴犯有渎职罪时，众宿老当中，却有一大半儿人摇起了头來，“这个，他这狗官，椅子都沒坐热乎呢，不派人救火，算不上渎职。”

    “火是他放的，他当然不会救，跟他是不是扬州总管沒关系。”

    “咱扬州父老讲道理，从沒认可过他这个总管，当然也不求他能干人事儿，所以渎职不渎职，沒啥关系。”‘

    “这个。”有人一边说一边看罗本的眼睛，现主审官大人沒有怒的迹象，硬着头皮补充，“他不救火，也不算渎职吧，当时闹事的乱兵太多，他的确想管也管不过來啊。”

    越说，众人胆子越大，一番讨论下來，居然有九个人都不认为张明鉴是真正的扬州总管，所以也不愿意平白冤枉了他，主审官罗本虽然觉得出乎意料，却也按照事先制定的规矩，不得不接受了众人的裁定，推翻了最后一项罪名。

    随即，他又用力敲了下桌子，命衙役将张明鉴拖回审判场中央，当众宣布此人犯有故意杀人、纵火、教唆杀人、抢劫杀人等七项大罪，按照每项判一个绞刑算法，共判了七次绞刑，两次绞刑递进一次斩，则是斩三次外加绞刑一次。

    “你应该庆幸，我家总管不喜欢那么多杀人花样。”最后，主审罗本看了一眼张明鉴，大声宣布，“无论多少次斩，都归结为一次，张明鉴，如此判你，你可心服。”

    “大人非要杀张某，张某也沒办法，但张某现在却已经痛改前非，做了红巾军的滁州总管，你要杀了张某，未免有同室操戈之嫌。”张明鉴明知道在劫难逃，却依旧不甘心，低着头，大声抗辩。

    “本官才不管你做了什么总管。”参军罗本憋了一肚子火气，说出的话不管不顾，“罪行就是罪行，你投靠了谁也洗不干净，即便有人赐了你免死金牌，只要你罪行属实，本官依旧要为扬州父老讨还个公道，本官自从追随我家大总管那一天起，就听我家大总管不止一次说过，他恨得不是蒙古人，而是恨蒙古人的所做所为，恨得是蒙古人拿大伙不当人看，你既然做得连蒙古人都不如，本官今天要是放过了你，岂不是为虎作伥，，來人，推出去，斩了，级挂起來示众。”

    张明鉴还想再分辨几句，却被对方那一句，“恨得不是蒙古人，而是蒙古的所做所为。”说得无言以对，踉跄着被拖出了审判场外，越走越远，猛然间，觉得自己大腿根儿处一紧，有股热乎乎的东西，哗啦啦淌了满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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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三十九章 歧途

﻿    第二百三十九章歧途

    沒想到自己这辈子还有机会能看到仇人授首，扬州城的百姓一个个激动得情难自抑。沒等张明鉴被押到刑场，就纷纷大声哭喊了起來，“老天爷，您这回可真的开眼了啊”

    “孩子他爹，你在天之灵睁开眼看看吧，淮安军把仇给咱们报了!”

    “罗老爷，您将來一定平步青云，公侯万代…”

    “朱佛爷，小的这辈子都忘不了您的大恩大德啊”.

    “朱总管，朱总管，您除恶务尽，赶紧把青军那些王八蛋全砍了吧…”

    如是种种，不一而足。

    特别是那十三名被挑选出來做陪审人的宿老，等同于亲手将头号大仇人送下了地狱。一个个觉得扬眉吐气，精神抖擞。连看向彼此之间的目光，都跟着温暖了几分。

    不多时，远处传來一声炮响，杀人恶魔张明鉴身首异处。脑袋被绳子拴住，高高地挂上了旗杆。

    刹那间，人群就彻底沸腾了。男女老幼手舞足蹈，在废墟上笑一会儿，哭一会儿，让远处的运河都为之呜咽。

    “带同案犯余大瑞…”主审官罗本也受到了周围众人情绪的感染，先用官袍袖子悄悄抹了几下眼睛，然后将惊堂木用力一拍，气势汹汹地喊道，“來人，带同案犯余大瑞…”

    “带同案犯余大瑞，带同案犯余大瑞，带同案犯余大瑞…”众衙役这辈子，都沒如此为自己的职业而自豪过。一个个昂首挺胸，将水火棍敲得震天响亮。

    那千夫长余大瑞，倒是个光棍儿汉子。自知此番在劫难逃，也不诿过于人。再度上了堂后，非常痛快的把自己该承担的罪责都承担了下來。然后经过陪审人一致通过，认定了他带队杀人和抢劫两项重罪，判处斩首之刑。交由淮安军的士兵押出场外，与张明鉴一起做了刀下之鬼。

    随后陆续被押上审判场的，都是张明鉴在青军中的嫡系爪牙。按照官职高低和当日参与杀人抢劫的程度，分别判处了斩首和绞首两类极刑。

    那些青军将领甭看在祸害老百姓时一个个穷凶极恶，到了此刻，能像千夫长余大瑞那样保持镇定的却是凤毛麟角。大部分沒等审判结束，就尿了裤子，瘫软在地上死活不肯起來。还有几个特别不要脸的，干脆躺在尿窝里來回打滚儿，一边滚，还一边放声大哭道：“小人是奉命行事啊…小人真的是奉命行事啊…青天大老爷，青天大老爷您高抬贵手放过小人这次，小的愿意为朱总管帐前一卒，誓死报答朱总管的恩情…”

    “青天大老爷，请看在小人还有些武艺的份上，放过小人这一次。小人这辈子都愿意做牛做马，报答您老的恩情…”

    “冤枉啊，小的冤枉，不是小的生來凶残，是张明鉴，是张明鉴逼着小的做的啊…”

    “冤枉啊，冤枉啊。小的那天沒杀人，沒杀人。他们认错了，认错了。冤枉了小的…”

    “推出去，速速斩了…”参军罗本气得用力拍了几下惊堂木，大声断喝，“我淮安军乃仁义之师，岂容得下你们这种祸害百姓的无胆鼠辈？…斩了，把脑袋挂起來，让他们跟张明鉴一起做伴儿去!”

    “杀了他，杀了他，让他跟张明鉴一起下十八层地狱…”

    “杀，杀了他算便宜的。”

    “还有脸在这里哭？你们都冤枉，扬州城是谁毁的？”

    “杀了他们，杀了他们，一个都别放过…”

    众陪审也都恨得牙齿痒痒，无论如何都不愿意给凶手一条活路。很快，二十余颗人头就被砍了下來，跟张明鉴的首级挂在了同一根旗杆上，鲜血淋漓。

    百姓们看得心里痛快，含着泪，大声称颂淮安军和朱八十一的仁德。“军爷们，您们个个都长命百岁，福寿双全…”

    “朱佛爷，您是我们全家的恩人。小的以后初一十五，一定会焚香礼拜，让佛祖保佑您早日登基做皇上。”

    “朱佛爷大慈大悲，一定能做皇上，救万民于水火…”

    一遍又一遍，无止无休。

    众淮安军将士听了，当然是将胸脯挺得更高，腰杆拔得更直。一些友军将士听了，心里却多少有些五味陈杂。特别是郭子兴麾下的部曲，因为主帅本人不愿意得罪刘福通，提前离开了。如今做了好事，却连名字都不得张扬。只能一边看着淮安将士接受百姓的崇拜，一边酸酸地嘀咕道：“不过是杀一群俘虏么，有什么好得意的？”

    “可不是么，早就该一刀杀了。费了那么大力气押到扬州來杀，杀给谁看呢？”

    “这朱总管也真是个狠人，这一口气砍下來，恐怕青军上下留不了几个了。他可真下得了手…”

    下不了手，还留着这帮祸害啊？沒听人家罗参军说么，淮安军是仁义之师。绝不会收留这些虎狼之辈…”

    “行了，别瞎吵嚷了。当心被人听见…”濠州军千夫长吴国桢越听心里头越乱，沉着脸喊了一声，喝止了周围弟兄的议论。

    然而，一转眼，他却又侧过头去，小声跟朱重八嘀咕道，“八哥，这朱重九也忒会收买人心了…几十颗脑袋，就换了全扬州六十万百姓的拥戴。从今天往后，恐怕大伙天天都只有一碗稀饭喝，也要跟着他一路走到底…”

    “可不是么？”副千户邓愈也凑上前，小声议论，“特别是让扬州人自己來当陪审这一手，简直是绝了。无论判轻了还是判重了，都是扬州那几个陪审的事情。与咱们朱大总管沒任何关系。可老百姓最后念好，却还是要念在朱大总管身上…”

    “那当然…要不说这朱总管厉害呢，短短一年多光景，打下这么大片基业來，沒点儿过人的本事怎么行？”吴国桢撇了下嘴，继续笑着嘀咕。

    “八哥，你说将來咱们要是有了自己的地盘儿，能不能也学学这一手？”邓愈又是佩服，又是嫉妒，悄悄地跟朱重八提议。

    先后与淮安军、蒙城军并肩打了几场硬仗，他们兄弟如今眼界也开阔了不少。再也无法满足继续像从前一样，跟在郭子兴身后，躲于濠州城那巴掌大的地方关着门儿称山大王。他们也希望，自己能有一天，像淮安将士这般受万众瞩目。像淮安将士一样，被老百姓们视作恩人，视作仁义之师，视作万家生佛。

    然而，朱重八的反应，却出人意料地冷淡。轻轻摇了摇头，笑着说道，“这招好是好，却未必能长久。你们当那些宿老做了主审，就永远会怀着公心么？这次是被张明鉴杀得狠了，所以他们才能够同仇敌忾。换了其他案犯，他们怎么可能不玩出花样來？只要有人出得起钱，或者跟他们原本就在暗中勾勾搭搭。他们在审问时，能不给主审官出难題么？一旦他们认定了某人人沒罪，而主审官那里偏偏证据确凿的话，最后到底该听谁的？枉纵了犯人，将置法度于何处？而依法严判的话，几个宿老都是当地的地头蛇，鼓噪起來，地方官员就会民心尽失。以后干什么都无法放开手脚!”

    “这”邓愈、汤和、吴国桢等人无法看得像朱重八同样深刻，愣了愣，半晌无语。

    知道大伙可能无法理解自己，朱重八看了看他们，又低声补充，“有些事情，效果不能只看一时。这朱总管甭看得了眼下声望，却也给将來埋下了无数祸患。包括这张明鉴，如果不杀掉的话，未必不能成为其麾下一员虎将。还有，那在蒙元做官的将领，有几个手上沒欠过血债的？他今天杀了张明鉴，往后再跟他交手，那些人明知道沒有活路，还能不跟他死战到底？还有，他以前能放过那么多蒙古官老爷，怎么偏偏对张明鉴就如此严苛？这些把柄要是被有心人借題发挥，不都是大麻烦么？”

    “啧，倒是…”邓愈拍了拍自己的脑袋，重重点头。原本他只觉得张明鉴罪有应得，却沒想过张明鉴到底是蒙古人还是汉人。此刻从血脉亲疏角度看，朱八十一明显是对自己人严苛，对外人反倒宽容至极。

    而眼下各地的红巾军，打的却都是驱逐蒙元，恢复汉家江山的旗号。包括淮安军自己，很大程度上，都利用了老百姓不愿意继续做四等奴隶，要将异族驱逐回漠北的渴望。然而朱八十一厚待蒙古、色目和其他各族俘虏，却唯独对张明鉴处以极刑，未免与潮流有些相悖。虽然眼下大伙的目光都被淮安军所取得的成就吸引，沒人去鸡蛋里挑骨头。可万一哪天谁拿这件事做文章，朱八十一可是要成为天下汉人豪杰一起鄙夷的对象了，浑身长满嘴巴都说不清楚。

    “可是，可是”汤和显然比邓愈、吴国桢二人想得更多些，哑着嗓子，喃喃地说道，“可他分明沒那个意思。扬州百姓被祸害的如此凄惨，要是他不出面给百姓们讨还公道的话，甭说百姓们会失望，即便你我，恐怕，恐怕也觉得他沒担当…”

    “这就是取舍…”朱重八叹了口气，继续小声说道，“朱总管的胸怀气度，我也非常佩服。但无论取天下，还是坐天下，恐怕都不能凭着一颗拳拳之心。很多时候，都少不了要平衡，要取舍，要为了今后而委屈眼前。唉，不说了，你我兄弟人微言轻，走一步看一步吧…”

    “那可不行？”汤和一听，就着急起來。扯着朱重八的绊甲丝绦，低声求肯，“八哥，你得想想办法，帮朱总管一把。他对百姓好，对咱们兄弟也不错。老实说，跟着他打仗这两个月，是我这辈子最舒心的时候。八哥，你就是为了咱们兄弟，也得想办法帮他堵住窟窿…”

    “我哪有那本事…”朱重八一边笑，一边摇头，“我要有那本事，就不只是个小小千夫长了。况且一人一个想法，我现在说话，朱总管肯定不会听的。弄不好，反而得罪了他，坏了两家的交情。”

    “那，那怎么办？”此刻的汤和，远沒成长为后世历史上那名一代智将，拉着朱重八的绊甲丝绦，死活不想松手。

    朱重八被他逼得沒办法，沉吟了片刻，低声回应，“劝他，肯定是劝不得的。但看在他一心为了百姓的份上，咱们兄弟可以多帮他做一些事情…”

    “做什么，你说吧，八哥，我们几个听你的…”

    “对，八哥，我们都听你的…”邓愈和吴氏兄弟抱了下拳，齐声承诺。

    “过江!”朱重八用力一挥拳头，低声说道。“现在朱总管忙着处置青军那些罪犯，沒功夫论功行赏。但等他腾出手來，绝对不会忘了咱们兄弟。到那时，咱们兄弟就替郭总管讨个人情，过江去给濠州军拓展地盘。第一，可以让咱们郭总管不再夹在几大势力中间，有志难申。第二，一旦咱们兄弟杀过江去，肯定比张士诚、王克柔这些窝囊废强。只要能把南面的元军死死拖住，朱总管就会少一些麻烦，即便今后跟刘福通交恶，淮安军也不至于三面受敌。”r40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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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四十章  宽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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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渡江，给濠州军开辟一片新地盘，护住淮安军的南面，以免将來朱总管四面受敌，无论怎么看，朱重八都做得仁至义尽，然而，汤和却总觉得这里边有很多不对劲儿的地方，但具体不对劲儿在哪儿，他又偏偏说不出來，就好像隔着一层纱，看什么都是都模模糊糊，似是而非，特别是朱重八那张帅气的面孔，忽然就变得陌生了起來，陌生得让他几乎无法相信，面前站着的就是自己的八哥，当年曾经一同放过牛的好兄弟。

    “他现在是木秀于林。”朱重八显然也知道自己的话有些难以服人，想了想，继续低声补充，“换了你我坐在刘福通的那个位置上，手下有人地盘比我还大，心里也不会太舒服，更何况他又一而再，再而三地不给刘福通面子，从今往后，刘福通不带兵來打他，已经算是有心胸了，绝对不会再给他任何扶持，而蒙古朝廷的能战之兵，大都來自北方，只要喘过一口气來，肯定要大肆反扑。”

    “原先刘福通是大伙的盟主，朝廷的目标理所当然先对着刘福通，可现在，朱总管把运河最富庶的一段儿全给占了，保不齐朝廷的首选目标就是他，那淮安军的战术和战斗力，大伙也都见识到了，就凭你我手中这两千多人，即便再加上整个濠州老营的弟兄，恐怕都帮不上忙，倒不如先去南方，保证朱总管无后顾之忧，并且还能源源不断地给他提供粮草。”

    这番话，说得倒很是实在，由于大量地采用了火器，淮安军的战术和以往已经大不相同，外边新來的力量，很难融入到这个体系之内，更甭提能帮上什么忙了。

    所以汤和等人听了后，也只能无奈地点头，正遗憾间，又听到审判场内传來一阵声嘶力竭的哭喊，抬头看去，只见淮安军士兵押着一批刚刚判了死刑的俘虏，正准备带出去处斩，而那些俘虏当中，有许多人都觉得自己冤枉，双腿在地上拖着不肯移动，嘴里还不停地哀告，“饶命啊，青天大老爷，饶命啊，小人以后不敢了，小人真的不敢了。”

    “早知现在，何必当初。”汤和轻轻撇了下嘴，小声嘀咕，对于这些杀人放火的恶棍，他心里生不出任何同情。

    “该杀的都杀差不多了，接下來就有好戏看喽。”朱重八的视角和别人总是不一样，叹了口气，也用极低的声音预告。

    果然，接下來被押入审判场内的十几人，都是乱军中地位较低的小校，最高不过是个副百户，还有几个连牌子头都不是，仅仅因为被同伙攀扯出來，当夜曾经杀过人，所以被一并押入场内公审。

    “冤枉啊，小人冤枉，小人当然喝醉了酒，一直在睡觉，小人真的什么都沒干!”

    “冤枉，那阎老二跟小人有仇，所以他才故意咬出了小人，想拉着小人这条命给他垫背。”

    “冤枉”

    无论官职高低，众数俘虏表现基本上都差多，逮到机会，就大声喊冤，将自己当日所犯下的罪过，矢口否认。

    但是其中也有几个良心发现了的，无论被问到什么事情，都如实相告，只求以死赎罪，结果几轮审问下來，凡是大声喊冤抵赖的，都被陪审的宿老们一致赞同判处了斩刑，倒是那几个认罪态度好，一心求死的，只有一个因为情节严重，证据确凿，被判处了绞刑，其他则只判了个终生劳役。

    众陪审的宿老们，非但大发慈悲，以证据不足为名，接连否决了好几个人的有死罪指控，并且大着胆子，替凶手们求起了情來，“当时城里那么乱，想必他们也是受了别人的蛊惑，一时迷失了本心，今天杀了张明鉴和他的嫡系爪牙，已经足够安慰枉死者，已经死去的人不能复生，大人今天杀再多的人，扬州城也不是原來的扬州了，还不如开恩饶过这些小鱼小虾，让他们戴罪立功，替扬州百姓，报答朱总管的恩德。”

    “是啊，已经杀了快一百人了，足够了，足够了。”旁观的人群中，也有些曾经的大户，仗着胆子建议，“再杀下去，怕是有损天和。”

    “是啊，是啊，饶过他们的小命不打紧，可不敢让朱佛爷背上嗜杀之名。”一些读书人和一些闲汉，也跟着大声帮腔。

    众扬州百姓原本巴不得俘虏个个都被千刀万剐，可亲眼看到数十枚脑袋挂到了高杆上，心中的恨意早就消失得干干净净，取而代之的，则是小老百姓们发自骨头里的慈悲情怀，不愿意再看到更多的性命在自己眼前消失，更不愿意因为杀孽过重，折损了大恩人朱八十一的福泽。

    邓愈在旁边看得暗暗纳罕，侧过头，冲着朱重八问道，“八哥，你怎么知道会是这样，这，不可能是朱总管预料当中的事情吧。”

    “当然不是大总管所预料。”朱重八笑笑脸，撇着嘴说道，“他只是觉得，让扬州人自己來审问乱兵，能最大地给当地人一个公道，却不知道，这人心最是难测，当地的官员，怎么可能审得好当地的案子，先前张明鉴等人作恶太甚，谁也不好公开宽纵了他们，可这些小鱼小虾，有哪个不是扬州附近的人家的子侄，再远，也跑不出扬州路去，平素族中长辈跟城里的大户们，就有着说不清道不明的牵扯，这次让扬州宿老们來断他们生死，怎么可能不留他们一命。”

    “可，可他们那天晚上杀起人來，却沒念丝毫旧情。”邓愈听得满头雾水，一双小眼睛里全都是星星。

    “当日他们只能算随大流。”朱重八叹了口气，继续低声补充，“形势那么乱，想念旧情也不可能，而今天，几个宿老却不可能不考虑他们背后的家族，网开一面，日后才好去收人情，弄不好，陪审人名单刚一确定之时，双方早就已经开始暗中勾搭了，多少钱多少粮食换一条命，早就有了明码标价。”

    “这，这怎么可能，。”不仅邓愈，汤和、吴氏兄弟的额头也是汗津津的，满脸难以置信。

    然而甭管他们信不信，接下來的审问中，宿老们越來越胆大，越來越频繁地行使了否决权，让大部分被俘虏的乱兵，都逃过了死劫，只有少数几个，被围观百姓当场认出來的，罪行无可抵赖，才被判处了极刑，但是也多以绞刑为主，保住了一具囫囵个尸体。

    而那些被押上审判场的乱兵，也越來越乖觉，发现老实认罪就有很大希望免死，而越是百般抵赖越在劫难逃之后，个个都变得敢作敢当，所有指控，都毫不反抗地予以承认，并且痛哭流涕，愿意以命赎罪。

    如此一來，审判的速度大大地加快，几乎成批的乱兵被押上去，然后成批地被宽恕，逃离生天，虽然当中绝大多数，都要在军队或者地方上服一辈子苦役，但比起先前那些被斩首示众的同伙來，结果无异于天上地下。

    包括一些契丹、蒙古和色目士卒，也被陪审人本着欲盖弥彰的心思，大多数都给放了一条生路，让这些人在稀里糊涂地逃过了一劫后，几乎无法相信自己的耳朵，一个个跪在地上，朝四下叩头，拜谢扬州百姓的不杀之恩。

    那些百姓们哪里知道陪审宿老们所玩的猫腻，反倒红着眼睛，连连摆手，“人都是亲生父母养的，这次放过你，不指望你们的报答，只盼着你们以后知道好歹，切莫逮到机会再去投了朝廷，把刀砍到我等头上來。”

    “一定，一定，父老们的再造之恩，我等，我等这辈子都不会忘记。”众色目、蒙古和契丹将士流着泪，连声答应，然后在心中默默盘算，该如何联系上自己远处的亲朋，让他们带着钱财來找淮安军赎人，让自己早日脱离苦海。

    至于脱离苦海之后，是从此放下兵器，踏踏实实做一个小老百姓，还是继续助纣为虐，则是今后才要考虑到的事情了，反正将來只要别再对上淮安军，就基本上不用担心各自的性命和前程。

    “來人，把光明右使范书童带上來。”看看天色已晚，主审官罗本用力一拍惊堂木，哑着嗓子命令。

    武将和兵卒都处理的差不多了，接下來对被俘文职官员的处理，才是个大难題，这些家伙肯定都沒亲自动手去杀人放火，可坐地分赃，给张明鉴出谋划策的事情，也都沒少干，特别是这个范书童，直到被俘虏之前的那一刻，还紧紧地追随在张明鉴身侧，仿佛二人是多少年的老交情般，不离不弃。

    “冤枉啊。”人还沒等押进审判场，范书童已经大声叫嚷了起來，“小人一直在蹲监狱，一直在蹲监狱，根本不知道扬州城之前发生了什么，至于后來，张明鉴救了小人一命，小人当然要全力报恩，无论他是人还是只禽兽，小人都沒得选，只能认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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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四十一章 糊涂官 糊涂案 （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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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百四十一章糊涂官糊涂案（上）

    “你倒是忠心？”审了一天案子，参军罗本精疲力竭，听范书童如此无赖，立刻火冒三丈。“來人，给我拖下去，先打三十板子…”

    “是…”衙役们如狼似虎地扑上前，按到范书童，扒下裤子，就是一顿狠揍。不一会儿，就将疑犯打得皮开肉绽，鬼哭狼嚎。

    然而打得场面虽然惨烈，范书童却沒有被活活打死。不一会儿，三十板子挨完了，又被衙役们架了起來。

    “青天大老爷…”他双手扶地，哭鼻子抹泪儿。“范某自打做了教徒起，就沒当自己还能平安活到老。可如果死在您的刀下，范某即便做了鬼，也要喊一声冤枉。范某之所以死心塌地辅佐张明鉴，是觉得他本领高强，拉到红巾这边來，总好过继续跟着蒙元朝廷干，继续助纣为虐。至于他做下的那些恶行，范某根本沒参与。以范某当时的身份，想阻止，也肯定阻止不了…”

    “那你到底阻止沒有？哪怕是替扬州父老求一句情也算上？”参军罗本一拍惊堂木，大声质问。

    “沒，当时沒敢…”光明右使范书童抹了把眼泪，低着头承认。“当时如果小人阻止了，也许就被他一刀砍了。然后他就断了投奔红巾的退路，要么立刻去庐州追赶帖木儿不花叔侄，要么直接渡过江去，祸害南面的百姓…”

    “这么说，你还救了江南几百万人了？”参军罗本鼻子都快气歪了，扬起惊堂木，就准备再叫人将范书童按倒痛打。

    范书童被吓了一哆嗦，赶紧摆着手，大声哭喊，“不敢，不敢，小人不敢居功啊。小人只是说，小人当时人微言轻，劝也起不到任何作用啊。还不如留着一条命，待将來努力把张明鉴往正道上引，让他也起兵抗元，驱逐鞑虏。小的，小的见识浅薄，只懂这些啊。小的若是早听到朱总管的教诲，只恨那蒙古人做下的恶事，而不是针对蒙古人。小的，小的说啥也不会打把张明鉴拉进红巾军的主意啊…”

    一番胡搅蛮缠下來，还真叫罗本拿他沒办法。事实上，红巾军上下所有人，包括罗本在内，如果按照后世的标准，此刻都是狂热的民族主义者。只想着非我族类，其心必异。只想着把蒙古人驱逐出中原，光复汉家山河。至于驱逐了蒙古人之后，汉人自己杀自己人算不算罪，还真沒來得及仔细琢磨。

    “子曰，不教而诛，则刑繁而邪不胜；教而不诛，则奸民不惩…”范书童早年间行走江湖，凭得就是一张好嘴。此刻见罗本被自己给绕了进去，立刻重重磕了个头，大声补充，“小人之罪，罪在不能明辨是非。至于残害无辜，那是绝对不敢的。小人原先不懂，所以犯下了天大的错误。可小人罪出无心，若是连个悔改的机会都沒有的话，小人就死不瞑目。死不瞑目啊…”

    一边哭，他还一边拿眼神偷偷四下张望，发现周围人的目光里，都沒太多恨意，又继续大着胆子补充道，“如果大人非要小人死的话，请给小人一把刀，让小人杀过江去，死在鞑子手里。小人这辈子矢志驱逐鞑虏，哪怕是被万箭穿身，也总好过死在自己人刀下。呜呜，呜呜，呜呜......”

    说罢，一阵悲从心來，趴在地上，放声嚎啕。

    参军罗本原來就对是否处死他非常犹豫。此刻听了他“宁愿死在鞑虏之手”的志向，心里也涌起一阵难过。叹了口气，硬着头皮说道，“大错已成，你哭也晚了。來人，把他先扶到一旁去，听候宣判。”

    然后，又将目光转向众陪审宿老，大声说道，“范书童身为张明鉴幕僚，对其恶行却不加以阻止。事后还千方百计想让他逃脱惩罚。所以本官以为，他犯有两条大罪，第一，为虎作伥，纵容乱兵杀人放火。第二，包庇张明鉴，试图替他洗脱罪行。诸位长者以为如何？”

    “不成立…”话音未落，有个姓吴的宿老立刻站起來，义愤填膺地说道，“青天大老爷，按道理，您给咱们扬州百姓出气，咱们理应帮您说话。但咱们这些人，却不能看着您老断错了案子，损害了朱总管的名头。那姓范的虽然是非不分，跟着张明鉴一条道走到黑。但是他的确算不得渎职。张明鉴把他从大狱里捞出來，就是为了利用他。他当日无论说不说话，结果都是一个样…”

    “是啊，大人，受人滴水之恩，当涌泉以报。张明鉴救了他的命，他理所当然想尽办法替张明鉴脱罪。这是人之常情。如果大人您因为他始终对张明鉴不离不弃，就要治他的罪。那岂不是告诉天下人，忠心侍主就是一项罪名？那以后，谁还敢尽心为朱总管做事？哪个店家还敢雇伙计，哪个官员还敢请师爷？大伙看到主公有难，全都撒腿跑了算。反正留下來，就是错的。何必给自己找麻烦？…”另外一个姓刘的老汉，也站起來，气鼓鼓地说道。

    “是啊，大人，自古以來，两国交兵，还只杀国主，不害忠良呢。咱们淮安军乃仁义之师，不能干糊涂事儿…”

    “可不是么？姓范的虽然做事糊涂，可是个忠义之人。杀了他，实在有损咱们淮安军的威名…”

    “是啊，自古忠臣孝子，人人敬之。大人如果想杀他，可以说，为了成全他的忠义之名，才送他去九泉之下，与张明鉴那恶贼相伴。却不可随便给他安一个什么渎职之类的罪责…”

    .......

    一帮宿老以前家境不错，都读过许多书，引经据典，把参军罗本说得哑口无言。包括围观的百姓们，大多数人也觉得范书童这事儿有点纠缠不清，纷纷侧过头去，交头接耳，“按吴老说，这姓范的倒成了好人了？我怎么听着好生别扭呢…”

    “好人倒不至于，但罪不至死吧…”旁边的人摇摇头，皱着眉接茬，“毕竟张明鉴救过他的命，怎么着，他也得报答人家。如果他当初把张明鉴给卖了，我看罗老爷才更该杀了他…”

    “是啊…他就好比张明鉴雇佣的大伙计。东家错得再厉害，也轮不到他來出卖啊…”周围的百姓，也跟着轻轻摇头。

    扬州城位于长江与运河的交汇处，南北货物都在此汇集，然后由水路发往全国。因此扬州百姓多以经商或者制造各种灵巧之物为生，信奉的是一种古典的商业文化，讲究的是商人之间信誉和伙计对雇主的绝对忠诚。故而在他们当中绝大多数人看來，光明右使范书童替张明鉴联系刘福通，努力帮后者逃过惩罚的行为，虽然可恶，但同时也极为可敬。毕竟作为曾经的东家和作坊主，谁也不希望自己遇到麻烦时，手下的伙计和学徒们纷纷落井下石，哪个都不肯留下來跟自己患难与共。

    全体扬州人的判断，在这一刻居然是出奇的一致。几个宿老暂且放弃了彼此之间的恩怨，七嘴八舌地替范书童辩解。底下的百姓虽然无法让自己的声音被主审官听见，可一个个目光里，却分明地表达出了自己的态度。就连临时招募起來的那些衙役，也都偷偷地拿目光互相打招呼，准备万一主审大人恼羞成怒，准备再狠狠教训范书童一顿的话，就一起手下留情，无论如何不会将此人活活打死于自己的杖下。

    主审官罗本几曾见过如此阵仗？无奈之下，只好尊重了宿老们的选择，将自己提出來的两项罪名逐个否定掉。然后仗着自己这一天担任主审官积累起來的威信，重新给范书童定了一个“行事糊涂狂悖，在朱总管面前失礼”的轻罪。众陪审宿老虽然还想否决，但考虑到要给朱八十一留面子，也勉强让其通过了。

    如此一來，范书童只需要在废墟中搬三个月砖头，就可以继续去打着光明右使的旗号去招摇撞骗了。把旁观的汤和等人气得火冒三丈，朝地上吐了个吐沫，小声嘀咕道：“这帮老糊涂蛋，给根汗毛就敢当旗杆竖…那范书童哪里是什么忠义之辈？他要是真忠义的话，就早该主动求死了，何必大呼小叫说自己冤枉？分明是投机不成，折光了老本儿。最后反而被这帮糊涂蛋当成了宝贝，白白落了个好名声…”

    “那帮老家伙根本不是糊涂，而是怕得罪了明教，招來刘福通的报复…”朱重八的目光冰冷，撇着嘴说道。“蒙古人那边，对于红巾军占领过的地方，向來是当作敌国领土对待。所以那帮宿老不必考虑去讨好蒙古人，讨好了也沒什么用…万一朝廷的兵马打回來，该屠城还是要屠城。可刘福通就不一样了，毕竟是天下红巾的总统领。万一他们今儿个判了范书童有罪，而哪天刘福通再打过來，朱总管力有不支，他们岂不是要给刘福通一个交代？于是乎，干脆，从一开始就不得罪。反正他们吃定了朱总管大人大量，不会为这点儿小事跟他们计较…”

    “原來还藏着这道猫腻儿…”汤和恍然大悟，气得咬牙切齿。朱重八却好像两只眼睛能看穿一切般，又笑了笑，低声说道，“你看着吧，将來这种糊涂事情还多着呢。咱们这位朱大总管啊，也不知道从哪里來的这么多新主意。用來造那些神兵利器，绝对是一等一。用來治国治家，早晚非出大漏子不可…”

    “这儿，八哥，你这话从何而來？”汤和心中对朱八十一极为推崇，立刻皱着眉头追问。

    “嘿嘿…”朱重八笑了笑，满脸神秘，“你不信？不信咱们走着瞧好了？沒听说过么，这圣人和疯子，很多时候，其实只有半步的差别？”

    “疯子？”这一回，可又不止是汤和一个人不懂了。邓愈，吴氏兄弟，都纷纷转过脸來，眉头紧锁。朱重八却不跟大伙解释，笑了笑，将目光再度转向审判场，“不闲扯了。看姓吴的审案。让人惊诧的事情还在后边呢…”

    “什么事情？”汤和，邓愈，还有吴氏兄弟等人纷纷抬起头，再度关注审判场里的动静。只见又一名原扬州城的文官被押了进來，接受主审罗本的讯问。

    那名官员姓刘，名文才，原本是个正六品推官，掌管整个扬州路的推勾狱讼之事。平素吃完了原告吃被告，捞了无数好处。扬州城被毁于大火之后，他带着家眷和奴仆，跟张明鉴一道跑路。结果一连串的败仗吃下來，家眷走散，不义之财丢光，自己也做了淮安军的俘虏，落个鸡飞蛋打，一无所有。

    “冤枉啊…”参军罗本刚刚问清楚了案犯的姓名，还沒等开始问扬州被毁当日此人的所作所为。围观的百姓当中，已经响起了一片喊冤之声。紧跟着，七八个蓬首垢面的男女一起冲进场内，跪在地上，七嘴八舌地喊道，“青天大老爷，您可千万给小人做主啊。这刘扒皮，可把草民给害惨了…”

    “怎么回事儿，你们先停下，一个接一个说…”参军罗本沒想到还有这么一出，用惊堂木轻轻磕打了一下桌案，低声吩咐。

    “我先…”“我先…”“我先喊冤的，我先…”几个含冤者立刻争抢了起來，谁也不肯居于人后。

    参军罗本无奈，只好又用惊堂木拍了下桌案，大声命令，“别争，一个一个來，那位阿婆，您年纪大，您先…”

    “青天大老爷啊，冤枉啊…”年纪大的告状老妇立刻哭了起來，趴在地上，大声控诉，“我儿子是给盐商刘老爷行船的，说好了一年给六吊工钱，管一身衣服，两双布鞋。结果去年年底，刘老爷却以水路不通，生意难做为名，只一吊铜钱把他给打发了。我儿子不服，就跟他家的管事起了争执，他家的管事和家将就将我那苦命的儿，我那苦命的儿，先给打了一顿，然后推入了运河当中，活活淹死了…”

    “你，你不要血口喷人…”陪审人当中，姓刘的宿老立刻跳起來，大声反驳。“你儿子分明是赌输了钱，不敢回家，跳河而死的。怎么能赖到我家管事身上？你也不拿着棉花去纺一纺，这扬州城里城外，谁不知道，我刘家待下人最为仁厚？…”

    “仁厚？狗屁…”老妇人一边哭，一边破口大骂。“我儿子从來不赌，怎么会输光了工钱？大人啊，您可替老婆子做主，老婆子当日去江都县衙告状，那边原本将状子都接下了。后來这刘推官派手下人拿着他的名帖去了一趟衙门，我那苦命的儿子就算白死了。整个扬州城，谁也不肯再管这事儿…让我一个老婆子孤苦伶仃，有冤无处申，呜呜，呜呜.....”R40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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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四十二章 糊涂官 糊涂案 （下）

﻿    第二百四十二章糊涂官糊涂案（下）

    “你，你，你血口喷人”姓刘的宿老气得直打哆嗦，指着地上的老妇，大声向罗本抗辩，“大人，她就是一个疯婆子，儿子跳河死了，想从老夫家讹一笔养老钱，老夫当时虽然家大业大，可支出也得有个由头，绝不敢开这个口子，万一其他刁民纷纷效仿”

    “啪。”参军罗本重重地一拍惊堂木，将刘姓宿老的话头打断，“够了，本官让你说话了么，你是陪审，不是主审官，还沒轮到你替本官断案。”

    刘姓宿老先前和其他几个陪审接连驳了罗本几十回，都沒有被罗本为难，因此心里就有了些轻慢之意，觉得淮安军不过如此，虽然骁勇了些，但今后治理地方依旧离不了自己这帮人，却沒想到罗本根本不按常理出牌，说翻脸立刻翻脸，震惊之余，立刻意识到官和民之间的巨大鸿沟，赶紧做了个长揖，臊眉搭眼地坐回了自己的位置上。

    “刘推官，她告得可否属实。”参军罗本又狠狠瞪了他一眼，然后把目光转向案犯，“你为什么要阻止江都县接这位阿婆的案子，是不是有人许了你什么好处。”

    “冤枉。”刘推官闻听，也立刻跪在了地上，大声地叫起了屈來，“小人不过是一介推官，平素根本沒有实权，哪敢干涉江都县如何断案，小人”

    “你胡说。”众告状的百姓异口同声地驳斥，“整个扬州城，谁不知道你刘扒皮专门吃案子财，小案子不给你送钱，就被你办成砍头的大案，真正的江洋大盗落在官府手里，只要你收足了好处，一样能从己监狱里放出來，继续四处杀人放火。”

    “你们这些刁民才胡说。”刘推官把眼睛一瞪，不怒自威，“本官，我当年好歹也是正六品，怎么会管具体问案这等琐事，本官”

    “住口。”参军罗本听他一口一个本官，心情烦躁，用力拍了一下惊堂木，大声质问，“别绕圈子，说具体的，这位阿婆告状时，你到底朝沒朝县衙递过名帖。”

    “这?”刘推官原本还想抵赖，见罗本脸色不善，犹豫了一下，低声回应，“当初，当初好像，好像的确递过一个帖子，但，但说得不是具体审案之事，小人，小人只是觉得到了年根儿上了，肯定有许多刁民会和雇主起争执，而扬州城的商铺工坊有数千座，年底又是收缴商税的重要关口，所以无论如何都不能鼓励这种行为，否则，后果将非常难以预料。”

    “你”参军罗本气得咬牙切齿，恨不得跳起來，将刘推官一刀劈死，这明显是一件官商勾结，荼毒百姓的案子，刘推官也肯定从中收了贿赂，但是，这厮居然有脸将借口说得冠冕堂皇，好像不这样做，就要天下大乱一般。

    正愤懑间，却又听见另外一名年青的百姓大声哭诉道：“青天大老爷，您可别被姓刘的给糊弄了，他哪是为了扬州城的安宁，他只是为了给自己贪赃枉法找个借口而已，小人当年也是买卖人家，做出的白瓷整个扬州都是头一等，就是因为去年年底不小心卷进了一件冤枉官司，被这姓刘的一次又一次敲诈，最后连整个铺面连同城外的一座瓷窑都归了他，如果为的是让大伙都过个安稳年，他为什么不肯对小人网开一面啊，按道理，小人也是店东，小人每年也定时定点儿向官府缴纳银子。”

    “青天大老爷，他就是在撒谎。”其他几个苦主也纷纷开口，大声控诉刘推官的罪行，“上次粮商老钱家的奴仆在码头上打断我大哥的腿，也是他出面给平的案子，结果我大哥的腿白断了，还要倒赔给老钱家耽误粮食装船的钱。”

    “他看中了小人家的宅子，要出两百贯钱买，小人的父亲不肯，他就找了个惯偷，自己去投案，攀诬家父销赃，我可怜的老父亲，清清白白一辈子，就被这杀材活活给气死了，呜呜，呜呜”

    “他想纳小人的姐姐为妾，却又不肯出彩礼钱，就勾结官府，硬说小人家跟明教有來往”

    众苦主边哭边说，一桩桩，一件件，每一件都令人指。

    刘推官则不停地狡辩，把自己摘了个干干净净，陪审人当中，也有几个宿老怒容满面，随时准备跳起來反驳，无奈摸不太清楚罗本罗大老爷的路数，唯恐惹对方突然飙，只好暂且忍耐，等待合适的时机。

    主审官罗本越听越气愤，越听越气愤，右手的五根手指不停地在桌案下开开合合，他今天要审理的是张明鉴等人半个多前在扬州城内所犯下的罪行，与苦主们的控诉无关，然而如果不将刘文才绳之于法的话，又着实让他觉得愧对主审官的位置，想來想去，干脆把心一横，大声喝到，“行了，本官都已经听清楚了，刘文才，你仰仗一身官皮欺压良善，强取豪夺，逼死多条人命，本官今天要不治你一个谋财害命之罪，老天爷都会觉得本官沒长着眼睛，來人，将他给本官拖下去”

    “且慢。”众宿老不敢再耽搁，纷纷站起來，大声抗议，“大人，朱总管说过，今天要我等做陪审。”

    “是啊，罗大人，我们这些陪审还沒通过呢。”

    “罗大人，您不能出尔反尔。”

    虽然声音里明显带着哆嗦，众人却沒有一个落在后面，此案无关公义，而事关今后扬州城内的规矩，他们这些人过去都是有名望的士绅，而告状的人，却不过是一群大字不识的草民，如果给一群草民开了随随便便“攀诬”士绅的头，那今后的事情岂还了得。

    “你们。”听到众陪审七嘴八舌的抗议声，参军罗本脸上的怒气更浓，很显然，这些宿老当中，不少人都跟刘文才有过勾搭，此刻打定了主意要包庇于他，然而，如果让这些宿老们的图谋得了逞，朱总管最近的所有布置就都白做了，非但淮安军要大失民心，冤死死的那些百姓们，如果泉下有灵的话，恐怕也难瞑目。

    猛然间，想起开审前，朱八十一的一些叮嘱，参军罗本咬着牙冷笑，“刚才苦主的哭诉中，牵扯到诸位之间很多人，按照我家朱总管的规矩，所有牵扯到的人，都必须回避，现在，请刘老丈、吴老丈、任老仗、钱老丈、徐老丈退到一边，把陪审的位置，让给与本案无关的人。”

    “啊，哼。”被点到名字的五位宿老先是微微一愣，随即怒气冲冲地甩袖离席，见过糊涂官，却沒见过像今天这般糊涂的，与士大夫共治天下，是大宋太祖爷定下的规矩，蒙古人虽然沒明着宣布会遵从，事实上，官府做什么事情离得开地方头面人物的支持，而今天，姓罗的糊涂官，却为了几个大字不识的土包子，把扬州城的宿老得罪了一小半儿，他到底是给朱总管拉拢人心來了，还是替朱总管跟地方上结仇來了，。

    “请众父老推举五位，与本案无关的宿老顶替他们的位置。”参军罗本也知道自己今天可能把事情给搞砸了，但箭在弦上，不得不，站起身，朝周围的百姓们拱了拱手，大声说道，“请众父老再推举五个人，凑足了十三位陪审，才好给这姓刘的定罪。”

    人群嗡地一声，潮水般向后退去，谁也不愿意出这个头，刚才被参军罗本驱逐出陪审席的，除了原來的大盐商，就是珠宝、粮食和大船东，甚至还有牙行的行主，换句后世的话说，这就是昔日扬州城内一群有活力的民间团体，如今虽然家产也被乱兵抢光烧尽了，可每个人身后，都拥有普通百姓难以相比的关系网，真的得罪了他们，大伙将來死都不知道怎么死的。

    “请众父老再推举五个人上來，凑足了十三位陪审，天色晚了，咱们得抓紧。”见底下百姓迟迟不动，参军罗本继续和颜悦色地催促。

    人潮继续后退，百姓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摇着头叹气，他们的确想去替苦主讨还公道，但他们却承担不起得罪的宿老们的后果，俗话说得好，官兵是水，而士绅是石头，水势汹汹，可以轻易吞沒石头，可等水退之后，石头却依旧要留在原地，依旧压着周围的草木无法出头，这道理，古今都一样，老百姓不用教就懂。

    “我们兄弟來吧。”正当罗本感到为难之际，朱重八带着汤和、邓愈、吴氏兄弟，分开人群，大步走上，“我们兄弟都不是当地人，既在里边沒有利益纠葛，也不认识当事双方。”

    “行。”参军罗本终于盼到了救星，欣慰地点头。

    “但是朱某有几句话，不吐不快。”朱重八一边继续朝陪审席上走，一边冲着所有扬州百姓喝道：“你们这群窝囊废，朱总管给了你们报仇的机会，你们居然自己往后缩，你们的卵蛋呢，你们这十几万人中，到底还有沒有带把的，凡事都指望别人，你们自己是干什么吃的，一群杀肉吃的绵羊么，活该被欺负一辈子。”

    众百姓被骂的额头冒汗，面红耳赤，谁也不敢开口反驳，朱重八却依旧不过瘾，转过头，冲着陪审席上和刚刚离开陪审席的宿老继续大骂，“还有你们，一个个人五人六的，装得这叫好看，什么鸟玩意啊，有本事，有本事扬州被焚的那天，跟乱兵拼命去啊，也不想想陪审的位置是怎么坐上去的，居然给点颜色就开染坊，这的这么有种，怎么当初沒使到张明鉴头上去呢，王八蛋，一个个都落魄得天天等着两碗粥吊命了，还沒忘记欺负乡邻，你们读得那些圣贤书，都读到狗肚子去了，水能载舟也能覆舟懂不懂，一旦把老百姓逼得造了反，就凭你们这群臭鱼烂虾，谁能得到好果子吃，，你们也不是沒经历过事情的人，那大火一烧起來，谁还认你钱多钱少，脸面够不够大，一样是把万贯家财烧个干干净净，一样子妻离子散，家破人亡，你们谁能保证自己下次还能逃得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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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四十三章 神秘访客

﻿    第二百四十三章神秘访客

    这一通臭骂。可比刚才罗本那几句不痛不痒的指责有效得多。众宿老顿时就想起青军作乱的那天。自家所遭受的劫难。一个个低下头去。冷汗淋漓而下。

    刚才光顾着趁着淮安军立足未稳。赶紧给扬州城的草民树规矩了。却忘记了。如今这刀把子。握在草民手里。那参军罗本还好。怎么着也都考过功名。算是书香门第。而这朱重八和那个朱八十一。可都是实打实的穷棒子出身。当着他们的面儿欺负他们的亲朋好友。不是寿星老上吊----活得不耐烦了么。

    “一群良心的东西。朱总管让你们來做这陪审官。是给你们脸面。如果你们自己给脸不要。第一时间更新就都给老子滚下去。把位置让给别人。老子就不信了。这偌大的扬州城。就找不出一个心存公道的。”朱重八仍不解气。越骂声音越高。他虽然觉得朱八十一独创这陪审制度不靠谱。但更恨当地士绅公然欺负老百姓。如果换了他來做主。根本不需要费这么大劲儿。敞开衙门口让扬州老百姓挨个进來告。然后将被指控最多的那帮王八蛋。无论以前当官的还是经商的。全推出去斩首示众。肯定冤枉不了任何一个。

    后一句话。可比前面所有话对扬州宿老的打击都沉重。他们联手把持住陪审位置。好歹也算跟淮安军搭上关系。日后还有照顾自己人的机会。而一旦失去这个位置。换了那些泥腿子坐上來。那可就是鸡飞蛋打。什么都捞不到了。

    想到这儿。众宿老豁然惊醒。一个个红着脸。不断作揖。“军爷。这位军爷说的极是。小老儿。小老儿们刚才一时糊涂。还请罗大人和军爷不要怪罪。毕竟。毕竟我等平素跟刘某人交往多。难免心里就会向着熟人用一些。”

    解释罢了。又冲着底下的苦主们轻轻拱手。“诸位乡亲。小老儿当年驭下不严。给您招來了祸事。小老二这里给您赔罪了。那几个恶奴已经死在火场当中。尸骸无存。小老儿现在也遭了报应。被张明鉴那恶贼给害得家破人亡。您要是还觉得不解气的话。就直接过來打小老儿一顿便是。第一时间更新小老儿心中有愧。绝对不敢还手。”

    “是啊。是啊。我等呀遭了报应。和你们一样了。咱们现在是同病相怜。”本着好汉不吃眼前亏的原则。几个盐商、粮商和珠宝商人。纷纷向苦主谢罪。

    众苦主们起初还不依不饶。但听到对方也变得和自己一样。一无所有了。心中的恨意顿时就消散了大半儿。抹了几把眼泪。冷笑着回应。“你也尝到了家破人亡的滋味。活该。叫你们平素为富不仁。哈哈。老天爷。老天爷可真长着眼睛。老天爷。草民给你磕头了。”

    说着话。把脑门儿对着地面。磕得“砰砰”作响。

    主审官罗本看着大伙的模样。第一时间更新忍不住轻轻叹气。“都别吵了。赶紧给刘文才定罪吧。本官宣布。刘文才犯有谋财害命之罪。诸位陪审意下如何。”

    “认可”

    “有罪。”

    “罪在不赦。”

    留下來的八名陪审比先前乖觉了许多。立刻认为刘文才罪无可恕。再加上朱重八、汤和等人的意见。全数通过了罗本的提议。判处了疑犯绞刑。

    立刻有兵士走上前。将已经吓瘫软的刘文才拖走。挂到了事先支起來的绞刑架上。片刻之后。犯人一命呜呼。

    随即。陆续又有二十多名扬州路的官吏被押上了审判场。。。大部分都因为起火那天。与张明鉴同流合污。被斩首示众。小部分虽然沒有参与杀人放火。却因为平素作恶太多。引起的民怨太大。被苦主当庭指控。而判处了极刑。到最后。只有几名通事、教谕这类文职小官。因为身在清水衙门的缘故。逃脱了死劫。但也一个个吓得脸色煞白。站都站不稳当了。

    因为有朱重八这个杀神坐镇。留在陪审席上的八位父老不敢再造次。整个审判过程都加快了许多。然而。即便如此。当最后一名官吏被挂到绞架上的时候。天色也开始擦黑了。看了一天热闹的百姓带着意犹未尽的心情。缓缓散去。

    “都说朱八十一慈悲。这佛子今天杀的人。可一点儿不比咱们克武昌时少。第一时间更新”人群中。有个看热闹的古铜脸壮汉。一边向外走。一边跟自己的同伴悄悄地嘀咕。

    “可不是么。把扬州城的官吏一扫而空。从此之后。他朱屠户就是白纸上画画。想怎么折腾就怎么折腾。”他旁边。另外一个黄褐色面孔。干瘦干瘦的汉子冷笑着附和。

    从上午开审张明鉴那一刻起到现在。他们几个就在场。一眼不眨地看完了整个审判过程。包括每名罪犯最后都判了什么刑罚。都记了个清清楚楚。现在仔细一回头。讶然发现。光是被判了斩首示众的。就有七十多人。再加上被绞死留了全尸的。朱八十一麾下的罗参军。在白天足足杀了一百多人。更多更快章节请到。比天完帝国拿下武昌之后。下手还要狠辣。

    偏偏朱八十一这么做了。周围的百姓非但一点儿不觉得害怕。反而替他鼓掌叫好。而天完红巾攻克武昌时。非但高门大户个个吓得到处躲藏。普通小老百姓。也都缩进了院子的柴草垛和酒窖中。谁都不肯露头。害得大将军邹普胜足足花了一整个月的时间去安民。好歹才把百姓们从家中给劝了出來。

    想想彼此间受到的待遇一个天上。一个地下。黄脸瘦子就肚子里犯酸。撇了撇嘴。继续冷笑着说道。“那些被宰了的家伙。当天都沒少抢。这下好了。他们死了。赃物充公了。某人又平白落下了好几百万。手指头缝隙里随便洒点儿出來。更多更快章节请到。开个粥棚。就会被当成万家生佛。”

    “可不是么。杀人的事情。都交给当地百姓做了。自己不沾任何因果。只管闷声大发财。这位朱佛子啊。真的是一手好算盘。”古铜脸汉子也撇了撇嘴。笑着附和。

    “九四。五一。你们俩的话可是有些过了。”旁边还有一名白净面孔。身材非常匀称的汉子。皱了下眉头。低声反驳。“那些家伙荼毒百姓。原本就该杀。况且他们掠夺來的钱财细软。走一路丢一路。到最后未必能剩下多少。更何况两淮原本就缺粮食。朱总管在这个关头。还能把军粮拿出來赈济百姓。也是冒了极大的险。。”

    “赵二哥说得极是。。。”黄脸和黑脸立刻改口。齐声夸白脸汉子明白事理。“在这大冬天的。他把军粮拿出來。的确是冒着险。万一明年春天外地沒有粮船开过來。不用蒙古人打。他也支撑不下去了。”

    “所以军师才派咱们來跟他联络。”白脸汉子想了想。低声说道。“一则好好看看他。到底是个什么人。心里是向着刘福通。还是依旧念着圣教当年的点拨之情。二來。即便他真的像传说中那样。对圣教早就起了二心。至少也希望能跟他达成一个约定。拿江南的大米。换他手中的神兵利器。”

    “向着刘福通倒是未必。否则。他也不会把那个狗屁光明右使收拾得那么惨。”被唤作九四的黄脸汉子撇了撇嘴。继续冷笑着摇头。更多更快章节请到。“不过。二哥你也别指望他向着咱们。自打他站了徐州起。师叔他老人家都派人给他送了多少封亲笔信了。怎么从沒见他回过一封。如果他真的念咱们圣教当初的回护之恩的话。绝对不该如此。”

    “可不是么。当初师父就不该装聋做哑。直接派人拆穿他那个大智堂主是冒牌货。早就把这件事了结了。”古铜脸汉子脑子里的弦显然比较直。也撇着嘴。咬牙切齿。

    朱八十一那个弥勒教的大智堂主是假的。这事儿整个弥勒教上层都心知肚明。然而。现在弥勒教上下。包括教主彭莹玉在内。却谁也不愿出來拆穿。一则。朱八十一如今势力太大。弥勒教跳出來否认他的堂主身份。对自家沒任何好处。二來。朱八十一所造的火炮。是天下独一份。天完帝国想不拿弟兄们的性命去垒城墙。就断然离不开淮安军的供应。

    事实如此。但被唤作赵二哥的白脸汉子却不愿意承认。笑了笑。委婉地解释。“话不能这么说。普朗。普胜。普天、普略、普祥。师父收的嫡传弟子。都是普字辈。但师伯和师叔的弟子。却有很多因为沒來及向总舵报备。所以沒赐下名字。当初师父如果一旦把他的身份拆穿。结果他却是师伯或者叔父的弟子。岂不白白断送了他。况且有他这么一个弥勒宗的弟子在徐州。总比让白莲宗的一通天下好。”

    “我师父可沒收过一个排行八十一的徒弟。”黄脸汉子耸耸肩。七个不服八个不忿。

    “师父当时只是无法确定。不想害他无辜惨死。可等确定下來时。他羽翼已成。拆穿不拆穿都沒意义了。所以只能继续糊涂着。好歹留一份人情。”赵二哥咧了下嘴。继续替自家师父辩解。

    “师叔他老人家想得就是远。只是耐不住徐统领性子急。”被唤作九四的黄脸又耸了耸肩。抨击的对象改成了另外一个人。“才打下巴掌大的地盘。就忙着登基做皇帝。弄得明教三宗刚刚合并。就立刻分崩离析。连咱们來找姓朱的。都得乔装打扮。好像见不得人一般。”

    “好了。九四。你就别抱怨了。”白脸赵二哥瞪了黄脸汉子一眼。有些忍无可忍。“整个南派红巾。就你陈九四怪话最多。咱们兄弟之间无所谓。真的传到陛下耳朵里去。有你的好果子吃。”

    “陛下。咱们那陛下还忙着修他的皇宫呢。哪有功夫搭理我。”黄脸汉子陈九四又撇了撇嘴。声音慢慢变小。“你说是不是。二十一兄弟。”

    被唤作二十一的古铜脸汉子被问了个冷不防。想了想。讪笑着道。“徐。徐统领其实。其实别的都好。就是。就是太。太着急了。要。要我说。他哪怕再等两年。等确定了小明王的死讯。再登基做皇上。恐怕你个南北红巾。也不至于弄成现在这般模样。唉。不过这些咱们兄弟也管不了。连师父都劝阻不了他。咱们兄弟除了尽本职之事。还能干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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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四十四章 大麻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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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百四十四章大麻烦

    “唉。还能怎么样。尽人力听天命而已。”陈九四悻然回应。穿着水牛皮靴子的脚踢在地上。将灰烬踢得四下乱溅。

    这样下去肯定不是办法。至少在他眼里。看不到南派红巾有一统天下的希望。虽然在最近一年來。几路大军四处出击。打下了一座又一座繁华的城市。将战火从武昌一路烧到了杭州。但真正能牢牢控制在手里的。却只有圻州（今圻春）和黄州周围数县之地。其他要么打下之后又主动放弃了。要么被蒙元军队硬给夺了回去。根本无法长久立足。

    而战火烧过之处。更多更快章节请到。注定要生灵涂炭。即便红巾军再克制。丞相彭莹玉再强调军纪。对地方上的破坏都是避免不了的。特别对于那些与官府勾结。欺压良善的土豪劣绅。红巾军抄沒其家产时绝不会含糊。否则。军粮从哪里來。军饷让谁來出。至于武器铠甲。更是无从谈起。

    对于普通百姓。红巾军则采取了另外一种态度。能分一些粮食就分一些粮食给他们。能烧毁财主的地契。就烧得渣都不剩。但是。百姓们却很难得到更多实惠。也不会真心支持红巾军。因为很快。红巾军出于各种因素。。。就不得不继续向其他地区流动。红巾一走。官兵就会从四下杀过來。那些蒙元朝廷的军队。才不管你到底跟红巾有沒有联系。只要找到任何借口。都会把整个村子屠成乱葬岗。

    如此一來。双方反复争夺的区域。很快就变成了一块白地。即便最后又落回了红巾军手里。三到五年之内。也收不上任何赋税來。

    沒有普通百姓缴纳粮食赋税。大户人家中抄出來的浮财。终究有被用光的时候。万一那一天來临。号称百万的天完红巾。就只有四散而去的份儿。根本不用朝廷再派兵來剿。自己就得活活把自己饿死。第一时间更新这就好比当年的瓦岗军。刚刚打下兴洛仓时。何等的威风。待到粮食吃光了。就李密、王伯当等人就朝彻底成了丧家之犬。（注2）

    陈九四不愿意做王伯当。也不认为有谁值得自己陪着他一起去死。乱世來临。正是英雄豪杰一展拳脚的时候。他要做一个人中之龙。毫无羁绊地实现自己胸中的抱负。

    不像其他红巾军将领。连自己的名字都写不出來。陈九四读过很多书。还做过县城里的书吏。因此想得事情远比其他人深。然而。大多数时候。他一些想法。第一时间更新都得不到任何人的理解。包括最亲密的两个同伴。赵普胜和丁普朗。都很少对他的观点表示赞同。

    这令他更显得形只影单。即便在红巾军上层的庆功宴上。也经常与周围的喧闹格格不入。好在他的师伯。天完朝的丞相彭莹玉欣赏他的聪慧多谋。并能理解他的担忧。所以一直对他委以重任。包括这次暗中联络朱八十一。都派了他跟另外两个得意弟子。赵普胜和丁普朗一道前來。（注1）

    “你性子太傲。跟那朱八十一恐怕很难说到一处。所以这次去淮安。为师让普胜做主使。更多更快章节请到。但他的性子。又过于敦厚。所以还需要你在一旁多多帮扶他。一定要谈出个对咱们有利的结果來。否则。万一姓朱的受了刘福通的蛊惑。跟咱们划清界限。咱们的日子。就愈发艰难了。”想起临行前彭莹玉的叮嘱。陈友谅忍不住又摇头叹气。

    照自己先前观察到的情形。朱屠户受刘福通的蛊惑。恐怕不太容易。然而想让朱屠户倒向天完王朝这边。恐怕也是白日做梦。此人分明准备推行一套前所未有的东西。既不同于蒙元朝廷。也不同于刘福通。更不同于天完帝国。虽然到目前只现出了一个模糊的轮廓。更多更快章节请到。但陈九四相信。前三方中任何一方。都无法接受这种改变。换句话说。朱八十一如果想坚持他自己这一套。只能自立门户。这是早晚的事情。不以任何人的意志为转移。

    “又叹什么气啊。要我看。你就是心思太重。”白脸赵普胜跟过來。抱着陈友谅的肩膀安慰。“咱们都是武将。想那么多干什么。大事情上。有师父、倪太师他们把握着。咱们看得再远。还能强过师父去。行了。放轻松点儿。等会儿还得跟淮安军的人打交道呢。你这幅脸色。可是容易让人家误会。”

    “这你大可放心。。。我陈某人再不懂事。也不会当面让此间主人下不來台。”陈九四横了赵普胜一眼。轻轻挣脱。“况且你刚才不说过了么。养活六十万张嘴。不是件简单事情。弄不好。朱屠户正盼着天上能掉粮食呢。咱们现在來。正好是雪中送炭。”

    事实也正如他所料。朱八十一如今果正为扬州城的事情头大如斗。六十多万人。每人就算每天只给两碗粥喝。也得七八万斤粮食。况且如今正值会江北地区一年当中最冷的时候。长时间吃不饱肚子。肯定会有老弱捱不过这个冬天。而因为看不到希望。难民当中那些身强力壮的年青人。更多更快章节请到。也会变得越來越难以控制。据张九四和王克柔俩人报告。眼下扬州城的废墟中。已经有很多游手好闲者开始从其他难民手中抢掠仅有的一些衣服和财物。并且存在愈演愈烈的趋势。如果不加以妥善解决的话。弄不好。一场规模不小的民变就会发生。

    这回。他们造得可不是大元朝的反。而是直接将刀锋指向了淮安军。淮安军无论是镇压。还是让步。都会落个灰头土脸。

    而妥善解决。谈何容易。把那些带头欺负人的家伙处以极刑。只能起到一时威慑效果。第一时间更新长时间看不到希望。就会有更多的人跳出來。铤而走险。

    张明鉴等人所点起的大火。不但毁坏的是几万间木屋。几百间雕梁画栋。他一把火。烧掉扬州城中绝大部分人的活路。那些在乡间有亲戚的。还可以考虑去投奔。捱过一段时间。然后找机会东山再起。那些纯粹的城里人。根本看不到未來在何方。

    不像徐州、宿州等地。城中人口少。周围还有大块大块的农田。只要把农田的原主人。蒙古和色目老爷驱逐。就可以将土地分给流民。扬州城的独特之处在于。城周围根本沒有那么多的无主之地。。。即便全都充公。城里的百姓每家也分不到多少。并且城中的绝大多数百姓。根本就不会伺候庄稼。让他们去土里刨食儿。还不如直接把他们推河里淹死。

    换句朱大鹏那个时代的话來说。元代的扬州城。就是一座超大规模的工商业城市。依靠商业、船运、瓷器、漆器和大规模的纺织作坊。就能养活起上百万人。而现在。所有店铺和作坊都被张明鉴给烧了。码头上的船只也都被两个蒙古王爷卷去了庐州。留下的只有一片废墟。自然是百业凋零。大伙想给人帮工。都找不到雇主。

    “要不我现在就提兵去江南走一遭。”人被逼急了。就本能地想铤而走险。朱八十一自己也是如此。与扬州一水之隔。就是镇江。如果能杀过去。抢下一块落脚地。自然就能安置下足够的难民。也能从朝廷的官仓里抢到一些粮食应急。

    “不可。”话音刚落。逯鲁曾和徐达二人同时站出來反对。“距离淮安太远。弹药供应很难跟得上。”

    “江南冬天多雨。雨天与敌人交手。等于以己之短。击敌之长。”

    二人说话的角度不同。却都打在了淮安军的最关键处。火器的威力虽然巨大。但缺陷也一样明显。首先。其对后勤的依赖。是原來的数倍。沒有了火药和弹丸。火枪和大炮。威力都抵不上一支白蜡杆子。而火枪、火炮所用的弹药。眼下只有淮安的才能出产。距离越远。运输的难度越大。每次补给所需时间也成倍增加。

    此外。沿江地区。冬天一场雨下半个月。是很常见的事情。沒有了火枪火炮。淮安红巾的战斗力就至少降低一半儿。在刚刚经历了数场大战。几个月沒得到有效休息的情况下。再冒险对江南发起进攻。无异于让弟兄们去送死。

    “末将以为。我军眼下不宜。将战线拉得太长。首先是补给困难。其次。从前一段时间的情况看。我淮安军的火器战术。有很多问題。帖木儿不花叔侄均无拼命之心。所以我军才能势如破竹。而万一遇到一个知兵。且勇于拼命的。这场仗。未必像以前那么容易打。”沒等朱八十一做出反应。刘子云迅速上前补刀。

    注1：天完政权设有莲台省。相当于蒙元的中书省。彭莹玉为莲台平章政事。地位等同与丞相。

    注2：李密带着王伯当投降李渊之后。因为他在瓦岗旧部中影响力太大。很快就受到了李渊的猜忌。不得已再度叛逃。被唐军追上。75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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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四十五章 大买卖

﻿    第二百四十五章大买卖

    这又是一句大实话。作为一个有过实际经验的工科宅，朱八十一从另一个时空的记忆里，接受了足够多的科学知识。所以他能够相对轻松的指导工匠，通过反复实验，将原始火铳，放大成为火炮。并且坚信火器必将取代冷兵器这一铁律，尽可能多的给自己的军队配备上火炮。然而，具体火器取代冷兵器的漫长演变过程，以及火器部队的战略战术，他却一无所知。

    这就导致了眼下淮安军的所有战术，都是大伙在黑暗中摸索出來的。既从前辈的兵书中找不到借鉴模仿对象，也沒人能说清楚到底那种方式更为合理。

    而尽管在先前的几场野战中，火器所起到的作用非常大，但也也并沒大到如大伙预先想象中般摧枯拉朽的地步。特别是火炮，四斤炮的威力惊人，万一砸中目标就是人马俱碎，万一形成跳弹，就在能在敌阵中砸出一条血肉胡同。但是，并非每一枚炮弹，落地之后还能再跳起來。其中绝大多数，只能给敌军造成一次性杀伤，甚至落在空处，起不到任何作用。特别是在敌军采取分散阵列，快步靠近的时候，实心弹的杀伤率瞬间就会降到一个令人无法接受的地步。倒是用绸布包裹的散弹，反而每每能给大伙带來出乎预料的惊喜。

    此外，由于四斤炮的最大射程只有三百五六十步，滞空时间太短的缘故，依靠药线來引爆的开花弹，也变得非常鸡肋。药线往往还沒燃烧完就已经落地，巨大的撞击导致药线被摔灭，哑火的概率高得出奇，杀伤力在大多数情况下连普通实心弹都不如。

    换个后世的角度说，淮安军此时所大量采用的火炮，在威力上，远不能与另一个世界历史中的佛郎机炮，红衣大炮相比。在经历了这几场战斗的检验之后，迫切需要改进和提高。而新式炮兵和火铳兵的战术，以及火器和冷兵器部队的配合方面，也需要一些时间去消化最近积累下來的经验，并且想尽一切办法弥补战斗中发现的问題。

    所以对于淮安军而言，眼下最佳的选择，肯定不是打过长江去，掠夺粮食。而是利用占领区四面环水的地理条件，以及敌军尚未找到有效应对火器之办法的机会，提高自己的战斗力，永远领先朝廷一步。否则，一旦朝廷那边弥补上在火器方面的短板，或者摸索出对付火炮和火铳的经验，即便眼下占领了再多的地盘，也会被人一块块重新夺走。

    “你们说得我都知道…”接连受到三个人连续劝阻，朱八十一的脸色稍微一点尴尬。“也正在想办法解决。但扬州城的灾民们，却等不得…”

    在他亲手打造的淮安体系里，曾有有很长一段时间，他就是个神。几乎无所不能，并且总是在最关键时候创造奇迹。大伙也习惯了把他当作神一些样崇拜，遇到麻烦都到他这里寻求最终的答案。

    然而随着淮安军越來越强大，众人的自己也在不断地成长。他这个曾经的“神”，就越來越不灵光。越來越无法配得上大伙的期待。像四斤炮的射程和威力问題，他不是沒想着去解决，而是自己也不知道，以目前的技术条件，该怎么去解决。

    威力更大，射程高达千步的六斤炮倒是已经造出來的，配合开花弹后效果也比四斤炮有了明显的提高。但六斤炮高达两千余斤的重量，目前只能装在船上。用來陆战，还得开发出专门的马拉炮车、可对付泥泞松软路面的车轮，以及可快速让火炮复位的一系列配套产品才行。

    但是，他却沒时间再等。打了这么长时间仗，他在灵魂上早已不是当初那个工科宅外加土著宅。但是也沒冷酷到，可以眼睁睁看着六十余万人活活饿死的地步。如果他亲手建立起來的政权，对待百姓蒙元还冷酷，他看不出这样政权到底有什么存在的意义。

    “其实也未必等不得。要我看，你的心肠还是太软了些…总不忍心下刀子，总想着所有人都是自己人，却不好好想想，那些地主老财们，谁肯真心跟你一路？”蒙城大总管毛贵见朱八十一为难，冷笑在旁边插嘴。

    他是旁听了公审之后，刚刚赶回來的。被那些陪审团的宿老气得两眼冒火，因此找到机会，就想收拾对方一下，“你以为那些宿老真的是为了两碗稀粥才留在城里的么？他们城里的家业虽然毁了，谁在城外和周围的十里八乡，沒有自己的产业？他们留在城里，就是为了联合起來，在你的扬州城官府里，分一杯羹。你可倒好，还吃这一套，居然还把他们请进衙门中來。”

    “可不是么？那帮老王八蛋。根本就给脸不要，当着罗参军的面儿，就想勾结起來徇私枉法。被拆穿后，居然还敢威胁罗参军不要给大总管树敌，仿佛他们才是扬州城的主人一样…”参军叶德新恰恰走进來，把审判记录朝桌上一放，气哼哼地补充。

    “大总管，咱们这次可真是好心被人利用了…”

    “那个不宿老，就该别张明鉴全都杀光…”

    “他们根本就不能算难民。公审刚结束，就被仆人用轿子抬着走…”

    ......

    陆续有其他文武官员走进來，个个义愤填膺。

    “这....？”朱八十一微微一愣，脸上的表情愈发尴尬。陪审的宿老虽然不是他亲手找來的，但交代底下人去执行时，的确曾经说要，要找那些在地方上平素有名望者。本以为通过这些有名望的宿老的影响，能让淮安军的施政体系更深的扎入民间。却沒想到被人钻了这么大一个空子，差一点适得其反。

    “不信你去偷偷派人看看，那些宿老们平时住哪里，吃的是什么？”以为朱八十一不相信大伙的话，毛贵继续冷笑着补刀。“你那两碗粥，人家的仆人都不屑去吃。打回去只为了招募更多的狗腿子。要是把他们挨个全抓起來，然后带着人到城外上门去搜，再加上扬州路的那些坞堡，甭说六十万张嘴，凑出上百万人一年的口粮都不成问題。”

    “城里的纺织作坊是烧了。但城外的那些瓷窑，陶器作坊，可是都好好的呢…这两天还有人放出话來，每天管一顿干饭，招人去给他们干活…还有附近的一些堡寨，几碗白米，就买半大孩子去做家奴。签生死契，连家奴生下的孩子，都是归主人所有…主家可以随意处置，犯了错打死活该…”张士诚、王克柔两个一直留在扬州，对地方上的情况下了解更仔细，说出來的真相也更惊人。

    “杀光他们。杀光他们，自然就有粮食了…反正他们永远不可能跟咱们一条心…”朱重八最后一个走进來，大声鼓动。

    这句话，令很多人眼睛发亮。纷纷将头转向朱八十一，只待大总管一声令下，就倾巢而出。

    打土豪，分田地，斗资本家？一瞬间，朱八十一脑海里就蹦出了这样的词汇。因为需要处理的公务太多，白天的审判，他沒有亲自去看。但刚才通过众人之口，多少也了解到一些详情。宿老们的表现，的确令他非常失望。但因此就将这些人当作敌人，他却有点儿下不了狠心。

    “你别以为他们上杆子贴过來了，就会真心帮你。他们是不愿意管得太多，抢了他们碗里的肉。他们骑在老百姓头上已经多少年了，早已想出了一整套欺负人的办法。你整那个陪审团，无论怎么换，换來换去，大部分还得是他们的人。而他们，从來就沒把自己当作过小老百姓，出了事情，肯定不问青红皂白，先帮着自己人说话。哪怕的真的把家产烧光了，他们依旧是人上人，依旧要让逼着咱们遵守他们这些家伙的规矩，让他们继续骑在老百姓头顶上…”实在被朱八十一的迟钝气得沒法，蒙城大总管毛贵继续大声补充。

    以他的白天观察到的事实，士绅和百姓，几乎是天生的对头。除非是罗本这样与地方上沒任何瓜葛的愣头青，否则，你甭指望哪个官员能替老百姓做主。毕竟读过书的官员，也大多出身于士绅家庭。如果事事都向着普通百姓，那将背叛他们所在的利益团伙，让他们为整个当地“上层人士”所不容。相反，哪怕他们徇私枉法，只要是向着士绅，也照样是品德完美的贤良，所有人的学习敬仰的楷模。

    阶级斗争？朱八十一又愣了愣，眼睛睁得老大。拜多出了來的六百余年知识积累所赐，毛贵说得这些，他理解起來毫不费力气，并且嫩总结出更抽象，更精辟的道理。问題是，懂是一回事，能不能解决问題是另外一回事。后世北方有一个苏维埃帝国，曾经花了几十年时间去消灭了地主和资本家，然后有一夜之间，当初那些号称一心替百姓办事的人，就全变成了他们自己过去消灭的对象。并且做得比那些已经被被消灭的人，有过之而无不及。整个国家，也支离破碎......

    朱八十一在另外一个时空分支，政治学基本不及格。不懂，也无法理解那个所谓阵痛有沒有必要。他只知道，每天高喊忍受阵痛的人，从來就沒痛过。个个都捞得盆满钵溢，全世界都留下了他们挥舞着钞票的身影。而与之相对照的，是冬天因为交不起取暖费用而冷冰冰的屋子，还有屋子中那一双双绝望的眼睛.....

    这种轮回，他沒勇气尝试。也不希望，发生在自己亲手缔造的政权当中。他是个工科宅加土著宅，胸膛里跳动着的是一颗草民的心。无论如何，都做不到太上而忘情。做不到满嘴流油，站在一地尸体上喊，“这都是为了将來而必须付出的代价.......”

    那都是他前世所鄙夷的人，他不能让自己在半夜猛醒后自己鄙夷自己。

    正迷茫间，却又听见朱重八说道，“其实不杀人也可以，把城外那些无主的瓷窑、作坊和徒弟都收到咱们手中，咱们自己招募工匠，成片地开瓷窑和作坊。然后弄出來的东西官府专卖。运到南方去换粮食。然后再把码头控制起來，对非官府所产的东西，全都课以重税。用不了多久......”

    大国企…朱八十一的脑袋嗡的一声，两眼一片呆滞…R40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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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四十六章 国家垄断资本主义 （上）

﻿    第二百四十六章国家垄断资本主义（上）

    “总管，以属下之见，此法可行…”参军陈基沒注意到朱八十一的表现，接过朱重八的话头，低声分析，“自唐代起，扬州便有大量制瓷作坊。所产之瓷，虽然沒有吉、赣两地精细，华美也不如汝窑、钧窑，但兼具南北之长。并且占着运河的便利，可以直接装船行销各地乃至域外。而制瓷一业，所需人工极多，刚好可以让百姓以工代赈…”

    “造船、制胶，还有纺布，也可以消耗大量人手…”参军叶德新不甘居人后，在一旁快速地补充。

    “把海门县的水港扩建一下，可容纳五千料以上的大船…早年间，常有大食人飘海而至，在海门换了河船到江都贩货。后來河港被泥沙淤塞，还换往他处…”另外一个参军杨维桢想了想，也大声补充。

    “还有治漆、熬盐，皆可以改为官办。官府牵头，让百姓自己出力，换取糊口之资…”

    “扬州的漆屏、木工，向來天下闻名。若能集中一些能工巧匠......”

    ......

    受到陈基等人鼓舞，其他文职幕僚也纷纷开口。

    拜蒙元的轻学政策所赐，淮安军招揽來的文人，大都不排斥商贸。有的甚至自己就出身于商吕之家。所以很快，就给朱八十一出了二十余种可以消耗海量劳动力的办法。到最后，甚至连老进士逯鲁曾都加入进來，低声说道：“主公，依照老臣之见。此策可行。把工匠集中起來为主公出力，总好过他们被地方上的无良士绅任意宰割。此外，由我淮安军直接将货物发卖，还省去了商贩的收购和转手环节，无形之间，就让百姓又少受了一轮盘剥…”

    “唔....”朱八十一揉着太阳穴，耳朵里头嗡嗡作响。

    计划经济，统购统销，这都是什么和什么啊。怪不得某伟大理想在另外一个时空的中国能生根发芽，长盛不衰。原來骨子里，我们就生着这类基因…

    要说对计划经济和官办企业的理解，在座所有人全加起來，也比不上他一个脚指头…毕竟他的另外一个灵魂來自二十一世纪的中国，几乎亲眼目睹了整个计划经济向市场经济转变的过程，并且亲眼目睹了转型期间的繁华和无序，痛苦与罪恶…

    朱八十一知道，从某种程度上，陈基等人说得一点儿都沒错。官办工坊，统购统销，在物资匮乏，交通能力有限的时期，的确具备有无以伦比的竞争力。任何私营工坊，在官办的庞然大物面前，都只有俯首帖耳的份儿。否则，在另外一个时空的共和国初期，就不会有那么多私营业主，哭着喊着要公私合营了。这里边虽然包含极大的政治因素，但从竞争力方面，当销售渠道被官府垄断之后，私营作坊和企业，也的确沒有跟大国企的一战之力。

    此外，大国企还有一个谁也比不了的长处，就是可以极大地替代一部分政府和社会的职责。生老病死，甚至解决邻里纠纷，都可以完全甩给国企。所以在共和国建立后很长一段时间内，各级政府根本就沒考虑过失业救济和养老补贴这些繁杂的事情。反正所有城市居民，都属于政府或者国家企业。生是国家的人，死是企业的鬼，献了青春献终身，献了终身献子孙，什么都由国家和企业管着，无须要任何人考虑。

    这种方式，造就了共和国初期，连续若干年，每年百分之十几的高速发展。使得另外一个时空中的中国，从积贫积弱，一切工业品都要进口。迅速发展出了但基本完整的工业体系，虽然跟世界最强的国家比还非常落后，但毕竟从无到有，达到了一个质的飞跃。

    然而，当产品越來越丰富，交通越來越便利，货物可以在极短时间内转运全国的时代，大国企的弊端，也就慢慢显现了出來。产品几十年不变样，人浮于事，管理者完全成了官员，越來越贪婪，越來越无耻。以权谋私渐渐成为时尚，贪污腐败渐渐成为光荣。如是种种，导致其在新生的资本力量，特别是官僚资本之前，大部分国企都迅速垮塌了下去，谁也沒有力量回天。

    接下來，就是大量的失业，美其名曰，无保障下岗。生活在天子脚下的好歹还能拿到一些补助金，生活在其他地区，特别是基层县城的，则完全自生自灭。三千余万，还是最保守的统计数字。每个数字后面，都有一张绝望的面孔。每一张面孔身后，都站着一个迷茫的家庭。

    与其形成鲜明对比的，是企业管理者大腹便便，豪车美人，前呼后拥。

    沒有经历过那个时代的人，体会不到那个时代作为一个普通人家孩子的痛苦。也理解不了那种困惑与迷茫。朱八十一的前一世，对着仅仅比自己小了七八岁的学弟学妹，都说不清楚自己曾经亲眼目睹的黑暗和绝望。更何况对着朱重八、陈基等人从沒经历过那个时代的古人？

    明知道一条路的尽头在哪里，朱八十一绝对不愿意带着大伙踏上那个方向。反复揉着太阳穴，他试图劝说大伙放弃这种疯狂也危险的想法。然而，心里同时却还有一个声音在不停地告诉他，不妨试试，危险都是几十年之后的事情，至少眼前，能看到的都只是利益。能解决淮安军的燃眉之急。（注1）

    正犹豫间，门外忽然传來亲兵团长徐洪三的声音，“启禀大总管，有三个自称是天完国使者，前來求见您。”

    “天完？”朱八十一愣愣，迅速从纷乱的思绪中惊醒。天完是徐寿辉的国号，两个字分别比“大元”多了一笔。寓意乃为“压死”大元。自打淮安军自成一系之后，天完国的莲台平章，也就是宰相彭莹玉，就不断地写信向这一新生力量示好。但是朱八十一却始终沒有回应，始终无法理清自己到底要跟这一支重要的反元力量维持怎样一种关系？

    “都督，这几个人，还是见一见为好…”逯鲁曾的反应极为迅速，第一时间，就想到了此刻南派红巾使者的到來，对淮安军的重要意义。

    “总管，其实示敌以弱，并无损总管威名。当年即便以唐高宗李渊之能，也有向李密称弟的时候…”陈基、叶德新等人也纷纷开口。

    作为这个时代的佼佼者，他们都清楚地意识到，眼下淮安军已经得罪了刘福通，就不该同时得罪徐寿辉和彭莹玉。相反，跟二者都保持若即若离的关系，才最附和眼下淮安军的利益。毕竟，单纯从战斗力而言。淮安红巾已经不输于前面任何一方。无论是刘福通，还是徐寿辉，都不希望把淮安军逼到另外一方去。

    “洪三，你进來说话…把情况说详细些…”在大多数情况下，朱八十一都能从善如流。点点头，对着门外吩咐。

    “是…”徐洪三快步走入，先向众人拱了下手，然后向朱八十一仔细介绍，“來了三个人，自称是天完皇帝陛下的前将军赵普胜，左军长史陈友谅和水军副统领丁普朗。手里还拿着彭莹玉的亲笔信，落款和印记与先前的那几封信一模一样。属下已经派专人检验过來，不似作伪…”

    “陈友谅，他居然也來了？”沒等其他人说话，朱重八冷不防冒出了一句。“那个人，江湖绰号两头蛇。大总管务必当心…”

    “两头蛇，这个绰号倒是新鲜？”朱八十一诧异地看了朱重八一眼，笑着回应。在朱大鹏的记忆里，陈友谅三个字也不陌生。但是朱元璋居然也知道陈友谅的名号，就有些匪夷所思了。毕竟，全世界的穿越客只有自己一个。朱元璋不可能知道者这个陈友谅，将來要取代徐寿辉，并且要跟他打生打死好几年，差点跟张士诚联手要了他的小命…

    “那家伙本姓谢，其父入赘陈家，所以才姓了陈…”见大伙都看着自己，朱重八笑了笑，低声解释，“陈家也一直将他当作本族子弟养着，送他读了私塾，并且还替他在衙门里谋到了一个官职。前些年红巾军沒成事的时候，他和他的几位兄弟，可是黑白两道通吃，手上沒少沾了人命…”

    原來是个及时雨宋江之类的人物…朱八十一轻轻点头。官匪勾结，是另一个时空中，任何政府都无法容忍的事情。所以他对陈友谅的印象，立刻就恶了起來。犹豫了一下，又低声向徐洪三追问，“他们今天的目的是什么，你问过了么？”

    “沒敢仔细问…”徐洪三摇摇头，坦诚地回应，“但看他们的意思，好像是想卖给咱们一批粮食。那个丁普朗是个实心眼的，自从见了卑职之后，就一直在感慨扬州百姓可怜。然后又炫耀他们在武昌那边，打劫了好几座官仓，粮食多得都吃不完…”

    “那太好了，咱们将粮食买下來…”蒙城都督毛贵一听，立刻喜出望外。走到朱八十一身边，大声怂恿。

    然而，很快，他就意识到了自己的莽撞。天底下沒有免费的午餐，淮安军缺粮，这是人所共知的事实。特别是背上扬州城六十万难民的包袱之后，更是捉襟见肘。连江南的商贩在这个节骨眼上，都敢毫不犹豫地将粮价提高了三倍出手。更何况手握重兵，还名义上对朱八十一有管辖下权的彭莹玉？人家不趁火打劫一番，才怪…

    注1：明初的匠户制度，从某种程度上而言，就带有一定的国企性质。官府给定目标，提供原材料，工匠负责生产，然后官府再收回成品。只不过后來越來越走样，工匠完全成为了沒有任何自由的奴隶，40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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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四十七章 国家垄断资本主义 （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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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蒙城总管毛贵性子耿直豪迈，却不缺心眼儿，否则，他也不会被至芝麻李视为左膀右臂，并且亲手扶上一方大总管的位置，几乎在一瞬间，就猜出了使者來意不善。

    事实上，在场中众人，谁的反应都不算慢，稍一琢磨，便明白了南派红巾的使者是为何而來，并且纷纷开口劝阻道：“不可，此事务必谨慎，南边那些家伙跟咱们虽然同属红巾一脉，然而他们却是一群目光短浅之辈，把火器卖给他们，说不定最后会流落到谁人手里。”

    “大总管请三思，他徐某人才打下两个县城，就急急忙忙做了皇帝，弃红巾起兵前的约定而不顾，如果火器到了他手里，谁知道他会不会掉过头來打咱们。”

    “是啊，大总管，请三思，那彭莹玉和项普胜二人今年七月打入杭州，不到半个月就被董抟霄给赶了出去，随即又一路打，一路丢，从湖州一路流窜到了徽州，每占据一个地方，停留日期很少超过十天，所得金银细软和粮草辎重，也是能带则待，带不走的就分给沿途百姓，大总管把火炮卖给他们，万一他们在撤退时觉得笨重给丢了，可就不知道会便宜了谁。”

    其中最着急的是张士诚和王克柔，他们两位与朱八十一有过约定，等扬州路的局势平稳，就带着各自的部属去江南攻城掠地，以后万一跟彭莹玉、项普胜等人遇上，对方可未必会像朱八十一这般好说话，而届时手中比对方多一种神兵利器，腰杆子自然就会硬一些，即便野战时无法发挥其全部威力，防守时弄十几门大炮往城头上一摆，也能让对方破城的难度倍增。

    因此二人不待朱八十一表态，就先后抢着说道，“大总管，切莫为了解燃眉之急，就把镇国之器交于敌手，末将愿意明天就领兵出发，打过长江去，把镇江、句容等地的粮食全给大总管运回來。”

    “末将愿为大总管帐下先锋，即刻渡江，兵临江宁城下，逼迫蒙元的狗官，出粮赎城，那些狗官不知道咱们这边虚实，断不敢轻易拒绝。”

    说一千，道一万，在座众人，居然沒有一个看好南北两派红巾之间的关系，更沒有一个将南派红巾当成了自己人。

    逯鲁曾听得心里着急，重重咳嗽了几声，然后拱手说道：“主公，且听老臣一言，眼下彭和尚派了三名心腹爱将充当使者，主公如果再避而不见的话，肯定会被人笑小家子气，况且他们的來意主公尚未问过，怎么就知道一定是为了火器，万一只是为了加强两家之间的关系，我等在此议论纷纷，不是庸人自扰了么。”

    “禄夫子又信口胡说了。”众人对他，可不像对朱八十一那样尊敬，闻听此言，立刻愤怒地反驳：“不是为火器，他们为什么來的。”

    “难道他们会安着好心，知道淮安军缺粮，就眼巴巴地送上粮食。”

    “反正多了的粮食他们也带不走，要全部散发给百姓，运到咱们这边來，无论换什么都是大占便宜。”

    “便宜來的，自然不会珍惜，粮食如此，以后火器想必也是如此。”

    转眼间，临时议事厅里头就又乱成了一锅粥，朱八十一听得心情好生烦躁，皱了皱眉头，把目光再度看向徐洪三，大声问道：“他们三个到了多久了，是坐船來的，还是骑马來的，身边还带了其他人么。”

    徐洪三被问得脸色微红，低下头，小心翼翼地回应道：“应该是坐船來的，但具体带了多少人，末将正派人去查，都督恕罪，扬州城的码头被大火毁了，这几天抵达扬州的船只，都是沿着运河乱停的，末将一时疏忽，才让他们偷偷溜了进來。”

    “这事儿不怪你，我事先也沒料到局面会这么乱。”朱八十一摆了摆手，笑着回应，“运河水流缓慢，即便扬州城的码头沒被烧毁，他们在城外随便找个地方停船，然后再混进难民当中徒步进城，你也未必能把他们一一分辨出來。”

    说到这儿，他忽然又想起一件事，笑了笑，低声吩咐道：“等会儿你拿了我的令箭，去运河上找一下朱强，让他立刻回一趟船帮，把常副帮主请过來，我有一件要紧的事情，想请常副帮主出马。”

    “是。”徐洪三拱了下手，大声领命。

    “这事儿不急，你先去把那三个使者请进來吧，就说朱某身体不适，无法出门远迎，怠慢之处，还请他们见谅。”朱八十一想了想，继续吩咐。

    声音虽然不大，却让议事厅里的喧闹立刻就嘎然而止，所有人都将目光转向了他，眼睛里或是欣慰，或是失望，或是忧愤，林林总总，不一而足。

    “只要他们还在与大元作战，并且沒有肆意祸害百姓，朱某就还当他们是自己人。”朱八十一早就料到大伙对这个决定不可能全都满意，也不想挨个去安抚，清了清嗓子，把声音慢慢提高，“至于他关起门來做皇帝的事情，朱某管不到他，也不在乎，反正朱某不会奉任何皇帝的诏，他要是识相的话，最好也别來给朱某下什么圣旨。”

    “大总管此言有理。”无论是心向刘福通的，还是不喜欢徐寿辉的，见朱八十一主意已定，都纷纷改口。

    “四斤炮仿制起來，其实不是非常困难。”看了看众人的脸上表情，朱八十一叹了口气，继续说道，“咱们防得了南派红巾，也防不了北边的蒙元朝廷，而四斤炮的威力，大伙这些日子也见到了，并不像事先想得那般大，关键时刻，还得靠运筹得当，且将士用命，如果老想凭着一两件独门武器來打胜仗的话，朱某在这不客气的说一句，那恐怕咱们的前途也就到此为止了，有矛就会有盾，别人不会让咱们永远吃这一招鲜的便宜，即便仿制不出火器，也会想出有效克制火器的办法。”

    这番话，可谓是推心置腹，不由得众人不仔细衡量，事实上，在最近的几场战斗中，火器，特别是四斤炮的局限性，已经暴露得越來越明显，分散的阵形，快速推进的战术，以及恶劣的天气，都会对火炮的威力造成极大的影响，特别是最后一种，前几天要不是庐州知府偷偷倒戈，让大伙打了青军一个冷不防的话，在雨天里作战，淮安军未必能拿得下对手，至少，不会令张明鉴连突围的机会都沒有。

    正思量间，徐洪三已经领着赵普胜等人走了进來，却是三条身材壮硕的汉子，每个人身上都带着一股百战老兵才有的英武之气，众人见了，心中顿时就喝了一声采，彼此之间的距离，也瞬间降低了许多。

    那赵普胜、陈友谅和丁普朗三人也非常机敏，目光粗粗朝议事厅里扫了扫，立刻就辨认出來书案前方正向自己迎过來的就是朱八十一，随即同时停住脚步，抱拳肃立，异口同声说道：“红巾小将赵普胜（陈有谅、丁普朗）拜见朱总管，祝朱总管武运长久，每战必胜。”

    说罢，又后退半步，以晚辈之礼长揖到地。

    朱八十一见他绝口不提南北红巾之分和弥勒教的话題，心中就舒服了许多，赶紧上前几步，将三人一一拉起，“三位将军何必如此客气，你我都是红巾军的人，初次碰面，以军礼相见就行了，切不可弄得如此麻烦。”

    说罢，又用手托住赵普胜的胳膊，将他拉到毛贵等人面前，逐一做介绍，“來，來，來，让朱某为三位引荐在座同僚，这位是蒙城毛总管，这位是濠州郭总管帐下的朱将军，这位是”

    赵普胜、陈友谅、丁普朗三人，赶紧向大伙逐一行礼，大伙也纷纷以平辈之礼相还，來來往往，好不繁琐。

    待彼此之间都认了熟脸儿，朱八十一吩咐人拿來十几把凳子，按宾主落座上茶，然后，才缓了口气，笑着说道：“扬州城被张明鉴那贼子给一把火烧了，仓促之间，朱某也拿不出什么好茶來款待贵客，三位远道而來，先随便喝点儿解解乏吧。”

    说罢，自己先端起茶盏，咕咚咕咚喝了个底儿朝天。

    按照饮茶之道，这是非常明显的失礼行为，但赵普胜却觉得好生痛快，也学着朱八十一模样，把热茶一口气给干了，然后拿手背抹了下嘴巴，大声回应道：“好茶，末将这辈子，喝过最好的茶汤就是这碗，上回从威顺王府抢來的大龙团，味道也远不及此。”

    “关键是跟谁一起喝。”陈友谅放下茶盏，笑呵呵地接口，“大总管不要笑话，末将三个都是武夫，佩服大总管的本事，因此能在大总管面前讨碗白开水喝，也当它是琼浆，至于什么这个团，那个芽，都是有钱有闲的热喝的，咱们喝那个，倒不如刀头去喝人血。”

    “是极，赵二哥和陈将军说得是极。”丁普朗一边笑，一边用力点头，“末将三个，哪里分得出什么茶汤的好坏，能在大总管面前讨碗白水喝，也就是极有面子的事情，至于平常，刀头上去喝贼人的血才最带劲儿。”

    “好一句刀头饮血，來，饮胜。”在场的十几个人里边，有一大半儿都是武夫，沒想到三位使者如此豪气，稍一愣神之后，纷纷大笑着将热茶举到嘴边，一饮而尽，有股滚烫的感觉瞬间从嗓子眼直达小腹底，让每个人心里都好像着了火一般，暖洋洋，热腾腾，豪气万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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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四十八章 国家垄断资本主义 （下一

﻿    第二百四十八章国家垄断资本主义（下一）

    人与人之间的事情就是这样奇怪，有的人彼此相交二十余年，依旧无法成为知交好友，有的人却是一见如故，立刻互相视为兄弟。

    赵普胜和丁普朗二人，给大伙的感觉便是如此，聊聊几句话，就令在座众人对他们有了许多好感，心中的防范之意随之大大降低，而陈友谅给大伙的感觉虽然生硬的些，但也堪称一个英雄豪杰，让人无法冷着脸将其继续拒之于千里之外。

    于是乎，房间里的气氛很快就热闹了起來，大家伙你一言，我一语，信马由缰地跟三人打起了招呼，顺便又问起了一些江南的战事，而赵普胜三兄弟也不隐瞒，无论胜仗还是败仗，只要有人问起，就言无不尽，说道激动处，则不停地以掌击腿，大声感慨：“那一仗，我红巾兄弟死难者两万三千四百余，伤者不计其数，战后给弟兄们收尸的时候，大伙的手都在抖，但师父问，下一仗谁还跟着，却沒有一个肯掉头离开的。”

    “我等，不过是一群庄稼汉罢了，这年头，不死于战场，也得被狗官和蒙古人活活给逼死，一样是死，不如死出个人样子來。”

    “师叔曾经有令，两军接阵，若百人队出击，则百夫长站最前面，千人出击，则千人长站在最前，全军前压，则他自己必站在队伍正前方，是以这两年來，我红巾虽然在江南缕缕遭受挫折，每次却很快就能重整旗鼓，再度攻城略地，无他，唯不怕死尔!”

    “好汉子，好一个不怕死尔。”毛贵、朱重八等人听了，不断地抚掌赞叹，不知不觉间，对整个南派红巾的好感，节节攀升。

    相比于江南战场的惨烈，北派红巾的战斗，则显得平淡许多，特别是今年沙河之役以后，一方面因为蒙元朝廷的主力受到重挫，短时间内难以恢复元气，另外一方面因为火炮的突然出现，元军暂时无法适应，红巾军在战场上几乎显出了压倒性优势，即便遇到帖木儿不花和孛罗不花这样的名将，也能战而胜之，从沒现任何势均力敌的对手。

    朱八十一心中一直装着粮食的事情，陪着大伙坐了片刻，看时间和氛围都差不多了，便又举了举茶盏，笑着问道，“三位将军说得极是，我红巾上下，不过是一群被官府和蒙古人欺负得活不下去，揭竿而起的苦哈哈罢了，拼掉一条性命，也想活出个人样子來，这点，南北沒有丝毫不同。”

    “大总管此言甚是。”陈友谅闻听，知道该说正題了，立刻大声接口，“天下红巾，当然全是一家，大总管那份高邮之约，师叔看过之后，也深表赞同，说此约一出，非但驱逐蒙元指日可待，即便是蒙古人被赶走之后，如果大伙都按盟约上所说的來，天下也能减少许多纷争。”

    这已经是将淮安军，正式摆到与整个南派红巾对等的位置上了，听得逯鲁曾心中好生舒服，想了想，在旁边插言道：“彭先生过誉了，这份盟约，乃是宿州李将军倡，我家大总管不过附其尾骥罢了，此中细节，咱们可以稍后再说，三位将军今日不远千里而來，想必是负有使命，却不知道彭先生对我淮安军有何见教。”

    “不敢，不敢，见教二字，实在是太言重了。”陈友谅的脸上立刻堆满了笑容，大咧咧地摆手：“只是我军刚刚将徽池二州的膏腴之地收归治下，缴获的粮食数以百万石计，而师叔却闻听张明鉴那贼子一把火烧了扬州，心里担忧百姓无米粮果腹，所以特地派我等过江來”

    “大总管休听此人胡说。”一句话沒等说完，赵普胜已经站了起來，用身体直接陈友谅挡在了背后，“这厮在衙门里干过，吹牛已经成了习惯，根本不思悔改，不瞒总管，末将三个，是奉命向总管求援而來，请总管念在大伙同属红巾一脉，同属不愿为牛马的汉人份上，救我东路军一救。”

    说罢，再度长揖及地。

    “这是哪里话來。”朱八十一听得微微一愣，“腾”地一下从桌案后站起，快步走到赵普胜身前，双手搀扶，“有什么朱某能帮忙的地方，将军直说就是，何必又向朱某行此大礼。”

    “请大总管务必救我师父一救。”这边刚刚拉起了赵普胜，那边又快躬下去了一个丁普朗，也是长揖及地，声音里充满了焦灼，“师父和邹师兄两个，带领东路军从武昌一直打到杭州，十四、五个月來，弟兄们始终沒有机会休整，手中的兵器、铠甲，也毁得毁，烂得烂，早就不堪一用了，所以自打遇上了董抟霄那厮，就连战皆败，虽然采用了避实就虚之策，接连攻下了若干座大城，可弟兄们沒有趁手的兵器，光凭着一腔热血苦苦支撑下去，早晚也有支撑不住的那一天。”

    “这是怎么回事，先前不是还说刚刚打下了池州和徽州么。”

    “是啊，彭先生的攻击如此犀利，怎么会突然落到如此尴尬境地。”

    “不是吧，这转折也太急了些。”

    周围的毛贵等人，听得眼神僵，忍不住议论纷纷，南派红巾打一个地方，丢一个地方，的确属于人尽皆知的事实，但是说南派红巾中实力最强的东路军，已经到了山穷水尽的地步，却让大伙无论如何都不能相信，毕竟彭和尚也是一个沙场老将了，论威望和影响力，隐隐还在刘福通之上，刘福通当初凭着一群乌合之众，能硬顶住也先帖木儿的三十万大军，最后待芝麻李等豪赶到，群起而破之，彭莹玉再不济，也沒有被董抟霄这种无名鼠辈逼进绝境的道理，。

    陈友谅听了，脸孔立刻涨成了一块猪肝儿，从赵普胜身后转出來，也给朱重九做了个长揖，嘴里结结巴巴地说道：“大总管恕罪，大总管恕罪，末将刚才的话，的确是在打肿脸充胖子，眼下我东路军手里，的确存着大把缴获來的粮食，但兵器、弓箭、铠甲，都差不多已经消耗殆尽了，军中的老兄弟，也死得死，伤得伤，无力再战，只有十几万入伍不到半年的新兵，手里拿着木棒和铁尺，实在有些挡不住敌军的四面围攻，特别是那董抟霄，原本是要乘船渡江來找大总管送死的，但大总管这边前后不到一个月时间就打到了江边上，他不敢再捋大总管虎须，就又掉头扎向了我们那边，就指望着与其他贼将联手毁了我东路军，好给孛罗不花叔侄找回场子。”

    “怎么又跟我淮安军扯上了关系，敢情我家总管打仗打得利落，反而成了错了。”参军陈基在旁边听了，忍不住轻轻皱眉，正准备出面驳斥几句，却又见到赵普胜一把将陈友谅推开，大声说道：“大总管有所不知，那董抟霄手里，如今也有一种叫做大铳的火炮，威力虽然远不如大总管先前所卖给我军的四斤炮，数量却至少有二三十门，我军跟他们对上，每次未等正式交手，就先吃了一个大亏。”

    “前一段时间，从大总管这边购买的火炮，我东路军只分到了三门，每门以一挡十，自然非常吃力。”丁普朗想了想，也在旁边大声补充，“而据末将派人打探，董抟霄的火炮，就是仿造的四斤炮，他先派人花费重金江北某处买到了一门，然后集中了数百江南的巧匠星夜仿造，那江浙行省，这些年仗着海贸之便，官府甚为有钱，做起事情來，完全不惜血本儿。”

    “不光是炮，官军的铠甲兵器，也越來越精良。”接连被赵普胜打断了两次，陈友谅终于学会了实话实说，“而一些地方上的豪绅，因为误信谣传，以为我红巾军会分其土地财产，也都自组乡勇，处处与我东路军做对，所以我东路军如今每向前走一步，周围的敌人就成倍的增加，虽然暂时还能保住池州和徽州不失去，长此以往，恐怕也精疲力竭了。”

    “所以家师听闻朱总管已经打下了扬州，就立刻派我们兄弟前來联络，不敢请朱总管兵相助，但火炮、兵器和铠甲，请大总管务必多赐予一些，我东路军愿意以高出先前三成价格，拿粮食换取兵器，请大总管务必念在同是汉家男儿的份上，仗义援手。”赵普胜眼里含着泪，再度深深俯。

    “请大总管务必施以援手，我等不怕死，只怕死得如此不值。”丁普朗也俯身下去，泪流满面。

    只有陈友谅，到了此刻还保持着头脑的绝对冷静，一边给朱重九施礼，一边继续碎碎地说道，“我军缺兵器，却多粮，大总管这边，兵器绰绰有余，粮食的缺口却甚大，不如”

    “你给我闭嘴。”赵普胜忍无可忍，狠狠踩了陈友谅一脚，低声喝令，随即，又一个及地长揖，“末将也知道，大总管这边有许多为难之处，但末将只请大总管给我等一个公平战死的机会，不要让弟兄们再拿着血肉之躯，去挡二鞑子的炮弹和刀锋，大总管若能答应，末将，末将和东路军全体弟兄，即便将來在九泉之下，也要结草衔环，以报总管相助之恩。”

    “大总管，大总管，请您看在大家都不甘为奴的份上，务必救我等一救。”丁普朗一边抹泪，一边哽咽着求肯。

    “大总管”在座众人，除了逯鲁曾一个老头儿之外，其他都是二十出头的小伙子，正值血热心热之时，听赵普胜和丁普朗二人说得凄凉，忍不住纷纷将头转向朱八十一，用目光帮忙求肯，至于先前说得那些防范的话，一个个早已忘到了九霄云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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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四十九章  国家垄断资本主义 （终

﻿    第二百四十九章国家垄断资本主义（终）

    “起來，都起來，给我把腰杆子挺直了，咱们红巾男儿，有泪岂能轻流。”此时此刻，朱八十一哪里用得着别人求肯，自己早就鼻子酸，双手拉住对方的胳膊，将赵普胜等人挨个扯直，“对，就这样，都是百万大军中杀进杀出的汉子，何必做哭哭啼啼状，不就是火炮和兵器铠甲么，你们三个尽管报个数，回去时就可以装船带走，如果人手不够，我再派水师护送你们到贵池附近。”

    “啊。”赵普胜、丁普朗和陈友谅三人简直无法相信自己听到了什么，张大嘴巴，一步接一步向后退去。

    肯卖，并且可以先赊账，再付钱，铠甲、兵器，还有淮安军镇国利器火炮，居然都可以，这是真的么，朱总管沒有信口瞎说，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儿，他说出來的话，总不能再收回去吧。

    “大总管”张士诚和王克柔两人听了，心里的热血却迅变冷，争先恐后站起來，准备出言劝阻。

    “你们两个的心思我知道。”不待他们二人继续往下说，朱八十一抢先摆手制止，“不忍眼睁睁地看着东路军苦苦支撑么，好，等这边粮草收集齐了，你们两个立刻率部渡江，一个去打镇江，一个去打江阴，然后分头去攻集庆和杭州，董抟霄不是很能打么，你们两个去把他的老巢搅个稀巴烂，看他还怎么个能打法。”

    “是，末将遵命。”张士诚和王克柔两个喜出望外，立刻齐齐躬身领命，既得到了朱总管的支持，又卖了彭和尚一个顺水人情，这笔买卖，无论如何都做得來。

    “大总管，末将也有个不情之请。”朱重八快给邓愈跟汤和使了个眼色，带着二人起身走出。

    “说吧，不必客气。”对于面前这个在另外一个时空里终结了蒙元统治的皇帝，朱八十一还是非常尊敬的，抬了下手，示意后者但说无妨。

    “末将想向大总管讨一支将令，去攻打和州。”朱重八深吸了一口气，大声说道，“一则，可找伪宣让王的麻烦，替我家主公报当年一箭之仇，二來，也能吸引鞑子的注意力，让他们想不到我军会在这个时候，突然渡江南下，第三，和州一失，董抟霄的身后就被顶上了一把匕，他要是不肯撤军的话，末将就可以直接打过长江去，彻底断了他的退路。”

    “这。”朱八十一有些犹豫，毕竟朱重八不是他的部将，按照道理，他对此人并沒有直接指挥权，“郭总管那边，会答应么。”

    “末将前几天，已经取得了郭总管的认可。”朱重八笑了笑，轻轻点头，“我家总管准许末将，在外边便宜行事，末将如果能顺利打下和州，再将兵锋稍稍向北，就能与定远的孙都督接上，然后我家总管就可以随意往來和州与濠州之间，每次不必再从滁州绕行。”

    这句话，说得非常含蓄，也隐隐点明了，濠州军的下一步展方向，从钟离，定远一带南下，将庐州的梁县、巢县、和州三地囊括在手，成为与淮安军唇齿相依的又一大势力。

    朱八十一在兵高邮之前，曾经跟郭子兴、孙德崖等人有过约定，打下扬州之后，就会去替二人攻打庐州，偿还此番助战之情，虽然后來因为郭、孙二人不想得罪刘福通，中途畏缩，盟约无法继续执行，但人情毕竟欠下了，不能永远拖着不还，因此听了朱重八的一番解释，立刻明白了对方是在借机讨债，笑了笑，轻轻点头，“好，那我就第一军的炮团去助战，帮你早日拿下和州。”

    “多谢大总管。”朱重八如愿以偿，也学着大伙的样子，对着朱重九长揖及地。

    随即，他又快直起腰，将目光转向赵普胜等人，“末将明天就可以出，为三位哥哥扫平沿江的阻碍，三位他日若是再來江北，不妨到末将的营中坐坐，末将有许多事情，希望三位哥哥能当面赐教。”

    “不敢，不敢。”赵普胜三人这才回过神儿來，慌慌张张地拱手还礼，谁都无法相信，原本以为要费极大力气才能完成的使命，居然在几句话之间，就得到了最圆满的结果，有了火炮和兵器铠甲，谁还怕他个董抟霄，即便朱总管沒有派三支大军去抄此人的后路，东路军照样能打得此人倒滚回去，一路滚回杭州老巢。

    他不会是信口敷衍，最后却不兑现吧，用力揉了下自己的眼睛，陈友谅偷偷地观察朱八十一，只见传说中佛子附体，每每料敌机先的朱总管，此时此刻浑身上下都散着一股直心肠武夫做派，先走到赵普胜面前，拉起他的胳膊，笑着安慰：“你也别太着急，冬天雨水多，董抟霄手中的火炮，很难挥威力，既然來了，不妨到我军中多看看，凡是能对你东路军有用的，无论是兵器还是其他什么东西，只管开口，朱某尽力替你张罗便是。”

    “只，只要火炮，长矛，还有，还有一些皮甲就够了。”赵普胜却有些受宠若惊，晕晕乎乎地回应，“大总管造的铁甲虽然好，我，我东路军却，却装备不起，还有，还有，大总管这次能提供多少火炮，请，请尽管给个数，末将，末将也好派人回去通知师父准备粮食。”

    “我军可以先粮食过來，然后用船将火炮和兵器装走。”丁普朗唯恐朱八十一出尔反尔，大声出言补充。

    “是啊，大总管只要确定火炮数量，我，我军就可以先粮食。”陈友谅也不敢怠慢，再度敲砖钉脚。

    以前淮安军对外一直限制火炮的销量，即便拿了足额订金，每次最多也就是三、四门，或者五、六门的模样，除了芝麻李和赵君用二人之外，其他豪杰，每回交易都很难买到两位数之上，这次朱总管虽然答应得爽快，三人也沒指望一次能拿到多少，只期待着能将这条线先搭建好，以后细水长流，总比以前拿着大把的钱却提不了货强。

    谁料，朱八十一这次却豪爽到底了，几乎想都沒想，就大声宣布，“第一次五十门，免得你们被姓懂的再压着打，够不够，如果不够的话，随时派船过來，我随时给你运。”

    “啊，大总管说话当真。”赵普胜三个吓得倒退数步，好险沒一屁股坐在地上，五十门火炮，那是什么概念，说说话，东路军眼下只有三门火炮，还恨不得当宝贝供起來，每次作战，不到最关键时刻，绝对不敢使用，若是一次摆出五十门炮來，那是什么概念，对于毫无准备的董家军來说，无异于祝融降世，光是吓，就能将几百人活活给吓死。

    非但是他们三个，在场所有人，几乎都被朱八十一的大手笔给惊呆了，谁也无法相信自己的耳朵，一次卖给彭和尚五十门炮，还派了一个炮团去给朱重八助战，再加上派出去给张士诚，王克柔二人助战的，这朱总管，到底还想不想过日子了，把手中的火炮都给了别人，万一元军打來，他淮安军自己用什么。

    “今后凡是我红巾友军，沒违反过高邮之约者，火炮一律参照当前售价，不限量供应，大伙买多少，我淮安军就为大伙造多少。”仿佛猜到了众人心里的疑虑，朱八十一用力挥了下手臂，大声宣布。

    大国企，可容纳几十万人的大型国企，可由且必须由国家垄断，且对民间竞争力伤害最小的大国企，在后世朱八十一的记忆中，恐怕只有一种，那就是军工企业了。

    正所谓大炮一响，黄金万两，另外一个世界每年都有一些小国打死打活，而那些所谓的负责任大国，非但不肯帮忙尽快结束战争，反而总是想方设法消弱强大的一方，给弱小的一方撑腰，不就是为了卖点儿军火么，只是大家表面上都是正人君子，谁都不肯明说罢了。

    他朱八十一眼前受实力所限，沒有办法进一步扩张领土，但境内原始的武器制造工业，却已经日渐成熟，把更多的水车和锻锤、水钻、镗床摆到长江边上，借助水力之便，还愁换不回來六十万人的口粮。

    而军工一业，最是促进科技展，另一个世界中，人类最先进的技术，总是先用在杀人上面，然后才逐渐向民间普及，他的淮安工坊虽然沒那么领先，但这半年多來，通过给军中提供各种零配件，也养活了一大批民间手工作坊，并且，很多小型水力机械和先进材料，先进技术，已经在淮安一带流传开，并且正在逐步向其他行业普及，加以时日，各种采用了水力机械的小工业作坊必然会遍地开花，一个时代的序幕必将悄然开启。

    这，是他一个工科技术宅所能看到的最远方向，无论如何，都全力去实现，绝不会半途而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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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五十章 帝王心术 （上）

﻿    第二百五十章帝王心术（上）

    朱屠户卖大炮了。

    消息虽然沒有翅膀，却像风一样，迅传遍了大江南北，黄河两岸，凡是关心时局者，闻听之后，无不将嘴巴瞬间张得老大。

    疯了，这屠户肯定是疯了，他到底要干什么，。

    虽然朱八十一从成名那一刻起，行事就从沒符合过常理，所做的稀奇古怪举措，总是一件接着一件，然而无论是他最初准许被俘的蒙古人赎身也好，带兵飞夺淮安也罢，甚至拼着与天下豪杰为敌的风险，起并推动建立高邮之约，从事后的角度看，所带來的利益都非常显著，唯独这次敞开了卖炮，除了能给淮安军带來大笔钱粮之外，居然沒有其他任何好处，而钱粮这东西，在乱世当中，向來是武力的附属品，你把镇国利器都随随便便给卖了，手里的钱粮到底能不能保得住，最后都成问題。

    不行，缺粮大伙可以给他凑一些，绝不能让那小子由着性子胡闹，第一时间，平素与朱八十一交情最深的芝麻李和赵君用两个，就将一大批粮食装上了船，随即让得力心腹带着各自的亲笔信，与粮船一道星夜赶往扬州，劝说好兄弟谨慎行事。

    然而朱八十一在接到粮草和书信之后，“疯”的状况非但沒有丝毫减退迹象，反而变本加厉，先是以答谢出兵助战为名，把睢宁和宿迁两地“回赠”给了赵君用，然后又把虹县、五合等数县，一股脑全“上缴”给了芝麻李，并且保举毛贵为滁州大总管，直接“割让”给了对方从滁州到真州，几乎小半个扬州路的膏腴之地。

    如此一來，淮安军所控制的范围，绝大部分就都收缩到了运河东岸，留在西岸的仅剩下了泗水和天长这两个据点，以及夹在淮河与运河之间窄窄的一小片，总面积比原來小了将近三分之一，人口也大规模减少。

    芝麻李和赵君用当然不肯白占朱八十一的便宜，信來信往推辞了好几回，实在推辞不掉了，才勉强派人将新地盘接管了过去，并且又将粮食装了满满几大船，直接从水路送到了扬州，以答谢好兄弟的慷慨。

    疯了，这朱屠户真的疯了，不是所有人，都像芝麻李和赵君用两个对朱重九一样真诚，一些关系稍远的红巾诸侯，在偷偷痛骂了几句后，也将粮食和真金白银用水路和6路快运到了扬州，按照先款后货的原则，最大规模地抢购火炮，而零星几个关系更远，更沒出息的家伙，则一边砸锅卖铁拼凑购买火炮的款项，一边偷偷地跟黑市商人开始勾搭，准备将火炮买來之后，立刻倒手一部分出去。

    也不怪他们见识短，火炮在黑市上的价格，比当前淮安军的公开售价高出整整十倍，一万吊铜钱或者一百两黄金的诱惑，可不是每个人都能扛得住的，至于黑市商贩买到火炮之后会不会转手就卖给朝廷，那就不在“英雄豪杰”们的考虑范围之内呢，反正天塌下來，有大个子顶着，朝廷即便兵征剿，选目标也是徐寿辉、刘福通和朱屠户三家，短时间内根本顾不上他们，假使那三家都被剿灭了，他们还有招安这条光明大道呢，反正凭着手中的地盘和人头，怎么着也能混个“百里侯”干干，好歹也比造反之前强。

    疯了，这朱屠户，他就不能给朕消停一会儿，，皇宫之内，蒙元皇帝妥欢帖木儿，则是完全另外一种感觉，对着越來越支离破碎的舆图，牙齿咬得咯咯作响。

    他不恨朱八十一攻占了高邮和扬州，事实上，当听闻淮安军在运河畔将帖木儿不花和孛罗不花叔侄打得落荒而逃的消息，他心里反倒觉得一阵轻松。

    自从芝麻李在徐州造反那一刻起，扬州和高邮两地的钱粮，就从沒向大都输送过，镇安王、威顺王和宣让王这三叔侄，假借道路不畅的明目，把每年上百万贯的收益全攥在了手里，同时，三人又以维护地方治安为名，大肆招兵买马，扩充各自麾下的队伍，光扬州路一地，总兵力就已经高达七、八万，并且带兵的将军们只知道有镇南王，从來不知道上面还有天可汗和朝廷。

    而孛罗不花本人，偏偏又是嫡系的世祖血脉，当年差一点儿就取代妥欢帖木儿继承皇位，前两年妥欢帖木儿这个当皇帝的被蜂拥而起的反贼弄得焦头烂额，孛罗不花所坐镇的扬州路却风平浪静，无形中，就给中枢造成了巨大的压力，很多宗师子弟甚至私下议论，说当初太后卜答失里如果不是为了跟燕铁木儿争权，而是依照后者的想法选择了孛罗不花，也许天下还不会乱成如今这般模样，毕竟天子有德沒德，对朝廷來说是头等大事，一个有德的天子在位，就不会水灾旱灾接连不断，沒有水灾旱灾，就沒有那么多流民，沒有了流民，红巾军自然就沒有了兵源，天下的叛乱自然就平息了下去，根本不用高贵的蒙古人再提着刀走向战场。

    狗屁，满嘴胡言，牵强附会，一想到外边对孛罗不花的那些支持声，妥欢帖木儿就恨不得拔出刀來杀人，而朱八十一打败了帖木儿不花和孛罗不花叔侄，毁掉了孛罗不花一手建立起來的青军和黄军，无异于替他拔掉了长在后背上的脓疮，所以，扬州城破的消息送进皇宫之后，妥欢帖木儿一点儿都不感到着急，甚至以礼佛为名，偷偷地跑到城外骑了几圈马，直到心中的兴奋劲儿过去，才神清气爽地返回了皇宫。

    但是，接下來送到皇宫的消息，就让他沒法再开心了，那朱屠户居然将火炮当做劈柴一般，敞开了卖得到处都是，只要是红巾军，无论南派北派，亲疏远近，只要你付得起钱，都随便可以买，不限数量，买得起多少就供给多少，这意味着，日后不但在河南战场，火炮将被大规模使用，在武汉、安庆等地，彭和尚等贼也不再是光有几万具血肉之躯，他们也将迅被武装起來，变得比官军实力更强大，被剿灭的日子更加遥遥无期。

    此外，像布王三、孟海马这类实力相对弱小的“贼人”，也会愈难以对付，以前他们攻坚手段匮乏，面对官兵把守的大城，只能灰溜溜地绕路而行，如今，弄上几十门火炮架在城外，昼夜不停地轰，即便再结实的城墙，接连轰上几个月，也得被炸作了烂筛子，届时，布王三等人带着亡命徒们一拥而上，后果，后果根本不用去想。

    “轰，轰轰，轰轰。”远处传來一连串的爆竹声，震得窗户纸嗡嗡颤抖，过年了，城里的大户人家喜欢热闹，整天都在放爆竹，而皇家花费巨资才仿制出來的新式火药，居然第一时间就流传了出去，令今年的爆竹声比以往任何一年都响亮，响得人心烦意乱，头大如斗。

    “轰轰。”又是几记爆炸声传來，令妥欢帖木儿的心脏也跟着打了数个哆嗦，抡开手臂，他将书案上所有物件，统统扫落于地，“來人，御前怯薛在哪，都死光了么，沒死光就进來几个，给朕去查，看是哪个活腻了的，敢在皇宫附近放爆竹。”

    “末将在。”怯薛统领鬼力赤大声答应着跑进來，向妥欢帖木儿跪倒施礼，“陛下息怒，末将这就去把人给您抓來。”

    说罢，立刻站起身，飞一般跑了出去，來和去都像一阵风般，丝毫不拖泥带水。

    “嗯。”妥欢帖木儿对着鬼力赤和众怯薛远去的背影，轻轻点头，这些年青人都是勋贵子弟，有些还是草原上各部族的直系继承人，在他的大力培养下，已经显现出了与父辈们完全不同的模样，妥欢帖木儿甚至从他们身上，看到当年追随世祖皇帝一统天下的那支怯薛的影子，那才是真正的蒙古人，勇敢，忠诚，并且足智多谋，不像他们的父辈，不像朝廷里的重臣，一个个胖得像肉山一样，连马都骑不上去了，从头到脚散着腐尸的味道。

    “陛下，请用茶。”总管太监朴不花带领十几名漂亮的高丽宫女蹑手蹑脚地走了进來，一边向他奉上奶茶，一边指挥着宫女们收拾地上的东西，“皇后刚刚亲手替您熬的，用的是滇砖，里边还放高丽老参”

    “朕喝出來了，哆嗦。”妥欢帖木儿翻翻眼皮，沒好气地打断，‘皇后的耳目太灵了，自己这边刚刚了点小火，她那边居然就得到了消息，不行，这样下去的话，皇宫内还有何秘密可言，’

    正郁郁地想着，朴不花已经手脚麻利地摆出了四样高丽小菜，一道是腌橘梗，一道腌萝卜，一道是咸黄豆，一道是咸雪里蕻，四般模样，四种颜色，唯独沒有半点儿荤腥。

    有股又咸又冷的气息，立刻钻进了妥欢帖木儿的鼻孔，令他猛地打了个喷嚏，随即感觉浑身上下一阵舒爽。

    的确，奇皇后的手最近伸得有点儿长，并且大肆提拔高丽同族，但那都属于她的后权范围内之事，如果换了别的女人，肯定做得更明目张胆，并且她提拔上來的人，也非常老实能干，就像眼前这四样高丽小菜，看上去朴实无华，吃起來却能清热去火，最适合在大冬天里食用，看在她对朕如此知冷知热的份上，朕就不必计较太多了吧。

    正所谓少年夫妻一世情，年青的爱侣们即便生活在贫贱当中，每天颠沛流离，只要彼此支撑着将最困难的时光熬过去，留下來的，则全是宝贵的记忆，下至贩夫走卒，上至皇室贵胄，皆是如此，妥欢帖木儿也不能例外。

    他少时被放逐到高丽，身边只有奇氏为伴，虽然不至于衣食无着，但作为一个亲生母亲都被处死，看不到任何投资前景的“废物”，也得不到当地官员任何特殊照顾，因此大多数时候，吃的便是几样咸菜，同样年少的奇氏总是把简单的蔬菜腌制成各种花样，虽然入口的味道都差不多，但至少色泽令人赏心悦目，所以直到现在，一看见落魄时的小菜，各种温暖的回忆便一道涌进妥欢帖木儿的脑海当中，令他暂时忘却了皇宫内外的权力争夺，浑身上下每一根血管里都充满了温馨。

    然而这种暖和的感觉却注定无法长久，才抓起筷子吃了几小口，门外就又传來了一阵凌乱的脚步声，随即，怯薛统领鬼力赤，带着中书平章政事月阔察儿，急匆匆地走了进來，先给妥欢帖木儿行过礼，然后大声汇报，“启奏陛下，末将刚到门口，就遇见了平章大人，他说刚才放的不是爆竹，而是从红巾贼手里弄來的神兵利器。”

    “神兵利器。”妥欢帖木儿眉头迅上挑，满眼难以置信，“你们是说，你们是说，你们买到了，买到了红巾军的，红巾军的”

    “臣幸不辱使命。”月阔察儿又施了个礼，骄傲地点头，“臣派死士装扮成商贩，从红巾贼手里，高价购得了四门，刚才在高粱河畔试射，怕惊扰到陛下，所以特地进宫來向陛下报喜。”

    “分明是先放了几炮，向朕炫耀功绩，然后又紧巴巴地入宫來卖嘴。”妥欢帖木儿不屑地瞪了月阔察儿一眼，轻轻耸肩。

    “臣，臣知罪，请陛下责罚。”月阔察儿的小伎俩被戳穿，脸色立刻臊得如冬天的柿子，倒退了几步，跪地求饶。

    “滚起來吧，念在你一片忠心的份上，朕不跟你计较。”妥欢帖木儿走上前，轻轻踢了月阔察儿一脚，喝令他自行站起。

    这个平章政事能力虽然不是很强，但至少沒啥心机，即便偶尔耍一回小聪明，也能被他迅识破，所以，君臣之间，相处得非常愉快，压根儿不像某些人，明明把朝政弄得一团糟，却总是故作高深状，仿佛别人都是傻子一般。

    想到某些人自以为是的做派，妥欢帖木儿脸上的笑容有一点点变冷，“你买的炮，和右丞大人督造的火炮相比，哪个更好用一些。”

    “臣，臣不敢说。”月阔察儿闻听，额头上立刻冒出了汗珠，俯身在地，小心得如同刚刚入门的童养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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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五十一章 帝王心术 （下）

﻿    第二百五十一章帝王心术（下）

    “说，有什么不敢的，朕难道想听一句实话都不行么，。”妥欢帖木儿的心脏猛地向下一沉，板着脸命令。

    “臣，臣刚刚拿到红巾贼的火炮，还，还沒來得及仔细比较，只，只能说个大概，不，不敢保证是否恰当，所以，所以不敢胡乱开口。”听出了妥欢帖木儿话语里的恨意，月阔察儿愈小心，低着头，汗水成串成串往地上掉。

    “那就先说个大概，错就错了，是朕命令你说的，谁还敢找你麻烦不成。”妥欢帖木儿眉头一跳，双目中射出两道寒光。

    造炮之事就像个无底洞，今年国库里近三成的税收，都填进了里边，令整个朝廷的支出捉襟见肘，连皇家在年底的礼佛钱，都比往年少了一大半儿，而右相脱脱花费了如此巨大的代价，却始终沒收到令人满意的效果，至今还不肯带着兵马和新造的那上百门大炮去征剿刘福通和朱屠户，任由那两个贼子把整个河南江北行省，一口口瓜分殆尽。

    “朱屠户卖的炮，射程，按照他们规定的装药数量，能把四斤重的弹丸，打到三百六十步之外，如果冒着炸膛的风险加装一倍火药的话，甚至可以打到四百五十步上下。”见妥欢帖木儿的面色越來越阴沉，月阔察儿知道机会來了，磕了个头，大声汇报。

    不必添油加醋，皇帝陛下最讨厌的，就是添油加醋，而自己所说的，全是经过严密验证过的数据，只要如实列出來，就是一支支投枪和利箭，将那个曾经差点要了自己命的家伙在皇帝心中的形象，扎得百孔千疮。

    “咱们自己造的炮呢。”妥欢帖木儿果然听得心烦意乱，踢了月阔察儿一脚，大声催促，“站起來说话，一口气说完，别故意吊朕的胃口!”

    “微臣不敢。”月阔察儿歪了下身子，然后一骨碌爬起來，低着头继续小心翼翼地补充，仿佛说得稍有差错，就会立刻坠入十八层地狱一般，“右丞大人派遣汉人心腹督造火炮，大号的那种，也能打到五、六百步，稍小的那种，差不多能打三百步上下，威力方面，跟红巾贼所用的火炮，差距已经不算太大，甚至还有过之。”

    这个消息，听起來多少还令人感觉有些欣慰，妥欢帖木儿轻轻点头，“嗯，不错，朕那几百万贯铜钱，还算沒打水漂，那个李，李什么來着，还算有点儿用途。”

    “李汉卿。”月阔察儿又偷偷看了看妥欢帖木儿的脸色，大声接口，“不过，在耐用性上，双方就差得太多了，朱屠户的四斤炮，如果按照他自己设定的标尺装药，连续开二三十炮，一直打到炮管红，都不会轻易炸膛，而李汉卿督造的火炮，小号的那种，每次只能打五炮，就必须停下來冷却，大号的那种，充其量也是十炮，否则就面临炸膛的危险。”

    “嗯，，。”妥欢帖木儿皱起眉头，轻声低哼，以全国最好的工匠，最充裕的钱粮，却造不出和区区一路之地同样的东西，还敢宣称说是已经竭尽全力，如果这样都叫竭尽全力的话，那战场上的将领，岂不是个个都该以打败仗为荣。

    “在重量上，双方差距就更多了。”偷偷看了看妥欢帖木儿的脸色，月阔察儿继续低声补充，“朱屠户造的炮，重量才五百斤出头，按九成五的铜料算，造价应当不会高于两百五十贯，而李汉卿督造的火炮，大的却有三千多斤，即便是小的，也重达一千五百余斤，比朱贼那边的火炮高出好几倍”

    “该死。”妥欢帖木儿不听则已，一听，顿觉心中犹如刀扎般的疼，小的也有一千五百斤，那可是九成以上的铜料啊，如果全化了做铜钱，即便是最好的铜六铅四通宝，也能得出五六百贯，而这还沒算上人工的开销和制造过程中产生的火耗。

    大元朝今年的税收才有多少，朕给他最好的工匠，最大的支持，他居然就拿如此破烂來糊弄朕，怪不得脱脱死活不肯带兵去打朱屠户，原來根子全在这里，每多造一门火炮出來，就有人又白赚了万贯家财。

    “那李汉卿，的确形迹可疑。”略做斟酌之后，月阔察儿才缓缓接茬，按照与周围几个知交好友的谋划，他今天入宫來的目标是右相脱脱，但是却不能将脱脱一棍子给打死，毕竟百足之虫死而不僵，如果一下子打得太狠，难免会受到其反咬，所以先避重就轻，剪掉其一个大腿就行了，沒必要一战而竟全功。

    “嗯。”妥欢帖木儿沒想到月阔察儿敢转移自己的愤怒目标，皱了下眉头，斜着眼看向此人。

    月阔察儿被吓得后退半步，做出十分恐慌的模样，大声求饶，“臣该死，不应攻击同僚，但那李汉卿本是个汉官，却掌握了军器监这个要害职位，仗着陛下和右丞大人的信任，半年多來大肆挥霍公孥，臣无法不怀疑，他是在效仿当年的郑国之举。”

    郑国是战国时代，來自韩国的水工大匠，为了消耗秦国的国力，特地给秦王献计，修建一条可引泾水入洛阳的灌溉工程，造价之巨大，导致秦国的国库空乏，连续好几年沒有力气向外起进攻，直到后來其阴谋被戳穿，秦王才现自己上了一个惊天大当。

    妥欢帖木儿虽然是个蒙古皇帝，对汉人的典籍，却爱不释手，所以月阔察儿只是轻轻开了个头，他几立刻明白了这些话的意思，眉毛迅拧成一个疙瘩，瞪起通红的眼睛问道，“你，你确定只是李汉卿一个人在捣鬼，其他人沒有责任。”

    “微臣，微臣不敢。”月阔察儿摇了摇头，满脸羞愧，“即便是李汉卿本人，微臣也沒有任何凭据怀疑他，只是，只是微臣买这四门火炮，每门炮才花了一万多贯，而李汉卿在军械监的位置上这半年來，花费了国孥不下四百万贯，最后总计才造出了一百五十多门炮”

    “啪。”沒等月阔察儿把话说完，妥欢帖木儿已经将桌案上的茶盏，又狠狠掷在了地上，一百五十门炮，总耗资四百余万贯，平摊到每门炮上足足两万余，而买一门更轻便更好的，不过才一万出头，早知道这样，朕何必造炮，派人拿着钱去找红巾贼买就是了，反正只要出得起钱，那边也有的是黑心肠。

    “陛下息怒。”月阔察儿迅蹲身下去，用手一片片将碎茶碗捡起來，拿衣服下摆兜住，“臣只是怀疑，并无真凭实据，而陛下，也不值得为一个佞臣，气坏的身子，毕竟，他是脱脱大人的家奴，未必真的有胆子与朱屠户勾搭，而朝廷自己掌握了造炮之法以后，也早晚能造出和南边一样轻便的火炮來。”

    “嗯，，。”妥欢帖木儿急急地踱了数步，仰面吐出一口闷气，是啊，毕竟姓李的把炮给造出來了，朝廷在抓不到真实凭据的情况下，不能随便就处置他，否则的话，难免有卸磨杀驴之嫌，会让所有汉臣都觉得心凉。

    更何况，李汉卿还曾经是右丞脱脱的书童，素得脱脱倚重，如果随随便便安个罪名就弄死他，恐怕脱脱也不会答应。

    权臣，手握重兵的权臣，兄弟二人，同时手握重兵，总数量高达三十万，并且装备了举国之力才造出來的所有火炮，如果再弄到足够的钱粮的话。

    下一个瞬间，妥欢帖木儿脊背上寒气直冒，不能，朕不能逼急了他，得一步一步來，一边來回踱步，他一边暗暗告诫自己不能操之过急，他的母亲死于权臣燕帖木儿之手，他即位后，也有好些年，生活于另一位权臣伯颜阴影下，故而对权臣甚为警惕，同时也积累了足够多的，对付权臣的策略。

    “咱们蒙古，还有色目人中，有精通于制造之术的么。”在短短几个呼吸时间里，妥欢帖木儿就做出了最佳决策，缓缓踱回到月阔察儿面前，用非常平和的声音向月阔察儿询问。

    “回回司天监有一位哈三，精于制器，陛下以前曾经召见过他。”月阔察儿早有准备，躬下身体，小心翼翼地举荐。

    “哈三，他是阿尼哥的后人吧。”妥欢帖木儿眼神一亮，脑海里顿时闪出一个白白净净的天竺小胖子形象，（注1）

    “是。”月阔察儿轻轻点头，“他前些年，经常蒙陛下召见，只是后來，后來有人多嘴，说成年男人不能随意出入后宫”

    “朕记得他，朕记得他，唉。”妥欢帖木儿幽幽叹气，目光隐隐透出几分惆怅。

    若论制器之道，他自己就堪称一位大师，所以经常在皇宫中召见一些精研各种奇技淫巧的贵胄子弟，带着他们***造各种各样的巧妙用具，而哈三，就曾经是一位宫中常客，每每和他一起忙碌到深夜，废寝忘食，直到后來引起了言官们的非议，才不敢再往后宫里跑。

    推荐这样一个熟面孔取代李汉卿，足见月阔察儿沒有任何私心，妥欢帖木儿笑了笑，嘉许地点头，“嗯，他的确是个合适人选，但光他一个不够，你还得再推荐一个给他当副手，以免有人多心，以为朕又不经廷议，随便启用弄臣。”

    “工部有一位姓郭的河渠使，叫郭奴心，是郭守敬的后人，也精于制器。”月阔察儿想了想，又给出了另外一个在妥欢帖木儿脑海中印象深刻的名字。

    “你说是郭秃子啊。”妥欢帖木儿立刻抚掌大笑，“嗯，他的确是个制器高手，朕记得他，这满朝文武的家中，恐怕沒有几个不知道他，沒收藏过他造的那些东西吧，。”

    “陛下，陛下圣明，他，他的确名气不太好。”月阔察儿红着脸赔笑，不敢与妥欢帖木儿的目光相接。

    郭大使擅长制器，但最出名的，却是制造各种房中助兴之物，所以在勋贵的后代之中混得极为吃香，只是在朝堂上，名气却稍微有些差，至少那些所谓的清流，绝不会当面说他的好话。

    “朕用人，是用人之长，能给朕制造出更好的火炮就行，管他名声如何。”妥欢帖木儿大气的摆摆手，笑着回应，目光中，依稀已经能够看见，当有人提名哈三和郭恕二人取代李汉卿时，朝臣们的表情。

    那绝对是一件很有趣的事情，并且能最大程度地降低权相脱脱的防范之心，“你回头找一下雪雪他们几个，让他们明天早朝，立刻给朕荐贤。”嘉许看了月阔察儿几眼，他继续笑着吩咐，“至于那个李汉卿，也别亏待了他，给他个兵部汉人侍郎的职位吧，让他入军中，去给脱脱掌管粮草辎重，等开了春，朕的三十万大军，怎么着也得动一动了。”

    “是。”月阔察儿心中大喜，表面上却做出一幅公正廉明模样，军械监位置上，每年都有几百万贯钱流过，随着战火的蔓延，可以预见，相应的款项只会逐渐增加，绝不会轻易减少，而李汉卿那厮，却仗着有脱脱撑腰，不肯给任何人分润，真是不知道天高地厚，这下好了，换了哈三和郭秃上去，郭某以后随便提一句今日之事，还用怕沒有大把的人情钱可拿。

    “群臣当中，你是唯一一个跟朱屠户交过手，并能全身而退的。”妥欢帖木儿又看了他一眼，轻轻叹气，今天月阔察儿对李汉卿的指摘，未必完全是出于公心，作为大元朝的皇帝，他早就明白，并且习惯了这些事情，然而，这些都不重要，此刻最为重要的是，要限制脱脱兄弟的权力，避免第三个权臣在自己眼前诞生，“明天早朝时，也把你买到的火炮拉到皇宫门口，给大家伙都开开眼界，朕不能再沒完沒了的等下去了，朕再等下去，就是朱屠户誓师北伐，而不是朕派人去征剿他了，你，还有雪雪，桑哥几个，无论如何，要给朕记住这一点。”

    “是，臣必不辜负陛下信任。”月阔察儿躬下身，悄悄握紧拳头，指甲陷入肉中，带來一阵快意的痛。

    注1：阿尼哥，古代尼泊尔科学家，与郭守敬一起，修建了当时世界上设备最完善的天文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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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五十二章 忠犬

﻿    第二百五十二章忠犬

    第二天早晨，月阔察儿花费重金从黑市上收购的火炮，就吸引了所有前來上朝大臣们的目光。

    笔直修长的炮身，光洁如镜的炮膛，三百五十步的射程，持续二十炮不炸膛的质量，如此神兵利器，却只有五百多斤重，并且下面还带着一个铁架子木轮车，两个身体强壮的汉子抓住车把，就可以轻松的推着走。

    相比之下，朝廷花费重金造出來的青铜大炮，就彻底成了笑柄，丑陋、笨重，并且容易出事故，弄得原本应该最安全的炮手位置，现在人人敬而远之，在战场上挨上一刀，至少还能剩下个全尸，万一火炮炸了膛，周围五步之内，可是都会被撕得支离破碎，弄不好，连骨头渣子都捡不回來。

    有道是，不怕不识货，就怕货比货，凡是见过朝廷所造火炮的人，再见了月阔察儿买來的火炮，难免就觉得面上无光，特别是当听闻每门炮翻了十倍高价，才不过一万多贯，而朝廷这半年多來已经在火炮上面投入了四百万贯的消息后，一个个个更是怒不可遏。

    四百万贯啊，四百万，那可是足色的铜钱，而不是朝廷滥的纸钞，要知道，大元朝的国库收入，可是七成以上來自南方几个行省，而自打闹了红巾之后，湖广与河南两大行省的税赋，就一文钱都沒向朝廷输送过，江浙和江西两大行省的税赋虽然勉强还可以走海路，可最近海上却非常不太平，不是风高浪急，就是海盗捣乱，江浙和江西每向海津镇送一万贯财货，沿途竟要被“漂沒”四成以上，再加上沿途人吃马嚼，各种不可预估损失，最后能进入国库的能有一半就不错了，害得国库里边现在都已经跑了耗子，连给京官的年俸，都得东拼西凑才能拿出來，（注1）

    就在这么窘迫的财税情况下，军器监李汉卿，居然花掉了四百万贯才造出了一百多门火炮，平均每门炮造价比黑市上买來的还要高出三倍，这意味着什么，这意味着有至少三百万贯本來该给官员们的俸禄，被浪费掉了，或者说被收进了私人的腰包。

    大元朝的高官们通常都不相信儒家那一套，但是却对商业数字极为敏感，因此月阔察儿事先安排的言官还沒得及开口，军器局汉人主事李汉卿，就已经成了众矢之的，几乎所有非脱脱派系的人，包括一些平素跟脱脱关系不错的勋贵，都恨不得立刻将李汉卿按在地上，从头到脚扒个精光，看看他到底把三百万贯给藏到了哪里，。

    李汉卿虽然能言善辩，这种情况下，也是众口铄金，好在大元朝皇帝陛下妥欢帖木儿“重瞳亲照”，知道他是被冤枉的，先大声呵退了围攻李汉卿的群臣，然后又将当事者温言抚慰了一番，最后，则采纳了中书省平章政事哈麻的提议，升李汉卿为兵部侍郎，以酬其造炮之功，把军械监的位置腾了出來，由朝廷另选贤能承担。

    所谓贤能，自然得由朝中几大势力的共同选择，毕竟这个位置上，以后每年都有几百万贯铜钱过手，随便在上面抹一把，都能富得流油，于是乎，又是一番明争暗斗，最后达成妥协，让天竺人哈三脱颖而出，至于李汉卿，在荣升了兵部侍郎之后，也立刻就被安排了一个重要任务，替南征大军筹备粮草辎重，随时准备追随丞相脱脱一道去征讨各路反贼。

    这些事情说起來简单，实际折腾结束，也到了中午时分，妥欢帖木儿又说了一些慰勉的话，然后宣布散朝。

    众大臣齐呼万岁，拜舞而出，來到了皇宫之外，则迅分成了几波，有的是相约一起去寻欢作乐，有的是凑在一起商讨财大计，还有的，则是明显从今天的廷议中，察觉到一丝不对劲儿的地方，悄悄地凑在一起，交头接耳。

    中书省右丞脱脱沒有心思跟众人凑热闹，出了皇宫之后，就飞身跳上了坐骑，新上任的兵部侍郎李汉卿则骑上了另外一匹黑马，不声不响地跟在了他的身后，主仆二人在侍卫的簇拥下，沿着长街一路跑出了大都城，直到远远地看见了西门外的大校场，才不约而同地叹了口气，缓缓地拉住了坐骑。

    “老四啊，今天的事情，做兄长对不住你了。”中书省右丞相脱脱沒有回头，背对着李汉卿，幽幽地说道。

    “大人这是哪里话來。”兵部侍郎李汉卿笑了笑，脸色看起來非常憔悴，“是小四沒把事情做好，辜负了大人您的信任，所以咱们主仆才有今天的麻烦。”

    “你”脱脱身体颤抖了一下，咬着牙摇头，“你小子还是这幅样子，不肯拿我当亲哥哥，今天的事情，明显是冲着我來的，你只是不幸，做了我脱脱的挡箭牌而已。”

    “我是您的书童，替您挡箭，不是应该的么。”李四疲惫地笑了笑，翻身跳下战马，“再说了，这一百五十多门炮，已经是我能使出的最大本事了，继续赖在军械局里，也不可能做得更好，如今能够急流勇退，倒也是个不错的结果。”

    “你，嗨。”脱脱闻听，又是一声长叹，吐出的气息，在空中形成一道白雾，经久不散。

    李四越是表现的豁达，他心里头越觉得难过，按照道理，今天在朝堂上，他这个中书省右丞应该带领麾下爪牙，替李汉卿遮风挡雨才对，然而，当看到整个朝堂上将近七成的官员都红了眼睛时，他自己却退缩了，从始至终，沒有鼓起勇气替自己的心腹说一句话。

    脱脱知道自己今天为何软弱，不光是由于李汉卿督造的火炮，质量比月阔察儿从黑市上买來的差距太大，那只是其中很小的一部分因素，影响其实并不大，凡是头脑清醒的人，在最初的羞怒之气过去后，都会清醒的意识到，自己会造，和黑市上购买，有着本质上的差别，特别是火炮这种镇国利器，自己只要会造，哪怕是消耗大一些，卖相差一些，却意味着想要多少，今后就能有多少，不会受制于人，而买，则完全看卖家的心情，况且不是所有红巾贼，都会短视到连火炮都倒卖，当交易引起了朱屠户的警觉之后，那些胆大的卖家，也会本能地收手。

    此外，眼下能够制造丑陋的火炮，将來就能制造可与南方货一较高下的成熟品，从有到精，只需要个时间，而从无到有，却是质的飞跃，上午廷议时，只要自己能站出來，把其中道理讲清楚，相信朝堂上绝大部分文武官员，不会继续被哈麻、月阔察儿等人牵着鼻子走。

    但是，脱脱却沒有说话，不是因为沒有能力庇护李汉卿，而是因为他看到了自家亲弟弟，也先帖木儿畏缩的目光，在河南一战，丢尽了三十万大军的责任，朝廷一直沒有追究，如果他今天替李汉卿强出头，恼羞成怒的雪雪等人，保不准就会把仇恨转移也先贴木儿头上，那可是他根本无法保护的软肋，即便是天底下最不要脸的家伙，都无法将死人说活，将溃败说成转进，而如果也先帖木儿不是他脱脱的弟弟，按照大元朝的律法，早就该斩示众了，家人和直系亲属，都会被流放千里。

    反复权衡之后，脱脱只能暂时牺牲掉自己曾经的书童李汉卿，毕竟群臣对后者的指责沒有丝毫依据，并且即便能鸡蛋里挑出一些骨头來，也罪不至死，只要李汉卿不被人整死，过后，他就有的是办法，凭借中书省右丞的权力，令其东山再起，有的是办法，补偿后者的委屈，并且让后者对自己感激涕零。

    但是，他却万万沒想到，李汉卿非但沒有被群臣击倒，反而因为皇帝的主动出头，向上连跳数级，更沒有想到，刚刚升任正四品兵部侍郎的李汉卿，会立刻被皇帝委以重任，來和自己搭档，替自己的南征大军督办粮草物资。

    这让他事先准备的所有补偿计划，都彻底落了空，并且还要随时面对李汉卿，面对他眼睛里的幽怨和不解，所以，此时此刻，脱脱真的沒勇气回头，看着李汉卿的眼睛，坦诚地告诉曾经的书童兼好朋友，我今天是因为要保护也先帖木儿，才不得不牺牲了你，真的沒勇气告诉对方，虽然我一直说过，要拿你当亲兄弟对待，但在我心里，你依旧，并且永远，比不上也先帖木儿一根汗毛。

    “大人今天不保小四是对的。”李汉卿却永远是一幅清醒理智的模样，拉着战马向前走了，在脱脱的脚边说道，“小四说得不是客气话，大人应该知道，小四跟您，早就不用再说什么客气话了，军械监的位置，小四早晚得让出來，不是今天就是明天，大人，您现在手里可是握着三十万精锐，并且一直驻扎在大都城边上，而小四在军械局，掌握得则是最犀利的火炮和最结实的甲杖。”

    “你说什么，你敢离间”.中书右丞脱脱猛然惊醒，一肚子负疚，瞬间转为无名业火。

    “大人，小四是您的书童。”李汉卿毫无畏惧地仰起头，看着脱脱的眼睛，继续低声补充，“沒有您，小四什么都不是，皇上对您起疑心了，大人，难道您一点儿沒感觉出來么，以您的睿智，应该早就感觉得到，只是，只是您一直拒绝相信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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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五十三章 朋友

﻿    第二百五十三章朋友

    “嗡。”刹那间，脱脱觉得有一万道霹雳砸在了自己脑门上，天旋地转。

    不是因为顾忌也先帖木儿，也不是因为自己觉得李汉卿将來还有足够的机会翻身，今天，导致自己沒勇气开口的真正原因是，皇帝陛下对自己的信任已经不在了，自己其实早就清楚地看到了这一层，自己只是一直在自欺欺人而已。

    真相，最直接，也最简单，只是疼得人撕心裂肺，皇帝陛下早就不信任自己了，否则也不会对哈麻、雪雪兄弟如此纵容，皇帝陛下在玩帝王之术，怕逼急了自己，所以宁可主动给李汉卿连升数级，來将此人从军械监的位置上挪开，皇帝陛下根本不相信自己沒有任何私心，所以才用这种温水煮蛤蟆的方式，一点点将自己的羽翼从中枢剥离，以求起最后一击时，自己根本沒有任何能力反抗，皇帝陛下用同样的方式收拾了权臣伯颜，现在，他又把目光瞄到自己的哽嗓上

    而偏偏这种从外围入手，细雨润物般的方法，还是当年自己教给皇帝陛下的，当初年少的自己和同样年少的皇帝陛下，联起手來，一同斗垮了权臣伯颜和他的党羽，誓要齐心协力中兴大元帝国，当年的陛下和自己亲如手足，曾经相约世世代代为兄弟，当年的自己和现在的李四一样，对皇帝陛下忠心耿耿，宁愿为之粉身碎骨

    大冬天，丞相脱脱脑门上的汗水，却像溪流般淋漓而下，在旁边的李汉卿看得真切，抬起手來替他拉住战马的缰绳，低声说道：“大人今年一直忙着练兵雪耻，而哈麻、雪雪等人，却趁着大人无暇分心的机会，带着西域番僧伽磷真出入禁宫，那番僧不通佛经，唯善壮阳药物和男女双修秘术，陛下，皇后，还有太子，都甚敬之，传闻陛下曾经召数名宫女，以番僧所授之法秉烛夜战，通宵达旦”

    “住口。”沒等李汉卿说完，脱脱愤怒地打断，“这些话，你都从哪里听來的，无稽之谈，简直是无稽之谈，咱们做臣子的，怎能如此诽谤陛下，，赶紧给我把它给忘了，要是再敢于老夫面前提起，休怪老夫对你不客气。”

    “大人管得了李四，管得了天下幽幽之口么。”李四抬起头，毫无畏惧地与脱脱对视。

    “谁在乱传，老夫就杀了他。”脱脱狠狠瞪了他一眼，将头扭到了一边。

    李四说得事情，他早就有所听闻，他也清楚地知道，妥欢帖木儿因为少年时曾经遭受过大恐惧，所以对男女之事有着非常怪异的喜好，但是这并不影响他对妥欢帖木儿的忠心，毕竟男女之事属于私德，而蒙古人对于礼教，向來又不似汉人那边看得重。

    “小四不是在乱传谣言，小四今天提起这些，只是告诉大人，哈麻他们为了邀宠，已经不择手段。”尽管脱脱表现出了明显的拒绝姿态，李四的噪呱却依旧不止不休。

    “那又怎样。”脱脱皱了下眉头，不屑地撇嘴。

    “陛下已经不再信任大人，太子和皇后，全都倒向了哈麻他们一伙，大人，难道这还不够么，难道您还要等到刀子砍在身上，才追悔莫及不成。”

    “笑话，本相怎会那么笨，本相凭什么就乖乖地等着哈麻他们动手，。”脱脱回头又看了一眼李汉卿，连声冷笑。

    “那大人如今在等什么。”李汉卿勇敢地抬着头，目光瞬间变得如刀子般明亮，“大人，依属下之见，现在，才是锄奸的最好时机，错过这个机会，大人就会抱憾终生。”

    “时机，什么时机。”右丞脱脱根本沒听懂他的话，皱紧眉头，迟疑着追问。

    “大人手握三十万重兵，而大都城里的禁军，把吃空饷的数字都加上，也凑不足二十万，并且平时分别驻守在各处，仓促之间根本无法集中。”兵部侍郎李汉卿迅向四周看了看，用极低的声音快回应。

    “轰隆。”冥冥之中又是一记炸雷，劈在了脱脱的灵魂上，令他摇摇晃晃，三十万大军，三十万从整个北方千挑细万出來的精锐，配备着整个帝国最精良的武器铠甲，并且拥有上百门火炮的大军，就驻扎在西门外的大校场，如果自己带着他们清君侧的话，什么哈麻、雪雪，月阔察儿，不过是一群土偶木梗!

    但是，就在下一个瞬间，脱脱眼前却又出现了大元皇帝妥欢帖木儿年青时的身影，躲在深宫当中，眼神凄凉而又无助，“脱脱，帮我，朕就你这么一个朋友。”当那双凄凉的眼睛向自己看來的时候，自己根本无法拒绝，“大元朝经不起这么折腾了，权臣杀皇帝就像杀鸡。”当那对单薄的嘴唇里吐出如是理由时，脱脱更是义无反顾，“咱们蒙古人自己都不知道秩序为何物，底下那些汉人，怎么可能不看咱们的笑话，他们说胡人无百年之运，再这样折腾下去，咱们蒙古人自己就把自己杀干净了，哪还用得着汉人來赶，。”

    “大人。”兵部侍郎李汉卿敏锐地看到脱脱眼睛里的犹豫，声音瞬间提高，“小四，也先帖木儿，巴拉根，哈鲁丁，还有海兰、叶辛他们，性命都在大人一念之间，大人如果不当机立断的话”

    “闭嘴。”右丞脱脱突然暴怒，抬起腿，一脚把李汉卿踹了个大马趴，这个汉人，这个汉人沒安好心，他居然想挑拨自己造反，挑拨蒙古人互相杀得血流成河，他该死，罪该万死，自己必须亲手剥了他的皮。

    然而，当看到李汉卿痛苦地捂着肚子，在雪地上翻滚的模样，右丞脱脱又瞬间恢复了冷静，李四是对的，如果自己被哈麻、雪雪这一干奸贼斗倒了，也先帖木儿他们，肯定要被清算，肯定一个都活不成，这不是同族和异族的问題，这是最基本最普通不过的权斗，胜者接收一切，败者将一无所有，包括性命，燕帖木儿，伯颜，从沒给对手留过翻本的机会，自己当年也沒对伯颜一系的人马留过情，假如哪天轮到自己倒下，结果不会有任何差别。

    “把他扶起來。”铁青着脸，脱脱冲着自己的亲兵们命令，随即，又咬了咬牙，翻身下马，向前走了几步，亲自拉住了李汉卿的胳膊，“刚才的话，不准再说，再说，我绝对不会放过你，听明白了。”

    “大人，小的，小的对大人之心，犹如这四下里的雪地一般”李四疼得脸色煞白，像般弯着腰，喃喃自辩。

    听了他的话，脱脱愈觉得心中负疚，推开一名亲兵，将此人的左胳膊自己搭在了自己的肩膀上，“我知道你的忠心，我，我刚才那一脚，刚才那一脚，实在是气昏了头，李四，先前的话你不要再说了，必须给我烂在肚子里，我，我当年跟陛下之间，就跟现在你跟我之间一样，都是拿对方当自己的亲人，亲生兄弟。”

    说到这儿，他忽然觉得一阵凄凉，眼睛里不由得涌起了几点泪光，住在皇宫里的人，哪会有什么兄弟，换了自己住在里边，恐怕也是一样，有一个重臣手握几十万大军，朝廷里边还党羽遍地，试问哪个做皇上的，能真正觉得安心，寡人，寡人，他们汉人的词汇真丰富，当了皇帝的人，可不就是不能有朋友么。

    “皇帝眼里之中，哪会有什么兄弟。”兵部侍郎李汉卿佝偻着腰，咬牙切齿，“他连远在千里之外的孛罗不花都不放心，你现在兵权相权掌握”

    “闭嘴。”脱脱猛地回过头，眼睛对着李汉卿的眼睛，“不准说，我不准你再说，我可以不做右丞，不握兵权，但我不会再让大都城内血流成河，你听清楚了，我脱脱的刀上，绝不会再染蒙古人的血。”

    “好，好，好。”兵部侍郎李汉卿一把推开脱脱，大步向后退，“好一个忠心耿耿的贤相脱脱，小四佩服，小四佩服得五体投地，但是，大人.,,,,,”

    仿佛豁出去了一般，他冷笑着追问，“大人，你刀上不愿意染同族的血，哪天哈麻、月阔察儿他们得到了机会，他们会在乎你的血么。”

    “你。”脱脱无法回答李汉卿的话，只觉得自己的心往下沉，以闪电般的度往下沉，一直沉入十八层地狱。

    “我不会给他们机会。”仿佛在说给李汉卿等人听，又好像在给自己打气，他咬着牙，信誓旦旦地回应，“你放心，我不会给任何人的机会，天下已经够乱了，那些造反的家伙，正等着我们蒙古人再來一次自相残杀，我不会给他们，不会给他们机会，不会给任何人。”

    沒想到脱脱固执到如此地步，李汉卿愣愣地看着此人，像不认识般看着，半晌，才抹掉了嘴角上血迹，对着头顶上的天空吐出一股浓烈的白烟，“好，好，你说怎样，就怎么样，反正小四这条命是你的，你要双手送出去，小四等着那一天到來便是。”

    “你等不到，永远等不到。”明白李汉卿对自己的一番苦心，，右丞脱脱咧了下嘴巴，用力摇头，“你刚才也说过，本相手里，握着三十万大军，还有上百门火炮，只要这支兵马掌握在本相手里，任何人就动咱们不得。”

    “陛下让小四替您督办粮草，明显是在催您出征。”李汉卿看了脱脱一眼，苦笑着摇头，对方固执己见，作为仆从，自己只能陪着他一条道走到黑，虽然，这条路的尽头，可能就是万丈深渊。

    “出征就出征。”脱脱鼻孔里喷出两股白烟，赌气般说道，“你以为本相只是在等你的火炮么，本相是在努力将來自不同地方的各族勇士，捏合在一起，如今他们已经在一起训练的四个多月了，早已有了与红巾贼一战的实力，只待开了春运河解冻，咱们就立刻拔营向南，本相就不信，那朱屠户凭着一群流寇，能接下本相这全力一击。”

    三十万精锐，上百门火炮，并且其中还有五十余门，射程和威力都远过对方的重炮，在脱脱的率领下，李汉卿的确看不出自己这方有什么失败的可能，然而，胜负的关键，往往不在战场之上，在朝中不稳的情况下贸然领兵出击，绝对不是什么明智的选择。

    想到这儿，他又深吸一口气，硬着头皮劝道，“沙场争雄，大人当然不会畏惧那个朱屠户，可大人此刻离开中枢，岂不是更给了哈麻等贼机会，万一战事一时半会儿无法结束，而哈麻等人又在陛下面前进谗”

    “我会让我弟也先帖木儿，还有平章政事汝中柏看着他们。”右丞脱脱犹豫了一下，迅给出答案，“也先帖木儿有勇，汝中柏有谋，他们二人联手，哈麻等奸佞，谅也翻不出什么风浪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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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五十四章 死亡阴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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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百五十四章死亡阴影

    “大人…”李汉卿根本无法认同脱脱的安排，本能地想出言阻止。然而看到脱脱愤怒的眼神，已经到了嘴边的话，又被他硬生生吞回了肚子里头。

    正所谓疏不间亲，也先帖木儿再不中用，那也是脱脱的嫡亲兄弟。不把自己的后背交给他，脱脱还能相信谁？此外，也先帖木儿虽然用兵本事不济，一口气丢光了三十万大军。可他的个人勇武，在整个大都城内肯定能排进前三。真正发起威來，寻常十几名武士根本近不了身。足以带领一小队私兵直接杀进任何人的家。

    “其实把你留下最好…”也不想让李汉卿过于伤心，大元右丞脱脱想了想，郑重其事地补充，“但是，一则皇上已经点了你的将，老夫不能公开违旨。二來，你本事虽然大，毕竟出身低了些，又是个汉人。我家的那些蒙古武士，未必肯服你的管。所以，你还是跟在老夫身边，拿出全部本事帮老夫对付红巾贼最好。咱们兄弟早点儿把朱屠户给灭了，咱们也能早点儿返回大都城來解决其他麻烦。只要有这一桩功劳在手，就足以抵偿也先帖木儿的丧师辱国之罪。到时候，任何人，都再也拿不住咱们一家的把柄…”

    “是，大人…”李汉卿叹了口气，怏怏地回应。凭心而论，他一点儿都不认可脱脱的想法。有了消灭朱屠户的大功，就能重新赢得皇帝的信任？朝堂上那些政敌就不敢再肆意倾轧。这怎么可能？如果功劳大就能避免被人谋害的话，当年岳武穆就不会死在风波亭中。莫须有三个字什么意思？不是可能有，可能无，而是根本不需要有…光是“功高震主”四个字，就足以要任何臣子的命…

    “练兵之事老夫自己就应付得來。粮草辎重暂时也不用不到你亲自去管…”见李汉卿心气依旧不高，右丞脱脱想了想，开始给他肩膀上压担子，“趁着离开春还有一段时间，你从家中点一批好手，去给我把朱屠户那边的情况打听清楚。除了老夫和妥欢帖木儿之外，整个右丞府中，其他人随便你调用。老夫要朱屠户那边所有情况，才能知己知彼…”

    “卑职遵命…”李汉卿想了想，肃立拱手。

    无法劝脱脱先解决政敌然后再出征，他只能退而求其次，辅佐脱脱尽可能快地解决掉外部敌人。然后再以最快速度返回大都城中，震慑哈麻、桑哥和月阔察儿等一干宵小。如果时间把握准确的话，也许最终结果不会如他自己想象的那么糟。

    李汉卿是个干脆性子，既然决定了去做一件事，就绝不拖泥带水。当天傍晚，就带领百十名心腹死士，冒着风雪离开了大都城。沿着已经结冰的运河一路向南，边走边将队伍化整为零，让死士们扮作商贩、流民、乞丐以及行脚僧人，从各个方向分头向黄河以南渗透。然后又在与徐州只有一河之隔的邳州专门买了处院子做联络点，很快，就将淮安军的情报源源不断地收集了回來。

    然而这些情报汇总之后，李汉卿却被惊了个目瞪口呆。见过不着调的，沒见过如此不着调的。就在他和他的主子脱脱厉兵秣马，随时准备南下之际，他们眼中最难对付的敌人朱八十一，居然做了甩手掌柜。把军务和政务，全都交给了徐达、胡大海、刘子云、苏先生、逯鲁曾等，自己则一头扎进了百工坊当中，鼓捣起了女人用的东西。据说每回至少都要在作坊里头蹲上四五天，非有万分紧急的事情，谁也见不到他的人影。

    “这厮，到底又在弄什么幺蛾子？”将一份份來自不同渠道的密报打开，并排放在桌案上，李汉卿用手指揉着太阳穴沉吟。

    按照常理，对手玩物丧志，他应该高兴才对。然而，素有鬼才之名的李汉卿，却丝毫高兴不起來。相反，他脊背上总觉得凉凉的，好像有股阴风在不停地吹。哪怕是睡觉之时，都无法放心地闭上眼睛。

    那朱八十一在制器一道上，可称得上天下第一高手。当初他为了平安脱身，只是拿了个中看不中用的铜手铳送给对方做礼物，却万万沒想到，短短两三个月之后，铜手铳就在朱屠户那边脱胎换骨，变成了人人闻之色变的青铜火炮。随后不久的沙河之战中，从淮安偷偷运來的火炮突然发威，炸得也先帖木儿及其手下丢盔卸甲。三十万大军被刘福通给灭了九成九，最后逃离生天的只有聊聊数千人。并且人人闻炮声色变，再也不敢提“南下”二字…

    如今，朱屠户又一头扎进作坊里头了，谁知道他还会再鼓捣出什么大杀器來。将自己平素见到的各类器物，包括女人用的剪刀都在脑海里放大了十几倍，鬼才李汉卿都猜测不出，到底是什么东西，能值得朱屠户下这么大功夫？难道还有比火炮和火铳更为犀利的武器么？并且要出在女人的随身之物上头？那到底要犀利到什么地步？那姓朱的屠户，他从三生佛陀那里，到底都得到了些什么？…居然每一步都走得如此精准，走得如此令人恐慌不已？（注1）

    想破脑袋都无法直接猜测出朱八十一正在制造什么神兵利器，李汉卿只能从成堆的密报中，寻找蛛丝马迹。摆在桌案上的密报涉及面儿很杂，几乎覆盖了近一个多月來淮安、高邮和扬州三地，与朱八十一可能相关的所有事情。包括淮安军用武器向友军换粮食，用土地拉拢芝麻李和赵君用两个盟友，以及大力扶植王克柔、张士诚、朱重八三人，让他们各自在长江南北两岸，各自打下了自己的地盘，把董抟霄逼得进退维谷等等，唯恐不全，唯恐不细。

    “憨货…”有名死士大概是实在无法理解朱八十一将辛辛苦苦打下來的地盘和镇国利器让与他人的行为，在秘报的最后，愤愤地点评。

    “呸，这朱屠户如果是个憨货，天底下就沒一个聪明人…”李汉卿一把从密报中抓起这份措辞轻浮东西，三下两下将其揉成团，用力掷进了脚边儿的火盆当中。

    自打双方第一次接触之后，他就从沒再小看过朱八十一。包括用兵和权谋方面，在他眼中，后者的种种作为都可圈可点。外示憨直，内有心机，是他和脱脱两个反复研究之后，对朱八十一的一致评价。虽然这个评价和很多人，包括脱脱的亲弟弟也先帖木儿都不认同。可至今为止，却谁都沒见到朱屠户真的吃过亏。相反，那些以为朱屠户傻的人，要么已经成了一堆白骨，要么已经被朱屠户拉上了贼船，谁都沒真正赚到便宜。

    而摆在桌案上的其他秘报，无一不验证着他和脱脱二人判断。每一份，表面看起來走极为正常。但越是仔细推敲，越是令人震惊。

    “腊月二十五，刁民魏某于扬州府击鼓鸣冤。诉扬州巨贾吴天良杀人夺产之罪。刑局主事，扬州知府罗本亲审此案。陪审团十三人，六人认为吴天良罪在不赦，七人坚称魏某诬告。吴天良无罪开释…”

    “腊月二十七，参军叶德新彻查扬州路田亩。泰州大儒王守仁聚集乡邻阻之，叶德新不忍杀伤无辜，含恨退去。腊月三十夜，朱亮祖引溃兵破王家寨，杀王守仁全家…初二，泰州都督吴良谋引兵來救，朱亮祖不敌，夺船遁入长江…”

    “正月初四，豪绅钱百万于赴宴途中，被溃兵所害。随行两子及僮仆三十余口，皆死于非命…”

    “正月初四，城外玄字号瓷窑炸窑，窑主周德被火焰波及，当场身亡…”

    “正月初六，参军罗本将扬州城外所有瓷窑登记造册。查清无主之窑七十三口，皆收归官有…”

    “正月初八，淮扬大总管府长史苏明哲下一税令。凡进出淮安、高邮和扬州三地的货物，皆征税一成。凡淮安军所辖之地，皆不二征。有逃税超过十贯者，抄沒其货。货主此生不得再入淮扬…”

    “正月初八，朱贼仿朝廷体制，私设吏、户、礼、兵、刑、工、学、商，八局。以逯鲁曾、苏明哲、陈基、徐达、罗本、黄正、禄鲲、余常林为主事。”

    “正月十二，巨贾吴天良畏罪，举家出逃避祸。座船在长江之上被水师重炮击沉，老少六十二口葬身鱼腹。水师统领朱强在吴天良身上，抄出扬州士绅给董抟霄的亲笔信。上有四十余家联署。朱屠户笑而付之一炬…”

    “正月十三，大儒许衡之孙许世忠贱卖家产，携全族去江南访友....”

    “正月十四，乡绅杨铨举家搬往汴梁......”

    ......

    “这厮，什么时候变得如此狠辣？…”用力拍了自己一下，李汉卿强迫自己保持清醒。不汇总看不清楚，越把最近发生的事情总结在一起，他越觉得毛骨悚然。就在朱屠户把自己藏进百工坊的这一个月当中，扬州路内有头有脸的人物，居然死了将近三成。还有两成唯恐受到池鱼之殃，丢弃了土地和作坊，举家搬迁到了江南。而这一切导致的结果就是，舍不得离开的士绅们纷纷匍匐下身子，再也不敢给朱屠户制造任何麻烦。

    “正月十六，进士郑远，献家中存粮十万余斤与官府，赈济灾民。逯鲁曾亲迎之，择其一子入大总管幕府。”

    “正月十七，进士章正林、胡润等人联名上书，请淮扬大总管府再开科举，给民间遗贤晋身之阶....”

    "正月十八，刁民柳氏诉布商徐家霸占田产，纵子行凶，陪审员一致徐氏当家长子徐孝贤有罪。除以绞刑，罚金一百贯，作为柳氏养老之资…”

    注1：弥勒佛，在民间传闻里，是三生佛。可以看见过去，现在，40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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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五十五章 血酬

﻿    readx();    第二百五十五章血酬

    “狠，够狠，这一手玩得漂亮，恶事全是手下人干的，菩萨我自为之。”整整一个晚上，李汉卿不知道拍了多少次桌案和大腿，到后來，整个人都陷入一种莫名的亢奋状态中，迟迟无法自拔。

    朱屠户最近做得太干脆了，干脆到让人无法将现在的他，和他以前的行为关联起來的地步，而这种干脆劲头，正是眼下大元右丞脱脱身上最为迫切需要的东西，让李汉卿忍不住去想，假使把自己的东主脱脱，和朱屠户两人位置对调一下，结果会是怎样，然而想來想去，他又不得不叹息着承认，一切都是造化弄人，去了大都城的朱八十一，就不再是朱八十一，做了红巾淮扬大总管脱脱，也不会再是原來那个脱脱。

    脱脱在朝堂上优柔寡断，是因为他头上还有一个皇帝，身边的诸多同僚，也各自都有各自的利益，而朱八十一那边，却早就脱离了刘福通和芝麻李的掌控，天不收地不管，手下的队伍也是他自己亲手拉起來的，一切都唯其马首是瞻，哪怕不认可他的选择，也会毫不犹豫地追随他一条道跑到到底。

    而双方的施政根基，也有本质上的差别，脱脱这边，依靠的是蒙古贵胄，汉人士绅，并且二者彼此之间有着千丝万缕的纠葛，沒有他们的支持，任脱脱长了三头六臂，也寸步难行，而朱八十一那边，手底下却是一群流民、底层小吏，落魄读书人，地方上士绅，要么以前根本对淮安军不屑一股，要么只是淮扬大总管府的点缀，基本上属于可有可无，全都死光了，也不会令淮安军伤筋动骨。

    “这朱屠户，到底要弄出怎样一个妖魔鬼怪国度來。”曾经有那么几个瞬间，李汉卿甚至感觉，如果脱脱永远不要剿灭了朱屠户，让大伙继续开开眼界也是一件不错的事情，然而，很快，他又幡然悔悟，从心底掐灭了这种大逆不道的想法。

    如果此番南征失败，非但脱脱兄弟，恐怕所有依附于他们兄弟二人身上的官吏，包括李汉卿自己，都将粉身碎骨，而即便朱屠户最后能够一统天下，李汉卿都看不到，像自己这样天生就该成为谋士的人，能在新的王朝里得到什么好处。

    朱屠户弄出來的新式官府太怪异了，既不像眼下的大元，也不像当年的大宋，甚至从唐倒推至东汉，都找不出类似的模版，倒是夹在东西两汉之间的王莽新朝，看起來与朱屠户的淮扬体系有诸多类似，处处透着另类，处处透着异想天开，但王莽的新朝只维持了短短十六年，就毁于民乱，王莽本人，也从此遗臭千载，至今还被读书人口诛笔伐。

    “四爷，紧急密报。”正当李汉卿大发感慨的时候，屋门猛地从外边被推开，有个魁梧的身影裹着寒气，大步冲了进來。

    “拿來我看。”鬼才李汉卿皱了下眉头，沉声吩咐，“以后别这么慌慌张张的，红巾军都在黄河南岸呢，飞不过來。”

    “是。”魁梧汉子王二愣了愣，双手将密报举过头顶，“小六他们连夜从南岸送过來的紧急密报，过河的时候，不小心踩到了冰窟窿上，折损好几位兄弟。”

    “啊，黄河都解冻了，这么早。”李汉卿又皱了下眉头，劈手夺过密报，同时大声追问，“小六子本人呢，他怎么样。”

    “还好，就是冻得不轻，已经安排人手扶着他去泡热水了。”王二想都不想，快速回应。

    “那就好，弟兄们的性命放在第一位，其他都可以排在后边。”嘉许地冲王二点点头，李四大声强调，随即，在灯下迅速展开密报。

    里边的字迹非常潦草，显然写的时候执笔者非常慌乱，大概内容是，最近淮安军在其控制的几座城市内，都展开了大规模搜查，非但将朝廷派去的探子抓了不少，各路红巾军安插在地方上的眼线，也纷纷被挖了出來，礼送出境，而这次行动的掌舵者，居然是以前在淮安军中基本排不上号的水师统领朱强，出动的队伍，也以其麾下的水师为主，另外一部分则是正在训练中的新兵，整个行动针对性非常强，仿佛天空中有一双眼睛，将各方暗探早就牢牢地盯上了一般。

    “咱们的人损失多么。”李汉卿放下密报，低声询问，朝廷派出的探子被抓，是他预料当中的事情，用间之说，在战国时代就早已有之，而朱八十一这次将领地大部分都收缩回夹在黄河、长江、运河以及大海之间的半封闭区域之后，肯定也会想方设法稳定根基，不可能再任由治下像个筛子般，任何人都能混进去搅风搅雨。

    “属下还沒统计，应该不会多，咱们的人，都是刚刚才混进去的，接触不到太多的秘密，所以也不会引起太多的警觉。”王二笑了笑，非常自信地说道。

    “是小六亲口告诉你的么。”不满意他的轻率，李汉卿皱着眉头质问，“你去找小六，让他泡完了热水，立刻过來见我。”

    “是。”王二回答的极为干脆，脚步却丝毫沒有挪动，李汉卿见了，不由得心中涌起几分恼怒，竖起了眼睛，低声喝问，“怎么，你还有别的事情需要汇报么。”

    “这个，属下，属下知道该不该说。”也是追随了李汉卿多年的老帮手了，今天，王二的举动却极为怪异，眼睛只敢盯着自己的脚尖儿，声音里头，也隐隐带着一丝颤抖。

    “说。”李汉卿果断地命令，“咱们两个之间，还有什么需要隐瞒的。”

    “小的不敢，小的绝对不敢对四爷有所隐瞒。”王二十一听了，立刻跪了下去，“小的刚才，刚才从六子手里接过密报时，随便跟他说了几句话，听，听他的口风，好像，好像对那朱屠户佩服得紧，说，说那朱屠户一手握着刀，一手握着金元宝，行前人所未行之事，日后，日后”

    “闭嘴。”李汉卿用力一拍桌案，厉声打断，接连看了一宿关于朱屠户的密报，他原本就有些心烦意乱，此刻听闻自己的下属当中，居然有人敢替朱屠户喝彩，顿时就觉得火上顶门。

    然而，很快，他就将自己心中的无名业火强压了下去，缓缓坐回了椅子上，叹了口气，语重心长地说道，“起來吧，我刚才不是针对你，朱屠户是一代枭雄，小六对他心生钦佩，也实属正常，咱们兄弟处在敌我双方相邻处，周围鱼龙混杂，多一些提防是应该的，但无凭无据，切忌互相倾轧。”

    “是，属下知错了，请四爷责罚”随从王二弄了个大红脸，抹着额头上的汗珠站起身，低声赔罪。

    “责罚，就算了，你也是出于一番公心。”李汉卿摆摆手，笑着安抚，然后，又缓缓吸了口气，柔声问道，“小六当时怎么说的，是什么原因，朱屠户又弄出了什么妖蛾子，让他居然也心生敬意。”

    “四爷还沒有看到么。”王二愣了愣，本能地反问，随即，又赶紧低下头去，小心翼翼地提醒，“就在昨天傍晚送來的密报里头，编号戊十三。”

    “戊十三。”李汉卿的记忆力非常好，一经提醒，立刻回想起了相关内容，“就是朱屠户把淮安、高邮和扬州的大户召集在一起，拿刀子逼着他们入股的事情，那，那件事有什么值得钦佩的，不和强取豪夺差不多么。”

    “嗯，。”王二犹豫了一下，沒有立刻回应。

    “怎么，难道里边还有其他细节。”凭借直觉，李汉卿认定自己先前的判断可能出了问題，瞪了王二一眼，大声追问。

    “回四爷的话，属下最开始，也觉得朱屠户是强取豪夺。”王二又被吓了一跳，赶紧实话实说，“但，但据今天跟小六一起活着回來的弟兄们讲，好像不完全是那么一回事，朱屠户弄的那个所谓的淮扬商号，总作价才一千万贯，分为一千万股，每股一贯，只拿出二百万股给大户们认购，其他八百万股，分别由淮扬都督府，淮安军，淮安各级官府掌控。”

    “那不是一样么，他那个商号，又不是能点石成金，怎么可能值一千万贯。”李汉卿精通权谋，对做生意却不是非常在行，皱着眉头，继续低声追问。

    “不一样，真的不一样。”王二偷偷看了看他的脸色，答非所问，“淮安军所占的股分，据说归全体将士们拥有，战死者的抚恤金，还有受伤致残者的将养费用，以后全从分红里边出，官府那些股份也是一样，各级官吏，只要在职，除了俸禄之外，每年都能拿到一笔分红，即便辞官不做了，只要在任期间沒有贪污受贿，还能根据当官的年限，拿到一笔养廉银子，而大总管府的吃穿用度，以后也來自分红，每年都有固定比例，不能肆意挪动官库。”

    “嘶。”闻听此言，李汉卿立刻又倒吸一口冷气，如此一來，淮安军，淮扬三地所有官吏，乃是淮扬地区的士绅，就全都被跟大总管府捆在一起了，打下來江山，恐怕也不再是朱屠户自己一个人的，而是属于他周围所有同党，整个淮扬土匪团伙。

    历史上，只曾经有一个人做过类似的事情，那就是大元帝国的奠基人，铁木真，尊号成吉思汗，虽然沒有明确的股权分配方案，但铁木真无师自通所建立起來的，就是一个用刀子创业的大商号。

    这个大商号的所有股东们，从几十把弓箭起家，从东边的大海打到西边的大河，将杀人的买卖做到横跨两万余里广袤天地，灭国数百，杀人数千万，建立了有史以來，任何朝代都无法相比的第一大帝国。

    任何后世之人可以指责他们的凶残，却不得不对他们功业，举头仰视。

    怪不得，怪不得朱屠户那厮，敢在词作当中，把唐宗宋祖奚落个遍，原來他心中，早就有了前进的方向和超越的目标。

    “俱往矣，数风流人物，还看今朝。”果然，果然如此，一时间，鬼才李四心中涌起相传朱八十一所做，流毒甚广的反词，愣愣失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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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五十六章  股权 （上）

﻿    第二百五十六章股权（上）

    “那朱屠户也不是光吃不吐，听小六子说，他的淮扬大都督府，把名下所有作坊，都转交给了淮扬商号，以后每向外卖一门火炮，赚到的钱都归商号所有。”正魂不守舍的时候，耳畔却又传來王二的声音，虽然酸酸的，羡慕的意思却非常明显。

    “嗯。”鬼才李汉卿先是微微一愣，然后苦笑着摇头。

    真是豁出去了，这朱屠户为了凝聚人心，真是不择手段，先用刀子把那些敢于跟他对着干的地方豪强杀个血流成河，然后再把日进斗金的火炮作坊拿出來，给屈服于自己的士绅们压惊，而那些先前硬着头皮买了淮扬商号股本的士绅，现商号真的有可能赚大钱后，怎么会不对朱屠户感激涕零，假以时日，整个淮扬地带如果有谁再敢对朱屠户阳奉阴违的话，恐怕根本不需要淮安军再派人冒充什么强盗，光是地主老财们自己，就能让那个人直接消失得无影无踪。

    王二羡慕的却不只是这些，偷偷看了看李汉卿的脸色，继续补充，“听小六子手下说，除了火炮作坊之外，那朱屠户还把收缴上來的无主瓷窑，作坊，还有船坞都转给了淮扬商号，各地的股东们不但可以在年终时指派帐房先生查看账目，还可以举荐得力人手，到那些瓷窑、作坊和船坞里做管事，只要那些管事能给商号赚钱，并且手脚干净，就可以按月拿一份薪水，并且年终还有另外的花红。”

    “他既然连火炮作坊都舍得拿出來收买人心，其他这些，倒也不算新鲜。”李汉卿又轻轻叹了口气，继续苦笑着摇头。

    淮扬一带，因为守着一条运河，商业一直比较达，民间生意人，也经常合伙做一些占用资金较大的买卖，然后年底再按照各自所出的本金比例分红，当然，派心腹负责查账，推荐管事和伙计，以及年终给各级管事红包之类，也都是约定俗称的规矩，朱屠户让淮扬商号的日常运作按照老规矩來，算不上另辟蹊径。

    “此外，小六子的手下还说，姓朱的还给了所有股东，参与议政的特权，不但涉及到淮扬商号事情，要跟他们商量着來，今后伪总管府的一切政令，除了与战事相关的事情外，都会请他们到场参与，大人您说这不是个笑话么，整的官不像官，商不像商，也就是朱屠户这种天生的反贼，敢别出心裁，换了其他”

    “行了，别说了，注意你的身份。”李汉卿忽然就变了脸色，狠狠瞪了得力臂膀王二几眼，大声呵斥。

    “这?”王二被骂了个晕头转向，呆呆地看着突然爆的上司，满脸茫然。

    妖怪，这绝对是个妖怪，李汉卿可以想象，一旦所谓的股东们尝到了与官府一道分享权力的甜头，他们将变得如何疯狂，那已经不是简单的打江山分红利了，而是从根子上，刨掉了历朝历代，从地方到中枢，各级官府的绝对权威，习惯了在政务上也跟青天大老爷们面对面讨价还价的士绅，绝对不再会接受一个只懂得号施令的官府，哪怕朱屠户真的被朝廷剿灭了，他留下的遗毒，也会深深地扎在地方士绅和百姓的心窝子里，后患无穷。

    “你，明天一早，给我亲自去一趟扬州。”根本沒心情向手下解释自己突然暴怒的原因，李汉卿考虑了片刻，咬牙切齿地吩咐，“家里还有多少人手，凡是你看得上眼的，都尽管带去，我要你把所有买了淮扬商号的股东，名字全给我打听清楚，哪怕是他只认购了一贯钱股本，也绝对不能放过，包括他们的家人。”

    “这，是，属下遵命。”大头目王二迟疑了一下，小心翼翼地答应。

    “还有，叫小六立刻给老子滚过來。”李汉卿狠狠踹了他一脚，两只眼睛喷烟冒火，不能再给朱屠户任何时间了，必须尽快把最近朱屠户的所作所为告知脱脱，让他带着朝廷的大军尽快出，能多早就多早，尽早杀过黄河去，将该死的朱屠户早日碎尸万段，将所有参与了淮扬商号的士绅百姓全部斩尽杀绝，否则，假以时日，谁也确定不了朱屠户亲手培育出來的妖怪，会长成什么模样，会令多少人粉身碎骨。

    “是。”见到李汉卿疯子般的模样，大头目王二不敢再耽搁，拱了下手，转身飞奔而去，先从浴桶里拎出了疲惫不堪的同行小六子，然后又连夜挑选人手，做出准备，第二天破晓，扮作倒卖硝石的商贩上了船，一路向南，然后又混过了黄河上关卡，冒着被现后杀头的风险，迫不及待地赶往扬州。

    來到了扬州城之后，他们就立刻明白了，为什么小六等人只在此地停留了短短十几天，就差一点儿被朱屠户的妖术给迷失了心智，不一样，这绝对是跟大元帝国其他任何一个地方都完全不一样的城市，处处都透着新鲜，处处都透着勃勃生机，虽然眼下城市的大部分，还是一片断壁残桓，但在那黑乎乎的废墟之间，却已经有树苗和青草的颜色，隐隐冒了出來，迎着早春的寒风，亮得令人感到扎眼。

    这座废墟之上生活的人，也与其他地方大不相同，虽然在到达扬州之前，王二等密探先从水路经过了淮安，隐隐感觉到了一些淮安百姓现在与过去的不同，但毕竟他们只是匆匆一瞥，沒來得及走进人群当中，而在扬州城的断壁残桓之间，他们却现，自己來到了一个完全陌生的国度，生活在此地的人们，虽然和他拥有相似的面孔，同样颜色的眼睛，举手投足之间，所展现出的，却完全是另外一种风貌，自信，从容，眼神里充满了希望。

    “老丈，最近生意还好么，看您这里好像很热闹的样子，。”带着满心的震撼和迷惑，王二等人在废墟中找了各一所临时用竹子搭起來的鸡毛小店安顿下，笑呵呵地跟店主拉起了家常。

    “凑合着吧，好歹不用担心饿死了。”鸡毛店的主人是个五十多岁的老汉，一边给客官们端來润喉的茶汤，一边笑呵呵地回答。

    满脸皱纹当中，依旧带着一点儿无法被时光抹去的愁苦，但老汉的头却洗得很干净，十根指头的指甲，也修剪得整整齐齐，身上的衣衫虽然是旧的，膝盖和手肘等处都缀着补丁，但补丁的针脚却非常细密，一看就是出于女人之手。

    “那是，老天爷从來不会祸害勤俭人。”王二一边笑呵呵地继续跟老汉套近乎，一边悄悄将目光往周围的人身上移，前來投宿的，还有七八个行脚的小贩，坐了另外两张桌子，看样子已经吃过了，正半躺在竹椅子上，有一句沒一句的闲聊，话里话外，都沒离开扬州城最近生的事情。

    “那个蒸鱼，还有那个蒸笋子，腌芦芽，水煮小河虾，还能点么。”有心跟周围的人打成一片，王二指了指距离自己最近的桌案，笑着问正在给自己倒茶的店主老汉。

    店主老汉的脸上，立刻笑出了一朵花，点着头，大声回应，“有，有，这鱼和虾都是才从河里捞回來的，笋子和芦芽也是刚刚从城外采回來，客官您可真会挑，选得都是当下咱们扬州最好吃的东西。”

    “那就一样來一份，尽快上，我以前老來扬州，记得最深的就是这几样。”小头目王二笑了笑，给自己的行脚商人身份，做进一步注解。

    “哎，客官您稍等。”老汉迅放下茶壶，将头转向鸡毛小店的后门，“小七，小七，把刚才给客人的四样时鲜，叫你婆娘再做一份，赶紧，鱼和虾都挑最活泛的。”

    “哎，知道了，客官稍等，马上就给您送上來。”后院里，响起一个略带嘶哑的年青人声音，显然，因为今天生意太火爆，已经把嗓子给喊破了。

    “这孩子，就是吃不得半点苦。”店主老汉对着后门轻轻叹了口气，爱怜地摇头。

    “是令郎么，多大年纪了，您老不止这一个孩子吧。”摆出一幅话痨模样，王二笑呵呵地搭茬。

    “不是儿子，是我的孙儿。”老汉回过头，继续拿起茶壶给他和另外几个探子倒茶，手臂却突然开始颤抖，连续几下，都把茶水溅在了桌子上。

    “嗯。”探子当中，有个脾气急躁的，立刻皱起了眉头。

    “客官勿怪，客官勿怪，小老儿，小老儿。”店主老汉吓得立刻放好茶壶，从肩膀上扯下一块干净的白布，快擦掉桌案上的茶汤，“小老儿，小老儿手脚不利落，给诸位客官添麻烦了。”

    “沒啥麻烦的，他小子多事。”王二先狠狠瞪了自己的同伴一眼，然后将头转向忐忑不安的老汉，笑着安慰。

    “谢谢，谢谢客官大人大量。”店主老汉红着脸，给他做了个揖，然后小心翼翼地将每个竹子茶杯倒满水，步履蹒跚地退了下去。

    “欺负一个老头子，你威风了。”目送老汉的身影在后门消失，王二再度回过头，冲着自己的同伴呵斥，“都是出门讨生活的人，谁日子过得容易，况且茶水又有沒洒到你身上，看你那德行，好像自己做多大买卖似的。”

    他在脱脱府中的职位，远比对方高，训得那个同伴不敢抬头，把脑袋扎到桌子下，唯唯诺诺。

    这番表演，果然引起了邻桌商贩的好感，不多时，便有人用手指敲了下桌案，笑着劝道：“这位兄台，您也消消火，估计您的这位伙计，也只是想提醒那店家一下而已，你随便收拾他几句行了，再说多了，被老人家听到，心里反而更难过。”

    “噢，也对。”王二如愿以偿，立刻摆出一份从善如流的姿态，笑着转过脸去，轻轻点头。

    替随从求情的人，是一名四十多岁的商贩，脸被阳光晒得很黑，明显是经常行走于水路的，见王二向自己致意，也笑着点了点头，以示还礼。

    “那老人家，恐怕最近家里遭过灾吧?否则怎么一提其家人來，他就那么难过。”王二立刻尾随而上，笑着向对方问。

    “可不是么，这扬州城里的人，有几个不是刚刚遭过灾的，。”对方也是个健谈的人，笑了笑，压低了声音解释，“您沒听说过么，就在两个多月前，张明鉴那贼子，带着兵马把扬州好一通祸害”

    “怎么会沒听说。”王二立刻拍了下桌案，做义愤填膺状，“我们老家真定那边，都传遍了，大伙都说，这张賊罪该万死，朱屠户”

    故意做出失言后恐慌的样子，他用手捂住自己的嘴巴，四下观望一圈，然后将声音压得更低，“说朱大总管，不该判得那么轻，该把张明鉴千刀万剐，给扬州父老报仇血恨。”

    “朱总管不喜欢杀人。”对面的商贩被王二小心翼翼的模样逗得莞尔，摇摇头，低声回应，“更不喜欢杀出什么花样來，他老人家是佛陀转世，天生一幅慈悲心肠，如果张明鉴不是民愤太大，我估计让此人出钱自赎都有可能，根本不至于直接一刀砍了，连重新做人的机会都沒给留。”

    “那是，朱总管他老人家连蒙古人都不愿意杀。”王二用力点了点头，表示赞同，然后又摆出一幅感慨状，继续跟对方套近乎，“咱们之所以敢來扬州做买卖，不就冲着他老人家这份仁义么，连被抓到的朝廷官员都能全须全尾地活着放回去，咱们这些小老百姓，更不用担心连人带货都沒了下场。”

    “可不是么。”周围的其他商贩深有同感，纷纷转过头，七嘴八舌地附和，“啥样的官儿带啥样的兵，朱总管是个讲道理的人，手下的弟兄自然不会太心黑。”

    “那是自然，我來來回回走了这么多地方，顶数在朱总管这里最踏实。”

    “人家做着卖火炮的大买卖，看不上咱们这三瓜倆枣。”

    “可不是么，人家竖在江边上的那大水车一转，就能把大炮一门接一门的往外拉，谁有闲功夫从咱们身上揩油。”

    “就是税收得太狠了，居然十征一。”说着，说着，有人一不留神，就把大伙最不满意的地方给揭了出來。

    刹那间，竹屋里的议论声嘎然而止，四周都静静的，连门外的鸟鸣声都能清晰地听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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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五十七章  股权 （下）

﻿    第二百五十七章股权（下）

    在座的客人当中，除了王二和他的同伙之外，其余都是真正的行脚商贩，可是知道胡乱说话的后果，这要是换在大元朝治下的任何地方，万一被官府差役和帮闲们给听见了，治你个非议朝政之罪，那可就是倾家荡产的后果，弄不好，连性命都得搭了进去。

    正后悔不及间，却听见一个沙哑的声音从后门口传了过來，“我说你们这些个人啊，怎么不知道好歹呢，除了咱们大总管这儿，天底下还有哪地方，是交一次税就完事的，说收的得少，可那厘卡、桥卡、城门关，哪里会不朝你下刀子》，一趟货走下來，能保本儿就烧高香了，还能有零钱在外边吃吃喝喝。”

    众人被数落得满脸通红，扭头一看，却是店主老汉的孙儿小七，來给王二等人上菜了，不留神听到了大伙的牢骚，忍不住开头替朱屠户打报不平，那架势，仿佛他自己是朱屠户的心腹侍卫般，随时准备豁出性命去，捍卫自己东家的尊严。

    王二正愁无法将话头往淮扬大总管府上头引呢，见小七哥不请自到，喜出望外，立刻点了点头，非常诚恳地回应，“小兄弟说得对，这淮扬地界税收得虽然高了些，可都是明码标价，从头到尾就收一次，不像其他地方，吃卡拿要，根本沒任何规矩，细算下來，总数恐怕四成都不止。”

    “四成，四成是便宜你。”小七哥一边朝桌子上摆菜肴，一边撇着嘴说道，“咱扬州又不是沒被蒙古鞑子管过，从城外码头一直到我家门口，光收正税的卡子就有三道，再加上其他杂七杂八，你要是在衙门里不托关系，石头都得被他们榨出油來。”

    “那是，那是。”众行脚商人们都有过被人搜刮的惨痛经历，纷纷点头附和，不经意间，却习惯性地将目光四下扫了好几轮，检查周围到底有沒有朱屠户的耳目，以免自己祸从口出。

    “不用找了，刚才你们的话，除了我之外，沒人听见。”看到大伙儿那小心谨慎的模样，小七哥忍不住又轻轻撇嘴，“就是听见了，人家不会跟你们计较，又不是蒙古朝廷那边，连这点儿肚量都沒有。”

    他说得虽然都是大实话，但张口鞑子，闭口蒙古朝廷，让王二和他身边的探子们听起來，沒法感到不刺耳，当即，便有一个探子冷哼了一声，笑着说道：“嘿，听你这么说，好像朱总管怎么大度是的，我就不信了，刚才那些话要是说在明处，当地的官差就不找你的麻烦。”

    “说在明处，你就是到扬州府衙门口去说，也沒人搭理你。”小七哥毕竟年青，沒有学会顺着客人的意思说话，把脖子一梗，大声反驳，“当初官府贴出新征税办法的告示时，又不是沒人在大街上嚷嚷过，可朱总管跟他们计较了么，根本沒有，反而又贴出一张新告示，把征税的办法细节，从头到尾只征一次好处，仔仔细细给大伙重新解释了个遍，末了，还沒忘记告诉大伙，如果有人敢随便加征，大伙到哪去告状，无论白天黑夜，只要告就肯定有人管。”

    这倒的确有魄力，把一切都摆在明处，无论服气不服气，至少不存在什么看不见的规矩，并且也极大减少了各级官吏伸手的可能。

    众商贩听了，忍不住纷纷点头，都觉得小七哥说得理直气壮，朱屠户做得干净漂亮。

    然而，王二身边的探子们却越听越觉得心里头不舒服，忍不住又撇了几下嘴，悻然说道，“表面上当然不会找麻烦，可我怎么听说，上两个月，这扬州地界很多有头有脸的人物，不明不白地就死了，说是溃兵干的，谁知道动手的是哪个。”

    “你不要血口喷人，有种，就把证据亮出來。”小七哥一听，就乍了毛，拍了下桌案，怒不可遏，“朱亮祖那厮去了江南，如今正在达失帖木儿帐下逍遥快活，怎么可能是奉了朱大总管的命令，况且那些乔装大户，有哪个不该死，朱总管好心给他们机会，让他们一起治理地方，可他们呢，非但不知道感恩，反而勾结起來试图反客为主，并且还偷偷跟董抟霄勾搭，让姓董的找机会过來攻打扬州，他们好做内应，要我说，他们死得一点儿都不冤，如果我能跟朱总管说上话，就提议把他们全都抄家灭族，斩草除根，免得有一两个不知道好歹的杂碎，捡了条活命，还到处嚼舌头根子。”

    一边说着话，一边拿眼神当刀子朝王二等人身上扫视，仿佛对方就是那漏网的杂碎，正在想方设法败坏朱八十一的声誉一般。

    王二等人被看得头皮麻，却无法公然反击，呼哧呼哧喘了半晌粗气，笑了笑，低声道，“小七哥真是好一张利嘴，朱总管不请你去他那里做个官儿，真是可惜了。”

    “咱们淮扬的官儿，都是要凭本事考的，可沒人看我替沒替大总管说过话。”小七哥又把嘴一瞥，稚嫩的脸上充满了身为淮扬人的自信，“不瞒你们说，在张明鉴狗贼烧了我家房子之前，我也是进过学堂的，等今年科举再开的时候，少不得要进场去搏上一博。”

    “吆喝，看不出，你还是读书人。”王二身边的随从被顶得气结，冷笑着打击，“可你真的考上了，就不怕朝廷的兵马打过來，找你和你家人的麻烦么。”

    “朝廷，朝廷得有那本事才行。”小七哥越说越自豪，仿佛自己早就成了淮安军的一员般，“咱们朱总管只有两三千兵马时，就能打下朝廷数万大军驻守的淮安，如今他老人家手里的水6兵马全加在一起，少说也有七八万，还怕个鸟毛朝廷，要我说，照这样下去，用不了几年，大总管就能直捣黄龙，把鞑子皇上抓过來给他当马夫。”

    “嘿。”不光是众随从气得差点沒跳起來，王二自己也被气得脸色黑，怪不得李四急着要脱脱兵淮扬，连个刚刚吃上饱饭的店伙计，都给朱屠户给收买得如此忠心，再拖延下去，淮安、高邮和扬州三地，岂不被朱屠户经营成了铁板一块，这杀猪的妖人，他到底使了什么妖法，让治下百姓对他如此死心塌地。

    正气得乌眉灶眼间，店主老汉端着一盘子蒸鱼走了进來，看到自家孙子又在跟客人瞎较劲儿，把盘子朝桌子上重重一放，抬手就是一巴掌，“让你干点儿活，看看你这做派，就像自己是大爷一般，赶紧给我滚，滚后厨帮你婆娘洗碗去，少说几句话，沒人把你当哑巴卖了。”

    “我只是仗义执言。”小七哥挨了打，却不服气，一边捂着脑袋往后院走，一边大声抗辩。

    “滚，滚回去洗碗，要是再敢顶嘴，晚上仔细你的皮。”店主老汉把眼睛一瞪，不怒自威。

    吓跑了自家孙子，他又赶紧换上一幅卑微的笑容，冲着王二等人拱手赔礼，“客官，您别跟他一般见识，他一个小孩子，毛还沒长齐呢，外边胡乱听了几句话，就回來瞎吹牛，您走南闯北，吃过的盐比他吃过的米还多，千万别跟一个小孩子认真。”

    “嗨，不过是几句闲扯吧，出了这个门儿，我们大伙就全忘了。”王二原本也沒勇气在朱屠户的地盘上生事，笑了笑，故意卖店主人情，“各位，你们说，是不是这么一回事。”

    “对，对，就是，我们刚才都不过是顺嘴跑舌头，出了门，就谁都不记得了。”众商贩的为人原则，就是不给自己找麻烦，笑了笑，纷纷接口。

    店主老汉这才放了心，冲着大伙做了个罗圈揖，笑着道谢，“各位贵客，你们的好心，小老儿先谢过了，我们家门脸小，又刚开张，沒啥好东西招待，待会儿我去拎一坛子老酒來给各位客官解乏，不要钱，白送。”

    “这，这怎么好让老丈破费。”众行商纷纷摆手，嘴角上的亮光，却照出了他们各自心中的真实想法。

    店主老汉见多识广，也不多啰嗦，蹒跚着走回后院，片刻后，就双手抱着一个大酒坛子出來，看情形，至少有五六斤重，足够在场每个人都过一次酒瘾，“各位客官，请慢用，小老儿去一下后院，再弄几个下酒的小菜过來。”

    “如此，就多谢老丈了。”众行商眉开眼笑，走上前接过酒坛子，迅拍碎封口，将各自面前的茶水都换成了米酒，争先恐后地喝了起來。

    几大口便宜老酒落肚，彼此之间，防范之心渐去，便有人举杯跟王二碰了碰，笑呵呵地问道，“这位兄台，在下李云，敢问兄台您怎么称呼，做的是什么财买卖，以前在扬州这一带，小弟好像沒怎么见过您。”

    “唉，我也是难得來一次。”王二犹豫了一下，开始信口胡编，“我叫张小花，真定府的，家里边听说扬州这一带有人高价收购石硝，就让我带一船过來碰碰运气。”

    “石硝，张爷您在真有本事，连石硝都能偷偷运过黄河。”众商贩听得一愣，纷纷开口夸赞。

    完了，我忘了朝廷禁运石硝这个茬了，王二的心脏咯噔一下，差点停止跳动，然而，毕竟是丞相府的精锐，他的反应十分迅，转眼间，就收起惶恐，得意洋洋地说道，“这不是家里头在地方上有点儿门路么，所以就冒险过來一趟，如果价钱值得继续做呢，以后就常做，如果不值得呢，就只做这一回，下次再做别的呗，谁的脑袋都是一个，怎么能老别在裤袋上瞎玩啊，。”

    “那是，那是。”众人将信将疑，目光在他和随从们身上四下乱转。

    “几位哥哥是做什么生意的，听口音，你们都是南方人吧。”王二怕暴露身份，赶紧主动转移话題。

    “还能做什么，运粮食过來，运精盐出去呗。”众人笑了笑，将自家的生意坦诚相告。

    这季节，來扬州做生意的，除了红巾诸侯的人马之外，其他绝大部分，都是运粮进來，运精盐出去，淮扬商号现在出产一种精盐，比雪还白，味道比青盐还纯，运到外边去，价格比普通粗盐能高出好几倍，绝对是有利可图的好买卖，而因为扬州被焚，这几个月來，地方上的粮价也一直居高不下，虽然大总管府想尽各种办法打压，但商贩们倒卖粮食到扬州，还是能赚个盆满钵溢。

    “几位哥哥好眼力。”王二既然打扮成了商贩，事先肯定做过一些功课，知道哪些生意如今在淮扬地区最好做，因此摆出來的架势，似模似样。

    众人喝了酒，眼花耳熟，当然也瞧不出什么破绽來，纷纷举了举酒碗，笑着回应，“小打小闹，小打小闹，怎么比，也比不上你这有本事做硝石的。”

    “我也是恰好有一条门路。”王二不愿意众人将目光总对着自己，笑呵呵再度转换话題，“对了，几位哥哥可曾听说过，大总管府卖淮扬商号股本的事情，可惜我家距离远，沒及时得到消息，否则，少不得也要掺上一脚。”

    “你家要买淮扬商号的股本。”众商贩闻听，俱是一愣，看向王二的目光里，刹那间涌满了星星。

    “啊，是这样的，我听说，就是买一贯钱的也行，不知道是否当真，所以想打听一下，大伙就当我吹牛吧，反正出了这个门儿，咱们谁都不记得。”王二被看得脸上烫，赶紧出言补救。

    “那怎么是吹牛呢，你愿意赌一次，当然可以去买了，就在淮扬商号的大门进去，左第二间房子，现在还在继续卖呢。”众人明显会错了他的意思，笑了笑，七嘴八舌地指点。

    “可不是么，敞开了卖呢，跟大炮一样，只要你舍得花钱。”

    “不过现在，一股可不止一贯钱了，至少，至少得两贯五，到两贯六。”

    “怎么还在卖。”王二愣了愣，满脸不解，“不是早就卖过了么，并且怎么又涨了价钱。”

    “这你可就不知道了吧。”众人酒劲上头，得意洋洋的卖弄，“当初朱大总管请当地士绅入股时，人人都舍不得掏钱，怕惹了他老人家作，淮安，扬州和高邮三地富豪们，才勉强凑出了一百多万贯，剩下的九十多万股沒人要，就被大总管一声令下，放在淮扬商号的铺面里，公开卖了。”

    “结果第二天，大总管拿出了火炮作坊，然后，又66续续把不少产业都划给了淮扬商号经营，还说让购股五万之上的士绅参与政事，地方上的富豪们见了，一个个后悔得沒法，又死皮赖脸地跑到商号里去抢购股本，结果剩下的股本价格就瞬间翻了倍，直到大总管把他自己手里的一百万贯股本又放到了商号里卖，并且准许所有购买了股份的人，也随时抛售，才让每一股的价钱，重新落回了两贯五上下，比最初足足涨了一倍半。”

    “这么贵，那买够五万股的人好歹能落个实惠，买得少的人，会有赚头么。”王二越听越觉得头大，想了一会，迟疑着追问。

    “怎么沒有，你可以高卖低买啊。”众商贩看着他，好像看一个刚入门的新丁一般，“弄得好了，不用离开扬州，就能赚到钱，即便弄不好全砸在自己手里，你想想，一个多月前，大总管刚刚把火炮作坊算在商号里，这个月初的时候，又弄出了一种叫做水泥的新东西，拌上沙子和水，用來修房子奇快无比，一宿起一栋砖房，根本不是问題，接下來，说不定还有什么能赚钱的花样呢，一个接一个往淮扬商号里头扔，商号怎么可能折本，实话跟你说吧，我们几个也就是手头钱少，否则，说不准也去买几股赌赌运气，只要淮安军不打败仗，肯定稳赚不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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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五十八章 镜子 （上）

﻿    第二百五十八章镜子（上）

    “妖孽，姓朱的绝对是个妖孽…”到了此刻，王二如果再不理解李汉卿将朱屠户视作朝廷头号敌人的缘由，就白在丞相府了混一回了。那淮扬商号操弄得哪里是什么股本？操弄得分明就是人心…只要买了股本的人，有几个会希望自己赔得血本无归？而想要永远不赔本儿的办法只有一个，那就是齐心协力，让淮安商号，乃至淮安大总管府永远存在下去，从一隅扩张到全国。只要淮安商号依旧在对外扩张，股本的价值就会不断走高，股东们就能继续坐地分红，甚至日进斗金。

    人性向來最为贪婪，连钱小六这样的丞相府家生子，在扬州当了半个多月卧底之后，都恨不得他自己也变成真正的扬州人，跟着淮安商号一道发财，更何况当地的土豪和群氓？恐怕他们在买入股本的一刹那，就彻底将自己的灵魂和身体都卖给了朱屠户。这辈子都只能跟姓朱的福祸与共，哪怕是最后粉身碎骨也毫无怨言。

    “你要是真有闲钱，就听老哥我一句话。能买多少买多少，捂在手里永远不要卖出去。”商贩李云显然喝得有点高了，见探子头目王二做沉思不语状，就拍打着他的肩膀劝说。“你想想，朱总管既然肯让花了五万贯的人跟他坐而论道，对肯花上五千和五百贯的人，早晚总得也有个说法吧…再不济，买上五贯钱的股本票子，偷偷藏到家中。万一哪天人家淮安军真的像小七哥刚才说的那样，直接打到北方去了呢？到时候，你家的人把五万贯的股本票子往大门口一贴，那不比什么平安符都管用么？要我看啊，以后淮扬兵，就是商号的伙计，而兄弟你就是他们的股东。那帮当兵今后的抚恤银子还得从淮扬商号里头出呢，哪个不长心眼儿的，敢带头祸害东家？”

    “是啊，我觉得啊，这赚钱不赚钱还是次要。关键跟淮扬商号搭上一条线儿。哪怕将來商号真的亏光了，损失的不过是几贯钱。而万一朱总管将來真的成了气候，兄弟你把手中的股本票子往外边一拍。呵呵，哪个当官的敢不把你当爷爷伺候着？”

    “可不是么？兄弟我就是沒余钱，否则，有多少我买多少…”

    “也就是这两天，外边的人还不知道消息。股本涨得还不够厉害。要是外边的那帮王八蛋大户们知道了，说不准要涨几十倍呢…那帮家伙，哪次改朝换代，不是脚踏好几条船？”

    众商贩天天走南闯北，见识和眼界都不弱。带着几分酒意，七嘴八舌就将做股东的好处给总结了出來。至于坏处，无非是哪天朱屠户被灭，淮扬商号烟消云散而已。对于只买了少少几股的小老百姓而言，损失也不算太大。反正股本票子又不记名，只要你自己藏着不往外显摆，有谁会知道你曾经偷偷在朱屠户身上下过赌注？

    有人一边说，一边长吁短叹，恨自己手头不够宽裕，白白错失了一次可能成为开国元勋的良机。有人则暗中下定决心，豁出去此趟买卖的所有利润，断然入场赌上一把。

    王二此番潜入扬州的任务，就是调查都有哪些人上了朱屠户的贼船。因此听众人说的热闹，便故意装出一幅苦瓜脸，为难地说道：“诸位哥哥所说的道理，我也能听明白。这次贩卖硝石的利钱，我倒是能调用一些。可淮扬商号的大门儿在哪啊？我一个外來面孔，随随便便就闯进去买人家的股本票子，人家肯卖给我吗？”

    “无妨，一会儿当哥哥的带你去…”商贩当中，立刻有人拍起了胸脯，“那地方就在原來扬州府衙的隔壁，刚刚用水泥和砖头搭起來沒几天。我前几天去过，谁都可以买，不记名，除非你自己主动要求，想买五万贯去当大户。否则，就只认票子不认人。我只是一直沒下定决心赌。这回，当哥哥的跟你一起去买几注…”

    “同去，同去…”商贩当中，几个手头多少有两、三贯闲钱的，也大声附和。在酒精的作用下，他们的赌性被彻底刺激了出來。宁愿冒着可能血本无归的风险，也想品尝一下做反贼们背后之股东的快感。

    人都喜欢从众，见到有胆大者带头，几个原本抱着观望心态的商贩，也下定决心，咬牙切齿地说要跟大伙一起去赌。还有几个原本不看好淮扬商号的，被大伙一煽动，也热血上头，加入了“赌徒”行列。到最后，除了两位性子极其谨慎的家伙，一起喝便宜酒的商贩们，包括王二和他的搭档在内，竟然大多数都决定去碰碰运气，哪怕冒上被朝廷知道后杀头的风险，都在所不惜。

    一大坛子老酒很快就见了底儿，众人各自跟店主老汉结了饭菜钱，然后勾肩搭背地朝淮扬商号所在地杀去。仿佛已经成了身家百万的巨贾了一般，踌躇满志。

    转眼來到商号大门口，正准备掏出事先准备好的银锭來，将当值伙计砸个跟头。不料却发现整个大门口被挤得水泄不通，里里外外全是平头百姓，个个脸上都带着无法掩盖的兴奋。

    “这位大哥，商号发生啥子事情了，怎么门口站了这么多人？”王二看得心里一惊，赶紧拉住一名看起來面相和善的当地人，陪着笑脸打听。

    “啥子事情？你是外地來的吧，连今天是什么日子都不知道？…”当地人淡淡地扫了王二一眼，翘着下巴回应。

    “什么日子？还请老哥指点一二。不瞒您说，我们几个都是外地來的，听说这里有股本卖，所以才跑來凑个热闹…”王二赶紧掏出几个铜钱，快速塞进对方手里，然后继续陪着笑脸请教。

    “买股啊，那你赶紧从侧门进去。看到沒，右边三十步远处，那个小门儿。抓紧，等会儿朱总管到了，股本恐怕就不是二贯八的价格了？”当地人用力捏了捏铜钱，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丢进自己家衣袋。

    “两贯八？昨天不还是两贯六么？”沒等王二开口，商贩李云已经惊诧地叫嚷了起來。

    “两贯六，前几天还到过两贯四呢…”当地人斜了李云一眼，不屑地奚落，“这股本票子，向來就是一天一个价，只有你们这些外地人才少见多怪？要不赶紧去，过了今天下午，甭说两贯八，三贯你都未必买得到了。也不看看今天是什么日子。大总管闭关小半个月，弄出來的物件，能差得了么？到时候像上个月的水泥一样，把方子往商号里头一交。我看你们着不着急…”

    “新物件？”

    “朱总管今天要來？”

    李云、王二几乎同时开口，所关注的目标，却大相径庭。得了王二好处的当地人再度不屑地看了他们二人一眼，继续轻轻撇嘴，“当然是新物件了。商号五天前就放出风來了，说今天下午会当众展示。你们居然一点儿消息都不知道？至于咱们大总管，他老人家亲自來商号有什么好稀奇的？哪回有新物件出來，不是由他老人家亲自展示给大伙看。你要是换了别人，能说得清楚这新东西的好处么？”

    最后一句话，倒也问在了点子上。那朱屠户别的本事不论，在制器之道上，绝对是当世第一高手。从以前的火炮、板甲、手雷，到后來的香皂和水泥，别人甭说无法说明白其具体用途，恐怕连想象，都很难想象得到。

    探子和商贩们，都清楚朱八十一的本事，所以被问得纷纷点头。那收了王二好处的当地人心中好生得意，忍不住又多嘴道，“看几位的样子，都是外地來扬州做买卖的吧。回程带的货置办齐了沒有？如果还沒有，我劝你们等几天，等新物件在商号里开卖。趁着其他地方还沒有，赶紧倒腾一船回去，保管你们赚得做梦都笑醒。”

    “多谢老哥指点…”

    “多谢老哥…”商贩和探子们，纷纷拱手道谢，然后迅速赶往淮扬商号的侧门。不一会儿，就带着一脸兴奋走了出來，笑呵呵地混在人群中，准备亲眼一睹传说中新物件的芳容。而看热闹的人群，也越來越拥挤，很快，就将大伙挤得东一簇，西一簇，彼此再也看不到对方的踪影。

    “大柜....”趁着大伙被人流挤散的机会，有名探子凑到王二身边，用手轻轻指点自己腰间。

    那里，藏着军器监专门为探子打造的手弩，射程与江湖人所用的袖箭仿佛，但威力足足是后者的三倍，箭尖上还涂了见血封喉。十步之内，至少有七成把握能够射中目标。而一旦射中，绝对能致目标于死地。

    “别多事…”王二迅速竖起眉头，低声制止。“咱们这回是替总号打听消息來的，不能自己决定做啥买卖。况且别人也不是傻子，怎么可能让咱们轻松赚到…”

    “嗯，是…”勇敢的探子碰了一鼻子灰，垂头丧气地答应。

    “这周围人太多…”唯恐他不听自己的劝，害得所有人都死在扬州，王二伸出手，用力按住他的肩膀，以极低的声音叮嘱，“别多事，谁都不是吃素的。万一那人出了事情，咱们几个，谁也不可能活着离开。咱们把消息打听清楚就行了，剩下的事情，自有东家來做主…”

    “是…”探子四下看了看，用力点头。为了维持商号门口的秩序，周围已经出现了大批手持盾牌的士兵。虽然一个个表面看着和和气气，但身上那股百战余生的味道，却根本掩盖不住。真的发作起來，甭说堵着大伙不让离开，就是将门口这数千百姓全都斩杀干净，也不过是一刻钟的事情，绝对不会出现任何漏网之鱼。

    “你知道轻重就好…”王二轻轻吐了口气，手捂胸口。那里，正揣着刚刚买到的十贯股本票子，不记名，只认票子不认人。虽然最初购买此物的目的，是为了更好地替朝廷打探情报。可万一哪天朱屠户真成了气候呢？…这可不只是十贯股本了，届时，这就是老王家请來的灶王爷。伺候好了，子孙后代，都将衣食无忧。

    酒徒注：今天就一更了。告知大伙一声，40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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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五十九章  镜子 （下）

﻿    第二百五十九章镜子（下）

    跟随王二一道潜入到扬州的密探当中，不止是一个人刚才打着“查探敌情”的由头买了股本票子，或是准备偷偷地留起來，给自家儿孙日后当个保命之资，或者是听了当地人的煽动，认为此物明天必然价格翻番，准备届时倒手上一笔小财，因此，真正愿意把自家性命搭上去行刺朱八十一的，简直是凤毛麟角，然而，即便是这几根不要命的凤毛麟角，也很快被买了股本票子的同伴给劝阻住了，作为丞相府的家丁，大伙能存下点儿钱來不容易，谁敢让他们赔了本儿，仇恨就是不共戴天。

    “我就不信，那人真能将石头变成金子。”被拦住不准拼命的探子，自然不会给准备借机财者好脸色，撇着嘴巴，小声嘀咕。

    “这东西，谁能说得准呢，以前咱们不也沒见过火炮么。”财迷心窍者底虚，对不要命的冒失鬼们满脸堆笑，“反正明天早晨就能见到分晓，也不差在一天，哎呀，大门开了，什么，快看看，他们抬着的是什么?”

    各怀心事的探子们顾不上再小声争执，齐齐地将头转向大门口，翘起脚尖，从别人的后脑勺处仔细观望，只见四五十名身穿厚布棉甲淮安士卒，快步推出了几车铁管子和木板，以飞一般的度，在院子里正对大门的位置，搭起了一座简陋却极为结实的高台，然后又用长矛和绳索，在高台正前方拉出了一个方方正正的空旷区域，最远处距离高台至少有十四五步，任何人想要挤得更近一些，都被士兵们毫不犹豫地给推了出去。

    “打人了，打人了，淮安军不讲道理，动手打人了。”有地痞闲汉，立刻开始在人群里大声鼓噪，抗议士兵们对他们的驱逐行为。

    然而，他们的抗议声，却很快就被一阵阵哄笑声给压了下去，周围的百姓们鄙夷地看着他们，毫不留情地数落，“活该，打死了才好，那里边也是你能去的地方，进士老爷，胡老善人，还有各位商号的大管事还未必在里边有位置呢，你们算哪根葱。”

    虽然淮扬大总管府沒有明确规定，观众必须站在什么地方，但每一次展示准备交给商号制造的新物件，最靠近观礼台的区域里边，坐的都是那些地方上的名流，或者由他们派出來参与商号运作的掌柜们，寻常百姓觉得既然自己出不起五万贯钱买股本，就应该自动与这个区域保持距离，如果现有谁沒自知之明的话，大伙绝对不会给他任何支持，并且会很自然地对其行为嗤之以鼻。

    “你，你们狗眼看人低。”众闹事的地痞们挨了骂，气得两眼喷烟冒火，但是，他们却不敢当着淮安军的面儿，对普通百姓动武，那些兵丁虽然看上去并不高大，下手却非常狠辣，凡是当街耍横欺压良善的，只要被他们抓了现行，在床上躺上三五天都属于侥幸，弄不好，弄个终身残疾都极有可能，并且被打者根本找不到地方喊冤去。

    正喧闹间，耳畔忽然传來一阵嘹亮的铜喇叭声，紧跟着，二十几名掌柜打扮的家伙，急匆匆地从院子内的厢房中走了出來，围着观礼台绕了小半个圈子，很快，就被士兵们引到了用绳索和长矛隔出來的贵宾区域，席地而坐。

    随即，又是一阵刺耳的喇叭声，几个最早向淮安军屈服，并且被朱八十一用股本票子给拉上了“贼船”的地方名流，被各自的家丁簇拥着，走进了贵宾区域里。

    身后的家丁迅放下手里的物件儿，抓住两脚一拉，就变成了一把把舒适椅子，然后又铺上狐皮，貂皮等保暖之物，让几个敢公然露面支持淮安军的地方名流，舒舒服服地坐在了最靠近观礼台的位置。

    “德行。”在距离王二不到三步远的地方，有名刚刚被赶出贵宾区的地痞气哼哼的撇嘴，“不就是有几个臭钱么，瞎张扬什么，哪天等老子了大财”

    “宁二子，你就少做几个白日梦吧，有那功夫，去找份正经事情干多好，甭说进瓷窑和水泥窑，就是去帮着官府修路，也好歹是个正经营生啊。”周围有百姓听得不耐烦，忍不住又出言数落。

    不像当年孛罗不花统治的时候，越是游手好闲的地痞流氓，越能混得开，如今换了淮安军坐镇，这扬州城内，逞勇斗狠的大侠小侠们，可是不再吃香了，新成立沒多久的淮扬商号，以每天近百人的度，不断吸纳着城中的青壮，而由淮扬大都督府出资修建的码头、港口以及联通高邮、扬州和淮安三城的官道，也需要海量的人手，除此之外，那些曾经毁于兵火的各行各业，在官府和商号的联手带动下，亦以最快的度恢复着元气，慢慢重新焕出生机，可以说，眼下只要是有一把子力气，或者一技之长的年青男子，根本不难找到养家糊口的差事，再继续四下里胡混的人，绝对会被大伙鄙夷，并且成为所有正经人家孩子的反面教材。

    “我，我，我就喜欢闲着，怎么着，!”被唤作宁二子的地痞把脖子一梗，七个不服八个不忿。

    “混账。”旁边立刻有两个上了年纪的人开口骂道，“你个混账王八蛋，怎么着，我们还能把你怎么着，除了替你老娘和妹妹觉得丢人之外，还能把你怎么着，要说你宁二子，也有把子力气，怎么就不能用在正地方呢，你看人家张柱子，跟你一个巷子长大，人家才去了作坊里几天，都升工长了，每月不算花红，光薪水就能拿到两吊。”

    “可不是么，看着人家张柱子天天被媒婆堵大门儿，你就不觉得着急，你也老大不小了，自己想混吃等死一辈子，也得想想，将來你妹子还要不要出嫁，到时候如果连一文钱嫁妆都拿不出，你就不怕自家妹子在夫家沒好脸色看，。”

    “谁敢不给她好脸色看，我，我打断他的狗腿。”宁二子晃了晃钵盂大的拳头，气急败坏地宣告。

    然而，他的脖颈，却明显地软了下去，气势也远不及先前般嚣张，这扬州城，可向來都是全天下最做懂得生意的地方，非但寻常商贩以逐利为荣，即便是书香门第，也从不羞言铜臭，沒钱的人，地位就低得可怜，哪怕是夫妻之间，家产薄的那一方，说话声音都自觉就低了三分，很难把腰真正直起來。

    人都不是石头缝隙里蹦出來的，想到自己的老娘和妹妹，也跟着自己一起被街坊邻居们瞧不起，宁二子就失去继续胡搅蛮缠的勇气，将目光转向观礼台，一眼不眨地等着新物件的出现，看看今天到底会出现什么宝贝，自己有沒有以最低本钱和最快度倒上一票，从而彻底改变身份的机会。

    也许是老天爷听到了他心里头的真实声音，很快，就派了十几名身强力壮的伙计，抬着一张用特地红绸子盖住桌案，沿着事先搭好的阶梯，走上了观礼台，淮扬商号的大掌柜郑子明，快步走到桌案前，先冲着台下的父老乡亲拱手做了个罗圈揖，然后用力将绸布往下一扯，“刷。”数道五颜六色的光芒，在夕阳的照射下，倒映进所有人的眼底。

    “啊”不但是距离观礼台最近的贵宾们，连距离稍远的宁二子等普通百姓，都被五颜六色的光芒射得两眼疼，那是何等美丽的一朵宝石莲花，碧绿色的莲叶，粉白色的花朵，周围还围绕着数个淡红色的花苞，荡漾在一池深邃的幽蓝色中，流光溢彩。

    难得的是，从花瓣、叶子、到池水，全都是从一整块宝石雕成的，中间沒有任何拼接的痕迹，纵向高达二尺，横向铺开的池水、荷叶、花瓣与花苞，则蔓延有五尺余宽，且不说雕琢得如此巧夺天空，光是这么大一块玉石，就令大伙神魂颠倒，目不转睛。

    “此物，乃冰玉莲花，乃本商号按照大总管传授的秘法，耗时半个月所造。”郑子明得意地仰起头，鼓足了中气向众人宣布，“然后由玉石大匠徐老实亲手雕刻，全天下只此一件，今后再偶有所得，也不会是一模一样。”

    “嘶，，。”观礼台下，众人不停地倒吸冷气，冰玉，朱总管居然指点商号的作坊，造出了如此大的一块冰玉，那东西，以往只有珠宝商人手里，能见到拳头大的一两块，并且都是单色的，谁也沒看见过如此庞大，如此剔透的，真可谓巧夺天工。

    “嘿，不过大一点的罐子玉罢了，这姓杜的可真会胡说。”唯一沒有跟大伙一道吸冷气的，只有探子头目王二，自幼在丞相脱脱府邸长大的他，对台上的物件可不算陌生，那东西其实是和琉璃差不多的物件，大食商人就曾经从海上运來过，并且大都城内有一个专门的机构叫做罐玉局，就自己烧出了出了仿制品，只是颜色不如台上的那般鲜艳，质地也沒有台上正在展示的那件纯净，再加上个头小、易碎、造价高和摸上去不具备玉石的温润感等原因，沒有流传开來而已。

    “不瞒诸位，此物虽然叫做冰玉，却不是真的玉，而是传说中的药玉，罐玉，五色琉璃，”站台上的郑子明倒是实诚，待大伙吸足了冷气之后，又笑着拱拱手，继续说道，“所用原料，也是常见之物，因此除了做宝器物供大户人家品玩之外，还能做成很多日常用器物，当然，质地方面，做成日常所用之物的，就照着这件差一些。”

    “啊，好你个狗日的。”台子底下，吸气声立刻变成了抗议，并且越靠近展示台，越为大声。

    “好你个姓郑的，存心想看老子出丑是吧。”

    “小子，你有话不会一次说完么，等一会下來，看老夫怎么收拾你。”

    “小十三，你找死吧你。”

    郑子明就是本地人，出身于扬州郑家，还有一个考中过进士的族兄撑腰，因此，对贵宾席上的威胁声，并不怎么惧怕，笑着拱了拱手，大声回应道，“这，这，不都是为了给商号增加些人气么，诸位稍安勿躁，等会儿看了新物件，你们就知道，为何小弟要卖这个关子了。”

    说罢，笑呵呵朝台子后招了招手，转身离开。

    紧跟着上來的，则是淮扬大总管府的商局主事于常林，比起嬉皮笑脸的郑子明來说，他身上多了几分官威，同时也少了几分市侩气，身后跟着二十多名壮小伙，每个人手里都捧着一个四四方方的木头盒子，看起來颇为沉重。

    “打开，请父老乡亲们给掌掌眼，。”余常林先向大伙点了点头，然后高声命令。

    “是。”壮小伙们整齐的答应一声，以最快度，打开了手里的木头盒子，然后将盒子口横放过來，然众人看清楚里边装的所有物品。

    水晶杯，水晶盏，水晶灯罩，水晶托盘，水晶琉璃球，水晶珠串儿，凡是大伙曾经见到过的水晶器物，无论贵贱，几乎全都出现在台上的二十几个盒子当中，只是比大伙以往见到到过的水晶器物，颜色上显得稍差了些，带着股非常浅的绿意，正对着时很难察觉，只有多换几个角度和方向，才能现其与天然水晶，有着明显的不同。

    因为郑子明在退场之前已经做过铺垫，所以大伙倒也沒有像先前见到冰玉莲花时那样失态，但内心深处，却依旧兴奋莫名，这绿水晶，居然也能随随便便就造出來，并且看样子还很便宜，居然有许多被造成了日用器物，而按照先前的习惯，此物展示之后，就会由淮扬商号制造，并且对外统一售，如此一來，淮扬商号岂不是又多了一样日进斗金的出产，大伙手里的股本票子，岂不是又要向上连翻好几个筋斗。

    “此物因为质地不如冰玉，所以正式定名为玻璃器，以与前者相区别，眼下由城外甲十到乙四号窑产出，暂时每五天供货一次，具体数量还未确定，各位乡亲如果想尝尝鲜，等会可以进去和商号的郑掌柜面谈。”余常林显然不太适应自己的新职位，非常生硬地补充了几句，然后冲着大伙拱了拱手，大步流星地离开。

    他带上台來的那二十几名壮小伙，则很小心地，将木头箱子一个挨一个摆在地上，摞成了一堵展示墙，几十样玻璃物品被小箱子间隔着堆叠起來，虽然不像冰玉莲花那样华贵，却也极为璀璨夺目，在贵宾区和靠近观礼台的前段位置，至少有一半儿人的眼睛被它们给吸引住了，贪婪地观赏着，赞叹着，迟迟不愿意将头转开。

    接下來，展示的则是几大片被压制成板状的玻璃，有各种各样的颜色，但最多的，是和先前玻璃器物一样，呈淡绿色透明状，据上台介绍此物的工局主事黄老歪说，板状的玻璃可以用來镶嵌窗格，不过大伙却对这一用途嗤之以鼻，玻璃板再不值钱，也不会便宜过窗户纸，而这年头，许多人家连窗户纸都舍不得用，更何况是看上去华贵无比的玻璃，那不是纯找着长辈们骂么，败家子，沒缺德短命的玩意儿，谁缺了八辈子德，养了个拿冰玉当窗户纸的败家子來。

    “宝物，我们要看看真正的宝物。”

    “大总管，大总管亲手造的宝物，赶紧拿出來，别藏着了，我们都等不及了。”有人胆子大，知道朱屠户好说话，在人群里扯开嗓子嚷嚷。

    “是啊，黄大人，大总管这次闭关半个多月，肯定不只是造出几件冰玉來，趁着天还沒黑，赶紧请他老人家给大伙展示一下真正的宝贝。”贵宾区中，几个已经把自己彻底绑在了淮扬商号这条大船上的地方名流，也拱起手，向黄老歪大声请求。

    “几位稍待，大总管马上就过來，接下來的东西价值连城，所以抬得时候需要加倍地小心。”（注1）

    说着话，黄老歪自己将身体蹲下去，逐寸逐寸检视脚下的木板，仿佛唯恐一会儿有人不小心摔倒，毁掉镇国之宝一般。

    “到底是什么东西，以前可沒见黄老歪如此仔细过。”

    “可不是么，大小他也是一局主事，把自己弄得像个下人一般，就不怕给大总管丢脸。”

    “估计是故意做给大总管看的吧，他一个工匠头子，如今能跟禄老夫子平起平坐，肯定是非常懂得如何讨大总管欢心。”

    观礼台下，又响起了一阵低低的议论声，一方面是为了黄老歪刻意表现出來的谨慎，另外一方面，则是因为黄老歪原來的出身，以一介匠人位列六部，这可是古往今來独一份儿，虽然眼下还叫工局主事，但万一朱佛子得了天下，可不就是工部尚书么，以朱佛子的宽厚性子，岂会无缘无故亏待了从龙老臣。

    黄老歪却继续检查他的木地板，对台子下的议论声充耳不闻，直到确定不会有人在上面滑倒或者绊倒了，才重新站直了身体，冲着院子里大声喊道，“好了，请大总管带着宝物上來吧，外边的人，都等着急了。”

    “是。”院子中，有人大声回应，随即，一小队士兵肩扛手抬，以非常缓慢的步伐，将一面半人多高，蒙在绸缎下，像是板状物体抬了上來。

    紧跟着上台來的是淮扬大总管朱八十一，只见他先笑着冲所有人拱了拱手，然后又抬起头來，看了看天边的晚霞，接着，亲手将板状物品转动了个方向，使得其尽量避开傍晚夕阳的余光，随即，猛地将手臂向下一拉，刷，将红绸布下面的宝贝暴露了出來。

    “啊。”所有人，都猛地向后退了半步，斜歪着身体，惊呼出声，他们看到，台子上的板状物里，是一张张惊慌失措的面孔，包括自己，颜色鲜活，眉眼分明，甚至连脸上的每一根汗毛，都清晰可见。

    注1：玻璃镜子在中世纪的欧洲，被视为国宝，一个法国的皇后结婚，威尼斯送的礼物，就是一面小小的镜子，现在看來非常搞笑，当时却是最昂贵的东西，，价值十五万法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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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六十章 宝物

﻿    第二百六十章宝物

    高矮胖瘦，黑白美丑，包括某些人眼里瞬间涌起的贪婪，都被这面八尺高，三尺宽的巨大玻璃镜子给照了出來，毫末必现。

    这个时代并不是沒有镜子，可那些镜子里头最好的，也不过是青铜所造，大小不过数寸，照出的人影也算不上太清晰，并且受材料的反光能力所限，距离稍远，角度稍偏一些，就开始失真，根本不可能像玻璃镜子这般，将周围的人一股脑地全都照了出來。

    镜子的最大用途，是给女人对座梳妆，而任何一个时代，哪怕到人以泥土为食的末式，高墙大院之内，也不乏一笑倾城的绝世美女，舞榭歌台之中，亦不缺为了美人一掷千金的豪客，因此，在片刻的失神过后，展台下绝大部分商贩，都迅意识到了此物的价值，有些甚至再也按奈不住，直接冲向了淮扬商号的侧门，准备在第一时间买到镜子，将其贩往全国各地，还有的人则一把拉住自己的仆从，用咆哮般的声音吩咐，“快，快跟我回去找夫人取钱，取，取金子，能拿多少就去拿多少，买，买股本票子，过了这个村，保证沒这个店儿了。”

    “姥姥，怎么把这个茬给忘了，贩不了镜子还买不了股票，。”正所谓一语惊醒梦中人，周围的看客们手捂褡裢荷包，跟在第一波醒悟过來的人群之后，了疯般朝淮扬商号的侧门冲去，准备赶在今天关门前的最后时间段，将身上所有都换成淮安商号的股本，明天开始坐地生财。

    到了此时，已经不需要朱八十一再解释任何东西了，不像水泥、香皂等物，还需要他做一些演示，大伙才能弄懂其用途，镜子里边一张张兴奋的面孔，已经很好地演示出了大伙想知道的一切，得意地笑了笑，他叫过來余常林和郑子明，将接下來应付合作者以及各家掌柜的事情，交给了二人负责，然后迈着轻快的步伐，施施然而去。

    让专业的人做专业的事情，这是他从另一个世界记忆里学來的重要原则，与合作伙伴做生意上的谈判，十个他加起來，恐怕也比不上一个被大家族从小当作搂钱耙子给培养出來郑子明，操弄各种手段，对付领地内明里暗里的反对者，他也自认远不如做了一辈子官儿的逯鲁曾，至于练兵和打仗，当把从另一个世界学來的那些皮毛都用光了之后，他亦慢慢被徐达、胡大海、吴永淳和吴良谋这些天才人物给甩在了后边，至于吟诗做赋，花样文章，如果不做文抄公的话，他恐怕连这个时代任何一个屡试不第的老童生都不如，那么，与其在自己不擅长的领域给别人添乱，还不如节约出一点时间，把心思都用在自己最拿手的地方上。

    而他最拿手的地方，除了六百年的历史积累之外，恐怕就是工业产品的制造了，另外一个世界來的那个工科宅的灵魂，虽然很沒良心地把大部分知识都还给了学校，但十二年义务教育，外加四年大学工科，毕竟不是白念的，再加上后來在基层里边的数年实战，足够他应付大多数中世纪的工业难題。

    所以，当决定要将扬州城的这六十多万灾民作为工商业人口來安置时，朱八十一自然而然地就想到了两大原料最低廉的初级工业产品，水泥和玻璃，前者应用范围极为广泛，即便质量无法与后代的工业水泥相提并论，至少，在修筑城墙和房屋方面，比糯米浆拌粘土好用得多，并且实际造价也不比后者高昂。

    至于玻璃，朱八十一能第一时间想到它，则是因为其美妙的“钱途”，要知道，即便到了另外一个世界的二十一世纪，依旧有无耻的商人，把高纯度的石英玻璃当作“冰玉”或者“人造水晶”來忽悠，并且能卖出令人目瞪口呆的高价來，差不多级别的产品拿到十四世纪，当然不愁沒有土豪追捧，更何况，真的着了急，他还可以请逯鲁曾等人出马，围绕这玻璃制品做许多花样文章，然后美其名曰“情怀”

    造火药，造水泥，造肥皂，造玻璃，回头看了一眼已经陷入半疯魔状态的人群，朱八十一赫然现，自己在穿越者路上，已经走得越來越肆无忌惮了，不过，此时此刻，他心里却沒有任何惶恐不安，相反，更多的则是，一种总算沒白來一回的自豪。

    在另一个世界的朱大鹏读过的穿越故事里头，凡是个文科生，都能靠抄袭后世的名作，成为一代文豪，随便使出个计策來，就能让蔡京、严嵩这种老谋深算的奸臣被耍得团团转，自己才将黑火药的完美配方提前了一百多年，将玻璃镜子从威尼斯挪到了差不多同一时代的扬州，有什么需要惶恐的，况且很多工艺，对这个时代的能工巧匠來说，其实就是一道窗户纸，就是差有人伸出根手指头去戳破罢了。

    不过在玻璃的生产制造方面，他还是花了一番力气的，这东西在中国出现得时间其实非常早，最迟不会晚于汉代，在大元朝的顶级富豪家里，也不难见到，但截止他开始尝试烧制玻璃这一刻，中国的工匠依旧沒能攻克玻璃的脱色和压制问題，所以无论是朝廷的罐玉局，还是民间的药玉窑，烧出來的都是五颜六色的一团玻璃原坯，非但颜色完全靠老天來决定，其浑浊程度，也往往令人扼腕，所以往往只能被雕琢成一些价格不菲的饰物和摆设，大户人家看不上，普通百姓高攀不起，地位非常尴尬。

    朱八十一的另外一个世界的记忆里头，有关玻璃生产的内容也不多，但基本脉络却非常清楚，除了用焦炭产生的高温，让原料融化得更彻底之外，在材料筛选方面，也尽量避免了杂质较多的石英砂，而采用了造价相对高昂的纯净石英石，手工挑选无色大块，然后研磨成粉入炉，反正玻璃这东西在短时间内，注定要走中高端路线，成本方面的少量增加根本不需要考虑。

    至于最难解决的除浊和脱色问題，则又采用了当初试制火炮时所采用的方法，给出个大方向，然后带领着工匠们，分多组公关，不计成本的反复实践，如此不计成本所生产出來的原坯，残留的矿物颜色已经非常淡，透明度也基本上不输于从海上运來的“大食玻璃”，用以压制玻璃杯，玻璃板和其他玻璃物件，基本上能算达标，但距离朱八十一所了解的石英玻璃，还是存在一定差距。

    于是乎，他又将各组工匠们在实践中总结出來的数十种配方，重新筛选分类，划分方向，将能生产出彩色玻璃液的工艺，干脆向更绚丽方向展；将已经接近后世无色玻璃的生产工艺，则精益求精，再加上后世已经严禁使用的，但在三无企业中广泛流传的白砒霜，一种高能耗，高污染，高成本的石英玻璃，终于出炉。

    由于质量不稳定的关系，每批次当中的不够纯净的部分，自然就回炉去做各类器皿，达到标准的部分，则挑选出來用作制造镜子和其他一些一些秘密用途，然后再经过几天的精心准备，一场堪称完美的玻璃产品展销会，终于大功告成。

    又找到了自己的用武之地，朱八十一当然是神清气爽，然而才从展台旁离开十几步，老进士逯鲁曾，却已经铁青着脸迎了上來。

    “主公欲以墨家之术逐鹿天下乎，臣老，不堪随侍左右，特來向主公乞骸骨。”还沒等朱八十一主动打招呼，老夫子劈头盖脸就來了一大串。

    对于这个时代的人來说，已经过了七十岁的他，绝对已经算是风烛残年，因此对个人生死荣辱已经看得不是很重，仅剩下的希望，就是看看自己挑选出來的孙女婿，这辈子到底能走多远，到底能给孙女带來怎样的荣耀和幸福。

    所以对于最近这段时间，朱八十一把大事小事都推给自己和苏明哲等人，一头扎进了作坊里摆弄玻璃的行为，老夫子心里非常不满，在他看來，虽然火炮和火枪，能以最快度，将淮安军战力推到了当世无双的地步，但制器一道，依旧是小术，真正可以用來驾驭天下的，依旧是已经从西汉传承到现在，并且被历史证明切实可行的儒家绝学。

    不过，朱八十一只是从侍卫手里拿出了一个小小的物件，就彻底把老夫子弄沒了脾气，那是由两片顶级玻璃经过雕琢磨制而成的小东西，镶嵌于玳瑁做成的框子内，左右还各有一个架子，支在耳朵上，立刻变成了逯鲁曾的另外一双眼睛，将早已模糊了多年的外部世界，瞬间变得无比清晰。

    “此物乃为老花镜，是孙婿在工坊里偶然所得，特拿出來孝敬您老。”趁着逯鲁曾被突然恢复清晰的眼前世界吓了一跳的时候，朱八十一笑着说道。

    然后，迅绕过老夫子，快步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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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六十一章 武学 （上）

﻿    第二百六十一章武学（上）

    “主，主公，此，以上贿下，乃为，乃为。”直到朱八十一走出很远了，逯鲁曾才追着他的背影抗议，然而声音却弱弱的沒有任何底气，除了他自己和身边的嫡亲侍卫之外，根本不可能让其他任何人听得见。

    老花镜，身为一方诸侯的朱重九，放下身段钻进工坊中十七八天，就是为了给臣子打造一幅老花镜，如果故意忽略其他玻璃器皿和玻璃镜子，光是这幅老花镜，大总管的行为，就不能说是玩物丧志，而是明主为了抚慰忠臣之心，不惜自贱身份，与匠户百工为伍，这，绝对是可以流传千古的佳话，丝毫不比李世民割须做药引，给魏征吊命來得差。

    对，就这么写，回去后告诉陈基他们几个，把其他乱七八糟的东西全忘了，老花镜才是主公此番屈身于工坊的真正目的，其他，其他全是随手鼓捣出來的附属物。

    短短的数息之间，逯鲁曾就捋顺的正确的主次关系，登时脸色也不青了，背也不驮了，带着老花镜，迈开四方步，施施然走向了附近的官衙，还有一大堆事情需要他这个长辈來把关呢，陈基和叶德新等人虽然也很努力，但毕竟年纪青了些，经验稍嫌不足，而苏明哲，他还是继续替主公管着钱袋子好了，军国大事，他一个胥吏怎么可能弄得懂，。

    朱八十一可是不知道，自己的一幅老花镜，能让逯老夫子生出这么多联想，对于他來说，既然花费了那么大的代价研制出了玻璃，将此物的相关产品尽可能多地开出來，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了，在朱大鹏所生活的那个时空，任何一样新材料的诞生，随之而出现的，都是成系列的产品，不这样，商家根本无法收回研成本，而研究者自己，也早已形成了固定的思维模式，会主动去尽可能地开衍生产品，为整个企业谋求最大利益。

    玻璃饰，玻璃摆设，玻璃器皿，玻璃板，玻璃镜子，还有实验室用的量杯，烧瓶，凡是后世曾经出现过的，他都可以指点或者带领淮扬大总管府和淮扬商号的能工巧匠们去研，通过玻璃制造业，尽可能多地吸纳扬州城内的闲散劳动力，同时，为整个淮扬地区培养足够多的初级产业工人，为将來整个地区的初步工业化转型，打下坚实基础。

    的确，他不懂如何治国，对揣摩人心，也不是很在行，但是，他却清楚地知道，一个实现了初步工业化转型的国家，将迸出何等的活力，如果沒有伦敦上空的滚滚浓烟和机器轰鸣声，区区的英伦三岛，怎么可能打下一个横亘全球的日不落帝国，而同时代的我大清空有上亿人口和世界上数得着的充盈国库，在跨海而來的风帆战列舰面前，却只有割地求和的份儿，非但打不赢，甚至连继续打下去的勇气都沒有。

    正踌躇满志地想着，耳畔忽然又传來一声问候，“都督，您终于肯从破砖窑里出來了，末将有几句话，不吐不快。”

    “啊。”朱八十一微微一愣，收回飞到天边的目光，刚好看见胡大海愤怒的面孔，“通甫，你何时回來的，淮安那边，最近有大事生么。”

    “淮安无事，但末将听闻都督最近在扬州所做所为，特地赶了过來。”胡大海板着脸，拱手肃立。

    又一个來进谏的，朱八十一摇了摇头，讪讪而笑，麾下的武将当中，他最倚重的，无疑是成长迅的徐达，而最为欣赏的，却是眼前这位在后世评书中只有三板斧本事的胡大海，武艺高强，作战勇敢，并且光明磊落，看问題的眼光和角度，也非常独到，先前众人都对朱元璋起了杀心时，只有他，站起來据理力争，也只有他，在这个乱世中把道义看得比山还重，宁可受自己的责罚，也不愿意看到淮安军的战旗被阴谋所玷污。

    “都督此刻，掌控淮安、高邮、扬州三地，背负全军十万将士和治下四百万百姓期望，一步走错，恐怕就会使得数万人死无葬身之地，故而都督切莫”被朱八十一满不在乎的动作气得两眼冒火，胡大伙咬了咬牙，大声提醒。

    “通甫，你先看看这个。”朱八十一却又笑了笑，转身从亲兵手里拿过另外一个长长的木头盒子，将里边一个青铜打制的长筒拿了出來，双手递给胡大海，“看过这个，从这头往远处看，看过之后，你自然明白，我花费半个月时间蹲在工坊中，到底值得还是不值得。”

    “此物。”胡大海皱了皱眉头，将信将疑，临來之前，他可是找心腹幕僚仔细商量过的，要怎么样才能让朱都督在不太感觉尴尬的情况下，放弃最近的本末倒置行为，谁料到自家都督根本不按常理接招，一个短粗的青铜管子，就把自己给打掉了。

    但是，将青铜管子放倒眼睛上之后，他立刻就知道了，朱八十一不是在敷衍，远处运河上的船帆，被刷的一下就拉到了鼻子尖上，非但桅杆和横木被看得清清楚楚，连拉帆用的旧缆绳，都一根不落地被收入了眼底。

    而自家总管的声音，却好像充满了魔力般，继续在耳旁循循善诱，“你把管子拉长，慢慢拉，对，不要太快，要给眼睛留下适应时间，这是三根管子套接出來的，可以自己调整长短。”

    胡大海根本说不出话，屏住呼吸，继续拉动铜管，视野里的船帆，越來越清晰，越來越清晰，连竹制船帆上的腐朽斑点，都历历在目，顺着船帆往下移动，则看桅杆上正在晒太阳的家猫，还有正攀着缆绳淘气的孩子，一切都那么近，那么真实。

    作为一军指挥使，胡大海根本不用任何人提醒，就知道手中的宝物意味着什么，从数里之外看清楚敌军的一举一动，若是斥候配上，就能提前至少一个时辰现敌情，而主将在战斗中能手握一件此物，则能清楚地看到战场上的每一个细节，今后，战争的指挥模式，将生一个天翻地覆的变化，每一步都料敌机先，将不再是书呆子的梦呓，而是即将生在眼前的现实。

    “此物名为望远镜，可让人的眼睛看远数倍，本都督蹲在工坊中半个多月，最想得到的，就是此物。”朱八十一的声音继续在耳畔回荡，听起來依旧像原來一样和蔼可亲，却让胡大海的额头上，冷汗滚滚。

    “末将，末将鼠目寸光，差点，差点坏了都督的大事，请，请都督重罚。”迅后退半步，胡大海一个长揖做下去，低头认错，已经揣进怀里的望远镜却无论如何不肯交出來了，拼着被徐洪三等人耻笑也在所不惜。

    “你怕我做错事，断送了整个淮安军的前程，有什么错。”朱八十一笑了笑，柔声抚慰，“不过”话锋一转，他的声音渐渐变硬，“这个望远镜，却不能给你，本都督拿着还有大用，你必须将他还回來。”

    “都督，都督”胡大海弓着身子，连连后退，“末将，末将已经知道错了，末将这次回扬州，是事先向大总管府请示过的，苏长史亲自批复的回执，准了末将來扬州十天公干，末将麾下的余长史，也被都督给调去做商局主事了，末将都沒跟都督过任何牢骚，用一个余长史跟都督换一架望远镜，末将，末将已经吃了很大的亏。”

    “胡说，余主事是人，又不是物件，怎能拿來讨价还价。”朱八十一知道胡大海误会了自己的意思，笑着打断，“这件望远镜是样品，上面沒有编号，镜面也不够大，给你们配的，是改进过的，比这个效果还要好得多。”

    “都督，都督此言当真。”胡大海犹豫了一下，从怀中将带着体温的望远镜掏了出來，恋恋不舍交还到朱八十一手上。

    “我什么时候骗过你，。”朱八十一白了他一眼，沒好气地说道：“此物第一批一共造了六十架，每一架上面都有编号，每个军，都会配十架，由各个指挥使自行调配，但是，谁要是弄丢了，就直接撤职法办，如果让此物落到了鞑子手里，本人和其直属上司，一并追究。”

    “应该的，应该的。”胡大伙又惊又喜，大声附和，他可以领十架望远镜，给麾下三个战兵团长都配上一架，再配几架给斥候，以后打仗时每个团长把望远镜以举，指挥台上有什么命令，临近队伍出现了什么情况，转个头就能看得清清楚楚，根本不必再等着传令兵的到來，白白地错失战机。

    “既然來扬州了，就别急着往回赶。”朱八十一点点头，又继续吩咐，“总管府在扬州城内划了块地，准备建一座专门培养将军的武校，眼下还沒有先生和课本，你们几个指挥使，每人将自己的作战心得写下來，供学员领会揣摩，每个人都必须写，不得藏私，今后各军扩编，营级以上将佐，都必须是武校培训过的，否则，不得担任实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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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六十二章 武学 （下）

﻿    第二百六十二章武学（下）

    “主公，这，这恐怕不太，不太符合?”胡大海又愣了愣，呼吸瞬间变得粗重，自宋以來，文官们就巴不得武将都变成白痴才好，有谁想到过建立专门的学校來培养武夫，而是他这种所谓的将门，虽然不满于文官们的做派，却也绝不会将给为自家的兵法秘籍拿给外人分享，以免教会了徒弟饿死师父，影响了自家子侄的饭碗。

    “沒啥合适不合适的，咱们眼下所做的事情，有几件附合传统。”朱八十一仿佛早就预料到了胡大海的反应，笑着反问，“正如王荆公所说，世异则事异，事异则备变，咱们所用的武器变了，作战的方式自然也跟着变，而沒有人比咱们，更了解火器作战的特点。”

    “这，末将，末将说得不是这个意思。”胡大海立刻闹了个大红脸，摆着手解释，“末将，末将以前所学，很多现在都派不上用场，而这大半年來练兵和交战所得，又是只鳞片爪，乱糟糟的很难登大雅之堂，贸然拿出來，怕是，怕是会丢都督的脸。”

    “我自己都不怕，你怕什么。”朱八十一看了他一眼，继续大笑着回应，“只鳞片爪沒关系，把徐天德、耿德甫、你、吴永淳和吴佑图、刘子云他们几个的心得汇总起來，互相参照，再酌情删减合兵一下，就差不多了，咱们淮安军所用的武器，恐怕前人连想都沒想到过，所以如果咱们总结出來的东西都不成的话，其他人所写出來的，恐怕更是闭门造车了。”

    “这，这。”胡大海摸着自己的头盔，无言以对，自家都督的话，说得的确在理，眼下的淮扬大总管府和淮安军，的确走在一条前所未有的道路上，除了自己不断探索总结之外，前人的很多著作和经验，恐怕未必能有多少借鉴作用，当然，在大战略上，那些古圣先贤的论述还是非常精辟的，但一个以百夫长和千夫长为目标的武学当中，恐怕最需要不是什么《孙子》、“六韬”之类的战略理论，而是需要教导学员们如何去扎扎实实地完成某个战术目的，如何扎扎实实地将主帅的命令贯彻执行。

    “我准备在武学里边，先开炮科、步科和水战三个体系，培训期暂时定为半年，学员以扬州、淮安和高邮等地开过蒙，但是愿意投笔从戎的读书人为主，学业结束后，就派到各个军去做副连长和都头，届时如果战事不紧的话，就替换一部分都头和连长到学校來，逐批接受培训。”见胡大海依旧满脸不解的样子，朱八十一继续耐心地补充。

    开办武学绝对不是什么一时心血來潮，而是现实的需要，逼着他不得不这样做，打下了高邮和扬州两地之后，淮安军的兵力，又面临着一次大的扩充，而以往的经验表明，因为基层军官的严重短缺，会导致部队的质量严重下降，像原先那样，由他亲自带队，手把手教出一批骨干來，显然是不现实的，那么，唯一的解决办法就是参照后世的模式，用武学來批量生产。

    的确，这种批量生产方式局限性很大，很难培养出來徐达、胡大海这样的天才，然而在人才质量不足的情况下，以数量取胜，亦不失为一个稳妥办法，毕竟，眼下的朱八十一，不可能对着记忆中的评书《明英烈》，把里边叫得上名字的豪杰全都招揽在手，而采用了大量火器的军队，也的确不需要太多的名将，精确、死板，严格遵守命令和军纪，按部就班，才是近代军队的制胜法宝，剩下什么奇计，巧计，在机器一般精密的军队面前，往往就是一个个苍白的笑话。

    此外，开办武学，也是将地方士绅彻底容纳进淮安体系的一个捷径，不同于刚刚打下淮安城那会儿，地方上的名流士绅，对淮安军和他朱大都督的未來还不太看好，即便由逯鲁曾出面召开科举，前來报名的读书人的数量也非常有限，如今，随着淮安军在战场上一次又一次胜利，随着淮安军所控制地盘的成倍增加，随着淮扬商号所展示出來的美好“钱景”，已经有许多士绅豪强，开始把赌注往他朱重九身上押，而豪强士绅们所采取的下注手段，往往非常单一，要么出钱入股淮扬商号，把自家的一部分利益和淮安军捆绑在一起，要么偷偷送家族中的非嫡出子侄前來投效，做好准备脚踏两只船。

    把这些主动前來投效士绅子弟拒之门外，显然不是什么理智行为，这年头读书人金贵，士绅们既然送子弟做长线，也肯定不会送那些大字都不识的蠢货，所以无论是从凝聚民心方面考虑，还是从吸纳人才方面考虑，这些新來的年青人，都属于被欢迎之列，想要以最快度将他们收归己用，并且最大程度上地保证他们的忠心，集中培训洗脑，就是唯一的选择。

    ‘校长好，’当联想到另外一个时空当中，某位像自己一样的光头被一群将星前呼后拥的场景，朱八十一就觉得志得意满，武学地名字他早就考虑好了，就叫黄埔，以后培训出來的人材，就是黄埔一期，二期，三期，四期，虽然是统一模块，批量赶制，谁能保证，里边就不会出现几个惊才绝艳的四期生來。

    “那，那末将，末将还有个不情之请，望都督成全。”正自我陶醉地做着美梦，胡大海却张开嘴巴，很煞风景地來了一句。

    “啊，你说，是缺钱还是缺人，只要合理，本都督都会尽量满足你的要求。”朱八十一瞬间被从梦境拉回现实，扭过头，大声回应，“另外，你的兵书也不白写，以后你们所写的兵书每印一次，就给你们一笔分润，别人的兵书中引用了你们的文字，也必须按照规定分润，就像眼下作坊里所试行的专利办法一样，哪怕是将來你们都作古了，相关的钱财也会分给你们的子孙，每年有专人负责审核，绝对不用担心被经手官吏贪污，。”

    “不，不是那个意思，末将，末将真的不是要钱。”胡大海却沒有立刻说出他的要求，摆着手，原本古铜色面孔，变得黑里透红，几乎能滴出血來，“末将，末将不需要钱，末将当初投奔都督，原本就不是为了钱，说实话，末将当时做梦都想不到，都督，都督能给末将这么多。”

    这绝对是一句大实话，淮安军虽然纪律严明，不准将领喝兵血，也不准将士们在战争期间抢劫勒索，但在给将士们的薪俸上，绝对大方到了旷古绝今的地步，对于眼下的胡大海來说，每月光是与指挥使相对应的岗位薪俸，就高达两百五十多贯，而在淮安商号成立之后，每一位高级将领又能拿到一大笔与职位相对应的股本，虽然永远无法出售，并且将來离开职位之后就要将相应股本收回，但以商号目前的展态势推算，每个指挥使年底能分到的红利，恐怕也要将以万贯计算。

    所有收入累加起來，胡大海的年俸，已经过了大元朝的行省的丞相，当然，后者的贪污受贿所得并沒计算在内，也无不可能有一个清楚的数字。

    “多么。”被胡大海这正直之人当面夸赞，朱八十一心里难免有一些得意，想了想，非常自信地宣布，“今后还会更多，你不知道，在极西之地有一个商号，靠着刀子和战船做后盾，把生意做到了全世界，眼下咱们淮扬商号还小，但早晚也会有那么一天。”

    这不是他在做白日梦，在朱大鹏那个时空，大不列颠的东印度公司，便是这样一个怪胎，该公司在英国皇室的支持下，以区区七万两千英镑的本钱起家，在短短十几年的时间内，就成长为一个庞然大物，占据了从南非、北美到印度、香港的大部分土地，拥有领地内铸造钱币、指挥要塞和军队、结盟和宣战、签订不平等条约和在被占据地区就民事和刑事诉讼进行审判等一系列特权，全盛之时，连英国女王都得看它的脸色行事，公司的每一次会议，都能让整个欧洲为之战栗。

    淮扬商号，以军工为主导，横跨多个行业的垄断性大国企，东印度公司，一步步走下來，才是眼下朱八十一的最终目的，他不过是一个工科宅外加一个杀猪汉，比什么军略权谋，最后肯定会被大元帝国和周围的红巾群雄撕成碎片，但比对这个世界展方向的洞彻，却是得天独厚。

    毕竟，这个世界上的人，不会像他一样，知道此后六百多年内世界上生的变化，不会知道，资本这个妖怪，从诞生起，就注定要征服全世界，每根血管和每个毛孔都流着血和肮脏，当然，这些血最好都是别人的，无关他自己。

    “末将，末将相信都督的话，，末将，期待着那一天。”被朱八十一身上透出來的强大自信所感染，胡大海红着脸回应，“所以，所以末将，末将想，想请求都督，让，让末将家的几个晚辈，也，也去武学就读，学成之后就按咱们淮安军的规矩安置，末将，末将绝不给他们开后门。”

    “这。”这回，终于轮到朱八十一愣了，眨巴了好几下眼睛，才现正直如胡大海，居然也有替自家晚辈谋取前程的时候，不过这恰恰说明，淮安军的展前景，越來越被更多的人看好，反正士绅们的儿孙是人才，自家将领的子侄也是人才，他又何必假惺惺地去厚此薄彼呢。

    “行，第一期就给你五个名额，以后，如果入门条件提高了的话，让他们各自过來，凭本事考。”想到这儿，朱八十一爽快地点头。

    “谢，谢谢大都督。”胡大海心里仿佛有一块石头落了地，红着脸作揖，随即，又低下头，用极小的声音补充，“不过，都督，世异则事异，事异则备变，好像是韩非子的话，跟王荆公沒啥关系，都督别生气，末将，末将读书少，很可能记错了，末将这就下去翻书，这就去，一定把正确出处给您翻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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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六十三章  名人 （上）

﻿    第二百六十三章名人（上）

    “滚…”朱八十一抬虚踢，将胡大海的背影送出半丈远。太丢人了，太丢人了，好不容易引了一次古人的话，还被古人给看了笑话。要是落在了逯鲁曾手里也算，好歹人家是个榜眼。而胡大海，在评书中分明是个大字不识的老粗

    带着几分惭愧，他继续大步朝自己的府邸走。正准备回家去好好向自家夫人双儿请教一下，王荆公到底说沒说过与韩非子差不多的话，日后见了胡大海好把今天的场子给找回來。谁料才走了不到一百步，扬州知府罗本已经拱着手迎了上來。

    “你也是來劝我不要老往工坊里钻的？”朱八十一余羞未退，抢先反问。“要是敢说类似的话，本总管就将扬州城这六十几万张嘴巴全都交给你。只要你能变出粮食來，本总管绝对虚心纳谏…”

    “主公，主公误会了…本绝沒有此意…”曾经跟在朱八十一身边做过一段参军的扬州知府罗本吓了一跳，赶紧大声否认。“本此番前來，也是为了粮食之事…”

    “粮食？扬州官仓的粮食又见底了？是不是有人囤积居奇？该死，这帮胆大包天的家伙，我当初真该听了朱重八的话…”朱八十一只觉得脑袋嗡的一声，双手抱头。

    最近一段时间他敞开了卖火炮和武器铠甲，光是从彭和尚那边，就换回了大米三十余万石。但除了养活六十万多万百姓外加十万大军，还要全力支援张士诚和王克柔，粮食危机根本无法摆脱。几乎每过上十天半个月，就得为此事头疼一次。

    而扬州城内敢发国难财的冒险家，却是屡禁不绝。淮扬商号的店铺刚刚接受付官府的委托平价出售一批粮食，就立刻有地痞流氓雇人排队，将份额抢购一空。然后挪个地方，就翻上三倍到五倍的价钱，出售给闻讯赶來却沒买到粮食的百姓。

    罗本奉命将幕后的金主抓了一大批，脑袋砍了十几个。但一转手就是三倍以上的利润，足以让很多人忘记了断头的危险。甚至一些普通百姓，明明自己家中还有余粮，手头只要有了余钱，也要抢购上几袋子，以备再经历一次扬州大火。

    对付这种事情，另一个时空最值得借鉴的办法，就是凭票供应。然而这个时代既沒有照相技术，又匮乏精通数理统计的人才。将扬州城六十余万百姓重新造册登记，绝不是一天两天就能完成的事情。所以短时间内，淮扬大都督府只能头疼医头，脚疼医脚，一天天对付着过，直到粮食供需和百姓心态自己恢复平衡。

    不过这回，朱八十一显然是白担心了。扬州知府罗本迅速后退了半步，笑容满面的回应，“启禀主公，府库目前还有十日的存粮。坚持到下波粮船到达应该沒太大问題。另外，眼下扬州路已经开春儿，水里的鱼虾鳝蟹和地里的篓蒿芦芽都可以用來果腹，每天需要领粥的百姓已经不到原來的三成，即便南边的粮船晚來几天，也不至于再饿死人。”

    “呼…好，就好，就好…”朱八十一闻听，悬在嗓子眼儿的心脏终于落肚。搓了搓手，喘息着道。

    本身就是个草根，又受了朱大鹏这个后世灵魂的影响，他是真的无法接受，在自己的统治区域内，还有百姓会被活活饿死的悲剧发生。那会令他怀疑自己目前做得事情，到底还有沒有意义？…既然自己这批人掌握了权力，带來的依旧是灾难。那自己和蒙元权贵，本质上还有什么区别？

    而罗本接下來的话，却令他心情更觉轻松，“本此番前來拜见主公，是因为受了家师所托。他的一位故交素善陶朱之术，生意做得极大。闻听咱们淮扬各地缺粮，就想捐赠十万石老米给主公。只求主公能当面赐他一盏清茶止渴…”

    “十万石，那岂不是又一千多万斤？又差不多够府库支撑一个月了。他在哪？你随时都可以安排我去见他…”

    “主公，此人，此人是个商贾，自诩为当时吕文信…”沒想到朱八十一答应得如此痛快，罗本愣了愣，小心翼翼地提醒。

    “吕文信？”朱八十一也愣了愣，花了一点儿力气，才从记忆里将文信两个字，和吕不韦给对应了起來。

    跟文人说话，就是累。要是沒有來自另外一个时空的记忆，双方还真沒法沟通。但看在十万石老米的份上，朱八十一不打算跟罗本较真儿，摇了摇头，笑着说道，“无妨，天底下沒有白來的粮食。他既然是豪商，想在我这里换点儿东西是应该的。你尽管去安排，我随时都可以见他。”

    “多谢主公成全…”罗本大喜，俯下身去，恭恭敬敬地给朱八十一行了个礼。

    最近几天，他可为此事头疼坏了。有心拒绝，老师的面子不能不给，十万石粮食也的确让人肉痛。直接答应下來吧，又摸不准自家大总管的脾气。毕竟这年代，官和商还是有明显区别的。朱大总管虽然自己操办了个淮扬商号，并且成了里边最大的股东。但哪个商人要想跟他坐而论道，恐怕刚刚开口，就会被逯老夫子和陈基等人给联手打出门去。大总管面前连读书人都得站着说话，哪里可能有你一个商贩的茶水喝？

    “沒什么成全不成全的，要谢，也该我來谢你。你立了一件大功，他在这兵荒马乱的时候，还能拿十万石米來开路。此人恐怕手里的粮食不会太少，真的能全买下來，扬州路今年的粮荒就彻底过去了……”朱八十一身上，根本沒有半点官员架子，伸手拉住罗本，笑呵呵地嘉许。

    “这”罗本却沒想得像自家主公那么长远，抬起头，满脸困惑。

    “这样吧，我去大总管府等他。你回去后，随时安排他來大总管府用茶。”朱八十一点点头，继续笑着吩咐，“还有你的老师，如果也在扬州的话，可以一并请过來做客。能在这个节骨眼儿上介绍一位大粮商给你，他想必也非等闲人物…”

    “谢主公…本这就去传他们…”罗本喜出望外，再度躬身施礼。他的老师不愿意参加大元朝的科举，因此空有一肚子本领，却半生潦倒。在进入了淮安大总管的幕府之后，罗本早就想把自己的老师也举荐给朱总管。但一则初來乍到怕引起什么误会，二來老师性子闲散，喜欢四处周游，所以拖拖拉拉半年多，总算找到了这么一个机会。

    “请他们过來吧，不用走正堂。从侧门带着他们直接去侧院，既然是你的老师，就算不得外人…我在侧院花厅里，请他们品茶…”朱八十一用力拉起罗本，笑呵呵地补充。

    对于眼前这位读书人，他一直非常欣赏。学识渊博，性情正直，并且身上沒多少读书人的酸腐气，懂得迂回变通。唯一遗憾是眼下这样的读书人太少了些，即便再开一次科举，自己也未必能挑选得到几个。

    而学生如此，教他本领的老师想必也不会太差…若是能将该人拉到身边，说不定又是一个得力帮手。

    与这个时代的官员和义军领袖们不同，受另外一个灵魂的影响，朱八十一眼里，视所有人，都是平等的同类。这种平等并不是刻意装出來，而是发自内心的认同。所以商人也好，，不务正业的落魄书生也罢，只要他们是怀着善意而來，朱某人就不在乎回报以最大的善意。哪怕他们是來做买卖，只要交易对彼此都有好处，朱某人也不会因为双方身份地位不同而拒绝。

    因为在他心目中，人和人，只是由于出生时父母给与的先天条件，以及自己的性情智力而彼此分别，在后來的成长过程中渐行渐远，但灵魂上，却沒任何高低贵贱。国王也好，草民也罢，谁也沒有高高在上，将对方肆意践踏的天然正义。

    而在罗本看來，朱总管对自己和自己的恩师都如此尊敬，就是不折不扣的礼贤下士了。人以国士待我，我必以国士报之。千余年來蔓延传承士大夫精神，不是沒有任何影响力的。就在朱八十一在也弯下腰的一瞬间，罗本已经下定了决心，这辈子将对知遇之恩粉身以报。哪怕将來陪着自家总管一道去下地狱，也仰天长笑，绝不会皱一下眉头。

    本着这种想法，他又退后半步，再次给朱八十一行了个下属长揖。然后快速转身，大步向來路上走去。不一会儿，就带着一个五十多岁老儒，和一个圆滚滚的胖子转了回來，规规矩矩地站在了刚刚搭建起來沒几天的淮扬大总管府侧门口。冲着当值的亲兵李进拱手，“参军罗本，带着授业恩师施彦端，义民沈富，求见大总管。请李校尉代为通禀…”。

    “不用通禀了，都督说知府大人可以直接带着客人进去。他原本想出來迎接你的，但刚一进门，就被焦大匠给堵住了。现在正于侧院，跟焦大匠检验新火器。早就吩咐下來，让卑职一见到知府大人，就立刻放行…”r40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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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六十四章 名人 （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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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如此，罗某就进去了。”扬州知府罗本冲着李进拱了拱手，让开门口，请自己的老师和姓周的胖子入内。

    这么简单，施彦端和周富互相看了看，满脸难以置信，以他们两个的经验，以往送上厚礼拜见个县令，对方有事沒事儿还会拿捏一番架子，直到把客人等得都心里头都发了毛，才会派人从后角门传进，如今朱重九贵为淮扬大总管，他们两个却通报都不必便可以自行入内，这分礼遇，可着实令人受宠若惊。

    罗本最开始进入大总管幕府时，也很不习惯自家主公的随意，但在里边做得久了，潜移默化，也慢慢变得洒脱起來，见恩师和客人都不敢挪步，笑了笑，低声解释道：“老师，沈兄，两位只管往里边走就是，大总管一向这般随和，只管别人肯不肯用心做事，不在乎一些繁文缛节。”

    “怪不得，怪不得大总管两年不到，就成了雄踞一方的诸侯，果然非常之人，行非常之事。”沈富立刻回过神來，感慨着迈动双腿。

    施彦端比他稍微拘谨些，但也是走南闯北，见过一些大世面的人，想了想，也跟着他进了门，然后回过头來，用极低的声音对罗本说道，“你常來这里么，看样子，大总管对你好像颇为倚重，你带两个陌生人去见他，居然连搜身都不用。”

    “倚重不敢当。”罗本被夸得有些脸红，摆摆手，低声回应，“大总管虽然出身寒微，却饱读诗书，礼贤下士，对于弟子和其他前來投奔他的读书人都信任有加，以前在淮安那会儿，大伙要是有正事儿找他，无论多晚了都可以出入总管府，从沒见他给过谁脸色看，至于搜身，以他的本事，甭说咱们师徒三个，就是在來上七个八个，恐怕也抵不住他一刀之威。”

    “如此，倒是文武双全了。”施彦端想了想，低声赞叹。

    “恩师沒听过他酒后作的那沁园春么，非大英雄大豪杰，谁可能写得出來，。”罗本立刻接过话头，满脸崇拜地炫耀。

    “惜秦皇汉武，略输文彩，唐宗宋祖，稍逊风骚”施彦端点点头，随口轻吟，“为师在江南的时候，耳朵灌满了这首沁园春，很多人都试图唱和，结果都是力不从心，想來不经历过一番金戈铁马，怎可能养得出如此霸者之气，那些混迹于秦淮河上的人，书虽然沒少读，眼界终是小了。”

    一边感概着，一边思量自己今后的去处，这些年來，走南闯北，他倒是也见过了不少英雄豪杰，但这些英雄豪杰要么打下块巴掌大的地盘，就忙着做皇帝选妃子，要么杀人放火只是为了日后受招安，除了刘福通和赵君用二人之外，竟沒有一个真正见识长远的。

    而刘福通和赵君用两个，前者心胸狭窄，无丝毫容人之量，后者，则外示宽宏，内里阴柔，可共患难不能共富贵，只剩下这个杀猪出身的朱重九，听人说起來还颇具几分雄主之相，只是不清楚传言能不能当真，是不是盛名之下，其实难副。

    走在二人前面的沈富，注意力却不在朱重九读沒读过书，是不是雄主这方面，作为一个豪商，他关心的是自己那十万石粮食砸下去之后，到底能起到什么效果，花费多少时间和气力，能不能从淮扬三地收回成本。

    按照眼下江南的正常米价，一石米差不多能卖到三百文，十万石米，就是三万贯足色铜钱，如果能从朱屠户这里换來一些特权，三万贯钱就是开路费，今后本说收回成本，三十万，三百万也能会源源不断地赚回來。

    而一旦朱屠户也如徐寿辉那样贪得无厌的话，这三万贯就算打了水漂，今后沈家名下的船队商铺，也要尽量避免跟淮扬都督府产生任何正式瓜葛，以免赚不到任何利润，反而惹了一身麻烦。

    “这院子是半个月前才刚刚盖起來的，用的是从废墟里扒出來的旧砖，粘合之物则是官窑自己烧制的水泥。”有客人在，罗本当然不能光顾着跟自己的老师闲聊，快走几步，一边打手势给沈富引路，一边自豪地介绍。

    “草民在江南，已经见到过了此物，的确非常神奇，有了它，一夜之间垒百丈长堤，都不费吹灰之力。”沈富非常会做人，立刻顺着罗本的口风，大声恭维，“更难得的是，此物即便在阴雨天气里，也能慢慢凝结，并且干了之后就不再怕水，将來江南各地百姓永离水患之苦，当以大总管为万家生佛。”

    “受惠的岂止是江南百姓。”罗本心里被拍得心里头这叫一个舒服，点点头，继续得意洋洋地补充，“我家总管之所以造出此物，当初为就是让扬州人能早日重建家园，而水泥贩售之利，也尽数换成了米粮，进了扬州军民之口。”

    “大总管有如此仁心，何愁天下不定。”沈富假模假式地冲着跨院方向拱了拱手，大声祈颂。

    “沈兄请走这边，往右拐，过了前面那个月亮门就是了，注意脚下，脚下的石砖，也是水泥和砂石所做，多少有些滑，小心别摔跟头。”罗本毫不怀疑地点点头，然后打手势给客人指引正确方向。

    为了尽可能地将水泥推向民间，在废墟上重建起來的扬州官府衙门和各级官员的宅邸，都尽最大可能使用了水泥，所以一路行來，新材料的应用实例随处可见，豪商沈富起初还是随口夸赞，口不对心地拍此间主人马屁，到后來，却发现水泥的用途越來越多，越來越广，甚至连池塘上的桥面也能用水泥加了什么筋骨直接压制而成时，却忍不住暗自思量，“此物虽然卖得极贱，运输起來也颇为费力，不过一旦流传开了，用量却是极大，如果能买下个配方來到当地去开作坊，省去运输费用，倒也不失为一个日进斗金的好买卖，只是不知道那朱总管好不好说话，肯不肯将方子转让出來。”

    他能以白丁之身，能在一个朝廷之末赚到百万家资，头脑必然一等一的活络，当即，便看出了水泥里头所蕴含的巨大商机，偷偷打起了配方的主意。

    勾结地方官府巧取豪夺肯定是不成的，那朱屠户自己就是淮扬商号的大东家，肯定不会割自己的肉去便宜外人，而派家族中养的死士前來偷师，恐怕也未必现实，最近一段时间淮安军四处抓奸细，城内城外弄得鸡飞狗跳，贸然派个说外地口音的人过來，估计沒等探听到水泥的机密，就会被抓起來活活打死，而此刻自己身后站着的那位靠山，估计也沒勇气跟朱屠户放对，万一得知自己招惹了淮安军，弄不好根本不用朱屠户上门问罪，就直接把沈家几百口子全都绑上船送了过來

    正闷闷地想着，耳畔忽然传來一声巨响，“呯。”，紧跟着，就是一片山崩海啸的喝彩声，“打中了，打中了，一百五十步。”

    “一百五十步，可破甲，连老黑，从此之后你的大抬枪可以歇菜了。”

    “一百五十步，果然能打到一百五十步，焦大匠你果然厉害。”

    “把靶子再挪远些，再挪远些，看最远到哪里还能打得准”

    朱屠户又弄出了什么神兵利器，不约而同，沈富和施彦端两人都停住了脚步，扭过头來用目光向罗本请示，未经允许偷看军中机密，可是杀头的罪名，他们两个在扬州无凭无根，可不想自己找死。

    “恩师和沈兄在此稍待，刚才估计是大总管在和焦大匠试射新火铳，待本先过去跟我家总管亲自禀报一声，然后再回來请二位进去。”扬州知府罗本也被枪声与喝彩声给吓了一跳，赶紧把客人引到花径旁的石头凳子上坐下，又招手喊來一名总管府亲兵相陪，然后整理了下衣衫，小跑着去查看究竟。

    才进了跨院，就看见朱八十一手里拿着一根崭新的火铳，正在跟抬枪营营长连老黑、大匠师焦玉三人比比划划，而徐洪三等近卫则在周围眼巴巴地看着，仿佛那根火铳是纯金打造的一般。

    “你怎想到的，你怎么想到用镗床在里边拉这种螺旋线的，我原來还以为圆型弹丸，只能用滑膛枪，沒想到你居然凭着我几句话，就将线膛枪给研制出來。”朱八十一显然极为兴奋，根本沒有注意到罗本走近，只顾不停地对着焦玉发问，（注1）

    “小人，小人当初比较两种铳管，发现，发现用铁板卷的双层管，虽然比钻出來的容易炸膛，但子弹却能打得远一些，并且准头也高出许多。”大匠师焦玉还是那幅上不得台盘的模样，用手不停搓着自家衣服下摆，结结巴巴回应，“后來，后來听都督，听大都督说，如果能给铳管里头刻上膛线，就可能提高弹丸的射程，于是，于是就先用精钢钻了一根铳管，然后再仿照卷铁铳管内部的纹路，做了一根精钢棍子，然后把管子烧红了，套在棍子上，反复打压出膛线，原本只想试试看，却沒想到，沒想到真的能到起大作用。”

    “嗯，你能触类旁通，非常难能可贵。”朱八十一激动地摆弄着这时空中第一杆线膛枪，同样有些语无伦次，“还有，还有这个弹丸上裹一层软铅，也称得上是神來之笔，就是不知道同样的膛线，能不能用镗床刻，刻在炮管里，如果可以的话，以后四斤炮，就不再像鸡肋一样了。”

    “估计够呛。”大匠师焦玉想了想，迅速摇头，“都督手里这支火铳的管子是精钢所造，不太怕子弹磨，炮管都是青铜所造，韧性有余，刚性不足，如果刻上膛线的话，太浅，用不了几次就可能被弹丸磨平，刻得深了，火炮就容易炸膛，反而是得不偿失。”

    “嘶，也是。”朱八十一轻轻倒吸一口冷气，光想到提高射程了，却忘记了自家现在所造的火炮，还存在一个最要命的风险，炸膛，而眼下淮安军的造炮技术，显然已经卡在一个瓶颈处，想要在不提高炮身重量的情况下大幅度提高射程，恐怕需要更多的经验和技术的积累才成。

    “那，那能不能用精钢來铸炮呢。”罗本在旁边听得入神，忍不住张开插了一句，话说完了，他才意识到自己失了礼，赶紧抱拳躬身，低声道歉，“大总管，大匠师，二位勿怪，本对制器之道一窍不通，刚才，刚才纯属信口雌黄。”

    “也不是不可一试。”大匠师焦玉却是天生的科技狂人，摆摆手，皱着眉头回应，“眼下咱们作坊里炼制的精钢，可比当初品相强了数倍，用來造炮的话，嘶，可是比青铜贵多了，并且韧性未必够，不过”

    想了想，他迅速蹲下身子，用树枝在地上勾勾画画，“这样，像枪管那样，两层套着用，里边先铸一门钢炮，用镗床拉出膛线，外边再套上一个铜套，都不用太厚，用精钢炮芯來弥补青铜的硬度不足，用青铜外管來弥补钢的韧性和排热，造得好了，重量未必会增加许多，射程和连续发射数量，恐怕至少能增加一倍。”

    注1：早期前装线膛枪，也是用圆型弹丸，射程虽然比线膛枪远，但具有比滑膛枪装填困难，容易炸膛等若干弊端，直到法国上尉米涅发明了米涅弹，才让滑膛枪彻底退出了舞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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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六十五章  水浒

﻿    第二百六十五章水浒

    “铜胎铁芯炮。”猛然间，朱重九的脑海里电光一闪，有个名字脱口而出，铜胎铁芯炮，这就是另一个时空的铜胎铁芯炮，在朱大鹏的记忆中，此物就摆在某旅游点的城墙上，据说只是能节省一部分铜料，工艺非常复杂，所以他先前带领着工匠们研制火炮时，就直接忽略了过去，此时此刻，经焦玉提醒，才猛然领悟到，铜胎铁芯并非单纯是为了节约成本，而是充分利用了两种金属材料的不同性能，将火炮的耐久度，推上了一个全新的台阶。

    “不是铁芯，是钢芯。”焦大匠看了自家都督一眼，毫不犹豫地反驳，“生铁硬而脆，熟铁软且受热后极易走形，都不是做炮芯的好材料，想要造炮芯，只能用钢。”

    “用钢就用钢，只要你能把线膛炮给我造出來。”朱八十一想了想，咬牙切齿地说道。

    如今淮安军武器作坊所炼的精钢，是采用生熟铁同炉的灌钢技术所炼，性能远远过其他地区所产的钢材，但价格也同样居高不下，并且产量非常有限，如果采用钢芯來造火炮的话，恐怕每门炮的成本将比原來高出至少一倍以上，并且材料供应也未必能得到保证。

    然而想到四斤炮那鸡肋一般的射程，朱八十一就立刻豁了出去，前一段时间淮安军之所以战无不胜攻无不克，一方面是占了对手不熟悉火器的便宜，另外一方面，却是因为蒙元朝廷的精兵大多数都驻扎在北方，淮扬各地根本沒有什么像样的敌人。

    今后，恐怕就沒这么多便宜好占了，拿下扬州之后，淮安军无论地盘还是影响力，都已经不在刘福通部之下，必然会引起蒙元朝廷的重点关注，此外，以这个时代人的保密能力和保密意识，火炮和火药制造技术被蒙元朝廷那边掌握是早晚的事情，根本沒有什么侥幸的可能。

    所以，淮安军只有不断提高自己，不断提高自己的武器质量和将士战斗能力，永远领先对手一步，才能保证自己的安全，必须舍得下本钱，不惜任何代价继续大步前进，否则，结果可能就万劫不复。

    “眼下朱重八所占据的和州，自古便盛产铁矿。”不忍见自家主公为钢材为难，扬州知府罗本大声提醒，“从水路运矿石顺流而下，一天就能抵达江都，如果在靠近江畔的位置起几座高炉，办一个灌钢作坊，就又能安置下好几千人。”

    “嗯。”朱八十一想了想，轻轻点头，把钢铁厂放在江畔，非但可以利用水路运输的便利，其他需要大规模运用水车的武器作坊也可以集中在临近区域，形成一个半封闭的军工基地，这样一來，无论是保密，还是基地护卫工作，都会变得简单许多，毕竟蒙元朝廷一向不注重展水师，而安装了六斤炮的淮安战船，在长江上几乎就是无敌的存在，任何试图靠近的敌舰，都会在一百步远之外就被打个粉碎。

    “江都东边有一处地段，扬子江在此向北凹进了大约十里长的一段，水面在此比其他地方也宽阔了无数倍，如果把武器作坊和炼钢铁的炉子都集中在那，只要于左右两岸各起一座炮台，把咱们这边最大的火炮架在上面，就可以让任何船只都无法靠近。”不肯让罗本一个人出风头，连老黑斟酌了片刻，也小声提醒。

    “是斜对着运河的那一段吧，我记得江面上还有个小岛，再往下，就是新洲。”朱重九每到一地，都会以最快度熟悉地形，因此脑子里的画面立刻就跟连老黑所说的地方对上了号。

    的确是个非常好的选择，特别是江心一大一小两个沙洲，目前还都是荒岛，根本沒有人在上面居住，如果让朱强的水师把营盘扎在岛上面，就可以为扬州再增加一道屏障，所有來自南岸的敌人，将会第一时间受到水师的阻截，然后才有机会登上扬州的土地，（注1）

    想到这儿，朱八十一再度轻轻点头，“清源回去后找人去画一张详细的地图來，明天早晨议事时，咱们大伙一起商量具体怎么办。”

    “臣，遵命。”扬州知府罗本站直身体，肃立拱手。

    “你，你的老师已经到了。”朱八十一这才意识到，罗本是为何來找自己，讪讪地笑了笑，用力拍打自己的脑袋，“看我这记性，一忙起來，就什么都记不住了，客人在哪，赶紧请他们进來。”

    “臣怕他们打扰到主公，特地让人陪着他们先在花园里赏梅。”罗本看了一眼连老黑、焦玉还有地上的新武器草图，小心翼翼地回应。

    朱八十一迅理解了罗本的真实意思，嘉许地点点头，笑着吩咐，“老焦，老黑，你们两个先回去继续琢磨火铳和火炮，需要钱直接去找苏长史领，就说我答应的，不惜任何代价。”

    “是，都督。”连老黑和焦玉二人，站起身，拱手告辞。

    “清源，你替我去请你的老师，还有那位准备给咱们捐献粮食的贵客，洪三，你去厨房找人烧壶茶來，顺便准备一套茶具。”朱重九一边用鞋底儿擦去地上的铜胎铁芯炮草图，一边继续吩咐，“魏丁，你也跟着去，端一些点心，韩四，杨七，你们几个将这里收拾一下，弄整齐些，别让客人笑话。”

    “是。”众人答应着，分头去做准备，朱八十一自己则迈开麻的双腿，一边來回走动，一边努力调整呼吸，好让自己的头脑恢复清醒，每天需要做的事情太多了，一件接着一件，根本沒法忙得过來，特别是在科学技术和工业展方面，除了焦玉、黄家老大等寥寥几个奇才之外，几乎沒人能跟得上他的思路，即便是大匠师焦玉，主要能力也集中在实践方面，理论水平，连另外一个时空中的小学生恐怕都有所不及。

    正疲倦地走动着，施彦端和沈富两人已经被罗本请到，远远地看见朱八十一，就将膝盖弯下去，作势欲拜，“草民施耐庵（沈富），叩见大总管，祝大总管武运昌盛，每战必克。”

    “什么。”朱八十一身体晃了晃，飞扑上前，双手拖住施彦端的胳膊，“你就是施耐庵，你是罗本的授业恩师。”（注2）

    大神，这是绝对的大神，四大名著之一《水浒》的作者，字里行间劝人造反，连书名就起得无比桀骜，自己在另外一个时空的灵魂，从小到大追看了各种版本，对作者佩服得五体投地，沒想到今天在家中，居然见到了一个活的。

    施耐庵哪里知道自己在后世那么有名，见朱八十一居然激动到如此地步，不觉心中暗暗生疑，‘施某何德何能，居然让名满天下的朱屠户如此失态，这朱屠户，不会真的有疯病吧，如果那样的话，施某这次，可是白跑一趟了，’

    然而，他却不敢当面儿给朱八十一脸色看，顺势站起身体，笑着说道：“劳大总管问，施某本名耳，字彦端，因为招惹了一些麻烦不想牵连家人，所以改了名字叫施耐庵，当年在苏州，的确给罗知府开过蒙，至于授业恩师之称，实在愧不敢当。”

    “噢。”朱八十一低声回应着，魂不守舍，施耐庵原名不叫施耐庵，罗本会不会就是罗贯中吧，只是因为自己这只蝴蝶翅膀拍了一下，才使得他不再改名去当作者，而是成了一个“职业反贼”。

    那样的话，三国演义估计是彻底消失了，水浒弄不好也得成为太监，一翅膀把中华四大名著扇沒了两个，朱某可真是千古罪人。

    想到这儿，他赶紧收拾起纷乱的心思，伸手拉起满脸困惑的沈富，然后又笑着对施耐庵说道，“先生请原谅朱某刚才失态，朱某以前在酒肆里听人说平话，好像，好像就耳闻过先生的大名，只是不知道，先生是否写过一本专门劝人造反的书，好像，好像是什么水泊梁山之类的。”

    他不知道水浒眼下是否叫水浒，但书名可以变，地点却未必会挪动，果然，施耐庵闻听，立刻恍然大悟，笑了笑，带着几分得意回应，“大总管居然也听过施某所改写的平话，江湖豪客列传，施某就是因为本书，惹恼了官府，所只写了一半儿，就不得不改了名字，四处避祸。”

    “江湖豪客列传。”朱八十一又愣了愣，激动的心情渐渐平复，水浒眼下还不叫水浒，并且还是个烂尾书，看來施耐庵要再经历许多风浪，才会领悟到招安就是死路一条的道理，才会把一幕宏大壮丽的悲剧写完整，只是不知道，在眼下这个时空里，谁的影子是那个宋江，谁是他心中那个吴用，蓼儿洼位于何处，林冲和花荣又在哪里，几百年后，自己，和自己身边这些人，将留下怎样一部传奇。

    注1：新洲，即现在的扬中，在宋末开始加成形，元末明初位于江道正中，将长江一分为二，徐达曾经在岛上练兵，清代，淮河北归，扬中岛日渐向南增大，才形成现在的轮廓。

    注2：施耐庵与罗贯中的师徒关系，出自明代淮安王道生《施耐庵墓志》和清代胡应麟《少室山房笔丛》等书中，真实性存疑，但从二人的年龄，以及水浒与三国演义的成书时间推断，施耐庵是罗贯中老师的这一传说，有可能成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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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六十六章 沈万三 （上）

﻿    第六十六章沈万三（上）

    “正是江湖豪客列传。”唯恐宾主双方之间冷场，扬州政府罗本走上前，笑着接过话头，“恩师尝说，古來史书皆言帝王将相，然能让帝王将相睡不安枕者岂能无传，所以才写了这本江湖豪客列传，以期我汉家儿郎读了此书，能激起一腔热血，不再甘心受蒙古人欺辱。”

    “好，好一个能让帝王将相睡不安枕者岂能无传，先生有此奇志，此书必定流传千古。”朱重九听罢，刚刚平静下去一点儿的心情再度激荡。

    另一个时空的朱大鹏读水浒，只是读得痛快，读得扼腕，却未曾想到，这本书的立意竟如此高远，想來从元末之后，那些被官府和劣绅压迫得活不下去的人，从此便有了一个效仿的对象，既然你不给老子公道，老子就如梁山好汉般，自己杀出一个公道來，哪怕最后落个玉石俱焚，（注1）

    “当不起大总管谬赞，后世若有人看到此书，知道施某未曾甘心为鞑子猪狗，足矣。”平生第一次被人沒完沒了地夸赞，施耐庵多少有些脸红，笑了笑，故作平淡地回应。

    “那是自然，甘心为奴隶者，岂能写出如此酣畅文字。”朱八十一笑了笑，由衷地赞叹。

    “恩师此书，写尽天下男儿气。”罗本也点点头，满脸叹服

    三个人，你一句，我一句，一见如故，把个捐了十万石粮食的沈富晾在旁边，可是好生尴尬，红着脸，手足无措地站了很长时间，才终于找了个机会，大声插嘴道：“耐庵先生的大作，沈某也曾拜读，只是当日光顾看着热闹，却沒现其乃号召天下豪杰起來造反的檄文，此番回去之后，一定偷偷找人雕了板子，印上几万册，令其刊行天下，想必总有一些读到此书的人，能明白耐庵先生的良苦用心。”

    “不可。”施耐庵立刻扭过头，大声阻止，“施某这半年來，已经让沈兄破费太多了，可不敢再让沈兄再花钱帮施某扬名，。”

    “怎么算破费，耐庵先生的书，又不愁卖。”沈富的目的就是把三人的注意力吸引到自己这边來，至于花钱印几万册书，以他现在的身家，的确是拔一毛以利天下。

    况且如果此事操作得当，也未必就是个赔本买卖，比如请眼前这位朱总管给做个序，再给写一与《沁园春》差不多级别的词作为开篇，甭说几万册，就是十几万册，也未必愁卖不掉，至于买书的人里头，有几个能读懂施耐庵的初衷，那就不是他所操心的事情了，在商言商，能赚钱的买卖都是好买卖，不在乎什么糟蹋不糟蹋。

    “其实倒不用弄得那么复杂。”猛然想到一个來自另外时空的好办法，朱八十一笑了笑，大声提议，“我淮安军原來有一种东西叫做报纸，不知道二位看过沒有，眼下正准备把它从每旬一期改为五日一期，如果耐庵先生不嫌弃的话，不妨把手稿交给报馆，让他们定期连载，就像茶馆里的平话一样，每期只刊一小段儿，一则不会催稿太急，耐庵先生可以有时间把手稿重新修一次，二來报纸的流传甚广，凡是运河沿岸，眼下几乎都可以看到，也不会让先生的好文字明珠蒙尘。”

    “这”施耐庵低声沉吟，他如今已经年近花甲，找个地方安顿下來，将平生著述重新整理一番，以流传后世，的确符合心中所愿，然而淮扬这个地方能不能留，可不可留，却是一件未知的之事，所以实在沒勇气立刻就做出决定。

    “先生担心润笔之资么，你可以问一问令徒清源，我淮安报官给的润笔，够不够买酒一醉。”受朱大鹏的灵魂影响，朱八十一很容易地就误解了施耐庵的意思，笑着给对方透底儿。

    “如果，如果稿子被报纸采纳的话，每篇，每篇至少有两贯钱的润笔可拿。”罗本被弄了个大脸红，用非常小的声音解释，然后，又赶紧偷偷给朱八十一使了个眼神，笑着补充，“不敢有瞒大总管，家师乃世外高人，素來喜欢四处游历，此番來扬州，只是为了看一眼我这个不争气的弟子，具体在扬州停留多久，何时离开，还沒确定。”

    “哦，如此，倒是朱某唐突了。”朱八十一立刻知道自己操之过急了，讪笑着摇头，“不妨，不妨，耐庵先生尽管在扬州四下多留几天，让令徒陪着四下转转，眼下正值早春，是一年里风光最好的时候，好了，大伙都别站着说话了，且坐下饮一杯清茶。”

    说着话，便伸手将客人往身边的石桌旁让，施耐庵和沈富两个见他如此礼贤下士，也不过多客气，拱手道了声谢，先后在桌旁的石头凳子上坐了下來。

    须臾，侍卫将茶水奉上，却不是什么名贵奢华的龙团，凤团，而是采了当地的新叶，粗炒而成，茶汤里透着一汪娇嫩的绿色，茶叶的天然香味，也被沸水完全给冲了出來。

    施耐庵饶是半生颠沛，见朱八十一用新茶待客，也忍不住悄悄皱眉，心中暗自嘀咕，“这朱总管是故意装样子给我等看呢，还是真的简朴，居然连像样一点儿的茶团都不肯用，随便抓了一把树叶子就來糊弄人。”

    那豪商沈富，见识却远比普通人广博，先端起茶碗深深地吸了一口水汽，然后眉头猛地一挑，诧异地说道：“这恐怕又是大总管的独创吧，保留了茶味儿的纯正，却去掉了新叶的苦涩，光是闻上一闻，就令人心旷神怡。”

    说着话，轻轻抿了一口，然后又狠狠喝了一大口，闭起眼睛在嘴里回味了片刻，将茶水咽下去，放下茶盏，以右手轻轻拍案，“好茶，好茶，生津解渴，若是读书倦了时來上这么一盏，恐怕比饮一大碗醇酒还要自在。”

    “嗯。”听沈富说得夸张，施耐庵低下头去，细细慢品，果然，比起香味浓重的龙团來，少了几分俗浊，多了几分清冽，让人隐隐有出尘之感，身上的疲倦一扫而空。

    “这是什么茶，施某以前好像从來沒喝过。”他是个放任不羁性子，嘴里尝出了味道，立刻就想刨根究底。

    “就是扬州当地产的新茶叶子，找口砂锅，随便炒干了便是。”朱八十一笑了笑，低声解释，当杀猪屠户时，他根本沒钱买茶喝，所以也分不出什么好坏，而在两个灵魂融合之后，他却又受了朱大鹏的影响，欣赏不了团茶里边那些添加物的浓重味道，所以，干脆让侍卫们自己去采了新叶，随便炒制了一番，然后在晾干了对付着喝，沒想到歪打正着，将后世普遍被人们接受的绿茶给鼓捣了出來，（注2）

    对于拥有后世几百年记忆的他來说，炒茶很简单的工艺，不值得一提，但是，施耐庵和沈富二人听在耳朵里，心中却别是一番滋味。

    ‘富贵却不失本心，这是成大事者模样，比起朱佛子，徐寿辉、布王三、花马王等人，果真是豚狗之辈尔，’

    ‘连个茶叶，都能弄出别人沒有过的新花样，这朱屠户，好在沒去做生意，否则，这天下钱财，岂不都被他一个人给赚光了，不行，此人厉害，沈家无论如何都必须搭上关系，’

    “比起市面上常见的团茶，此物喝起來舒爽得多。”罗本也喝了一口茶水，不失时机地插嘴，“眼下商号已经组织了灾民去山上采摘新叶，估计用不了太久，沿河各地就会有这种新茶可卖，如果能流传开來，百姓们便又多了一条生路，淮扬商号，也又多了一种进项。”

    “色润，香雅，品相完整。”沈富花了十万石米，才给硬自己砸出來一碗清茶喝，所以不肯放过任何机会，想了想，信心十足地说道，“如此神物，想不流传开也难，如果罗知府肯将此物交给沈家操弄，三年之内，沈某保证你扬州新茶，名满天下。”

    “这个”罗本看了一眼朱八十一，讪讪摇头，“实不相瞒，淮扬商号虽然位于扬州，但官府却无权干涉其日常运作。”

    “嗯。”沈富立刻吃了一惊，皱起眉头，满脸难以置信，临來之前，他曾经多方探听过，淮扬商号的七成以上股本，都掌控在朱屠户、淮扬官府和淮阳军手里，所以先前才想做个顺水人情，帮助商号将新茶打入江南各地，谁料对方却信誓旦旦的说，官府不干涉商号运作，这不是睁着眼睛说瞎话么，这罗本罗清源，也太会糊弄人。

    “官府只管给各家商号立规矩，的确不干涉商号的日常运转。”在座中人，受到后世影响的朱八十一，此刻反而是最能理解沈富思路的，见他的眼神里露出了浓重的怀疑之色，立刻接过话头，笑着解释道，“即便是淮扬商号，也不能例外，否则便成了官商勾结，其他商家就全都沒了活路，后患无穷。”

    “那，那火炮等神兵利器，岂不，岂不全都会流落到敌人之手。”他不解释还好，一解释，非但沈富满头雾水，连施耐庵，都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了，愣了愣，质问的话脱口而出。

    “当然不会。”朱八十一放下茶盏，非常耐心地补充，“淮扬商号负责造炮，造兵器铠甲，并且酌情定价，但可以卖给谁不准卖给谁，却由官府说得算，各个港口都有专人负责检查，如果现有商家刻意违背规矩，立刻追究到底，该罚金地罚金，该杀头的杀头，绝不宽恕，其他，凡与战事有关的物资，规矩也是一样。”

    这个规矩，在当初他决定创建淮扬商号时，就已经跟逯鲁曾等人多次解释过，所以重复起來，轻车熟路，施耐庵和沈富听到之后，眼睛里的困惑稍解，但是在内心深处，却有无数个惊雷在连续炸响。

    “明明是官办，官府却不得干涉商号日常运作，商家自负盈亏，官府只管定规矩，逼着商家遵守，并且一视同仁，这是哪朝哪代的做法，哪朝哪代有此先例，真的能照此执行下去，那商家”

    对于商家來说，这简直是古今第一大变，毕竟是全天下数得着的巨商，很快，沈富就现了新规则的好处在哪，激动之下，手中的茶盏再也端不稳，将青绿色的茶水晃得全身上下到处都是。

    “大总管，大总管真乃奇人也。”顾不上擦身上的水渍，他猛地站起來，冲着朱八十一深深俯，“请受沈某一拜，望淮扬之法，早日推行天下。”

    这马屁，拍得可是够水平，淮扬之法推行天下，那岂不是意味着朱重九要一统江山，施耐庵的思路立刻被同伴的无耻行径给打断，一张老脸涨得通红，而沈富却丝毫不觉得自己这样做有什么好丢人的，不待朱八十一站起來搀扶，就快后退一步，又來了个及地长揖，“草民听闻大总管以炮换米，只为给扬州六十万百姓疗饥，好生钦佩，故而，草民自不量力，愿在三个月之内，再运二十万石粮食到扬州，全部捐给大总管府，以解扬州百姓燃眉之急。”

    “嗯。”朱八十一悚然动容，如果说，先前那十万石老米只是让他对沈富产生了兴趣的话，此刻，却不得不对该人刮目相看了。

    三十万石米，即便按照江南产地秋天的价格，至少也是九万贯足色铜钱，就凭着对自己的几条新政策的好感，便毫不犹豫地砸出九万贯，这沈富，是何等的心胸和手笔，。

    九万贯铜钱，总重量五十七万余斤，用船來装的话，运河上最大的粮船，也得四五艘排成长串，付出这么大的代价，朱八十一不敢相信对方别无所求，盯着沈富的眼睛看了好一阵儿，才横下心來，非常谨慎地回应，“沈兄大恩，我扬州军民百姓沒齿难忘，只是朱某不敢白拿沈兄的米，如果沈兄想要从朱某这里换点儿什么，尽管直接说出來，只要不违背我淮扬的规矩，朱某当全力满足。”

    “如此，沈某就不多绕弯子了。”沈富立刻直起腰，大声接口，“沈某听闻，数月前有一伙贼子试图为祸扬州，事情败露后乘船出逃，而大总管麾下的水师追上去，在扬子江上，隔着数里远，就将敌船打了个粉身碎骨，沈某想问，那水师所用，是不是传说中的火炮，而此种火炮，不知道大总管能否做主，让沈某有资格从商号里头卖走一两门。”

    注1：用现代人眼光看，水浒里边杀人放火，连老年和孩子都不放过，的确非常残暴血腥，但在当时的道德标准，却是再正常不过的行为，另外，在一个异族野蛮统治的时代宣扬造反，总比替统治者歌功颂德高尚得多，所以从当时的历史背景來看，水浒的确为一等一好书，施公耐庵，也不失为一个侠士。

    注2：绿茶的有文字记载的起源，始于明初，朱元璋认为制造龙团劳民伤财，所以命令今后送到皇宫的茶叶直接采下來，弄干即可，随后绿茶开始风靡天下，逐渐有了后來的种种制作工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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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六十七章 沈万三 （中）

﻿    第二百六十七章沈万三（中）

    “大胆。”沒等大伙做出反应，扬州知府罗本已经拍案而起，“姓沈的，你一介商贩，买火炮做什么，老实交代，你到底要将它倒卖给谁，。”

    也不怪他沉不住气，淮安水师的战舰上所装六斤重炮，是四斤炮的加长放大版，重量虽然增加了三倍多，但射程也高达八百余步，并且更适合采用火药引线的开花弹丸，在水战当中，简直是无敌利器，特别是水势相对平缓的江河上，敌舰往往沒等靠近，就会被轰得粉身碎骨。

    如此盖世神兵，铸造起來却颇为不易，往往十门当中，只有一到两门才是合格品，其他要么是存在沙眼导致耐用性不足，要么是炮管冷却过程中出现变形，只能报废回炉重炼。

    所以眼下即便在淮安军中，六斤炮的装备数量也极少，有些地方官员和辅兵中的低级将佐，甚至根本不知道自家军队手里还有此等“神兵”存在，而沈富以一介商贩，非但能知道此物，并且还能含糊地点名此物与四斤炮不是同一种武器，准备不惜任何代价购买，其來路和用心着实非常可疑。

    “是啊，沈兄，你央求小徒替你做引荐时，可沒说这样的要求。”施耐庵也紧跟着站起來，大声指责。

    他之所以敢带着沈富來找罗本，是知道扬州城现在缺粮食，而沈富的捐助，无疑会让自家弟子罗本被朱重九高看一眼，为今后的仕途积累下深厚资本，却万万沒想到，沈富的胆子居然大到了无以复加的地步，刚被朱重九给了个好脸色，就敢直接跟对方商量购买火炮。

    唯独朱八十一自己，也不知道是被三十万石粮食给惊到了，还是对罗本的识人不明而失望透顶，仅仅微微笑了笑，便低下头继续喝起了茶水，从始至终未置一词。

    豪商沈富见状，胆子便又大了数分，朝着施耐庵师徒两个拱了拱手，继续大声说道：“施老弟稍安勿躁，罗知府也别生气，沈某可以以身为质，从今天起就留在扬州城中，若是大总管和二位日后听闻我沈家把火炮卖给了北边，或者未经贵方准许就卖给了天下任何英雄豪杰，尽管将沈某抓去千刀万剐好了，沈某绝不喊一声冤枉。”

    “你，你这个刁滑的狗贼，明知道我淮扬已经废了剐刑。”扬州知府罗本闻听此言，气得浑身上下都打哆嗦，太大胆了，也太愚蠢了，这姓沈的财迷心窍，居然听不出自己刚才话语里头的回护之意，如果他立刻顺着自己的意思，承认是一时冲动，想倒腾火炮给周围的其他红巾势力，借机一笔大财，今天的事情还不会闹得太血腥，而此人非但不知悔改，反趁着自家大总管给他留着后悔余地的时候得寸进尺，这不是找死是在干什么，万一他被大总管盛怒之下抓起來处死，作为引荐人，自己的老师施耐庵又岂能不受任何牵连就平安脱身。

    正怒不可遏间，却听见了几记清晰的敲打桌案声，“笃，笃，笃。”，紧跟着，淮扬大总管朱八十一缓缓将手指从桌案上抬起來，隔空点了点沈富，笑着说道：“好一个沈富，你买我的火炮，不是为了倒手卖给朝廷，也不是卖给其他豪杰，难道你要把火炮装在船上自己用不成，慢來，洪三，你等且先退下，不要抓他，这个人很有意思。”

    后半句话，却是对徐洪三等亲兵说的，已经手按刀柄围拢上前的众亲兵们闻听，立刻停止了动作，狠狠瞪了沈富和施耐庵二人几眼，缓缓退到了一边。

    “大总管英明，沈家做贸易，的确有很多大船，每日驰骋南北，被海盗骚扰得苦不堪言。”沈富抬起衣袖擦了下额头上的汗水，喘息着说道，“如果大总管肯开恩赐炮，沈某非但愿以重金购之，日后任何时候扬州需要粮食，只要给沈某一句话，沈家都会在三个月之内给大总管运來十万石以上，如果做不到，请大总管取我项上人头。”

    豁出去了，彻底豁出去了，沈富自己其实都不知道，今天的勇气到底从何而來，也许是因为有几十万石粮食撑腰，也许是闻听朱佛子慈悲之名，单纯是想赌上一赌，输了，不过是他自己项上一颗人头，反正以六十多岁了，人到七十古來稀，而一旦赌赢，沈家将來在海外就可能化家为国，世世代代都有享受不完的荣华富贵。

    “你好像很有钱么。”朱八十一听得微微一愣，不怒反笑，“粮食也像沙子一样，随时都能变出來，让我想想，让我想想”

    一边站起來绕着沈富走动，他一边用手指轻轻按头，两个多月來在扬州城几乎天天跟商人打交道，直到今天，他才现，什么样子才是这个时代真正的豪商，为了利益可以不惜血本，为了利益，甚至连自己的脑袋都可以毫不犹豫地押到秤盘上。

    为了1oo%的利润，它践踏一切人间法律；有3oo%的利润，它就敢犯任何罪行，甚至冒绞的危险，这一后世西方哲学家形容商人的话，居然在东方也毫厘不差，慢慢踱着步，朱屠户慢慢冷笑，一言不，直到把沈富笑得浑身毛，两腿几乎都快站不稳了，才忽然停住了双脚，厉声问了一句，“你这次给我带來的老米，恐怕不是江南所产吧，，朱某听闻占城那边稻米一年三熟，种子撒在地里不管就能收获，不知道传闻对也不对。”

    轰，沈富仿佛被雷辟了一样，再也坚持不住，后退半步，一跤坐倒，“大，大，大总管怎么会知道占城，大，大总管开，开恩，沈，草民，草民并非有意相欺。”

    太可怕了，这朱屠户，难道真的像传言中那样，是佛陀在人间的化身么，居然知道占城，并且连占城稻一年几熟都清清楚楚，那自己想买了大炮去帮助旧港梁家去对付满者伯夷，岂不是也被他猜了个一清二楚，（注1）

    虽然从沒打算过卖炮给蒙元，但卖给海外一处远离中原的乱民，被朱屠户知道后，估计结果也跟是差不多，毕竟读书人说，华夏入夷狄，则夷狄之，比起蒙古人來，梁家和海外那些人并不见得亲近到哪里去。

    谁料，接下來，等待着他的，不是斧钺加身，却是一阵爽朗的大笑，“你骗了我什么，江南米是米，占城米就不是米么，至于这些占城米是买來的，还是抢來的，跟我有什么关系。”

    朱八十一笑着走上前，双手将沈富从地上拉起，这样就对了，一切就都清楚了，姓沈的非但是个商人，并且是这个时代非常罕见，专门做海外贸易的豪商巨贾，所以十万石稻米，才会眼睛都不眨一下就拿出來。

    “是，是买，买來的，就是，就是价钱便宜些。”感觉出朱八十一的话语里沒有任何杀机，沈富的勇气又慢慢返回到他自己的身体当中，借助朱八十一的拉力站起來，结结巴巴地回应。

    ‘朱佛子沒猜到，他只猜到了占城，沒猜到旧港，沒猜到海外还有一伙乱民，试图效仿虬髯客，建立属于自己的国家，如此，风险就沒那么高了，至少，看在几十万石粮食的份上，双方还有转圜的余地，’

    果然，正如沈富所想的那样，接下來朱八十一的笑容越來越和气，所问的问題，也距离真相越來越远，“那边米很便宜么，每年三熟还是两熟。”

    “北边的占城国是两熟，南面，南面的大陈国，和更西南面的马腊佳，有很多地方是三熟。”沈富想了想，斟酌着回答，“至于价钱，也不能算太便宜，主要是他们那边瓷器和丝绸卖得贵一些，除了粮食和矿石之外，又沒其他特产，而运一船货物过去，回來时总得带些东西压舱，所以粮食就成了选。”

    “你的海船，最大号的那种，每船可以运多少米。”朱八十一点点头，继续低声询问，沈富刚才的话未必属实，在另外一个灵魂的记忆里，越南的煤矿和铁矿据说品相都不错，而更南面的马來西亚，印尼一带，据说盛产锡、铜和金银，但具体马來西亚和马蜡佳是什么关系，眼下当地的矿藏是已经被土著居民开，还是依旧在土里埋着，另外一个灵魂的记忆里就找不到半点儿消息了，所以，朱八十一也无法跟沈富太较真儿，只能退而求其次，努力地从对方的话语当中，挖掘那些自己最需要的消息，（注2）

    “如果沙船的话，最大的能装**千石。”果然，沈富见朱八十一不再将话头围绕着占城和陈朝，立刻又活跃了几分，想了想，非常认真地解释道，“但沙船只适合在东海上航行，沿着岸边走，随时入港规避风浪，并不适合南洋，倒是稍小一些的福船，虽然装货不过四千多石，却特别适合在深水里航行，并且抗得起大风大浪。”

    “噢，也是硬帆么，船身比起河船來，会不会稍微结实一些，航行度怎么样。”朱八十一想了想，继续笑着刨根究底。

    淮安水师目前所用的战舰，是从运河上最大的粮船改造而成的，总载重不过七百石，也就是八万多斤的模样，最多能装二十门重炮，但作战时，火炮却必须一门一门轮番射，否则就会导致船只倾覆，或者船身因为无法承受火炮的后坐力而开裂，自寻死路。

    如果能借鉴一些福船的优点，将战舰进行改造的话，淮安水师的战斗力将大大加强，此外，在通州海门港重新清理出來之后，淮扬商号名下的船只，就有了从此港出，进行海上贸易的可能，淮安军和淮扬官府的自给自足能力，也将得到成倍的提高。

    沈富是个野心勃勃的商人，但毕竟受这个时代的整体海洋意识所限，猜不到朱八十一已经谋划着自己打造一支远洋船队，见对方始终把注意力放在船上，便又偷偷松了一口气，如数家珍般回应道：“禀大总管，都是硬帆，主要是这样做，桅杆可以弄得稍微低一些，也省人手，若说结实么，海船需要承受的风浪大，必须造得比河船结实，但最结实的，并且跑得快的，还是大食人的三角船，就是载重比福船又小了许多，只有一千五六百石左右。”

    “如果能兼在内河与大海上航行的话，一千五六百石也足够了。”朱八十一想了想，快补充。

    “大总管是想打造战船吧。”沈富想了想，试探着问，朱八十一把大片地盘都送给了人，让领地四面被大河与大海环绕，明显是想充分挥火炮在水战方面的优势，所以试图打造一种可兼在河道与海面上航行的船只并不足为怪。

    想到这儿，他又快补充，“那用大食人的船就不错，灵活，结实，并且跑得飞快，任何风力下都能航行，广州那边有人仿造过，因为载货量太小，操作起來又需要太多人手，所以除了大食商贩自己需要换船之外，很少有人问津。”

    “那以前有沒有人，我是说可能不可能将福船和阿拉伯人的船结合起來，打造一种全新的船。”朱八十一依旧不满足，带着几分试探的味道追问。

    “沒听说过。”沈富果断地摇头，“其实单论运货，咱们这边的福船，比大食那边的船好用许多，他们之所以用自己的三角帆，主要是船主都是些黑心肠，在自己老家那边昆仑奴來操帆，死一个往海里扔一个，不用支付任何赔偿，而每次装货，也不装全满，沿途遇到同行，只要实力比对方强，就可能直接开抢，说是海商，其实全都是一些海盗。”（注3）

    这，倒是朱八十一从沒听说过的奇闻了，想來沈富之所以冒着被杀头的风险到扬州找自己洽谈购买六斤炮，很可能打得也是兼职做海盗的主意，不过，如今以淮安军的实力，也管不了那么宽，看在今后可以获得一个稳定粮食输入渠道的份上，朱重九干脆选择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我可以做主，让淮扬商号卖给你六斤炮。”想到今后的展需要，朱重九将心一横，沉声宣布，“不过，价格你得自己去谈。”

    “多谢，多谢大总管成全。”沈富喜出望外，立刻跪了下去，重重地给朱重九磕头。

    “还有。”这次，朱重九却沒有拦着他，而是缓缓坐在了椅子上，继续大声补充，“接下來的二十万石粮食，我需要你用大食船给我运來，三个月后，在海门港交割，把船和粮食都留下，然后你另外找船带了炮走，具体用在什么地方我不管你，但是三年之内，如果让我看到一门六斤炮出现在岸上，我保证会想方设法将你全家斩草除根。”

    注1：梁家，历史上，三佛齐被满者伯夷从印尼驱逐后，有华人梁道明自立为三佛齐王，对抗满者伯夷，永乐三年（14o5年），明成祖派梁道明国王的同乡监察御史谭胜受和千户杨信带敕书前往招安，梁道明归国，由副手施进卿继续统治旧港，并接受大明官爵。

    注2：元代占城和陈朝，是两个不同国家，位于现在的越南、老挝一带，三佛齐属于中国商人对马六甲和马來西亚一带的统称，包括三佛齐、满者伯夷等很多部落国家，当时还处于半蒙昧状态。

    注3：截至到明代早期，从综合性能上來讲，中国船远过同期世界上任何船只，但其他国家的船只，也有自己的特色，其中阿拉伯三角帆船，就以灵活迅而著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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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六十八章 沈万三 （下一）

﻿    第二百六十八章沈万三（下一）

    最后一句话他纯属虚张声势，却把沈富吓得一个哆嗦，差点又瘫软在地上，要知道这朱屠户虽然有佛子之称，手下却养着一伙怒目金刚，真正把他得罪狠了的人，至今沒一个落到过好下场。

    “当然，如果不是从你沈家流传出去的，我也不会栽赃给你。”打一棒子给个甜枣的手段，朱重九用得并不熟炼，但凭着连战皆胜的余威，施展开來，效果倒还不错，“你如果现在后悔的话，本总管就当你先前的言语都沒说过，你能运來的多少粮食，只要价格合理，我让淮扬商号全部收购就是，回去时想拿银锭还是拿玻璃、水泥等淮扬货，你自己跟商号谈，我绝不干涉。”

    “还不赶紧叩谢大总管。”沒等沈富回应，施耐庵抢先上前狠狠推了他一把，大声敲砖钉角，无论买卖成功不成功，总得先把该死的家伙性命保住，否则自己此番扬州之行，断送得就不止是财迷心窍的沈富，得意门生罗本的前程，恐怕也到此嘎然而止。

    “谢，谢大总管不杀之恩。”沈富被推得向前扑了一下，就势以额头触地，向朱重九大礼参拜，“沈某已经想清楚了，明天一早，就在扬州城内买个宅子住下，然后再买下几处像样铺面，专门经营粮食，从现在起，未经大总管允许，沈某绝不离开扬州城半步。”

    这家伙真是豁出去了，施耐庵和自己家弟子罗本互相看了看，无奈地摇头，站在他们二人的位置，无论如何都想不明白，这姓沈的鸟人明明都富甲东南了，为何还要冒如此大险，就为了多赚几万贯铜钱么，已经六十多岁的人了，要那么多钱还有什么意义，以眼下江南最奢侈的人家，每年有十万贯的花销也足够了，再多，就全成了数字而已，除了换成银锭堆在仓库里长毛沒任何用途，（注1）

    朱重九的灵魂经历过另一个时空花花世界的洗礼，所以反而成了整个院子内最能理解沈富的人，见后者坚持要以身为质，替家族换取火炮的购买权，便也不多客气，笑了笑，伸手再次将此人从地上拉起：“既然如此，本总管就欢迎沈兄來扬州养老，你也不用只是经营粮食，这淮扬各地，凡是官府准许经营的产业，只要你看得上，尽管下手去做，本总管保证，对你沈家的商号，绝不会另眼相看。”

    “多谢大总管照顾。”沈富哆哆嗦嗦地擦了一把额头上的汗水，大声道谢，明明只是谈了几句话，他却觉得全身的力气都被消耗殆尽，平生以來所有交易，沒一次比这次更耗神。

    “不用谢，对于所有敢來扬州做生意的商贩，本总管都会一视同仁。”朱重九笑了笑，继续说道，“你也不必把自己的活动范围限制在扬州，想出城去，跟知府衙门打声招呼，让他们派人陪着就行，另外，如果你还有其他什么要求，也可以一并提出來，只要能做主的，本总管今天都可以当面答复你。”

    “多谢，多谢大总管。”沈富闻听，赶紧再度躬身施礼，然后抬起头，小心翼翼地说道：“大总管，那个，那个二十万石粮食，如果全用大食三角帆船來装的话，差不多，差不多要一百五十多艘呢，草民，草民怕一时半会儿凑不出那么多船來，所以，所以能不能请大总管宽恕则个，换，换一部分福船來，來装。”

    “这个，倒是我疏忽了。”朱八十一轻轻拍了下自己的脑袋，笑着道歉，先前光顾着想尽快从沈富手里拿到可在内河与海面兼用的船只，却忘记了这个时代阿拉伯船载重远不如沙船和福船來得大，“一百五十艘船，的确是太难为你了，这样，第一次，你最少给我送二十艘阿拉伯船过來，其他，则用你沈家的货船，卸完了米尽管拉着当地货物回去，我不会留下其中任何一艘。”

    “多谢大总管，多谢大总管。”沈富的腰杆就像上了弹簧一般，不停地直直弯弯。

    “你先别忙着谢我。”朱重九想了想，轻轻摆手，“如果有合适的造船工匠，还劳烦你沈家帮朱某请一些过來，本总管想起一座船坞，专门造这种可以兼在大河与大海上航行的船只，其实你沈家，也可以自己來扬州开船坞，只要造出來的船坚固好用，本总管就可以直接向你沈家购买。”

    “大总管，大总管说，要向，要向沈家买战舰。”沈富闻听，立刻顾不上再作揖了，瞪圆了眼睛，用颤抖的声音追问，“沈某，沈某可只是一介商贾。”

    自古以來，官府的武器，都是由专门的作坊打造，如军械监，将作监等，非但材料由官府提供，里边的各级管事，也都由官员充当，有着各类品级，领着统一的俸禄，谁曾经想过，可以商人來完成同样的任务，有谁肯相信，商人也会讲信誉，也有替军队制造武器的资格。

    “当然，有什么不可。”朱重九做事，向來就不合常规，今天，他的选择也是一样，“既然火炮可以交给淮扬商号來造，为什么战舰不可以交给你沈家，只要你能造出让本总管满意的战舰，本总管照价收购就是，如果你敢偷工减料，本都督也不会吝啬立刻退货索赔，反正你的船坞就建在扬州路，跑了和尚跑不了庙。”

    “沈某，沈某这就派犬子去南方召集人手，在扬州路开设船坞。”沈富毫不犹豫地跪下去，大声宣布。

    “起來，起來，别动不动就跪，你不嫌累，我扶你还嫌累呢。”朱重九用力将沈富扯起，笑着调侃。

    “大总管，大总管，沈某，沈某如果，如果这辈子敢，敢做半点，半点儿对不起您的事情，就，就让，就让沈家倾家荡产。”沈富浑身哆嗦，语无伦次，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激动，大元朝的商人地位虽然高，但也都是官府养下的猪，想要杀了吃肉，随时可以动刀，而在朱重九这里，他却感觉到了明显的不同，平等，真真正正的平等，把商人和读书人、官吏、军人当作同样的子民，而不是打上另类的标签，一边窥探着他们的财富，一边又把他们踏进泥坑。

    “在商言商。”朱重九拍拍沈富的手，以示安慰，“朱某不求你对得起谁，朱某只求你在赚钱的同时，不要触犯我淮扬的规矩，你是个有眼光的人，应该能够看出我这里跟别的地方有很多不同，先把船坞和粮食铺子做起來，如果做得好的话，其他新产业，无论是玻璃还是水泥，将來也不是沒有参与的机会。”

    “一定，一定。”沈富很沒礼貌地拉着朱重九的手，像揪住一根救命稻草般，迟迟不肯放开。

    已经年过花甲的人了，他竟然发现，自己心脏，此刻跳得竟是前所未有的轻快，战舰可以造，玻璃可以参与，水泥也可以参与，只要自己遵守淮扬地区的规矩，而淮扬地区的规矩表面看起來复杂，实际上却比天下任何地方都简单，从來不准许有潜规则的存在，并且沈家今后还能得到朱总管的直接撑腰。

    这可是比自己预想中的最大程度，还要高出十倍的收获，无法令沈富不感到激动，早知道这样，当初又何必冒险求购火炮，沈家支持梁家在海外立国，不就是为了被真正当成人，而不是当作一头既可生钱，又随时可以被宰了吃肉的牲口对待么。

    “嗯哼。”实在为老友那奴颜婢膝的模样弄得脸上无光，施耐庵用力咳嗽的一声，笑着插嘴，“沈兄这次扬州可是來对了，光凭大总管这几句承诺，你那十万石老米，恐怕已经连本带利赚了回來，等下离了大总管这儿，施某可得好好宰你一刀。”

    “不止，不止。”沈富回头看了他一眼，讪讪地收回双手，“那十万石老米是送的，回头沈某就让犬子通知家人运來交割，此外”

    想了想，他又郑重补充，“以后占城、大陈那边的粮食，沈某只要买到，随时都往扬州运，价格，价格绝对不会比淮扬商号卖得高，我就不信，那些倒卖粮食的黑心家伙，能把整个南洋的粮食全吃下去。”

    这就是在像朱重九展示实力了，以沈家的本事以及其与沿海各路豪杰的交情，把扬州路境内所有粮商打翻在地，简直易如反掌，甚至不用远赴占城买米，直接从大元朝的漕运万户方谷子那里，把南方官府准备从海路运往大都的粮食，“赊借”一批到偷偷运到扬州來，然后再想办法用占城稻米给方谷子弥补亏空就是，反正海运这事情，谁也说不出个严格时间，为了自保，方谷子替朝廷运米，也从來都是细水长流，绝对不肯将官府托运的粮食，一次性全部运往直沽那边的港口，（注2）

    注1：古代铜钱的购买力很高，文中处于元末，江南米价不过三百文一石，而到了明初，由于生产力恢复，三百文铜钱可以买到二点四石，几乎一文钱能买一斤大米的地步，所以一文钱的价值，相当于现在的三块到五块左右。

    注2：方谷子，就是方国珍，最早起义的绿林豪杰之一，后接受元朝招安，为漕运万户，江浙行省左丞，在元末农民战争期间，全靠着他的海运功劳，才使得蒙元一方的大都城一直不受缺粮的困扰，最后此人被朱元璋招降，闲置在南京，直到去世，因为他始终胸无大志，投降果断，沒让沿海百姓过多地承受战争之苦，朱元璋对他很尊敬，亲自去祭奠他，并让宋濂给他写了墓志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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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六十九章 沈万三 （下二）

﻿    readx();    第二百六十九章沈万三（下二）

    “那就有劳沈兄了。”朱重九笑了笑，嘉许地点头，并未因为沈富的大手笔感到丝毫震惊，以他两世为人的头脑想來，既然沈富敢丢出十万石米探路，实力当然不会太差，在淮扬商号和淮扬各地官府的全力配合下，将那些零散的投机商人打得血本无归是最正常不过的事情，如果输了，才真正值得诧异。

    这个动作看在沈富和施耐庵等人眼里，却愈发显得高深莫测，未经过另一个时空商业社会洗礼的他们，可不知道什么叫做股票、期货，卖空卖空，风险对赌之类乌七八糟的东西，见朱重九面对几十万石粮食的大买卖，竟然眼皮都不眨一下，忍不住心中暗自感慨，“到底是成大事的人，胸怀沟壑，换了别人在那个位置上，怎么可能如此淡定。”

    通常宾主之间谈到了这个地步，就该礼貌地互相告辞了，然而朱重九显然不太懂这些，自己坐回了位子端起茶來喝了几口，然后又打手势请客人们也坐下，想了想，笑着说道：“其实沈家可以往扬州贩运的，也不止是粮食，有一种东西”

    轻轻皱紧眉头，他努力在自己的双重记忆里搜索，“有一种叫棉花的东西产自天竺那边，不知道沈兄见过沒有，应该和现在民间种植的小棉长得差不多，但植株要高一些，好像是多年生，就是种一次可以用很多年的那种。”（注1）

    一边说，他一边用手指沾了茶水在桌案上勾画，虽然用了很多另外一个时空的术语，但好歹让沈富最终明白了他的意思。

    “大总管说的是木棉吧，倒也不用去天竺，广南和雷州那边就有，只是此物比较娇贵，远不及小棉容易种植。”沈富想了片刻，斟酌着回应，“但若是织布的话，木棉肯定比小棉合适，产量大，绒毛长，织出來的布穿在身上也舒服，泉州那边叫吉贝，产量颇大，近年來则以松江货为优，已经超过了泉州货，号称衣被天下。”

    他是一个经商的天才，说起棉花和棉布相关的事情來，简直是如数家珍，朱重九也不打断，非常耐心地听他把所有信息都讲述了个遍，才点点头，笑着补充，“就是木棉，我想请沈家帮忙运一些到扬州來，如果有种子和幼苗的话，也麻烦沈家给我找一些。”

    “大总管想开织布作坊。”不愧是沈富，立刻猜到的朱重九的真实意图，猛地一拍自己的大腿，长身而起，大声劝阻，“大总管慎重，那东西看似简单，却极其耗费人工，利润又过于单薄，大总管花费时间和金钱在那上面，沈某看來，未免，未免得不偿失。”

    然而，很快，他又瞪圆了眼睛，急切地补充道，“我明白了，大总管深得水力驱物妙法，如果把松江的黄道婆纺车和踞织腰机都改用水力推动，只要棉花跟得上，一日夜织布百匹简直轻而易举。”

    “沈兄大才，朱某想做的就是此事。”这回，终于轮到朱重九震惊了，站起身，佩服地冲着沈富拱手，“张明鉴那狗贼一把火将扬州烧成了白地，朱某想尽了一切办法，也无法给六十多万百姓都找到营生，而一旦能把水力纺纱和织布的机器弄出來，一下子安置几万人都不成问題。”

    这也是他从朱大鹏的记忆里找到的灵感，另一个时空当中，某棉纺大国企改制，一次性就让数万职工全部下了岗，而在之前数十年内，正是这群庞大的纺织工人，凭着落后于整整两个时代的机器和勤劳的双手，为共和国赚回了数不清的外汇和海量的其他商品。

    朱重九现在所面临的情况正好与记忆中相反，他需要的不是将老百姓都赶上街头，自谋生路，而是给治下几十万人找到活路，别起來造反，所以发展劳动密集型的纺织业，就成了最好的选择，而这种长耗时，低强度的体力劳动，非但适合女工，那些体型相对孱弱，干不了烧窑、铺路、煮盐和挖矿的豆芽菜类男人，也能胜任，并且有可能比女工干得更为出色，（注2）

    “大总管心怀仁厚，沈某佩服。”此刻的沈富，思维已经完全被水力纺织行业的前景所占据，说起话來霸气十足，“王伯善在《农书》当中，曾经提到过一种大纺车，以水力驱动，可装三十二个锭子，纺麻每日夜高达数百斤，比松江的黄道婆机还厉害一百倍，但沈某只见过其书，却沒见过水力大纺车的实物，如果大总管能找工匠按图索骥，打造出來十几个放在江边，呵呵，沈某以为，此后天下恐怕就再无松江布的立锥之地了，”

    “水力大纺车。”闻听此言，朱八十一又是一愣，他的确一直在构想，根据眼下的实际工业发展情况，领着麾下的工匠们开发出一种高效率水力纺车來，却万万沒想到，早已有人走到了他的前头，一次可以纺三十二个锭子的大纺车，那得先进到何等地步，要知道，最初的珍妮纺纱机，不过才八个锭子，而那已经是西方工业革命时期的产物，而王伯善的纺车，竟然比珍妮挤高明了数倍，领先了好几百年。

    “是东平王伯善，名帧，做过一任旌德县令，在任期间广兴农桑，甚得百姓拥戴，后來年纪大了离任回家，百姓一路护送他回到了故乡。”施耐庵交游广阔，主动在一旁解释，“他那本农书，草民碰巧也拜读过，上面画有许多农具的草图，看起來极其高深。”（注3）

    “这个人还活着么，他有沒有嫡传弟子。”朱重九的思维模式永远和别人不一样，立刻想到了前去挖大元朝的角。

    “农书成于五十年前，此公即便还活着的话，恐怕也是耄耋之龄了。”施耐庵想了想，苦笑着回应。

    朱重九闻听，约略有些失望，但很快，就又兴奋地追问，“那市面上哪里可以找到他的农书，水力大纺车的样子，先生可曾见到过。”

    “旌德那边据说有过，但是草民未曾见到，想必是夺人活路，被百姓捣毁了吧。”施耐庵摇了摇头，苦笑不止。

    “捣毁。”朱重九愣了愣，也陪着摇头苦笑，黄道婆的三锭纺纱机的出现，已经让许多农妇无法坐在家里在凭着纺车赚钱糊口，王伯善的三十二锭大纺机开动，周围岂不是“民不聊生”，好在那东西据说只能纺麻，不能纺棉和丝，否则，老王家祖坟都得被人挖出來。

    不过，如果由淮扬商号來开水力纺织大国企，用淮安军的武力为后盾的话，就沒这个问題了，首先，在淮扬地区，民间手工业相对发达，家庭纺织并不是主要谋生手段，其次，他准备的倾销区域是江南和海外，对方未必有能力打上门來。

    “清源，回头安排人手去求购王伯善的农书，越快越好。”想到这儿，朱重九轻轻敲了下桌案，大声命令。

    “是，本遵命。”扬州知府罗本立刻站起來，肃立拱手。

    “买到后直接送至大匠院，让焦大匠组织人手按图索骥。”朱重九满意地点点头，继续吩咐，“松江那边的黄氏纺纱机和踞织腰机也多买几台回來，看看能不能改成水力推进的，跟焦大匠说不要着急，等抽出空來，我会跟他一起去弄。”

    对于一个有过实际操作维护经验的工科男來说，吃透十四世纪的机器工作原理，并且酌情加以改进，并不是很困难的事情，朱重九对此非常有信心，但是，当新机器开发出來之后，原材料能否供应得上，却成了一个关键的问題。

    想到这儿，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又转向沈富，恰巧对方的眼睛也看了过來，心有灵犀一般说道：“棉花的事情包在我沈家身上，那种木棉，大总管要多少就有多少，至于棉苗和种子，请给沈某三个月时间，三个月后，肯定能给大总管准确答复。”

    “如此，那就一并拜托沈公了。”朱重九松了一口气，主动朝沈富施礼，有了粮食和棉花这两样前提，他的国家垄断资本主义计划，就彻底有了发展保障，用不了太久，便会自己成长为一个巨大的怪兽，一切敢挑战它的人，都必将被撕得粉身碎骨。

    沈富却被吓得闪身跳开，立刻以晚辈之礼还了个全揖，“不敢，不敢，在大总管面前，草民哪当得起“沈公”二字，折杀了，折杀了，真的是折杀了。”

    “沈公不必客气。”朱重九笑着拉起对方，郑重承诺，“只要你能在一年之内，保我淮扬粮食和棉花供应无虞，我就敢保沈公富可敌国，并且只要朱某人还活着一天，沈家子孙就得到我淮安军庇护，永不反悔。”

    注1：小棉，即非洲棉花，从西域传入中国，宋代已经开始广泛种植，但其纤维粗，短，棉桃小，产量低，所以远不如同期从海上传入中国的印度棉，即文中所说的木棉。

    注2：明代的大型织布工坊中，比较著名的纺织能手，都是男工，一方面是因为时代局限，女人忌讳在一堆男人之间工作，另外一方面，也可以说明在纺织行业，男士并非天生缺乏相应天分。

    注3：王帧这个人，大伙感兴趣可以网络上搜索一下，特别像是一个工科穿越客，诸多发明如果能流传开，足以让当时的中国科技水平前推几百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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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七十章 沈万三 （下 三）

﻿    readx();    第二百七十章沈万三（下三）

    “沈家上下必将全力以赴。”沈万三也不客气，红着脸大声回应。

    他能在短短几十年时间内跃居江南首富，除了眼光奇准之外，做生意时敢下血本，也是一个重要因素，而朱重九和淮扬怪胎，眼下就是他沈家的投资对象，成，则今后几十年内沈家注定成为天下第一大皇商，败，不过是几十万石米和几十船棉花的损失，伤不了沈家的根本，并且一旦得到了火炮，在南海那些化外之地，沈家就可以指使别人用刀子來付账，粮食和棉花的“进价”会降到更低，（注1）

    而时此刻，朱重九也无暇考虑，或者说根本不想去考虑，沈富用什么办法给自己弄來粮食和棉花，之所以跟后者定下一年之约，是因为凭着脑子里多出來的几百年知识和手中掌握的火枪、大炮，足够他淮扬强行推进一场原始的工业化变革，而农业社会走向早期工业社会的一个不可或缺条件，就是在大部分人口都不去种地、放牧的情况下，依旧能保证粮食的供应。

    在另外一个时空，欧洲强盗们是靠对非洲、美洲的无耻掠夺，以及土豆玉米等新作物的输入，获取了足够粮食來源，进而开始了刺刀下的工业革命，淮安军现在无力继续向外扩张，也找不到土豆和玉米，所以唯一的办法就是拉拢所有能敢于冒险的商人，通过巨大的利益将他们一个个绑在自己的战船上，让他们充当自己对外扩张的隐形爪牙，去获取更多的原材料和粮食，哪怕这些粮食和原材料上面都沾满了鲜血，也在所不惜。

    接下來，宾主双方便沒有什么太重要的东西需要交涉了，然而，院子里的气氛，却越來越融洽，原因无他，作为一个不太标准的时空穿越客，朱重九的脑子里，装着这个时代其他人根本不可能比拟的商业知识，而沈富，又是这个时代最具备商业头脑的巨贾，二人坐在一起，只要摆脱了最初的怀疑和畏惧，就不愁找不到共同语言。

    有些來自后世的商业概念，朱重九自己都不太明白，但只要随便跟沈富提上几句，后者就能根据这个时代的实际情况，给出非常清晰的解释或者实例，有些沈富自己琢磨出來的奇思妙想，在同行中总是被视为发疯，试探着跟朱重九提了提，却换來了后者的拍案叫绝。

    沈富常年做海贸生意，触角最远已经伸进了印度洋，家族控制下的船队，经常往來泉州和果瓦、僧伽罗之间，说起那边的物产和风光來，如数家珍；朱重九虽然从沒走出过国门，但另外的一份记忆里，却装着整幅的世界地图，对海外“西洋诸国”的情况亦不视为奇谈怪论，（注2）

    因此，聊着聊着，宾主之间就会爆发出一阵阵愉快的笑声，聊着聊着，宾主之间就大生知音之感，真恨不得能早上十几年相遇，以弥补所有鹤立鸡群之憾。

    不知不觉间，天色已经发黑，施耐庵偷偷给罗本使了个眼色，然后站起身，大声道谢：“今天能听到如此多的奇闻异事，让施某眼界大开，这杯茶，施某就借花献佛，祝大总管战无不克，祝沈兄财源滚滚。”

    “啊。”沈富愣了愣，这才发现自己的失礼，赶紧端着茶杯站起來，讪笑着说道，“借花献佛，借花献佛，沈某也祝大总管武运久长，早日一统天下。”

    “那朱某也祝沈兄和施先生在扬州诸事顺利。”朱重九缓缓站起身，笑呵呵地回应。

    四人将杯中清茶一饮而尽，然后抱拳惜别，朱重九亲自将客人送到了门口，看看头顶上星星的位置，笑着说道：“朱某还有些杂事，就不送得太远了，清源，你也留下，关于开办织造作坊的具体细节，我还需要跟你再具体商量一下。”

    “大总管留步。”沈富和施耐庵两个赶紧做了个揖，结伴离开，走在扬州城内的断壁残桓之间，彼此的心情，却是天上地下。

    沈富自觉找到了一个不错的投资机会，志得意满，施耐庵则为了自己的冒失后悔不迭，见好朋友轻飘飘快飞起來的模样，忍无可忍，四下看了看，低声数落道：“我说沈兄，你什么时候变得如此胆大，早知道这样，真不该求清源带你去见朱总管，这一晚上，差点沒把我给活活吓死。”

    “你施某人什么时候，胆子变得如此小了。”沈富挥了下手，命令自己的随从保持距离，然后继续笑呵呵地反问，“当年变着法儿地给朝廷添乱，劝人杀官造反的时候，怎么就沒见你胆子小过，莫非人年纪大了，那东西反而越活越缩了回去，。”

    “你才越活越往回缩呢。”施耐庵气得两眼冒火，咬牙切齿地回敬，“怪不得人都说你沈万三是属王八的，逮到个机会，就咬住不放。”

    “多谢施兄夸赞，神龟在东倭那边，可是福寿无双的象征。”沈富心情大好，根本不在乎施耐庵的冷嘲热讽，“只不过与神龟为伴的人，行运都比较迟缓而已，像那姜子牙，当年在渭水河畔，钓的就是乌龟，结果一钓就钓到了八十多岁，急得头发胡子全都白了。”

    “你”施耐庵被人戳破了心事，气得挥拳欲砸，沈富的体形虽然胖，腿脚却异常灵活，一个侧步躲到旁边，然后继续笑着说道：“别急么，施兄你可是读书人，君子动口不动手，当街打架，万一被巡夜的士兵发现把咱俩都给抓了去，你那宝贝徒弟可是吃不了的瓜落。”

    “你，你这无耻狗贼。”施耐庵最怕的，就是拖累自家得意弟子罗本，通过今晚的近距离观察，他早已认定了朱重九日后至少能做一方诸侯，而罗本作为淮扬体系内第一大城的知府，今后前途也必然不可限量，如果因为自己一时糊涂给耽搁了，那将來即便做弟子的不抱怨，自己这个做老师的也永远都无法心安。

    “行了，一个玩笑而已，施兄你何必如此生气。”见已经把施耐庵给耍弄的差不多了，沈富拱拱手，笑着开解，“反正你已经六十多了，到八十岁也用不了几年，而令徒，过了今晚之后，恐怕在朱总管眼里，比你我先前想象得还要受重视，非但不会因为沈某的冒失，而受到大总管的责怪，甚至还要百尺竿头更进一步。”

    “你，你这话从何而來。”施耐庵愣了愣，已经举起來的拳头，慢慢放回了腰间，虽然博览群书，足迹踏遍千山万水，但本质上，他还是一个意气书生，对人心的揣摩和察言观色方面，距离沈富这个大奸商，差了可不止一点半点。

    “施兄请仔细回想一下，今晚朱总管的话语中，说得最多的两个字是什么。”存心考校施耐庵的本事，沈富毫不客气地卖起了关子。

    “今晚。”施耐庵皱起眉头，仔细回忆，“今晚朱总管一直跟你谈生意经，好像他也是做了多年买卖的豪商一般，什么股权，期权，什么利益最大化，什么风险系数，还有什么合作共赢，还有什么边缘效应，什么品牌形象，这些词，我大多数都听不懂，不过”

    又极力冥思苦想了片刻，他继续用怀疑的声音补充，“不过好像说得最多的，就是规矩，应该是，他提到的每一件事情，好像都非常强调规矩。”

    “施兄果然大才。”沈富笑了笑，佩服地拱手，“的确，规矩，这朱总管之所以能杀了那么多人，却还是被称为佛子，就是因为他做什么事情都讲规矩，让扬州几十万人天天喝稀饭过活，持续两三个月却沒出什么大乱子，也是因为他这里规矩清楚，执行起來只认规矩不认人。”

    “那和你有什么关系。”施耐庵狠狠瞪了沈富一眼，不屑地反问。

    “关系极大，沈某今天之所以胆子大，就是因为他讲规矩，施兄请想一想，这扬州城的各类文告中，说过火炮只卖给红巾军，但是，说过其他人连问都不能问一问么。”

    “沒。”施耐庵愣了愣，无可奈何地点头。

    “那沈某当面问他可否购买大炮，是否坏了规矩。”沈富看了他一眼，问得理直气壮。

    “沒。”施耐庵不会当面说瞎话，只好继续点头。

    “那令徒身为扬州知府，想方设法去开辟粮源，以求最大可能地让百姓活下來，坏了规矩么。”

    “当然沒有。”终于，施耐庵也琢磨过了一些味道來，大声回应，“他非但无过，而且有功。”

    “对啊，那当沈某的目的说出來之后，令徒是站在了淮扬大总管府那边，还是站在了你我这边。”

    “他吃人俸禄，当然要忠人之事。”施耐庵又愣了愣，回答的声音里头有些心虚，罗本当时做得很明显，既想维护淮扬大总管府的利益，又不想让自己这个当师父的感到尴尬，两头都欲兼顾，结果最后很可能是两头都不讨好。

    “你啊，书写得那么好，怎么就想不明白呢。”沈富又看了他一眼，惋惜地说道，“就这样还想成为帝王师，依照哥哥我的意思，你还是写一辈子书算了，毕竟文章才是千古之事，做官只能富贵一时。”

    “你，你这话什么意思。”施耐庵就像被人剥光了一般，满脸尴尬，用颤抖的声音质问，他此番來扬州，的确有择主而事的想法，但是一直沒有明白的说出來，本以为自己藏得巧妙，却沒想到，早就被人看了个清清楚楚。

    “如果你是扬州大总管，你是愿意用一个为了前程，就毫不犹豫跟授业恩师一刀两断的人，还是用一个知恩图报，有情有义，宁可被上司不喜，也要给恩师一个台阶，给恩师的朋友一个活命机会的人。”

    “当然是知恩图报的那个，否则，谁能确定他日后会不会也捅施某一刀。”

    “那就对了么，像令徒这样遵守规矩，心怀百姓，又知恩图报的官员，如果朱总管不能用之，才是个睁眼瞎子呢，施兄，你看那朱总管，像是个瞎子么。”

    “当然不是。”施耐庵被说得沒了脾气，喘息着回应，的确被沈富说中了，他发现自己真不是一个做官的料子，这些官场上最简单不过的道理，居然一点都不懂。

    然而，很快，他就敏锐地发现了另外一个大问題，抬起手來，指着沈富的鼻子喊道：“沈万三，你今晚在装傻，你今晚根本沒那么害怕，你早知道朱总管不会动你一根汗毛是不是，，你今晚一直在装傻，是也不是，是也不是，。”

    注1：朱元璋平定云南的时候，沈万三已经将近一百岁，所以清史上所载，沈万三捐助修南京城的城墙，触怒朱元璋，被发配云南，纯属污蔑，事实上，张士诚占据吴会时，沈万三已经亡故，但沈家败落，也的确是因为政治问題，具吴江县志，沈万三的两个儿子，曾经先后多次运米到大都，并且与张士诚相交甚厚，所以张士诚兵败被杀后，沈家的败落也是必然，而沈家热衷于政治投资，由此可见一般。

    注2：果瓦、僧伽罗，就是现在的果阿与锡兰，元末时期，属于伊斯兰文明和古印度的交汇处，比较繁荣，盛产各类宝石和香草，中国商人曾经到达这两个地方，并留有文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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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七十一章 普天之下 （上）

﻿    第二百七十一章普天之下（上）

    “嘘…”沈富将手指竖在唇边，低声回应，“兄慎言…大总管龙行虎步，沈某一介商贩岂能一点儿都不怕？只是，呵呵....”

    想了想，他得意的搓手，“越是这种真正有远略的大英雄大豪杰，行事越懂得收敛。只要你不刻意去触他的逆鳞，他又何必为了某个无足轻重的小人物坏了自家名声？…”

    “你沈万三如果是小人物，那天底下的商贩岂不都成了蝼蚁？…”施耐庵白了他一眼，垂头丧气。太残酷了，太受打击了。枉自己在旁边还想着怎么才能救沈某人一命，谁料沈某人从一开始，就站在了某个安全的所在，根本不会被伤到一根汗毛。

    “施兄真的过誉了…”沈富收起笑容，轻轻摇头。“怕是有点儿怕的，只是不像你看到的那般厉害了吧。特别是在朱总管戳破粮食來自占城之时，沈某的魂魄都差点儿沒飞到天外去。但是到了后來，反而不那么怕了。”

    “这又是为何？”施耐庵听他说得古怪，忍不住低声询问。

    “全天下知道占城在哪里的人，你见过几个？并且他据说起事之前，还从沒离开过徐州…”沈富咧了下嘴，喟然长叹。这才是最令他觉得恐慌的地方，不是因为朱重九位高权重，也不是因为淮安军兵强马壮。这辈子，有权有势且手握重兵的大人物见得多了，包括刘福通在内，哪个见识曾经超出过其自身的视野之外？而唯独朱重九，非但知道占城，知道马腊佳，甚至还提议他从倭国购买白银和硫磺，从狮子国购买木骨都束人的象牙和黄金…这不是天授之才是什么？他既沒出过海，又不是豪商巨贾，怎么会对万里之外的事情都清清楚楚？

    “对啊？”施耐庵对此也百思不得其解。他半生流离，交游广阔。但接触的所有的奇人异士当中，居然找不到第二个像朱重九这么渊博的人來。仿佛肚子里装着几万册书一般，随便拿出一本來，都是万金难求的经典。

    “沈某怕他，是怕他的无所不知。沈某后來之所以又不怕了，是因为有所凭恃…”沈富想了想，又非常清醒地总结，“而今天晚上，第一，沈某并沒坏他的规矩。第二，他如果想要杀沈某，在我开口询问火炮之时，已经命令亲兵把沈某推出去了，又何必给什么那么多说话的机会。这第三么，杀了沈某，天底下谁还有本事给他弄來那么多粮食？”

    “怪不得你生意能做到那么大…”施耐庵越听越佩服，叹息着摇头，“跟你这等人物比起來，施某简直就是一个傻子…”

    “施兄也不必过谦，术业有专攻，如是而已…”沈富咧嘴一笑，继续低声补充，“涉及到钱的问題上，沈某的心思，总是会转得快一些。胆气，也会不知不觉地变大。”

    “嘿…”施耐庵气得直撇嘴，内心深处，却不得不承认，沈富的话有一定道理。

    “你也别忙着笑我。”沈富想了想，非常认真的说道，“你自己将來如何，也该做个决断了。总不成六十多岁的人了，还整天东躲西藏，把那满肚子学问本事，最后全随你自己一道埋进棺材里头去……”

    “嗨......”施耐庵低低叹口气，沉吟不语。來扬州之前，他的确对此行有许多期待。在扬州这几天，通过多方面了解，他也的确坚信对方非徐寿辉、布王三、方谷子等草莽所比，值得自己毛遂自荐一回。但经历了今晚的一番折腾之后，他却又忽然发现自己的出仕之心已经不像先前那般重了。总觉得当个写书匠也沒什么不好的，至少不会因为尸位素餐，耽误了别人的事情。

    “施兄你不会是受打击了吧？”那沈富是何等聪明之人，立刻从施耐庵的叹息声中，猜到了几分端倪。

    “谈不上打击…”施耐庵咧嘴苦笑，“只是遇到了朱总管和你沈富，施某才知道自己从前坐井观天，是何等的可笑而已…”

    “兄台可千万别这么说…”沈富闻听，赶紧摆着手安慰，“所谓商场如战场，你听说过么？沈某还给它加了一句，战场如官场。这经商、做官，本质上都跟打仗一样，乃是天底下最磨砺人的事情。施兄以前是闲云野鹤一枚，只看到别人如何如何，自己却从沒进过场，沒有过任何历练。所以跟我们在一起时，才总会被表面上的假象所蒙蔽。真的下场历炼几回，哪怕就是三、两个月时间，就会像令徒一样脱颖而出了…”

    “沈兄果然会说话…”施耐庵摇头苦笑。心里多少觉得舒服了些，但士气依旧不是很高。

    “不然，依沈某之见，那淮扬大总管幕府，未必沒你一席之地…”沈富却是认了真，非常仔细地替他分析，“你想想，他朱总管手里总计才有几个读书人可用？徐州起事时，恐怕敢跟着红巾军一道举刀的读书人不会太多吧…九个多月前在淮安开科举，肯像令徒那样舍了性命下场搏一把的，估计也是两只巴掌就数得过來。而如今他坐拥两路一府之地，光凭这些人忙得过來么？若是大肆启用当士绅子弟，又怎么保证那些人不会勾结起來，欺上瞒下？所以，如今之际，像施兄这样不受北边官府待见的外來户，反而是他最敢放心大胆接纳的。无他，不可能结党营私而已。况且他又素闻施兄的才名.....”

    “有那一阕《沁园春》在头上悬着，谁敢自称有才？”施耐庵想了想，继续苦笑。今天受到的打击实在有些重，让他一时半会儿很难缓过元气來。

    “反正沈某准备在扬州开几家铺面，施兄不妨陪着沈某多停留一阵子，别急着离开…”见施耐庵始终提不起什么精神，沈富只好先施展缓兵之计。虽然朱重九说过，会一视同仁。但按照他以前的经商习惯，每在一地展开经营，肯定会想方设法先跟当地官府打好关系。而前程远大的扬州知府罗本，就是沈家下一个重点结交对象。有施耐庵这个老师在，无论如何，罗某人也会对沈家念几分香火之情。

    当然，这些细枝末节上的东西，就不能公开宣之于口了。免得施耐庵书生脾气犯了，拂袖而去，伤了彼此之间情分。

    施耐庵大半辈子都写书为生，哪里猜得到这么多弯弯绕？听沈富留得热情，便又叹了口气，低声答应：“也好，清源毕竟有官职在身，我住在他那里，久了难免会惹人闲话。干脆就继续叨扰沈兄，反正以前已经欠你人情许多了，不在乎再多欠一些…”

    “欠什么欠，沈某求之不得…走，走，先喝碗酒去。我听说这边有一种特制的烧春，明澈得如白水一般，入口却如刀子一样火辣…”沈富立刻一把扯住施耐庵的胳膊，笑得就像一只刚刚偷吃到鸡的狐狸。

    兄弟两个也是老交情了，客气的话沒必要说太多。互相搀扶着走进一家还在营业的小酒馆，点了一壶唯独淮安能产的白酒，叫了几个菜，吃了顿便饭。然后约定了第二天碰头的时间，便带着几分醉意各自散去。

    待回到了自己临时居住的客栈，沈富却换了另外一幅形象。把自己的长子沈茂叫到身边，先关着门，把今天在大总管府内的经历完完整整地讲述了一遍。然后深吸了一口气，用不容质疑的语气命令，“你明天一早就坐船离开…回去之后，立刻把手头的事情都交给阿福，你再上船出海，把先去旧港那边跟你梁叔联络，让他想方设法收集粮食和木棉，保证下一波货物的交割。然后你就留在旧港，一旦火炮到手，你四叔就会立刻带着船队去旧港跟你汇合。然后你叫上旧港所有能叫上的人，跟着他一起去攻打渤泥。先趁着三佛齐和满者伯夷两国交战不停的时候，把那个岛完整的给咱们沈家抢下來…”（注1）

    “攻打渤泥？那个破岛子拿到有什么用？除了尚未开化的土人和木头之外，几乎什么都不产？哪如直接发兵椰城？”沈茂听得大吃一惊，瞪圆了眼睛追问。（注2）

    从十几岁起他就跟着父亲沈富一道做生意，传承家学，。最近两年，沈富准备交班，更是将其随时带在身侧，每天手把手教导。因此沈茂的本领早已青出于蓝，一听到渤泥两个字，就知道这笔买卖根本沒任何赚头。

    南洋诸岛盛产香料、锡矿、彩色珊瑚和各类宝石。沈家的船队中，每年往回运的，也大多集中在这几项。而那些雨林中的参天大树，因为砍伐起來颇费人工，运输时又过于占地方，根本沒人问津。

    此番沈富冒着九死一生的风险购买了大炮，不直接与梁、陈、施等几大海寇一起攻打椰城，逼满者伯夷交款赎罪，却跑去占领什么鸟不拉屎的渤泥岛，显然是弄错了轻重，买椟还珠…

    “你懂什么，照为父所说去做就是了…”沈富狠狠瞪了自家儿子一眼，声色俱厉。后继乏人，这是他眼下最大的心病。无论四弟仲华，还是两个儿子阿茂、阿福，都不是目光长远的人。特别是眼前这个长子，非但目光短浅，而且胆子奇大。火炮还沒等到手，就已经打起了别国第一大城的主意。

    只可惜，他只看到了打着三佛齐水师的旗号，兵临椰子城下，能勒索到巨额的金银。却沒看到如果沒有一片自己的地盘，沈家将來的出路在哪里？普通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而对做臣民的來说，富可敌国真是件值得欣喜的事情么？…

    注1：沈万三的有个弟弟沈贵，字仲华，绰号万四。两个儿子为沈茂和沈旺。

    注2：渤泥，即现在的加里曼丹，世界第三大岛。全岛至今大半还被雨林覆盖，盛产木材。椰城，即现在的雅加达。十四世纪中叶，南洋诸岛基本被两大势力，三佛齐和满者伯夷瓜分。而二者之间又沒完沒了地交战。很多祖籍中国的海上势力，40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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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七十二章 普天之下 （下）

﻿    第二百七十二章普天之下（下）

    肯定不是…这些年來沈富跟官府、跟义军、跟各种所谓的英雄豪杰打交道，对人性的贪婪，早已不报任何希望。

    天下沒有不贪的官儿，也沒有胃口小的皇帝。既然随便弄出条政令來，就可以将别人的如山财富据为己有，他们怎么可能忍住不下手？况且即便他们自己能忍得住，手底下那些人呢？他们的子孙和继任者呢？谁敢保证这些人也不拿刀子付账？即便是守规矩者如朱重九，在沈富看來，与沈家的合作也只是一时，待他真的能化鲤成龙，现在的很多做法，未必会坚持下去。

    所以想要保住沈家的财富，想要让沈家子子孙孙不被官府窥探。办法只有一个，由沈家自己來做官府，化家为国…建立一个属于沈家，属于全天下所有商人的国度。凡事都由商人來决定，一切都按照商家的规矩來。那样的话，眼下的所有担忧，就立刻不复存在了。哪怕这个国度建立在一个鸟不拉屎的荒岛上，也好过苏杭两地的红尘万丈…

    什么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宾莫非王臣…狗屁，老子家在海外的大岛上，四面环水，不占你朝廷一寸土，谁能说老子就必须是王臣？这是沈富活了半辈子，才看清了的最后方向。只要能拿下渤泥岛，占据上十年二十年，到最后中原无论谁做了皇帝，沈家最多都只能是藩属，而不是臣奴。到那时再赚了钱，才完全是自己的，才不用担心权力的窥探…

    为此，他沈富愿意付出任何代价，包括自己的项上人头…这，才是他此番一定要亲自來扬州的原因。这，才是他刚获取了朱重九的好感，便迫不及待提出购买火炮之要求的动力所在。其他种种，不过是附属品或者障眼法尔…无论外在表现得如何奴颜婢膝，都影响不了他沈富内心豪情万丈。

    但是，当看到自家长子沈茂满脸委屈的模样，沈富就就觉得被兜头泼了满满一大瓢冷水。自家弟弟和几个孩子虽然都是做生意的好手，但毕竟沒经历过沈家事业草创的艰难阶段，一切得來的都太顺利了，根本不知道沈家能从一个小铺面走到现在，曾经多少次被人逼得差一点就人财两空，整个家族多少次差一点儿几掉进万丈深渊…总觉得只要有了钱，就能操纵一切。却不知道如果有钱却沒有相应的实力，与三岁孩子抱着金砖走在街道上，根本沒任何差别。

    想到这儿，他忍不住又幽幽地叹了口气，对着自家长子沈茂的眼睛，语重心长地说道：“乱世已经來了，咱沈家，总得找一个可以避祸的地方…否则赚再多的钱，到最后岂不还是归了别人。况且那渤泥岛，也不是一点好东西都沒有。眼下方谷子大造海船给朝廷运粮，两浙的大树马上就要被他给砍光了。渤泥岛上树林根本望不到边，当地的土人性子又温和。给他们几把锯子让他们去伐树，风干了后运回來，又是一笔好买卖。并且土人们有了正经营生，跟咱们之间也好相处一些，不用动不动就打打杀杀…”

    “那些黑皮猴子？”沈茂想了想，脸上露出几分不屑。渤泥岛上的土著，好像最擅长的就是爬树采果子和下海抓鱼，其他事情一概干不來。并且因为食物唾手可得的缘故，一个个性子懒得要命。只要抓够一顿吃的鱼，绝不多抓出下顿吃的來。哪怕鱼肚子里藏着金子，也很难驱使他们多动一动。（注1）

    “你别看他们懒惰…”沈富笑了笑，继续努力开导，“他们懒，是因为他们除了食物之外，沒见过其他任何值得拥有的东西。而那座岛上，又从來不缺食物。如果你能让他们认识到穿鞋子和衣服的好处，他们就会拿一切东西跟你换鞋子和衣服。如果你能让他们知道住房子的好处，他们就会拿老婆孩子跟你交换房子。你让他们知道加了盐巴和调料的鱼，比白水煮出來的鱼香，下次为了换盐巴的调料，他们就可以替你卖命…把他们用得好了，就是我沈家的一大助力。远比把他们赶开，再花钱从中原招募人手强…”

    “父亲大人说得有道理，我尽量一试…”沈茂想了想，很勉强的点头。内心深处，却觉得自家父亲年纪越老，越不像早年间做事干脆利落。居然还想着教导土人穿鞋穿衣，跟他们等价交换。放眼整个南洋，谁会做如此费力不讨好的事情？无论满者伯夷，还是三佛齐，对土人都是能杀就杀，能赶就赶，绝不给任何好脸色。就连刚刚在岸上立足的大食人，都是将土著们一船一船地当作奴隶抓去贩卖，几曾将他们视为同类？…

    不过腹诽归腹诽，表面上，他却还是要给父亲足够的尊重。毕竟，整个沈家，都是父亲一个人扛起來的。将來家主的位置传承，也会由父亲來指定。自己的叔叔沈贵虽然慈祥，弟弟沈旺虽然恭友，但能力毕竟照着自己差一些。将來沈家的舵，只有平安交到自己手里，才会万事无忧…

    “方谷子这个人沒什么大志，咱们沈家帮他销赃可以，跟他做朋友也行，但想从他身上赚得更多，几乎沒有任何可能。刘福通这个人呢，的确勇谋兼备，就是心胸太狭窄了些，沒有丝毫容忍之量，麾下的将领又个个桀骜不驯。为父估计他能打下汴梁，已经是极限了。如果地盘再扩张的话，恐怕就要变生肘腋。”有心给自家儿子开拓一下眼界，沈富继续循循善诱，“而朱屠户呢，为父至今看不明白他，也不知道他将來能走多远…所以亲自在此地坐镇，以便随时调整策略。至于蒙古朝廷那边，完蛋已经是早晚的事情了。故而咱们沈家，必须尽快从北边抽身。宁可不赚那份钱，也少吃一些挂落....”

    注1：南洋诸岛上，曾经生活着一种黑皮肤的矮个子土著。后來因为印度人种的南侵，以及阿拉伯人的东进，当地土著被屠杀贩卖殆尽，40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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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七十三章 百年大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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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百七十三章百年大计

    既然决定留在扬州以身为质了，沈万三少不得要跟儿子多叮嘱一些。父子俩秉烛而谈，一直聊到了天色发亮，才打着哈欠各自睡下。

    同一个晚上，同样彻夜未眠的，还有朱重九和罗本、黄老歪、徐达、余常林等淮扬系的一众核心。傍晚时分，沈富突然承诺的那几十万石粮食，给大伙面前突然推开了一扇窗，让他们惊喜地看到，在短时间内，粮食危机有了解决的希望。虽然光倚靠大胆的商人，从南洋海运粮食來，终不是个长久之计。但缓过这口气之后，淮扬商号就可以自己组建船队，从海门港直接南下占城。而一旦王克柔和张士诚二人在江南站稳脚跟，也可以源源不断地将粮食送过來…

    这就让淮扬各地的今后发展有了保障，也让朱重九先前给大家伙勾画的的种种蓝图，不再是沙滩上的楼阁。否则，即便淮安军再骁勇，大总管府依靠出卖火炮和玻璃等物换回來的财富再多，一旦粮食供给长期短缺下去，整个淮扬地区也将被万劫不复。毕竟，金银和火炮不能当饭吃，再勇敢的将士也不可能饿着肚皮去跟敌人打仗。

    而粮食这东西，一方面属于不可或缺之物，另外一方面，却是附加值最低的交易物。经历过原始水车和锻锤等东西冲击的大总管府众核心，都清楚地明白这一道理。一把在市面上能卖到四、五百文的夹钢铁锹，在小型水锤的锻打下，只需要三五个呼吸时间就能成型。而四、五百文，在正常年景下，足以买到一石米。

    一亩水稻，最好年景时的产量不过才四石。一家农夫在属于自己的十亩土地上忙碌一整年，交完了各类赋税之后，在官府极度廉洁的情况下，能落到手中的，不过是二十余石米。而一个将作坊的学徒利用小型水锤，每个时辰至少也能打出三十把铁锹來，甚至连汗都不会出…

    换句话说，在双方都处于理想状态下，一个铁匠学徒每个时辰能给大总管府赚到的钱，相当于一家农夫在地里忙活一整年。而十石米运到数百里之外，人吃马嚼，至少得损失一成。十把铁锹被商贩拎在手里，却可以轻松上路，在几百里外重量不减分毫。

    能在淮扬大总管府内，坐上一局之首的，谁都不是傻子。相关的账目算得非常清楚。先前之所以纷纷站出來劝阻朱重九，是因为担心他盖空中楼阁。而如今，粮食这块地基终于有了着落，先前的所有反对理由，就必然不攻自破。

    “老夫，老夫看來是真的老了…你们说这些，老夫不懂，也从沒经历过。老夫尽量不扯你们这些晚辈后腿便是…”逯鲁曾推了下鼻梁上的玳瑁架子老花镜，喟然长叹。自从孙女婿朱重九把此物给了自己之后，老进士眼前世界一下就明亮了数倍。原本看不清楚的东西，现在都毫末必现。

    淮扬大总管府下面的八局一院，禄家已经掌握最重要的吏，和最有长远影响力的学，占了九分之二。大总管的后宫，到目前为止，也只有自家孙女一个。如此大的影响力，自己还有什么不满足的呢？孙女婿有些事情做得过了，就尽力劝他一劝。如果他的确有自己的理由和打算，禄家又何必通过公开唱反调的方式彰显自己的存在？那既不是做皇亲国戚的道理，也不是做臣子的道理。

    “把正对着沙洲那段江湾都画出來，像先前在淮安那样，做一个独立的工坊区，倒也合适…”比起逯鲁曾來，苏明哲更是对朱重九亦步亦趋。他学问一般，能力也有限，能始终占据大总管府长史位置，并且始终紧握正淮扬地区的钱袋子，完全靠的是资历和忠心。所以非但自己从不给朱重九添麻烦，发现有谁敢添麻烦，还会毫不犹豫地扑上去，咬得对方遍体鳞伤，“以前在淮安时，臣等就有画片儿办作坊的经验。如今照搬过來，不过是放大了一些，容纳了工坊更多了一些而已。无论是资金，还是人手，都不成问題。”

    “如果在江湾那边，修一座新城的话。将來万一有事，江湾与扬州，就可以互为犄角!”参军陈基的话一向不多，但每次都颇有见地，总是能让人眼前一亮。

    徐达立刻接过他的话头，大声补充道：“如果能组织灾民，挖一条水道，将运河与江湾勾连起來就跟更好了。工坊里所有出产，都可以直接从水路运回扬州入库。而万一江湾那边传來警讯，扬州城内立刻就能从水路调兵过去…”

    “挖水道和修新城的事情，就包在在下身上…”知府罗本看了一眼苏明哲，很小心地回应，“只要苏主事能保证钱粮充足，扬州城内的闲人有的是…”

    “只要大总管一声令下，工部，工局上下，将全力以赴。如果，如果届时，届时扯了大伙后腿。就，就唯，唯小，小人是问…”已经改名叫做黄正的黄老歪，结结巴巴地表态。从一届工头跃居一局主事，他比任何人都心怀忐忑，总觉得万一因为自己哪里做得不够好，而耽误了大总管的事情。自己就是淮安军的千古罪人，就是死上一百次，也其罪难赎。

    非但是他，眼下整个工局内的所有官吏，以及各家工坊内的所有管事、工头，心里的想法都差不多。在几个月，最远不过一年半之前，大伙还都不过是个下贱的匠户。甭说衣食无缺，连最基本的人身自由都从沒得到过。上边随便一句话，就能让自己连人带家眷都得背井离乡，像货物一样转來转去。而在朱总管这里，大伙儿却得到了丰厚的报酬，做梦都想不到的自由，还有别人发自内心的尊敬。敢问，他们还有什么道理不全心全意为淮扬大总管府，为淮安军倾尽全力？

    要知道，眼下官办作坊里的学徒，每月的工钱也已经涨到了两吊，只要挺过了那看似严厉的试用期，这碗饭就差不多能吃一辈子，说媒的人就能踏破门坎儿。而万一让鞑子兵打过來，眼前一切就都瞬间化为乌有。家产、地位、尊严，还有老婆孩子，全都变成了征服者的战利品，他们将再度成为一群奴隶，一群蒙上眼睛就干活干到死的蠢驴…

    “下官已经给县、府两级学堂，找好了教谕，只待校舍干燥下來就能正式开课…”虽然贵为朱重九的岳父，禄鲲在众人面前，却守足了规矩，从不摆什么外戚的架子，“此外，高邮、泰州和兴合等地的县府两级学堂，也安排得力人手去恢复了。还有，滁州毛总管那边，也写信來，请大总管府派人去恢复教化。下官今天傍晚刚收到信，还沒來得及向大总管请示…”

    毛贵拿到了小半个扬州路的膏腴之地后，内心里头一直很过意不去。所以千方百计地试图拉近与淮扬大总管府的距离，非但政令方面，总是照搬照抄扬州。现在，居然连后备人才的培养权力，都直接让了出來。

    既然毛贵已经做到了这个份上，朱重九再推三阻四，就显得矫情了。因此想都不想，将大手一摆，笑着吩咐，“直接答应他，沒问題。但是给学生的钱粮和衣服，他自己出…等这届科举结束，您就可以着手帮他做起來…”

    “下官遵命…”逯梁拱了下手，大声答应。有道是，端谁的碗，念谁的情。滁州那边学子的补贴钱粮由毛贵出了，人情自然就是毛贵自己的。淮扬这边只是帮着搭了个架子而已，并沒趁机捞取任何好处。

    “除了仿照大宋旧制，开设县、府两级学堂之外。蒙元那边曾经开过的社学，也尽快在城里边办起來…”朱重九从來沒想过让任何人轻松，想了想，继续吩咐。“就叫做小学便是，不发米粮和衣服。，每天中午的时候，学校可以免费提供一顿饭。开设语文、数学两科，前者负责开蒙，后者负责让孩子们能学会数数和算帐。这样，待小学结了业，就可以进入县学就读。县学结了业，便可以参加科举。择优者进入各地官府，落选者继续去府学回炉。如果读书读得烦了，淮扬商号里边，他们自己也可以找到个合适位置…”

    “这儿......”步子跨得一下有点儿大，禄鲲琢磨了好一阵儿，才跟上了他的思路。“大总管的意思是，任何人的孩子，只要想读，就可以去读，读那个小学开蒙？…”

    “是…”朱重九点点头，大声确认。“需要钱粮的话，尽管去苏先生那边拿。三个月之内，户局必须保证，每个县城里头，都有一个小学给我办起來。我估计一开始愿意送孩子读书的人不多，但一旦有人尝到了甜头，学生慢慢就会多起來。此外，扬州和淮安两地，不妨把小学办得大一些。学校建成之后，各级官吏的孩子，包括工坊所有正式工匠的孩子，只要年龄沒超过十四岁，并且沒读过私塾的，都必须给我去小学读书。谁要是敢让孩子继续在家里野着，或者去当小工赚钱，不用上报，各级主事给老子直接开革了他…”

    “多谢都督恩典…”沒等禄鲲回话，苏明哲和黄老歪两人，已经双双跪了下去，大礼参拜。都是从社会最底层爬出來的，他们知道自家的苦。以往编外小吏和工匠的孩子读书，即便送足了束蓨，那些私塾先生，也会冷眼相看。无他，当爹的地位低，当孩子也被人看轻而已。而如今，大都督开办小学，却点明了官吏和工匠的子弟必须入学。这里边所包含的教化提携之恩，当爹的就是粉身碎骨，也报答不完。

    “起來，起來，不早就说过么，咱们淮安军，不兴跪拜之礼…”朱重九被二人的动作吓了一跳，赶紧伸双手去搀扶。“早就该做的事情，只是以前四面受敌，沒功夫也沒那份财力考虑这些罢了。如今好不容易缓过一口气了，总不能让大家伙的孩子继续做睁眼瞎…”

    “都督，都督，呜，呜呜，呜呜!”苏明哲还好，激动了一会，心情也就平静了下去。黄老歪却拉着朱重九的手，眼泪成串成串地往下掉。士之子恒士，商之子恒商，工匠之子，这辈子也只能做工匠，此乃流传了几百年的规矩，谁都早已认了命。沒想到，自己孙子辈，居然还有学识字，学算账，还从科举考官做的那一天…

    “本都督不光会让他们读小学…”见了黄老歪泣不成声的模样，朱重九心里也很感慨，拍了拍他，继续大声宣布，“还可以去考县学。县学结业之后，如果想继续读府学就继续，如果不想读了，欲子承父业，咱们到时候还可以专门设一个百工技校。眼下工坊里的各种手段，他们都可以学去防身。到时候你可别像现在这样，动不动就藏私。该教的本事，全都给我拿出來…”

    “小人，小人绝对不敢…”黄老歪立刻红了脸，抹着眼泪，大声承诺。“小人，小人以前是不懂事。自从被都督说过一次之后，就完全改了。不信，不信您可以下去查…”

    “不必查了，我信你便是…”朱重九笑了笑，轻轻摆手。黄老歪眼界窄，在工坊做主事的时候，就老藏私。升任百工局主事之后，毛病也沒见得如何好转。但人都不是完人，他沒必要吹毛求疵。况且这时代师父教徒弟时藏私乃是传统，一时半会儿根本改不过來…

    只有像后世那样，让技校遍地开花，也许才能彻底扭转这些陋习。而无论是技校、县学，还是正在筹备中的讲武堂，都是淮扬大总管府未來的根基。虽然以目前的办学能力，这些学校，顶了天能达到后世初中水平而已。但等有了一千初中生，他就能将淮扬各地的基层官吏，以及淮安军中的中低级将佐，彻底替换一个遍。届时，整个淮扬地区的支撑体系，都将牢牢打上新时代的印记。那些旧时代士绅培养出來的读书人，要么彻底融入，要么被淘汰出局，沒第三条道路可选…R40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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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七十四章 殷鉴

﻿    第二百七十四章殷鉴

    “都督，末将以为，学校可以马上就建，不必等到孩子们小学结业。”胡大海向前跨了一步，忽然郑重提议，“百工技校可以就设在工坊附近，如果有工匠愿意读书的话，不上班的时候就可以过去读，至于讲武堂，还是像都督先前说的那样，分批从队伍中抽入过去培训，每次两三个月，用不了一年，就能让将佐们轮换个遍。”

    “去年科考落榜进入府学读书那些，老夫建议都督启用一批，虽然才华肯定不如陈参军和罗参军，但毕竟他们算自己人，心齐。”逯鲁曾又推了推眼睛，非常肯定地补充了一句。

    二人的声音都不太高，但里边的焦灼意味，却极为明显，在座其他几个重臣听了，也点点头，纷纷附和，“嗯，是应该早一些，眼下各局都缺人手，地方上，更是要一个人干好几人的活，那些士绅眼下虽然服了软，却有不少，心里头还想着变天。”

    “那些留用的官吏里头，也有不少浑身都是毛病的，稍微盯得松了些，就敢上下其手，并且一个个牢骚满腹，仿佛谁欠了他们几万贯一般。”

    “都是以前勾结蒙古人，作威作福惯了的，如今让他们官绅一体化纳粮，和商贩们一样缴税，他们当然不高兴。”

    “即便是入股了淮扬商号的，也有不少人赚了便宜还想卖乖，这人心啊，就不知道个足。”

    “也别光说人家，咱们自己的弟兄，也有许多忘了本的，收人家红包，做人家女婿，好像自己立刻就高贵起來的一般。”

    “当时就该听朱重八的，将他们一口气杀干净。”

    最后一句话，议事厅里登时就冷了场，所有人将目光重新看向朱重九，整个屋子里静得连针落在地上的声音，都能被清晰地听见。

    “杀人的话，以后休要再提。”朱重九深深吸了口气，目光缓缓扫过全场，“不教而诛视为虐，只要他们沒有做到明面上，为了今后能顺利从淮扬走出去，咱们就不能杀得太狠，至于征辟淮安府学的学子为官，由户局和其他个部门商量着办就行，拿一个具体章程出來，尽量最大程度上保证公平，此外，既然诸位支持现在就办技校，那就尽快办起來，以后各家工坊的管事，也尽量从技校里选拔。”

    “是。”众人叹了口气，齐声回应，依旧不愿意多杀，自己大都督，什么都好，就是这心肠，也实在太软了些。

    “科举也尽快开办，面向全国，不光是淮扬各地，咱们现在地盘大了，声望也高了，应该有更多的人來参加。”朱重九想了想，继续吩咐，“届时户局把一下关，即便落了榜，只要肯留在淮扬做事，并且本领不太差的，都尽量录用，就，就算同，同秀才功名吧，不能直接为官，先做上两三年小吏，再酌情提拔。”

    “是，都督英明。”众人想了想，再度拱手答应，开科举，降低标准，向全国选拔人才，也算个不是办法的办法，至少，好过让地方士绅和留用官吏大肆混进來，继续胡作非为。

    “呼，你们如果有什么朋友，或者亲戚，也可以向户局推荐，咱们一切草创，规矩沒那么多，举贤也可以不避亲。”朱重九又想了想，长出了一口气后，给出了第三个办法。

    的确，他不擅长权谋，也不擅长揣摩人心，但是，就像他这种不擅长权谋和揣摩人心的，最近，也能清晰地感觉到底下的暗流涌动，这里边，一方面是由于地盘扩大后，自己的老班底和新加盟的士绅官吏之间，正在碰撞磨合，另外一方面，则是由于旧有的士绅官吏，对淮扬大总管府始终沒有放弃敌意。

    虽然，前一段时间，大总管府通过血腥镇压和金钱收买双管齐下，让地方上的士绅豪强，不敢再明目张胆地跟新官府对着干，然而，拆台的办法有的是，不明着來可以暗着來，可以一边假意合作一边造谣中伤；一边从淮扬大总管府或者淮扬商号捞着好处，一边暗中向蒙元那边眉來眼去，暗送款曲，如是种种，花样多得数都数不过來。

    有时候，朱重九真的想像朱重八说的那样，不管青红皂白，一路杀过去，将淮安、扬州和高邮三地的豪强士绅杀个干净，在一张白纸上重新勾画蓝图，然而，这个时代不到百分之五的识字率，又让他下不去那个狠手。

    那些表面屈服，暗中想方设法跟大总管府做对的士绅的确讨厌，的确让人恨得牙根儿都痒痒，但他们却读书识字，掌握着整个华夏的文化传承，如果把他们都杀掉了，虽然一时痛快，华夏的文化传承却有可能就此断裂，日后想补救，都追悔莫及。

    而双方之间的矛盾，却又是那样的不可调和，淮安军想要立足，想要展，想要击败各方來犯敌人，进而向外扩张，有些路，就不能不走。

    丈量田亩，如实造册，将昔日蒙元贵族抢占的土地，和官吏豪强们暗中霸占的土地清理出來，重新分配给普通老百姓，这是第一件要做的事情，否则，淮扬地区的粮食就永远要依赖外部输入，永远无法从根子上得到解决。

    第二件必须做的，就是官绅一体化纳粮，摊丁入亩，取消对少数人的优待，取消过去那种劫贫济富的苛政。

    第三，朱重九始终坚持，坚决不肯放弃的，就是一税制，所有货物只要进行售，就按货物价值的十分之一的税，一次交过之后，整个淮扬地区畅通无阻，谁都沒资格收第二次，水卡、桥卡、城门卡，各种苛捐杂税，统统取消，谁也甭想着将商贩们的血汗钱，再塞入自己的腰包。

    这三刀砍下來，几乎是刀刀都砍在了地方士绅和官吏的骨头上，让后者绝不甘心束手就戮，几千年來，他们都是多吃多占惯了的，以前大唐朝廷也好，大宋朝廷也好，蒙古人也罢，想要地方安稳，就不会触动他们的利益，如今淮安军要让他们将吃到嘴里的东西吐出來，他们岂能善罢甘休。

    即便明着沒有勇气反抗，也要暗着想办法，能拖就拖，能赖就赖，贿赂小吏、拉拢官员，把庶出的女儿送上门跟淮安军将领攀亲戚，只要有效，就无所不用其极。

    偏偏淮安军和淮扬大总管府里头，也有人不争气，士绅们一拉拢贿赂，就立刻倒了过去，并且还觉得自己从此就改换了身份，也彻底成了上等人，再也不是过去那种泥腿子和反贼。

    如是两、三个月下來，很多问題都已经到了让人忍无可忍的地步，所以，连胡大海这种最有大局观的人，都不在犹豫，希望尽快用学堂來培养真正属于淮扬系的读书人，所以，连逯鲁曾这种老官僚，都不再对当地士绅报太大希望，极力主张用府学内毫无治政经验的学生去替换他们，所以，像刘子云这样的铁血武夫，便再此旧事重提，希望直接拔出刀來，一劳永逸。

    然而，朱重九却无论如何不敢这么做，刀子拔出來容易，想收回去可就难了，在來自另外一个时空的记忆中，北方帝国苏联，就是一个活生生的先例，在苏维埃帝国建立之初，列宁和加米诺夫等人，也是为了俄罗斯文化的传承和国家建设的需要，吸纳了海量的文化人和旧官吏，但是，双方在根本利益上的冲突，却始终无法弥合。

    文化人和旧官吏们一边凭借着自身所掌握的知识、技能和娴熟的管理经验，迅形成了一个横亘在整个社会之间的中上层，并且逐渐控制了话语权，一部分人甚至得意忘形，公然提出，要接管整个新政府。

    自己手中明明沒有刀子，却希望手握刀子的人听了他们的话之后，就主动把脖子伸出來，让他们砍个痛快，这不是自杀又是什么，于是乎，苏共毫不犹豫地举起刀來，杀得杀，关得关，双方彻底决裂，连许多无辜者都被牵连进去，受尽了磨难。

    刀子举起來了，就再也收不回去，当列宁死后，他的继任者挥起血淋淋的屠刀，砍向了曾经并肩作战的同伴，季诺维也夫、加米涅夫、布哈林、皮达可夫被处决，十月革命的第六届中央委员会成员中被枪杀了三分之二，先后被清洗的，还有五大元帅中的四人，四名集团军司令中的三人，六十七名军长中的六十人，一百九十九名师长中的一百三十六人

    朱重九之所以对这段历史如此熟悉，是因为那一连串的数字，实在过于血腥，血腥到让他看了之后就彻底无法忘记，所以他自己，眼下即便对淮扬地区的士绅和读书人们再不满，再恨得咬牙切齿，也不愿意重蹈北极熊的覆辙，（注1）

    此外，还有一个让他不敢举刀的重要原因是，最初的提议出自朱重八之口，对于这个时空的历史人物，他记忆里最深刻的可能就是这位乞丐皇帝了。

    驱逐蒙元，重塑华夏，废除种种苛政，并且开创了历史上空前绝后的一个先河，鼓励百姓越级上访，直接进京告官员的御状，沿途驿站非但不能截留，还必须给上访者提供干粮住宿。

    然而，就这样一个平民皇帝，晚年时杀起当初的同伴來，却丝毫沒有手软，李善长、蓝玉、胡惟庸等人，先后死在了他的刀下，抄家灭族，常遇春死的早，总算得了个善终，徐达却因为背上长疮，被他赐了个绝对不能吃的蒸鹅，吓得自己服了毒(注2）

    想到今后自己有可能杀得收不住手，将胡大海、徐达、刘子云和苏先生等人，一个接一个抄家灭族，朱八十一就不寒而栗，他是重九，不是重八，重八做错的那些事情，他绝对不能再去做一次，否则，光是为了驱逐鞑虏的话，有重八一个人就够了，他又何苦穿越一次，何苦今后注定要跟朱重八争上一争，直接把权力交给对方，泛舟海外不就行了么，何苦为了一段重复的历史，流那么多无辜者的血。

    注1：关于苏联大清洗，实际上不仅仅起源于斯大林，在列宁生前，已经开始，不断把一部分人打成另类，不断清洗，直到最后，杀无可杀，后世分析此事的论文很多，但明显有一个无法忽略的因素，那就是，一部分旧的知识份子和官僚，始终忘记不了他们失去的特权，试图对苏维埃进行颠覆，他们的行为，无疑助涨了列宁等人对清洗必要性的判断。

    注2：朱元璋大杀功臣的事情，部分为史实，另外一部分，是朱大鹏从地摊上看來的，纯属胡编，大家笑一笑就是了，别当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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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七十五章 路

﻿    第二百七十五章路

    如果想此刻的朱重九來选择，是破坏一个旧世界难，还是建设一个新世界难，他肯定毫不犹豫地选择后者。

    如果他眼下肯豁出去的话，借着蒙元朝廷还沒有缓过气來和南方各地的官府尚未清楚火器的缺陷在何处的机会，完全可以带领麾下兵马杀过长江去，横扫吴越膏腴之地，然而，如果打下一大片土地來，却建立不起属于自己的政权的话，他所面临的结果恐怕也跟布王三、彭和尚这些人一样，打一块丢一块，最后连个落脚之地都找不到。

    建立自己的政权需要人才，而这些人才，眼下几乎全部掌握在官僚和地方士绅手中，不接纳他们进來，承认他们的旧有特权，新政权就很难站稳脚跟，而承认了他们的特权，接纳了他们进入队伍，接下來，他们就会千方百计扩大自身的影响力，进而让新政权变得和已经被推翻的旧政权沒任何两样。

    这已经不是下意识的行为，而是士大夫们刻在骨子里的本能，他们理应与皇家共享天下，共治天下，而那些造反者，要么把自己变成他们的同伙，要么被他们架空之后无情抛弃，不准许有其他第三条出路可选，否则，他们其中很大一部分人，就宁可与外族勾结，将整个华夏都出卖给外來入侵者，也不会让自己的利益受丝毫损失。

    宁与友邦，不与家奴，在另外一个时空的历史上，可不是慈禧太后自己的明，当李自成将崇祯皇帝逼死在煤山之后，那些打开大门给清军带路，争先恐后剃易服的，可都是平素满嘴忠义的读书人，甚至在数百年后，他们还挥舞着生花妙笔，将自己勾结异族所犯下的那些罪恶，统统硬安在李自成、张献忠等人头上，也不管这些脏水，泼得有多漏洞百出。

    比如在四川“屠杀”了六亿人的大西军，居然在张献忠死后十六年，还能从据说被他们屠杀到荒无人烟的四川，召集起亡灵部队來抵抗，（注1）

    再比如“军纪败坏”的李自成，居然在“纵兵大掠”的四十二天里，找不到一条针对普通百姓的记录，倒是那些饱受闯军“迫害”的前朝遗老遗少，排着队等着去找大顺皇帝要官做，并且因为资格的高低，而互相用拳脚“亲切问候”，直到活活打死

    朱重九神经再粗大，有了这些记忆之后，也不敢对治下的士绅和前朝官吏们掉以轻心，他可不想在几百年后，别人说起淮安军來，立刻把脱脱等人犯下的暴行，都算到自己头上，他更不想在自己死后尸骨未寒，就被后世的士大夫们掘墓鞭尸。

    他不知道自己的道路在哪，但有了多出了的几百年记忆，他至少知道，哪些路根本行不通。

    所以，他只能从一开始就防微杜渐，在尽量不动刀子的情况下，有限度地接纳旧官吏和士大夫，同时立刻着手打造自己的文官班底。

    而这个选择，无疑符合淮扬总管府内部绝大多数人的利益，特别是当琢磨清楚第三条，“举贤不避亲”里边所包含的意思之后，几乎所有人脸上都露出了感激的笑容。

    正所谓穷在闹市无人问，富在深山有远亲，在淮扬大都督府坐到了他们这个位置，试问谁沒几个亲朋故旧找上门來寻求照顾，以前摸不清楚朱大总管的意思，又惹不起像看门狗一样逮到谁咬谁的苏先生，大伙即便有照顾自己人的意思，也不敢做得太露骨，现在好了，朱大总管亲自给大伙开了口子，谁要是再不抓紧机会，就是自命清高了，大伙一起对他不客气。

    “大总管鸿恩，属下定粉身碎骨为报。”

    “大总管放心，臣，臣一定把家中，家中最争气的孩子叫过來，替，替大总管牵马坠蹬。”

    “臣，臣有个远房表弟，仰慕大都督已经很久了，臣，臣这就写信让他过來听候使唤。”

    “末将有两个弟弟，可堪大都督驱使。”

    当即，众淮扬总管府的高层们就纷纷表态，愿意将各自身边的所有人才贡献出來，为朱总管效力，仿佛谁推荐得少了，就是不够忠心耿耿一般，甚至互相之间暗中攀比，唯恐自己吃了亏，让别人占了便宜。

    最后，还是逯鲁曾行事老辣，现事情要变味儿，赶紧用力咳嗽了几声，板着脸宣布，“凡事都得有个规矩，主公让大伙荐贤，是相信各位的胸怀和眼光，但吏局这边，老夫肯定要把丑话说到前头，每个人每年最多有五个名额，每个名额只限使用一次，人才來到扬州之后，必须经过吏局统一把关，统一调派，谁要是滥竽充数的话，最后被涮了下去，名额作了废，可别怪老夫不讲情面。”（注2）

    “如果所举荐的贤才得了官位，却不肯用心做事，或者勾结外敌的话，诸位可别指望一点瓜落都不吃。”苏先生向來脸色黑，用包了金的铁拐杖朝着地上顿了顿，冷冰冰的补充。

    “那是自然，户部会定期考核他们，有了功绩，推荐者也脸上有光，如果尸位素餐的话，就只能按照规矩罢免了，届时，老夫也不会看在他是谁推荐來的份上，就多留几分情面。”

    “若是真想替咱们淮扬大总管府效力，却在才能方面稍有欠缺的话，可以先入府学就读，学局这边按月供应米粮和书本、衣服。”禄鲲怕自家父亲犯了众怒，立刻出言补充。

    他们三人两个唱白脸，一个唱红脸，倒也让大伙说不出什么话來，毕竟淮扬大总管府今后走得越远，才越附合大伙的利益，正在奋向上的时候，傻子才会拖自己人后腿。

    “不光是來做官的，如果想找个地方潜下心來做学问，或者开书院，朱某也一定倒履相迎，别的不敢保证，给每个书院定期拨一笔金银，应该还是有的，咱们淮扬大总管府，如今，最不缺的可能就是钱了。”唯恐大伙被逯鲁曾和苏明哲两个打击得失去了积极性，朱重九又及时补救。

    话音落下，议事厅里边登时爆出一阵会心的大笑，所有人，无论军队上的，还是文职官员，都绝对不会否认，自家主公在弄钱方面，绝对堪称天下第一。

    且不说以供货紧张为名，越卖越贵的四斤炮，就是水泥、香皂等物品，如今也能让大总管府日进斗金，再加上不断翻着跟头往上涨的淮扬商号股本票子，整个大总管府，被称作金子打出來的也差不多。

    所以拿出些钱财來，襄助一些名人來扬州开书院，根本不会对大总管府的财政造成什么负担，相反，通过赞助这些远道而來的名士骚客，还能给外界制造淮扬大总管府尊儒敬贤的印象，让大总管府与其他红巾势力比较起來，愈显得鹤立鸡群。

    好名声这东西，虽然表面上看來，在这个乱世当中起不到任何作用，但事实上，潜移默化的威力却非常巨大，比如眼下的淮安军，与任何敌人作战，对手一旦见到大势已去，都不会做困兽之斗，无他，朱佛子不杀俘虏的名声早已传扬开了，凡是手里有着三吊五吊余钱的，只要放下武器，就有机会自赎自身，何必非要一条道走到黑，更何况了，即便沒钱赎罪，只要不是像张明鉴那样罪大恶极的话，还可以通过做苦工來抵账呢，也就是三五个月的光景，随便熬一熬，就可以获释了，走的时候据说还能拿到一笔遣散费，又何乐而不为。

    此外，因为名声好，底层百姓，对淮安军也非常拥戴，前一段时间落网的奸细，还有阴谋暴露的士绅，有七成以上，都是被老百姓们偷偷揭出來的，这让大总管府在巩固政权方面，无疑省去了很多力气，同时也让各级官吏和将佐，对自己的未來，越充满了信心。

    有道是，不怕见识短，就怕沒见识的机会，当现好名声所带來的巨大红利之后，无论是黄老歪，苏先生，还是后來科举入幕的陈基，罗本等人，如今都开始本能地维护淮扬系的整体形象，所以对于资助书院这种给读书人涨脸面的事情，他们是一百二十个赞成。

    “家师，家师当年有位好友”深深吸了一口气，扬州知府罗本壮着胆子说道，“是个当世大才，天文地理，历法术数，几乎无一不精，只是，只是此人以前，以前”

    “不用只是，只要他肯來，你尽管写信去请便是，至于他以前做过些什么，只要不伤天害理，都是无所谓的事情。”唯恐罗本有所顾虑，朱重九非常爽快地打断。

    因为傍晚刚见过施耐庵和沈富，他对罗本推荐的人，充满了期待，而后者也沒让他失望，很快，就收拾起心里的忐忑，拱了下手，大声补充道：“他以前做过蒙元那边的官，但是因为不肯跟别人同流合污，所以一直都郁郁不得志，最近臣听恩师说，他刚刚从杭州那边逃出來，正找不到去处，如果能请到扬州來，无论进入大总管幕府也好，自己开书院也好，总比便宜了别人强，。”

    “做过蒙元那边的官。”朱重九稍有犹豫，然而看到逯鲁曾，就立刻下定了决心，“无妨，只要他肯來就行，你尽管给他去信，此人叫什么名字，在士林当中声望很高么。”

    “他叫刘基，字伯温，是元统元年进士。”罗本想了想，正色回应，（注3）

    注1：关于张献忠屠蜀的事情，流传甚广，有人居然信誓旦旦地记载，被杀六万万，也就是六亿，而当时中国总人口，不过一亿出头。

    注2：上文中，把吏局和户局的关系弄混了，负责选拔人才的应该是吏局，不是户局，已经改了过來。

    注3：本章和上一章，都是朱重九的一些感悟，稍显凌乱，但不能忽略，大伙如果不喜欢，尽可以跳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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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七十六章  国士

﻿    第二百七十六章国士

    “刘伯温，你是说曾经作了《烧饼歌》的刘基刘伯温。”尽管昨天晚上已经被施耐庵和罗贯中师徒给震惊过了，有了一定的免疫力，朱重九依旧差点沒把眼睛从眶子里给瞪出來，刘伯温，居然是刘伯温，英烈传里头那个手持羽扇，摇一摇就前后推算五百年的那个，妖魔鬼怪见了都得退避三舍，人世间更沒对手。

    自己做梦都想把这个人给翻出來，哪怕是三顾茅庐也在所不惜，却沒想到人家早就做了蒙元朝廷的官，几个月前才因为红巾军进攻杭州而失业。

    对于自己记忆中所掌握的历史，朱重九现在于细节方面，早已不报太大希望了，从文武双全的胡大海、大字不识的徐达到怀才不遇的朱元璋，跟自己记忆里那些形象，基本上就沒有一处是能对得上号的，更可气的是扬州知府罗本，在自己眼皮地下晃了快一整年了，若不是昨天晚上见到了施耐庵，自己居然还想不到他居然就是写了三国演义的大神罗贯中。

    现在又冒出來了一个刘伯温，结果也是一样，居然不好好地在家里研究星相，推算真龙天子出于何处，却跑到蒙元朝廷那边做官，还不受人待见

    正乱七八糟地想着，却又听见胡大海高声说道：“烧饼歌肯定不会是刘伯温做的，否则，蒙元朝廷那边早砍了他的脑袋，不过，这个人很有本事，人品也极为端正，当年在江西做官，秉公执法，不畏强权，被老百姓称为刘青天，后來虽然因为得罪上司被免了官职，却闯出了偌大的名头，凡是他住过的地方，士绅豪强都主动收敛，地痞流氓也不敢做得太过份。”

    “此人师从郑复初，文采斐然，见地也远常人。”逯鲁曾想了想，也低声点评，“不过此人对朝廷一向忠心，当年曾经竭力反对朝廷招安方国珍，在任上时，杀起明教子弟來也毫不手软。”

    “居然还是个双手占满了义军鲜血的反动派。”闻听此言，朱重九心里忍不住打了个突，从前第一段时间扬州当地士绅们的反应上來看，自己好像也不怎么受他们的待见，贸然派人去邀请刘伯温，万一对方直接翻了脸去出，那以后就只能用刀子打招呼了，彼此间再也沒有缓和的余地。

    “他当年杀明教子弟时，天下还沒出现大乱的迹象，此外，明教子弟，也是良莠不齐，难免有一些作奸犯科地落在他手里，被杀了也是活该。”看出朱重九脸上的犹豫迹象，罗本赶紧出言补充。

    “哼，那帮神棍里头，能找出几个好人來。”胡大海撇了撇嘴，毫不客气地说道，“怂恿着别人去造反，自己遇上危险就立刻脚底下抹油，满嘴上扯的都是大义，碰上个实诚的，就往死了骗，不害得人倾家荡产绝不罢休，不信大伙去打听打听，也就是咱们淮扬，徐、宿这一带，明教的人还收敛一些，不敢太造次，在汴梁那边，都快成一群螃蟹了，做得比蒙古人还要过分，刘福通却不肯管上一管。”

    “通甫。”耿再成使用了个眼色，低声阻止，有道是打人别打脸，当着朱重九这弥勒教大智堂主的面儿，你说明教里边个个都是神棍，岂不是自己给自己挖坑么。

    “我只是实话实说而已，咱们都督的堂主是闹着玩的，跟他们那些神棍一样。”胡大海翻了翻眼皮，大声补充。

    “嘿嘿嘿”议事厅里又爆出一阵哄堂大笑，朱重九的大智堂主，虽然已经被刘福通和徐寿辉两边都确认过了，但是，淮安军里边，却沒几个人真的拿堂主身份当回事，先，明教眼下在淮扬各地，沒有任何特权，朱重九自己也从不跟他们生瓜葛，其次，眼下无论在地盘上，还是在实力上，淮安军都丝毫不比刘福通和徐寿辉两人差，放着好好的一方诸侯不做，谁有功夫去做什么明教的堂主，被头上一大堆这使那使，这尊，那尊给管着，那不是自己给自己找枷锁带么。

    “他以前做的事情，可以忽略不计。”见大伙都不因为刘伯温的过往经历而排斥此人，朱重九想了想，低声说道，“清源回去后就立刻可以写信给他，如果需要准备礼物的话，也一并斟酌着办就好了，另外，如果令师有出仕的心思，你不妨替我向他出邀请，以他的本领和声望，可以先在扬州路做个学政。”

    “谢大总管。”罗本立刻躬身下去，高高兴兴地替自家老师致谢，学政一词，出自《周礼》，在淮扬体系内，负责掌管一地府学，虽然级别只有从六品，但整个淮扬地区，在才设了淮安、高邮和扬州三个学政，实在是金贵的很，并且以后整个扬州路的学子，名义上都是学政的门生，对后代前途的影响力不可限量。

    “清源不必客气，令师的才华，我一向佩服。”朱重九摆了摆手，笑着回应，“只是他从來沒出來做过事，未必习惯，所以暂时先委屈一下，等熟悉了咱们这边的情况，再另行安排合适位置。”

    既然决定通过学校來为自己培养人才，朱重九就沒打算把各地教育部门交到当地士绅手里，而见识广博，又天天怂恿读者杀官造反的施耐庵，无疑是个合适的人选，至少，他不会教出一堆王八蛋來，明明父辈们饭都吃不饱，始终都被蒙古人当作驴子看，还天天怀念大元朝的黄金时代。

    “不委屈，不委屈，家师早就曾经跟微臣说过，想找个太平地方，教几个弟子，安安心心地颐养天年。”罗本立刻又躬身下去，郑重施礼。

    自家人知道自家事，以他的眼光看，自家老师的确过于书生意气了些，做个学政之类清贵官，反而能尽展其长，如果真的放到别的位置上，反而弄不好会误事，让大伙都不好交代。

    “刘基那边，你也尽量去请，他肯來便來，不肯來也别勉强，无论如何，要保证送信人的安全。”朱重八想了想，又将话头带回了正題。

    “微臣会请求恩师也给他写一封信，邀他先过來看看，以刘基的为人，即便不愿意來，应该也不会对同门师兄翻脸。”罗本点了点头，爽快地回应。

    “末将也举荐一人，学问本领不在刘伯温之下。”见罗本接连推荐了两个人，都得到了朱重九的重视，胡大海有些眼热，想了想，大声说道。

    “谁。”包括朱重九在内，所有人都将目光转向他，异口同声地追问。

    “宋濂，字景濂，别号玄真子的那位，学问好，名声也极大，朝廷多次征召他出仕，都被他以母病为由给推辞了，末将跟他家是远亲，最近听闻他为了避兵祸，举家迁入了江宁城中，如果主公看中他的话，末将立刻想办法将他给弄，把他给请过來。”胡大海得意地仰起头，一幅与有荣焉的模样。

    今天朱重九刚刚说希望大伙举贤，他就想推荐刘基和宋濂两个，不料反应稍慢了一拍，被别人给拔了头筹，如今终于又追了上來，心中岂能不好生得意，说完了话，立刻拿眼睛偷看大伙如何反应，看听闻宋濂的名字之后，自家都督会不会像刘基一样被惊得目瞪口呆。

    果不其然，朱重九立刻又愣住了，好半晌，才喃喃地说道，“通甫，通甫跟宋濂是远亲，他，他还有个别号叫潜溪先生对不对，你居然认识他，干什么不早点把他给请过來。”

    对于这个宋濂这个名字，他可比刘基还熟悉，在另一个时空的中学语文课本里，就有此人的一篇《送东阳马生序》，朱大鹏能背出其中每一个字，但令朱重九印象最深刻的，却是宋濂的另外一篇，《谕中原檄》，简直是天河泄地，气势万钧。

    “驱逐胡虏，恢复中华，立纲陈纪，救济斯民”四句，在几百年后的清末，还激励着很多仁人志士前仆后继，而“如蒙古、色目，虽非华夏族类，然同生天地之间，有能知礼义，愿为臣民者，与中夏之人抚养无异。”之语，更是开创了民族平等的先河，比后世某人提出來的“两少一宽”，高明了不知道有几十万倍，（注1）

    “他，他”沒想到自家都督对宋濂如此熟悉，胡大海也愣了愣，口齿变得有些结巴，“他，他那个人清高得很，也聪明得很，原來咱们只占据了淮安一地，他未必豁出去一家老小的性命，陪着咱们冒险，但现在，整个江南都快别搅成粥了，他躲到江宁城里头，恐怕也难独善其身，所以，还不如过來，跟着大伙一起博上一搏。”

    “哈哈哈哈”在场众人，又一次被胡大海的大实话，逗得哄堂大笑，此一时，彼一时，刚打下淮安那会儿，有几个人会看好淮安军的前程，会想到淮安大都督府能有今天，而现在，大伙要地盘有地盘，要兵马有兵马，还握有大义在手，又何愁沒有谋士豪杰蜂涌來投，施耐庵、刘基和宋濂，只是第一波，今后，慕名而來人才还会更多，直到把大总管推到青云之上，遨游九霄。

    注1：朱元璋的各民族一视同仁政策，的确起到了非常好的作用，直到明末，还有大量蒙古人与汉人一道，为保护大明而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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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七十七章 跬步 （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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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有了罗本和胡大海两个人开了头，接下來，议事厅的气氛就愈发活跃，众淮扬系的核心人物们纷纷开口，将自己熟悉的、曾经托了关系想朝大总管幕府靠拢的，以及自己打算大力提拔的人才，都一股脑给推了出來，唯恐落在后边，让别人挤了原本自己看好的位置。

    这种时候，朱重九也顾不上什么公平不公平，只要在大伙的推荐名额之内，不管他有沒有名气，就先接下來，然后交给逯鲁曾所掌管的户部去酌情考虑，偶尔遇到零星一两个原本就名声在外的，如章溢、宋克等，则立刻虚位以待，（注1）

    ‘分赃，这是**裸的分赃，比徐寿辉等人强不到哪去，五十步笑一百步而已，’一边笑呵呵地答应着众人的请求，朱重九一边在自己心里悄悄嘀咕，然而，这种“坐地分赃”的感觉却非常好，至少，说明了在众文武眼里，淮扬大总管府前途越來越有奔头，所以，他们才迫不及待地将各自的看好的人送來，以便日后能得到更多的利益。

    反正眼下淮扬大总管治下两路一府，空出來的职位甚多，來了的人不愁沒有地方安排，而被推荐的人才虽然也是良莠不齐，至少在短时间内，他们的利益是与大总管府捆绑在一起的，不会像某些地方士绅一样，一边吃饭一边偷偷地砸锅。

    此外，在朱重九的记忆里，后世那些跨国大公司，在招募人才的时候，也喜欢优先照顾内部员工推荐來的“关系户”，一则可以更深的加强公司的凝聚力，让员工们觉得自己在公司中有份量，二來，很多统计数字也证明，通过熟人介绍來的职员，远比公开招聘來的职员更努力，对企业的忠诚度也更高，因为他们的一举一动，涉及到的已经不仅仅是自身，还影响到推荐人的利益和声誉。

    而眼下能进入淮扬大总管府决策核心者，自然也不是平庸之辈，即便如黄老歪、苏先生这些最初资质相对差一些的，经过最近这一年半时间的高强度磨砺，也都被磨的七窍玲珑，略加思量，就明白今夜恐怕是绝无仅有的一次扩张自身势力的机会，因此，众人推荐出來的才俊，绝大多数都是货真价实，偶尔一两个带着点儿水分的，也属于嫡亲中的嫡亲，至少在忠诚方面，不会出现任何问題。

    “吏局在考核官吏方面，从现在起需要抓得紧一些，既然有人做官做得不开心，就早日放他们去，有道是强扭的瓜不甜，他们想隐居，就隐居好了，何必弄得双方都不痛快。”夹袋里一下子多出了七八十号人，朱重九的胆气立刻壮了不少，挥了下胳膊，大声说道。

    “那是自然。”逯鲁曾这个吏局主事，最近一段时间也被某些地方士绅们给折腾得忍无可忍，笑了笑，用力点头，“只怕真让他们走，他们又舍不得了，毕竟每个职位都对应着一大笔股本票子，只要坚持到了年底就能分红。”

    “呵呵，恐怕非但哭着喊着不肯走，有些家伙还会掉过头來，说大都督沒容人质量。”苏先生也撇着嘴，话语对那些投机的地方士绅充满了不屑。

    干就干，不干就不干，端谁得碗，就替谁卖命，这是他苏先生的做人原则，你一边拿着大总管府的好处，一边天天念叨自己多迫不得己，天天盼望着大元朝的王师快來解民倒悬，那不是有病是什么。

    不愿意干就滚，滚过黄河去投大元，空出來的位置，刚好让别人顶上。

    “也有人只是想引起大总管的关注罢了，就像大元那边的某些言官，有事沒事也要闹腾一般，否则，就沒法显示自己的本事。”胡大海想了想，很体谅替官吏们辩解。

    话音落下，看了看逯鲁曾的脸色他又赶紧补充，“夫子，我可不是说您，您当年可是做过不少实事的，和他们不一样。”

    “哼。”逯鲁曾狠狠白了他一眼，不与这武夫一般计较。

    “呵呵呵”其他人被逗得哑然失笑，都觉得胡大海是真性情，爽直可爱。

    朱重九听了胡大海的话，也觉得很有道理，耸耸肩，冷笑着补充，“那就请吏局好好把一下关就是，他若真心替大伙考虑，或者仅仅是喜欢发牢骚找存在感，哪怕话说得难听些，我也不在乎，可要是既沒啥本事，又想端起碗吃饭，放下碗就骂娘，就放他归去吧，反正无论怎么着，于他们眼里，我都是个杀猪的粗胚，不值得他们放下身段辅佐。”

    “如果他们也能写出一阕沁园春來，再说此话不迟。”苏先生立刻接过话头，大声冷笑。

    “可不是么，如果大总管是粗胚，天下还有几人不是白丁，。”

    “还有那火炮和火铳，练兵之法，谁要是能弄出一项來，黄某这就跪下给他磕头。”

    “就是，有本事他们也弄出个股本票子，点石成金。”

    众文武立刻齐齐摇头，冷笑着附和。

    他们可不知道，朱重九当初喝醉了吟出的那阙《沁园春》，是从另外一个时空抄來的，只觉得能写成如此绝妙好词的人，肯定是满腹经纶，至于这满腹经纶从哪里來，來得是否合理，就沒人考虑了，毕竟对这个时代的人來说，神鬼之事，都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自家总管天命所归，被天上神佛一夜灌顶，也极有可能。

    “别管时下的人瞎嚷嚷，咱们尽管低头做事，千秋功过，自有后人评说。”朱重九被大伙捧得头脑发热，一张嘴，就又來了一句另一个时空的名言，“要是将來咱们败了，非但我是个吃人不吐骨头的粗鄙屠户，连带着你等，恐怕要么是目光短浅之辈，要么是贪婪好色的无耻之徒，谁都留不下什么好名声，连带蒙古人杀人屠城的肮脏事儿，都得硬安到咱们头上，可要是咱们日后真的成了大事，眼下种种特立独行，就成了远见卓识，哪怕放过屁，也变成香飘满园了。”

    “哈哈哈哈哈哈。”众人再度捧腹，一边笑，一边擦各自的眼角，在拿下扬州之前，大伙谁曾敢想过身后之名?能走一步看一步，战战兢兢地将眼前日子过好，不成为朝廷和其他友军的刀下之鬼就不错了，哪敢考虑其他，而如今，每个人心里却多了一份期盼，多了数分自信，总觉得这将來天下，未必不姓朱，自己这些人，未必不能名标凌烟。

    心里的目标高了，做事的热情自然也就多了起來，于是乎，趁着眼前的热闹劲儿，众人又纷纷开口，将最近正在做和需要做的事情，逐个梳理了个遍，有些先前已经做得差不多的，自然又将标准主动拔高了数分，一些先前沒考虑到，或者沒來得及考虑的，自然就从现在开始提上了日程。

    朱重九这个人向來勇于纳谏，只要大伙说得事情在理，就一股脑地应承下來，有些提议未必合理，或从眼下角度看稍微着急了些，也吩咐幕僚们记录在案，以备将來需要时参考，众人见他如此，热情愈发高涨，从军政农商各个方面，凡是能想到的，都各抒己见，畅所欲言。

    除了逯鲁曾一个人是老头子之外，其他文武要么年纪轻轻，要么出身于社会底层，谁都沒有过当官的经验，思路也不受传统框架束缚，因此很多奇思妙想，都相当具有开拓性，偏偏朱重九脑子里，又充满了來自另外一个时空的参照坐标，因此很容易就分辨出众人的设想里，那些目前能够适用，哪些是开历史的倒车，将其去芜存菁，说着说着，一幅全新的蓝图，就缓缓出现在大伙眼前，包含了许多另外一个时空很多工业革命初期的鲜明特色，而又根植于这个时空的历史与科技现实，从上到下，都闪烁着智慧的光芒。

    “光是写在纸上沒有用，做起來后，才知道其好坏，就像当初都督的练兵方略，写出來就那么几招，但做过了之后，才知道到底精妙在哪里，哪里还需要再调整，改进。”苏先生用包金拐杖在地上顿了顿，做大声做总结性发言。

    他这幅形象，倒有后世总设计师的几分神韵，让实践來作为检验真理的唯一标准，是骡子是马，拉出去遛一下再说。

    众人听了，齐齐称是，然后再群策群力，将综合出來的蓝图，细分职责，重新落实到相应部门，到最后，八局一院，几乎每个关键部门，都分到了一大堆任务，有远期目标，有近期必须完成的，林林总总，足够每个人都从年初忙到年底。

    “一切从这里开始。”望着众人擦拳磨掌的模样，朱重九有些志得意满，从现在起，淮扬三地，算是完全走上了一条与历史不同的路，至于这条路最后通向什么地方，我不知道，至少，它会比原來的历史更好。

    只因，我曾经來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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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七十八章 跬步 （下）

﻿    第二百七十八章跬步（下）

    众人一直商量到天色大亮，才带着满腔的热情各自回去休息，随即，便按照商量好的方略，热火朝天地干了起來。

    所有部门中，最为忙碌的，除了扬州、淮安和高邮三座大城市的府衙之外，无疑就属黄老歪负责的工局，按照大总管府对下设部门的最新职责划分，焦玉所负责的工程院，也就是大匠院，只负责新武器和新产品的研，而具体制造和相关工厂作坊的建设，却完全交给工局來负责，而参考唐宋以來的制度，修路筑城，屯田治水，以及开矿纺织，都属于工部的管辖范围，把个黄老歪愁得腰都无法伸直了，每天仿佛扛着一座五行山，脸色苍白，走起路來摇摇晃晃。

    “不着急，再多的事情，都得一点点來，做一样就少一样，等这届科举结束，我还会给你再另行调派帮手。”朱重九看在眼里，当然不能不管，找了个机会带着逯鲁曾和焦玉來到工局，一起帮黄老歪排忧解难。

    “是，都督。”黄老歪仰起头，咬牙切齿，他知道自己什么水平，想让朱重九另请高明，但拿性命才换回來的职位，又实在舍不得交给别人，了好半天狠，才终于从牙缝里挤出了一句，“小人，卑职，臣下，臣下当竭尽全力，宁可累死，也不给都督丢人。”

    “我可不想让你活活累死。”朱重九笑了笑，设身处地的替黄老歪想主意，“你现在是官员，不能什么都自己干，有些事情，完全可以交给三个府衙，他们那边有相应的工房，理当听你的指挥，另外，还有些事情，你可以派手下人去做，只要你把标准预先给他们定好了，届时做得达不到标准，就罚他重做就是，沒必要事必躬亲。”

    说起标准两个字，他有猛然想起一件事，拍了下自己的脑袋，低声问道：“你们工局现在造火器的尺子，已经统一了么，为什么将作坊里打出來的火铳，很难找到两根粗细完全一样的來。”

    “已经，已经尽量统一了。”黄老歪闻听，额头上立刻滚滚冒汗，红着脸，大声回应，“只是，只是眼下每个工匠在加工枪管最后一步里，都是用手钻和小锤，力气不一样，所以枪管粗细也就有了差别，还有，还有现在大匠院那边想用天尺，而大伙都习惯了用官尺，所以有时候会弄拧了，出现差别。”

    这就涉及到两个部门之间的协调，还有工坊内部的日常管理了，朱重九不得不亲自來裁决，“天尺是什么，官尺呢，两者什么差别。”

    “天尺短，官尺长，大伙以前打刀子和种地的家什，通常说的全是官尺，很少有人用天尺，只是，只是焦大匠最近不知道为什么，非要把官尺全都改成天尺不行。”黄老歪想了想，红着脸回应。

    “天尺是用來测日影的，远比官尺准确!”焦玉虽然是个技术狂，却不肯由着黄老歪告状，立刻走过來，大声解释。

    “测日影。”朱重九听得满头雾水，皱着眉头重复。

    “是推算历法，和观星相所用，从大宋朝起，天尺几乎就沒变化过。”逯鲁曾在旁边听了，笑着替焦玉解释，“郭守敬当年为了重修大明历，在全国设了二十余座观象台，无数圭表，每个圭表上，所配的天尺，都是比照同一根母尺打造，每座圭上，所刻的天尺长短，也是一样。”（注1）

    “这不就是标准度量衡么。”朱重九听得心中狂喜，感慨的话脱口而出，“我还正想着怎么弄呢，直接拿过來用便是，焦大匠，老黄，咱们以后也不用分什么天尺地尺了，所有尺子，都由工程院來打造，长度直接比照天尺，先用精钢做一架母尺，其他尺子，都对照着母尺來，定期下一批，将上一批回收，凡各淮扬各地所用，皆以工程院颁之尺为标准。”

    想推动工业化进程，度量衡标准化，就是必须完成的一步，以朱重九目前的能力和水平，显然无法采用另一个时空的国际标准单位，但根据已有的度量衡，选一个需要改变最小的作为标准，却是轻而易举，难处只在推广力度，以及民间对此的接受程度上，而有了垄断经营的官办作坊和淮扬商号之后，这个难題也迎刃而解。

    只要垄断性大国企，也就是官办作坊和淮扬商号所出的物品，一律采用天尺，每半年校准一次，由工程院负责执行，出了偏差的尺子收回，更换全钢打造的新尺，其他小商小贩，就不得不跟进，否则，他们根本无法融入这个体系，从中分羹一杯。

    而金钱这东西是最为邪恶的，以它为动力，却往往事半功倍，现依照垄断性大国企的标准才能更好的赚钱，民间交易中的长度标准，自然而然就会跟着改变，根本不用官府强力去推。

    有了标准尺之后，下面的寸、分、厘、毫，就可以再用十进制细分，而尺之上，依照惯例则是丈、引、里，只要把最基本的长度单位，尺先定下來，也就可以顺利推算。

    当然，与另一个时空的二十一世纪的眼光來看，这种标准依旧显得很粗疏，但满足目前的制造业需要，已经足够了，至少，经历过一段时间强制推行之后，所有垄断性作坊里产品，将达到比较一致的水平，每把火铳的大部分部件，也将基本能满足可互换的要求，而不是像眼下一样，几乎每一把火铳都是独立的，彼此间谁也跟谁都沒有联系。

    统一了长度单位之后，接下來的自然是重量，这个标准选择就要简单得多，由于制造用心的关系，市面上可以找到许多唐初的开元通宝，每一枚为一钱，十枚为一两，一百六十枚为一斤。

    朱重九在强行统一的长度标准的第二天下午，就派人收集到了上几万枚开元通宝，拿到工程院去，和焦玉等人一起仔仔细细清洗干净之后，以一百六十枚为一组，分成若干堆，然后把每堆铜钱的重量，轮番测定，汇总起來再取起平均值，自然就得到了标准的一斤与当下流行的重量单位之间的差别在哪里。

    “取三万二千枚开元通宝分组，按刚才的方式反复测算，然后，每三百二十枚钱，也就是原來的二斤，为一大斤，每大斤分成一千份，每份为一克。”挥自己作为一个大军阀，在领地之内独断专行的优势，朱重九野蛮地宣布。

    “反复多测量几次，参考我刚才教给你们的天平测量法，十日之内，必须把标准的大斤百克、十克和克的标准砝码，给我弄出來，然后武器作坊，就用大斤、百克、十克和克为标准，最低精确到克，至于外边，还继续沿用斤、两和钱，等以后咱们自己开始铸钱了，再慢慢想办法统一。”

    粗疏，非常的粗疏，按照他这个算法，今后每标准扬州千克，其实等同于另外一个时空的一千零二十四克，整整多出了二点四个百分点，然而，为了让新单位更容易被这个时空接受，他只能先将那多出來的二十四克忽略不计，以后再慢慢想办法校准。

    “是。”焦玉、黄老歪等人的回答声音里，立刻带上了几分狂喜，这个时代，铸钱的利润非常高，他们两个曾经多次提议，请求淮扬大总管府自己铸钱，利用水力碾子、水力锻锤和模具，要比官府那边的浇铸法，至少节约半成火耗，而一旦扬州的铸钱可以在市面上流通起來，里边的猫腻可就多了，铜和铅的比例随便删减一点，在外人根本看不出來的情况下，就可以将钱利再增加半成。

    “别老想着财，赚了的钱也先归淮扬商号，不会落到你们两个手里。”朱重九一句话，就把二人的财梦彻底打了个粉碎。

    “嗯。”两个互相看了一眼，怏怏的答应，但是，每个人心中，却不约而同的打定的主意，将來若是有机会，一定要把水力铸钱的事业推动起來。

    朱重八却顾不上管二人心里打什么鬼主意，索性一鼓作气，又逼着二人和仅有的几个大匠师，跟自己一道來进行标准温度单位划分，有了玻璃和水银，利用沸水测定法，倒也也能勉强弄得出來，只不过在划分时需要多费一番力气，返工了二十几次，反复矫正一百多次而已。

    所有标准单位中，最容易的，反倒是时间，这个时代通过的日晷，已经将时间划分得非常精细，每天分为十二个时辰，九十六刻，每个时辰相当于朱大鹏所在时空的两小时，每刻则为十五分钟，每半刻，则为一字，差不多为七分半。

    “不用字，用分钟和息。”朱重九再度挥军阀本色，野蛮地将“字”废除，将每刻强行划为十五等份，然后再通过沙漏，水钟等辅助物品，将一分钟划成了十份，每份暂时命名为一息。

    更精确，就力不能及了，无论沙漏，水钟还是日晷，都达不到更高的要求，不过在眼下，也已经够用，即便最需要掌控时间的筑炮和锻打板甲工作，也只需要精确到半分钟，也就是五息就足够了，再精细，已经是画蛇添足。

    时间在忙碌中过得飞快，当朱重九确定完标准时间单位息，再度走出工程院的时候，已经是三月中旬，在这半个多月里，沈万三的船队已经送來的第一批十万石粮食，并且以每门火炮一万石粮食，也就是一万贯的铜钱比例，拉走了十门六斤炮，对着沙洲岛的江湾楚，也早已经变成了一个巨大的工地，每天有上万的人在此忙忙碌碌，为新的生活挥汗如雨，而最早一批搬迁到江湾一带的大水车，在长江水的推动下，也开始了强劲而有力的转动，将一门又一门铜胎钢芯炮拉出了简单的膛线，然后一门又一门地装在可随时原地固定的双轮炮车上，从工厂里推了出來，（注2）

    注1：地尺，郭守敬所造侧影台上所用度量标准，每尺相当于现在的24.5厘米，全天下圭表上面的刻度都统一，非常精确，明代的天文测量，也采用同一标准，直到满清入关，（引自中国古代计量史）

    注2：本时空中，朱元璋一统天下之后，也曾经重新修订了度量衡，强行推广，无论官民，不得使用非朝廷规定的量具，使得中国古代计量标准，得到了进一步精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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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七十九章 膛线

﻿    第二百七十九章膛线

    “嗖，。”“嗖，。”“嗖，。”“嗖，。”凄厉的尖啸从半空掠过，随即就是一连串重物和地面接触的声音，“嘭。”“嘭。”“嘭。”“彭!”“嘭。”“嘭。”“嘭。”“彭!”，震得人心脏直打哆嗦。

    三百步外的一片目标区，用树枝扎成的敌军方阵，被高旋转跳跃的弹丸硬生生趟出了三道又宽又长的豁口，木屑满地，枝叶乱飞。

    “成了，成了，成了。”沒等弹丸完全停下來，大匠焦玉已经了疯一般冲了过去，不会儿，又抱着一颗表面被磨成了黑色的弹丸，气喘吁吁地走了回來，“大都督，真的成了，四颗里边，出现了三颗跳弹，打进敌阵十五步，不，九十尺深，每颗跳起來的弹丸至少都砸碎了四个靶人，其他凡是被弹丸碰到的地方，全都露出了白色的木头茬子。”

    “有效射程三百，不，一千八百尺，跳弹形成率四分之三，都督威武，说膛线有用，就真有用，这铜胎钢芯炮，重量比原來不过才多了五十大斤，效果，效果可提高了不止一倍。”不肯让焦玉一个人出风头，黄老歪也跳起來，大声补充。

    两个人都不是很习惯直接用标准尺來计算长度，所以说话时总是磕磕绊绊，但表达出來的意思，却非常清楚，在采用了铜胎钢芯和膛线技术之后，可射四斤弹丸的火炮，无论是威力，还是射程，都得到了大幅的提升，特别是跳弹形成率，至少达到了半数以上保证，而不是像原來那样，完全靠运气。

    “可能不止一倍。”身为炮兵总教习的黄老二，也紧跟着从敌阵中钻了出來，走到朱重九身边，先敬了个军礼，然后非常专业地大声补充，“原來炮弹也可以对三百步，也就是一千八百尺处的敌军进行杀伤，但那么远的距离，即便形成跳弹，也只能砸中两到三个目标，然后就彻底失去了力气，而这次，基本上只要被弹丸挂上，就无法幸免，最深处有个靶人儿被弹丸正面砸中，三寸后的木盾裂成了六块。”

    “那就把火炮再拉远些，每一百二十尺射一轮，看看最大射程到底是多少。”朱重九先向黄老二还了个军礼，然后大声吩咐。

    “遵命。”黄老二兴高采烈地答应一声，指挥着麾下亲信，列队而上，推动炮车，走向一百二十尺外另外一处炮兵阵地。

    不像匠人们那样积习难改，他们对于新的度量衡，适应得非常快，作为一批老兵，令行禁止的概念，早已深入到他们每个人的骨髓，自家都督说用天尺，就用天尺，不需要任何理由，他们也不会追问。

    “注意监视火炮温度和火炮表面状况，新弹丸包了软铅，可能更容易引起炸膛。”朱重九从后边跟了几步，大声提醒。

    给弹丸包上一层高纯度软铅之后，可以通过铅的变形效果，将炮膛更好地密封，进而形成更大的膛压，令炮弹在射出时，获得更大的初始度，但这种方法的坏处是，射药爆燃形成的压力和热量，基本全被堵在了炮膛里边，炸膛的可能性，也大幅地增加。

    不过这在火炮改为钢芯铜胎之后，炸膛的突然性和伤害效果，却得到了明显抑制，因为铜和铁两种金属在膨胀率和传热率两方面都有所差别，一旦炮管生损伤，内部的钢芯和外部的铜胎，并不会同时爆裂，所以通过温度测定和炮身表面观察，有经验的炮手，完全可能提前预知火炮的受损程度，避免悲剧的生。

    两害相权取起轻，比起四斤青铜炮先前鸡肋一般的杀伤力，朱重九宁愿多冒上几分炸膛的风险，至少，现在铜胎钢芯线膛炮，可以把两公斤的实心弹丸射到四百五十米之外，并且能大概率形成跳弹，虽然距离他记忆中的那种“一炮下去，毙敌无算，糜烂十里”，的红衣大炮差了许多，但好歹能算做真正的初级火炮了，而不像原來那样，充其量只能算一个大号火枪，（注1）

    “嗖，。”“嗖，。”“嗖，。”“嗖，。”

    “嘭。”“嘭。”“嘭。”“彭!”“嘭。”“嘭。”“嘭。”“彭!”

    正想着如何将铜胎钢芯炮改进，才能达到另一个时空中的佛郎机标准，新一轮试射已经开始了，黄老二指挥着麾下的精锐炮手，将两公斤重的弹丸，变幻着各种角度，不停地打进预设的靶区中，砸得目标区域烟尘滚滚。

    跳弹形成率依旧在半数以上，特别是以三十到四十度之间仰角射时，甚至能达到五分之三甚至四分之三，因为高旋转的关系，弹丸上所蓄的动能也成倍增加，即便落在地上沒有形成跳弹，也会以变幻莫测的轨迹，高滚动，将目标区域的靶人如稻草一样纷纷割倒。

    但与此同时，火炮的射频率，也明显降低，原本差不多一分钟一次，现在即便由最熟练的炮手來操作，也得将近一分半到两分钟才能准备好，螺旋状膛线，不仅仅令弹丸装填时，花费了更多力气，甚至每次都要用擦炮膛的抹布木柄往里硬顶，射之后，炮膛清理难度，也变得愈地困难。

    “一千九百尺试射完毕，跳弹率六成，深入目标区域内最远九十尺，全部为有效杀伤。”

    “两千零四十尺试射完毕，跳弹率五成半，深入目标区域最远八十尺，有效杀伤深度六十尺。”

    “两千一百六十尺试射完毕,跳弹率四成，深入目标区域七十尺”

    “两千二百八十尺，，跳弹率”

    “两千四百尺”

    黄老二拿着个皮纸本子跑來跑去，不断将数据汇总起來，汇报到朱重九面前，最大有效射程两千六百尺，也就是另一个时空六百四十米左右的距离，最远射程则高达八百米，如果正面砸中，依旧可以砸烂三寸厚的木板，只是无法形成跳弹，制造二次杀伤，所以失去了作为炮弹的意义。

    此外，炮弹的落点，也变得更加容易判断，不再像先前沒有膛线时那样，在风力和其他不可预知的外力作用下，生巨大偏移，如果集中起二十门以上铜胎钢芯炮的话，完全可能对两千一百尺，也就三百五十步处的某个特定区域，进行覆盖性打击。

    “炮身的温度怎样，如果可以的话，就试一轮开花弹，注意不要压得太紧。”朱重九满意地点点头，继续大声命令。

    “是。”黄老二行了个礼，大步流星跑开，不一会儿，就将预先准备好的开花弹塞进了炮膛中，冲着目标区域开始了狂轰滥炸。

    “轰。”“轰。”“轰。”声势看起來颇为浩大，但效果却非常一般，采用引线点火的炮弹，依旧很容易就因为落地时的剧烈碰撞而哑火，并且炮弹落地后，也不是立刻能能爆炸，总是或长或短地停留一段时间，然后才突然跳起來，将方圆三四步远的区域扫得一片狼藉。

    “如果看到弹丸落地，就撒腿逃命的话，至少有三成几率逃掉。”沒等黄老二过來汇报，大匠焦玉已经自己给自己泼起了冷水，“如果把引线尽量缩短的话，弄不好沒等炮弹飞到地方，已经炸开了，一样起不到任何效果。”

    “那就还是留给六斤炮专用吧。”朱重九想了想，随口吩咐，“你回去后看看，能不能把六斤炮也改成铜胎钢芯的，加上膛线。”

    沒有触式引信，开花弹的威力就无法得到有效挥，而触式引信到底怎么造，他在另一个时空的记忆里，却找不到任何印象，只知道可能需要用到雷汞为原料，而雷汞的制造，却要用到浓硝酸，浓硝酸的制造，则又涉及到了硝酸盐的煅烧，或者是用硝酸钠和浓硫酸进行反应，浓硫酸，则需要用绿矾煅烧，而绿矾产自哪里，他却是一无所知。

    人才，还是需要人才，这个时代，能出口成章的读书人好找，但懂得最基本化学知识的，恐怕只有山里面炼丹的道士才行，而把整个淮扬地区的炼丹道士全绑來，手把手教他们操作，能成功制造出硝酸的，恐怕也得是百里挑一，偏偏从硝酸到雷汞再到触式引信，依旧差着十万八千里远。

    如果能开个双向虫洞，与朱大鹏那个时空对接就好了，这边随便一件东西拿过去，都是价值连城的古董，而那边随便一件东西拿到这边來，都堪称神器，有两千支八一杠再加上二十门迫击炮，足以横扫天下，自己又何必苦苦地蹲在这里，琢磨什么雷酸汞和绿矾油。

    “那个，那个六斤炮改成铜胎钢芯，小人，属下已经着手去做了。”知道自家都督有走神的毛病，焦玉在旁边站了一会儿，才小心翼翼地回应，“但，但是，属下认为，当务，当务之急，是造，造一种专门用來射散弹的小炮，不用打得太远，能杀伤一百步内的目标就行，作战的时候用四斤炮打远处，等敌人靠近了则用火铳加小炮轰，让他们的弓箭手彻底成为摆设。”

    “散弹炮。”朱重九微微一愣，旋即满脸的阴云一扫而空，是啊，虽然短时间内沒法子弄出触式引信來，但老子却完全可以弄出另外一大神器，虎蹲炮，那可是另一个时空中，戚继光他老人家对付倭寇的杀手锏，近距离内绝对是一扫一大片，连倭寇中的火铳手都只有望风而逃的份，更何况普通弓箭。

    想到这儿，他再不顾上为造不出引信而忧郁，双手紧紧抓住焦玉的肩膀，将对方抓得呲牙咧嘴，“造，你尽管去造，无论花多少钱，都尽快把它给我弄出來，不用一百步，只要有效杀伤距离在五十步，也就是三百尺之上，我就给你记功。”（注2）

    注1：明代中后期的佛郎机，射程因为型号不同，差异很大，但基本有效射程，都在六百米以上，至于“一炮下去，毙敌无算，糜烂十里”，纯属文人夸张，黑火药时代，沒任何可能。

    注2：虎蹲炮，戚继光征剿倭寇时，改良出來的小型散弹炮，根据出土实物测算，口径57mm，身管长度为42.3cm，可射一百枚五钱重的弹丸，据记载射程高达一百余步，也就是一百五十米之上，但该炮有效射程应该沒有那么远，采用黑火药射的话，应该在八十到一百二十米之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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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八十章 刘伯温 （上）

﻿    第二百八十章刘伯温（上）

    “多谢，多谢都督…”焦玉一边用力挣脱朱重九的魔爪，一边兴高采烈地答应。

    与其他诸侯那边随意奖赏不同，淮扬大总管府治下，可是有标准的奖金数字对应的，并且能各级功劳还可以记入吏局的考绩，做日后升迁的参照。首功就是特等功，获得者可以直接从户局支取奖金一千零二十四贯，或者等价的金银绸缎。

    而眼下扬州城内刚刚清理出來的最好盖房地段，也就是紧邻着大总管行辕的位置，每亩不过才二十贯上下。把奖金拿出一半來，就够买一块二十多亩的宅基。然后再花上七八十贯，足以起一座带着花园，完全砖石结构，连甬道都铺上水泥的院落。羡慕死黄老歪、于常林等人，让他们天天望着自己的院子捶胸顿足流口水…

    “别忘了给这种炮也造上专用炮座，否则打起仗來，固定就是个大麻烦…”朱重九想了想，又及时地提醒。

    四斤炮从诞生到现在，已经根据实战中总结出來的经验，至少做过六次重大改进。除了最近一次增加钢芯和膛线之外，其他各次改进当中，影响力最大的就是制造与炮车一体化的专用炮座。这使得四斤炮在野战时，不需要再用沙包和泥土固定。而是随时将炮车另外一端放下，将上面的固定架砸进泥土中，就可以直接将炮车变成基座。然后再根据炮车上的专门调节支架，随时调整火炮初始角度。无论灵活性和展开速度，都得到了极大的提高。（注1）

    “是，小人，属下知道了…”焦玉依旧还不太适应自己的工程院长身份，习惯性地以小人自称。

    “我们这里，沒有谁是小人…”朱重九拍了拍焦玉的肩膀，笑着鼓励。在这个时代的人们眼中，工匠乃是贱业。即便挣再多的钱，也跟读书人沒法比。传统的观念，不是一天两天就能扭转的，他只能采取比较温和的方式，一点点地去潜移默化。

    “小，小，卑职，臣，臣知道了…”焦玉的眼睛忽然就红了起來，又恭恭敬敬地俯身做了个长揖，哽咽着回应。“主公尽管放心，玉，玉十天之内，必然会让主公看到能发射散弹的小炮…”

    “我等你的好消息…”朱重九笑了笑，用力点头。

    对方是本时空的技术宅，在此人身上，朱重九甚至隐隐能看到另一个世界中朱大鹏的影子。所以只要力所能及，他都会对此人给与支持和照顾。

    焦玉显然能感觉到朱重九对自己的器重，所以千方百计地想回报这番知遇之恩。犹豫了一下，又红着眼睛说道，“主公，玉还有个提议，不知道当不当讲？”

    “说吧，都是自己人，有什么好忌讳的…哪怕说错了，我也保证沒人会找你麻烦…”朱重九诧异地看了他一眼，目光中充满了鼓励。

    “这，这，属下，玉想说，等，等新的炼铁炉子都建好之后，火铳，火铳最好还是改成用机器來镗管…”焦玉挣扎了一下，非常艰难地低声说道。

    “镗管，当初双层套焊法，不也是你创造的么？怎么又要改了回去？”朱重九听得微微一愣，皱着眉头追问。

    “那，那会儿还，还沒有三刃镗床。钻出來的管子，谁也保证不了会偏到什么地方去…”焦玉闻听，不但眼睛红了，脸色也红得几乎滴出血來。“所以，所以双层套焊法，肯定比钻孔法好用。并且因为管径里残留着焊纹的缘故，双层套焊出來的枪管，发射子弹又只又平，远比钻出來的枪管打得准…”

    这些，朱重九曾经听焦玉汇报过，并且大致也能想明白其中原理。由铁片卷出來的枪管，无论磨得多光滑，内壁上都会留有焊接的痕迹。而一圈圈螺旋状焊纹，无意中就起到部分膛线的功能。所以双层套焊法造出來的枪管，变成火枪后，基本在八十步以上，还能保证一定准头。而不是像钻管发出來的火枪，五十步之外弹丸就不知道飞去了什么地方。（注2）

    他奇怪的是，明明双层套焊法已经非常成熟了，焦玉为什么想要退回到钻孔法去？正百思不解间，又听见焦玉小心翼翼地补充道，“但套焊法造出的铳管，最后阶段全靠手工。非但耗时耗力，管子粗细，还有内径大小，都无法保证统一。而采用膛管法，无论是最初的铁棍，还是最后的膛管，全都可以借助机械。只要模具和三刃镗刀的大小一致，生产出來的枪管就一模一样。另外，如果把枪管改用钢制的话，还可以用一根带螺旋线的棍子套在里边，碾压出膛线，甚至完全可以再用一把特制的小型拐角膛刀，像给火炮刻线一样，在里边拉出膛线來。”

    “你的意思是，以后把火枪全改成线膛？”朱重九敏锐地捕捉到了焦玉的设想，忍不住大声询问，“钢呢，咱们的精钢供得上么？”

    “可以先造几百支，给大都督的卫队配上。”焦玉想的，却不是给全军的火枪手换装，而是最大可能保证自家主公的安全。“然后等新的炼铁炉子建造好后，玉再跟黄师父等人一起，琢磨怎么样才能得到更多的钢。眼下灌钢法弄出來的精钢，产量还是太低了些。”

    “行，就按你说的办。别老自己一个人琢磨，多拉上几个大匠，让他们跟你一起干…”朱重九想了想，再度轻轻点头。“今后工程院肯定不止是你们几个人，你得学会带徒弟，给他们指派任务。否则，会把自己活活累死…”

    他是打心眼里欣赏焦玉这个科技狂人，所以不吝手把手的指点对方如何成为一个科技团队的领军者。因为心存感激的缘故，焦玉也肯努力提高自己，以求更好地报答他的器重。两大技术宅谈谈说说，从科技开发说到团队管理，再从业绩目标到任务模块化划分，不知不觉，就忘记了身在何处。直到身边又站满了人，才猛然惊醒，笑呵呵地相对着摇头。

    “都督…”黄老二羡慕地看了焦玉一眼，然后大声汇报，“炮试完了，最远射程和有效射程，还有不同距离上不同角度的射击结果，都记在纸上…用开花弹的，也记在了后边。”

    “好…”朱重九接过记录本粗略检查了一遍，然后重新还给黄老二，“找人多誊抄几份，分别交给工程院、工局和大总管府存档。你自己手里，也留几分。以后用來替其他炮团训练炮手。”

    “是…”黄老二宝贝似的收起记录表，大声回应。

    “有炸膛的倾向么？还是已经发现了问題，及时处理过了？”朱重九想了想，继续问道。

    “沒…”黄老二摇摇头，非常自豪地回应，“平均每门都发射了三十次，炮管上沒发现任何裂纹，温度也不算太高。末将估计，是因为这炮装填起來太麻烦，发射速度慢，所以沒等烧红，就冷却了下來…”

    “那就找一门炮继续试射，点火的时候，人尽量躲远些，避免受伤。看看最多能连续打多少炮…”

    “是…”黄老二又敬了个礼，却沒有马上离开。而是又看了一眼焦玉，然后用带着几分羡慕地口吻说道，“刚才，刚才您对焦大匠面授机宜的时候，罗知府、禄主事和施学政一起过來找您。”

    “他们呢，找我什么事？”朱重九迅速向周围看了看，沒发现罗本等人的影子，大声追问。

    “罗知府说，靶场是军国重地，他几个文官，就都不进來了。请卫兵给您带话，说在军营的大门口等着…”

    “这个罗清源，就他讲究多…”朱重九闻听，忍不住低声抱怨。内心深处，却又对此人多了几分赞赏。回头看了看焦玉，又看了看一起试炮黄老歪和黄老二等人，点点头，笑着吩咐，“那你们就继续，我去看看他们找我什么事情…”

    “恭送都督…”众人齐齐站直身体，向他施礼。

    朱重九笑着还了个军礼，在徐洪三等一众侍卫的簇拥下，大步流星地靶场外边走去。还沒等來到军营门口，就看见扬州知府罗本、新任扬州路学政施耐庵和大总管府学局主事逯鲲三个，满脸焦急地等在那里，一边等，一边來回踱步。

    “什么事情，天塌下來了么？你们三个人同时出马还解决不了？”朱重九赶紧快走了几步，大声向众人询问。

    “都督…”三人施了个礼，异口同声，“都督终于抽出身來了。赶紧回城里去…刘基，章溢和宋克三个，一起來了…”

    “刘伯温，他居然肯來？”先还笑别人沉不住气，朱重九自己，也高兴得差点沒跳起來，“在哪里，快，马上带我去见他…”

    “他，他们.....”罗本和施耐庵、禄鲲仨人互相看了看，欲言又止。

    “怎么了，他们又走了？”朱重九的心脏猛地一沉，满脸失望。

    “不是，沒，沒有…”罗本赶紧摆手，大声补充，“章溢和宋克，都答应出仕。但是我师叔刘基，却，去只是想在扬州开间书院。他说自己心灰意冷，不想再当官。今后只想，只想找个安全的地方，把师公的学问传承下去…”

    注1：带调节角度支架的火炮，实物见于法国的LaNeuveville博物馆。曾经1474年的勃艮地战争中广泛使用。

    注2：双层套焊法做出的火枪，打出來的子弹远而直。是纪效新书上做载，非杜撰。

    注1：带调节角度支架的火炮，实物见于法国的LaNeuveville博物馆。曾经1474年的勃艮地战争中广泛使用。

    注2：双层套焊法做出的火枪，打出來的子弹远而直。是纪效新书上做载，40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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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八十一章  刘伯温 （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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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百八十一章刘伯温（中）

    “什么？他要安安静静地做学问？”朱重九一咧嘴，差点沒被罗本的话给气乐出來。要是沒有另一段记忆，刘伯温的这番话还说不定真能把他忽悠住。毕竟在蒙元朝廷那边做了很多年的官，宦海沉浮日久，心生倦意也有可能。再加上看了大元朝也沒几天蹦达头了，找个地方隐居起來，不受新朝招揽，算是符合这时代“有态度”读书人的标准了，不管什么国家民族大义，只管替蒙古人去尽臣节…

    可这个人是刘伯温了，历史上朱元璋的军师，差点做了宰相的主儿。虽然记忆里头历史细节不太靠谱，但大体走向还是差不离的。既然刘伯温后來能去给朱元璋效力，至死不渝，现在跑到扬州來对自己说，只想开个学馆安安静静地教书，不是闭着眼睛说瞎话么？…

    “师叔，师叔早年在师祖门下读书时，的确尽得其真传。”果然，听出朱重九话语里的怀疑之意，罗本脸色微红，吞吞吐吐地回应。“后闻师祖抑郁而终，遂发下宏愿，此生必立一学馆，令濂洛心法，不失后继…”（注1）

    他原本就不是个爱撒谎之人，特别是对着于自己有知遇之恩的朱重九，更不忍虚言相欺。故而一番解释说得吃力致极，白净的脑门上全是细细密密的汗珠。

    “师弟之才，胜某十倍…”倒是施耐庵，常年行走于江湖，性子里头带着一股大大咧咧。不忍让自家徒儿一个人尴尬，冲着朱重九拱了拱手，笑着补充。“所以有些恃才傲物，还请大总管见谅…”

    话说到这份上，朱重九即便再不会揣摩人心，也全弄明白了。刘基刘伯温，这是变着法儿考验自己呢。想想也是，以人家刘基这本事和名声，虽然在大元那边下了岗，但到哪家诸侯那边，对方不是虚位以待啊？凭什么自己让罗本写一封信，就把人给拎來了？论地盘儿，淮扬这边又不是最大的，论资历辈分，自己这个大总管名义上还归刘福通、芝麻李两个管辖，真的是为了当官，投奔扬州哪如去汴梁來得直接？

    “不妨…”想明白了其中缘由，朱重九冲着施耐庵笑了笑，轻轻摆手，“朱某素來久仰青田先生大名，一直恨自家无缘当面聆听教诲。今日既然先生驾临扬州，朱某理当登门求见，请青田先生指点迷津。”

    而诚心这东西，他身上向來是不缺。首先一个，受后世思维的影响，他看人比眼下这时代所谓的豪杰们平等得多，打心里头，认为大伙在灵魂上沒啥差别，沒必要处处都分个高低贵贱。所以主动去拜见一下刘伯温，连折节下士都算不上，更沒什么丢份可言。

    “这，这，如此，就多谢大总管…”沒想到朱重九如此好说话，竟然立刻就将其自家摆到了后学末进的位置上，施耐庵登时也觉得心里有些愧疚，红着脸，再度拱手为礼。

    对于自家师弟的作为，他也非常不理解。高士就得有高士的模样，有本事的人架子也大，找个外出云游，或者身体不适的借口，等着朱总管三顾茅庐，也算是一段佳话…像这样，既然來了扬州了，却又推三阻四，不是让大伙都下不來台么？

    然而，朱重九却沒想那么多。见施耐庵和罗本两人谁的脸色都不太自然，便又笑着了笑，主动开解，“青田先生对咱们淮扬这边不了解，一时下不來决心也是应该的。毕竟咱们干的是一项前所未有的事情，他看不清楚未來，就很难确定值不值得为此赌上自己的身家性命…况且我这次去，又不是光拜见他一个人。章龙泉和宋长洲不是也在么？他们是否都住在集贤馆里，我干脆一并登门拜见了，请他们喝酒洗尘…”（注2）

    “的确都住在集贤馆里。青田先生和宋长洲都是一个人來的，章龙泉还带着其侄儿存仁。看样子是打算给自家侄儿也谋个前程…”一直负责替大总管府招揽天下读书人的学局主事逯鲲点点头，笑着回应。

    “那就先把他侄儿安排在我的参谋部里边，先做个参军。至于章龙泉和宋长洲，等今天见过了他们，问问各自的意思再说…”朱重九想了想，痛快地点头。

    “是…”禄鲲点头答应，然后一边朝马车旁走，一边继续向朱重九小声介绍道：“章龙泉当年师从王处州，习伊洛之学，颇有所得。而宋长洲曾经自组兵马反元，虽然因为消息走漏未能成事。但鲲观其人，志向恐不在仲武、稼轩之下。”

    伊洛之学是北宋程颢、程颐所创理学学派，分支极其众多，但普遍讲究的是入世，以儒家思想教化万民，并且“格物致知”，推究事物的原理法则而总结为齐家治国的知识。仲武、稼轩则分别是高适与辛弃疾的字，二人都是读书人领兵的典范。

    朱重九最近一年多來天天被外边的禄老夫子和家里禄小夫子熏陶，对典故的理解，是竹子拔节一样上涨。听完了禄鲲的话，立刻点点头，笑着回应，“那就请章龙泉去胡大海那儿做个淮安府的同知，免得胡大海天天抱怨，说他的长史于常林被我调走后，地方上连个管事的人都沒有。至于宋长洲，我记得当初是吴永淳推荐的他，就让他先去吴永淳的帐下做参军吧。先熟悉一下我军的具体情况，等将來有了战功，再切实安排职务…”

    “好…”禄鲲想了想，点头表示赞同。

    “这两天还有其他人來么？你们三个尽量安排好，别因为名气小就怠慢了，让大伙寒了心…”朱重九抬腿迈上自己专用马车，然后朝逯鲲、施耐庵和罗本做了个邀请的手势，继续问道。

    “不敢…我等岂能耽误了主公的大事？”三人大声答应着，先后跳上马车。先找了个舒服位置坐下，然后继续大声说道，“名气比较大的，还有一个宋濂沒有到。据说是去泉州一带访友了，一时半会儿接不到胡大海的信，所以沒法答复。其他，基本上是來一个，就送到吏局考核一个，然后根据其才能和自己的意愿，安排到各局或者地方上任职。即便是才能方面有所欠缺的，也都按照主公当初的安排，或是送进了府学里边就读。或者直接去了军中，先在辅兵迎里接受一段训练，然后再酌情安置…”

    “嗯…”朱重九满意地点头。将脊背靠在包着棉花的座椅上，缓缓舒展筋骨。

    为了安置数量庞大的灾民，大总管府一直采用以工代赈的方式，修茸并改善各地的基础设施。所以从扬州城到军营这一段，路面全都组织人手处理过，虽然还沒來得及铺上水泥，但已经用水牛拉着石头碾子压得又宽又平，四轮马车跑在上面，非常轻快。让坐在里边的人丝毫都不感觉颠簸。

    “要是全天下的路，都能像扬州这边一样就好了。”尽管就任学政以來，每天都坐着为自己专门配发的四轮马车跑來跑去，施耐庵依旧舒服地伸了下胳膊，大声感慨。“那样，四处游历的人，也不觉得什么苦楚。躺在马车上睡一觉，第二天一睁眼，下一座城市就到了…”

    “那得咱们淮扬大总管府早日涤荡天下才行…”逯鹏看了他一眼，踌躇满志，“眼下除了咱们这边，还有谁肯把钱花在修路上？即便蒙元官府，入主中原七十多年，也沒修过一次路。大部分官道还是唐朝开元年间的呢，连当初当路基的石头，都被风化得一捏就掉渣子了…”

    “唉…”施耐庵闻听，立刻叹息着摇头。在扬州这一个多月來，他每天都能看到很多新鲜事情，跟自己过去在全国各地的所见所闻一比较，心中就充满了感慨。

    淮扬是完全不同的地方，虽然大总管府只在这里施政了七八个月，甚至有的地方，仅仅是两三个月。但短短几个月时间，整个地区都脱胎换骨。且不说那一座座高耸入云的大水车，让人一眼望上去便豪气顿生。就连脚下的道路和路旁的民居，都看着比别处更干净整齐。连同路上的行人和田地中的农夫，都看着个个精神抖擞。

    这样的景色，又有哪个真正心怀天下的读书人不愿意看到呢？他们读的是圣贤书，理应怀念的是巍巍大汉，凛凛大唐。怀念的是四夷宾服，万国來朝。怀念的是开元盛世时，“九州道路无豺虎，远行不劳吉日出。”而不是站在同乡与同族的白骨之上，喝酒嫖妓，风花雪月。

    如果哪天朱总管能够一统天下，那必然是另外一个大汉，另外一个盛唐…想到某一天自己能乘坐着舒服的四轮马车，从泰山出发，一路直抵昆仑，他六十多岁的躯体里头，就充满了力气。能治一地者，必能治一国。几个月时间能让扬州天地一新，假以时日，又如何不能让神州脱胎换骨.....？

    正兴奋的想着，耳畔却又传來的自家弟子罗本的声音，“都督，扬州府衙里边，最近根据吏局的考核，罢黜了几个做事不用心的。果然如大伙当初预料的那般，都赖着不肯走，千方百计找人说情，想让臣给他们一个改过的机会。”

    “你处理得很对…道不同不相为谋，趁着他们还沒弄出什么乱子，大伙好聚好散就是。”朱重九想了想，满脸嘉许。“否则，等他们真的弄出事情來，即便你想帮他们，也与律法不容了…”

    难得能抓到自家大总管一次，扬州知府罗本点点头，继续非常认真地汇报，“臣也这么想，所以臣沒有答应他们留用。而是给了一笔钱，好言好语打发他们自谋生计去了…”

    作为最高级别的地方官员，他跟士绅名流们打交道的机会最多，时间也最长。因此能深刻感觉到后者作为一个整体，对淮扬大总管府的排斥。故而那晚得到朱重九的认可之后，下手极为干脆，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就清理了整个扬州路的官场。

    “要依照禄某之见，清源你还是太仁厚了。”对于敢主动挑衅的地方士绅，禄鲲比罗本还看不上他们，笑了笑，在旁边低声插言，“要是我，要就直接用船拉了，丢黄河北面去。反正他们心向大元，何不免费送他们一程？…”

    “哈哈哈哈…”车厢内，立刻响起一阵会心的笑声。每个人都觉得，禄鲲的办法，也许值得以试。把心向大元的人，都给大元朝送过去，看他们在北边，能做出什么事业來？十有**连口热乎饭都混不上。反而会被那边当作细作直接抓进牢里，弄得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大伙一路谈谈说说，坐在马车里指点江山。不知不觉中，就进了扬州城。顺着玻璃车窗向外望去，只见宽阔的马路两边，处处都在破土动工。一些看好扬州未來发展的富户，还有刚刚从新式工坊、商铺里赚到了一点钱的百姓们，争先恐后，在刚刚清理出來的土地上，建设起了自己的新家。每一位忙碌者的脸上，都洒满了希望的阳光。

    “老城里边，除了几处烧得不厉害的有主宅院，其他地方全都清理完了…”对着窗外的忙碌景色，扬州知府罗本，不无得意的介绍。“小学、县学和府学的地点也已经选好，只等商号把第一批材料运过來，就能破土动工。这次准备把学堂的房子全盖成砖石和水泥的，免得今后人多手杂，有走水的风险。江湾那边的百工技校也开始盖了，也是用砖石和水泥，估计再过两三个月，就能开课…”

    “教习呢，能找得齐么？”朱重九从窗外收回目光，笑着询问。

    “小学那边沒问題，扬州和淮安这边，读书人相对多些。咱们给钱给得高，很多开私塾先生都愿意來…”逯鹏接过话头，非常认真地回应，“县学的教谕，就由府学中选派。府学则相对难一些，目前准备等这次春闱结束后，找几名成绩优异者充任…”

    “他们会愿意么？”朱重九愣了愣，犹豫着问。在他看來，凡是参加科举的，肯定都是希望在官场中一展所长。考中了功名却去当教师，总是可能有违人愿。

    “准备参照宋制，将府学教授暂定为正八品官儿。”禄鲲想了想，低声补充，“如果做事认真的话，还可以酌情升迁到学局任职，或者转往地方。传承学问乃百年之事，很少有人会不愿意做。”

    “也许师弟的选择，并非故弄清高…”听着禄鲲与朱重九的对话，施耐庵的灵魂再一次飞出了窗外。做官固然能一展胸中抱负，可如果在这朝气蓬勃的地方，开一座书院，传承师门学问呢？虽然眼下看不出风光，可随着淮扬军涤荡天下，书院中走出去的弟子，恐怕也要成为新朝的栋梁。那是二程当年都不敢指望的伟业啊，真的让刘伯温给做起來，天下儒学，又岂会由伊洛一家独大......?

    注1：刘伯温的传记中，有“讲理性于复初郑先生，闻濂洛心法，即得其旨归…”的评价。

    注2：章溢是龙泉人，宋克是长洲（苏州）人。所以用籍贯称呼他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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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八十二章 刘伯温 （下）

﻿    第二百八十二章刘伯温（下）

    “伯温兄，你用这种法子试那朱佛子，是不是有些过了。”

    就在朱重九和施耐庵等人坐在马车上展望未來的时候，扬州集贤馆内一处院落的凉亭内，章溢、刘基和宋克三人，也在一起交流着各自的看法和打算。

    他们三个当中，刘伯温已经四十三岁，年龄最长，章溢比刘伯温晚生了三年，所以称之为兄，至于宋克宋仲温，今年才刚刚而立，所以只能勉为其难才能做个小老弟了。

    不过，刘伯温这个当兄长的，却显然有些不合格，听出章溢话语的奉劝味道，却摇了摇头，笑着反问，“有什么过分的，他朱佛子如果连这点儿礼贤下士的心思都沒有，我何必豁出自己的性命和日后青史留名的机会帮他，倒是你们两个，这么早就答应了他的聘请，万一他将來不能成事?”

    “不能成事，朱佛子要是不能成事，这天下还有谁能成事，。”宋克宋仲温脾气急，立刻站起來打断，“伯温兄，你可是觉得这蒙古人，还有坐稳天下的可能。”

    “不修仁德，不重律法，父杀子如杀羊，臣杀君如割鸡，能执掌天下七十余年，已经是个异数，再继续坐稳江山，天理难容。”刘伯温想都不想，冷笑着着摇头。

    正因为做过大元朝的官，所以他才更清楚这个朝廷气数已尽的事实，把天下人分为四等的蒙古朝廷，永远无法真正统治这片广袤的河山，残暴的杀戮只能起到一时的威慑作用，随着时间的流逝，就有新的一批年青人成长起來，继续前仆后继地试图驱逐鞑虏。

    而蒙古朝廷对弱者敲骨吸髓，对真正的反抗者却总想着通过招安的手段拉拢，这种荒唐无比的对策，无形中更是助涨了造反者的意识，令他们更愿意通过抗争來获取更大的空间。

    “那伯温兄你为何还要故意拿架子，朱总管正值用人之际，我等助他一臂之力，重整华夏山河岂不快哉，。”听刘伯温的话语里，对蒙元朝廷并沒带任何好感，宋克非常不解地追问。

    “天下豪杰，又不止他朱总管一个。”刘伯温笑了笑，脸上涌起几分倨傲，“如此大争之事，非但君择臣，臣亦要择君，否则明珠暗投，岂不枉了我辈男儿在世上走一遭。”

    “天下豪杰，还有谁值得我等去辅佐，你不是说那刚打下两个县地盘就忙着选妃子的徐寿辉吧。”宋克被刘伯温自信的模样逗笑，摇摇头，撇着嘴追问。

    “徐寿辉，一介农夫尔，才多收了两斗谷子就想纳妾，能成什么大气候。”刘伯温继续摇头，嘴角撇得都快成了八字形。

    “那就是刘福通，除了徐寿辉，也只有他地盘比朱总管大了。”宋克耸了耸肩膀，故意拿话头來挤兑他。

    “刘福通，呵呵，做一个开路先锋倒也胜任，做一路主将，就缺了几分见识，想只手补天，累死也不可能。”刘伯温脸上的桀骜神色稍褪，笑了笑，叹息这点评。

    虽然是隐居于闹市，他的眼睛却从未离开过滚滚红尘，刘福通这些年來的所作所为，他几乎每一件都仔细打听过，并且私下里都做了详尽分析揣摩，对此人带着几千号信徒，就打下大半个河南江北行省的壮举，好生佩服，然而与此同时，却对此人四处封官许愿，却对身边一道起家的老兄弟防微杜渐的做法，很是不屑。

    既沒有容人之量，又不能与真正支持自己的人共享利益，如此狭隘之辈，又怎么可能担当起恢复河山的重任，即便运气好，也不过是下一个张角和黄巢罢了，其兴也快，其败也忽，除了将旧有的秩序砸了个稀巴烂之外，留不下任何成果。

    “那就是孟海马，布王三。”宋克又看了刘伯温一眼，继续拿一个个豪杰的名字相试。

    刘伯温翻了翻眼皮，连评价的兴趣都沒有了，这两位在他眼里，还不如徐寿辉呢，至少，后者目前的势力还大一些，手下还有彭和尚、倪文俊这些臂膀帮衬，整个南方红巾，如今也还出于一路上升状态，而前两人，却已经彻底走到了头，马上就要日薄西山了。

    “哈，那我明白了，你说的是芝麻李。”宋克用力拍了下巴掌，做恍然大悟状，“按照道理，他现在还是朱总管的顶头上司呢，又有徐州义之功，还待人厚道，毛贵、赵君用两个，也都是他一手扶持起來的，肯听他的调遣。”

    “芝麻李乃仁厚长者，若非乱世，绝对堪称宰相之材。”刘伯温冲着西北方向拱了拱手，脸上终于露出了几分敬意，“然这大争之世，光是仁厚，却无法问鼎逐鹿，想要走得更远，还需要一手捧着甘露，一手拎着钢刀才对。”

    “那不就剩下了朱总管了么。”宋克咧开着，摇着头大笑，“说來说去，你不还是最推崇朱总管，又何必做欲拒还迎状。”

    最后半句话，是形容青楼女子的，说在这里可是有些不讲究，刘伯温听了，忍不住狠狠瞪了宋克一眼，低声呵斥，“满口胡言，你才是欲迎还拒，你现在简直是连拒都不想拒，直接敞开门迎客，还要倒贴茶水点心。”

    骂过了，又摇摇头了，无奈地苦笑，“刘某的确，曾经对朱佛子有些推崇，但刘某最近，却见到了另外一个英雄人物，也是非常了得。”

    “谁。”非但是宋克，在一旁冷眼旁观的章溢也吓了一跳，大声追问。

    “说來有趣，此人比朱重九少了一个数，姓朱名重八，眼下奉了郭子敬和朱总管两人的命令，常驻在和州，但刘某观其左右，隐隐有将相之气。”

    “你去过和州。”

    “那朱重八到底做了什么事情，让你如此佩服。”

    章溢和宋克两人闻听此言，愈觉得惊诧，忍不住相继开口追问。

    所谓将相之气，纯属虚无缥缈的糊弄人之说，但他们这些自负可为帝王臂膀的人，却可以通过观察某位诸侯及其身边爪牙的行为举止，推断出此人符合不符合自己心中的明主形象，然后选择是否前去辅佐，刘伯温先前目无余子，而此刻，却又信誓旦旦地说朱重八头上有帝王之气，很明显，对此人观察已经很久了，并且已经略有倾心。

    果然，听了章溢和宋克两个追问，刘伯温笑了笑，不疾不徐地回应，“半年前，此人只是郭子敬帐下一个亲兵，结果到淮安走了一趟，就顺势促成了五家联手南下，他自己，也一跃成为郭子兴麾下的亲军指挥使，掌握了最为精锐的两千甲士。”

    “那又如何，不过是个纵横家而已。”宋克撇撇嘴，不屑地点评。

    刘伯温笑了笑，也不反驳，只是继续低声介绍，“那朱重八南下途中，于郭子兴帐下东挡西杀，战功赫赫，曾经凭着一杆长矛单挑朱亮祖、廖大亨等数将，丝毫不落下风。”

    “朱总管也曾亲自提刀上阵，在黄河北岸生擒敌将无数。”宋克不服气，拿出朱重九当年在黄河北岸与阿军硬撼的战绩对比。

    “扬州之战结束后，朱重八从朱总管手中讨了一支将令，前去攻打和州，凭着区区数千兵马，一个月内四战四捷，将帖木儿不花和孛罗不花叔侄打得龟缩于肥水西岸不敢露头，然后将和州、巢县等人，尽数收归掌握。”

    “比淮扬小得多。”

    “拿下和州之后，朱重八立刻与地方父老约法三章，整肃军纪，严禁将士骚扰百姓。”

    “朱总管也做到了，并且还想方设法造福于民。”

    “和州有不服教化者数十家，朱总管一夜尽杀之，分其田与治下百姓，并且张榜于四门，公开宣布这些人的罪状。”

    这，可就比朱重九爽利多了，丝毫不拖泥带水，不像扬州这边，总是给地方豪强留有余地，只是手段太暴烈了些，简直如雷霆万钧。

    然而，沒等宋克指摘朱重八残暴好杀，刘伯温却又大声补充，“除尽滁州、梁县等地豪强之后，朱重八立刻出榜招贤，并且先后数次前往枫林先生家中探问，恰巧枫林先生访友归來，感其赤诚，受其礼聘为行军长史，朱重八的左右臂膀，李善长，宋思颜，皆居其下。”

    “嘶，，。”章溢和宋克二人忍不住倒吸一口冷气，枫林先他们两个都熟悉，这个人名字叫朱升，至正元年，登乡贡进士，做过池州路学正，在士林中素有声望，教导出來有本事的门生弟子高达数十人至多，朱重八得了他的帮助，必将如虎添翼。

    更令人赞叹的是，朱重八也真的敢下手笔，居然待朱升一到，就立刻将此人提拔到最重要的文臣位置上，连麾下原本的老人都得让路，而相比之下，朱重九这边对人才的态度就差得多了，非但未曾去任何一人那里三顾茅庐，甚至连逯鲁曾这样的名满天下的榜眼，如今还屈居于那个姓苏的小吏之下，真是太过于重小义，而轻慢士大夫了。

    “我來扬州之前，曾经去朱重八那边拜会过枫林先生。”刘伯温想了想，继续说道，虽然那边也是事业草创，但一切都井然有序，上下尊卑，高低贵贱，无不分明，并且甚合程朱之道，显然朱重八本人，准备以我儒家之学來安天下，而这边”

    叹了口气，刘伯温继续惨笑着反问，“扬州城里这些，刘某想请教，二位能看得懂几分。”

    “这”章溢和宋克两个无言以对，來扬州的时间虽然只有两天，但他们已经深深的感觉到了，这座城市与其他地方的不同。

    非常有生气，几乎见到的每个人，无论高低贵贱，脸上都写满了笑容，眼睛里也燃烧着对未來的希望，然而，与生气相伴而行的，却是无序和混乱，到处都在破土动工，根本不分什么风水卦位，也不管什么黄道白道，大街上男男女女都是小跑着，见了官府差役，也不闪避，甚至有人动不动就拉着自己的东家，到衙门里头去告状，而衙门里头，对市井百姓，显然相当偏袒，导致那些做东家的沒等走到地方，就先服了软，宁可花钱來息事宁人，也不愿意跟手下的佃户、伙计们对薄公堂。

    “重草民而轻豪绅，重商工而轻士农，诱民以利，却不使其知仁义礼仪，两位请恕刘某孤陋，翻遍史册，刘某竟找不到一个可以工商安天下者。”刘伯温长长的叹了口气，满脸萧瑟，本书来自17k，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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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八十三章 天算 （上）

﻿    第二百八十三章天算（上）

    “这”章溢和宋克二人竟无言以对。

    二人都是饱学名士，肚子里装的都是儒家经典，都深信蒙古人之所以坐不稳天下，是沒有广施仁政，从上到下完全地依照儒家理念來治国的缘故，而朱重九这边眼下虽然欣欣向荣，除了爱惜百姓之外，却找不到第二样是符合儒家精义的，细想之下，怎能不让人唏嘘。

    宋克还好，年纪青，性子也豪侠，虽然觉得对眼前种种古怪情况有许多不适应，但想到这些可能都是为了驱逐鞑虏，也就觉得无所谓了，而那章溢，却是正宗的理学大家，治的是伊洛之学，怎么可能接受得了，被刘伯温几句话就戳到了痛处，叹息了许久，脸色煞白，双目了无生机。

    已经答应要出山辅佐朱重九，并且把自己的侄儿也带上了，以他的做人原则，就不能轻易反悔，而假如朱重九将來真的身败名裂，他章溢岂不是一样要跟着遗臭万年，非但害了自己，还搭上了自家的亲侄儿，哥哥的唯一骨肉，将來九泉之下，他又拿什么跟自家早亡的兄嫂去交代。

    正愣愣的想着，却听宋克用力拍了下桌案，大声断喝，“呔，好你刘伯温，老子差点就上了你的当，你这厮，亏我跟章兄还拿你当朋友，居然奉了朱重八的命令前來行离间之计。”

    “行离间之计，对我自己有什么好处，眼下朱重八势弱，朱重九势强，这么早施行离间之计，万一被朱重九知道了，亲提大兵上门问罪，朱重八拿什么抵挡。”

    “这”宋克又被问住了，急得咬牙切齿，朱重八不过是郭子兴麾下的一名武将，最近刚刚得了一块自己能说得算的地盘，打了几场胜仗，可兵不过万，名声也远在朱重九之下，如果现在他就敢胡乱想什么鬼主意的话，恐怕根本用不到朱重九亲自动手，麾下五个指挥使随便一个出马，就能轻松撕碎了他。

    不是离间计，那刘伯温到底奉了谁的命，安得什么居心，瞪圆了两只眼睛死盯着此人，宋克从头看到脚，又从脚看到头，却始终看不出任何破绽來，恨得跺了跺脚，用力朝地上吐了口吐沫，大声说道：“呸，反正我不会听你的，老子不管什么这学，那学，老子是不甘心给蒙古人欺负，所以才要起來造他娘的反，至于用谁家之术來治国，那是小事儿，只要能打跑蒙古人，能涤荡这万里腥膻，任何有用的办法，都可以拿來一用。”

    “子曰，三人行，必有我师。”刘伯温笑了笑，非常平和地回应，“兼容并蓄，原本就是我儒学圭臬之一，但最基本的礼义廉耻，君臣纲常却不能坏，否则，天下必将大乱，永无宁日。”

    “我就沒看乱到哪里來，大宋当年倒是半本论语治天下呢，结果先是被辽国欺负得沒脾气，然后又亡于女真，偏安南渡，最后又亡于蒙古，生灵涂炭，几百年里，儒学沒起到任何狗屁作用，倒是那个朱熹，沒对外的本事，关起门來去欺负女人却是一等一，也不嫌丢人。”

    因为不同意刘伯温的观点，他干脆连理学也一股脑地给否定了，连带着理学大家朱熹的一些**，亦毫不犹豫地给翻了出來。

    “但大宋毕竟有三百年文教之盛。”刘伯温不想跟他争执，摇摇头，笑着强调，“大唐虽强，却前有武后窃国，后有藩镇割据，真正太平日子，加起來还不到一百年，而我大宋，虽然外战弱了些，四百年來却沒外戚窃国，沒武将拥兵自重，老百姓日子过得悠哉游哉，沒受什么刀兵之苦。”

    “那是吹牛。”宋克翻翻眼皮，不屑地反驳，“且不说王小波，李顺，钟相、杨么，田虎方腊，当年女真南下，就沒杀百姓么，蒙古人席卷江南，就沒杀百姓么，‘我军百万战旗红，俱是江南儿女血’又是谁写的，淮南淮北，当年又是因何变成了白地?”

    不待刘福通回答，他又继续大声冷笑，“我就奇怪了，既然你那么看好朱重八，为何不留在那里，想是以风林先生的胸怀，应该未必容你不下，你为何又偏偏跑到扬州來，给我等当头泼一盆子冷水。”

    “唉。”闻听此言，刘伯温忍不住又是一声长叹，沉吟了好半晌，他摇摇头，苦笑着说道：“刘某虽然不看好这扬州的治国手段，但眼下，却无法否认淮安兵锋天下至锐的事实。”

    “哼。”宋克嗤之以鼻，在他看來，淮安军当然是一等一厉害，自从兵出徐州以來，就根本沒打过任何败仗，而这一切，不恰巧证明了，朱重九目前所做所为自有其道理么，读书人看不懂，就虚心去揣摩是了，何必死抱着什么程朱理学去扯别人的后腿。

    “我去滁州的路上，曾经遭遇了一次江匪。”刘伯温摇了摇头，像做梦一般回忆。

    “啊。”章溢和宋克两人顾不得再跟他怄气，一起转过头來，关心地问，“那你受伤了么，到底怎么逃出來了，长江上的水匪，可是从不讲道理。”

    因为江面宽阔，水流平稳，所以长江之上，往來船只极多，而蒙古官府，向來又不注重水师，故而就有一些凶恶蛮横之辈，经常驾一艘大船，在江上纵横往來，遇到看上去可能有钱财的目标，就立刻靠过去，杀人越货，其他过往船只即便看见了，也不敢管，只能加速离开，以免遭受池鱼之殃。

    因此过江之人，往往闻“匪”字而色变，都知道一旦落入这些人手里，绝对是九死一生，很难平安脱身。

    “刘某当时，看着那匪船越追越近，越追越近，已经决定要跳江了，宁可葬身鱼腹，也不让那匪类将某抓住，先侮辱一番，然后再砍上几刀，死无全尸。”刘基显然心有余悸，擦了擦额头上的汗珠，继续低声补充。

    “那最后呢，是谁救了你，别告诉我是朱重八。”宋克听着觉得奇怪，看了刘伯温一样，笑着撇嘴。

    “是啊，伯温，别卖关子，快点儿说，是谁从江匪手里救下了你?”章溢又拉了刘伯温一把，继续大声追问。

    如果是朱重八的人马救了刘伯温，那此人现在的行为就可以解释了，心里感念朱重八的恩德，却不看好朱重八的未來，所以即便到了朱重九这里，也依旧权衡不下，进退两难，做出些不合常理的举止，也是应有之事。

    “不是。”谁料，刘伯温却用力摇头，直接否认了二人的推测，“结果就在那千钧一发之时，下游忽然冲过來一艘大食小船，飞一般地驶到水匪巨舰附近，隔着二三十步远猛地轰出了数团火球，那水匪的巨舰顿时就给打散了架，全船上下，尽数落到江里喂了鱼鳖。”

    “好，打得好，痛快，痛快。”宋克听得过瘾，用力抚掌，“可惜当时宋某不在船上，否则，肯定要拉住他们，喝个不醉不休。”

    “既然是大食船，还装了火炮，想必是朱总管帐下的水师吧，刘兄，你这次可欠了人家大人情。”章溢的性格，原本宋克沉稳，想了想，苦笑着追问。

    有心找一家实力强的诸侯辅佐，因此最近半年多來，他一直努力收集各家义军的情报，早就知道淮扬军的水师里边，很多战船上都放弃原來拍杆，投石机之类，装上了可发射铁蛋丸的火炮，而以长江冬季那么平缓的水流，距离目标二三十步开炮，几乎等于把炮口顶到对方船舷上了，断然沒有打不中的道理。

    “正是。”刘伯温点点头，继续苦笑，“那船救了大伙之后，立刻又扯起了帆，飘然而去，连个拜谢救命之恩的机会都沒给大伙留，随后，刘某就继续赶路，以为到了朱重八那里，想必火器也一样犀利，结果在枫林先生那边逗留了三五天，才知道，眼下所有红巾军的火炮，都是來自扬州，而淮扬地区的铠甲兵器，也冠绝天下，就连朱重八麾下最精锐的两个千人队，也全靠从淮扬购买兵器，才能保证其所向披靡，而那边自己虽然也在努力仿造，品质却差了不是一点半点，”

    “那你还瞎扯什么，兵甲不如这边，钱粮不如这边，人心也不如这边，朱重八打不过朱重九，这不是板上钉钉的事情么，即便有朱升给他出谋划策，有你刘基去尽心辅佐，以后差距也只会越拉越大，他也累死都追不上。”宋克用力拍了一下桌案，大笑着着摇头，“我说刘兄，刘兄，你这不是给自己给自己找别扭么，你看好的人，辅佐不起來，能辅佐起來的，你又不看好，莫非你想学那诸葛孔明，最后活活累死在五丈原上。”

    “不是，不是，仲温你误会了。”刘伯温继续摇头，声音越來越低沉，“照目前势头，除非有奇迹出现，否则，淮扬军的实力，将永远位于其他诸侯之上，并且将其他诸侯越落越远，包括朱重八的滁州军。”

    “但是，呼，，。”长长出了一口气，他的眼睛充满忧伤，“沒有秩序，不分贵贱，道义不行，而上下事必言利，从南到北，铜臭盈野，偏偏他的实力又这么强，百姓又甘受其驱使，唉，这朱重九究竟要将世道带往什么方向，我真的看不出來，不瞒二位，刘某这些日子，每天晚上都在观测天像，反复推演，却是越推，心里越觉得恐慌。”

    “什么意思，你到底推算出了什么。”章溢一把推开宋克，红着眼睛追问，作为这个时代最渊博的一伙人，他们也同样也沒少研究了易经八卦，奇门遁甲之类的杂学，总觉得天上的星宿，的确能左右人间的气运，历朝历代的崛起兴衰，也与天道的变化有着极大的关连，只是人们限于各自的见识，推算不出其具体规律罢了。

    “紫微昏暗，天机移位，破军、七杀二星，更是明灭不定，正东方还有一颗妖星即将直冲天府，以刘某只能，竟推算不出是吉是凶，唉。”刘伯温又叹了口气，继续低声补充，（注1）

    “啊。”闻听此言，章溢的脸色更为难看。

    如果真的天道已变，那么古圣先贤的教诲，岂不全都落在了空处，自己学了多年的伊洛之学，岂不成了一堆废纸，那朱重九又是弄前所未有的火器，又是以利益驱使百姓，还是弄什么高邮之约，整合群雄，岂不是正祸乱的源头么，而自己居然得了失心疯，竟然千里迢迢跑來辅佐他。

    想到这儿，章溢简直觉得连头顶天空都失去了颜色，又向前走了几步，拉住刘伯温的衣角，用颤抖的声音追问，“伯温，你，你可别出妄言，你知道，你知道会是什么后果。”

    “我知道，但我说的不是妄言。”刘伯温也仿佛虚脱，缓缓坐在石凳上，喘息着回应，“非基夸口，在五行八卦，奇门遁甲方面，刘某不输于天下任何人，但是，刘某却推不出，推不出，这世道将变向何方。”

    “管他，只要能驱逐了蒙古人就行。”宋克看不惯二人如丧考妣的模样，耸耸肩，满脸不屑。

    “可若是汉家天子，倒行逆施，比蒙古人做得还过分呢。”刘伯温仿佛魔症了般，喘息着问，“如果咱们汉人的朝廷，凶残暴虐，弄得天下民不聊生，百姓易子而食呢，青史之上，你我是驱逐鞑虏的功臣，还是开启末世的罪人。”

    “这。”宋克立刻就愣住了，他一腔热血矢志驱逐鞑虏，却真的沒想过，如果驱逐了蒙古人之后，汉人朝廷比蒙古人还坏，该怎么办，一时间，只觉得自己仿佛站在一座山脊上，两侧都是万丈深渊，每一步，都有可能被摔得粉身碎骨。

    “怎么可能，怎么可能”那章溢的脸色，比宋克还要难看十倍，双手按住身前的石头桌面，瑟瑟发抖，“那朱总管，向來心慈，他连蒙古人都不肯乱杀，他对一道起家的老兄弟都优渥有加，他，他甚至对郭子兴、孙德崖这类废物，都宁愿诱之以利，却不肯动手火并掉，他，他怎么可能是个暴君，。”

    “他的确不会是暴君，可他现在做的这一套，却打破了上下尊卑，高低贵贱，打破了自古以來上驭下，贵使贱，良治不肖的秩序，他如果能真的千秋万岁，也还罢了，凭他的本事，也能压住麾下的文武，令谁也不可能胡作非为，可万一哪天他春秋高了，驾鹤西去，连最基本尊卑贵贱都沒有，群臣能不打成一团么，若是数国混战，尸横遍野，岂不像汉末时那样，让异族又得到机会卷土重來，那样的话，咱们现在做的这一切，除了死几十万人之外，还有什么意义。”

    注1：紫微斗数，相传为宋代陈希夷所创，专业研究皇家气运，本书首发来自17k，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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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八十五章 天算 （中）

﻿    第二百八十五章天算（中）

    “啊，，。”“嘶，，。”章溢和宋克二人，犹如在遭到当头一棒，踉跄了几步，差点一跤坐倒。

    如果他们两个都是毕生只读一部论语的腐儒也就罢了，刘伯温的话对他们不会产生任何影响，偏偏这两位还都是博览群书，学富五车，都清楚的记得汉末那场长达数十年的大动荡，给华夏带來了何等的灾难。

    按照史书记载，汉末人口曾经高达七千余万，而到了曹操剪除了北方群雄，消灭了黄巾各部时，全国人口加起來，算上刘备和孙权治下，总数也不到了七百万。

    魏志张绣传中描述，“是时天下户口减耗，十裁一在”，而晋书所述则更为惨烈，“自初平之元，讫於建安之末，三十年中，万姓流散，死亡略尽，斯乱之极也。”

    换句话说，曹操所《蒿里行》所述，“白骨露于野,千里无鸡鸣”，根本不是什么夸张，而是血淋淋的事实。

    后來虽然司马氏短暂将国家重新统一，但华夏的元气，在几十年的军阀混在中，已经丧失殆尽，然后，就是长达一百三十余年的五胡乱华，奴、鲜卑、羯、羌、氐，五个野蛮部落在华夏北方长期肆虐，杀人屠城，宛若家常便饭，华夏子孙，要么为奴隶，要么为军粮，几近亡种灭族

    已经是暮春时节，春风却冷得就像刀子一样，不停地切割人的骨髓，一时间，三个人居然全都失去了说话的勇气，呆立在凉亭里，各自想着心事，瑟瑟抖。

    沒有秩序，朱佛子在淮扬所推行的政令，虽然在极短时间内，就给该地区带來了令人难以置信的繁荣，但是，却沒有体现出任何秩序，旧有的长幼尊卑，贤愚贵贱、士农工商那一套，被他有意无意间，给砸了个稀巴烂，而他自己，却好像对建立起一个新的秩序根本提不起任何兴趣般，做任何事情都随性施为。

    就这样过了今天沒明天，做一天和尚撞一天钟，谁能保证，他哪天不会把钟给撞破了，不会把所有追随者和治下百姓，统统给带入万丈深渊。

    正凄凉地想着，耳畔忽然传來几声关切的询问，“伯温，三益、仲温，你们三个怎么了，都疯魔了不成，大热天的，居然抱着膀子打起了哆嗦來，。”

    “师叔、三益先生、仲温，你们三个怎么了，怎么脸色如此苍白。”

    “啊。”章溢和宋克两个这才意识到自己此刻身在何处，齐齐转过头，向施耐庵和罗本拱手，“安公，清源，实在惭愧，刚才跟青田居士谈古论今，一不小心走神了，沒看到你们回來。”

    “谈古论今，谈到瑟瑟抖的时候，可不多见。”施耐庵笑着拱手还礼，然后迅转换话題，“我家主公听闻三位驾临，亲自前來拜望你们了，此刻就等在大门外边，不知道三位有沒心情，跟我家总管出去共饮一杯。”

    “啊，是朱，朱总管么。”刘伯温还好，章溢和宋克两人又激灵灵打了个冷战，结结巴巴地反问。

    朱佛子亲自登门求贤來了，放在古代，这就是标准的国士之礼，信陵君访侯赢、朱亥，不过如此，而侯、朱二人，受了信陵君如此礼遇之后，也只能将以死相报了，否则，就会沦为全天下人的笑柄。

    “怎么，三位莫非还有什么顾虑不成。”扬州知府罗本立刻察觉到事情有变，愣了愣，强笑着追问，“如果有顾虑的话，不妨明说，也许罗某还能帮上忙，或者略为解释一二。”

    “这。”章溢惭愧地看了罗本一眼，好生犹豫，事到如今，反悔的话，他是无论如何都说不出口的，但就这样把自己和全家压上朱重九的赌局，却又是非常不甘，总觉得，自己先前的决定太仓促了些，应该再缓一缓，看看还有沒有另外一种选择。

    宋克年纪远比章溢轻，又亲自组织过人马造大元朝的反，所以表现也远比后者爽利，稍微犹豫了一下，就再度横下心來，大声回应道，“清源兄言重了，宋某这里哪会有什么顾虑，总之不过一条命，能为驱逐鞑虏而死，百死不悔，至于后來之事，那自有后人來管，宋某此刻，却无暇想得更多。”

    “也是。”受到宋克的利落劲头感染，章溢笑了笑，脸上多少有了几分血色，“朱总管如此相待，章某还有什么好迟疑的，走，先去跟朱总管讨碗水酒喝再说。”

    “师弟，你呢。”施耐庵虽然书生气十足，但毕竟江湖上亡命多年，见识过许多豪杰人物，因此稍微迟了半拍，就意识到问題根子在刘基身上，笑了笑，直接找上了正主。

    刘伯温也不闪不避，点头点头，笑着回应，“朱总管折节相邀，刘某怎好推三阻四，走吧，大伙一起去拜见一下，这个闻名遐迩的豪杰。”

    “如此，几位且随我來。”施耐庵又是微微一笑，转身，带着大伙径直往外走。

    刘伯温和章溢、宋克三人互相看了看，举步跟上，不多时，就來到了集贤馆大门口，举目朝外望去，只见一个身材高大，肤色黝黑，脑袋剃的光光的秃子，正和学局主事禄鲲，站在门外聊天，现大伙走出，立刻笑着迎了上來。

    “这”刘伯温等人又是微微一愣，早听说过朱重九原本是个杀猪的屠户，也沒指望此人有多文质彬彬，但凡是拜读过那《沁园春》者，有几人心里不存着些许期待，总希望能写出如此绝妙好词的大家，是个风流倜傥的儒者，谁料想，期望与现实之间，落差居然如此巨大。

    就在大伙微微一愣神间，朱重九已经走上了台阶，抢先躬下身去，长揖及地，“华夏遗民，徐州屠户，不知道贵客莅临，未曾倒履相迎，实在失礼，失礼。”

    这番话，说得又是令人哭笑不得，遗民两个字，是指前朝留下的百姓，或者遗老遗少，而南宋亡国至今已经七十余年，哪里还有什么遗民，，况且朱重九以遗民自居，也应该是大宋遗民，怎么能用“华夏”二字。

    但细究起來，用这两个字又沒什么大错，周时，将守礼义之族人称为，“诸华，诸夏”，而不通礼仪的蛮族，则称为“四夷”，他朱重九既然造了大元朝的反，当然不会再认同蒙古人也是华夏正统，故而拿华夏遗民身份自居，亦未尝不可。

    只是这句话从他朱重九嘴里说出來，简直别扭到了极点，特别是再跟后面那句徐州屠户相接，绝对是不伦不类，至于倒履相迎云云，典故的确应景，但接下來那句，就又成了大白话，让人不亲眼看到，根本无法相信是从同一个人嘴里说出來的。

    好在刘伯温反应非常快，又是微微一愣后，就大笑着还礼，“将军言重了，某等乃为山野之人，偶然兴起，路过贵地，岂敢劳将军”

    “师弟又在顺口胡说。”沒等他把话说完，施耐庵抢先打断，“主公，这位就是我师弟，他有些食古不化，主公千万莫与他计较，这位，乃是龙泉章三益，这位，则是长洲宋仲温，他们三个，都是江南有名的才子。”

    “久仰三位大名，只是以往军务繁忙，无法登门求教，今日得见，足慰平生。”朱重九再度拱手，按照记忆中《三国演义》里的腔调，笑着行礼。

    这句话，说得比先前那句顺畅得多，章溢、宋克和刘伯温三个，也终于都缓过了口气來，上前重新跟他见礼。

    朱重九虽然读书少，但左有施耐庵，右有罗贯中两位大神，身后还带着个两脚书橱老丈人禄鲲，倒也不至于过分露怯，几句寒暄过后，就顺利跟三个客人熟络了起來。

    “集贤馆里伙食颇为粗陋，此刻正值鲈鱼堪脍，三位不妨与我家主公到临近的酒家坐坐，大伙边喝边谈。”罗本与朱重九相处的时间较长，知道自家总管并不是很擅长跟陌生人说场面话，所以主动替他出邀请。

    “如此，就叨扰朱将军了。”刘伯温和章溢、宋克三人又互相看了看，一起点头。

    刚才相处的时间虽然短暂，但是三人都觉察到了，朱佛子读过的书，恐怕不是很多，至于读书少为什么还能做出《沁园春》这种一代名句來，恐怕要么就是神迹，要么就是有人事先做好，让他背熟了，然后再公开出來附庸风雅的，反正眼下这么干的草莽豪杰也不止朱重九一个，大伙都心照不宣便是了。

    话虽如此，三人内心深处，还是隐隐觉得有几分失望，特别是章溢章三益，正犹豫着自己到底该不该就此留在扬州，进退两难，情急之下，考校的意思，就不知不觉间在话语里流露了出來。

    朱重九倒也有自知之明，清楚自家主角光环不够强，不可能虎躯一震，英雄豪杰纳头便拜，于是乎，也不太在意别人试探自己深浅，凡章溢有问，就如实回应，即便有些问題一时难以作答，或者事关淮扬系的核心机密，也尽量解释一番，以免客人们觉得自己是故意怠慢。

    如此一來，倒又让刘伯温、章溢和宋克三人刮目相看，心中各自暗道：“这朱重九虽然读书少，却也豁达大度，身上颇有几分当年汉高之风，如若能一直如此，未必成不了大事，我辈先辅佐了他，再将拉他回到正途便是，总好过辅佐了个楚霸王之流，最后落个含恨而终的下场。”（注1）

    注1：汉高，汉高祖刘邦，据说是农民出身，粗鄙无文，最后却凭着萧何张良等人的辅佐，干掉了世家贵族出身的项羽，本书来自17k，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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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八十六章 天算 （下一）

﻿    第二百八十六章天算（下一）

    为了体现对读书人的重视，扬州集贤馆修建在了城中最好的位置，原來镇南王府的遗址上，距离扬州府衙和淮扬商号总部都非常近，因为周围异常地繁华，几乎每走三五步，就能在路边看到一栋挂着各色灯笼的酒楼，每一栋，都装饰得金碧辉煌。

    “这扬州人，还真是奢靡成风，才从废墟中爬出來几天，居然就又开始了醉生梦死。”刘伯温看了，少不得又在心中偷偷感慨，对当地人暴户一般的行为，很是不耻。

    而那酒楼门口负责拉客的小二，显然对朱重九等人非常熟悉，见到大总管从自家门前走过，既不躲避，也不跪拜施礼，反倒一个个扯开嗓子，叫嚷的愈大声，“鲈鱼，地道的松江四鳃鲈啊，刚从江上运过來的，货真价实，童叟无欺。”

    “酒炊淮白鱼，大宋御厨后裔亲自掌勺，诚斋先生亲自題的名，大宋高宗皇帝御笔钦点的天下一次菜。”(注1）

    “莼菜毛羹，五百年古法秘制，宛陵先生一品之后，终生不忘。”（注2）

    最后一句牛皮吹得实在太沒了边，身为扬州知府的罗本觉得脸红，忍不住瞪了店小二一眼，笑着骂道，“卖菜羹就卖菜羹，不要信口开河，宛陵先生总共故去也不到三百年。”

    “大人您有所不知。”店小二既然敢在集贤馆门口卖弄，肚子倒也有几分干货，立刻做了个长揖，笑着反驳，“这莼菜和鲈鱼，可不是因为宛陵先生赞过才成名的，在先生之前，就已经是两淮名吃，当年大唐玄宗皇帝和杨贵妃请安禄山吃饭，就点过这两道菜，那安禄山非但将菜肴吃了个一干二净，连吃饭的勺子，都藏在怀里偷偷地带出了宫去，就指望着每天舔上一下，追忆其中滋味。”

    “呸!”罗本听他说得恶心，又忍不住低声唾骂，“说你信口开河，你还更上样了，那安禄山再粗鄙，也是个三镇节度使，岂会连个吃饭的勺子都不放过，。”

    “这话倒也不是完全胡说。”刘基在旁边听得有趣，笑着摇头，东瀛子的《墉城集仙录》里边，的确有玄宗皇帝赐安禄山“金平脱犀头匙箸”之语，只不过是赐，不是偷。”

    店小二闻听，立刻來了精神，顺着刘基的话头大声挥，“安禄山当然不要脸，吃饭时偷勺子，咱们大唐皇帝陛下却不能跟他一般见识，当然就顺水推舟，另赐了他一整套餐具，谁晓得那安禄山真正想偷的不是餐具，而是餐具里所盛的菜肴，还有，还有皇上的老婆。”

    “啊，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刘基被逗得莞尔，看着罗本，乐不可支。

    知府罗本也曾经读过唐人杜光庭的笔记，知道其中的确有一段，说过唐玄宗赐餐具给安禄山的故事，因此分辨不得，只好笑着冲店小二摇摇头，大声数落道，“去你的，你这小二，什么都能被你强拉到一起去，好，那就通知你家掌柜的，在二楼给我等开一雅间，今天大总管要借你家的地方，请贵客尝尝白鱼和莼羹。”

    “哎，大人您里边请，二楼雅间一大早就收拾干净的，料定了今天必有贵客登门，这可不?”

    “去，赶紧去知会掌柜的备菜，别吹牛了，再吹，推背图都成你家的祖传秘籍了。”罗本瞪了小二一眼，笑呵呵地打断。

    “您老还甭说，小人还真姓袁，祖上少不得跟袁天罡有什么关系。”小二一边耍着贫嘴，一边撒腿朝里边跑去，“掌柜的，赶紧出來，大总管來了，大总管亲自來品尝咱家的莼菜白鱼來了。”

    “大总管里边请。”三四个和迎客小二年龄差不多的伙计，一起跑出來，扯开嗓子大叫，唯恐周围的路人和同行们听之不见。

    此乃明显的借势行为，看得刘伯温又是暗暗皱眉，然而在朱重九的记忆里，后世那些政要人物替本国商家推广产品，简直是天经地义的事情，所以，一笑之后，就径自拾台阶而上，根本不在乎酒店伙计们接下來去如何嚷嚷。

    跟在后边的徐洪三悄悄向侍卫们使了个眼色，立刻，就有几个最机灵的奔向了后厨，还有若干身手敏捷的侍卫，则分头占据了门口，窗子，和临近街道的几处关键位置，以防什么蒙元朝廷派來的刺客趁机铤而走险。

    正在酒馆里吃饭的客人们见了，立刻就有些不自在了起來，但看到侍卫们除了提高了戒备之外，沒做出任何扰民的举动，也就又慢慢安静了下去，个别胆子大者，还趁机偷偷朝楼梯口观望，以便下一次朱佛子的身影从那里出现时，自己能多看上几眼，今后在同伴们面前，也好多出一些吹嘘的谈资。

    既然朱重九这个被借了势的大总管都不在乎酒家的投机行为，刘基和章溢、宋克三人，当然也只能客随主便，在施耐庵的引领下，于二楼中一处对着后院的雅间里落了座，还沒等看清楚屋子里的陈设，店小二已经将一壶开水，和几个干净漂亮的茶具摆了上來。

    “大总管，您独创的明前新绿。”那小二胆子甚大，一边给客人们冲茶，一边大声哆嗦道，“小人家主人盼着有朝一日您能惠顾，老早就在商号里备下的，一直就沒开封，您老一会点评点评，小人沏的手法，到底有了几分火候。”

    “只要是新茶，怎么冲味道都不会太差。”朱八十一端起薄薄的白瓷杯子，朝里边看了几眼，笑着回应。

    因为沒有化肥的缘故，茶叶形状看起來有点小，颜色也比后世的明前茶淡了许多，但味道却更清新，让人一嗅之后，就有脱胎换骨之感。

    “淮扬事业草创，故而只能因陋就简，请三位在外边吃一顿便饭。”将茶盏向客人举了举，他笑着谦让，“轻慢之处，还请三位贵客勿怪。”

    对于刘基來说，此刻在外边吃饭，远比在大总管府内接受的宴请來得轻松，至少，吃过饭后抹嘴离开扬州，也不管辜负了朱大总管的盛情，因此，立刻站起身，拱着手回应道：“大总管言重了，此搂连小二都能出口成章，何陋之有，倒是我等，何德何能，竟被大总管如此礼遇，真是惭愧，惭愧。”

    话音刚落，宋克立刻接了过去，朗声补充，“大总管确实言重了，宋某慕义來投，图得是能在大总管帐下，痛痛快快地跟鞑子干上一场，并非为了讨吃讨喝，所以有一顿饱饭吃，就不会觉得简陋，如果他日更跟在大总管身后一道痛饮匈奴血，则更是不虚此生。”

    “大总管不嫌我等庸碌，折节相邀，章某非那狂妄之徒，又岂敢再挑三拣四。”章溢紧随宋克之后，也拱着手回应、

    三个人，竟是三种态度，彼此之间，端的是泾渭分明。

    注1：诚斋先生，大诗人杨万里，其作品中，有专门对淮白鱼的描述，而宋高宗在南渡逃难之前，也念念不忘在扬州城里大吃大喝，品尝淮扬美食。

    注2：宛陵先生，著名诗人梅尧臣，北宋诗人，曾经专门写诗提到莼菜和淮鱼，本书来自17k，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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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八十七章 天算 （下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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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朱重九虽然是个两世宅男，可做了一年半多的义军首领，即便原本是块顽石，也早已磨出七窍孔來了，因此便放下茶盏，冲着宋克拱手施礼，“朱某出身寒微，德行浅薄，既承足下不弃，岂敢不虚席以待，客气的话就都不要说了，今后你我兄弟携手同心，一道驱逐鞑虏便是，”

    “宋克宋仲温，拜见主公。”宋克又看了一眼刘伯温，然后从座位上闪出來，冲着朱重九跪倒施礼。

    朱重九大步上前，一把拉住，“仲温不必如此客气，有道是男儿膝下有黄金，这跪拜之礼，朱某已经彻底废除了。”

    “嗯。”宋克听闻，又是微微一愣，随即后退半步，郑重作揖，“如此，属下今后只拜天地父母便是，主公在上，克愿供驱策，虽赴汤蹈火，绝不敢辞。”

    “愿与仲温肝胆相照。”朱重九拱手还了个半揖，然后又拉起宋克的胳膊，大笑着说道，“你來得正好，如今淮扬高邮三地，百废待兴，施公和清源他们几个根本忙不过來，你文武双全，就先到学局，把今年的科考事情，跟逯公、施公两个一道操持起來，待今年的科考结束之后，估计你对淮扬的军政体系也熟悉得差不多了，再去第五军吴熙宇帐下出任行军长史，他们那个军原本是三千战兵，三千辅兵，如今要整整扩编到两万人，任务相当重。”

    “主公请收回成命，克初來乍到，寸功未立，不敢窃据高位。”宋克吓了一跳，赶紧拱着手辞谢，他跟第四军的指挥使吴永淳是远亲不假，但从沒想过，自己初來乍到，就能担任第五军长史之职，那可是一军之中数一数二的重要岗位，甚至可以直接调动兵马出征，当年大唐李靖，就是在河间王李孝恭帐下出任的长史之职，最终得以名标凌烟的。

    “什么窃居不窃居的，你虽然从沒在我这里立下过战功，但当年散尽家资募兵反元的壮举，谁人听了不肃然起敬，先放手去做，只要你在长史的位置上干出了成绩來，大伙谁也不会拿你的资历说事儿。”

    “仲温雄才大略，刚好去军中一展所长。”施耐庵在旁边，笑着劝宋克不要过谦。

    “是啊，仲温兄，你不是曾经以辛稼轩自比么，怎么这么好的机会在前，反而要缩手缩脚了。”罗本也站起身，在朱重九身旁大敲边鼓。

    “那，那都是年少狂妄，年少时的狂妄之言。”宋克红着脸，继续连连摆手，“能给禄公和施公当作佐吏，克就心满意足了，真的不敢去第五军尸位素餐。”

    “仲温真的不必过谦，我这里读书人原本就少，像仲温这样既博览群书，又懂得兵略的读书人，更是凤毛麟角，所以几乎每一个人才，都是到了沒几天，就得赶紧出去做事，不信你看清源，他当时在我身边总计也不过是做了三个半月参军而已，现在不也在扬州知府位置上干的好好的，有谁敢拿资历之事來笑话他。”

    这话，说得倒是事实，淮阳系这一年多來膨胀太快，几乎每个前來投奔的读书人，都能迅速找到一个不错的岗位，当然，那些名不副实的，和不肯认真做事只会张嘴骂街的家伙除外，大总管府庙小，暂时还养不起什么清流，只能送上一笔厚实的程仪，打发他们去别处另谋高就了。

    宋克这两天在集贤馆中，也曾通过各种途径了解到了一些淮扬地区的基本情况，知道朱重九的话是事实，盛情难却之下，便又拱了个手，大声说道:“既然大总管不嫌克驽钝，克愿竭尽全力，追随左右，粉身碎骨，九死无悔。”

    “粉身碎骨的话，又从何说起。”朱重九笑了笑，非常自信地摆手，“以目前的态势，我淮安军只会越來越强，不会越变越弱，只要大伙继续齐心协力，今后就只有咱们将敌人碾得粉身碎骨的份，绝对轮不到自己，好了，客气的话就真的不要再多说了，仲温先请入座，趁着酒菜还沒上齐，我还要问问三益兄和青田先生两位的志向。”

    “是，主公。”宋克又做了个揖，笑着答应。

    朱重九冲他点了点头，再度将目光转向章溢，“三益先生大名，朱某早有耳闻，只是昔日距离太远，不敢过早写信去打扰，以免惊动了蒙元官府，给先生带來无妄之灾，如今先生既然到了扬州，朱某便斗胆请先生多逗留些时日，朱某欲驱逐鞑虏，恢复中华，扫除苛政，救民水火，却苦于见识和能力有限，很多事情不知道该如何着手，还望先生不弃朱某驽钝，肯花一些时间为朱某指点迷津。”

    “这，这”章溢腾地一下站起來，面红耳赤，刚才宋克被朱重九挽着手臂说话的模样，已经让他有些眼热，沒想到轮到自己头上，礼遇竟然比刚才还要隆重，顿时觉得心里面发烫，脑瓜顶发麻，以前的所有顾虑，统统都飞到了九霄云外，“明公如此厚爱，章某敢不竭诚尽忠，只恨，只恨才疏学浅，怕，怕耽误明公的大事。”

    说着话，快步闪出身來，冲着朱重九长揖及地。

    “三益兄过谦了，你若是才疏学浅，这天下才子，还有几个名副其实的。”朱重九笑着搀扶，“朱某幕府里，有长史、参军和参谋三职，眼下正副长史分别由苏先生和禄老兼任，参谋则留给科考优胜者，旨在将他们带于身边，尽快熟悉淮扬军政事务，以便日后出任要职，而参军一职，则非三益兄这等大贤莫属，还请三益兄不要嫌朱某怠慢，先就任此职，待帮朱某将军政诸事捋出个头绪來，再外出独当一面。”

    “溢愿为追随禄、苏两位长者之后，辅佐大总管早日驱逐鞑虏。”章溢又一个长揖下去，大声答应。

    朱重九笑着还了个半礼，继续说道，“三益兄请入座，今日饭后，就会有侍卫前來，帮三益和仲温收拾行礼，到大都督行辕内安顿，令侄年少有为，朱某想派他去淮安总管胡大海身侧历练一番，不知道三益兄可否舍得。”

    “单凭主公安排。”章溢又拱了下手，毫不犹豫地答应。

    朱重九笑着点头，伸手请章溢尽快落座。

    他原本的打算是，安排章溢去胡大海那边做个知府，但既然对方心里还在犹豫，就只好先留在自己身边，多花些时间互相了解，然后再做定夺，不过以从前的经验來看，这个时间也不需要太长，任何与新政权沒有利益冲突的读书人，只要在大总管府参军的位置上，接触到了整个淮扬地区日常发生的那些事实和汇总而來消息、数据，想法就会很快发生转变，不再用怀疑的眼光去看待身边发生的一切，而是全心全意投入其中，愿意将自己与整个淮扬系融合在一起，在史书上留下一页辉煌。

    禄老进士如此，陈基、罗本如此，朱重九有把握章溢将來也会如此，他非常有信心，也期待着自己早日看到那一天。

    但是，当目光转向刘基的时候，他的头脑却迅速冷却了下來，斟酌了一下，开门见山地说道：“青田先生虽是偶尔兴起，途经扬州，想必也看到了我扬州如今与以往相比已经是天翻地覆，不知道先生以为，这番变化，究竟是好是坏，朱某乃是武夫，不懂得绕弯子，还望先生不弃鄙贱，直言赐教。”

    “咳咳，咳咳，咳咳。”沒等刘基回应，施耐庵先被茶水给呛了一下，大声咳嗽了起來，自家主公这哪里是虚心求教啊，分明是直接逼着刘伯温表态，是愿意留下共创大业，还是赶紧卷铺盖滚蛋，但在大伙到來之前，自家师弟刘伯温不厚道在先，所以施耐庵也不能说朱重九此刻做得有何不对，只能把头伸到桌子底下，借着咳嗽的动作來逃避尴尬。

    那刘伯温也沒想到朱重九居然如此沉不住气，连口热乎饭都不给吃，就直接找自己兴师问罪，眉头轻轻皱了几皱，冷笑着说道：“刘某來扬州的时间毕竟太短，很多事情都只看了个皮毛，是好是坏，也不宜现在就下结论，但能让扬州在如此短时间内，就恢复元气，大总管的施政手段，的确称得上是神鬼莫测。”

    “哦。”朱重九坐回座位上，端起自己面前的茶水，轻轻细品。

    受胡风影响，扬州一带的酒楼，也多是众人共聚一桌，而不是汉家传统的分席就座，因此，他的一举一动，刘伯温都看得非常清楚，便又笑了笑，拱着手补充，“非但是扬州，刘某还听闻，淮安府那边，如今百姓所过的日子，也远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富足，大总管在战乱之时，依旧能让百姓丰衣足食，刘某不得不说声佩服。”

    “多谢先生夸奖。”朱重九也拱了下手，不客气地接受了刘伯温的夸赞。

    ‘倒是个沉得住气的，’刘伯温心里悄悄赞了一句，然后语风陡转，“只是刘某有一件事沒有把握，不知道大总管可否给解释一二。”

    “先生请讲，朱某将全力为先生解惑。”朱重九知道正題來了，放下茶盏，笑着做了个请的手势。

    “那刘某就不客气了。”刘伯温想了想，长身而起，“刘某羡慕淮扬的富足，但刘某却不知道，都督之策，今日可富一地，日后是否还可富一国，这扬州能在三个月内就起死回生，所耗钱财，恐怕要以数百万贯计，如此大一笔钱财，总管可知其究竟从何而來，总管日后要兼济天下，是否还能开辟出永不枯竭的滚滚财源，。”本书首发来自17K，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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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八十八章 天算 （下 三）

﻿    第二百八十八章天算（下三）

    “啪。”沒等刘基的话音落下，宋克猛地一拍桌案，长身而起，“姓刘的，你也忒地无耻，口口声声说自己不是说客，刚才你跟我和章兄怎么说，现在如何又换了另外一番说辞，。”

    “仲温稍安勿躁，正所谓忠言逆耳，刘某这样做，也是为了大总管的将來，至于刚才对你等所说的话，自然也会跟朱总管提起，只是换一下先后次序而已。”刘伯温却丝毫不着慌，微微一笑，淡然回应。

    “你，你这逞口舌之利的小人。”宋克怒不遏，继续拍案大骂，忒无耻了，见过无耻的，么见过这么无耻的，先在人家的驿馆里煽动客人离开，然后又当着主人的面笑人家钱财來路不正，这哪里是在进逆耳忠言，分明是吃定了朱重九不会把他怎么样，故意卖直求名。

    正欲再骂上几句，将刘基丑陋面目揭开，坐在旁边的学局主事禄鲲，却轻轻地拍了一下他的手背，“仲温不必着急，大总管又岂是几句虚言就能说动之人，且坐，听大总管给你讲赚钱的道理。”

    “仲温且坐。”扬州知府罗本，也笑了笑，借着起身替大伙续水的机会，笑着安抚宋克，“这新茶是以咱家主公亲传之法炒制，虽然沒有龙团凤团那般名气大，但喝起來，却别有一番滋味。”

    非是他们两个胳膊肘向外拐，而是实在不看好刘基的话題切入点，如果是在什么“经史子集”方面，也许还能让自家主公觉得为难片刻，拿如何赚钱來说事儿，简直是自己给自己挖坑，凡是跟自家主公接触时间稍长的人，谁不知道朱佛子最大的本事就是点石成金，所谓制器之术，恐怕还要远远排在赚钱后面。

    果然，待大伙都安静了下之后，朱重九不慌不忙地端起茶盏喝了一大口，然后笑着说道，“伯温所虑，是觉得朱某之策，可施于一地，不可施于一国，这话其实不无道理，毕竟别处不像淮扬，守着条贯通南北的运河，别处的民间，恐怕也找不出淮扬这么多灵巧的匠人。”

    “还找不出像淮扬三地这么多见钱眼开商贩，追逐铜臭的斯文败类。”刘基也端起茶盏喝了一大口，冷笑着补充。

    “至于朱某复兴扬州之资，在伯温看來，无非取自三处，第一，从张明鉴手中截获，第二，抄沒三地的盐商以及不肯向朱某低头的豪富之家，第三，则是靠高价出售火炮，从其他群雄手里赚來。”朱重九不理刘基的挑衅，又轻轻抿了口茶，继续慢慢说道。

    “正是。”刘伯温毫不犹豫地点头，“其实第一，第二，都來是來自扬州豪富之家，只不过张明鉴白忙活了一场，到最后却替大总管做了嫁衣。”

    “这话也有道理。”朱重九今天脾气出奇的好，丝毫不以刘基的话语为忤，“张明鉴从扬州劫掠所得，的确绝大部分都落到了朱某之手，那些抄沒而來的钱财，也的确都充入了扬州官库，并且这两笔钱财，都只能用一次，用完便不可再得，短时间内，朱某周围，恐怕沒人肯做第二个张明鉴，淮扬各地，有胆子公开跟朱某对着干的，恐怕也都逃的逃，死的死，沒剩下几个了，抄沒不來更多的钱财。”

    “不过。”轻轻摆了摆手，朱重九打断了刘基的说话**，继续笑着补充，“不过，朱某可以拍着胸脯告诉你，这两笔钱财，如今都已经用在了扬州百姓身上，朱某自己沒拿一文，我淮扬大总管治下各级官府，也沒拿一文，并且为了让扬州重现生机，大总管府至少又多贴进了一倍的钱财进去，这几点，不知道伯温可否相信。”

    “这”刘基脸上，明显出现了震惊神色，杀别人的富，济自己的贫，历史上大部分起义者，基本上走的都是这种路数，包括彭莹玉、刘福通等人，打破了朝廷的州府之后，也是将官库和富豪们的钱财劫掠一空，然后将其中大头留给自己，只把很少一部分拿出來收买民心。

    但朱重九，却不像是在撒谎，从扬州城的恢复度和眼下繁荣程度上推算，他也沒有撒谎的可能，毕竟六十多万张嘴巴在那摆着，无论开粥棚布施也好，以工代赈也罢，大把的粮食必须得拿出來，而淮扬地区的米价，到了现在，还是江南的三倍左右，从张明鉴和富豪们手里收缴出來的那点儿浮财，能保证不饿死人就不错了，绝对不会让扬州城从上到下，都如此生机勃勃。

    他是个饱学鸿儒，不是什么地痞混混，弄清楚了朱重九说的是事实之后，立刻坦然承认错，“刘某相信，大总管绝非拿谎言相欺，刘某也曾亲眼看到，扬州百姓，都将大总管视为万家生佛，如果大总管只是个沽名钓誉之徒，不会被百姓如此爱戴。”

    “那你为何还一而再，再而三地与朱总管为难。”闻听此言，宋克又是一拍桌案，低声质问。

    “是啊，伯温，即便你先前种种，都是虚言相试，这试探的手段，也有些过分了吧。”老实人章溢也对刘基的举动很是不解，接着宋克的话头继续追问。

    “刘某并非虚言试探。”刘伯温苦笑着摇头，“刘某只是不愿这淮扬三地数百万黎庶，还有全天下数万豪杰，到头來全都落得一场空欢喜而已。”

    不待宋克与章溢二人反驳，他又迅冲朱重九拱手，“大总管，今天刘某若有得罪之处，还请大总管海涵一二，刘基可对天誓，非心存恶意而來。”

    “伯温言重了。”朱重九笑了笑，轻轻摇头，“这里是酒馆，又不是我的大总管府议事堂，即便是我大总管府议事堂，有时候大家争执起來，也是吵闹得像个卖菜摊子一般，朱某为此很是恼火，却从來沒想过治任何人的罪。”

    “嘿嘿，咳咳咳，咳咳咳”施耐庵一口水喝到了气管里，呛得连连咳嗽，大总管府议事堂的氛围，他最近一段时间可是领教过了，的确是令人无法想象的吵闹，但吵闹归吵闹，最终决定做出來之后，大伙却都能主动放弃争执，齐心协力去做事情，很少会出现因为政见不合就故意给自己人拆台的情况。

    “那刘某就实话实说了。”刘伯温看了自家师兄施耐庵一眼，然后再度向朱重九拱手，“朱总管的第三处财源，就是向其他各路诸侯销售火炮所得，当然也有其他，但主要却是火炮，一门铜炮总重量不过五百斤出头，而其售价，却从最初的一千斤铜，节节上涨，如今以及是每门价值一千贯钱，足足涨了三倍都不止。”

    “这个，的确，售价是涨了许多。”朱重九难得脸色变了变，借着茶盏掩饰尴尬，“不过现在的火炮，与最初的那种，也有很大差别，总重量虽然变化不大，但炮管至少比原來长了四寸，连续射击次数，也大幅地提高。”

    这是他前一阵子被粮食问題逼急了，不得不从朱大鹏记忆里抄袭來的手段，将火炮的每一次改动，都算作一次升级，版，一路升到无穷大，反正每次改动肯定都比上一个版本好一些，升不升级客户“随意”。

    刘基不懂火炮，但也从老前辈朱升那里打听到，这东西管子越长，射程就越远，而连续射击次数的提高，则意味着炸膛风险的降低，所以从这两点上，他也无法过分指责朱重九心黑。

    然而他今天來扬州，却不是为了跟朱重九讨价还价，因此笑了笑，大声补充，“朱总管制器上的造诣，刘某甘拜下风，但是，朱总管可否知道，为了买你的火炮，很多豪杰已经开始刮地三尺，朱总管可否知道，就连刘福通那边，今年的粮赋，也涨到了亩产的四成，而他们这样做，实际上等同于帮着你从老百姓手里抢钱，并且便如此，他们依旧不可能永远不停地抢下去，万一周围各地的钱财，都被你扬州一城给吸干了，朱总管新财源何來，莫非朱总管还能冒天下大不讳，把火炮卖给蒙元那边么。”

    “嘶”施耐庵顾不上再咳嗽，抬起头，看着朱重九，满脸担忧。

    罗本、禄鲲两人虽然对朱重九非常有信心，此时此刻，也忍不住轻轻皱起了眉头，他们以前只是觉得有了钱之后，官府做什么事情都变得容易了许多，却真的沒仔细考虑过，今后是不是每年，大总管府都会给治下各部门投入同样的钱财，更沒考虑过，一旦像刘基所说的那样，涸泽而渔的情况出现，大总管府上下将何去何从，。

    刹那间，众人就将目光都投向了朱重九，期待着他能像以往那样，给大伙带來信心和惊喜，谁料朱重九却忽然失去了说话的兴趣，先将刘基辈子里的茶水朝自己碗里匀了一半儿，然后笑着举盏相邀，“來，伯温，请用茶。”

    “嗯。”刘伯温不知道朱重九到底在打什么哑谜，皱了下眉头，端起茶盏陪着对方喝了一口。

    朱重九笑了笑，将自己茶盏里的茶水一饮而尽，然后又将刘基茶盏里的水再度匀走了一半儿，继续出邀请，“來，这茶不错，请再饮。”

    “呵呵。”刘基做恍然大悟状，将自己茶盏里的水一口喝干了，然后挑衅般，朝着朱重九亮出个杯子底儿。

    “呵呵呵。”朱重九也笑，摆手示意罗本不要起身，自己将装水的铜壶拎了起來，将每个人的杯子都蓄满，“來，伯温，请再饮，小二，续水，此壶太小，换个大号的壶來。”本书来自17k，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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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八十九章 天算 （下 四）

﻿    第二百八十九章天算（下四）

    “嗯。”刘基一口气沒喘匀，差别沒给活活憋死，胸脯起伏了好一阵，才咬着牙说道，“大总管可知，壶再大也终究有限，而人欲则无穷无尽。”

    朱重九把头摇了摇，自信满满，“那就换更大的壶，不停地换，实在不行，就将壶盖打开，你在这边往外倒，我在那边往里续，看你的肚皮大，还是我续水续得快。”

    “嗯。”刘基又是一声闷哼，两眼直。

    “噗。”施耐庵嘴里的茶水只來得及咽下去一半儿，其他全都喷到了自家衣服大襟儿上，再看先前义愤填膺和宋克，脸上半点愤怒之色都不见了，望着呆呆愣的刘基，乐不可支。

    朱重九刚才这个比方打得太生动了，在座的人沒法儿装听不懂，刘基认为淮扬系的展会后继乏力，前提就是天下财富固定不变，朱重九这边多“吃”了一口，别处自然会少吃一口，而万一朱重九将全天下的所有财富都搬回了扬州，全天下的财富就会彻底枯竭，届时，淮阳系这个突然崛起的大怪物也会因为财富难以为继，瞬间倾覆于地。

    但朱重九一句换大壶，就解决了所有麻烦，如果把目前天下红巾所掌控的地域比作一个水壶的话，这个壶里的水便是有限的，而与红巾军控制的地域相比，大元帝国，无疑就是一个更大的水壶。

    至于后面两句，明显双方就都在强词夺理了，刘基固执地认为，整个大元的财富也有限，无论如何都不够淮扬系搜刮，而朱重九，则直接告诉他，大元朝不够大的话，我继续向外开疆拓土，不停地拓，拓到满足需求为止，如果还不能满足的话，就继续拓，以大炮为犁，无止无休。

    也不怪刘基吃瘪，事实上，这个时代的读书人，甚至包括一代名臣朱升、李善长等，对经济学的认识水准，都非常浅薄，他们平素见识到的，就是男耕女织，自给自足的小农生产方式，充其量再加上一个“薄赋轻税，修生养息。”他们一直被灌输的，也是“无商不奸”“以农为本”，所以他们自然而然地就排斥一切官方参与工商业行为，认为那是在与民争利。

    因此历史上的那个大明朝立国之后，国家财政收入一直都是个很悲催的数字，非但跟几百年后把海关完全交给外国來负责的“我大清”沒法比，甚至连已经灭亡了七十余年，手里只有半壁残山剩水的南宋都不如。

    而全程参与了大明朝早期各项税收政策的制定的刘基，对此责无旁贷，换句话说，正是因为刘基、李善长等人在经济知识方面的短缺，才导致了大明朝在国家财政收入上的先天不足，而明代中后期的财政制度无论怎么改革，也都沒能脱离农业经济的窠臼，甚至在大明末年，在满清频频叩关的情况下，仍然沒有勇气和能力从新兴的外贸和工商业领域开辟财源，只是一味地从农民头上加征，最后，李自成揭竿而起，整个华夏重新沦入黑暗

    以己之最短，击他人之最长，这一个回合，刘基输得是半点儿都不冤，他哪里知道，朱重九身体内的另外一个灵魂，穿越自互联网时代，生前所接触的到的知识广度，远非十四世纪中叶的读书人可比，特别是在经济学方面，从资本主义初期的不列颠武力掠夺，到资本主义后期的美利坚全球化商品倾销，再到某兔子靠两美元一件的廉价服饰横扫全球，简直都是最直观最生动的经济学教材，每天沒完沒了地被灌输，即便是块朽木，也早雕成赵公明了，怎么可能，还会被刘基那套古朴的小农经济理论给忽悠住，。

    “大壶來了，大总管，这是本店最大的一只铜壶了，您老慢慢用茶，热水不够的话，小的随时给您续。”就在众人仔细品味朱重九话中所指的时候，店小二愣头愣脑地跑了上來，双臂用力将一只芭斗大的白铜水壶提到桌案旁。

    “哈哈哈哈哈哈哈。”这一刀，可是补得恰到好处，众人顿时再也憋不住，一个个笑得前仰后合。

    “这，这”机灵的店小二不知道自己到底说错了什么，努力拎着水壶，面红耳赤。

    “沒你的事情，赶紧下去准备菜肴。”朱重九怕他失手烫伤了自己，赶紧单手接过水壶，将其轻轻地放在了桌案上。

    “哎，哎，大总管，您，您老慢用，鱼，鱼马上就能好，小的去给您端來，给您端來。”店小二如蒙大赦，抱头鼠窜而去。

    经他这么一打岔，刘基终于缓过了一口气，整整衣冠，正色说道：“大总管可知，国虽强，好战必亡。”

    “此语，出自《司马法》。”自打娶了个学霸之后，朱重九的古文造诣就竹子拔节般往上涨，想都不想，从容接口，“后一句是，天下虽安，忘战必危，天下既平，天下大恺，春蒐秋狝，诸侯春振旅，秋治兵，所以不忘战也。”

    “噗。”禄鲲笑了一声，迅低下头去，慢慢品茶，自家老爷子眼光就是毒辣，这孙女婿挑得，简直准得沒法比了，虽然平素看上去粗豪了一些，但认真起來，连名满江南的大才子刘基刘伯温遇上他，都缚手缚脚，根本占不到半点儿便宜。

    “大总管有过目不忘之才，刘某佩服。”刘伯温接连两招都被倒着打了回來，心中不免有些吃惊，拱了拱手，苦笑着夸赞。

    “先生过誉了，朱某碰巧读过这句，所以听先生提起，就立刻想了起來。”朱重九摆摆手，做谦虚状，但是，接下來那句，他就尽显轻狂之态，“不过朱某一直以为，尽信书，不如无书，先生以为然否。”

    “亚圣的话，自然有其道理。”刘伯温又是微微一愣，有些艰难地回应，朱重九刚才那句话，出于孟子，而南宋后期，正是孟子之学被儒者大为推崇的时代，作为一代名士，他不能说自己沒读过孟子，也不能信口开河说孟子的话有错，然而，“尽信书，不如无书”的下文，却是“吾于《武成》，取二三策而已矣，仁人无敌于天下，以至仁伐至不仁，而何其血之流杵也。”

    换句话说，孟子他老人家认为，以至仁讨伐不仁，即便战争打得很残酷，其正义性也无可置疑，刚好对应着刘基先前引用那句，“国虽大，好战必亡”的七寸儿，让他比自己打自己的嘴巴还要难受。

    但是，刘基如果这么容易就被说服，就不是帮助朱元璋开创大明的后诸葛了，深深吸了几口气，就重新振作起了精神，大声问道，“大总管可知，何以为仁。”

    朱重九沒有直接回答，沉吟了片刻，笑着反问，“武王伐纣，礼否。”

    “大总管威武。”宋克用力一拍桌案，大声喝彩，孔夫子说过，‘克己复礼为仁’，从字面意思上讲，就是克制心中的私欲，遵从大周的礼节，因此按照这个标准，朱重九眼下处处都在利用人心中的私欲，显然违背了一个仁字，其战争，自然也就失去了正义性，而朱重九直接跳过这个问題，用武王伐纣的具体行为來回应，则相当于以子之矛，攻子之盾，既然仁者要克己复礼，我效仿周武王去讨伐商纣，就是最大的遵守周礼啊，你又凭什么说我做得不对，。

    非但宋克一个人彻底倒向了朱重九，一直坐在旁边，试图借着刘伯温的难，而仔细考察朱重九的章溢，此刻也是心潮澎湃，“这个朱佛子，到底是谁教出來，说他沒读过书，却总能跟刘基针锋相对，说他是个读书人吧，他的言谈举止却甚为粗鄙，简直就是一半文人，一半粗胚，硬生生拼接起來的妖孽，全身上下处处透着古怪。”

    正百思不得其解间，又听见刘基语气猛地一变，大声说道：“大总管当下所为，仁否。”

    “伯温，非朱总管，扬州六十万父老，去冬尽为枯骨也。”章溢再也听不下去了，清了清嗓子，主动替朱重九辩解。

    这是谁也否认不了的事实，你刘基即便再不认可淮扬的施政策略，却不能闭着眼睛说瞎话，给朱佛子栽一个残暴不仁的罪名，否则，非但扬州六十万百姓不答应，连章某人这个外來者都无法认同。

    然后朱重九，却不是非常领情，先轻轻摆了摆手，示意章溢坐下喝茶，然后又低低叹了口气，笑着回应，“三益兄不必生气，青田先生说得沒错，朱某自起兵以來，亲手杀死的人数以百计，淮扬高邮三地，因朱某而死者，数以万计，因此，断然不敢以仁德自居。”

    稍微顿了顿，他的声音陡然转高，“而三地百姓，因朱某而生者，则数以十万计，朱某不知道自己所为仁否，然朱某却知道，当此末世，朱某必有所为，有所不为。”

    有所为，有所不为，这才是他的人生信条。

    刘基只看到了表象，看到了淮扬一带新兴工商业，像一个黑洞般，源源不断地吸引全天下的财富，朱重九却知道，这才是刚刚一个开始，当资本渡过了萌芽期后，它对财富的吸纳，将更主动，更为疯狂。

    的确，这一切，的确带着掠夺性质，因为资本來到时间，从头到脚，每个毛孔都淌着血腥和肮脏。

    不列颠的财富，來自对海外殖民地的血腥征服和搜刮。

    美利坚，后世某些人眼里的道德标杆，更是直接奠基于印第安人和黑人的尸骨之上，即便到了二十一世纪，朱大鹏所生活的那个时代，她的每一次对外战争，都带着明显的经济目的，要么为了倾销商品，要么为了掠夺资源。

    但是，他们都是掠夺别人，而不是掠夺自己的同族。

    朱重九沒有“虎躯一阵，天下英雄纳头便拜”的领袖魅力，也沒有“眼珠一转，方圆二十里内所有人都自动变成白痴”的智慧光环，所以，他只能采用最简单，最笨拙的方式。

    借鉴历史上已经有人走过的，并且已经成功的道路，哪怕这条路两旁布满荆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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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九十章 天算 （下 五）

﻿    第二百八十九章天算（下五）

    “啪啪,啪啪,啪啪,”刘基的抚掌声,在寂静的房间里听起來格外地刺耳,

    施耐庵红着脸,看向朱重九的目光里充满了歉意,禄鲲和其他人等,则对刘基怒目而视,即便看不上淮扬这座小庙,姓刘的也不该做得如此过分,哪有当着若干下属的面,逼迫自家主公承认“不仁”的道理,这也就是在扬州,换个别人家的地盘,你刘基哪有机会活着走出门去,,

    而那刘基刘伯温,却丝毫沒有适可而止的觉悟,低头喝了几口水之后,又振振有词地说道,“大总管勿怪,刘某并非有意冒犯,只是这一路行來,看到淮扬三地的百姓丰衣足食,而其他各地的百姓,却日渐穷困,义军害民,更甚于蒙元官府,所以有些话才如鲠在喉,不吐不快,”

    “且住,师弟,周边义军苛待百姓,与我家大总管何干,,”这下,连施耐庵都忍无可忍了,站起身,大声打断,

    “大总管先前说这壶里的水,可源源不断,”刘基轻轻叹了口气,继续补充,“可刘某只看到,群雄为了从大总管这里买炮,一个个恨不能刮地三尺,大总管这里,一门铜炮,售价千贯,一幅铁甲,售价百六,而周遭各地,上上之田,农夫精耕细作,亩产也不过三石,即便是年年风调雨顺,一路之产,能有几何,”

    这就又绕回了他先前的论点,扬州的快速复苏,是建立在朱重九依靠武力和商道手段,对周边其他红巾控制地区掠夺的基础上的,短时间内可以创造奇迹,却绝对不可能复制,更不可能推广到全国,

    “这.....”施耐庵学问不错,去不是个辩才,一时间,竟找不出任何话來反驳,更无法否认,眼下扬州的繁华,跟周围各地的贫困,已经形成了极其鲜明的对比,不远处这段运河,就像一块磁铁般,将全天下的财富,源源不断地吸引过來,让富裕者愈发富裕,穷苦者愈发穷困,

    罗本不愿让自家师父孤军奋战,想了想,非常自信地插嘴,“那是群雄本事不济罢了,如果换成我淮扬大总管府來治理,未必是同样的后果,至少眼下我淮扬大总管府的地盘内,老百姓的日子一天好过一天,将來随着我家主公地盘的扩大,周围百姓自然能过上和扬州同样的日子,”

    “能如此当然是好,但是,不知道罗知府有几分把握,”刘基立刻将目光转向了罗本,撇着嘴追问,

    “千里之行,始于足下,”罗本被问得微微一愣,然后咬着牙回应,

    这话说得有些过于武断,刘基立刻摇了摇头,冷笑着道,“知府莫非真的以为,你主公能点石成金么,”

    “点石成金的本事,未必沒有,且天下之大,也远非先生所能想象,”罗本也大声冷笑,站起身來,从上向下,看着刘基回应,

    跟对方斗了这么长时间嘴,他终于明白了,自家师叔刘基,根本不是來开什么书院,传承师门绝学的,而是特地借着开书院的由头,跑來给大总管府添堵的,并且他添堵的借口还不怎么高明,只是固执地认为,淮扬三地的繁荣,掠夺了其他各地财富,对脚下这片土地上日新月异的变化,统统视而不见,

    如果罗本沒亲自跟着黄老歪、焦玉等人一道,在江湾里建设一座座工坊,如果罗本依旧像传统文职官吏那般,坐在衙门里头,只管和同僚勾心斗角,将公务全丢给胥吏,他还真会像施耐庵一样,被刘伯温给辩倒,而在亲眼目睹了以往一文不值的石英砂如何变成了“华丽名贵”的玻璃器皿,亲眼看过了精钢板甲和百炼宝刀像烂菜叶子一样,整车整车从工坊里往外推之后,刘基所说的那些话,在他眼里立刻变得幼稚无比,

    石头不能变成金子,但人们却可以通过各种办法,将石头变成比金子更值钱的东西,沙土不能变成粮食,但有了工坊和大炮,却能用一船沙土,换回别国的十船粮食,这,是他亲眼看到的事实,胜过任何语言的雄辩,

    这,是一个全新的世界,绝非闭门造车的书呆子所能理解,这,是一个无比广博的领域,甚至任何古圣先贤的著述,都沒涉及到其皮毛,而罗本,则非常自豪地发现,自己已经站在了新世界的大门口,自家号称博学多才的师叔,却还远在数十里之外,连进入院子的道路都沒找到,

    所以,此时此刻,罗本脸上的傲慢,清晰可见,坐在他对面的刘基,立刻察觉到了这种傲慢,拱了下手,非常僵硬地说道,“刘某孤陋,愿闻其详,”

    “算了,”扬州知府罗本忽然失去了辩论的兴趣,叹了口气,缓缓坐回了自己的座位,“师叔难得來扬州一趟,先吃饭吧,估计厨房那边,应该已经准备得差不多了,”

    有些东西,涉及到淮扬系的安危,既然刘基不打算留下,他就不能随便透漏给对方知晓,有些东西,却绝非几句话就能说明白的,正所谓夏虫不可语冰,你让一只到了秋天就会立刻死去的昆虫,去理解“千里冰封,万里雪飘”的世界,最后的结果,要么是把自己活活累死,要么是把自己活活气死,根本沒第三种可能,

    “故弄玄虚,”刘基被罗本俯视的目光弄得非常受伤,皱了皱眉头,低声冷笑,“红巾那套,煽动愚夫愚妇起來造反可以,却绝非治国之道,”

    “师弟错了,”施耐庵跟刘基之间的关系毕竟更近了一层,不忍看着他平白错过一个建功立业的大好机会,想了想,放缓了语气说道,“清源不是故弄虚玄,而是有些事情,他知道,你我不知道而已,”

    “师兄身居高位,居然也有不知道的秘密,”刘基皱了皱眉头,带着几分不解追问,

    他倒不是在蓄意挑拨,而是凭着以往的经验,认定像施耐庵这种掌握着一地学政大权的官员,早已走入大总管府的核心,怎么可能,还有一些秘密的东西,让他也沒机会看到,,

    “愚兄來扬州时间尚短,最近又忙于筹备科考,所以很多地方,都來得及去看,”施耐庵笑了笑,很坦然地承认,“不过......”

    稍稍斟酌了一下,他决定拿一件不涉及任何机密的事情点醒对方,“师弟可否告诉愚兄,这几日在集贤馆所食白米,味道如何,”

    “硬且糙,味如嚼蜡,除了能疗饥之外,无任何可取之处,”刘基不知道施耐庵的目的,想了想,很不高兴地回应,

    “此乃占城那边所产的稻米,一年两到三熟,当然味道不会太好,”施耐庵笑了笑,主动解释,

    “占城,”刘伯温身体猛地一僵,如遭雷击,（注1）

    对于博闻强记的他來说,占城不算是什么新鲜的地理概念,但扬州人吃占城稻米,却是远远超出了他的认知范围,想到先前朱重九那个水壶的比方,这占城稻米,岂不又应了源源不断的活水么,而占城周遭,还有安南（今越南）、真腊国（今柬埔寨）、暹罗......

    刹那间,刘基就觉得自己脑门上被劈开了一个窟窿,无数新鲜rela的东西拼命朝里头灌,而施耐庵却唯恐他头疼的不够厉害,继续蛊惑般说道,“但那占城稻米,在当地售价却不到三十文,而师弟你手中的白瓷茶盏,在当地一只就要三百文,从海门港那边去占城,逆风不过一个多月,若是顺风顺水,十五日足矣,想换稻米,何须火炮,一船瓷器过去,二十船稻米也能换回來了,”

    瓷器,水泥,玻璃,还有各种各样价格昂贵的奇技淫巧之物,满载于货船之上,顺着大海源源不断开往南方,然后,则是稻米、金银,还有各国奇珍,源源不断由海船运往扬州路海门港,而凭着相隔三十步远,就能将对方乱炮轰沉的本事,哪个海盗,敢打扬州船队的主意,长此以往,天下谁人还能与朱重九争锋,恐怕刚一照面,就被淮安革命军用钱给活活砸死了,哪有机会沙场争雄,

    虽然是管中窥豹,刘基刘伯温却窥得不寒而栗,钱粮方面,根本难不住朱重九,道义方面,自己先前的指责也非常勉强,而武力方面,朱重九只会将其他人越甩越远,绝对不可能被别人追上,朱重八在滁州做得再努力,再谨守圣贤之道,恐怕到头來,也是个安乐公的结局,不可能好得更多,

    不比较则已,越是比较,刘基越觉得滁州那边前途暗淡无光,而三代之治,等级伦常,又像金科铁律一般,在他脑子里神圣不可颠覆,让他脑海里天人交战,两眼发直,身体僵硬,手中茶水哆哆嗦嗦,哆哆嗦嗦,全泼在了前大襟上,

    注1：明代立国之初,群臣根本沒有海贸概念,立国初期,为了防范海盗就开始了海禁政策,即便是郑和下西洋,主要目的也是宣扬国威,沒能拿回足够的利益,导致郑和死后,下西洋的壮举立刻成为绝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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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九十一章 国策 （上）

﻿    第二百九十章国策（上）

    “啊。”茶盏里的水很烫，一沾身，就痛得刘基彻底清醒了过來，赶紧抖动袍袖，将衣服上的水渍拂了下去，然后讪笑着向众人拱手，“刘某刚才走神，让诸位见笑了，失礼，失礼。”

    “师叔烫得厉害么，要不要去换一件衣服。”看了一眼刘伯温红的手背，罗本关心地询问。

    “不必，不必，天已经热起來了，这点儿水渍，片刻就能干掉。”刘基心中尴尬异常，脸上却依旧装作云淡风轻模样，笑着摇头拒绝。

    心神失守，刚才绝对是心神失守，想自己刘某人枉读了半辈子圣贤书，还在宦海沉浮了那么多年，居然被自家师兄的几句话，就差一点儿破去心防，这怎么可以忍受，，刘某肩上承担的，可是天下士绅百年命运，而施耐庵和罗本等人，所图不过一己之私。

    想到这儿，刘伯温脸上迅又露出了几分坚毅之色，想里想，摇着头道，“刘某孤陋，竟不知道占城之米价如此便宜，惭愧，惭愧。”

    “伯温不必自谦，我等也是刚刚知道，天下居然还有能种三季稻米的地方。”不忍看到自家师弟太过难堪，施耐庵笑着回应，“好了，不说这些了，咱们今天先吃饭，等改天有了时间，师兄再带你到四下转转，届时你就知道，咱们淮扬，到底和其他地方有什么不同了。”

    说着话，他一边用目光不停地向朱重九请求，希望大总管能看在自己的面子上，不要计较刘基刚才的无礼，再给自己留一些时间，以便将刘基招入淮安军旗下。

    朱重九心里虽然也对刘伯温的表现非常失望，但想到此人在另外一个时空的历史上，毕竟不是浪得虚名之辈，纵使于经济方面能力有所欠缺，其他方面却未必太差，便笑了笑，轻轻点头。

    “吃饭，吃饭，说了这么久，老夫也有些饿了。”禄鲲最为清楚淮扬这边人才匮乏的现状，笑呵呵地转换话題。

    “听您老这么说，我等的确觉得肚子里空得紧，想必是茶水喝得太多，洗去了肠胃中的油脂。”宋克、章溢二人也松了口气，笑着帮腔。

    徐洪三给楼梯上警戒的侍卫们使了个眼色，立刻有人跑去厨房通知上菜，须臾之后，厨师最拿手的菜肴便流水般端了上來，着实是色香味俱全，不负盛名。

    然而此时此刻，刘基哪里还有心情品味淮扬菜的好坏，心中不停地盘算着，如何才能再寻找到一个新的切入点，好将先前的话題继续下去，进而说服朱重九，让他放弃目前在淮扬各地所推行的那种“摊赋入亩”和“士绅一体化纳粮”等诸多“苛政”，将淮安军彻底引领到正途上來，而不是像现在这样，在“成魔”的邪路上越走越快，越走越远。

    不是刘基有多冥顽不灵，而是他看问題的目光，远比施耐庵、罗本等人深邃，后者只看到了淮扬大总管府所表现出來勃勃生机，但是他，却看到了淮扬三地目前所推行的这一套，彻底违反了几千年來“君王与士绅共治天下”的秩序伦常。

    那可是连蒙古人都不敢打碎的东西，哪怕是伯颜当年南征，杀得江左伏尸百万，到最后，依旧要承认坞主、堡主们的特权，才终于能够让南方平静下來，而朱重九仗着自己有几分武力，就倒行逆施，真正的有识之士怎能忍得，作为士绅中的菁华，刘基自本能地就要站出來去阻止这一变化的生，并且自认为站在了道义的制高点上，虽千万人吾往矣。

    “师弟，多吃些鱼，这淮白鱼，过了江之后，可是很难见到。”看出來刘基心事重重，施耐庵替他夹了块鱼肉，殷切相劝。

    他家里原本也有一些田产，但是因为写书犯了忌，需要上下打点，这些年下來，早就“糟蹋”得差不多了，所以丝毫感觉不到刘基的切肤之痛，反倒认为自家师弟今天的做派实在过于鲁莽古怪，有点儿对不起往日所负的盛名，更对不起自家主公的折节相待之恩。

    “鱼，固然是吾所欲也。”刘基正愁找不到说话的由头，眼前灵光一闪，立刻拍打着桌案感慨，“然想到今后天下就要流血漂杵，刘某便食不甘味。”

    “师弟这话何意。”施耐庵的笑容一僵，夹菜的筷子也停在了半空当中，“莫非师弟以为，我等不动刀兵，蒙古人就会自行退往塞外么。”

    “非也，古來胡人无百年之运。”刘基笑了笑，轻轻摇头，“而蒙古人入主中原已经七十余载，气数当尽，十年之内，即便大总管不誓师北伐，也会有其他人传檄天下，号令群雄奋起，光复汉家河山。”

    “呵呵。”罗本举着酒杯自己喝了一口，摇头不语，实在不想跟刘师叔浪费唇舌了，十年之内，传檄天下，沒有淮扬军参与，群雄连像样的兵器和铠甲都造不出來，谁还好意思腆着脸去号令群雄。

    章溢和宋克两人先前跟刘伯温曾经争论过，知道他接下來一定会想方设法将话头引向大总管府的施政纲领上，便双双放下的筷子，竖起耳朵听施耐庵如何回应。

    果然，施耐庵立刻着了刘基的道，放下筷子，高兴地举起酒盏，“除了我家主公，还有谁担当起如此大任，，伯温，你既知道朝廷那边气数已尽，何不就此留在扬州，咱们师兄弟一道，辅佐主公重整华夏，再现汉唐盛世。”

    他是真心欣赏自家师弟刘基的才华，所以竭尽全力想将对方拉入淮扬大总管幕府，也相信自家主公得到了刘基的辅佐之后，能够肋生云霓，化蛟为龙，谁料刘基心中所想，跟他完全格格不入，笑了笑，摇着头说道：“若论兵锋之锐，天下群雄，谁也比不上淮扬，然吾辈欲重现汉唐盛世，却不可一味地仰仗兵锋，否则，纵使驱逐了蒙元，也不过是以暴易暴而已，顶多是秦皇之业，照着大汉四百年盛世相去甚远。”

    “啪。”罗本将酒盏往桌案上一顿，怒容满面，“够了，伯温，我家主公以礼相待，你不愿留下也就罢了，何必一而再，再而三地口出恶言。”

    骂过了刘基，又迅站起身，冲着朱重九深深俯，“主公，本有眼无珠，引荐了一个狂夫來，请主公责罚。

    “他是他，你是你，何必混为一谈。”朱重九笑了笑，轻轻摆手，“清源，稍安勿躁，且听青田先生把话说完，朱某在这里到底有哪里做得不对，怎么就成了第二个秦始皇了。”、

    “哗啦”，沒等罗本接口，周围的侍卫们，全都将手按在了刀柄上，对着刘基怒目而视。

    他们读书少，先前沒听明白刘基在说什么，到了此刻，才知道原來这个胆大狂徒，居然将自家主公比作了千古第一暴君秦始皇，这让一群直心肠的汉子如何忍得，当即，就准备一拥而上，将胆大包天的狂徒推出楼去碎尸万段。

    “退下。”朱重九狠狠瞪了众侍卫一眼，大声喝令，“咱们这里，什么时候不准别人说话了，他说他的，咱们自己做咱们的，哪有听了剌剌蠱叫，就不种庄稼的道理，。”

    “哼。”徐洪三等人狠狠瞪了刘基两眼，缓步退到了墙边。

    “子安不必担心，朱某不会听了两句逆耳的话，就拿你师弟怎么样。”斥退了一众侍卫，朱重九又将目光转向仓惶站起來的施耐庵，笑着承诺。

    “多谢主公宽宏。”施耐庵叹了口气，红着脸重新坐下，心中却后悔得只冒苦水，“施彦端啊，施彦端，沒事儿你招惹刘伯温干什么，这下好了，非但沒让此人留下來，反而影响了罗清源的前程。”

    “青田先生有话请直说，不必学那三国祢衡，朱某不会做那江夏黄祖，也不屑去做曹操和刘表。”朱重九又笑了笑，冲着刘伯温轻轻点头。

    若说肚子里一点儿火气沒有，那是自欺欺人，但想到刘伯温在另一个时空中的赫赫威名，朱重九就不愿意对此人过分苛责，毕竟，这是辅佐朱元璋驱逐鞑虏的一代名臣，自己连张士诚、朱元璋都沒碰一下，又何必让此人死在扬州。

    刘基也知道自己刚才的比方犯了众怒，站起身來，团团做了个罗圈揖，“刘某心直口快，如有得罪之处，这厢先赔罪了。”

    “哼。”除了朱重九和施耐庵两个之外，其余众人皆把头转开，不愿意再听他啰嗦。

    刘伯温既然敢开这个头，心中早把个人的生死荣辱置之度外，稍微斟酌了一下，继续侃侃而谈，“诸公皆为饱学之士，可知道大汉为何有四百年江山，而大秦奋六世之余烈，终于一统天下，为何却二世而斩。”

    “嗤。”众人鼻子中喷出一股冷气，依旧不愿意接刘伯温的茬，放马后炮谁不会啊，光是秦朝两代而亡的缘由，前人就写过几百篇策论，每一篇听起來都非常有道理，每一篇与另外一篇都不尽相同。

    刘伯温却不怕众人的冷落，顿了顿，继续说道，“汉初，高祖有白登之辱，文景之时，百姓虽然生活安定，朝廷对匈奴却无可奈何，到了汉武即位，用董圣之策，“罢黜百家，独尊儒术”，才打得匈奴落荒而逃，数百年不敢生南下之念，我汉人头上，才有了一个“汉”字，才能重新傲视四夷。”

    “而大秦，以武力得天下，以军法治天下，焚书坑儒，重军功而轻士人，故其兴虽迅，其亡亦乎，大总管能制万夫莫当之器，能领上下同心之军，何不早定方略，以谋大汉四百年之基，反倒效仿那嬴秦，处处以军功为先，又推行什么“四民平等”，乱华夏千年纲常，，以大总管天纵之才，刘某不忧大总管不能重整山河，刘某所忧的是，一旦大总管百年之后，这刚刚安定下來的河山，又要面临一场腥风血雨。”

    “嘶，，。”禄鲲、施耐庵和罗本等人，齐齐倒吸冷气，他们都一味地相信，按照目前的展度，淮安军一统天下是早晚的事情，却谁也沒來得及考虑，一统天下之后，淮阳系接下來该怎么办，而刘伯温的话，也非危言耸听，毕竟两汉维持了四百二十余年，而秦朝，只维持了十四年，就被项羽付之一炬。

    类似的话，章溢和宋克二人先前已经听刘伯温说过一次，所以他们两个倒不像其他人那样震惊，但是，他们二人，却也将目光转向了朱重九，希望从自家新投奔的主公嘴里，得到一个确切的答案，毕竟，如果有可能的话，谁都希望将富贵荣华传给子孙，而不是像秦朝那样，连两代都沒维持到，功臣勋贵的子孙后代们就全成了楚霸王的刀下鬼。

    “來，大伙继续喝酒。”在众人殷切的目光中，朱重九却变得有些意兴阑珊，举起面前酒盏，向大伙出邀请，“青田先生难得來我扬州一趟，大伙不妨跟他好好跟他喝几杯。”

    “饮盛。”罗本和宋克两个互相看了看，带头附和朱重九的提议。

    道不同不相为谋，你刘基既然不看好淮扬大总管府的前程，大伙也不用把你当作宝，谁笑到最后，大伙用事实來说话就是，沒必要现在对着窗户外的冷风逞什么口舌之利。

    “饮盛，师弟，你难得來一次，大伙今天好好喝一场，不醉不归。”施耐庵也叹了口气，无可奈何地举起酒盏，很显然，自家主公跟自家师弟话不投机，就此结个善缘算了，今后也能再相见，沒必要在争执下去，弄到最后谁都不好收场。

    刘伯温等了半晌，得不到朱重九的回应，也只好举杯喝酒，“大总管不愿听刘某啰嗦，刘某也不强求，此酒，祝大总管武运长盛不衰，來，饮盛。”

    “饮盛。”众人纷纷举盏，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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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九十二章 国策 （下）

﻿    第二百九十二章国策（下）

    同样的酒，喝在不同的人嘴里，却是不同滋味。

    在座众人，包括施耐庵这个师兄，都被刘基给弄出了一肚子火气，因此需要酒水來浇火，一个个喝得如鲸吞虹吸。

    他们对面怀着为万民请命之目的而來的刘伯温，则是眉头紧锁，一小口一小口地慢品，以疏心中块垒。

    结果，鲸吞虹吸的人沒喝醉，一口口慢品的人反倒先喝醉了，沒等酒宴结束，就趴在了桌案上，瘫软如泥。

    “清源，等会儿叫几个人，把他扶回你府里安顿吧，这几天如果有功夫的话，就陪着他到处转转，除了保密条例规定不准去的那几处地方，其他，你都可以带他去看看。”望了一眼人事不省的刘基，朱重九淡然吩咐。

    “是。”罗本迅站起身，拱手领命，自家师叔刘伯温看不惯淮扬各地正在生的变化，又能言善辩，继续住在集贤馆里头，的确起不到任何正面作用，还不如以私人的名义招待一番，然后尽早恭送他离开。

    “二位今天暂且再于集贤馆里委屈一晚上，明天早晨，大总管府就会派马车來接。”朱重九将目光转向章溢和宋克，继续笑着吩咐。

    “某二人但凭主公差遣。”章溢和宋克双双站起，带着几分醉意回应。

    “二位请坐，今日天色尚早，咱们不妨再多喝几杯。”朱重九笑了笑，再度举起酒盏。

    无缘收刘基于帐下，至少还收到了章溢和宋克，这数个时辰口水，倒也沒白浪费，虽说章、宋二人，在他的记忆中沒什么印象，但任何人的成功，都有其偶然性和必然性，谁能保证给了章、宋两人足够的展空间，他们将來的成就依然还会小于刘基。

    “主公，刘师弟他，他只是眼界窄了些，沒，沒，以前沒看到过咱们的工坊，绝对，绝对不是故意为生事而來。”施耐庵快举着酒盏站了起身，红着脸替刘伯温赔罪，无论如何，他终究是刘伯温的师兄，做师弟的行事莽撞，他这个师兄难辞其咎。

    “我知道，子安不必担心。”朱重九笑了笑，用酒盏与施耐庵相碰，“朱某不生气令师弟今天的作为，相反，令师弟的话，倒是颇能人深醒。”

    这是一句大实话，以朱重九现在的能力，可以一眼看出，刘基并非是某个诸侯的说客，放眼天下，也沒几个诸侯敢公开派人來扬州捣乱，但刘基今天的表现，却令朱重九清醒地认识到，自己当前在淮扬三地所推行的东西，已经引了士绅阶层整体的警觉，说不定用不了多久，便会有更多的刘基站出來，想方设法要将淮扬地区的工业化建设，扼杀在萌芽状态，甚至为此不惜主动去与蒙元朝廷那边勾结。

    但是，以目前的能力和财力，朱重九却找不出任何有效手段，去缓和双方之间的关系，这也是今天他听了刘基那番话之后，不想再做任何回答的原因，大工业化生产，与士绅们所秉持的农业社会等级秩序，有着根本无法调和的矛盾，他朱重九即便说碎了嘴皮子，做再多的让步，也一样是徒劳无功。

    如果朱大鹏的历史老师死得不那么早的话，也许他就会惊诧的现，不止是他一个人，遇到了眼前这个难題，最终解决方案，却出奇的一致。

    另一个时空里，华夏大6地区，是通过一场轰轰烈烈的土地革命，彻底打碎了农业社会的原有秩序，而撤离到海岛上的另外一个政权，居然也在军队的支持下，进行了“耕者有其田”和“减租减息”，至于大洋彼岸的那个民主国家楷模，则是通过一场血腥无比的南北战争，碾碎了所有阻力，胜利者在失败者的城市里，肆无忌惮的杀人放火，而失败者，则通过一本又一本的作品，持续不断地控诉胜利者的暴行，（注1）

    “主公请恕彦端贪心。”正惆怅地想着，耳畔却又传來施耐庵略带紧张的声音，“师弟之才，的确胜彦端十倍，今日虽然一时莽撞，做出了很多失礼的事情，可如果他以后能自己醒悟过來，也许”

    “他不是想开个书院么，那刚好在你学政衙门的管辖范围之内，你自己酌情处理就是，不必向我请示。”朱重九想了想，有些促狭地回应，“资金方面，不妨给得充裕一点儿，以青田先生的品行，谅也不会将它用到不该用的地方。”

    你刘伯温不是声称要去传承师门绝学么，那朱某就成全你，要钱给钱，要地盘给地盘，哪怕你刘伯温本人再不愿意跟朱某合作，你教出來的学生，却都是淮扬子弟，日后，依旧会进入淮扬大总管府和淮扬商号效力，最终还是沒逃出朱某人的手心。

    “如此，就多谢大总管宽宏。”施耐庵愣了愣，拱手向朱重九道谢。

    这在他眼里，已经是最好的结果了，至少，刘伯温将來还有进入大总管幕府的机会，而他们师兄弟两个，日后也不至于为了各自的主公，相见于沙场。

    “也沒什么宽宏不宽宏的，他有话能当面说出來，总比憋在肚子里，然后暗中生事为好。”朱重九又摆了摆手，喟然回应，跟刘基等人吃饭，可比跟黄老歪、焦玉等人研究新产品耗神多了，后者虽然也很累，但每当有新工艺和新产品出來，都会令他从心灵到身体都觉得无比地满足，而跟手下官员们吃饭，却每一次，都让他感觉形神俱疲。

    “主公，章某有一言，不知道当讲不当讲。”见朱重九的确像他自己说的那样，不会因言而罪人，章溢站起來，试探着问道。

    “说吧，不必这么客气。”朱重九将头转向他，笑着鼓励。

    “伯温，伯温刚才最后那几句，其实，其实并非沒有道理。”章溢深吸了一口气，尽量让自己的头不要低下，“溢观主公这边，处处都生机勃勃，然观其纲纪秩序，却又如同雾里看花，主公欲谋百世之业，总得有个章程为好，如此，溢等在做事之时，也能自觉遵从，不至于违了主公本意。”

    这话，基本意思与刘基先前那些一样，态度，却缓和了许多，不强求朱重九遵从儒学道统，但希望朱重九能拿出个固定章程來，以便成为新秩序的总纲，让后世在继承时，有所凭依。

    朱重九听了，先是眉头轻皱，然后忍不住摇头而笑，大意了，自己还是大意了，只看到了章溢愿意加入大总管府效力的表象，却忘了此人和刘伯温一样，也是受了几十年儒学熏陶，不知不觉地，就会从本能出，去遵从心目中的“天理”。

    “三益是否也想说，正因为采纳了董仲舒之策，才确立了大汉的四百余年传承，。”慢慢收起笑容，朱重九看着章溢的眼睛，轻声问道。

    “不敢完全归功于董圣。”章溢想了想，认真地点头，“但至少董圣于其中居功至伟。”

    “那大唐呢。”朱重九点点头，继续追问。

    “大唐立国之初，曾修《五经正义》，《唐律疏议》中，亦曾明言，士庶不同，士人若有罪，则受“议请”之庇。”章溢非常博学，立刻引经据典给出了回应。

    “这?”朱重九犹豫着，将目光转向逯鲲，后者立刻低声解释，“唐律，名位不同，礼亦异教，凡贵戚、官员、士子犯错，有议、请、减、赎、当、免，六权，而奴婢，部曲，官户，杂户则严惩不贷。”

    “大宋立国之初，则定立了“天子与士大夫共治天下”之策，所以南渡之后，依旧有一百五十余年国祚。”见禄鲲也有给自己帮腔的意思，章溢胆子更大，迅补充，“而蒙元虽然残暴粗鄙，对乡绅、望族，却是优渥有加，从沒有直接从乡绅头上征收赋税的先例。”

    “如此说來，是朱某人特立独行了。”朱重九大笑，摇着头反问。

    “溢不敢，溢只期盼，主公能以史为鉴。”章溢拱了拱手，很谦卑地回应，他与刘基在很多观点上，都有一致之处，但二人的最大不同是，刘基想现在就试图强行说服朱重九，让后者改变策略，而他，却希望能通过进谏、潜移默化等方式，慢慢将自家主公拉回至正确道路上來。

    “好一个以史为鉴。”朱重九继续冷笑，一边笑，一边轻轻摇头，“三益，我记得儒家是立志于复三代之治的吧，推崇的也是复古和周礼。”

    “主公所言甚是。”章溢想了想，点头回应。

    “那三代之时，可有孔圣和董圣。”朱重九立刻笑着接过他的话头，大声追问。

    “这?”这回，轮到章溢傻了，三代之治还在夏商之前，怎么可能有孔夫子和董仲舒，怎么可能去遵从儒学的观点。

    “大周的国运，据说有八百余年，然否。”朱重九却不给他更多的思考时间，继续笑着追问。

    “自武王伐纣，到文君入秦，有七百九十余年。”明知道话題开始朝自己期待的反方向展，章溢却不得不硬着头皮如实回应。

    “那大周之时，可曾罢黜百家，独尊儒术。”朱重九的下一个问題，如同利刀一般，直刺章溢等人心底。

    “这，这”章溢一时语塞，额头上汗珠滚滚，西周之时，孔夫子沒有出生，而放眼春秋战国，竟沒有一个国家，因为采用了儒学理念而兴，孔圣人空负盖世盛名，却走到哪都无法将自己的理论推广出去，走到哪都不怎么受待见。

    “事易备变，上古竞于道德，无须儒家之言，文教自兴，而后世则竞于智谋和气力，是以儒家应运而生。”已经醉得不省人事的刘基忽然从桌子上抬起头，大声补充了一句。

    “好一句事易则备变。”朱重九用力鼓掌，这句话，他不久前刚跟胡大海说过，还被对方认真地纠正了一回，所以印象极深，“此语，出于韩非子吧，他可是法家宗师。”

    “儒者从來就不吝集百家之长。”刘基又醉醺醺的补充了一句，丝毫想不起來，自己刚才还在推崇董仲舒的独尊理念。

    “好一句不吝集百家之长。”朱重九继续鼓掌，“那朱某还有两问，其一，当今之世，与汉武之时，是不是还一模一样，其二，既然不吝集百家之长，朱某现在所行的工商之道，算不算其中一家，有沒有可取之处。”

    “这，这”刘基红着脸，无法回应，凭心而论，淮扬三地目前表现出來的勃勃生机，他根本沒办法视而不见，只是为了心中的理念和自身所在的位置，不愿意承认其的确有所长而已。

    “诸君莫急，朱某还有一问。”朱重九笑着摆了摆手，继续大声追问，“我辈举义兵，到底是为了恢复华夏，还是恢复儒学，是为了给子孙后代谋万世之幸福，还是谋万世之桎梏。”

    “这，这”刘基双手扶着桌案，摇摇晃晃试图往起站，却觉得头晕目眩，两腿软，“若无秩序伦常，何來万世之基业，三纲五常，乃天里人伦，何來桎梏之说。”

    “先生醉了，先生且坐。”朱重九看了看他，叹息着摇头，其实刘基这幅模样，在他的记忆里并不罕见，在另外一个时空当中，就有无数人，试图用一个固定框架，规范整个国家的几百年运转，无论失败多少次，都记不住教训。

    先是有人拿着社会主义模版，凡是与此不符合的，皆斥为毒草，大喊“宁可要社会主义的草，不要资本主义的苗”，结果弄得民生疲敝，光有大国的架子，却无大国应有的繁荣，好不容易到了七十年代末，整个民族终于幡然悔悟，开始脚踏实地，偏偏几十年后，又跳來了另外一部分妄人，拿一份自己都沒弄明白的美利坚标准，生搬硬套，丝毫不顾眼前现实和此标准二百余年來的修改变迁，凡是不附和此标准的，则宁要资本主义的草，不要社会主义的苗，敢于反对我的，则直接打成五毛，直接威胁挂电线杆，从一个极端走向另外一个极端，一样的愚蠢荒谬，一样的削足适履，连喊口号的姿态和嘴脸，都丝毫未变。

    受朱大鹏的影响，朱重九心里，根本沒有任何放之四海而皆准，并且足以使用千秋万世的标准，当然更不会认同，虚无缥缈的三代之治，就是该万世奉行的政治框架，他信奉的是拿來主义，信奉的是兼收并蓄，任何理念，儒家也好，法家也罢，包括记忆里的社会主义，资本主义，只要能让华夏复兴，都可以将其有用的部分拿來一用。

    想到这儿，他拍了拍刘伯温的肩膀，笑着说道，“你其实说得对，朱某这里，的确还沒建立任何固定秩序，也沒想死抱着任何一家经典，朱某以为，我等起义兵的目的是恢复华夏，不是复兴儒学，而儒学也好，法家也罢，都是手段，不是目的，如果为了手段，而忘记目的，那是舍本逐末，先生请恕朱某固执，如此愚蠢之举，朱某义不敢为。”

    注1：美国南北战争当中，双方将士，都曾经以杀死对方，割取头皮为荣，北方名将谢尔曼，则在威克斯堡，亚特兰大和其他南方地区，进行了非常凶残的烧杀政策，最严重的密西西比地区，百分之六十的白人男青年，都死于他的屠刀之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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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九十三章  警讯 （上）

﻿    第二百九十三章警讯（上）

    “目的手段舍本逐末”刘基小声嘟囔着，两只眼睛亮了又暗，暗了又亮，最终还是支持不住，“嘭。”地一声趴在了桌案上，彻底沉沉睡去。

    章溢、宋克、罗本、施耐庵等人，也是第一次听闻朱重九如此具体地阐述心中想法，震惊之余，两眼之中也是充满了茫然，不怪他们理解力差，关键是，华夏自古以來，都讲究祖宗规矩，通常立国的第一代把大框架定下來，后世继承者萧规曹随就是，很少再出现大的变动，而变法者，也通常都落不得什么好下场。

    但是今天，朱重九却亲口说出，他原本就沒想着死抱着一个固定的方略，也就是说，眼下淮扬地区在秩序混乱，从某种程度上而言，是朱重九这个主公，刻意纵容的结果，并且看样子，朱重九还想继续听之任之下去，根本不想为子孙后代立任何百世不易的祖宗成法。

    “主公，主公至少，至少得拿出一个最，最简单的章程來，哪怕，哪怕立国之后后再重新修订，也，也好过沒有任何章程。”到底是朱重九的老丈人，在愣了足够长时间后，禄鲲再度鼓起勇气，低声劝说。

    “禄，禄主事之言有理，即便昔日高祖入关，也曾有约法三章。”章溢琢磨了片刻，也惨白着脸，跟在禄鲲之后低声补充。

    他现在是真的不敢奢求朱重九采用宋儒理学为治国之策了，而是退守最后的底线，哪怕是汉高祖那样的约法三章，你总得有个总纲，否则，真的让他们这种习惯了遵守固定秩序的人，不知所措。

    “那就先把高祖的约法三章拿过來用。”朱重九倒也干脆，想都不想，直接给出答案，“再加一条，四民平等，任何人都沒有凌驾于律法之上的特权，至于其他规矩，大伙根据这四条总纲和咱们自己的实际情况商量着來，朱某不管你什么儒家，法家，道家，哪怕是明教和大食人的东西，只要切实有效，切实能让咱们淮扬三地往上走，就都可以借來一用，至于立国之后如何，相信那时诸位都已经摸索出一些经验來，咱们再汇总所有人的经验去总结一部国法，总之一句话，朱某只看效果，不问出处，那些劝朱某舍本逐末的话，诸位切莫再提。”

    “如果新法依旧不合适呢。”宋克的思路活跃，对朱重九刚才的“目的手段”之说非常感兴趣，所以不失时机地追问了一句。

    “那就继续改，只要人大，只要国家重臣有七成以上赞成修改，就可以变法，但每次修订内容不得过整部律法的一成，就这样改，不停地改下去，总会把它变得越來越好。”

    “不停地变法，那天下岂不乱了套。”众人还是第一次听到如此“不负责任”的说法，齐齐把眼睛瞪得滚圆，、

    “也未必一定是十分之一。”朱重九迅意识到自己的说法冲击下太大，想了想，放缓了语气补充，“可以更少，但最多不得过十分之一，每次修订之后，五年之内不准再次修订，让国家和百姓都有个适应期，然后再核实新修订那几条的好坏，如果好的话，就继续用，不成的话，就想办法废除，谁也别打肿脸皮死撑，更不要老想着什么祖宗成法，什么万世不易，咱们不可能把儿孙们的事情都给做了，要相信他们比咱们聪明，比咱们更懂道理，否则，就真是黄鼠狼窝里出耗子，一代不如一代了。”

    “哈哈哈哈。”众人被朱重九的比方，逗得前仰后合，笑过之后，心里头觉得敞亮了许多，不排斥任何一家，也就是儒家还是有很大复兴的希望，不拒绝调整，就意味着任何一派的理念，都有机会成为治国之道，只是所有理念都需要做一些调整，包容一些新的内容进去，以适应淮扬三地新兴的产业和新生的变化而已。

    这让在座大多数人，都瞬间又找回了几分自信，并且踌躇满志地设想，自己如何能继往圣之绝学，海纳百川，成为董圣、朱子之后，新的一代宗师。

    “朱某可以坦诚地告诉大家，诸君和朱某眼下所做之事，必将惠及千秋万代。”朱重九难得一次性说这么多务虚的话，尽情倾吐之后，心情也有些激荡，借着几分酒意，大声宣布，“江湾里那些工坊，你们中间有的人已经看到过了，有的人还沒來得及去看，但至少你们应该感觉得到，眼下淮安和扬州两地，百姓的谋生方式已经生了变化，并且还在继续不断的变化之中，故而朱某称之为，工业革命，一旦这种变化形成规模，朱某可以保证，世界上便再沒有人能阻挡我等的脚步，届时，我淮扬拥有的，就不仅仅是大炮、火枪、宝甲和利刀，而是全方位的胜出，全方位的彻底碾压，旧有的秩序，要么与其适应，要么被其毁灭，沒有第三条道路可选，來，诸君，让吾等一道，开创这个时代，饮盛。”

    “饮盛。”罗本、禄鲲两个率先举起酒盏，大声附和。

    “饮盛。”施耐庵听得似懂非懂，却毫不犹豫地跟上，年逾花甲却得附青龙尾翼，他还有什么好犹豫的，哪怕所求一切最终是大梦一场，至少，这辈子他轰轰烈烈过，沒有白白活了一回。

    “饮盛。”“饮盛。”章溢和宋克两个人是完全沒听懂，但也强烈感觉到了朱重九自内心的自信，举着酒盏响应，反正人已经來了，贼船已经上了，便沒有再后退的理由，况且以淮扬目前所呈现出來的态势，朱总管所言，未必沒有道理。

    房间里的氛围，立刻被推向了**，大伙你一盏，我以盏，喝得好生痛快，至于沉醉不醒的刘基，则彻底被忽略成了一个摆设。

    既然提到了工业革命，朱重九就不可能只说一个新鲜名词，少不得借着几分酒劲儿，把自己肚子里那点儿有关工业革命的浅薄概念，东一句，西一句地往外倒，虽然极为零散，并且很多东西都似是而非，但对于禄鲲、罗本和施耐庵等亲眼目睹了水力推动生产和原始流水线作业的人來说，无异于在眼前推开了一扇窗，让他们愈的相信，自己已经进入了一个全新的世界，将同时代其他读书人都远远的甩在了后面。

    而章溢、宋克两个，虽然听得满头雾水，却通过朱重九醉醺醺的描述，现后者正在做的事情，并非像他自己说得那样，沒任何规矩可言，而是遵循着一种非常高深的理念，其繁琐高深程度，丝毫不亚于诸子百家中的任何一家，并且与诸子百家不同的是，这种理念，完全建立在现实的基础上，处处可与眼下现实世界中的东西相对应，而不是建立古圣先贤的名言，以及与对三代盛世的想象上。

    直到入夜，众人才终于尽兴而散，刘伯温被侍卫们搀扶着，送进了罗本的宅邸，章溢和宋克两人，则自行返回了集贤馆，想着酒席宴间听到的那些话，二人竟然辗转反侧，一夜都沒能睡安稳，一会梦见自己成了千古罪人，被昔日的朋友和同学唾弃，口诛笔伐，下一刻，却又梦见自己被塑成雕像，受到数万学子的顶礼膜拜。

    第二天早晨起來，两人都顶上了一对黑眼圈，食不甘味地吃了早饭过后，就坐在各自的房间里，忐忑不安地等着朱重九派人來接，大约在上午巳时左右，马车终于來到，陪同的却是扬州知府罗本和大总管府侍卫统领徐洪三，让二人大吃一惊。

    “逯公，徐将军，我等何德何能，敢劳烦两位的亲自來接，真是折杀了，折杀了。”章溢和宋克立刻迎出门外，拱手谢罪。

    “二位大人不要客气。”罗本退开半步，笑着还了个平辈之礼，“原本大总管要亲自來的，只是华夏讲武堂那边今日开学，大总管、禄主事和家师都必须到场，所以今天就由禄某带着两位先去总管府报到，领了告身、袍服和所居的院子，然后再去各处看看，熟悉一下我淮扬地区各级部门的情况，也好将來做事情时，不至于两眼一抹黑，。”

    “侍卫统领徐洪三，奉大总管之命保护两位大人。”徐洪三则行了军礼，大声回应，“两位大人今后的亲兵，一会儿就可以由徐某带着两位去近卫团里挑选，每人可选四个亲兵，负责轮流保护两位大人，院子里的仆役、厨娘和小厮，则请两位安顿下來之后，自己去牙行雇佣，先签订契约，再到大总管府报备即可。”

    “契约，买几个小厮，怎么还要契约，。”二人听了，俱是微微一愣，瞪圆了眼睛追问。

    “这是不久以前，大总管府参考宋制定下的规矩，凡是人口，纵亲生父母，亦不可将其买卖，各家需要人手帮忙，顶多从牙行雇佣，并且要签订具体雇佣年限，工作范围和薪水报酬，年限一到，要么双方协商后续签，要么一拍两散，谁也不能为难谁。”罗本笑了笑，带着几分自豪解释。

    这是宋代已经有的旧规，按照当年大宋律例，即便是小妾，如果原本出身于良家，也只能被雇，不能被买卖，当然，官府认定的罪犯之后和贱籍，不在此法的保护之列，崖山之后，蒙古人将所有被征服者都视作了四等奴隶，自然这一规矩也彻底被遗忘。

    朱重九怕大灾之后，有些奸猾之徒趁机贩卖人口为业，所以在淮安军打下扬州之后沒几天，便又和逯鲁曾商量着，将这条规矩捡了回來，并且扬广大的不止十倍，宣布彻底废除了贱籍，即便罪囚的子女，也不准被卖做奴隶，而原本大户人家的私奴，则一律转为雇佣的长工，具体时间和薪酬，由双方协商，如果告示贴出之后两个月后仍不遵从者，视为心怀旧朝处置。

    “怪不得外边那么多读书人都在骂扬州。”章溢和宋克两个互相看了看，心中暗道，这等同于从大户人家手里，直接抢走了一大笔财产，某些完全靠奴仆种地而活着的庄主堡主，甚至损失要以万贯计，除了逃离淮扬，或者起來跟淮安军武力对抗之外，几乎沒第三条路可选。

    “都督说过，蒙古人奴役汉人是罪，汉人奴役汉人，一样是罪，他不会带领大伙赶走了蒙古人之后，再任由汉人自己骑在自己人头上，否则大伙既然是当奴隶，给谁当不是一样，又何必去造蒙古人的反，。”见章溢和宋克满脸不解，罗本想了想，豪气万丈地在一旁补充。

    “既然是当奴隶，给谁当，当都一样。”章溢和宋克两人又互相看了看，脸上的不解瞬间化作了震惊。

    这又是他们从來都沒听闻过的说法，使奴唤婢，在这个时代是最普通不过的事情，以他们两人的家境，身边沒有几个丫鬟小厮伺候着才不正常，而们也习惯了，将丫鬟小厮们当作低自己的一等的存在，从沒视对方为自己的同类，更未曾站在对方的角度想过什么，而今天乍一闻听罗本的话，顿时觉得以往的一切，都变得支离破碎，脚下的大地，也隐约开始摇摇晃晃。

    “当然一样，反正都是被呼來斥去，随意生杀予夺，这有什么好奇怪的。”罗本笑着接过话头，继续大声补充，“你们忘了主公昨晚的话么，所谓工业革命，不仅仅是用机器取代人力，而是要彻底打碎原來的人身依附关系，让每个人都成为一个自由而独立的个体，谁也不被谁踩在脚下，这样的世界前所未有，他要领着大伙开创这样一个时代。”

    一个机器轰鸣的时代，一个沒有奴隶的时代，他罗本有幸侧身其中，亲手拉开整个时代的帷幕，还有什么事情比这更有意义，还有什么事情比这更令人热血沸腾，他罗本一辈子只要做成这一件事，就足矣，至于什么著书立说，什么弘扬师门绝学，跟此事相比，全都黯然失色。

    注1：宋代同时施行良贱制和雇佣制，比起先前任何一个朝代，都是巨大的进步，但宋之后的元、明、清，反而大幅地倒退，特别是我大清，天下人全是皇帝的奴婢，比秦代以來任何一个朝代都黑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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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九十四章  警讯 （中）

﻿    第二百九十四章警讯（中）

    工业革命，开辟一个时代…打碎旧的人身依附关系，让每个人都成为一个独立而自由的个体…昨天夜里章溢和宋克两人也辗转反侧了整整一宿，却沒像罗本这样看得清楚，看出淮安军的目标居然如此之远大…

    而这与儒家的大同世界的终究目标，却丝毫沒有矛盾之处。可以说，如果所谓的工业革命果真能够成功的话，距离孔圣人推崇的大同世界只会越來越近，而不是渐行渐远…

    “也许，这次真的赌对了…”章、宋二人又互相看了看，心中都涌起了一股淡淡的庆幸。

    “三位大人赶紧上车吧，今天咱们需要去得地方很多，一天未必跑得完…”徐洪三心思简单，沒几个读书人想得那么多。打了个手势，笑着提醒。

    “有劳徐将军…”罗本、章溢和宋克齐齐向徐洪三拱了下手，抬脚迈上马车的木制台阶。

    “嗯…三位大人请坐好。窗户不要开得太大，昨夜刚下过一场雨，早晨的风有点儿硬…”徐洪三冷冰冰地吩咐了一句，弯腰将木台阶收起，挂在了马车后面，然后纵身跳上了车辕，与驭手并肩而坐。

    在他看來，什么革命不革命沒什么值得在乎，工业不工业也不值得他花费精力去研究。他在乎的，是自己能否始终跟紧自家都督的脚步，做好都督交代做的所有事情。只要跟得上，将來自然是名标凌烟，子孙后代都跟着受益。如果不小心被甩在了后面，恐怕这辈子都会追毁莫及。

    随着驭手一声令下，拉车的两匹驽马迈动四蹄，马车开始缓缓向前移动。城中心的路都是用石头碾子压实过的，表面还铺了一层炼铁作坊废弃的灰渣。因此四轮马车走在上面非常平稳，让里边的人几乎感觉不到半点儿颠簸。

    很快，宋克就发现了扬州马车与自己家乡常见的马车在舒适度方面的巨大差距，趴在窗口向外望了望，低声问道：“清源兄，你们扬州的生铁很便宜么？怎么路上所有马车都是四个车轮，并且上面还顶着一个巨大的铁架子…？”

    “不是铁制，是钢制…”罗本仿佛早就料到对方会大惊小怪，笑了笑，低声介绍，“生铁可做不了这么轻巧。至于上面的那个架子，叫做什么减震器。用得是一种特制的软钢，里边好像加了铜。具体软到什么程度我也不太清楚，反正有了它之后，即便车轮碾了土坑、石头什么的，车厢里的人轻易也感觉不出來…”

    正说着话，车身轻轻地颤抖了一下，一串泥水在车轮后溅起老高。路面有地方被暴雨冲坏了一小段，淮扬商号正组织人手进行排水和抢修。但路面轻微的损伤，并沒有影响到马车的舒适度，也丝毫沒破坏乘车者的心情。

    宋克和章溢两人，立刻体验到了减震器的好处。齐齐将头探出窗外，然后又扭头看向罗本，异口同声说道，“果然是巧夺天工。一定是大总管造出來的吧？我等早就听闻大总管的制器之术天下无双。今日得见，果然名不虚传…”

    “两位还真猜错了，大总管哪有时间摆弄这东西…”罗本笑了笑，摇头否认：“这个是黄管事带着几个徒弟弄出來的。大总管不但救过他一家人的性命，还把他和他的几个儿子都提拔到显赫职位上。所以他就变着法子想报答大总管的恩德。结果减震器弄出來后，大总管觉得好用，就把此物交给了淮扬商号打造，然后就卖得到处都是了…”

    “谁都可以买么？”章溢和宋克又是一愣，诧异地追问。

    “当然，只要你出得起钱…”罗本点点头，笑呵呵地补充。“不过价钱可一点儿都不便宜，就这么几片软钢叠出來的架子，每个就要卖十多贯…不过能买得起马的，通常也不差这点儿钱…”

    “那倒是…”章溢和宋克两个想了想，也会心地点头。马生性喜欢干爽，而黄河以南地区，冬季和春季又以阴湿多雨而闻名。所以再好的骏马，到了这一带之后，也用不了几年就得废掉。故而在北方几贯钱就能买到的马匹，运至两淮之后往往能卖到数十贯的高价。如果是菊花青、卷云白和板栗红之类的特殊品种，每匹卖到上百贯也是轻松。

    换句话说，能买得起两匹毛色一致的骏马拉车的人家，在黄河以南地区，肯定是非富即贵，根本不在乎多花四五十贯钱给马车配上软钢减震。而那些小门小户人家，纵使手中有点儿余钱，也只会选择驴车或者牛车。一则牲口容易伺候，二來大伙通常也不需要那么赶时间。

    三个人坐在车厢里边走边聊，时间过得飞快，不知不觉中，就來到了大总管行辕门口。徐洪三命令驭手将马车停在了行辕门口的空场上，与罗本一道，先领着章、宋二人去吏局报了到，领了各自的告身文书和青铜压制的腰牌。然后又到参谋本部、礼局、兵局、户局等要害部门走了一圈，待再从大总管行辕出來时，每个人手里，都抱上厚厚的一大摞东西。

    沒有昨夜想象中的热情迎接，也沒有昨夜猜测里的严格验明正身。整个报道的过程，就像舞台上的折子戏一样，按部就班。甚至沒有人停下來多看二人几眼，仿佛他们早就大总管府的僚佐，刚刚外出公干回來一般。

    “二位兄台将來都要做军队中的文职，所以算是文武兼任，衣服自然就得多领几套…”看着章溢和宋克两个眼睛又开始发直，罗本非常贴心地向他们介绍，“两位手里那两套浅绿色的，都是武官常服。穿戴起來跟徐将军身上差不多，只是外边少了一套锁子背心。至于那套丝绸长衫，则是照顾到大伙以往的习惯而定制。可以自行选择穿戴场合，但大多数时候，都用不上…”

    “多谢清源兄指点…”章溢、宋克两个感激地点头，目光在徐洪三和一众卫兵身上來回扫视。

    衣服的料子应该是染了色的棉布，样式非常简单。无论袖子还是裤腿儿，都很窄很短。但看起來并不丑陋，相反，倒将人衬托得极为干练。特别是腰间那条宽宽的牛皮板带，扎好之后，更令人显得猿臂狼腰，英姿飒爽。

    “骑马的时候，才能显出穿武服的好处來…”徐洪三被打量的不好意思，难得开了一次口，笑着解释。“两位大人以后试过就知道了，文服虽然更好看，却不方便…特别是下去跟弟兄们一道出操的时候，简直是自己给自己做找罪受…”

    “什么？我们，我们也要去跟弟兄们一起操练么？”章溢和宋克两个的注意力立刻被转移，瞪圆了眼睛，大声问道。

    “两位将來要带兵的，怎么可能不跟弟兄们一起摸爬滚打…”罗本是从参谋部出來的，所以丝毫不觉得这有啥好值得奇怪，“况且君子六艺，射、御本在其中。当年赵公长孙无忌，卫公李靖等人，哪个不是上马能舞朔，下马能治民？只是到了宋代，民风懦弱，我辈文人，才变成了一碰就倒的窝囊废…”

    “那倒也是…”章溢和宋克两个互相看了看，无可奈何地点头。既然來了，就按照大总管府的规矩做吧…反正把骑马和射箭学得精熟一些，战场上也能多一份自保的本事。

    “两位先去各自的宅邸，把衣服和东西放下吧…”知道对方需要一些时间适应，罗本笑着提议，“大伙的宅邸就在行辕后面，走几步就能到。放在腰牌旁边那串，就是各家的钥匙…”

    “噢…”章溢和宋克二人懵懵懂懂地点头，跟在罗本身后，木偶般朝大总管府行辕后方走。

    的确正如罗本介绍，众人的官邸距离大总管行辕极近。只是每一座官邸都显得相当简陋，占地不过半亩大小，彼此间只用一道三尺高的砖墙隔开。前院内，随便摆了几个石头桌椅，便算做装饰。至于院子里的建筑，则清一色为正面一座两层小楼，外加侧面一栋厢房。官邸的主人在小楼中休息，亲兵和下人则统统安置于厢房居住。

    这已经是简陋到了寒酸的地步了，即便县城里的班头、弓手之流，住得院子也要比眼前宽阔奢华十倍。家境殷实的章溢和宋克两个见过，不觉又将眉头皱了起來。心中暗道：“大总管虽说四民平等，却也沒有如此轻慢士人的道理？如此一來，今后谁还愿意替淮安军效力？…”

    “这是大总管府统一给大伙配发的官邸。只给临时居住，如果将來升迁去了别处，还要交还回來。”罗本自己有过类似的经历，所以不用猜，就明白对方在想什么。“二位家眷都沒到，所以就先住在这边。等家眷到了，或者手中有了余钱，则可以去外边自己购买私宅。眼下淮扬商号在城里新盖了很多宅院，价格都不算贵。大小也可以根据个人喜好随意挑选…”

    “噢…够了，已经足够了…审容膝之易安，我等又不是为了宅院而來…我等，我等刚才只是奇怪，这小楼究竟怎么盖出來的，怎么每座都一模一样。”章溢和宋克两个被戳破了心事，红着脸，讪讪地转移话題。

    “用得是青砖和水泥，中间还有竹子搭了框架。非但结实得很，盖起來也非常便捷…”提到眼前的建筑，罗本脸上又写满了自豪。那是自家主公带领着泥瓦匠们，反复摸索出來的一种全新的营造手段，熟练之后，十几个人半个月之内盖好一座宫殿都轻而易举。扬州城之所以这么块就重新耸立在了废墟之上，全赖这种新式营造术之功。

    “用得是水泥，那岂不是贵得吓人？”宋克立即惊呼了起來，张牙舞爪地追问。水泥那东西的确好用。但价格在江南一带，也是相当可观。甭说一般殷实之家，就是高门大户，想完全用砖块和水泥起这么一栋小楼，恐怕也要被视作严重的败家行为，沒等动工，就被族中长辈们喷一脸口水。

    “运到外地就贵了，在扬州城内，倒是不贵…”罗本想了想，很认真地回答。“关键是那东西防水，盖起來之后，恐怕挺上几百年都不会出现问題。”

    “那倒是…”章溢和宋克二人，第三次木然点头。只觉得脑袋里头涨涨的，仿佛在极短时间内，被硬塞进了无数新鲜东西，几辈子也接受不完。

    “跟两位的薪俸比起來，就更不贵了…”罗本又看了他们两个一眼，非常小心地提醒，“两位的腰牌一定拿好，每月初一，都可以派人拿着腰牌去大总管府户局那边领一次薪俸。咱们这边全是实发铜钱，沒有什么纸钞、折色等花哨。二位都是初來，暂且领六级薪俸。就是每月三十二贯，可以直接用车推走去花销，也可以存在淮扬商号下的钱庄里。如果将來正式出任实职，年底应该还有一笔分红可拿…”

    “嘶………”饶是章溢和宋克两人都生于豪富之家，也差点被罗本抛出來俸禄给砸了个大跟头。三十二贯铜钱，沒有任何折色，即便蒙元官府，也拿不出同样的手笔。而眼下扬州虽然物价高企，有两百贯铜钱，也足够在城里卖一座相当不错的宅院了。根本不用愁会不会被來访的朋友们笑话的问題。

    正惊愕间，却又听见徐洪三板着脸提醒，“二位别忙着高兴，咱们这个薪俸给得高，规矩也极严。蒙元那边一些陋习，是绝对不准碰的。大总管说了，这，这叫什么高薪养廉。如果有人敢不守规矩，一旦被苏先生给盯上，那可是不死都得脱层皮下來…”

    “嗯？”章溢和宋克听得心中俱是一凛，然后满脸恼怒，“徐将军把我等当成什么人了？我等要是想捞钱，又何必來扬州？”

    “两位大人不要生气，徐某只是顺口提一提。并非有意冒犯…”徐洪三冷着脸，丝毫不以得罪人为意，“两位都是识字的，不妨看看腰牌上写的什么。然后就知道，徐某不是针对任何人了…”

    “腰牌上还有别的字？”章溢和宋克两人闻听，好奇地将各自的腰牌拿起來，再度仔细观瞧。正面凹进去有一行字，正是二人的临时职位。背面，则是凸锻出來的齿轮、大炮和火焰图案，不知道用了什么神奇工艺，看起來非常光滑齐整。而图案的周围，还有两句凸起來的小字，刚好凑成一句对联，“升官发财,请走别路;贪生怕死,莫入此门”…每个字都银钩铁画，直刻进人的心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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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九十五章  警讯 （下）

﻿    第二百九十五章警讯（下）

    “好一幅奇联。”章溢和宋克二人大声夸赞，双手将腰牌捧在胸口，恭恭敬敬地朝徐洪三施礼，“谨受教，我二人定会牢记于心。”

    对联所用文字非常浅显，严格來说，平仄也不算工整，但所表露出來的浩然正气，却一下子就打在了二人的心里头，要知道，儒家学派，一直推崇的就是天下为公，而越到后世，特别是宋儒理学之后，越强调“存天理，灭人欲”，虽然儒林人物当了官员之后，沒有几个能洁身自好者，但骨子里头，他们却从沒认同过贪污受贿有道理，更不认同蒙元治下那种，手中稍有点儿权力就变着法子捞钱的行为。

    章溢和宋克两人都沒做过蒙元的官儿，所以对廉洁奉公的要求，沒有任何抵触情绪，而既然冒险过江來投身于扬州，与贪生怕死四个字，更是毫无联系，因此确徐洪三不是刻意针对自己之后，立刻就接纳了此人的好意。

    而反观徐洪三，见章溢和宋克如此谦逊有礼，反而觉得不好意思起來，摆了摆手，讪讪地说道，“两位大人言重了，徐某连大字都沒识得多少，徐某哪有资格教育人，只是，只是觉得，两位大人都是有本事的，可别受了蒙元那边习惯的影响，不小心毁了自家前程，否则，真是，真是可惜得了。”

    “徐将军提醒得好，我二人出來乍到，对咱们这边两眼一抹黑，今后若是有什么需要小心的地方，还请徐将军多多赐教。”章溢和宋克两人想了想，继续笑着回应。

    “这，这”徐洪三脸色愈尴尬，摆着手，半晌说出來话來。

    “行了，你们三个就别客气了，今后打交道的日子长着呢。”知府罗本见了，主动替三人化解尴尬，“走，先把东西放屋子里去，仲温兄，让我看看你钥匙的号码，嗯，丙17号，就是前面那个院子了，先把东西都放你家，等晚上回來咱们再仔细收拾。”

    “好。”宋克爽利地答应，拎起钥匙走向前方的标记着丙17字样的院落，先用钥匙开了大门上的锁，然后请众人入内，再把正对着大门的二层小楼门打开，将所有东西一股脑全放进了屋子里。

    “一楼墙角处有个铁柜子，是给诸位放重要物件的。”罗本指了指墙角处一个笨重的铁家伙，小声介绍，“两位的告身可以锁在里边，腰牌得随身带着，后面有个环，可以穿上绳子系在贴身衣袋中，以备出入重要部门时，供警卫人员检查，其他，随便放就行，这一带有专门的退役老兵组织的巡逻队，每格一刻钟左右便过來一趟，等闲蟊贼很难混进來。”

    “多谢清源兄提醒。”章溢和宋克两个，一边道着谢，一边按照罗本的指点，将东西收拾好，然后走到里间，换上了刚刚下來的武将常服，重新把自己整饬了一番，大步出门。

    他们两个年龄都不算太大，个子在江南人中，也算比较出挑的，因此换上了朱重九根据记忆里作训迷彩篡改來的制服，倒也显得挺拔精干，只是对于众多木头扣子和口袋觉得很不适应，手指捏捏摸摸，眼睛里充满了困惑。

    “行军作战，难免要舞刀弄枪，所以袖子短一些，反而利落。”知府罗本一边起身带领大伙朝外边走，一边笑着解释，“这上面的两个衣服口袋，是装记事本和炭条用的，临时想起什么事情來，或者接到命令怕记不住，直接拿出炭条，就能记在纸上，如果是在家中，就沒必要用炭条了，毛笔或者大食人传过來的天鹅笔。”

    “炭条。”宋克皱着眉头追问了一句。

    “就是把木柴烧黑了，然后削尖成小棍子，在纸上也能写字，不过硬得厉害，丝毫体现不出书法造诣。”罗本看了他一眼，非常耐心地解释，“大伙都不太爱用，但这东西实在简单方便，不怕写出來的字无法尽快干掉。”

    “那天鹅笔呢，又是什么东西。”章溢想了想，继续刨根究底。

    “是用天鹅翅膀上的大毛，修剪出來的笔，沾一种比较稀的墨汁來写字，字迹很细，一小张纸上，就可以写几百字。”罗本笑了笑，继续解释，“是由大食人那边传过來的，沾一次墨汁，可以连续写小半页纸，干得也快，咱们总管府以前誊抄公文的时候，经常用这种笔，不过最近用得也少了，大总管找黄主事帮他做出了一批全钢的笔头，安装在木柄上，可以跟毛笔一样书写，并且能存住很多墨汁，字迹也和天鹅笔写出來一样清晰，就等工坊里边把制造这种笔头的机器弄出來，就能大批地制造，然后交给商号卖，是个人，如果喜欢就能买一支用。”

    “这花样可真够多的。”章溢沒想到一支写字的笔，也能弄出如此多讲究來，笑着摇头。

    “这才哪到哪，比这复杂的，有的是。”罗本想了想，笑着反驳，“比如你衣服上的扣子吧，原來咱们都是用丝绦打结，现在，有木制的，有贝壳磨制的，还有石头做的，最名贵的，则是那种玻璃制的，晶莹剔透，颗颗都像和田玉一般，形状也各式各样，圆的，方的，菱角状的，甚至蝴蝶翅膀状的，花样百出，如今扬州城里的殷实人家，谁家女眷沒几件用了玻璃扣子的衣服，都不好出门走亲戚。”

    “噢。”章溢和宋克两个抬起胳膊來，仔细端详，怎么看，都怎么觉得沒必要如此浪费功夫和材料，罗本却继续笑着摇头，指着二人衣袖口后面的三颗扣子，继续指点道，“二位还别觉得多余，每个扣子，都有其用场，前面扣衣服的罗某就不啰嗦了，谁都知道是干什么的，而这三粒扣子，二位知道起什么作用么。”

    “不知道。”章溢和宋克老老实实地摇头。

    “你抬起衣袖擦一下汗试试。”罗本促狭的笑了笑，低声提议。

    二人闻言举袖，刚好把扣子贴到了脑门儿上，立刻大笑起來，摇着头道，“好你个清源兄，我等还以为你是个厚道的，居然也学会了捉弄人。”

    笑过之后，又忍不住摇着头道，“如此奇思妙想，也就是扬州这里才能看到，换做别处，有个扣子用在前面就不错了，谁能想出这种花样來。”

    “仓廪实而知礼节，衣食足而知荣辱。”罗本收起笑容，正色说道，“不瞒二位，现在，罗某越來越觉得司马子长所言有道理了，东西多了，自然就能想出新花样來，要是用都不足用，谁还顾得上变换花样。”

    “那是自然。”章溢和宋克异口同声的响应，心中立刻想起，昨晚酒宴间自家主公趁着醉意说出的话，‘大工业生产，必然会带來商品的繁荣，而商品充足了，功能上就会细化，人的创造**，也会成倍的提高’

    一边将昨晚的记忆和眼前的事情对照，他们一边跳上马车，随着徐洪三和罗本的介绍，先后去了府学、工坊、商号等眼下淮扬系的重要部门，亲眼目睹了外界售价百贯的板甲，如何在水力锻锤下，几个呼吸间就被打出了毛坯，也亲眼目睹了水力三十二锭王氏大纺车，如何将成堆的棉花，转眼间纺成又细又长的白纱，然后又被徐洪三带到了靶场上，亲手体验了新式线膛火枪的巨大威力，当傍晚时分，拖着疲惫的身躯回到住处时，便再也生不起离去之念。

    章溢的临时官邸就在宋克的隔壁，吃过亲兵从外边买回來的晚餐后，他沒有半点儿倦意，端着杯清茶，抬腿翻过矮墙，直接走进了宋克的宅院。

    宋克也有一肚子话想跟人说，见到章溢到來，立刻主动迎到了房门口，“三益兄，小弟正要翻墙去找你，今日所见所闻，令小弟好生感慨，如果三益兄不嫌累的话，趁此时候，小弟想跟兄长好好聊一聊，今后你我二人在扬州城里，如何立身行事，也好有个章程。”

    “那是自然，章某恰有此意。”章溢想都不想，笑着答应。

    “伯温兄可惜了。”宋克立刻关上门，一边将章溢朝桌案边让，一边叹息着感慨。

    “的确可惜了，他做决定太仓促了，至少，该如你我今天一样，先在工坊里边转上几圈，然后再选择去留。”章溢想了想，也是感慨万千。

    就在昨天这个时候，他还被刘伯温说得举棋不定，而今天，却现自己昨天差一点儿就被刘基拉着做了井底之蛙，不觉好生后怕。

    刘伯温只看到了淮扬三地，对周围诸侯的掠夺，却沒看到，这些财富集中到淮扬之后，挥了十倍百倍的作用，像捏泥巴一样打造铁甲，把成堆的棉花在顷刻间变成纱锭，像刨木头一样造大炮，这样的淮扬，怎么可能再被人征服，如果将其模式推广的全国，这样的华夏，怎么可能再沦陷于连铁都不会打的异族之手。

    “工业化，昨天你我二人只听了个新鲜，今天唉。”宋克沉默了片刻，继续长长地叹气，“说实话，看着一门火炮，转眼间就从那个镗床上被抬下來，我当时眼睛揉了无数次眼睛，照这个造法，只要铜料供得上，恐怕一月之内，千门火炮也唾手可得。”

    “是啊，千门火炮，可叹刘基，还以为朱重八前途远大。”章溢想了想，继续大声感慨，为刘基的有眼无珠，也为天下其他诸侯早已注定的命运，上千门火炮同时射，其威力，恐怕连一座山都给削平了，这世界上有哪支兵马，能挡得住淮安军的倾力一击。

    “还有那火枪，虽然装填起來麻烦些，但只要是个肯用心的，哪怕手无缚鸡之力的秀才，练上两三个月，也能不亚于一个神箭手。”

    “三个月，新兵足以成伍，半年，则足以成为野战之军。”不愧是章溢，一眼就看出了火器的优势所在，“而一个神箭手，少说也得三年苦功。”

    “箭矢五十步外，根本不可能破甲。”

    “最简单的那种火绳枪，六十步以上还能将三寸厚的目标凿个窟窿。”

    “如果火枪和火炮配合起來”

    “只要不是雨天，远战近战皆无敌手。”

    “可笑那刘基还说刚不可久。”

    “他沒见识过，所以不知道。”

    二人越说越投机，都觉得假以时日，淮扬大总管府必将一飞冲天，而自己昨晚选择了跟刘基分道扬镳，简直是这辈子最英明的决定，否则，肯定会后悔终生。

    “我看咱家主公，未必真能写得了好诗，做得了好文章，但在制器一道上，绝对是天下无双，并且他在扬州做的这些事情，也不是率性胡为，而是循着既定之道，只不过他想做的事情，他想遵循的大道，大伙眼下都看不懂，古圣先贤们也未必清楚罢了。”感慨完了白天所看到了先进武器，宋克又将话头转向了人物，四下看了看，压低声音说道。

    “岂止是如此。”章溢点点头，满脸郑重地补充，“你看这天下群雄，哪有一个像他这样，雄踞两路一府，还过得如此简朴的，又有哪个，像他这样谦恭下士，明知道到刘基不肯投他，还以礼相待的，并且你再看这扬州城内的官兵，走在路上队伍排得整整齐齐，既不抢掠财物，也不调戏女人，传说中的岳家军，恐怕也未必能做到这样。”

    “你沒听他们自称，是革命军么。”宋克点点头，带着由衷的佩服说道，“军心、民心他都有了，武备钱粮也非常充盈，这天下将來如果不归淮扬，根本就沒道理。”

    “哈哈，正是英雄所见略同。”章溢大笑着拍案，“愚兄现在对此，也是信心百倍，咱们兄弟两个，这一步绝对沒错。”

    宋克笑着点头，走到窗口向外看了几眼，然后又缓缓收起笑容，“咱们这一步确实沒错，但是章兄，有些事情，我心里始终觉得好生忐忑。”

    “贤弟何出此言。”

    “唉。”宋克摇摇头，低声叹气，“不瞒三益兄您，小弟我在來扬州之前，也是个眼高于顶的，总觉得只要时机合适，自己就能成为伏波、定远这等风流人物，再不济，也能击楫中流，谁料到了此地之后，才知道，自己以前是何等的狂妄无知。”（注1）

    “是啊，可笑愚兄当初，还想着自己是那诸葛武侯。”章溢摇摇头，脸上的笑容里露出几分苦涩，“到了才知道，禄管事、施学政和罗知府，也个个都是学富五车，特别是那罗本罗清源，年龄才二十出头，胸襟气度、眼界本领，都远在你我之上。”

    “还有那禄长史，那可是取过榜眼的大材，有他在前，你我真是自负不起來。”

    “所以你就气馁了。”

    “那倒不至于，但所以小弟我总觉得担心，沒办法回报大总管的礼遇，大总管对你我不薄，我等如果拿不出些干货來，时间久了，即便大总管不说什么，周围的同僚，恐怕也会不屑与你我为伍。”

    “那怎么办，來之前，谁曾想到这边居然人才济济。”章溢想了想，咬着牙狠，“眼下，也只能边做事，边虚心求教了，我就不信，整个淮扬的文武官员，个个都像罗本这样有本事，况且听他自己说，也不过比咱们早來了七八个月，早睁开了几个月眼睛罢了，只要你我不抱残守缺，拿出当年五更温书的劲头，也未必会做得太差。”

    “那倒是。”宋克听章溢说得果断，心中也被激励起了几分豪气，“不会干，还不会学么，三人行，必有我师，大不了从头学起罢了，总好过像刘伯温那样，只能做个看客。”

    “刘伯温不会永远做看客的。”章溢笑着摇头，“他那个人，骨子里傲气得很，绝不会让自己一肚子学问都白白荒废了。”

    “可他昨天做得那么绝。”宋克愣了愣，满脸不解。

    “第一，大总管并未真的生气，把他留下开书院，等于还给他留着一扇进入大总管幕府的大门。”章溢对人心的把握，可比宋克清楚得多，沉吟了片刻，低声解释，“而刘基像你我一样开阔了眼界之后，只会做两种选择，第一，放下架子认错，与你我一道全心全意辅佐主公，第二，负气而去，想办法辅佐别人，做得比主公更好，从而证明主公是错的，昨天是有眼无珠。”

    “就凭他，想得美。”宋克不屑地撇嘴，然后，又担忧地问道，“那样，咱们跟他，今后岂不是要沙场上相遇了。”

    “有什么办法，他自视那么高，欲替天下士绅出头，也不管人家需要不需要他出这个头。”章溢又沉吟了片刻，轻轻摇头，“如果真的有那么一天，你我也未必怕了他，纵使他奇谋百出，只要你我小心谨慎，一步步碾压过去，凭着咱们淮安军的实力，什么奇谋都得被碾压成齑粉。”

    “希望别有那么一天。”宋克握起拳头，轻轻前挥，眼睛里头，却涌起了几分期待，凭借绝对的实力，碾压一切对手，这是何等酣畅的打法，为将者如果真的有那么一天，可是舒坦坏了，给几百石甘露都不换。

    “你我将來遇到的对手，恐怕不止是一个刘基。”看到宋克那跃跃欲试模样，章溢摇摇头，继续低声说道，“你沒听罗本今天说么，主公他要打破什么，什么旧有的人身依附关系，给每个人独立和自由。”

    “对，工业革命，那是昨晚主公说的。”宋克点点头，正色回应。

    “愚兄原來不明白，今天之后，却清楚了，所谓革命二字，不是革某个人，恐怕革得是全天下士绅，包括你我这样的也算在内。”章溢苦笑着摇头，继续低声补充，自己对付自己，这滋味可不好受，怪不得刘基要第一个跳起來阻止，此人不光是眼界窄，而是既窄且毒，凭着外面的表象，就看出了淮扬两地所作所为的实质。

    “那又如何。”宋克也摇了摇头，满脸不在乎，“宋某为了造反，已经把家破了，革无可革，况且主公也不是一味的用狠，那些入股淮扬商号的士绅，不是个个都赚得眉开眼笑么，虽然不能随意处置奴婢了，但自己人欺负自己人这种事情，有什么瘾头，真的欺负出个陈胜，吴广來，谁还能独善其身不成。”

    “愚兄也是这么以为，过几天，就让家里卖些地产，筹钱來买淮扬商号的股票，趁着眼下股票价格还不算太高，好歹抢个先手。”

    “那你可得抓紧，我今天在商号的时候，看到很多人都在排队抢购。”

    “抢不到，就让家里子侄过來，学着开工坊，买了机器去，只要操弄得当，也好过地里头刨食。”章溢笑了笑，很自信的给出备用解决方案，“不过”

    顿了顿，他继续说道，“天底下，恐怕不止一个刘基，愚兄我总觉得，他们不会让咱们安安心心地去造枪造炮，安安心心地积蓄力量，他们劝说不成，定会斥诸武力，今后这仗，恐怕有的打。”

    “打就打，谁还怕了他。”宋克用力挥舞了下手臂，毫无惧色。

    话音刚落，就听见门外，响起了一串龙吟般的号角声，“呜呜，呜呜，呜呜”低沉悠长，一直透进人的心底。

    “大总管聚将。”一名亲兵站在门外，扯开嗓子大喊，“大人，大总管聚将，请前去应卯，属下负责沿途保护大人。”

    “大总管聚将。”“大总管聚将。”章溢和宋克两人急匆匆冲出门外，看见无数和自己差不多装束的身影，从各自的小楼里跑出來，大步流星冲向不远处的大总管行辕。

    行辕内，无数灯球火把点起，将头顶上的夜空照得如白昼般明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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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九十六章 睢阳乱

﻿    第二百九十六章睢阳乱

    二人刚入朱重九幕府就遇到大事，心情难免紧张，偏偏周围全是陌生面孔，连个可以讨教的人都找不到，只好也随着人流，急匆匆地朝大总管行辕赶去，待來到议事堂内，只见里边已经挤满了人，有个浑身是泥土年青将领站在大堂中间，两眼盯着地面，满脸惭愧。

    “赵君用是怎么搞的，整天就忙着睡女人么，居然连个响动沒有，就把睢阳给丢了。”有人不依不饶，冲着年青将领大声质问。

    “还归德大总管呢，丢了睢阳，扯什么归德。”（注1）

    还有人话语里，则明显带着幸灾乐祸味道，“小李子，你家总管上回不是在信上说，有他在，黄河一线就固若金汤么，这怎么蒙古人还沒等走到聊城，他就先把睢阳拱手让给了人家，。”

    “就是，咱家都督好心提醒你们，你们却不领情，这回好了，知道疼了吧。”

    “傅友德呢，他从我家都督这里学了那么多本事去，怎么连个睢阳都抢不回來。”

    一时间，群情汹涌，将整个议事堂吵得像个菜场般混乱。

    “睢阳丢了，蒙古人用了什么手段，居然让这边一点儿动静都沒听到。”章溢和宋克二人四目互视，心中也是惊诧莫名，在朱重九南下高邮之前，任何一座城池被攻破，至少都是花上十天半月的事情，而蒙古人这次，居然丝毫不比淮安军來得慢，连消息都沒传开，就轻松破了睢阳。

    更令人紧张的是，睢阳城乃为归德府的治所，西邻着刘福通部所控制的睢州，南接芝麻李所控制的宿州，蒙元朝廷的兵马重新控制了此城，就等同于在三家红巾势力之间打进了一条楔子，非但赵君用的头顶上被悬起了一把铡刀，临近的刘福通、芝麻李两个，也是难受万分。

    正惊愕间，却听见朱重九清清嗓子，沉声断喝，“都别瞎嚷嚷，打仗自然就有输有赢，丢了睢阳，再派兵抢回來便是，李大哥、赵总管，哪个用兵不比咱们强，都给我坐回各自的位子上去，准备点卯。”

    “是。”众人闻听，赶紧放弃对年青将领的质问，纷纷寻找自己应在的位置就坐。

    朱重九抬头在屋子里扫视了一圈，最后将目光落到章溢和宋克两个身上，“三益，请坐我身后第三排，这边是参谋本部的位置，你以后來了都坐这边，仲温，你先去学局那边，挨着禄主事身后坐，等科考的事情操持完了，再去第五军报到，。”

    “遵命。”章溢和宋克拱手施礼，然后快步走向指定的座位。

    朱重九则再度将头抬起來，心中默默点名，看该到的人都已经在场了，便笑了笑，大声介绍，“这位是徐州的李喜喜将军，去年跟咱们一起并肩作战过，大伙应该都认识他，來人，给李将军也搬把椅子來，顺便拿壶清水來，让他先缓口气。”

    “是。”徐洪三等人闻听，大声答应着，替报信的年青将领李喜喜拿來椅子和水壶，后者却不敢多耽搁时间，屁股刚沾到了椅子边上，就立刻拱起手，急切地说道：“谢大总管赐座，我家主公在末将临來之前，特地叮嘱过，只要大总管这边肯兵相救，粮草辎重，都交给他來负责，收复睢阳之后，他愿意睢水为界，重新划分贵我两方的辖区。”

    “嘶，，。”话音刚落，众人又齐齐倒吸冷气，睢水与黄河的交汇处，位于睢宁、宿迁一带，赵君用此举，相当于把上次淮安军赠送的领土，又全都还了回來，并且还加上了一倍的利息。

    他为什么要这样做，难道形势危急到了如此地步么，光是丢失了睢阳，不至于把他逼到如此狼狈吧，还是其中隐藏着别的原因，他想把淮安军拉过去，跟他一道承担风险。

    “兵我肯定会出。”还沒等众人想清楚其中猫腻，朱重八已经大声承诺，“重新划分辖区的话，请李将军休要再提，咱们徐宿淮三地，原本就是同气连枝，断然沒有徐州有难，我淮安军按兵不动的道理。”

    “多谢大总管。”李喜喜立刻站起來，纳头便拜，朱重九上前抢先一步搀扶住了他的胳膊，继续大声说道，“你且莫道谢，你仔细说说，赵总管到底遇上什么麻烦了，怎么偌大的睢阳城，不声不响就归了别人。”

    “是，是我家主公误，误信了歹人。”李喜喜沒朱重九力气大，拜不下去，红着脸解释，“大总管有所不知，我家主公，为了经营归德，这两年來广撒英雄贴，招募天下豪杰，黄河两岸的英雄纷纷前來投靠，这其中，难免就有些良莠不齐。”

    “这我知道，你尽量简单些说。”朱重九点点头，笑着打断，赵君用喜欢招募绿林人物入伍的事情，不算什么秘闻，当年在黄河北岸被他气走的那些水贼山匪，到西边兜了个大圈子之后，就又投奔到了赵君用帐下，这其中不乏一些有本事的人物，如太叔堂、孔胜等，但大多数，都属于窝里横的角色，派不上什么大用场。

    李喜喜和傅友德两个，在被赵君用收归帐下之前，也是绿林豪杰，所以对自家同行的印象，并未如朱重九所想得一样不堪，换了口气，继续低声汇报，“大总管不要嫌末将啰嗦，这其中缘由，必须从头说起，前來投奔的人中，有來自汝宁的兄弟两个，一个叫李思齐，一个叫李思顺，乃是汉军将门之后，他们两个武艺不在傅有德之下，谋略也非常厉害，每次带兵出战，都赢得干净利索，所以赵总管对他们兄弟甚为依仗，让一个做了亲兵万户，一个做了睢阳同知。”

    “嘿，，。”朱重九低声喟叹，剩下的事情，他已经可以猜到了，李思齐和李思顺兄弟，一个掌兵，一个主政，当然很轻松就把持了睢阳城的控制权，而一旦赵君用有所疏忽，这兄弟二人就能联手造反，兵不血刃拿下一座军事重镇。

    “半个月前，李思齐不知道从哪里弄來个女人，说是他的表妹，献给我家主公为妾，我家主公不愿拂了他的意，就收了那个人女人入后宫，然后那个女人又装作非常贤惠的样子，劝我家主公带他回徐州拜见大夫人，结果赵总管三天前刚刚离开睢阳，李思齐和李思顺兄弟两个，立刻将睢阳献给了蒙古人。”李喜喜又是羞愧，又是愤恨，咬牙切齿地补充。

    “呸，什么东西，居然用如此下作手段。”

    “王八蛋，那李思齐就是忘恩负义的王八蛋，赵君用也是瞎了眼睛，居然用这种人做亲兵万户。”

    “哼哼，还得感谢姓李的有良心，否则，直接在他身边难，赵总管恐怕连睢阳城都出不去。”

    下一个瞬间，议事堂里又乱成了一锅粥，众淮扬文武，特别是原本跟赵君用有过数面之缘的，纷纷开口唾骂，恨李思齐之无耻，恨赵君用之好色荒唐。

    “嗯哼。”朱重九无奈，只好大声咳嗽。

    众人这才慢慢停住了骂声，齐齐将目光转向他，准备听他调兵遣将。

    谁料朱重九并沒有立刻兵，而是沉吟了片刻，谨慎地询问，“你來之时，赵总管已经调兵去夺睢阳了么。”

    “我家主公听闻两个狗贼叛乱，当晚就回师相击，谁料那李思齐准备极为充分，居然在半路上设下了埋伏，还勾结了北岸的一伙探马赤军，他手中的亲兵万人队，原本就是我们那边装备最精良的，结果两家打得正难解难分之时，探马赤军突然从侧面杀了出來”李喜喜叹了口气，头垂得更低，“结果一场恶战下來，我们打输了，傅友德也受了重伤，昔日在赵总管麾下的那些所谓的豪杰，见势不妙，要么倒戈去了李思齐那边，要么悄悄地拉着队伍逃走了，真正肯留下跟我家主公患难与共的，全部加起來都凑不齐一巴掌。”

    “无耻。”

    “沒良心。”议事堂里，又响起了低低的喝骂声，苏先生、黄老歪等人纷纷目光转向朱重九，心中一阵阵后怕。

    如果当初，朱重九在黄河北岸，也不分青红皂白的接纳了那些英雄豪杰，恐怕现在灰溜溜四处求援的，就是他们了，而他们几个，当初还曾经为自家主公将送上门來的兵马推给别人，而闷闷不乐了好长一段时间。

    “行了，骂又骂不死他们，大伙何必费这个力气。”朱重九将手向下压了压，大声吩咐，整个事件脉络已经非常清楚，赵君用误信李氏兄弟在先，又中美人计于后，这跟头栽得一点儿都不冤，而淮安与徐州互为唇齿，赵君用那边有难，这边无论如何，都必须兵相救。

    但眼下为难的是，淮安军在上个月，才刚刚完成了新一轮扩编，队伍里的新兵人数高达老兵的三倍，战斗力不增反降，而李思齐那边，如果李喜喜刚才所说沒有夸张的话，则是赵君用精心打造出來的王牌，非但铠甲兵器与淮安军差多少，恐怕火炮的数量，也是一个令人无比心疼的数字。

    “李思齐所部的亲兵万人队，是满编么，兵种如何配制，火炮呢，赵总管给他们配备了多少门，。”想到这儿，朱重九再度将目光转向李喜喜，低声询问。

    “是满编的。”李喜喜红着脸，低声回应，“他在赵总管眼里，比傅友德还吃香，所以有了什么好东西，都先紧他先拿，我们那边和这边不一样，亲兵万人队，里头全都是战兵，辅兵要单算，那个万人队里边，有持矛甲兵五千、重甲兵两千、掷弹兵和弓箭兵各一千，还有一千人，则是炮队，总计装备了四十门火炮，如果把睢阳城头上的拆下來，则不下六十门。”

    “嘶。”黄老歪等人再度低声吸气，因为同出于一脉的缘故，淮安军这边，卖给芝麻李和赵君用两人的火炮，几乎都是按照成本价给的，所以赵君用手中此刻火炮极多，总加起來恐怕已经过了两百门，而李思齐这一造反，等同于把其中一半儿的火炮，白白送给了蒙元朝廷。

    然而一件坏事生，就总会向最坏方向展，沒等众人把一口冷气吸完，李喜喜忽然抬起头，大声补充，“不光是火炮，那支从北岸杀过來的探马赤军，也相当厉害，里边至少有三千多骑兵，六七千战兵，加上辅兵的话，总兵力恐怕过了两万人，如今就驻扎在宁陵，跟李思齐互为犄角。”

    “啊。”众人闻听，眉头都皱成了一个川字，一个李思齐，已经够令人觉得麻烦了，居然还有一支规模庞大的探马赤军，这一仗，恐怕不会太容易拿下。

    “那个探马赤军的头目叫什么名字，以往的战绩如何。”逯鲁曾看了大伙一眼，低声替朱重九问。

    “好像，好像叫什么察罕帖木尔，中过举人，文武双全，是李思齐还是乡党，去年在罗丘造刘福通的反，被打得落荒而逃，随后就跑到了黄河北岸，在月阔察儿的支持下，纠集了几支探马赤军的残部，又许下免税的好处，招募了许多堡主、寨主的庄丁入伍，眼下被鞑子朝廷委任了一个达鲁花赤的职位，专门跟红巾军做对，前一阵子，布王三好像就在此人手里吃过大亏。”

    “察罕贴木儿，是不是姓王，这个人我听说过，是个很有本事的蒙古贵胄。”朱重九想了想，郑重点头，他不光听说过布王三在此人手里吃亏，还隐约知道，此人是王保保的父亲，另一个时空中张无忌的便宜老丈人，当然，此人是不是有个女儿叫赵敏，就不得而知了，反正他不相信自己有张无忌那种魅力，挠几下脚心就让一个女人连爹娘都不要了，生死相随。

    “不是蒙古人，是个畏兀尔。”李喜喜偷偷看了朱重九一眼，小声纠正，“他姓李，是北庭那边的畏兀尔，世居颍州，算起來，跟李思齐还算远亲，他有个外甥，倒是姓王的，叫王保保，极为骁勇，蒙古名字好像叫做扩廓帖木儿什么的，反正他们北庭人，名字都是一长串，极为绕嘴。”

    注1：元代睢阳和徐州，同属归德府，睢阳为府城，地位高于徐州，赵君用为归德大总管，丢了睢阳之后，等同于丢了自己的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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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九十七章 毒计 （上）

﻿    第二百九十七章毒计（上）

    “王保保也來了，怪不得，你家总管这仗，能打赢了才是奇迹。”朱重九心中一凛，苦笑着说道。

    倒不是瞧不起赵君用的本领，而是王保保这个人，在他记忆中印象实在是过于深刻，蒙古郡主赵敏的亲哥哥，铲除六大武林门派的主要执行者，《明英烈》里头文武双全的第一帅才，谋略水平过三国时的周瑜，勇猛又不亚于虎牢关前的吕布，曾经单人独扛傅友德等十员大将的围攻，丝毫不落下风（注1，注2）

    “不过是个二世祖罢了，大总管何必涨他人志气，灭自家威风。”第五军指挥使吴良谋未曾像朱重九这样听说过王保保的传奇，见自家都督如此推崇此人，忍不住心生较量之意，“末将愿领麾下弟兄，先行赶赴徐州，去会一会这个什么宝宝。”

    “第四军的人马已经满编了，虽然训练的时间稍短，但新兵未见血，永远是新兵。”第四军指挥使吴永淳也感到很不服气，站起身，站在吴良谋背后向朱重九请缨。

    “也对，养兵千日，用兵一日，趁着脱脱还沒赶到，咱们刚好拿这个王保保來练手。”耿再成虽然沉稳，但前段时间一连串胜仗打下來，心中也积聚了许多骄傲之气，根本不觉得两万探马赤军有什么了不起。

    “可不是么，兵來将挡，水來土掩就是，三千骑兵，还比得上当年的阿军。”

    “当年阿军怎么样，还不是被都督带着咱们给打了个落花流水。”

    “好久沒打仗，老子正嫌手痒痒呢，总算有人送上门來了。”

    “骑兵好，骑兵好，余主事前几天还抱怨呢，咱们缴获的马匹早就不够用了，來了三千骑兵，等于有五千匹好马送上门來。”

    在座的其他武将虽然不像他们三人这般敢说，却也擦拳磨掌，跃跃欲试，李思齐是谁，王保保又算个头，连孛罗不花、帖木儿不花叔侄跟淮安军对阵都是一触即溃，李、王两个名不见经传的小将还能逆了天不成。

    “诸位稍安勿噪，何时出兵，怎样出兵，想必都督心中自有定夺。”徐达为人最是老成，听众人越说越不离谱，站起身，大声打断。

    随即，他又朝朱重九行了个礼，继续说道，“都督，依末将之见，此战最终结果如何，恐怕不在于李思齐、察罕和王保保三个，而是脱脱那边，毕竟脱脱的大军前几天就已经抵达了聊城，如果把辎重放在身后，轻骑南下的话，数日之内，就能与李思齐汇合。”

    “嗯。”众武将们闻听，议论的声音立刻小了下去，脱脱带领三十万大军南下的消息，大伙在三天前就已经知道了，而淮安军在拿下扬州之后，一改先前的精兵政策，拼命扩充，也是为了将來能扛住蒙元朝廷的血腥反扑，但聊城与睢阳两地相距千里之遥，所以刚才谁都未曾将李思齐等人和脱脱放在一起考虑。

    而大伙即便今夜就从扬州出，即便乘船夜以继日赶路，到达徐州至少也是两天半之后的事情了，从徐州赶赴睢阳战场，前后至少还得两天，察罕和李思齐在睢阳以逸待劳，再加上一个随时都可能冒出來的脱脱

    “你认为脱脱和李思齐之间，是早就勾结好了的。”听了徐达的话，朱重九也被吓了一跳，迅回过头去，观看挂在墙上的舆图。

    “末将不敢说，末将只是觉得，李思齐的难时间，非常蹊跷。”徐达想了想，低声回应。

    众人倒吸一口冷气，齐齐将目光投向舆图，挂在墙上的舆图很粗糙，但好歹也能看出个大概，聊城是东昌路的治所，紧邻大运河，而这个时代最便捷的行军方式，恐怕就是借助运河了，非但粮草辎重可以放在船上，士兵如果走得累了，也可以轮流上船休息，在沒有任何阻挡的情况下，一日间行军百里，根本不是问題。

    并且运河沿岸地势平缓，途中沒有任何高山阻挡，脱脱如果单纯为了抢占先机的话，甚至可以带领少部分骑兵精锐轻装前进，一日夜甚至可以向前奔行一百四五十里，从聊城出，七天内肯定能到达睢阳。

    更无奈的是，受这个时代的通讯能力所限，淮安军所掌握的敌情，肯定要比真实情况落后那么几天，而脱脱兵马即将抵达聊城的消息，却是三天之前就送到了大总管府，淮安军抵达睢阳，还要再多加上五天，前前后后的总延迟时间叠加起來，早已经过了十天，远远过了脱脱轻装沿河畔奔行千里的最大时间。

    想到这儿，朱重九心中未免真的有了几分紧张，转过身，先嘉许地冲徐达点了下头，然后迅冲陈基问道，“陈参军，今天白天，运河上可有新的警讯送过來。”

    “还沒。”陈基不敢怠慢，立刻大声回应，“按约定，那边的消息是三日一到，今天刚好是第三天，按照以往情况，如果途中遇到蒙元那边查得紧，送信人在路上耽搁一日半日，也极有可能。”

    “嗯，你这两天盯紧一些，一有消息，马上让我知晓。”朱重九点点头，满脸无奈，沒有及时可靠的通讯手段，沒有得力的情报系统，沒有无孔不入的间谍人员，光靠着船帮的义务支持，很难对敌情做出正确判断。

    而打造一个可靠的情报收集体系，对他來说，却不是一天两天的事情，非但理论上两眼一抹黑，现实中，也连任何可供模仿的参照物都找不到。

    “多算胜，少算不胜。”老进士逯鲁曾见朱重九脸色越來越凝重，忍不住大声提醒，“不知道脱脱的人马是否來了，就当他已经到了便是，反正即便脱脱不來，眼下黄河天险已失，咱们也无法保证其他蒙元兵马不趁机渡河。”

    “那咱们至少得出三个军才行。”徐达想了想，低声补充，“赵总管的兵马刚刚打了一场败仗，恐怕士气和战斗力都会受到极大影响，李平章那边抵住察罕，咱们自己派一个军去收拾李思齐，一个军在外围警戒，以免受到脱脱的突袭，另外一个军则留在都督身边，以备不时之需。”

    “我军还有一战之力。”李喜喜听得脸红，赶紧主动站出來说明情况，“我军虽然新败，但留在徐州的，还有一万多战兵，从周边收拢回來的战兵，估计也能有两到三万，再加上辅兵，凑足五万不成问題，我家主公上次是急于收复睢阳，才被李思齐和察罕两人给打了埋伏，这回谨慎一些，应该能对付了他们其中一个，此外，刘大帅那边，我家主公也派人去求援了，就是沒把握刘大帅是否肯出兵。”

    “沒把握的，就先不考虑在内。”逯鲁曾看了李喜喜一眼，毫不客气地说道，“另外，你说能从周围几个县城收拢回两万兵马回來，那睢宁，宿迁等地谁來防御，脱脱此番南下，可是带着三十万大军，随便分出一路來，都能打你家赵总管一个措手不及。”

    “这，这”李双喜被说得无言以对，脸上红得几乎能滴出血來，在跑到扬州向朱重九求援之前，赵君用曾经给他交代过，只要对方肯答应出兵，他就可以将睢宁，宿迁等地割让给淮扬，在他们君臣想來，既然那些地方已经割让了出去，防务责任，肯定也得由淮安军來负，谁料到，朱重九根本不肯占友军的便宜，所以他们君臣的如意算盘，沒等开始打就彻底落了空。

    对赵君用的了解，在座当中，恐怕谁也沒有逯鲁曾这个当人家师父的深刻，见李双喜尴尬成了那幅模样，心里立刻明白了其中隐藏的猫腻，笑了笑，大声说道：“你如果不嫌累的话，现在就尽管去向赵君用覆命，就说我家总管的兵马，后天下午就会启程出，五日之内，前锋肯定能抵达徐州。”

    “如此，多谢禄长史，多谢大总管。”李喜喜闻听此言，再不顾上惭愧，立刻弯下腰去，恭恭敬敬地行礼。

    作为一员经验丰富的武将，他知道大军出，并非是一件简单的事情，粮草、辎重、船只、马匹，还有沿途官府的配合，沒一件不消耗时间和精力，也亏了徐州、宿州和淮扬等地，当年都按照朱重九的建议，将战兵和辅兵剥离了，常年集中在军营里接受训练，才随时都可以拉出去作战，否则，甭说第三天下午出，半个月内能动身，都得算反应及时。

    “你也不用谢我们。”逯鲁曾笑了笑，继续吩咐，“刚才我们的话，你也都听见了，回去后，记得立刻提醒你家赵总管严加防备，一旦李思齐真的像我等分析的那样，早就搭上了脱脱的线，恐怕此番脱脱南下，第一目标就是徐州。”

    注1：王保保，原名扩廓帖木儿，察罕帖木儿的外甥，在察罕贴木儿中计被杀后，接管察罕贴木儿麾下兵马，攻破益都，杀红巾名将田丰、王士诚，给红巾军造成了重大打击，后与孛罗帖木儿争夺权，生内战，1265年兵临大都城下，逼迫元顺帝诛杀孛罗帖木儿，随即又跟支持蒙元朝廷的另外一个大军阀李思齐生冲突，互相征战不休，蒙元亡国后，成为支撑塞外流亡朝廷的柱石，据说朱元璋平生最佩服和最感激的人，都是扩廓帖木儿，佩服其卓越的军事才能，感激其政治上的白痴行为，无他跟孛罗帖木儿，李思齐等人在北方自相残杀，朱根本不敢展开一统江南的军事行动。

    注2：王保保大战傅友德等马步十将，见于评书《明英烈》，剿灭六大派，则出于《倚天屠龙记》，朱重九是工科宅，历史不及格，大伙继续笑话他就行了，千万别当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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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九十八章 毒计 （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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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百九十八章毒计（中）

    “那是自然，多谢l老人家提醒，末将这就回去给我家主公报信…”李喜喜又给吓了一激灵，躬身大声回应。

    随即，又给朱重九施礼，请求对方能借给自己两匹快马，以便回去路上能轮换着骑乘，早地赶到徐州。朱重九见他救人心切，也不拦阻，想了想，低声说道：“好马我这边倒是还有，但你自己的身体能撑得住么？”

    “多谢大总管挂怀，末将以前在绿林道上混日子时，也经常骑着马逃命。连续跑上几天几夜倒也是常有的事情。只要沿途无人阻拦，可以直接睡在马鞍子上，兄弟几个轮流认路就是…”李喜喜咬了咬牙，强撑着回应。

    來的时候为了节省时间，他就是选择了骑马而不是乘船，整整两天一夜沒怎么合眼。回去后再赶上两天一夜，即便是铁打的身子骨，也非折腾散架不可。但眼下徐州城内，都是平时一口锅内吃饭的弟兄，他实在不敢让大伙连半点儿防备都沒有就去面对脱脱的数十万大军。更何况他当年跟傅友德磕头结拜时，还发过誓，不能同年同月同日生，但愿同年同月同日死。所以哪怕还剩下最后一口气，也得把脱脱南下的消息先送回去。

    见李喜喜对赵君用如此忠心，朱重九非常感动。想了想，大声说道，“我给你九匹好马，你和你的侍卫，每人三匹…再给你一面腰牌，凡是我淮扬三地的关卡驿站，你只管将腰牌亮给他们看。他们见到之后，肯定会尽可能地给你提供帮助…”

    “多谢大总管…日后大总管若有用到末将之处，哪怕前面是刀山火海，末将亦不敢辞…”李喜喜闻听，心中大喜。跪下去重重地给朱重九磕头。

    “起來，你是个好汉子，男儿膝下有黄金…”朱重九再度上前，双手将李喜喜拉住，然后扭头朝徐洪三吩咐，“你派二十名骑术最好的弟兄，一路护送他们到淮安。把咱们淮安军的斥候长腰牌给他一面，顺便派人给胡大海传讯，让他立刻做好临战准备…”

    “是…”徐洪三大声答应着，从朱重九手中接过李喜喜的胳膊，搀扶着后者快步向外走去。

    李喜喜踉跄着跟上，转眼间，二人的身影就消失在了议事堂之外。朱重九将目光从门口收回來，斟酌了片刻，走到帅案旁，抽出一支令箭，“水师统领朱强…”

    “末将在…”朱强腾地站起身，大步上前听候调遣。

    “派两艘最快的船，去黄河上巡逻。发现敌情，马上返回淮安示警。”朱重九举起令箭，大声吩咐。

    “末将遵命…”朱强又上前半步，伸双手去接令箭。

    朱重九却沒立刻将令箭交给他，而是想了想，继续吩咐道：“调集水师所有战船，从即日起，加强江面上的巡逻。如果发现对岸有兵马过來，能击沉的，就立刻给我击沉。如果实在阻拦不住，也就不要恋战，务必第一时间把消息送回扬州…”、

    “这？”朱强愣了愣，心中好生失望。他麾下的水师人数虽然只有三千出头，可战船却有二十多条，并且每艘船上，都配有四斤、六斤两类火炮。本以为能在即将爆发的恶战中露上一手，谁料却只捞到了一个打探消息，一个巡视扬子江水面的差事，怎么可能不大失所望？

    “你别以为这任务轻松…”朱重九猜得到对方怎么想，笑了笑，板着脸补充，“张士诚和王克柔刚刚在江南立足，未必能缠得住董抟霄。而那姓董的，又处处唯脱脱马首是瞻。此番脱脱南下，他肯定会全力配合。特别是得知咱们的主力都北上迎战之后，十有八（九），会把主意打到扬州城这边。”

    “他要是敢來，末将就让他來得去不得……”朱强立刻就有了精神，接过将令，咬牙切齿地回应。

    “能拦，就尽量拦，拦不住，就放他上岸…”朱重九对刚刚换了仿阿拉伯式三角帆船的水师，信心却不是很足。点点头，笑着给朱强减压，“放他上岸之后，你若是能断了他的粮道，比直接在江面上跟他拼命还好。去吧，立刻去着手准备，我等你的好消息…”

    “是…”朱强敬了个礼，大步退下。

    “第四军指挥使吴煕宇…”朱重九立刻举起第二支令箭，大声点将。

    “末将在…”吴二十二大步上前，躬身候命。

    “第四军留守扬州，此外，整个扬州路的防御，也一并交给你。”

    “末将遵命…”吴二十二毫不犹豫地接过令箭，大声回应，“如有疏漏，末将愿提头來见…”

    “我不要你的人头。但在我回來之前，你必须保证扬州城、江湾基地和海门港这三处地方，不落入外敌之手。否则，你就是死一百次，也不不能赎罪…”朱重九想了想，着重强调。

    “末将明白…”吴二十二郑重点头，接过令箭，转身退出门外。

    “第三军指挥使徐天德…”朱重九目光迅速从众将脸上扫过，把第三支令箭举在手中，呼喊自己最放心的一员将领，“你立刻下去准备，携带十天的粮草辎重，准备好后，立即出发，为全军先锋，前去支援徐州。记住，如无绝对把握，不要轻举妄动…”

    “都督放心，末将绝不敢辜负您的信任…”徐达快步上前，接过命令，然后与第三军副指挥使王大胖，长史李子鱼等人一道，小跑着出门做出征准备。

    “第一军副指挥使刘子云，第五军指挥使吴良谋，你们两个也立刻带人下去准备。待粮草辎重都装船后，立刻与我一道去支援徐州…”朱重九拿起第四支令箭，继续调兵遣将。

    刘子云、吴良谋两人也接了令箭，带领各自麾下的将领快速退出。议事堂内，立刻就空了一半儿。朱重九又斟酌了片刻，陆续拔出第五，第六，第七支令箭，交给扬州知府罗本、工局主事黄老歪，学局主事禄鲲和学政施耐庵，让四人互相配合，在大军出发之后，继续进行扬州城的重建，新作坊的开发，以及本年度科考筹备等工作，尽量不要让内政运转受到战事的困扰。然后，又抓起第八支令箭，直接递到了距离自己最近的苏先生手里，“苏长史，还是老样子。我出征之后，整个淮扬的军政诸事，就全交给你。”

    “微臣，微臣纵使粉身碎骨，也绝不敢辜负主公信任…”苏先生站起身，红着眼睛接令。他的能力有限，已经越來越不适应长史的位置，曾经几度提出辞职，请朱重九另找贤能接任。然而朱重九却始终沒有答应，将淮阳系第二号位置，始终留给他，让他的权力始终随着大总管府的发展而水涨船高。

    朱重九对他笑了笑，语重心长地吩咐，“你威望高，资历也重，替我留守最为合适。如果有什么解决不了的地方，多跟罗本他们几个商量。须知一个人本事再大，也难免有疏漏之处。而集众人之力，却可以把事情做得更为稳妥…”

    苏先生知道自家主公是提醒自己不要犯揽权的毛病，赶紧点头答应，“微臣记下了，都督放心，微臣自己知道自己什么斤两。”

    “我一直对你放心…”朱重九点点头，笑着鼓励。然后又陆续叫过工程院主事焦玉、商局主事于常林以及一些文职幕僚，交代了一下最近需要关注的重点。然后又将目光转向去年刚投奔过來的原庐州知府张松，“内卫处的组建工作，你还得抓紧。最近一段时间，重点放在进出淮扬三地的商贩头上。我估计朝廷那边一旦战场上打不赢，就又会试图从咱们内部下手…”

    “是…”张松接过令箭，躬身领命。他这个人性子阴柔，又久在官场打滚，最适合用來干一些“脏活”。而朱重九在去年接受了他的投奔之后，也立刻想到了一个合适的位置。那就是秘密成立的大总管府内卫处，专门用來对付混入淮扬地区的各方间谍，以及调查官员们的廉洁问題。

    “常副帮主那边，再送一笔钱过去…”挥手让张松离开，朱重九又对参军陈基吩咐，“等打完了这一仗，你就负责组情报处。专门负责对外刺探敌情，向回传递消息。像今天这样，敌军都打到黄河边上了，咱们却一点儿动静都不知道情况，尽量不要让他再发生第二次…”

    “臣，遵命…”陈基大喜，接过令箭，长揖及地。他和叶德新，罗本三人依靠上次科举成绩，同日进入大总管幕府。而如今罗本和叶德新都出任地方大员了，只有他还在继续于参军位置上历练，要说不着急那是打肿脸充胖子。如今终于有了可以独当一面机会，岂能不牢牢抓在手里，争取早日脱颖而出？

    看看议事堂里已经沒剩下几个人了，朱重九想了想，就准备吩咐大伙回去休息。谁料坐在陈基身后的章溢却偷偷向宋克使了个眼色，站起身，大声说道，“主公，臣有一些话，不知道当讲不当讲…”

    “说吧，咱们这里，议事的时候，可以随心所欲地说话。但决策一出，无论支持还是反对，都必须全力去执行…”朱重九将头回过來，笑着鼓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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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九十九章 毒计 （下）

﻿    第二百九十九章毒计（下）

    “微臣遵命。”章溢躬身施礼，然后斟酌了一下措辞，低着头说道：“古语云，故上兵伐谋，其次伐交，其次伐兵，其下攻城，不知道主公以为然否。”

    这是《孙子兵法》里边的名篇，朱重九自打徐州起义之后，都不知道背了几百遍，早已烂熟于心，但是烂熟归烂熟，如何将理论应用到实践中去，却是两眼一抹黑，今天，猛然听人提起，不觉心中一动，点点头，低声回应，“孙子之言，当然是兵家至理，但朱某学识浅薄，以其为然却不知其用，三益如果有话教我，不妨说得详细些!”

    “微臣不敢。”章溢见朱重九被自己的语言所动，又拱了下手，小心翼翼地补充，“刚才臣闻听李将军说，朝廷那边授了察罕帖木儿一个达鲁花赤的头衔，并且许给地方上堡寨之主免税的特权，让他们自组兵马，追随察罕，此计甚毒，请主公务必小心应对。”

    “免税，让他们自组兵马，那不是湘军么，朝廷可真舍得下血本儿。”朱重九对这几句话还有印象，仔细一琢磨，眉头迅皱成了一个川字。

    记忆里头有例子明摆着，当年的太平天国，辉煌时刻曾经打得满清正规部队落花流水，遇到了曾国藩的湘军之后，却越來越力不从心，最后连南京城都被攻破，用几百万尸骨成就了曾剃头中兴能臣的美名。

    究其原因，太平天国自己腐烂的度太快是其中之一，满清王朝应对策略得当，最大限度地利用了乡绅地主们对太平军的仇视，却也居功至伟，至于“我大清”最后也被湘军的继承者掘了祖坟，那则是半个世纪之后的事情了，至少太平天国的将士们生前未能亲眼看见。

    “敢请主公知晓，蒙元朝廷此举，绝非一时心血來潮，眼下非但中书行省治下各州府都在自组乡勇，陕西、湖广和江浙那边，去年秋天起，也先后贴出告示，准许各路设立义兵万户府、毛胡芦义兵万户府等，所选将领，皆为当地士绅，其所募之兵，也都是各堡寨的庄丁，凡是应募者，则免其差役，令讨红巾自效。”唯恐朱重九大意失荆州，宋克也站起身，大声提醒，（注1）

    逯鲁曾和一众还沒散去的文武们虽然不懂什么是“湘军”，但从朱重九的表情上來推测，应该和宋克嘴里的“义兵”“毛葫芦兵”差不多，都是地方团练武装的别称，便纷纷站起身，低声附和道：“都督万万不可掉以轻心，朝廷此举虽为饮鸩止渴，却也能为自己赢得一丝喘息之机，那些乡勇本事未必强悍，却胜在于自家门口作战，熟悉地形，并且随时随地都能得到补充。”

    “的确，主公切莫大意，毕竟渡过淮河之后，便非我军所掌控之地，人心难测。”

    “要我说，就一路杀过去，凡是有与蒙古人勾结嫌疑者，斩草除根便是，省得将他们留在身后，吃饭睡觉都得睁着半只眼睛。”

    “不可。”章溢被吓了一跳，赶紧大声打断，“主公，诸位大人，切莫乱起杀心，倘若如此，章某之罪，将百死莫赎!”

    说罢，赶紧又给朱重九行了个礼，急切地补充，“主公明鉴，其实那些地方士绅，也有许多人看出蒙元气数已尽，未必真心愿意与之同生共死，只是红巾刘平章自前年起兵以來，对士绅诛戮过甚，布王三、孟海马等将，所过之处，士绅之家更是十室九空，那彭莹玉最为狠辣，每至一地，必先查抄大户之家，焚毁地契，打开谷仓，如此一來，那些士绅即便想袖手旁观都沒有机会了，也只能死心塌地站在蒙元朝廷那边。”

    “嗯。”朱重九眉头紧皱，心中有股怒火熊熊而起，“如此说來，他们当汉奸当得还有理了，还是你觉得，那些红巾将士就该把手捆起來，伸长脖子等着朝廷來杀。”

    “微臣不敢。”章溢激灵灵打了个冷战，额头上迅渗出一层冷汗，他虽然足智多谋，胆子却不是很大，感觉到头顶上雷霆滚滚，剩下的话，就再也说不出口來。

    与他同來的宋克却洒脱了许多，立刻接过话头去，大声补充道：“主公明鉴，红巾将士固然不该将手捆起來等着朝廷來杀，但乡绅们却也不是个个都该死，牛羊临被宰杀之前，还会挣扎一番，有人要拿刀子砍他们，抢他们的土地，分他们的粮食，他们当然宁愿把钱粮拿出來招募乡勇拼命，也不肯坐以待毙，所以蒙元朝廷正是看明白了这一点，才因势利导，准许士绅们募兵自保，而那李思齐、李思顺兄弟两个，恐怕也正是因为物伤其类，才背叛了赵总管，导致睢阳重镇不战而落入朝廷之手。”

    “哼，，哼，，。”朱重九咬着牙，双目当中，寒光四射，握在刀柄上的手指关节，隐隐都变成了青灰色。

    刘伯温昨天宁愿去做个闲云野鹤，也不肯出來辅佐他，让他已经意识到，某些矛盾，远比自己预想得要严峻，今天听了章、宋两人的说辞，更是心中觉得一片冰冷。

    “莫非真的逼着老子來一场红色风暴。”人一着急，就本能地想采用最简单有效的方式解决问題，特别是手中握着刀柄的时候，然而，看到宋克那满脸坦诚，再看看自己周围这群谋士，朱重九就觉得腰间的刀子有数万斤重，几度狠，却最终都沒能将其从刀鞘中拔出來。

    如果真的进行一场红色风暴的话，恐怕他就得从自己身边杀起，这年头，识字率恐怕连百分之五都不到，只要读得起书的，有哪个不是出自中产以上人家，将士绅杀光了，华夏文明的传承恐怕也就彻底断绝了，百年之后，谁能说清楚自己到底是功臣还是罪人。

    “主公且熄雷霆之怒。”逯鲁曾一直在默默地看着自家孙女婿，熟悉他的逆鳞在何处，见他又濒临暴走的边缘，主动上前，低声开解，“章参军和宋教授，也都是出自一番公心，朝廷此举虽然歹毒，对其自身來说，却不失为一条善政，故而眼下我等沒必要计较乡绅们的短视，而是应该仔细商量一下，大总管府该如何应对。”

    “正是如此。”章溢终于缓过了一口气來，加倍小心地补充，“微臣刚才所言，并非为自己请命，而是心忧我淮安军前途，毕竟别处不比淮扬，在这里，主公一声令下，无人敢于违背，而出了淮扬，则主客倒易，士绅豪强，皆为乡间大户，平素里头在乡间一言九鼎，寻常百姓，要么为其同族，要么为其佃户奴仆，听从族长庄主之命，早已形成了习惯，仓促之间，根本不会仔细辨别是非。”

    “在河南江北行省还好，要是过了黄河，恐怕情况更甚。”宋克想了想，毫不犹豫地接口，“我军每到一处，皆人地两生，而士绅大户们，则皆为朝廷耳目，甚至主动配合朝廷，焚毁庄稼，坚壁清野，如是，每致一地，我军补给难度为朝廷十倍，消息获取难度为朝廷十倍，敌暗我明，处处被动，纵有火器之利，恐怕也难如在两淮这边一样，攻无不克了。”

    “两淮地寡而人稠，且临近运河，百姓消息灵通，又多不以耕种为生，而离开两淮之后，百姓则皆为士绅的附庸，只会盲从于族长，轻易之间，绝不会相信一个外來人，所以微臣以为，主公欲取天下，则必先收取民心，即便不能令其赢粮影从，也至少让其袖手旁观，而不是舍命去帮助朝廷。”章溢擦去额头上的滚滚冷汗，继续低声说道。

    近一年多來淮安军高歌猛进，百战百胜，一众文武的心目中，朱重九几乎成了半个神仙，虽然不至于唯命是从，但轻易也不会叩阙死谏，所以朱重九造工坊也好，开办淮扬商号也好，提倡四民平等也罢，除了逯鲁曾等少数几个，偶尔敢提出一些异议之外，其他文武，则是理解就执行，不理解在执行中理解，从來不做半点阻碍。

    但是今夜，章溢和宋克两人，却成了议事堂里难得的一道风景，让大伙厌恶之余，心中倒也涌起几分佩服，这两个书呆子，话虽然难听，却也勇气可嘉。

    “两位应知晓，朱某志在光复华夏，从沒想着与天下士绅为敌。”手掌在刀柄上握了好半天，朱重九最终还是松开了青的十指，喘息着强调。

    “微臣知晓，微臣已经决定卖家中田产，购买淮扬商号股本。”章溢悄悄松了口气，低声表白，“然微臣是白天看过江湾的众多工坊之后，才明白天道已变，智者无需拥田万亩，亦可以让子孙衣食无忧，其他人，却沒机会看到，也未必看得明白。”

    “微臣以为，这种人不在少数。”宋克也偷偷在新的衣服下摆上擦了几下湿漉漉的手掌，笑着补充，“臣家已经破落，所以沒什么舍不得，而那些乡间土豪，几辈子就守着土地过活，只知道红巾军來了，自己就要破家，却未必知道大总管來了，他们反而更容易财，稀里糊涂之中，就成了蒙元朝廷手里的棋子。”

    “哦。”听他这样一说，朱重九总算稍稍冷静了一点儿，杀人，终究不能彻底解决问題，将那些冥顽不灵的士绅屠戮干净未必很难，但重新培养一个知识群体，却至少要花费三十年，况且换个角度看，那些士绅们的抵抗，也未必完全不占理，毕竟，刀子架到了脖子上，无论是谁，都会努力挣扎一下。

    他上辈子是一个略带民族主义的愤青，却不是个纯粹的理想主义者，他坚定地认为，华夏民族不该为外族杀戮奴役，却不认为，炎黄子孙互相之间，互相奴役杀戮就是理所当然，换句话说，他所信奉的民族主义，走到最后，必然是独立、自由和平等，而不是一部分人因为血脉、财富，或者信仰了某个神明，某种理论，就可以将另外一部分踩在脚下，甚至横加屠戮，那在他眼里是一种疯狂，无论举着**的旗号，还是所谓的普世价值，其间沒有任何本质差别。

    想到自己最终也不能将全天下的反对者都杀光，朱重九又长长地叹了口气，然后非常艰难地挤出一丝笑容，向章溢和宋克两人虚心求教，“两位说得甚是，淮安军早晚要走出两淮，请二位不吝教我，如何才能令蒙元毒计落空，令天下士绅不再以我为敌。”

    “这。”沒想到朱重九如此容易被说服，章溢和宋克两个又是一愣，受宠若惊。

    然后，接下來，他们就看到了对方固执的一面，“‘与士大夫共治天下’那一套，就不必提了，朱某自己就是个草民，沒理由舍命去打江山，却请士大夫出來欺负自家左邻右舍的道理，若是只有此一种办法，朱某宁愿彻底做个孤家寡人。”

    “主公明鉴，我二人绝无此意。”章溢立刻又躬下身子，郑重申明立场，刘伯温是前车之鉴，他们两个可不愿重蹈覆辙，况且改变一个人，也不是一天两天的事情，朱佛子现在不忘其本，谁能保证朱重九坐了江山之后，还记得他曾经是个屠户，更何况即便朱重九能坚持一辈子，他的太子、皇孙，总不可能生下來就送到民间去杀猪，几代之后，圣人子弟自然还能重主朝堂。

    “有也沒关系，我不听就是。”朱重九也沒指望凭着自己几句话，就能让章溢和宋克彻底改变立场，笑了笑，轻轻摆手。

    “呵呵呵呵呵”周围立刻响起了一片凑趣的笑声，逯鲁曾等人，个个如释重负。

    笑过之后，议事堂里的气氛，终于恢复了正常，宋克看了一眼章溢，然后主动说道，“主公明鉴，克以为，士绅纷纷与红巾为敌，大部分都是受了蒙元朝廷的蛊惑，对我淮安新政不了解的缘故，如果大总管府能主动肯派出细作，混于商贾中间，让后者借往來商贾之口，使百姓知道，我淮扬大总管府，与其他红巾诸侯有所不同，想必他们的敌意，就会降低许多。”

    “嗯，此言甚善。”朱重九在不被气晕了头的时候，倒也是个能虚心纳谏的，立刻点点头，低声吩咐，“苏长史，此事就交给你來安排，你前一段时间不是结交了许多说书人么，拿出些钱來，让他们把淮扬的新政编成段子，四处传唱，效果应该不会太差。”

    “是，微臣遵命。”只要对朱重九有好处的事情，苏明哲才不在乎采取什么手段，立刻起身接令。

    “善公。”朱重九看了看欲言又止的逯鲁曾，继续吩咐，“士林那边，还请善公多写几封信，代朱某辩解一二，此外，淮扬地区的所有报纸，不管是官办的，还是商号私办的，善公都可以派人先管起來，让他们替我淮扬说话。”

    “是，老臣遵命。”逯鲁曾拱了拱手，沉声答应。

    “你们几个，则想办法多跟商号和往來行商沟通，让他们在赚钱之余，想想怎么才能赚得更长久。”朱重九转过头，又将目光落在身后的一众幕僚身上，继续补充。

    “是，主公。”众文职幕僚齐齐拱手，躬身领命。

    “三益，你看还有什么可以做的，尽管直说。”朱重九点点头，将目光再度转向章溢，和颜悦色地请教。

    “微臣这里，还有一个缓急之策，想请主公考虑。”章溢想了想，迟疑着说道。

    “怎么个缓急法，你不妨说仔细些。”朱重九皱了皱眉，低声吩咐。

    章溢点点头，再度拱手，“实不相瞒，以微臣之见，都督时下所行之策，有些操之过急，在淮、扬、高邮三地还好，毕竟这里土地贫瘠，百姓多半靠煮盐、帮工和经商为生，新政对他们來说，有百利而无一害，至少，不会绝了任何人生路，其他地方，则是不然。”

    “嗯，这个我知道了，你继续说。”朱重九想了想，无奈地点头。

    在一个完全的农业社会，想大规模推广工业化，阻力的确非同一般的大，如果不想血流成河的话，的确需要步子稍微放缓一些。

    “所以，微臣以为，我军若是离了两淮，则必须以争取民心为上。”章溢很小心地避开一些字眼，用民心取代士绅之心，或者在他眼里，这二者并沒有明显的不同，据他以往的人生经验，大多时候，百姓都会唯当地士绅、族长马是瞻，不会自己考虑事情，不会仔细权衡利弊。

    “的确，得民心者，得天下。”朱重九笑了笑，叹息着点头。

    “所谓缓，就是在淮扬之外，暂且不要过早推行将奴仆改为雇工之策，而是重拾光武仁政，严令其不得残害奴婢，对于肯主动响应新政者，则重奖之，或赐以一、二开作坊生财之道，或赐予某种货物在当地的专营权，令其他旁观者权衡利弊，自行决定是否效尤。”

    “嗯，，。”朱重九低声沉吟，不置可否，光武仁政到底是什么东西，他不甚清楚，但从章溢的说辞上來推测，应该是自上而下的一种号召，沒有什么实际法律效力，并且也未必能得到有效的执行，这与他原來的打算，严重的不附，甚至会严重地拖慢他的初级工业化设想之实现，让人心里觉得很不舒服，（注2）

    “主公可以在新得之地，设立一个年限，或三年，或者五年，期限之内，一切照旧，但期限过后，则任何人不得再买卖奴仆。”知道朱重九不是那么容易让步，宋克赶紧在一旁补充，“对于摊丁入亩，士绅一体化纳粮也是如此，肯主动响应我淮扬军的，不妨许他一些好处，在开办作坊，经营货物，或者其他方面，给与大力扶持，在其应纳总数的份额内，也做一些减免，对于袖手旁观，不肯主动投效者，则不承认其为士绅，该怎么办就怎么办，一切从严。”

    先以缓和年限慢其死志，然后再诱之以利，分化拉拢，虽然与朱重九理想中的情况相差还是很远，却也不失为一个解决办法，至少，推行起來，会比一切严格按照淮扬这边的规矩办，要容易得多。

    “对于那些冥顽不灵，胆敢勾结蒙元朝廷抵抗我淮安义师者，则适于用急。”章溢紧跟在宋克之后，大声补充，“诛其族，抄沒其家，将其田产尽数充公然后分给百姓，百姓得我大总管府之田，自然不在乎摊丁入亩，那些妄图脚踏两只船者见到大总管之霹雳手段，也会心生忌惮，权衡自己今后的作为。”

    “善，此言大善。”朱重九用力抚掌，咬牙切齿地给章溢喝彩，什么叫做毒士，章溢此人，就是个活生生的例子，该给好处的时候，根本不考虑什么原则，该动手杀人的时候，也绝不会有半点犹豫。

    而如果淮扬大总管府采纳他的提议，今后在新打下來的地盘上推行区别对待的政令，当地那些所谓的士绅，抵触心理将减小许多，毕竟他们还有一段时间去适应，有一定特权可以享受，远比跟着蒙元朝廷一条路走到黑风险小，如果其中一些头脑灵活者能顺利转向工商业，恐怕将來整个家族的前途，也未必比靠着眼下几千亩土地吃饭差，(注3）

    注1：出自元史，百官志，于河南、淮南等地立义兵万户府、毛胡芦义兵万户府等，“免其差役，令讨贼自效”

    注2：汉光武帝刘秀取得天下之后，鉴于豪强世家对奴仆过分苛刻，导致社会动荡的先例，曾经多次下旨，严禁残害奴婢，限制土地兼并，但这些政令的执行力度都不大，仅仅其在世时，豪强们的行为有所收敛，待其驾崩之后，就故态复萌。

    注3：所谓政治，总有妥协，美国南北战争中，林肯宣布解放南方黑奴，但北方支持自己的诸州，则一切照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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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章 黄河赋 （上）

﻿    第三百章黄河赋（上）

    朱重九麾下的众文官里头，除了苏先生、和于常林这些最早参与起义的古代城管之外，其他绝大对数，原本在当地都算得上是富家子弟，因此原本在内心深处，就对淮扬大总管府所推行的新政有一些抵触情绪，只是因为淮扬大总管此刻正处于高上升阶段，朱重九的以往的决策又极少出错，所以大伙心里即便有所抵触，也不敢当面反对罢了。

    而章溢今天直言进谏，实际上说出了很多人以前沒敢说，或者沒想到的东西，所以在朱重九表态接纳之后，还留在议事堂内的众人，心思就立刻活络了起來，纷纷献计献策，按照章溢和宋克两人所提的思路，从各个角度，将政令补充细化，使其转眼之间，就变得切实可行。

    对于众人的积极性，朱重九也不好过于打击，只得耐着性子，让人将这些全记录在案，以便将來真的打出淮扬之后，照方抓药。

    会议一直开到了凌晨四点多，直到鸡叫头遍，大伙才兴尽告退，朱重九也通过这次议事，多少了解到了章溢和宋克两人的本领，于是便将二人单独留了下來，低声吩咐，“三益，你回去后做一下准备，此番出征，朱某需要你跟着一道去，以便随时请教。”

    “愿为主公效死力。”章溢喜出望外，立刻跪倒施礼。

    “起來。”朱重九用力搀扶住他，笑着吩咐，“你不要跪，朱某不愿给别人下跪，所以也不愿意让别人下跪，朱某读书虽然不多，却也知道大唐之时，群臣在帝王面前，也有一个座位，到了宋代，才有人偷走了那把椅子，至于蒙元，朱某身为四等汉人，从沒把自己和蒙古老爷们视作一国之民，所以矢志驱逐其回漠北，其所有规矩、政令，皆不会遵从。”

    “多谢主公厚爱，溢纵使粉身碎骨，也，也难报答主公知遇之恩。”章溢闻听，眼睛顿时开始烫，低下头，哑着嗓子表态。

    读书人讲究“士为知己者死”，朱重九刚才提到了唐代君王前那几个座位，则明显是准备把他章某人当作房玄龄、杜如晦之类的肱骨谋臣來看待了，他章溢初來乍到就得器重如此，夫复何求，别说辛苦一点儿，随大军出征，即便亲自披甲执朔，给自家主公遮挡矢石，都心甘情愿。

    “粉身碎骨就算了，朱某希望，你永远都能如今天一般，现朱某政令有失，便不惧直言相告。”朱重九再度搀扶住章溢的胳膊，满怀期待地吩咐。

    他身边无论是先收入帐下的逯鲁曾，还是后來通过科举征募的陈基、罗本，专长都在政务方面，并非合格的谋士，至于苏先生，于常林等最早加入幕府的那批文官，则照着谋士的标准差得更远，今天既然现章溢在这方面潜力巨大，怎么可能不给予充分的成长空间，所以毫不犹豫地就将其摆在了一个关键位置上，准备委以重任。

    至于宋克，朱重九则喜欢其的洒脱灵活，光明磊落，想了想，先放开章溢的手臂，然后转过头來说道：“仲温，科举的事情，你要多出一些力，淮扬这边，眼下不需要人能做一手花团锦簇文章，却需要一些懂得变通，勇于任事贤才，所以在阅卷之时，你和禄主事、施学政三个，务必要把握好尺度。”

    “微臣明白，微臣多谢主动指点。”宋克想了想，郑重点头。

    “一旦阅卷结束，你立刻去第四军就任长史一职，吴煕宇要以区区两万出头兵马，确保整个扬州路不被敌军窥探，任务不是一般的重，有你在他身边帮衬，我至少能放心许多。”

    “臣誓与第四军共同进退。”宋克立即觉得肩膀一沉，再度躬身下去，大声许诺。

    “好了，你们两个都下去休息吧，明天一早，便去各自的主官那边报道，本來按照常理，朱某还该摆一次接风酒，介绍大伙跟你们两个认识，但警讯既起，就只能暂且记下，待哪天咱们大军直捣幽燕，朱某定然在大都城内，请两位痛饮。”

    “愿与主公不醉不休。”章溢和宋克热血澎湃，红着眼睛回应。

    朱重九友善地笑了笑，主动起身，将二人送出了议事堂，回过头來，却走到了舆图前，开始仔细斟酌下一仗的具体战略战术。

    睢阳一失，他先前不惜低价出售火炮，苦心积虑帮赵君用打造的黄河防线，就被捅出了一个大窟窿，而脱脱带着三十万大军來势汹汹，并且具说还携带了大量火炮，显而易见，这一仗，恐怕最终会展成一场声势浩大的决战，红巾军若是能取胜，至少最近一两年之内，蒙元朝廷的北方兵马，很难再渡过黄河，而红巾军万一失败，恐怕最近这两年积累起來的大好局势，将急转直下，淮安、徐州、汴梁，甚至一直到黄河上游的洛阳，都岌岌可危。

    如果另外一个时空的正史上，此战也曾经生的话，那芝麻李等人无声无息地消失，和朱元璋笑到了最后，恐怕与此战也有脱不开的关系，毕竟朱元璋在北伐之前，始终活动于江南，而芝麻李、赵君用、刘福通等人，占据的却是蒙元地图中的河南江北行省，恰恰挡在了朱元璋的前面，成为了一道血肉屏障。

    越是到了这种时候，朱重九越是后悔，自己当年读书时，怎么沒把历史书好好背上一背，那样的话，至少他现在也能知道，脱脱到底与察罕、李思齐等人之间，有沒有相互勾结，眼下这一仗，到底从哪里下手才好，但是转念想到，正式的历史，恐怕早已经被自己这只大蝴蝶翅膀给扇得乱七八糟，他又忍不住摇头苦笑，“背也沒用，自打老子來了那一刻，历史就已经不是历史。”

    想到这儿，他又振作起几分精神，大声吩咐，“來人，取纸笔來，帮我写几封信。”

    “是，夫君。”身背后，响起一个熟悉的声音，不是参军逯鹏，而是自家妻子禄双儿，朱重九立刻回过头，正好看见妻子熬红的眼睛。

    有股淡淡的愧疚立刻涌上他的心头，迎上前，他轻轻整理对方的披肩，“你怎么來了，大半夜的，小心着凉。”

    “你不睡觉，我这个做人家老婆的，怎么敢先睡。”逯双儿四下看了看，俏皮地吐了下舌头，用朱重九“明”的新鲜称呼回应，“我过來给你送汤水，看见二叔犯困，就让他先去休息了，给谁写信，我帮你，我模仿任何人的笔迹，他们保证都看不出來。”

    “给李大哥，毛将军和朱重八。”朱重九轻轻揽了一下妻子的腰，然后迅松开，堂前还有侍卫在，他不好意思太造次，但心中的温柔，却涌了满满，“马上要打仗了，我得提醒李大哥和毛将军他们，尽量小心，并且叮嘱朱重八，让他别老想着过江，先把孛罗不花叔侄给我看死了，以免大伙后院起火。”

    “嗯。”禄双儿轻声答应，然后铺开纸笔，开始替朱重九写信，她是一个天生的学霸，写这东西，几乎是一挥而就，但对于书信的效果，却很是怀疑，“他们会听你的么，我是说，朱重八那边，那个人一看就知道野心勃勃。”

    “应该会吧，。”朱重九想了想，心中也有几分担忧，老朱的人品到底如何，他真是沒有任何把握，毕竟自己的记忆里，朱元璋的形象也是以腹黑居多，然而想到双方结识以來，朱某人的表现，他又迅下定了决心，“此人应该能分得出轻重，唇亡齿寒，即便想争天下，他也不会在此刻就动手，写吧，我相信他是个真正的豪杰。”

    “嗯。”禄双儿自幼受得全是传统教育，虽然性格精灵古怪，却从來不会逆了丈夫的意思，低下头去，笔走龙蛇。

    夫妻两个成亲以來，朱重九要么出征在外，要么为了淮安军的生存而忙得焦头烂额，夫妻两个真正能静静守在一起的时间，全加起來恐怕也凑不足一个月，眼看着马上又要带领大军北上徐州，朱重九望着妻子认认真真替自己写信的模样，心里不禁涌起几分不舍，从身后绕过去，轻轻替对方揉捏肩膀，“辛苦你了，我原本以为，打下了扬州之后，还能多休息几天。”

    “谁让我嫁了一个盖世英雄呢。”6双儿轻轻放下笔，转过來，将头扬起，明亮的眼睛里，写满了崇拜，“待重整汉家山河，妾身再跟夫君于黄龙府内把盏。”

    “自当如是。”朱重九心中的所有遗憾，立刻变成了豪情万丈，毫不犹豫地将嘴巴低下去，对准烈焰般的红唇，去他奶奶的，谁愿意看谁看吧，老子是朱重九，独一无二的朱重九，老子既在改变历史，也在谱写历史，老子何须惧世人熊熊目光。

    有股晨风透窗而入，玻璃罩下的灯芯猛地跳了跳，在墙壁上投下两个缠绵的身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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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零一章 黄河赋 （中 ）

﻿    第三百零一章黄河赋（中）

    忙里偷出的片刻闲暇，总是过得匆匆。

    接下來一天半多时间，朱重九又忙得像长江边上的水车一般，连停下來穿口粗气都成了奢侈。

    第一军和第三军都是三万人的大军，第五军则是刚刚扩充到了两万，总计八万人的粮草辎重，想起來都是一个令人头疼的数字。

    此外，还有给伤兵用的烈酒，绷带，草药，以及各类坛坛罐罐，也装了满满三大船，而为了将物资及时运送到指定位置，就需要尽可能地征集船只，这又进一步引了航道和货物运等连锁问題，林林总总加起來，足够让整个大总管府上下忙得焦头烂额。

    这个时代既沒有卫星，又沒有电报电话，最便捷的运输方式，也限于帆船，所以能多做一些准备，就多一分活命机会，虽然赵君用在求救时曾经郑重许诺，一切消耗都归他來负责，但是，朱重九却沒有将如此庞大的压力转嫁给友军的习惯，在他看來，帮赵君用就是帮自己，一旦赵君用被蒙元剿灭，下一个对象肯定就是淮扬。

    事实证明，老天偶尔也会照顾一下好人，谁也沒有想到，这个完全是因为个性而做出的选择，最后却令整个淮安军侥幸躲过了一个滔天大祸。

    就在作为前锋的第三军刚刚乘船离开不久，形势就开始急转直下，船帮以十余条汉子的性命为代价，送來了淮安军最迫切需要的消息，三天前，蒙元丞相脱脱亲率五万余从塞外调集來的精锐骑兵，直扑徐州，沿途所有关卡全部封锁，任何人沒有府级以上达鲁花赤的手令，不得通过，而黄河上的所有渡口，也全部禁航，包括曾经与淮安军暗中眉來眼去的下邳、安东等地的官吏，也都干脆利落的翻了脸，试图往南传递警讯的眼线要么被他们当场处决，要么被捉拿下狱，几乎沒有一人能够成功将消息送出。

    “通海，你现在就骑着快马去追赶徐达，传我的将令，让他加快度，去接管睢宁防务，然后想方设法与赵总管取得联系，确定最新敌情之后，再继续赶往徐州。”打了这么多仗，朱重九对危险已经有了某种直觉，心中立刻涌起一股不详的预感，抽出一根令箭，迅交到自己的亲兵俞通海之手。

    “是。”俞通海不敢怠慢，接过令箭，翻身跳上坐骑，“末将这就去，天黑之前，一定追上徐将军的船队。”

    “老黑，带着你的弟兄，立刻上船赶往淮安，然后与胡大海一起准备，随时去接应徐达。”朱重九想了想，又对抬枪营的营长连老黑吩咐。

    这个营最初配备的武器是大抬枪，为了保证准头，几乎挑选了当时枪法最好的三百多名弟兄入伍，战斗力原本就在同级单位当中就数一数二，如今又全部更换了焦玉刚刚明沒多久的线膛枪，攻击力更是强悍得惊人，同样数量的敌军，根本不可能走到他们的近前，隔着一百多步远，就会被表面涂了软铅的子弹打成筛子，即便套着双层铁甲也无法幸免。

    “遵命。”连老黑兴高采烈的答应一声，拔腿便走，朱重九却又一把拉住了他，继续低声吩咐，“挑几个枪法好，水性也好的，乘轻舟到徐州附近转转，黄河北岸那些狗官敢跟咱们翻脸，肯定是觉得脱脱此番南下，有极大把握将咱们彻底消灭，我估计，老贼除了察罕贴木儿和李思齐这两个暗子之外，还有其他阴险手段，现在藏起來不让人看，就等着关键时刻给咱们致命一击。”

    连老黑点点头，大声说道，“那我自己去，把弟兄们交给胡将军统一调遣，若论枪法和眼神儿，整个淮安军中，都未必找出比我还好的來。”

    朱重九知道这句话不是在吹牛，笑了笑，轻轻点头，“行，不过你自己也多加小心，无论什么情况，保住性命回來都最为重要。”

    连老黑感动地回答了一声“是。”，拿起令箭，转身离去。

    朱重九想了想，又命令陈基拿着自己的令箭，到船坞中，把两艘刚刚托沈万三从南方买回，火炮还沒装配完毕的仿阿拉伯式三角帆船给提了出來，让水师统领抽调两百名好手上船，随着大队人马一道出，以备不时只需。

    能让麾下的弟兄们，到黄河上一展身手，朱强当然欢天喜地，立刻亲自带人上了船，把每艘船上仅有的两门六斤炮亲手调试了一遍，然后有仔细检查了所有船帆、绳索，以及甲板两侧的女墙，箭孔，才恋恋不舍地，将战舰和队伍一并交了出去。

    然后又是一番紧张的准备，第三天傍晚时分，朱重九带领第一军、第四军，也扬帆北行，五万战兵辅兵坐在一百六十多艘临时征集起來的大船上，再加上两百余艘专门运送粮草辎重的货船，扯起來的竹子硬帆遮天蔽日，借着徐徐吹來的南风，日夜兼程赶往徐州。

    沿途不断有斥候和信使，将红巾各方所掌握的消息传來，一个比一个令人心情沉重，蒙元朝廷这次不仅仅是在北方动员了三十余万大军，在四川、湖广两个行省，也调集了十余万的兵马，由刚刚剿灭了四川红巾的平章政事答失八都鲁率领，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压向了襄樊，眼下南派红巾大将邹普胜已经战败，退守德安，而南锁红巾主将孟海马败得更干脆，竟然被直接逼进了竹山当中。

    几乎于此同时，华阴豪绅张良弼，也突然难，杀死了自家结拜兄弟，北锁红巾副帅张椿，夺其部众，窃据渑池，北锁红巾大帅布王三闻听噩耗，仓促前去给张椿复仇，竟然被张良弼打了个大败，只好收拾了麾下的残兵败将去投奔了刘福通，张良弼则直接搭上了陕西省平章政事定住关系，被蒙元朝廷授予了河南府路达鲁花赤之职，随时准备窥探汴梁。

    百足之虫，死而不僵，在沒有任何现代通讯手段的前提下，蒙元朝廷居然还能从南、北、西三个方向，几乎在同一时间朝红巾军展开了疯狂进攻，如今，除了东面临着大海，蒙元的水师力有不逮之外，其他地区都是烽火连绵，而红巾军在仓促之下，前一段时间地盘和兵马过度扩张所带來的弊端，尽数暴露无疑，在所有战场上，都被打得毫无还手之力，那些加入红巾的山贼水寇，要么按兵不动，要么临阵倒戈接受了蒙元那边的官爵，竟然鲜有人留下來与红巾军患难与共。

    “该死。”朱重九被6续传來的坏消息气得脸色黑，手按刀柄，咬牙切齿地骂道，來自内部的敌人最为可怕，对上蒙元那边的兵马，赵君用和布王三等人好歹还占据火器方面的优势，而李思齐、张良弼等人一造反，等同于把红巾军最大的杀手锏送给了敌人，今后双方交手，兵器上的代差就不复存在，无数弟兄要因此而血洒疆场。

    “來而不往非礼也，主公，既然脱脱想决胜于沙场之外，咱们不妨，也还他一招釜底抽薪，。”新上任的中兵参军章溢不甘心光挨打还不了手，走到朱重九身边，低声提议。

    “怎么可抽法，咱们可拿不出那么多好处來，收买对方的将领。”朱重九笑了笑，皱着眉头回应。

    “不是收买将领，而是在蒙元朝廷和脱脱的大军之间，狠狠放上一把火。”章溢想了想，将声音压得更低，“主公可能有所不知，蒙元贵胄不通稼穑，大都城附近的农田，在立国之初就尽数被变成了牧场，所以大都城内的粮食，向來靠江南和中书省南部的济南、益都等地供应，如今我军占据了小半条运河，江南粮食只能依仗方谷子的海运，而海运数量毕竟有限，时间也无法确定，既要养活脱脱的三十万大军，又要供应大都城内几十万蒙古老爷，蒙元朝廷那边的存粮，肯定早已经捉襟见肘。”

    “你是说，要我收买方谷子，让他减少向大都城供粮。”朱重九眼睛顿时一亮，低声追问。

    “方谷子沒那个胆子，他还想做蒙元的高官呢，顶多是收了咱们的好处之后，借口风浪大，将粮船扣住十天半月。”章溢对方国珍的为人非常不耻，笑了笑，轻轻摇头，“微臣的建议是，大总管派一名胆子大的将领，带五千精锐，直接去拔了黄河对岸安东州，然后不管脱脱如何反应，放弃安东，直扑益都、济南和东平，走一路烧一路，将中书省的夏粮毁个精光。”

    “嗯。”朱重九愣了愣，扣打着船舷低声沉吟，章溢这条计策，颇似后世传说中过的蛙跳战术，然而此刻他手里的水师，能力却非常有限，可以在长江上纵横，却根本无法进行远距离海运，所以那渡过河去的五千将士，最后的结局很可能就是全部战死，无一人能够生还。

    在章溢的设想中，那五千精锐，原本就是一群死士，撒出去之后，就沒打算着让他们再活着回來，但是看到朱重九面色犹豫，赶紧又低声补充道，“主公如果舍不得那些弟兄，不妨再召见一次沈万三，他们沈家既然常年做海上买卖，绝对有办法派船到北边，把弟兄们从海路平安接回來。”

    “你是说，让弟兄们烧了蒙元的庄稼之后，就到文登一带集结，然后由沈家派遣海船，将他们全部运回來。”朱重九又皱了皱眉，低声反问。

    这个办法，倒是有几分可取之处，沈家的船队既然连锡兰那边都去得，走一趟后世的山东半岛，应该不成任何问題，关键是，自己要付出怎样的代价，才能让沈家肯为淮安军出一次力，要知道，这个家族的胃口可不是一般的大，弄不好，连火炮的制造工艺，他们都敢作为交换条件提出來。

    “其实也不用五千大军，只要是敢战的精锐就行，臣估计，一次拿出五十万兵马，也是蒙元朝廷的极限了，如今北方各地，根本沒多少驻军，这支队伍的目的根本不是攻取城池，也是大肆破坏，让蒙元朝廷感到难堪，就会对脱脱失去耐心。”章溢想了想，又低声补充，“即便此计失败，益都、济南和东平三地的夏粮也彻底收不上來了，脱脱三十万大军，就会跟大都城里的蒙元贵胄争食，而敌我双方如果战事胶着，那些大都城内的王公贵胄们，绝对不会自己饿着肚子去支持脱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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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零二章 黄河赋 （下一）

﻿    第三百零二章黄河赋（下一）

    “如此一來，大都城里的王公贵胄肯定不会支持脱脱，可今后中书省的百姓，肯定也视我淮安军为寇仇。”沒等朱重九做出决定，第五军指挥使吴良谋走上前，气哼哼地反驳。

    他的家就在黄河以北紧邻山阳湖的位置，第五军中好多同僚，也是当年被各自家族作为“长线投资”送至朱重九帐下的乡绅子弟，如果淮安军派一伙死士去北岸大肆烧杀的话，谁也不敢保证他们的家乡就不受影响，那样一來，第五军将士还有什么心思再跟元兵打仗，不闹出哗变來，就是老天爷保佑了。

    “吴将军可派一个信得过的人一道去，随时甄别敌我。”章溢不愿自己出任参军之后第一次献计就无疾而终，想了想，小心翼翼地跟吴良谋商量。

    “你害怕我家的人死得不够快么。”吴良谋撇了撇嘴，大声冷笑，随着他本人在淮安军的地位越來越高，名气越來越大，远在北岸的家人，早已成了蒙元官府的重点关注对象，只是因为吴家在当地还算有点儿势力，又早就声明与他断绝了任何关系，所以勉强还能应付得过去。

    而如果淮安军的“奇兵”过河之后，将周围祸害得一片狼藉，却单单留着吴家、刘家和其他几个与这边有瓜葛的庄子不动，岂不是证明所谓的“族谱除名”，根本就是一个彻头彻尾的谎言，甭说蒙元官府会立刻翻脸，周围其余受了害的豪绅，也会一拥而上，硬生生把这几家人撕成碎片。

    “章某先前说的是从安东那边过河，绕开了你家。”章溢被笑得心里虚，红着脸辩解。

    “你说绕开就能绕得开的。”吴良谋狠狠瞪了他一眼，继续大声反驳，“火头点起來容易，再扑灭就难了，有淮安军带头杀人放火，那些乡间的地痞恶棍，岂能不趁机浑水摸鱼，弄不好，就又是第二个扬州，亏得咱们还斩了张明鉴。”

    “你!”章溢气得两眼冒火，恨不得一巴掌将吴良谋拍下船去，两军交战，手段无不用其极，甭说是到对方的领土上杀人放火，就是更恶劣的手段，也理所当然，况且这火还是有选择的放，而不是一味地乱点。

    “怎么，说不过就想动武么，章参军，那你可真找错了对手。”吴良谋冷笑了几声，伸胳膊活动腿，将十指的关节握得咯咯作响。

    这就有些欺负人了，章溢年龄几乎为他的一倍，又是个很纯粹文官，而他却是新附军将门之后，从小就有专人盯着打熬筋骨，双方的战斗力，根本不在一个数量级上，三个章溢绑在一起，都挡不住他一只胳膊。

    “好了，都少说两句，别仗还沒等打起來，自己人先窝里反。”逯鲁曾在旁边实在看不过眼，板起脸來呵斥。

    无论是吴良谋，还是章溢，都得算他的晚辈，故而这两个人立刻沒了脾气，互相瞪了一眼，躬身认错，“卑职（末将）失态，请长史大人责罚。”

    “三益之策，不是针对乡间百姓。”逯鲁曾狠狠瞪了二人一眼，又看了看正在皱着眉头沉思的朱重九，大声解释，“其实咱们派出的人，只要攻下几个府城，把仓库搬空，让各地官府无粮可运就行了，根本不用到田里头去放火，而佑图的担心，也不是多余，淮安军乃仁义之师，绝不能为了一时之快，就自己坏了名头。”

    “唔”章溢和吴良谋二人红着脸拱手，他们两个先前想表达的，肯定不是逯鲁曾所说的意思，但是老进士先每人拍一巴掌，然后又胡乱引申一番，却令他们两个想辩解都力不从心。

    正懊恼间，却又听见逯鲁曾说道：“马上夏收在即，地方官府把麦子从百姓手里征缴上來，然后再装车运，绝不是一天两天就能完成的事情，依照老夫之见，这兵要么不派，要派，就派足，无论脱脱在徐州这边打成什么模样，咱们派出的这支奇兵自管从安东州一路往北打，每破一城，立刻开仓放粮，将各地官府的粮食和钱财，全都分给当地百姓，如此，百姓们定然会感谢我淮安军，而官府等我淮安军走了之后，再想征集第二波粮食，恐怕也沒那么容易了。”

    “可万一弟兄们被坚城绊住”章溢愣了愣，本能地开口提醒，然而想到朱重九去年一天破一城的度，到了嘴边的话又硬生生吞回了肚子里头。

    在淮安军面前，哪里还有什么坚城，连青砖敷面儿的高邮都沒撑过一天，黄河北岸那些纯用黄土夯出來的城墙，能经得起火药几炸，恐怕一个时辰之内，就得尽数化作废墟吧。

    “王宣的黄军，休整了也有小半年了，该派出去历练一番了。”逯鲁曾冲他笑了笑，然后迅将头转向朱重九，低声提议，“再不派出去，恐怕难免有人会抱怨髀肉横生了。”

    王宣和他麾下的黄军，是去年十二月扬州之战时，主动投靠到大总管府帐下的，当时双方曾经有过口头约定，一旦扬州的危机解决，大总管府就会全力支持黄军北上，在黄河对岸自己打出一片生存空间來，但王宣在看到了淮安军强大的战斗力和各家工坊惊人的生产能力之后，又开始后悔当初的决定了，始终犹豫着到底像张士诚和王克柔两人那样，作为淮扬系的外围力量，出去自己闯荡，以图将來，还是干脆直接现在就把黄军改编，彻底并入淮安军中，直接成为淮扬系的一员。

    如果不是大战在即的话，朱重九倒不在乎王宣再多犹豫几天，反正黄军这半年來也沒白吃军粮，除了数千精锐一直按照淮安军战兵的模式大力整训之外，其他绝大部分士卒，都承担了和淮安军辅兵同样任务，修桥补路，屯田挖河，基本上已经能算是自力更生。

    但是大战马上就要打起來，将两万余黄军继续留在淮扬地区，却不是一个明智选择，所以一经逯鲁曾提醒，朱重九立刻就想到了这支兵马的用途，“善公所言极是，本总管当年许下的承诺，的确到了需要兑现的时候，來人，传我的命令给王宣，让他立刻带着所部兵马，赶來淮安汇合。”

    “是。”亲兵接过令箭，小跑着奔向船尾，跳上一艘系在后面的轻舟，三下两下划到岸边，然后又跳上一匹骏马，飞奔而去。

    “等到了淮安之后，三益把你的谋划，仔细说给王宣将军听。”朱重九目送着传令兵离开，想了想，走到章溢面前吩咐，“然后，你，吴佑图和王宣三个一道，再拿出个具体北进方略來，不是抢一把就走那种，而是看一看，能不能让王宣和他的黄军，一路朝东北方向打，最后直接占据登莱，如此，大总管府这边，就可以想办法从海上为王宣将军提供必要的支援，而王宣在登莱站稳脚跟之后，随时都可以出兵，威胁益都和济南。”

    这比逯鲁曾先前的设想，就又更向前走了一大步，非但让大都城的蒙古贵胄们，今年无法吃上中书省南部的麦子，以后每年，恐怕都是空欢喜一场，而一旦这种跨海支援的模式成熟，淮安军甚至可以随时派遣一小部分精锐，在直沽登6，让蒙元朝廷的京畿地区，也彻底无法安宁。

    章溢、吴良谋两人的反应都非常快，立刻从朱重九的安排中，看出了此计的妙处，双双拱起手，大声称是，后者则对他两个和气地笑了笑，然后继续跟逯鲁曾商量道，“善公，记得咱们去年曾经放过了月阔察儿。”

    “主公即便不提此事，老臣也要跟你说起。”逯鲁曾立刻接过话头，低声回应，“哈麻、雪雪和月阔察儿等人，绝对不会眼睁睁看着脱脱建功立业，只是这三人都属于无能之辈，一直找不到合适机会从脱脱背后捅刀子罢了，所以，主公必须在身后狠狠推上一下，让哈麻等人早下决心。”

    “怎么推。”朱重九听了，立刻低声追问。

    “第一步，就是在徐州顶住脱脱，即便不能战而胜之，至少要维持住不胜不败之局，别给脱脱继续增长名望的机会。”逯鲁曾倒是块老姜，军略不很擅长，官场手段，却也门清，“第二步，则是让王宣带领黄军过河，攻打益州、济南、登莱等地，让蒙元朝廷感到威胁近在咫尺，下旨给脱脱，要求他分兵去救，而脱脱为了集中全力对付咱们，未必舍得分兵，那时，就是第三步”

    逯鲁曾越说，声音越低，越说，声音越低，到最后几乎微不可闻，朱重九激灵灵接连打了好几个冷战，对老进士佩服得五体投地，然而看着身前身后如林的船桅，他心里又好生不甘，‘难道真的不能在沙场上堂堂正正地一决雌雄么，必须使用这些阴险手段，那脱脱就真的如传说中一般，兵法造诣到了鬼神难测的地步，居然令逯老进士从始至终，都不敢跟他正面一战，’

    “上兵伐谋。”逯鲁曾只用了四个字，就将朱重九沒说出來的话，全憋死在了肚子里，“脱脱此番南下，各种手段，必将无不用其极。”看着朱重九写满不甘的眼睛，老进士继续补充，“我等只不过是还之以颜色而已。”

    “的确，來而不往非礼也。”朱重九用力摇头，把自己心里那些单纯的想法完全甩到九霄云外，他现在是淮扬大总管，手下有十余万大军，文臣武将过百，他的一举一动，都牵扯到许多人的生死，早已经沒有资格由着性子胡來。

    并且眼下双方在兵力上的差距也的确过于悬殊，令淮扬大总管府上下，根本不敢把战事估计得过于乐观，据以及掌握的情报显示，脱脱此番南下，带了整整三十万精锐，沿途的粮草辎重运输，则完全交给各地官府來承担，换句话说，这三十万精锐，用淮安军目前的划分方式，应该全都算作战兵，而淮安军所有人马全加起來，能算作战兵的，也只有五万出头。

    当然，芝麻李和赵君用两个人，也绝不会做壁上观，但蒙元那边，却还有察罕帖木儿、王保保父子，再加上一个李思齐，本來远在汴梁的刘福通，还有可能出兵前來助战，然而汉奸张良弼突然叛变之后，刘福通的身后就被顶上了一把刀子，令其很难真的拿出足够的力量，去支援对他來说只有名义统属关系的徐州军。

    一路走，一路在船上不停地商议、推演，无论怎么谋划，朱重九和逯鲁曾、章溢等人，最终也沒能拿出一个有绝对把握的作战方案，而大伙在淮安下了船之后，却突然得到了一个令人无比振奋的消息，芝麻李在三天前收复宁陵，大败察罕帖木儿，宿州军和徐州军两翼夹击，将察罕帖木儿和李思齐的兵马，彻底压回了睢阳城内，旦夕可取二贼项上人头。

    “脱脱呢，脱脱的前锋，还沒到么。”朱重九闻听，先是不敢相信，随即，便皱着眉头追问。

    不正常，这绝对不正常，如果脱脱根本无法及时赶到战场，他又何必让李思齐提前难。

    “赵君用派遣水师，炸毁了睢阳到徐州之间的所有浮桥，脱脱的前锋抵达徐州附近的黄河北岸之后，无桥可行，而最近雨水较多，黄河的水流甚急，除非他一次性找到上百艘大船，否则根本沒法强渡，下到河里一艘，就会被赵君用的水师击沉一艘。”胡大海迎上前，幸灾乐祸的解释。

    “蒙古人水战原本就不在行，如今只能在黄河北岸架起火炮來轰击赵君用的水师，而他们那边的火炮虽然造得很大，准头却不怎么样，赵君用的战船只要不停在原地，就很难被伤到分毫。”老伊万也凑上前，满脸媚笑地补充。

    做了这么长时间第二军副指挥使，老兵痞的气质按说早就该脱胎换骨了，可无论再怎么变，他在半辈子雇佣生涯中养成的那种卑微，也摆脱不掉，无论跟谁说话，都像是在拍人家的马屁。

    “就李平章和赵君用两个在夹击察罕帖木儿么，那边还有谁。”朱重九无暇理会老兵痞的献媚，想了想，继续低声询问。

    “当然是郭子兴和孙德崖两个，他们上次尝到了甜头，这次，赵君用一封信过去，二人各自带着一个万人队赶了过去，比徐达将军走得还快，据说四天前就已经进了城。”

    “徐达呢，他目前在哪儿，睢宁那边情况怎么样。”朱重九拍了拍老兵痞的肩膀，继续询问。

    虽然听见一切情况都在朝好的方向转变，然而不知道什么原因，他心里的不安感觉却越來越明强烈，仿佛被一头猛兽给盯上了般，随时都有可能成为对方嘴里的猎物。

    “我，我沒记住，反正，反正早已经到睢宁了。”老伊万被拍得咧了下嘴，讪讪地回应。

    “徐将军把手中兵马分成了三份，让王胖子带着五千战兵，五千辅兵守睢宁，李子鱼带五千战兵辅兵和一万战兵守宿迁，他自己则带着五千战兵直接去了徐州，要不是知道他來了，赵君用恐怕还鼓不起勇气去跟李平章一道夹击察罕。”胡大海想了想，看向朱重九的目光里头，慢慢涌上几分困惑。

    形势分明一片大好，他不理解自家主公为什么看上去心事重重，难道就是因为蒙元那边也造出了火炮，可沒有火炮优势，就打不了胜仗了，，怎么会如此意志消沉，当年你朱佛子沒有火炮，不也把俺老胡打得满地找牙。

    “水师派出去的快船回來沒有，连老黑呢，他回來沒有。”朱重九越听，越觉得眼前情况不对劲儿，朝出來迎接自己的人群里头扫了几眼，继续大声询问。

    “那两艘哨船已经回來了，蒙古人沒法子渡河的消息，就是他们带回來的。”胡大海被朱重九的模样弄得心里一阵紧张，皱着眉头回应，“至于连宣节，他是前天下午乘轻舟出的，估计现在也就刚刚抵达徐州附近，虽然用的是那种带轮浆的哨船，但逆流而上的话，度也沒法子快起來。”

    “嗯，也是。”朱重九无可奈何地点头，他现在特别羡慕记忆中朱大鹏所处的那个时代，几千里外，一个电话打过去，什么事情都问清楚了，而现在，他却只能选择等待。

    “都督，咱们是先进城吧，即便救兵如救火，也得先让弟兄们歇一歇再走。”老兵痞伊万明显沒察觉到朱重九的状态，见问话已经基本上宣告结束，主动出邀请。

    “把粮草辎重都卸下來，存在淮安，辅兵也都下船，进军营休息，战兵”朱重九看了看船上密密麻麻的头盔，沉吟了一下，终于做出决定，“第五军进军营休息，第一军就在码头附近扎个临时营盘，随时准备上船出，近卫团的长枪营和刀盾营下船休息，火枪营去那两艘大食三角帆船上待命。”

    “是。”众将领齐齐答应一声，转身去执行任务。

    “通甫，你再派两艘哨船，让斥候带上望远镜，去接应一下连老黑。”看身边的人散得差不多了，朱重九一边迈步往淮安城里走，一边继续吩咐。

    “遵命。”胡大海大声答应，却沒有立刻去执行任务，而是将头凑到了朱重九嘴边，用极低的声音询问，“都督，莫非你还得到了其他什么消息，怎么看上去脸色这般差。”

    “沒有。”朱重九轻轻摇头，“我只是觉得，脱脱准备了将近一年时间，不会这么简单就被挡在黄河北岸，眼下他不趁着睢阳还在李思齐、察罕两人之手时强行渡河，等到这两个人被李平章给消灭了，再想过河，岂不是更难。”

    “那倒是，除非他还藏着什么别的后手。”胡大海想了想，点头表示同意。

    “另外，明知道李思齐和察罕两个打了败仗，他却不赶往睢阳，偏偏把大军留在了徐州，通甫，你不觉得这很反常么。”朱重九回头看了眼天边黑沉沉的云层，继续低声补充。

    已经是四月初了，按道理，黄梅天早就已经结束，小麦灌浆也灌得差不多了，但今年的雨水，却充足得有些吓人，非但运河的河道里，被灌得满满，沿途的白马湖、银湖等处，也是湖水及堤，随时都可能漫上岸來。

    “他不会认为，察罕还有机会翻盘吧，或者说，察罕先前根本就是诈败。”猛然间，胡大海的声音迅拔高，自己把自己给吓了一大跳，“怎么可能，李，李平章也是老行伍了，察罕才领了几天兵，况且，况且赵君用，赵君用一向以狡诈著称。”

    “多派人手去打探，我要最新消息。”朱重九狠狠瞪了他一眼，低声重申。

    “是，末将这就去派人。”这回，胡大海终于不再迟疑了，小跑着去调兵遣将，老伊万则带着留守淮安的众文武官员继续簇拥着朱重九往城里走，一边走，一边小声试探，“都督，李平章，李平章真的会打不过察罕帖木儿么，他，他老人家手里的火炮，可是一点儿不比咱们少。”

    “等消息回來再说，如果到了今天傍晚还沒任何消息回來，我就带领第一军先行赶赴徐州，不够，大伙也不要太紧张，说不定是我想多了，谁知道呢。”朱重九笑了笑，低声回应。

    “愿主保佑李平章。”老伊万夸张地在身前画了个十字，大声替芝麻李祈福。

    朱重九对任何宗教都沒什么好感，但也谈不上有多抵触，因此老伊万也从不在众人面前掩饰他是个不交十一奉献的天主教徒，并且经常宣称，自己之所以能遇到朱都督，从俘虏直接变成了将军，完全是因为被俘之后，坚持每天都向上帝祷告，并且得到了上帝庇护的缘故。

    然而这次，上帝却沒有听见他的祈祷，直到傍晚申时，上游依旧沒有更多的消息传回來，逯鲁曾却把朱重九叫到一边，非常焦虑地说道：“主公，老臣刚才去黄河边上转了转，情况非常不妙。”

    “怎么了，你看到什么。”朱重九正愁得揪自家胡子，听了老进士的话，立刻低声询问。

    淮安城距离黄河与淮河交汇处非常近，以往的这个时候，河床中的水流，是一道非常有趣的风景，从上游來的黄河水呈现暗金色，滔滔滚滚，而从淮河中注入的则是一大股清水，袅袅婷婷，与上游來的黄水拥抱在一起，谁也不肯被谁轻易吞沒，一直奔流出几十里外，仍然泾渭分明。

    “黄河，黄河水位，突然降了许多，淮河那么急的水流注入，都止不住黄河的河滩一点点往外露。”然而，老进士今天，显然看到的不是什么风景，脸色苍白，哆哆嗦嗦地汇报。

    “什么意思，您老能不能说的仔细点儿。”朱重九心脏猛地一抽，急切地命令。

    “老臣，老臣当年曾经陪着贾鲁一道治过水，在黄河上游堤坝沒合拢之前，淮安附近的水文，就是今天这般模样。”逯鲁曾抬手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咬着牙补充，“当年主公和李平章刚刚夺下徐州，朝堂之中，就有蒙古大臣提议，屠尽徐州城的汉人，而如今半个河南在朝廷眼里都是匪区，万一有人丧心病狂，指使察罕在上游掘开黄河大堤，非但李平章的大军难保，恐怕从宁陵到徐宿，尽是一片泽国。”

    “啊。”朱重九魂飞天外，扭过头去，两眼直勾勾地看向墙上的舆图，从汴梁到虞城，黄河一分为二，新旧两条河道之间，夹得正是睢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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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零三章 黄河赋 （下 二）

﻿    第三百零三章黄河赋（下二）

    察罕贴木儿放弃宁陵。

    芝麻李挟大胜之威，越过黄河南道，兵临睢阳城下。

    赵君用率兵东进，与芝麻李一道夹击察罕帖木儿和李思齐。

    郭子兴、孙德崖匆匆带领所部精锐前去助战。

    淮安第三军旌旗西指，紧随赵君用之后。

    脱脱的五万大军，猛然在黄河北岸停了下來，引而不。

    黄河下游的浊水突然减少，流量甚至比不上淮河

    太清晰了，将所有事实摆放在一起，连日來盘踞在朱重九脑子里的疑云终于显出了本來面目，化作一头巨大的魔鬼，于半空中张开了血盆大口，（注1）

    五万余徐州红巾、五万余宿州红巾、再加上濠州和定远红巾各一万，淮安第三军五千，总计过十三万红巾义军，汇聚于睢阳附近，新旧两条河道之间，而拥有新式火药的察罕帖木儿和李思齐等贼，只需派人将黄河炸开一条口子，顷刻之间，便能水淹七军。

    睢阳城处于旧日的黄泛区，地势原本就比周围高，城里的察罕帖木儿和李思齐两人如果准备充分的话，甚至可以凭借城墙和城内原有的各种防洪措施，将河水隔离在城廓之外，站在敌楼之上，看十三万红巾将士尽数葬身鱼腹

    想到这儿，朱重九眼前一阵阵黑，身体晃了几晃，本能地用手扶住了墙壁，才让自己勉强沒有栽倒。

    逯鲁曾却早就蹲了下去，在他旁边，像个傻子般喃喃地念叨，“八年，光，光治水就治了八年，六百里长堤，两百余处缺口，上万民壮的性命，苍天啊，你怎么不肯睁开眼睛。”

    “行了，站起來。”朱重九一把从地上扯起逯鲁曾，又挥手斥退了试图上前搀扶自己的亲兵，“走，去议事堂，洪三，给我擂鼓聚将。”

    “是。”徐洪三咬着牙答应了一声，飞一般离去。

    逯鲁曾整个人就像被抽去了筋骨一般，半倚在朱重九的肩膀上，继续喃喃地念叨，“不可能，一定是我看错了，一定是我看错了，他们，他们怎么能这样，怎么能使出如此绝户之计，纵使把我等统统淹死，这千里之地，也要再次荒无人烟，这对他们，对他们到底有什么好处。”

    “他们，从來沒把咱们当成过同类。”朱重九将涌到嗓子眼的甜腥之物咽回肚子里，冷笑着回应，“他们，从來沒把咱们当成过人，几千里地毁于洪水，明年刚好当做牧场。”

    “噗。”逯鲁曾一张嘴，血喷出來，将衣服和胡须染得通红一片，然而一口血吐出之后，他的眼神却迅恢复了清明，将自己的身体从朱重九的肩膀上挪开，一边踉跄着往前跑，一边大声说道：“是，他们从沒把咱们当成人看，从当年伯颜提议杀光“张王李赵”四姓的时候，老夫就该明白，可叹老夫居然还以为，那只是伯颜一个人的邪恶想法，老夫居然还以为，夷狄入华夏者，则为华夏”

    “自古奴隶和主人，便不属于同一个国家。”朱重九咬着通红的牙齿接了一句，越过老进士，大步流星朝淮安城的议事堂走，黄河决口已经是板上钉钉的事情了，他现在需要去做的，不是跟老进士一道去谴责罪行，而是想尽一切办法，就救人，救芝麻李，救赵君用，救徐达，救所有能救的人。

    逯鲁曾愣了愣，眼睛突然变得像烛火一样明亮，紧跟在朱重九身后，二人小跑着赶赴议事堂，“咚咚咚咚”的鼓声，伴着人的脚步忽然炸响，像惊雷般，迅传遍整个淮安城，将所有沉浸在睡梦中的人，彻底唤醒。

    当二人來到议事堂时，大部分高级文武官员，已经恭候在内，与朱重九一样，他们也隐约预感到最近的情况有些不太对劲儿，所以谁都沒心思回去休息，一直留在衙门里头等候前方传回來最新情报，于是，在听到鼓声的第一时间就赶了过來。

    “都督，末将请命，杀光淮扬三地的蒙古人和色目人。”沒等朱重九开口，胡大海上前一步，双膝跪倒，瞪着通红的眼睛嘶吼。

    “主公，末将错了，末将愿带领麾下兵马，这就杀过黄河去，将益、泰、济、河诸路的蒙元官吏，全都斩尽杀绝。”吴良谋紧跟着跪倒，头磕在地上，血流满脸。

    白天的时候，他还怕战火烧起來之后，祸及自己的家人，而此时此刻，他却宁愿以自己的家人为代价，拉着整个蒙元中书省的蒙汉色目官吏，一起去下地狱。

    “杀人放火的罪孽，由末将來背，都督只管装作什么都不知道。”沒等朱重九回应，第五军指挥使刘魁也跪了下來，双目之内寒光四射。

    “都督，血债血偿，血债血偿。”

    “非我族类，其心必异，杀，全都杀光，让脱脱也知道什么叫做疼。”

    “杀光蒙古人，杀光色目人，杀光这些沒有人性的衣冠禽兽。”6续有文臣武将跪倒，红着眼睛请求对敌方以牙还牙。

    朱重九将目光转向徐洪三，看见自己的近卫团长的眼睛也一样的红，按在刀柄上的手掌青筋乱蹦，只待他一声令下，就会将钢刀抽出來，高高地举起。

    是徐洪三失去了冷静，在他沒到达之前，就将察罕帖木儿可能炸开了黄河大堤的消息告诉了众文武们，而此时此刻，朱重九也沒办法要求任何人保持冷静，议事堂里头除了逯鲁曾等极少数人之外，其余文武官员，差不多都出生于徐州、宿州、安丰一带，这场人为制造的大洪水，等同于直接毁了他们的家。

    但是，这不共戴天的仇恨，却不能泄在无辜者头上，虽然在判断出黄河已经决口刹那，朱重九自己心里，也同样充满了杀人的**。

    他曾经宽恕了无数对手，这些人只有很少一部分已经离开了淮扬，大部分都留在了当地，成了普通老百姓，其中有的还开起了作坊，商铺，与当地百姓彻底融合为一体，彼此之间，已经看不出太多分别。

    从淮安、高邮到扬州，这样的人数量恐怕不下十万，报复之火一起，恐怕他们第一时间就要受到冲击，血流成河。

    “噗通。”就在朱重九不知道该如何回应众将们的请求时，第二军副指挥使伊万诺夫也跪了下去，以头抢地，“都督，末将，末将自追随您以來，受过四次重伤，三次轻伤，从沒主动后退过半步。”

    不待任何人回应，他又将身体转向胡大海，继续用力磕头，“胡将军，老伊万跟你并肩作战一年多，自问沒偷过片刻懒，你要杀人，就请先从老伊万这里杀起，老伊万愿以这颗脑袋，为淮安城里所有色目人请命。”

    “主公三思。”第五军火枪旅副旅长阿斯兰也跪了下去，肩膀挨着火枪旅长刘魁的肩膀，“末将自打投了都督之后，就忘了自己是一个蒙古人。”

    胡大海和第五军长枪旅旅长刘魁两立刻愣住了，不知所措，特别是刘魁，就在他投奔淮安军的当天，他的副手阿斯兰也朱重九所俘，然后也被迫加入了淮安军，所以二人可以说是同期入伍，然后就一起并肩作战到现在，彼此之间就像兄弟一般亲密，如果不是阿斯兰突然跪倒，刘魁早就忘记了此人也是个蒙古人，也是自己刚才誓言要杀死的对象。

    正惊愕间，近卫团伙长俞通海带着其他几个当值的侍卫也缓缓跪倒，脸色苍白，泣不成声，“主公，小的，小的呜呜”

    他们的头或者金黄，或者卷曲，面孔上明显带着西域一带的特点，如果自家主公真的决定报复，他们不知道自己该身居何处。

    “我，我不是说你们。”刘魁猛然像被吓到了一般扭过头，连连摆手，身体也于不知不觉一寸寸地往后挪，他不知道该怎么解释自己的想法，只能再度将目光转开，向吴良谋，向耿再成等人求援，而吴良谋和耿再成等人先前，也沒想到自己身边并肩战斗的弟兄，其实也有很多是异族，是即将被报复的对象，一个个瞪圆了惊愕的眼睛，面面相觑。

    “起來，都给我站起來，淮安军中，什么时候又兴了跪拜之礼。”正当大伙手足无措之时，朱重九猛地一拍桌案，大声喝令，“胡大海、伊万，你们两个要逼我用军法么。”

    “末将，末将不敢。”胡大海和老伊万二人，立刻同时站起，拱着手向朱重九谢罪，“末将，末将刚才”

    “退下。”朱重九狠狠瞪了二人一眼，然后将目光转向正在仓促往起站的吴良谋等人，“还有你们，都给我站起來，退到一边去，再有高声喧哗者，决不轻饶。”

    “是。”吴良谋等人行了个礼，讪讪退到一旁，都知道刚才自己太冲动了，居然差一点儿对身边的袍泽动了杀心。

    “还有你们几个，也退到一边去。”朱重九又看了一眼阿斯兰、俞通海等人，沉声吩咐，“在本都督这里，只有自己人和敌人的区别，沒有异族。”

    “谢主公。”俞通海等人抹了把汗水和泪水，躬身退开，心中对朱重九充满了感激。

    老进士逯鲁曾却又主动站了出來，冲着帅案后躬身施礼，“淮扬三地，无论蒙古人、色目人还是大食人，都是都督的子民，当然不可报复，但脱脱指使察罕帖木儿炸开河堤，杀我军民数十万，天良丧尽，都督却不可再报之以慈悲”

    “逯长史说得对，咱们这边的蒙古人和色目人，都与脱脱沒关系，但他们那边的，却一定不能轻饶!”众将闻听，心中的仇恨之火立刻又熊熊燃起，扯开嗓子，七嘴八舌地说道。

    “杀，以后我淮安军再与蒙元交战，只杀不俘。”

    “杀，凡是与蒙元朝廷有瓜葛者，无论军民，都罪在不赦。”

    “啪。”朱重九又用力拍了下桌案，打断了议事堂内所有喧嚣，他手上已经沾了不下百十条人命，早已不忌讳杀人，然而，他想要打造的国度，却不能充满了仇恨，就连另一个时空中的朱元璋，都知道在北伐檄文中，堂堂正正地宣告：凡是遵守华夏礼仪法度者，不管蒙古还是色目，皆为华夏之民，他多进化了六百余年，不能连个古人都不如，（注2）

    “脱脱领的是一群禽肉，但咱们不是。”目光从众文武脸上逐一扫过，朱重九一字一顿地宣布，“咱们起义兵是为了驱逐禽兽，却不是把自己也变成禽兽，咱们不能，不能把自己变成自己自己最恨的那一种人，那样的话，咱们现在所作所为，将沒有任何价值。”

    顿了顿，他继续说道，“传我的命令，从现在起，扬州、高邮、淮安三地，除了水师之外，所有船只都赶赴徐州，救人，救李平章，救赵君用，救徐达，救所有能救下來的人，不管他长着什么样的眼睛和头。”

    注1：掘开黄河这段，属于虚构，历史上，脱脱并沒有掘开黄河，但是，他在攻破了徐州之后，却将下令将城中军民六十余万，全部屠杀殆尽，所犯之罪，比不掘河小。

    注2：见于朱元璋的北伐檄文，如蒙古、色目，虽非华夏族类，然同生天地之间，有能知礼义，愿为臣民者，与中夏之人抚养无异，在当时群情汹涌，主张对蒙古和色目人报复的情况下，朱元璋这篇檄文里，表现出了难得的理性和宽容，正因为如此，在明末之时，仍有大批蒙古人与汉人站在北京城下，抵御女真人的入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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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零四章 黄河赋 （下 三）

﻿    第三百零四章黄河赋（下三）

    “是。”众文武躬身领命。

    其中很多人心中对朱重九的宽容非常不理解，甚至还有很多人心中觉得愤愤不平，然而，迫于朱重九的积威和跟老伊万等将领的袍泽之情，他们只能暂且委屈自己，然后想办法在具体执行当中，去想方设法打折扣。

    即便如此，在随后的漫长战争年代，依然不知道有多少人，因为朱重九今天的理性，而保住了身家性命，在随后数百年时间里，每当华夏内部民族矛盾濒临爆发之时，总有一些沒有失去理性的人，想起朱重九当日所说的话，一次又一次挽狂澜于既倒。

    促使人类进步的，永远是理智，而不是本能。

    这是人类和野兽的区别。

    这也是文明与野蛮的分水岭。

    不能把自己变成最近最痛恨的那种人，否则，所作所为，就全部失去了意义，很简单的一句话，却在这个被野蛮征服了近百年的国度，重新照亮了许多人心里的善良，并且于史册当中一直闪耀，像恒星一样久远。

    不过在朱重九刚刚说出这句话时，淮安军中的任何人，都沒想到他们正在重新点明之火。

    他们很忙，每个人接下來都像水车上的齿轮一样忙碌。

    大总管府那条只要做出决定，任何人就都必须全力以赴的规矩，经过一年多來的潜移默化，已经渗透到每个人的骨头里。

    而朱重九根据另外一个时空企业运作经验拼凑起來的任务划分及整合方式，虽然是个四不像，却令他的大总管府比这个时代任何官僚机构都有效率得多，只用了大半夜时间，所有船只就全部清理完毕，、

    胡大海的第二军依旧留守淮安，第一军和第五军的所有战兵，则在凌晨十分，以连为单位，分别乘坐四百余艘不同规格的船只，冲向了滚滚黄河。

    每艘船都是只装了三分之一载重，除了人和必要的武器之外，就是足够吃船上人吃十天的干粮。

    桅杆再次如树林般高耸于大河上，缓缓前行。

    黄河的水面儿变窄了足足一半儿，大片大片的滩涂都露了出來，就像魔鬼啃过的骨头。

    忙着趁机在浅滩上截杀鱼群的水鸟被船队惊动，一片片跃起，一片片落到对岸，遮天蔽日。

    所有人都沒心思说话，默默地站在甲板上，焦急地看着坑坑洼洼的滩涂，仿佛从刚刚见到空气的沙子中，能找到一个幸运的答案。

    也许大总管和禄长史的判断错了，今年黄河的枯水期提前了，所以下游河段才会出现反常，如果那样的话，大伙虽然是白跑了一趟，至少其他十几万红军袍泽安然无恙，从睢阳到徐州，这片广袤的土地上，父老乡亲们安然无恙。

    每个人，都不希望朱重九的预料成为现实。

    然而，愿望总有破灭的那一刻。

    当船队临近宿迁时，所有善良的期盼，都化作了泡影。

    因为中间隔着睢水、淮河两道大河，以及磐石山、洪泽湖等缓冲地带的缘故，临近淮安位置，几乎看不出洪灾的发生。

    但是，当过了睢水和黄河交汇处后，船头下的水面就变得越來越宽阔，很快，就再也看不到河岸与河道的分别，一个人间泽国，像被魔鬼用笔画出來的一般，慢慢显示在大伙面前。

    本來已经到了收麦子的时节，田野里却看不到任何麦穗和牲畜，只剩下一片接天蔽日的暗黄色水面儿，将所有田野、村庄都给覆盖了起來。

    房屋早已垮塌不见，高大的柳树和杨树，也只能看到一个灰绿色的树顶，而侥幸活下來的人和动物，就牢牢地抱着树顶上的枝干，闭着眼睛，把命运彻底交给了老天。

    只要他们失去力气，就会掉进**当中，转眼消失不见。

    “按原定计划，第五军留下一个团救人，其他船只，继续往上游走。”朱重九立刻举起铁皮喇叭，在由一艘阿拉伯三角帆船改造的指挥舰上下达命令，“救了人之后，立刻送往睢宁，然后再慢慢想办法往淮安那边送。”

    “救人，救人，大总管有令，第五军留下一个团救人。”指挥舰上的近卫们，也多是两淮子弟，立刻扯开嗓子，大声将命令传了下去。

    “救人，救人，大总管有令，第五军留下一个团救人。”临近的船只上的弟兄们接力叫嚷，让命令迅速朝舰队末尾传递。

    几面特制的三角形旗帜，迅速升到桅杆顶。

    更多的三角形指挥旗，从指挥使、旅长、团长的座舟上，陆续升起來，将命令传达到队伍最后的十艘大船上。

    接到命令的团长徐一不敢怠慢，立刻将麾下的船只分散开，沿着宽阔的水面四下搜索，遇到在树枝上或者丘陵顶部避难的百姓，就迅速接上大船，然后再集中到一艘原本用來运粮食的巨大货船上。

    待一艘货船装满了人，就立刻返航，将百姓送往睢宁。

    其他船只，则奔赴下一片未知水域，继续搜索，尽可能救助更多的人，不到最后一刻，绝不放弃。

    由于今年春末雨水充足的缘故，这次黄河决口，受灾的面积相当大，从房村一直到徐州，侥幸沒被洪水吞沒的村落，寥寥无几。

    即便是这些幸免于难的零星村落，也成了被洪水所包围的孤岛，如果不抓紧时间运进足够的粮食，或者组织百姓撤离的话，肯定会有人要活活饿死。

    而徐州城本身，倒是因为以往常年受灾，排洪设施齐全的缘故，并沒有被洪水给完全吞沒，但城内的街道上，水深也达到了三尺多。

    大量的土坯房屋已经被河水泡塌，淹死的牲畜和人的尸骸，顺着水流漂得到处都是，赵君用留在徐州的心腹李慕白虽然用尽的全身解数，却也只能保证城墙和府衙不被冲垮，对城内外的其他险情一筹莫展。

    偏偏对岸的元军还要趁水打劫，不停地派遣通水性的士兵，乘坐小船和木筏子冲到徐州城外，对逃难的百姓痛下杀手，抢劫财物，掠走妇女，当着百姓的面儿杀死老人和小孩，并且乐此不疲。

    所以当朱重九带领救援舰队赶到的时候，第一件事情不是救灾，而是驱散过河來打劫的散兵游勇，维持徐州城内外已经濒临崩溃的秩序。

    好在他带來的船只足够多，而北岸的元军当中，会驾船和游泳的士卒又相当少，所以双方在水面上打了几仗之后，倒也很快就分出了胜负。

    元军再也不敢过河來捣乱，但淮安军也沒有力量向北岸发动进攻，脱脱手中的大炮虽然笨重，数量却非常充足，只要淮安军的战船一靠近岸边，就会同时被数十门火炮盯上，根本沒有抢滩登陆的机会。

    如此一來，双方倒也划分出了一个水面疆界。

    黄河主道以北区域，尽在蒙元的火炮射程之内，淮安军轻易无法进入，而黄河南岸，包括徐州城在内的，无边无际的黄泛区，则暂时属于红巾军的控制范围，在洪水彻底退去之前，蒙元的力量，暂时无法染指。

    于是乎，朱重九就有了几天喘息的时间，一面命令麾下将士进城，协助徐州知府李慕白和一干留守官吏从倒塌的房屋里边拆下房梁和椽子，赶制木筏，运载灾民离开徐州，暂时到下游的磐石山，睢宁，宿迁等地安置，一面派出大量船只，分散搜索周围区域，打探徐达、芝麻李和赵君用等人的消息，同时将幸存的百姓和将士先搭救到徐州，然后再想方设法向下游转移。

    然而，跟徐州城里急需转移走的百姓数量比起來，原本还算充裕的船只，立刻就捉襟见肘。

    与扬州城那边背着几十万张嘴前进的窘迫情况不同，赵君用的徐州，并不缺粮食，所以这一年多來，此公广纳天下豪杰，请他们带着家眷前來效力，导致徐州城的人口在极短的时间内迅速膨胀，如今总规模已经超过了五十万，丝毫不亚于去年的扬州。

    朱重九一面要组织船只从徐州往黄泛区外疏散人口，一面还要指挥弟兄们不停地从被洪水围困的村寨中解救灾民，每天都忙得焦头烂额。

    偏偏有些人到了这种时候，还不安分，为了能多带一点儿家财，或者比别人早一刻离开，不惜使用任何手段，每天在登船的地方，打架斗殴的事情都时有发生，给维持秩序的士兵们塞好处请求通融的情况，也屡禁不绝，甚至有人用尽各种手段，直接把关系走到朱重九的大总管临时行辕里。

    “让他给我滚，如果你再敢给他们帮忙，就别怪老子不念当年的交情。”朱重九一听，就火冒三丈，冲着替人说好话的李慕白大声斥骂。

    “别，别，千万别。”徐州知府李慕白第一次见了朱重九的面儿那天，就被火药给吓尿了裤子，留下病根儿到现在还沒痊愈，因此看到朱重九瞪起眼睛，立刻举起手來，赌咒发誓，“卑职，卑职可以向，向弥勒佛陀保证，卑职绝对不是收了好处，才替他讨要舱位，卑职，卑职是听他说，他知道，知道徐达将军的可能下落。”R75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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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零五章 黄河赋 （下 四）

﻿    第三百零五章黄河赋（下四）

    “什么，徐达，徐达在哪。”朱重九立刻从座位上一跃而起，双手紧紧揪住了李慕白的脖领子，“快说，那个人在哪，他怎么会知道徐达的消息。”

    “呃，呃，呃”李慕白被勒得喘不过气，一张白净面孔转眼就变成了紫黑色，“大，大，大，饶，饶，饶命。”

    “呼!”朱重九用力推了一把，将李慕白像死尸一样丢在了地上，“你，你给我把他叫进來，如果消息属实，甭说是几个位置，就是他要一艘船，本总管也可以答应他。”

    “是，是，下官，下官这就去，这就去。”李慕白大声答应着，连滚带爬地冲向门口，刚才那一瞬间，他已经认为自己要被活活勒死了，此刻突然逃出生天，岂敢不早点儿脱离险地，一转眼，就消失在大门之外，连掉在地上的官帽都顾不上捡。

    “你这厮。”朱重九不屑地骂了一句，缓缓走回帅案旁，双手撑在在面，避免自己摔倒。

    连日來，他派出船只四下搜索，从徐州一直搜到了睢阳城外，被大水冲散的红巾将士救出了不少，却沒找到一个隶属于淮安第三军的，徐达连同他所率领的的那五千战兵就像蒸了般，凭空就在这个世界上消失了个无影无踪。

    非但是徐达，连同他所去接应的对象，芝麻李和赵君用两人，至今也活不见人，死不见尸，被救回來的红巾将士只是一味地哭诉，说察罕帖木儿和李思齐两个丧心病狂，居然派人在半夜炸开了黄河大堤，说那水势來得如何迅疾，让大伙全军拔营撤往高处都來不及，只能各自逃命，问起芝麻李和赵君用两个，便众口一词地说水來时，二人都被骑兵簇拥着向东撤下去了，至于最后撤到了什么位置，谁也沒看见，问起徐达的下落，则两眼直，显然根本不知道徐达已经赶往睢阳的消息

    如此接连数日，朱重九心里已经有了股不详的预感，觉得自己可能注定要与这个绝世名将无缘了，谁料今天忽然峰回路转，居然有人要拿着徐达的消息换上船的资格，让他怎么不欣喜若狂。

    以他对徐达的了解，此人在大难之前，绝对不会丢弃弟兄们独自逃命，所以找到了徐达，第三军那五千战兵，至少就有机会找回一小半儿，能带着这些将士们返回淮安，这场人为制造的水灾，对淮安军士气的打击就不会太沉重，而凭着徐达、胡大海和逯鲁曾等人，他就还有机会，将脱脱的三十万大军挡在淮河以西，假以时日，只要应对得当，未必不能把今日之仇，连本带利讨还回來。

    正欣喜地想着，门外又传來了李慕白那献媚的声音，“大总管，大总管，人，人我带來了，随时听候您的召见。”

    “请进。”朱重九迅在自己脸上揉了两把，换上一幅镇定自若地模样，大声吩咐。

    “是，谢大总管赐见。”李慕白又大声拍了一句马屁，斜着身体，缓缓蹭进了屋子，“这就是我家大总管，你有什么消息，赶紧如实告诉他老人家，如果敢撒谎骗人的话，过后不光是你，你们全家老小，一个也活不得。”

    “草民冯国用拜见大总管。”來人却不像李慕白一样市侩，不慌不忙整理了一下衣服，跪倒施礼。

    “免了。”朱重九摆了摆手，示意來人不必客气，“我淮安军不兴跪拜之礼，你怎么会知道徐达的消息，他如今到底去了什么地方。”

    “启禀大总管，草民其实不知道徐达将军在哪。”來人利落地站直身体，然后大声回应。

    “什么。”沒等朱重九做出反应，李慕白已经尖叫着扑了上去，伸出长长的指甲，冲着冯国用脸上乱抓，“你，你不知道，那你为什么要骗我，你，你可把我给害死了，姓冯的，老子做鬼也不会放过你。”

    “住手。”朱重九又羞又气，大声喝令，“洪三，把李知府给我请出去。”

    “是。”徐洪三大步上前，拎起李慕白的腰带，像拎小鸡一样拖着往外走。

    李慕白吓得魂飞魄散，扯开嗓子，继续大声嚷嚷，“大总管，大总管饶命啊，小人，小人真的不是存心戏弄你，小人，小人也是上了他的当。”

    “放心，你是赵总管的人，朱某沒权处置你。”朱重九无奈地看了他一眼，大声解释，“去外边继续帮忙吧，好歹你也是个知府，别让人瞧不起。”

    “唉，唉。”李慕白的魂魄立刻又返回了体内，连声答应着，被徐洪三推出了门外，冲着他的背影摇了摇头，朱重九将目光转回來，重新落在冯国用身上，声音慢慢变冷，“你既然不知道徐达的消息，为什么要戏弄于我，莫非，你觉得本总管不会杀人么。”

    “不敢。”这个自称叫冯国用的家伙胆子甚大，又轻轻拱了拱手，笑着回应，“草民虽然不知道徐达的消息，却知道，他最后是跟谁一起离开的徐州，而那人，对这一带的地形最熟悉不过，有他在，给徐达将军找个避险的地方，应该不成问題。”

    “嗯。”朱重九眉头皱了皱，脸上的阴云缓缓消散，徐州到睢阳这一带，虽然眼下烟波千里，可肯定会有一些海拔比较高的区域，并沒有被洪水吞沒，而如果徐达身边有人熟悉周边地貌的话，脱险的机会无疑能凭空增加数倍，甚至抢在水头抵达之前，将整支队伍带往安全地带都有可能。

    想到这儿，朱重九赶紧从帅案后走出來，恭恭敬敬给來人施礼，“冯先生勿怪，刚才朱某是心里着急，所以才慢待了先生，先生如果能告知徐达身边那个熟悉地形的人是谁，朱某将不胜感谢。”

    “朱总管客气了。”冯国用侧转身体，避开朱重九的正面，然后长揖相还，“十几万袍泽丧生于洪流之中，朱总管不心急如焚，才不合情理，实不相瞒，给徐将军领路的，正是舍弟国胜，他原本于郭总管帐下做一个亲兵头目，是郭总管想与徐将军交好，所以在听闻淮安军抵达徐州之后，才把舍弟派回來给徐将军引路，谁料，徐将军和舍弟刚走了两天，洪水便冲进了徐州城。”

    “你亲弟弟，那你?”朱重九又是一愣，带着几分怀疑上下打量冯国用，此人胆气甚大，进了门后，举止也从容不迫，显然绝非平庸之辈，加上还有一个亲弟弟在郭子兴帐下甚得器重，怎么可能至今还沒被拉进任何人的幕府。

    “草民是个读书人，不通任何武艺，所以就沒敢出來为郭总管效力。”冯国用反应很机敏，立刻猜出了朱重九在怀疑什么，笑了笑，大声解释，“草民來徐州也很偶然，原本是受了几个朋友之邀，一起去北方游历，谁料脱脱将渡口给封了，把我等全都给困在此地。”

    “嗯。”朱重九笑着点头，冯国用说得未必全都是实话，这年头，兵荒马乱，几个手无缚鸡之力的读书人结伴儿去北方游玩，简直就是嫌他们自己命长，但眼下却不是计较冯国用等人想去北方真正意图的时候，只要他能帮自己找到徐达，哪怕是他们这些读书人是想去辅佐脱脱，淮安军都会恭恭敬敬送上船，绝不做任何留难。

    “舍弟自幼就不安分，喜欢结交三山五岳的豪杰。”冯国用倒也坦诚，不待朱重九继续追问，就大声补充，“所以在投奔郭总管之前，曾经把徐宿这一带转了个遍，有他在身边，徐将军即使不能全军而退，带着身边的亲信找个地方躲水灾，却也不是很难。”

    “哦。”朱重九听得喜出望外，赶紧躬下身，再度给冯国用施礼，“如事实果真如先生所言，令兄弟，就是我整个淮扬大总管府的恩人，恩人在上，且受朱某一拜。”

    “不敢，不敢。”冯国用再度侧开身体，坚决不肯受朱重九的礼，“大总管言重了，舍弟能跟徐将军患难与共，未尝不是他的服气，大总管千万不要再客气，如今之际，关键是想办法把他们都全须全尾地接回來。”

    “请先生给朱某指点一条明路，朱某可以安排一艘大船给先生，先生载谁上船，驶向何方，朱某绝不过问。”朱重九又拱了下手，郑重许诺。

    连日來他派出的人手之所以找不到徐达，受灾面积太大是一方面，另外一方面，则是由于大伙手中的舆图过于粗疏，根本反应不了睢阳到徐州之间的详细情况，所以根本不知道该从哪里开始找起。

    而冯国用如果能给大伙指出个具体寻找方向，接下來的工作就简单了许多，至少，大伙不必再驾着船在水面上毫无头绪地驶來驶去，如同大海捞针。

    “草民不敢要大总管的船，草民只求大总管两件事，如果大总管能答应，草民愿意亲自登船，为弟兄们指路。”冯国用笑了笑，非常坦率的回应。

    “先生请讲，只要朱某力所能及，一定有求必应。”这种时候，甭说两件，二十件事情朱重九都不会犹豫，立刻大声允诺。

    “第一，立刻腾出几个位置，将我的同伴送往睢宁，然后再想办法将他们送往扬州，脱离险地。”冯国用也不客气，依次伸出两支手指，6续说道，“第二，如果能侥幸找回徐达将军，请大总管将舍弟收于帐下，他文武双全，草民不忍其留在郭总管那边，误了终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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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零六章 黄河赋 （下 五）

﻿    第三百零六章黄河赋（下五）

    刷，朱重九的两只眼睛，瞬间射出了两道寒光。

    将冯国用的朋友送到睢宁很容易，甚至直接送往扬州，都不过是占用一条船的事情，比起营救徐达來，简直微不足道。

    然而，将冯国用的弟弟冯国胜收归帐下，却是在挖友军的大将，此事操作得稍有不甚，双方就可能反目成仇，而朱重九在整个红巾军中辛苦竖立起來的好名声，也毁于一旦。

    他虽然已经很长时间沒有拎着杀猪刀砍人了，但上百条性命积累起來的杀气，也不是冯国用一介书生所能承受得起的，顿时，后者吓得“蹬蹬蹬”接连捣退数步，直到脊背碰上了柱子，才勉强沒有一跤摔倒。

    “我给你一艘小船，你的同伴可以带着家眷和细软，随时离开。”看到冯国用被自己吓成了那幅模样，朱重九的头脑瞬间又恢复了清醒，收起怒气，沉声回应，“至于令弟之事，却要等问过他本人意思之后再行决定，如果他打算从郭子兴帐下离开，本都督不介意跟郭总管替他说几句好话，免得郭总管盛怒之下，殃及无辜，但如果他想现在就转投淮安军，本都督却要仔细斟酌一番，免得引什么误会。”

    “舍弟，舍弟才能，胜冯某十倍。”冯国用尽管心里打着哆嗦，依旧硬起头皮替自家弟弟做宣传，“傅友德、李喜喜等人，都与他旧识，他们三人以前经常在一起切磋武艺，彼此之间难分上下。”

    “比朱重八如何。”朱重九一句话，就令他的眼神彻底黯淡。

    朱重八在身为亲兵牌子头时，就陪郭子兴的掌上明珠去过淮安，然后借着朱重九的赏识，合纵连横，促成了五家联盟，他自己也因此一跃成为郭子兴帐下的亲兵指挥使，与淮安军并肩南下扬州，然后才有了今天雄踞和州，饮马长江的雄厚身家。

    在此期间，如果朱重九想要收重八于帐下，恐怕有上百次机会，甚至凭着他的实力，直接向郭子兴讨要，后者都不可能不忍痛割爱，然而朱重九却始终沒有那样做，甚至有可能连心思都沒动过，他冯国用的弟弟冯国胜即便再有本事，难道还强得过朱元璋。

    “我不管令弟在郭子兴那边是否屈才。”见冯国用被自己说得哑口无言，朱重九想了想，继续补充，“至少现在，我淮安军和濠州军，还是并肩作战的盟友，从背后给盟友下刀子的事情，朱某义不敢为。”

    “大总管说得是，冯某刚才魔障了，居然敢为一己之私，拿大总管的威名做儿戏。”冯国用擦了把额头上的冷汗，拱手认错。

    “罢了，你也是爱弟心切。”朱重九摆了摆手，不打算跟冯国用过分计较，后者伙同其他几个读书人，在这个节骨眼儿去北方游历，明显存的就是待价而沽的心思，如果脱脱那边给出足够的好处，他们就不惜帮助蒙古人來剿灭红巾。

    像着这种心里只有私利，根本沒有什么国家民族概念的读书人，放在哪个时代都不会少，朱重九两辈子加起來看过的恐怕沒有一万，也有九千，所以早已不觉得如何失望。

    然而这种淡然处之的做派，看在冯国用眼里，却完全是另外一种感觉，‘他不在乎冯某，亦不在乎冯某之弟，更不在乎冯某有沒有本事，做过什么事情，也是，他麾下兵多将广，又素得两淮民心，冯某兄弟这种货色，的确不值得人家在乎，’

    正失魂落魄间，却又听见朱重九低声催促道，“但帮忙寻找徐达将军之事，还请先生多费心，除了不能直接从郭总管那边带走令弟之外，其他条件，无论是要金银，还是要田产，先生尽管再提。”

    “金银田产，”冯国用觉得脸上**辣的，好像被人抽了十几个耳光一般耻辱。

    他这个人的确功利心很重，但追求的是封侯拜相，名标凌烟，而不是什么家财万贯，也就是面前这个朱屠户，有眼不识金镶玉，两淮豪杰，早年间谁人不知冯氏双雄都是仗义疏财的好汉子。

    “怎么，你不要金银田产，那你想要什么，扬州城内的宅院、商铺、还有产业作坊，请尽管说，还是那句话，只要朱某力所能及，绝对都满足你的要求。”朱重九兀自不知道已经践踏了别人的自尊心，见冯国用满脸愤怒的模样，继续提高价码。

    想到这儿，冯国用忍无可忍，猛地一个长揖拜下去，大声回应：“多谢大总管，草民不要那些俗物，草民欲拜在大总管帐下，为一佐吏，不知道可否出大总管力所能及。”

    “嗯。”朱重九被顶得微微一愣，旋即摇头大笑，“好你个冯国用，你如果想加入我淮安军，朱某求之不得，何必绕上这么大一个圈子。”

    “草民”冯国用也愣了愣，费了好大劲儿，才现自己冲动之下，居然做了一个对自己将來非常不利的决定，然而说出來的话如水在地，他也沒脸面立刻往回收，于是乎把心一横，咬着牙道，“草民自问才疏学浅，怕耽误了主公的大事，所以先前才不敢学那毛遂之举，然舍弟已经无缘拜入主公麾下，所以，所以草民也只有厚着脸皮，求一晋身之机了。”

    “先生不必自谦，若早知先生肯入我幕府，朱某愿倒履相迎。”朱重九笑呵呵扶住冯国用的胳膊，大声回应，“來，先生请上座，朱某这就叫人，取了参谋袍服印信与先生，今后军国之事，还请先生不吝赐教。”

    “定远冯栋冯国用，拜见主公。”冯国用立刻挣脱开去，重新跟朱重九见礼。

    他今天原本就有投奔之意，但理想的过程是，先拿捏一段时间身段，再偶尔露几手本事，然后再让朱重九“惊为天人”，虚位以待，谁料刚才情急之下，居然主动要求入伙，这计划与结果之间的差距，可是差得实在太远了些。

    不过仔细斟酌起來，这个结果也不算太坏，如今天下豪杰看起來颇具帝王之相的，朱重九绝对能排在前三，在他冯国用的全力辅佐之下，未必不会化蛟为龙。

    既然被挤兑得上了“贼船”，冯国用也不再藏拙了，确定了君臣身份之后，立刻抖擞精神，大声提议，“主公若是手里还有船只，请尽快调拨出几艘來，跟着微臣去寻找徐将军，微臣估计，蒙元那边，肯定也在千方百计扩大战果，睢徐之间，可避开洪水的地方，其实就那么几处，主公如果找得慢了，恐怕会被察罕等人抢得了先机。”

    “好，我带着亲卫跟你一起去找。”朱重九心中一凛，立刻点头答应，随即，就命令徐洪三去调遣船只，将手中唯一两艘仿阿拉伯式战舰升帆起锚，又点了三艘度较快的哨船尾随护卫，总计五艘战船排成一列纵队，劈波斩浪，向东疾驰而去。

    到了战舰上，冯国用才坦诚地告诉朱重九，他和他的弟弟冯国胜，前些年跟两淮绿林豪杰，都有很多往來，所以对徐州、宿州和睢阳三地的山川河流，都极为熟悉，而按照徐达离开徐州和洪水抵达徐州的时间差距推算，淮安军顶多走到永城一带，就会遇到洪头，而永城附近能避险的地方，无非就是芒山、砀山和嵇山这三处险要所在。

    “那一带章某曾经派船搜索过几次，却未曾见到任何人影。”章溢对冯国用的判断将信将疑，摇着头说道。

    “参军大人有所不知。”冯国用笑了笑，非常自信地回应，“那芒山和砀山在舆图上，不过是两个黑点，而事实上，那边却有僖山，黄土山、铁角山、夫子山、陶山、鱼山等大小二十余座山头，方圆不下数百里，若是沒有当地人带着，外面的人连进山的道路都找不到，更何况在水面上匆匆扫上几眼。”

    “那你可熟悉此山地形。”章溢被顶得有些脸红，皱着眉头追问。

    “不瞒大人，当年李喜喜、傅友德等人在此占山为王，卑职曾经替他们送过几次粮食。”冯国用笑了笑，非常谦逊地回应。

    原來是个坐地分赃的强盗头子，章溢心中悄悄嘀咕，却不得不对冯国用又高看了几眼。

    这年头占山为王的强盗好找，但像冯国用这种，一边招募庄丁结寨自保对付强盗，一边暗中勾结绿林好汉越货销赃，黑白两道通吃的，却不多见，即便有，也早早地像郭子兴那样暴露了出來，不会似冯国用这般，如果他自己不主动说，别人就会将他当成一个饱学儒生，根本不会朝黑的一面去想。

    心中有了警惕，章溢少不得要拐弯抹角查验对方的斤两，而冯国用也不生气，有问必答，谈笑风生，无论是经史子集，还是诗词歌赋，居然都造诣匪浅，绝对不是简单的附庸风雅。

    “濠州一地，真是藏龙卧虎，非但有朱重八那样的绝代名将，居然还隐着冯兄这样的大贤。”章溢这个人多少有些恃才傲物，，心胸却不狭窄，觉冯国用学富五车，忍不住当面赞叹。

    “章兄过奖了。”冯国用拱了下手，客客气气地回应，“章兄面前，小弟岂敢妄称什么大贤，倒是章兄的文章，小弟早年就拜读过，如今还记得其中许多经典之句。”

    有道是，花花轿子人抬人，冯国用如此谦虚，章溢自然也会回敬对方一丈，到了第二天上午，就熟络了起來，彼此的心中，都涌起了几分相见恨晚之意。

    “国用，以你本事，应该早就被郭子兴礼聘出山了才对，怎么直到昨天，还是闲云野鹤一只。”趁着朱重九忙着拿望远镜搜索水面，章溢将冯国用拉到战舰甲板另外一边，压低了声音询问。

    “不敢隐瞒章兄。”冯国用尴尬地笑了笑，用同样低的声音回应，“其实一直到数日之前，冯某依旧沒看好红巾军的前程。”

    “那你。”章溢不知道冯国用初次与朱重九会面的具体细节，还以为他昨日就是为了毛遂自荐而來，愣了愣，迟疑追问。

    “唉。”冯国用还报一声长叹，“冯某虽然不看好红巾，可红巾來了，冯某不过是损失些田产家财，而蒙元兵马再杀回來，要的却是冯某的命，所以冯某想要活着，也只能于红巾群雄中，择一明主而扶之，除此之外，还能有什么别的选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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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零七章 黄河赋 （下 六）

﻿    第三百零六章黄河赋（下六）

    “啊，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章溢先是一愣，随即拍打着船舷上的护墙大笑，直到把眼泪都笑出來了，依旧乐不可支。

    “怎么了，小弟乃实话实说，章兄为何笑得如此疯狂。”冯国用被笑得心里毛，抚摸着自己刚领的参谋帽子回应。

    拜朱某人的恶趣味所赐，淮安红巾的常服，尽最大可能地模仿了后世的假冒作训服，也就是俗称的“民工迷彩”，只是把迷彩色，换成了草绿色而已。

    这样加工出來的衣服，上装和下装还好，虽然让第一次接触到的冯国用觉得别扭了些，穿在身上，倒也显得干净利落，但那顶圆圆的带沿帽子，却是怎么都无法适应，他又特别信奉“身体肤，受之父母，毁之则为不孝”的铁律，不愿意将头剪短，因此高高的髻将帽子顶出个包，非但自己不舒服，别人看起來也觉得滑稽异常。

    然而，章溢此刻笑的，却不是冯国用带了帽子之后的滑稽模样，抬起右手擦了擦眼角上的泪，摇着头说道，“原本愚兄一直担心，天下的士绅们见识短，因为舍不得些许家财，就想方设法与主公为难，可如今脱脱人为弄了这么一场大洪水出來，所有麻烦就全都解决了，至少在河南江北一省，谁都像国用贤弟这般明白了一个道理，咱家主公來了，他们顶多是破点儿小财，而脱脱來了，他们却是连性命都保不住。”

    “呃，嘿嘿，嘿嘿”冯国用愣了愣，尴尬地苦笑。

    平心而论，章溢刚才所说的话，其实正是他的真实情况，在洪水到來之前，他和几个同伴，根本看不上红巾军，甚至连自己的亲弟弟都看不上，对淮扬三地所推行的士绅一体化纳粮和摊丁入亩政策，更是恨之入骨。

    如果不是为了高人一等，大伙又何必十年寒窗苦读，诚然，开工坊和做生意也能赚钱，但那种劳心劳力，还要处处陪着笑脸的赚钱方式，哪如一边吟诗作画，一边接受乡邻们拿着土地主动“投效”來得轻松。

    大宋养士三百余年，所以宋亡时才有那么多读书人与国俱殉，你朱屠户把士大夫与贩夫走卒同等对待，读书人又何必自降身价为你出谋划策，还不如趁早去辅佐别人，将你打翻在地，然后继续舒舒服服地享用万世不易的优待。

    但是，在亲眼目睹了成千上万百姓葬身鱼腹之后，他们才豁然现，原來在大伙公认的贤相脱脱眼里，自己不过是一撮野草，随便伸伸手就拔掉，根本不在乎是生是死。

    有了比较，才知道哪边更好，朱重九只是让大伙失去了某种沿袭了数百年的特权，而脱脱回來之后，却是想要大伙的命，在舍财和人才两空之间，选择一下子就变得无比容易。

    正尴尬间，头顶上忽然响起了一声龙吟，“呜呜，呜呜，呜呜呜呜~”，紧跟着，站在主桅杆吊篮中的瞭望手扯开嗓子，冲着下面大声示警，“东南方，东南方现可疑目标，是船，很多船，旗号，打得是蒙元的旗号。”

    “正东，正东也现可疑船只，六艘、距离五到六里。”另外一艘仿阿拉伯三角帆船上，瞭望手也大声示警。

    “果然，察罕贴木儿也沒闲着。”章溢立刻顾不上再调侃冯国用，撒开腿，就往船头跑去，一边跑，一边冲着自己的亲兵喊道，“杨卫，望远镜，给我望远镜，顺便下去把锁子甲给我拿过來。”

    “是，参军大人。”亲兵杨卫大声答应着，从脖子上取下一个皮盒子，飞快地塞进章溢手里，“按船上规矩，大人一会儿可以去指挥舱。”

    “少啰嗦，赶紧去给我取铠甲和兵器，大总管在哪，我就在哪。”章溢狠狠瞪了亲兵一眼，大声呵斥。

    不管满脸委屈的杨卫，他举起望远镜，一边笨手笨脚地调整着焦距，一边努力朝正东方向观看，果然，在黄河水道的上游，看到有五艘三桅木帆大船缓缓压了下來，在大船周围，还活跃着几十艘一丈长短的小渔船，像一群捕食的黑鱼般，四下乱窜。

    “哪里，哪里，章兄，你手里拿的这个铜管子是什么，能看得很远么。”冯国用也顾不上再尴尬，慌慌张张地凑过來，大声请教。

    “给你。”章溢将自己的单筒望远镜朝冯国用手里一塞，大声解释，“左眼闭上，用右眼看，后面那只手握紧，前面那只手慢慢拉，什么时候看清楚了，就立刻停下來。”

    “嗯，知道了，谢谢章兄，啊，，。”冯国用昨天下午刚刚加入淮安军，傍晚就上船出了，很多装备还沒來得及领，因此对望远镜的功能一点都不了解，按照章溢的指点手忙脚乱地调整焦距，立刻被突然拉到眼前的大船给吓了一跳，“水师，蒙元的水师，该死，居然被他们抢先了一步。”

    为了防止搁浅和迷失方向，整个船队从徐州出之后，一直沿着黄河水道航行，通过观察对岸6地上的参照物，确定自身所在位置，按照冯国用的判断，眼下大伙刚刚走一半儿的航程，至少得到了下午未时，才能抵达芒砀山附近，而敌军的水师，却已经抢先一步堵在了半路上，來势汹汹。

    “就他们那几艘破船，也配叫水师，。”亲兵团长徐洪三不知道什么时候走了过來，满脸不屑，“几艘运粮食的漕船而已，给咱们当靶子都不合格，、冯参军，主公叫你赶紧下去穿盔甲，等会儿打起來，弓箭可是沒长眼睛。”

    “咱们，咱们这艘船，也要参战。”冯国用心里立刻又激灵灵打了个哆嗦，哑着嗓子追问。

    ‘羽扇纶巾，谈笑间，樯橹灰飞烟灭，’这才是他心中标准的谋士形象，让三国周郎亲自披挂上阵，干关羽张飞的活，怎么看怎么都是有辱斯文。

    “你看咱家主公，像是退在后边的模样么。”徐洪三看了他一眼，沒好气地提醒。

    “啊，嗯。”冯国用立刻抬头，果然看到朱重九正在亲兵的伺候下，朝常服外边套板甲。

    这下，他彻底沒有躲在别人身后运筹帷幄的指望了，赶紧转头朝自己的参谋舱里跑，在亲兵的帮助下顶盔掼甲，好不容易收拾停当，再硬着头皮返回甲板上，对面的船队已经來到了千步之内，借着水势，排出了一个标准的雁行大阵，从左右两翼，将淮安军的五艘战船牢牢地卡在了黄河水道中间。

    “该死，居然还是个打水战的行家。”冯国用心里又打个哆嗦，咬着牙拔剑在手。

    “是黄河上的水寇。”章溢心里也直敲小鼓，一手持刀，一手持盾，靠在护墙旁边说道，“刚刚受了招安的，正好用來对付咱们。”

    他只比冯国用早加入大总管幕府几天，对淮安军的了解还不够详细，见到对面敌军主力战舰，比自家这边最大的软帆船还大出了整整两号，又是从上游而來，占尽了水流的优势，此外，周围还有不下四十艘小船在旁边助阵，便本能地认为，大伙马上要面临一场苦战。

    “他们，他们人比咱们多。”冯国用第一次上战场，紧张得听头皮炸，水战可不比6地，6地上打输了好歹还能策马突围，水面作战，输了就只能跳河，连十分之一的生存机会都不到。

    “咱们，咱们有炮。”章溢咬了咬牙，大声给自己壮胆儿，“打得很远的炮，刘伯温说过，至少，至少能打一里地。”

    “他们，他们船头上也有!”冯国用哑着嗓子，低声惊呼，对方有五艘两千石大漕船，每艘船的船头上，都架着一个巨大无比的火炮，此外，在每艘船的甲板上，还密密麻麻站满了人，或者手持绳索，或者手持利刃，随时准备跳帮过來。

    双方的船都非常快，转眼之间，彼此的距离就缩短到了五百步，黑洞洞的炮口清晰可见，冯国用觉得自己的心脏，就像了疯一般，在胸口处拼命地跳动，手指麻，两腿软，头上的铁盔滚烫得有如蒸锅。

    再看章溢，也是脸色惨白，牙关紧咬，手中长刀哆哆嗦嗦，随时都可能砸在自己的脚上。

    “一群炮灰，两位大人不必惊慌，主公让你们留在甲板上，肯定不是想让你们送死。”而徐洪三在旁边看得实在着急，忍不住又大声提醒。

    “让，让徐将军见笑了。”章溢和冯国用脸色瞬间涨得通红，狠狠咬了几下舌尖，勉强振作精神，讪讪地回应。

    “水战并不是有炮就能打的。”知道二人都是第一次上阵，徐洪三继续笑着安慰，“咱们这边的船虽然小，但弟兄们至少都训练过半年以上，他们那边，顶多是一伙水贼，外加几百旱鸭子，船再多也沒用。”

    “那，那是。”章溢轻轻咧了下嘴巴，给了徐洪三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脸，“咱们，咱们这边，才是用炮的行家，他们，他们是东施效颦而已。”

    “岂止是东施效颦，他们是邯郸学步。”徐洪三最近沒少念书，立刻打了个更生动的比方，“两位小心，已经四百步了，差不多要开始了，來人，护住两位参军大人。”

    “是。”周围的近卫们答应一声，围拢上前，将章溢和冯国用两个牢牢护在人群中间。

    徐洪三如同闲庭信步般，沿着甲板兜了小半圈，然后又折返回來，指着护墙内侧几个凸起的木栏杆说道，“这里，两位参军大人，一会打起來时，记得腾出一只手拉住护墙内侧的握柄，开炮时晃动大，小心跌倒。”

    话音刚落，耳畔忽然传來一声霹雳，“轰隆。”紧跟着，脚下的甲板猛地向上跳了起來，然后又迅降低，将船上的人晃了个东倒西歪。

    章溢和冯国用二人根本來不及反应，身体像酒桶一般朝船外栽去，徐洪三手疾眼快，一把抓住一个，双脚紧紧勾甲板上的缆绳，“小心，站稳，实在不行就蹲下，马上还有第二炮。”

    “轰隆。”话音刚落，又是一声晴空霹雳，战船再度迅向左侧歪去，然后迅复位，将二人晃了个头晕脑胀。

    “轰隆。”“轰隆。”“轰隆。”霹雳声一记挨着一记，连绵不断，紧跟在旗舰之后的第二艘阿拉伯三角帆船也开了两炮，然后是三艘哨船，总计十枚炮弹贴着水面砸向上游飞靠近的敌舰，将河道上打得波涛翻滚。

    全部射失，沒一击中目标，但炮弹落入水中之后造成的水波，却将敌阵右翼的两艘小渔船直接晃翻了个，船上的二十余名将士全都倒扣进了水里，数息之后才从稍远的地方钻出來，两眼望着正在缓缓压向自家军阵右翼的淮安军舰队，失魂落魄。

    在他们的记忆里，水战向來是二百步左右用弩车，五十步以内用弓箭，两船接近用拍杆，然后是跳帮，混战，顶多再辅助以什么纵火，潜近凿穿等计谋，但后两种都属于非常规手段，轻易无法施展，像刚才那样，隔着五百余步就抢先下手的打法，却是平生第一次看见，短时间内，根本无法接受其存在。

    “轰隆。”“轰隆。”“轰隆。”不管他们接受得了，还是接受不了，淮安军的船队，在缓缓逆流而上的途中，第二次喷出了火焰，节奏非常缓慢，却像夏夜里的闷雷一样令人的心脏狂跳不止。

    十枚炮弹当中，九枚全砸进了滚滚黄河当中，让河面上的波浪愈汹涌澎湃，但是最后一枚，却幸运地砸在了一艘漕船的船头上，当即，就将目标砸得木屑飞溅，半边船舷都不知所踪。

    “啊，，。”数十名受伤的蒙元士兵惨叫着掉进了黄河，更多的小渔船被浪涛抛上抛下，就像秋风中的落叶一样脆弱不堪。

    “开炮，开炮，立刻开炮。”巨大的漕船上，终于有人如梦初醒，叫喊着出命令，旗舰上，十几名炮手哆哆嗦嗦地将火把凑向架在船头上的大炮，点燃引线，然后迅扑向周围的缆绳。

    “轰隆。”炮击声比淮安军那边还要响亮，一枚巨大的铁弹丸从黑漆漆的炮口当中喷出來，飞过三百余步的距离，在河面上砸出巨大的水花。

    开炮的漕船立刻被巨大的后座力，推得原地停顿了一下，甲板，船舷，同时出一连串“吱吱咯咯”的**，甲板上的士兵和水手们，被晃得东倒西歪，几个來自北方的旱鸭子，竟然直接被甩进了河水当中。

    “开炮，开炮，立刻开炮。”旗舰上的水师统领周蛤蝲不花才不管几个普通士兵的死活，挥舞着宝剑，大声命令。

    “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剧烈的鼓声在他身边响起，顷刻间将命令传遍全军，另外三艘沒受伤的大漕船，也6续喷出弹丸，将河面砸出更多的水花，白浪滔天。

    几十艘小渔船连自身的稳定都维持不了，根本无法上前帮忙，只能尽力靠向两翼，避免在航道中倾覆，然后被双方的战舰碾作碎片，而对面淮安军的火炮，却愈频繁了起來，一炮接着一炮，砸在五艘漕船的前后左右，将河面砸得像开了锅一般，汹涌澎湃。

    “轰隆。”一枚巨大的生铁弹丸落在了仿阿拉伯三角帆船附近，水花腾空而起，将章溢和冯国用等人淋成了落汤鸡。

    原本就有十五六斤重的锁子甲，被水泡过之后，贴在身上，愈冰冷沉重，但是二人却丝毫不觉得难受，学着徐洪三的样子，两脚死死勾住甲板上的绳网，左手拉住护墙内侧的握柄，右手举起兵器，冲着对面已经驶到三百步处的敌军耀武扬威，“开炮，开炮，太慢了，太慢了，简直一群废物，老子就站在这里，有本事开炮來打”

    “二位参军大人小心，马上是齐射。”徐洪三对两个菜鸟的表现见怪不怪，抬头看了看瞭望篮里的角旗，大声提醒。

    “哎，多谢徐将军。”这回，章溢和冯国用两个书生都学聪明了，赶紧将身体伏低，尽量调整重心。

    “轰隆隆。”几乎就在二人刚刚做好准备的时候，淮安军旗舰的甲板又是高高地朝左上方抬起，装作右舷处仅有的两门六斤线膛炮同时开火，黑漆漆的弹丸高旋转着，切开空气，直扑三百余步外，刚才已经挨过一炮的那艘漕船。

    对面的目标船头破碎，已经处于半失控状态，完全靠着水流推动在往下游漂，因此行驶的轨迹非常清晰，两枚高旋转的铅弹沿四十度角从侧面切过去，第一枚炮弹贴着甲板掠过，带起无数破碎的血肉，第二枚炮弹，却不偏不倚砸在了吃水线上，在半边船舷上开了个巨大的窟窿。

    “哗啦啦”浑浊的黄河水倒灌而入，顷刻间，就令受伤的漕船竖了起來，破碎的船头高高扬起，沉重的尾部迅沉入水下，船上的蒙古、色目将士一个个如同饺子般，“噼里啪啦”掉进了水里，紧跟着，整艘大船出：“咯咯”数声，四分五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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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零八章 黄河赋 （下 七）

﻿    第三百零八章黄河赋（下七）

    两千石载重的大漕船，每艘上面，光战兵就装了三百多人，还有操帆手、桨手、伙夫、杂役若干，宛若一座漂浮的城镇，崩塌之时，惨不忍睹。

    数十人在水里拼命挣扎，大声呼救。

    上百人被沉船卷起的漩涡，直接带进了水底。

    还有不计其数的人被破碎的甲板，木料，以及其他船上的物件挤压，在水面上硬生生变成了一堆堆碎肉。

    红色的血浆，沿着漩涡在河面上快扩散。

    转眼，就将半边河面都染成了红色。

    红色的河面上，还有无数火头在來回翻滚，烈焰腾空。

    烈焰下，则是数以百计残缺不全的尸体。

    尸体旁，飘着更多挣扎着的人头，每张面孔上，都写满了绝望。

    这里已经不是黄河，而是冥河。

    宛若地狱里的冥河來到了人间。

    漕船周围那些驾驶着渔船，原本准备靠到淮安军战舰附近施展手段的水贼们，一个个吓得魂飞天外，根本不敢停下來救援落水的袍泽，头也不回就将渔船往岸边划去。

    另外四艘漕船上的蒙古押队，却像疯了般，挥舞着钢刀，勒令炮手们加快度与淮安战舰对射，船上的水手们，也被拥队官拿刀子逼着调整船舵和木帆，继续向阿拉伯船靠近，（注1）

    他们船大，他们船上的将士多，如果能靠近淮安军进行接舷战，依旧有足够的把握，将局面搬回來。

    然而，他们却太小瞧了对手的实力。

    淮安战舰的几个舰长们，都是水师统领朱强精挑细选出來的，每个人至少都有八个月以上实际指挥经验，岂肯以自己之长就敌军之短，立刻努力调整方向，让自己船身始终与对方保持着三四百步距离，不断用炮弹伺候敌人。

    一时间，双方炮來炮往，将水面砸得像开了锅一样热闹。

    不过非常令人遗憾的是，当那些充当“添头”的小渔船都被迫退出战场之后，双方的战果却都变得乏善可陈。

    在沒有瞄准具的情况下，三百到四百步，也就是另一个时空四百五到六百米的距离上，用原始的火炮对轰，能不能打中，很大程度上都取决于运气。

    特别是水面被炮弹砸出无数波涛后，船只上下起伏得极为厉害，连瞄准都成了一件奢侈的事情，更甭说让炮弹飞向制定的目标。

    于是乎，河面上轰轰隆隆，炮声不断，敌我双方共九艘船只在河心处兜來转去，打得浊浪滔天，水雾弥漫，却半晌也不见新的伤亡。

    相反，双方船上的炮手和水手们，经历了最初的紧张之后，却越來越沉稳，动作越來越有节奏感。

    特别是四艘漕船上的色目炮手，现淮安军也不过如此而已，竟然慢慢提升了射击频率，将船头上的千斤重炮打得越來越快，越來越快，隐隐已经不在淮安军的火炮之下。

    “呯。”对轰多时之后，一枚从六斤线膛炮里飞出的弹丸，终于又建立了功勋，砸在了蒙元水军旗舰的主帆上，将木制的船帆砸得碎屑乱舞。

    巨大的漕船，立刻摇晃了起來，船上的操帆手在押队官的催促下，手忙脚乱脚乱地降下主帆，调整副帆方向，焦头烂额。

    淮安军的战舰看到便宜，不约而同扑将过去，调整炮口，冲着主帆破损的蒙元旗舰猛轰。

    蒙元水师的另外三艘漕船却主动放慢度，用身体将旗舰挡在队伍最后，同时拼命朝淮安军战舰反击。

    情急之下，双方的指挥都有些混乱，战舰之间的距离在不知不觉当中，居然缩短到了两百步之内，炮弹的准头大增。

    连续两枚四斤炮弹落在了挡在蒙元水师旗舰左侧的漕船上，将甲板上战兵砸得鬼哭狼嚎，血肉横飞。

    但色目炮手也终于开了利市。

    “啪。”一枚五斤多沉的铁弹丸砸在淮安军旗舰的护栏上，溅起漫天的木头碎屑。

    护栏后边的两名近卫，不幸被弹丸的余势波及，哼都沒來得及哼一声，筋断骨折。

    周围其他十余名近卫也被飞起的木屑波及，扎得满脸是血。

    “保护都督。”徐洪三再也不顾上管章溢和冯国用两个的死活，大叫一声，带着十几名亲信就往朱重九身边冲。

    炮弹无眼，可不分谁是主帅，谁是小兵，万一被击中，无论穿着多厚的板甲都得砸成一团肉饼。

    “保护都督。”“保护都督。”甲板上，上层船舱里，更多的近卫冲上來，试图用血肉之躯搭造盾墙，将朱重九牢牢护在一个绝对安全区域。

    船只失去平衡，开始剧烈摇晃，底层甲板的水手和舵手们被打了个冷不防，一个个焦头烂额。

    “都给我回自己位置上去。”朱重九猛地转过头來，冲着徐洪三等人大声断喝，“你们上來有个屁用，你们能挡住炮弹，滚，全都给我滚开，再不滚开，就全部军法从事。”

    “都督。”众人被骂了灰头土脸，迟疑着停住脚步。

    “该怎么打就怎么打，别老想着光占便宜不吃亏。”朱重九又竖起眼睛，朝着从舰长室冲出來的常浩然喝令，“你就当老子不在船上，白训练了那么长时间，却连几个新上船的菜鸟都打不过，老子真不知道你们平时都在干些什么狗屁倒灶事情。”

    “主，主公”船行大伙计出身的舰长常浩然被骂得面红耳赤，跺了跺脚，转身钻下船舱。

    “都给我滚远点儿，别耽误老子观察敌情。”朱重九冲着近卫们又喝了一句，举起望远镜，再度看向对方的战舰和火炮。

    徐洪三等人却不肯走，一边小声答应着，一边6续举起盾牌，在朱重九围成一个简单的圈子，尽力避免其被破碎的木屑所波及。

    “哼。”朱重九拿他们沒办法，只能置之不理，继续用望远镜观察敌军。

    不得不说，蒙元朝廷那边，在缩短双方武器差距方面，狠下了一番功夫，仿制出來的大炮，虽然看起來笨重了些，但射程与淮安军的四斤滑膛炮，已经不相上下，单纯论威力，甚至还略有胜之，毕竟炮壁的厚度和炮身长度，都远比淮安军的火炮來得大，更多的装药量和更长的炮管，无疑可以让炮弹获得更多的初始动能。

    然而在弹道的稳定性上，双方的差距就非常明显了，淮安军的舰炮，无论是装在阿拉伯船上的六斤炮，还是后面三艘哨船上的四斤炮，都加刻了膛线，炮弹表面，也均匀地涂了半分厚的软铅，因此每一枚炮弹出膛时，都在高地旋转，炮弹的落点，也与出膛时的位置，基本呈直线关系，而不是像对面飞过來的弹丸那样，比布朗运动还无规律可循。

    “如果我是舰长，就再拉开一点距离，然后从侧面迂回过去，集中火力打最左面那艘敌舰。”仔细观察了片刻，朱重九慢慢得出结论。

    正犹豫是不是食言一次，到下面船长室去越俎代庖，脚下的甲板忽然晃了晃，随即，从战舰的底层甲板上，忽然伸出四十几条木浆，与风帆一道，推着战舰向河道左上方抢了过去。

    “停止炮击，拉开距离，全绕到上游去。”副舰长孙德冲上甲板，举着铁皮喇叭，冲望斗中的瞭望手大喊。

    “停止炮击，拉开距离，全绕到上游。”瞭望手王三挥动着角旗，用事先约好的信号，向其他船只布命令。

    咚咚咚咚咚咚的战鼓声，瞬间取代炮声，成为整个战场上的主旋律。

    激越的鼓声从后面的船只上响了起來，一艘三角帆船和三艘哨船也开始用船桨加，整个舰队像梭鱼一般，贴着水面飞驰，蒙元的四艘大漕船，显然沒预料到这种情况，根本來不及掉头，追着舰队的尾巴打了几炮后，就彻底失去了角度，停在了原地不知所措。

    “顺流、全、斜向北切!”副舰长孙德举着铁皮喇叭，大声命令。

    “顺流、全、斜向北切!”旗舰上的瞭望手王三也举起铁皮喇叭，冲着距离自己最近的阿拉伯三角帆船叫喊，同时拼命挥舞信号旗，招呼大伙跟上。

    距离稍稍有点儿远，嘈杂的水声和鼓声，令他的呐喊很难被其他船只上的人听见。

    水师中正在摸索的通迅旗鼓，暂时也还表达不出如此复杂的指令。

    但在一起磨合了好几个月，舰长们都彼此之间早就形成了一种默契，凭着肉眼的观察和大脑的直觉，指挥各自的船只，紧紧尾随于旗舰之后，亦步亦趋。

    “继续绕，绕到敌阵之后。”

    “继续绕，绕到敌阵之后。”

    “转头，顺流而下，靠到一百步之内。”

    “转头，顺流而下，靠到一百步之内。”

    “火炮准备。”

    “火炮准备。”

    “瞄准对方旗舰。”

    “瞄准对方旗舰。”

    “开火。”

    “开火。”

    “开火。”

    “开火。”

    “开火。”

    “轰隆。”“轰隆。”“轰隆。”“轰隆。”“轰隆。”四门六斤线膛炮、六门四斤线膛炮，按照前后次序，挨个朝八十百步远处正在艰难转舵的敌军旗舰起打击。

    这下，幸运女神终于再度睁开了眼睛。

    先后三枚炮弹正中目标，将元军充当旗舰的漕船，从尾部到中央，砸出了三个巨大的透明窟窿。

    整艘大船猛地在黄河上打了个横，然后直接翻了过去。

    注：元军水师编制承袭于宋，军官分为统制、统领、正将、副将、押队，拥队，引战教头，旗头等级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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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零九章 黄河赋 （下 八）

﻿    第三百零九章黄河赋（下八）

    这艘漕船上，装载的蒙元将士比上一艘还多，并且大多数都不识水性，船翻之时，将其中一大半人都倒扣进了河面以下，活活闷死。

    还有一小半儿反应迅者，抢在倾覆之前跳水求生，却不知道先脱掉身上的铠甲，只顾深一下浅一下地仰着脖子挣扎呼救，而剩余三艘大漕船上的水师正将，此刻哪里还顾得上救人，赶紧调整船头，直奔下游逃去，唯恐跑得慢了，步前两艘大船上袍泽的后尘。

    这个举动，才是真正要命。

    原本淮安舰队还顾忌漕船上的火炮，不敢从正前方和侧前方靠得太近，如今见对手将屁股露了出來，岂能不抓住战机，当即，从左右两侧追赶过去，用内侧船舷上的线膛炮夹着对手狂轰滥炸。

    在不到五十步的距离上，线膛炮弹道稳定的特性，被挥了个淋漓尽致，平均三、五颗炮弹就能命中一，两三炮弹就能将原本就不是以作战为目的而制造的漕船，砸得彻底失去了生存的可能，在河面上不停地打着旋儿，转眼间就沉了下去。

    “投降，投降。”连续两艘靠主航道外侧的漕船被击沉之后，第三艘漕船上的正将忽然福灵心至，冒着直接被火炮轰毙的风险，挑着一件白色内袍冲上甲板，“投降，投降，我愿意花钱自赎，请淮安军高抬贵手。”

    “投降，投降。”甲板上的押队、拥队和战兵们，早已失去了挣扎求生的勇气，猛然间看到了一丝活命的曙光，立刻乱哄哄地响应，“投降，投降，我等愿意花钱赎命，花钱赎命，请对面的爷爷高抬贵手，高抬贵手。”

    “饶命，饶命，我等，我等都不是坏人啊。”有人解下头盔，不停地挥舞。

    “我等愿意花钱赎命，花钱赎命，求对面的爷爷大慈悲!”有人则抓住身边一切可以拿來引起注意力的东西來回晃动，靴子、里衣、袜子、头巾，杂七杂八，只要來得及脱，就应有尽有。

    “慈悲，慈悲。”刹那间，整个漕船就变成了菜市场，五颜六色的东西在半空中挥舞不停

    淮安军旗舰上的炮手们不明所以，动作本能地放慢。

    其他几艘战舰则迅贴近，抢占有利位置，随时准备给对手最后一击.

    “停止射击，炮下留船。”朱重九这次沒有让水师的将领们自己做决定，而是抢先一步，从亲兵手里拿起了个铁皮喇叭，冲着瞭望台上的士兵大喊。

    “大总管有令，停止射击。”瞭望手王三立刻挥舞起了一面黑色旗面，打着红叉的三角旗，将这个命令准确地传递了出去。

    “大总管有令，停止射击。”“大总管有令，停止射击。”“大总管有令，停止射击。”“大总管有令，停止射击。”，“大总管有令，停止射击。”包括旗舰在内，所有副舰长都准确地接到了信号，将命令第一时间下达到了炮舱。

    “轰。”“轰。”两门來不及反应的火炮及时调整方向，在硕果仅存的漕船正前方，击出两个巨大的水柱。

    其他已经装填完毕的火炮则在炮长的操作下，瞄准了漕船的侧舷吃水线，准备待对方稍有异动，就将它彻底还原成一堆木头。

    “命令他们停船，原地下锚，把炮弹和火药全丢进水里。”朱重九迅接管总指挥的角色，举着铁皮喇叭，继续号施令。

    “停船，原地下锚，把炮弹和火药推进水里。”徐洪三等人扯开嗓子，冲着漕船上瑟瑟抖的蒙元将士断喝。

    “停船，原地下锚，把炮弹和火药推进水里。”其他几艘战舰上的淮安士兵也扯开嗓子，将命令一遍遍重复。

    在十门黑洞洞的炮口下，漕船上的蒙元将士哪里还敢起什么多余心思，立刻遵照命令，将火炮周围的弹丸和火药箱子，全都推进了水中，一边推，还一边向周围的淮安战舰挥舞头巾、短裤、足衣，唯恐因为自己动作太慢，惹得对方痛下杀手。

    “让他们把兵器也全丢进河里。”朱重九用望远镜仔细在漕船的甲板上搜索了一遍，谨慎地布了第二道命令。

    “把兵器丢水里。”“把兵器丢水里，否则定杀不饶。”徐洪三等人，则齐声将命令重复。

    既然已经选择了投降，漕船上的蒙元将士当然不敢抗命，将长矛、弓箭、战刀、盾牌等物，像破鞋子一样丢进了水中，毫不迟疑。

    “还有船上的拍杆、弩车，投石机，如果有的话，也全给我拆了，丢水里边去。”朱重九想了想，吩咐对手继续解除武装，“否则，立刻击沉。”

    命令很快就传达到了漕船上，早已绝望的蒙元将士们干净利落地执行，七手八脚，将所有可能引起误会的装备，拆的拆，砸得砸，转眼间破坏了个干干净净。

    “让他们放下小船，正将、副将、押队官、拥队官一起划船过來。”亲眼看着漕船自废了武功，朱重九满意地点了点头，大声吩咐。

    “我家大总管有令，着正将、副将、押队官、拥队官一起划小船过來，听后处置。”众淮安将士趾高气扬，扯开嗓子命令对手。

    有道是，人的名，树的影儿，朱重九自起兵以來，每次战后，从來不诛杀俘虏，因此漕船上的元军各级将领，闻听“我家大总管”五个字，立刻就知道自己此番肯定能活着上岸了，毫不犹豫地放下逃生用的小舟，跳将上去，亲手划桨前去投降。

    见对方如此乖觉，淮安将士也不好意思难为他们，立刻放下绳梯，将四人接上了甲板，然后用兵器“簇拥”着，带到了朱重九面前。

    “罪将胡力吉，叩见大总管，先前不知道就在船上，无意间冒犯虎威，还请大总管宽恕，罪将下辈子定然结草衔环，以报不杀之恩，。”漕船正将是个色目人，看上去非常机灵，还沒等走到朱重九面前，就远远地拜了下去，额头磕在甲板上面咚咚作响。

    他的副将、押队、拥队也有样学样，一齐跪倒，向被徐洪三等人团团保护着的朱重九叩头，口称罪将，祈求宽恕。

    朱重九叫他们过來的目的是打听芝麻李、赵君用和徐达三人的下落，所以根本沒心思折辱对方，将手轻轻一摆，大声命令，“都起來吧，你们应该听说过，朱某从來不杀放下武器之人。”

    “大总管慈悲之名，罪将即便在晋宁路，也早有耳闻。”胡力吉又磕了个头，大声回应，“所以刚才罪将自知不是对手，才赶紧向大总管请降，如果刚才是别人的兵马，罪将恐怕宁可死战到底，也不愿放下兵器，等着他们拿刀來杀。”

    “放肆。”“大胆。”徐洪三等人大声斥骂，胸口却高高地挺起來，觉得脸上无比荣光。

    朱重九虽然不是第一次听人夸自己慈悲，可从敌军将领嘴巴里说出來，依旧觉得非常受用，笑了笑，继续吩咐道，“起來说话吧，沒必要跪着，我淮安军不兴跪拜之礼，尔等放心，只要如实回答本总管的问題，本总管绝不加害，连同尔等在漕船上的下属，也会送其上岸逃生。”

    “多谢大总管慈悲。”胡力吉等人喜出望外，又咚咚咚地磕了几个响头，然后站起身，大声保证，“大总管尽管问，我等如果敢做任何隐瞒，这辈子肯定不得好死。”

    “那就好。”朱重九笑了笑，脸上的表情极为和蔼，“洪三，你挑两个人去后甲板上问，我在这里问，然后咱们凑在一起核对口供，如果两边有一句供词对不上的话，就直接送他们上路便是，反正他们自己刚才也说过了，如果虚言相欺，就不得好死。”

    “是。”徐洪三裂开嘴巴大笑，走上前，一手一个，拉起副将和押队，就往后甲板走。

    胡力吉等人万万沒想到，看上去满面春风的朱佛子，居然起狠來如此野蛮，吓得“噗通”一声又跪了下去，以头抢地，“大总管慈悲，末将，末将绝对不敢对您隐瞒任何事情，末将，末将知道您是菩萨心肠，绝不敢拿全船弟兄的性命來做赌注。”

    “哦，你不说，我倒是差点忘了，那边还有一船人呢，三益，传我的命令，让他们再过來四个机灵的，接受本总管的询问，如果三方的口径不能统一的话，就全都杀掉，然后再让他们送八个人过來。”

    “是。”章溢佩服得五体投地，立刻捡起一个铁皮喇叭走到船舷边，给俘虏下达最新指示，片刻后，又有一艘小船，将四个战兵的百夫长给送了过來，以备不时之需。

    那胡力吉等人见了如此情形，哪里还敢再心存侥幸，立刻如竹筒倒豆子一般，把朱重九问到的事情，全都招供了个言无不尽。

    原來，这伙人都是蒙元中书省晋宁路的探马赤军，平日的主要任务是防备布王三北上，前一段时间北锁红巾大将张良弼倒戈，把半个河南府路卖给朝廷，他们才又接到了新命令，在副万户周蛤蝲不花的带领下，乘着运粮船东下，到睢阳支援察罕贴木儿。

    到了睢阳之后，刚好察罕贴木儿和李思齐两个掘开黄河，水淹十三万红巾大军，他们这支带着漕船的队伍，就直接转成了临时水师，与前來为虎作伥的水匪们一道，专门负责搜索被大水冲散了的红巾残部。

    然而这场**所波及区域实在过于广阔，他大海捞针般搜索了好几天，也沒捞到任何一条足以扬名立万的“大鱼”，眼看着水势一天天变小，心里未免着急，因此就又听了几个老水匪的提议，沿着黄河顺流而下，准备到徐州附近，看看有沒有便宜可占。

    “那尔等來的途中，可曾从芒砀山附近路过。”朱重九皱了皱眉头，沉声追问。

    “有，有经过。”胡力吉的声音瞬间变小，低下头，躲躲闪闪地回应。

    “可曾在附近现了什么。”朱重九立刻察觉到对方神态有异，眉头一挑，声音陡然转高。

    “沒，沒。”胡力吉连连摇头，随即又慌忙跪了下去，大声补充，“启禀大总管，不是，不是罪将有意隐瞒，那边，那边的确有人现了一支红巾残兵，不过，不过察罕帖木儿已经派了心腹去打，末将，末将初來乍到，沒，沒资格去跟着一块儿捞便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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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一十章 黄河赋 （下 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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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三百一十章黄河赋（下九）

    芒砀山区的确有红巾军…

    察罕帖木儿已经抢先发现了他们…

    接连两个吉凶不同的消息，让朱重九又惊又喜。然而再继续往详细处问，胡力吉就彻底回答不上來了。只是说自己今天早晨经过芒砀山附近时，双方还沒正式开战。其他就则一概不清楚。

    朱重九不信，将另外两组的俘虏也分头审问，结果亦跟胡力吉招供的差不多。察罕帖木儿是通过重赏，才从前來投降的水匪之口，得到了那支红巾军残部的线索。但到底是谁的队伍，规模多大，所有人都是两眼一抹黑。唯一可以确定的是，察罕贴木儿对此十分重视，特地派了其外甥王保保，带领一万探马赤军精锐乘坐大船前去剿灭。誓要将那支红巾残部斩草除根。

    “是和你那边一样的战船么？”朱重九无可奈何，只能退而求其次。“王保保携带了多少门火炮，那一万探马赤军中，水师占多少。其他个兵种都是什么？”

    “战船，战船大概有十來艘的模样。火炮数量，罪将，罪将不太清楚…”胡力吉低头想了片刻，小心翼翼地回应。“察罕帖木儿是大名路的达鲁花赤，他手下原本沒有水师。现在的船，都是四处搜罗來的，个头都不够大。所以能装上火炮充当战船的不多。不过用來拦截木筏子，肯定足够胜任。所以王保保也不怕他们跑掉，用战船封锁了水面，然后用渔船慢慢往山脚下运兵。”

    “嗯…來人，先把他们带下去…”朱重九挥了挥手，命令亲兵们将胡力吉带到底舱中暂时看押。

    “大人，您答应实话实说就放了我们的，您刚才亲口答应的…”胡力吉吓得魂飞魄散，两腿跪在地上，死活不肯起來。

    “本总管又沒说不放…”朱重九狠狠瞪了胡力吉一眼，大声强调。“带下去，如果他再嚷嚷，就直接割了舌头…”

    “是…”亲兵们冲上前，拖着胡力吉等一众俘虏就往下舱口走。

    俘虏们不敢哭出声音，瞪着惶恐的眼睛，用目光乞怜。朱重九却沒心思再管他们死活，手指按在自家太阳穴处，來回揉搓。

    行军打仗，最头疼的就是这种信息残缺不全的情况。无论怎么做决策，都像是在赌博。王保保麾下有一万敌军，而芒砀山上的红巾军规模不详。自己如今走在半路上，回头再调遣兵马船只的话，未必來得及赶上双方决战。而贸然冲过去，万一山上那支的红巾兵马规模太小，自己手中这点儿人，就是个个三头六臂，也对付不了一万探马赤军，平白给王保保送功劳而已。

    “主公，微臣以为，如今困在芒砀山上的弟兄，恐怕最需要的不是援兵，而是一个希望…”冯国用犹豫了一下，走到朱重九身边，用极低的声音提醒。

    “主公尽管回徐州去搬兵，微臣愿意领着弟兄们先去一趟芒砀山。无论是谁在那里，至少见了微臣，都会明白主公沒有放弃他们…”章溢也快速跟过來，用同样低的声音请缨。

    亲眼目睹了一场有惊无险的水战，二人现在对自家炮舰的战斗力，都信心十足。觉得无论蒙元那边有多少战船，在淮安军的炮舰面前，都是摆设。大伙可以像长坂坡前赵子龙那样，轻松杀个七进七出。

    他们两个这种豪情万丈的态度，倒是让朱重九眼睛一亮。笑了笑，大声命令，“洪三，你带上十名弟兄去接管漕船，先靠到北岸上去。然后把船和水手留下，让其他人让他们自行离开…”

    “是…”徐洪三答应一声，点起一个伙的亲兵，转身就走。

    朱重九却从背后又叫住了他，继续大声吩咐，“释放了俘虏之后，就立刻驾驶着漕船顺流而下。待回到徐州，立刻学着敌军的样子，把手里的所有大漕船的船头上，都装一门四斤炮。然后让吴良谋看家，让刘子云带上两千战兵，乘船到芒砀山跟我汇合。”

    “这.....?”徐洪三愣了愣，本能地就想劝自家主公不要亲临险境。朱重九却狠狠瞪了他一眼，大声呵斥，“执行命令…论起用兵打仗，你们哪个比得上老子？”

    “是!末将遵命…”徐洪三无奈，只好躬身接令。然后领着那十名亲兵，快速爬下了绳梯。

    章溢和冯国用闻听朱重九要亲自带队，原本还打算劝上一劝。见徐洪三挨了训，知道决策已定，只好咧着嘴笑了笑，小心翼翼地劝道：“主公为了营救徐达将军，甘愿亲冒矢石，臣等深感佩服。然水战毕竟不比陆战，主公武艺再高，也派不上太多用场。所以下次与敌军交手之时，主公不妨到指挥舱里坐镇。一则可以减少些风险，二來也免得弟兄们担心…”

    “你们懂什么，对这种慢速火炮，站在甲板上反而最为安全。”朱重九看了两人一眼，笑着解释。（注1）

    然而想到先前炮战时，对方炮弹那神鬼莫测的布朗运动轨迹。他又对自己的说法失去了信心，想了想，又笑着妥协，“也罢，你们说得对，我站在甲板上，反而劳弟兄们挂念。”

    说罢，又将目光转向恭候在一边的常浩然，“舰队交给你，等徐洪三他们在北岸起锚之后，咱们立刻赶赴上游的芒砀山。你去从留下的那几名俘虏中，挑一个机灵的指路。争取天黑之前，能够赶到山下。”

    “是，末将遵命…”旗舰的舰长常浩然答应一声，立刻接管的整个舰队的指挥权。五艘战舰一字排开，押送着被俘的漕船去了北岸。然后又耐心地等着俘虏都离了船，徐洪三等人拔锚启航。然后才扯满了风帆，继续向上游推进。

    沿途又零星遇到几波蒙元方面用渔船组成的搜索队。常浩然都指挥着战舰毫不客气地追上去，要么直接击沉，要么用大炮逼着对方跳水逃生。空荡荡的渔船则用缆绳串起來，拖在了一艘战舰之后，以备不时之需。

    五艘战舰都只装了四分之一载重，又正赶上顺风。虽是逆流，速度倒也不慢。到了下午三点三十分左右，芒砀山靠近黄河南岸的群峰已经遥遥在望。

    “王保保是从上游过來的，要绕一下才能看见他的营盘…”也不知道常浩然给胡力吉许下了什么好处，后者非常热心地跑到前窗口，大声提醒。“他那边的炮，有不少是从李思齐红巾军中带过來的。比我船上装的那种轻便得多，无论是装船上，还是摆地上，都非常好用…”

    话音刚落，耳畔已经传來的一连串炮响，“轰隆，轰隆，轰隆，轰隆，轰隆…”紧接着，远处小山的另外一侧，烟尘滚滚。显然，有人对着山坡进行了大规模炮击。

    “绕过去，先把带炮的船，全给我打沉了…”朱重九怒不可遏，咬牙切齿的吩咐。

    李思齐这个王八蛋…投降蒙元也就罢了，还拐走了徐州军上百门火炮。这件事只要有人提起了，就让朱某人火冒三丈。要知道，几乎所有卖给赵君用的火炮，都是按成本价结算，并且是要多少就卖给多少，淮安军沒从其中获得任何利益。如今可好，等同于成本价供应了蒙元。

    “得令勒…”常浩然等人对叛徒的恨意，丝毫不比朱重九少。立刻传令整个舰队，拉开距离，摆出一字阵形，沿着水道，朝炮声背后兜了过去。

    才转过山脚，迎面已经有一支蒙元的巡逻船队拦了过來。当先是三艘千石大粮船，然后是六七艘两百石左右的小货船，每艘船头上都架着一门四斤炮，像猎食的狼群般一拥而上。

    很明显，这是一群根本不懂得水战的菜鸟。即便里头有一两个二半吊子，也处于从属位置，根本沒有发号施令的资格。

    常浩然的嘴角立刻涌起了一丝冷笑，冲着舱前甲板上的副舰长，大声命令，“一字阵，抢占上游。集中火力，打击距离最近目标…”

    “一字阵，抢占上游。集中火力，打击距离最近目标…”副舰长孙德举起铁皮喇叭，将命令大声重复。

    “一字阵，抢占上游。集中火力，打击距离最近目标…”“一字阵，抢占上游。集中火力，打击距离最近目标…”瞭望手王三，是其他四艘战舰的瞭望手接力重复。大伙用旗帜和铁皮喇叭，将命令传达到舰队每个人耳朵。

    “咚咚咚咚”的战鼓声抢先一步炸响，无数木浆从战舰底层甲板处探出來，击打在黄褐色的水面上，荡起滚滚白浪。整个舰队的速度骤然提高了一倍，切着敌阵右侧朝上游压了过去。

    二层甲板内，炮手们将单侧的两门线膛炮推出炮口，借助炮座上的一横一竖两个手柄迅速调整角度，瞄准距离自己最近的猎物。空有一身力气的战兵们则弯下腰去，将装满了火药的纸袋用刀子割开，彼此间隔着四个标准尺距离，摆在大炮两旁，尽可能地为炮手们创造便利。

    敌军根本沒想到淮安军的战舰还可能突然改变速度，仓促之下，根本來不及调整方向。只好仓促发起进攻，隔着五百步远，就将炮弹接二连三打了过來。

    这种距离的炮击，纯粹属于像对手致敬。熟悉自家滑膛火炮射程的淮安军炮手们眼睛都不眨，透过侧舷上的窗口，冷静地观察目标与自家之间的距离。

    五百步，四百五，四百，三百五，三百，二百....“轰…”

    旗舰的六斤线膛炮，率先打出第一枚炮弹。拖着长长的白色水汽，在半空画出一道漂亮的弧线。然后一头扎进率先冲过來的那艘两百石货船上，将对方拦腰砸成了两段。

    注1：传说对于飞速缓慢的炮弹，如迫击炮，有经验的老兵甚至可以凭借炮弹破空的呼啸声，避开弹丸落点。对这种说法未考证过，不知道是否属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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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一十一章 黄河赋 （下 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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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轰，轰，轰，轰，轰。”跟过來的其他四艘战舰陆续开火，在高速奔驰中，用装在侧舷上的线膛炮向敌军发起攻击。

    因为产能不足，每一艘战舰上，都只装了四门线膛炮，每侧两门，远远沒达到列装标准。

    但战舰上的每个人，却都对胜利充满了信心

    有了上一场战斗的经验，炮手们的准头，也得到了成倍的提高，这一轮射出的十枚炮弹，竟然有两枚直接命中了目标，将两艘冲在最前面的两百石货船，瞬间还原成了一堆烂木头。

    “沒有水密舱。”“沒有加强船肋。”“奶奶的，连护板沒舍得装。”取得了开门红战绩的炮手们，兴奋地大喊大叫，迅速将火炮拉回船舱，按照早已操练了上千次的标准程序，擦净内膛，装填火药、压实弹丸，然后又迅速将火炮推出射击口。

    对面的蒙元战舰，则在突如其來的灾难面前，乱做了一团，不光船是临时强征來的，根本不具备作为战舰的资格，船上的绝大多数将士，也根本不懂得水战是什么模样，唯一相对专业一些的，是被李思齐协裹投敌的炮手，然而这些炮手们却得不到舵手和水手的有效配合，一次次错过最佳发炮时间，只能徒劳地用炮弹在淮安军战舰的身后打水漂。

    “加速，加速切外线。”

    “加速，加速切外线。”

    “瞄准那个最大的号的。”

    “瞄准那个最大的号的。”

    “开火。”“开火。”“开火。”

    而淮安军的战舰，却越打越有感觉，一分钟不到，就又发起了第二轮齐射，这回，他们默契地选择了一艘正在艰难转身的千石大漕船，十枚弹丸带着死亡呼啸扑过去，在目标的前后左右溅起数道巨大的白色水柱。

    漕船上的火炮无法瞄准侧面目标，只能用床弩和投石机还以颜色，三支一丈多长的弩箭掠过两百多步的距离，其中两支射飞，第三支“啪”地一声，凿在淮安军旗舰的侧舷护板上，挂在弩箭前端的猛火油球冒出滚滚浓烟。

    “灭火。”水手长马武端起掀开身边的木桶盖子，将一桶混了白垩粉的泥水，从顶层甲板泼了下去，令刚刚跳起來的火头，瞬间熄灭在了萌芽状态。

    另外两名水手则按照平素训练时养成的习惯，抄起长柄大锤，冲着弩箭的长杆猛砸，一下，两下，三下，转眼间，就将弩箭从护板上砸飞出去，徒劳地掉进了河水当中。

    更多的弩箭飞來，大部分失去准头，不知所踪，偶尔也有一两支创造了奇迹，但是淮安军战舰上特制的铁力木护板，却成了他们无法突破的屏障，箭头上所积蓄的动能，根本不能给船身造成致命伤害，而淮安军水兵在平时的训练中，却早已熟悉了如何应付火箭，非常老练地就将这些小麻烦彻底解决。

    “轰。”“轰。”“轰。”“轰。”“轰。”第三轮炮击，在一分钟之后，又宣告开始，这次，比上一次更为专业，四枚六斤弹丸，六枚四斤弹丸，飞快旋转着从半空中落下，滚烫的弹丸表面与空气中的水分接触，在身后留下清晰的白色抛物线。

    大部分抛物线的尽头，都是浑浊的河水，但是，依旧有三道抛物线，成功地跟目标对接在了一起。

    仅仅二百余步的距离，让线膛炮弹道稳定的特性，得到了充分的发挥，漕船庞大笨重的身躯，又成了最佳瞄准目标。

    三枚表面上包裹着软铅的弹丸，一枚六斤，两枚四斤，协裹这巨大的动能，先后砸在目标的侧舷、前甲板和后尾楼处，让漕船的身体晃了几晃，转眼就失去了平衡，甲板上的探马赤军战兵乱作一团，惨叫着跑向船身翘起的一侧，火药桶、石块、木料、弩箭，则顺着快速倾斜的甲板，噼里啪啦往河里头掉。

    在河水与载重的双重压力下，漕船的龙骨，开始发出渗人的声响，“咯吱，咯吱，咯吱，咯吱”，宛若水怪在河面下磨擦牙齿，忽然间，船头猛地往水下一扎，船尾高高地跳起，大部分船身都露出了水面，扭动，挣扎，“轰”地一声，四分五裂。

    数以百计的士兵掉进了浑浊的黄水中，随波起伏，挣扎求生，数以十计的士兵身负重伤，血流滚滚。

    沉船附近的河面，转眼就被染成了猩红色，另外两艘正在艰难调头的大漕船和其他五艘小货船在红色的漩涡的周围，挤成了一团，不知所措。

    就在五分钟前，船上的正将、副将和押队、战兵们，还都信心十足，以为凭借白赚來的火炮和优势兵力，可以轻松灭掉送上门來的猎物，如今，他们却忽然发现，自己才是那头愚蠢的猎物，而对手，则早已磨利爪子和牙齿。

    理想与现实的巨大落差，让所有人都乱了方寸，临时赶鸭子上架出任水师统领的探马赤军千户哈力克不甘心撅着屁股挨打，挥舞着弯刀，大声命令，“开船，开船，把船开回岸边去，让岸上的大炮轰碎它们。”

    “开船，开船，把船开到岸边去。”甲板上的亲兵们举起专门为徐州军将领配备的铜皮喇叭，将命令大声向周围重复。

    在隆隆的战鼓声和声嘶力竭的求救声里，他们的命令根本不可能被其他船只上的人听见，惊慌失措的各船正将，按照各自的想法，自谋出路，或者下令座舰扯满木帆，冲向岸边，或者下令船只借助水流，奔向下游，还有一、二艘心存侥幸者，则继续调整船头，试图用炮口对准已经成功切到上游的淮安舰队，一炮创造奇迹。

    如此混乱的应对，无异于自寻死路，占据了上游位置的淮安舰队娴熟地调了个头，由右向左，斜切而下，在水流、划桨的双重作用下，船速迅若奔马，第四轮齐射就在高速奔行中，砸向哈力克的座舰，八枚落入水面，一枚砸中甲板，还有一枚，不偏不倚砸中副桅，将粗大的桅杆直接击成了两成了上下两段。

    甲板上，血肉横飞，实心炮弹直接砸入底舱，然后从另外一侧船舷穿了过去，带走数名士兵和水手的性命，还沒等船上的人发出惨叫，漕船的木帆已经从半空中拍落下來，将更多闪避不及的战兵拍成了肉酱。

    战舰继续高速驰骋，淮安军的红旗，在桅杆顶端迎风招展，一艘两百石货船晃晃悠悠挡在了航线上，黑洞洞的炮口瞄准旗舰，喷出一枚生铁弹丸。

    呼啸的弹丸由下而上，砸烂船头左侧的护甲，破碎的木板，射在临近几名战兵的脸上，让他们惨叫着倒下，痛苦地在甲板上翻滚。

    水手长马武带领几名弟兄迅速冲过去，将伤者拖入底舱，随船木匠扛着板子跑上前，检查船只，准备应付突发险情，“都趴下，趴下，拉住甲板上的缆绳。”副舰长孙德一手拉紧侧面护栏上的木柄，一手高高地举起铁皮喇叭，大声提醒，“准备撞击。”

    “保持航向，准备撞击。”

    “保持航向，准备撞击。”操舵手使劲全身力气，将船舵卡死，底层桨手们则大声喊叫着，奋力将木桨划动了两下，然后收回船桨，双手牢牢抓住横在身侧半空中的缆绳。

    成功射出了一枚炮弹的货船，根本來不及检视自己的战果，摇摇晃晃，摇摇晃晃，拼命挪动瘦小的身体，试图躲开从上游高速碾压过來的庞然大物，然而，这种努力注定徒劳，顺流而下的淮安军旗舰转眼就冲到了近前，船头上的金属撞角，闪着冰冷的光芒。

    “轰。”一千五百石对二百石，宛若犀牛撞上了绵羊，锋利的金属撞角根本沒能发挥作用，只是在根部与对手的桅杆接触了一下，然后就快速分离，不算高大的三层甲板仿阿拉伯式三角帆船，直接从低矮的内河货船上碾了过去，船舷两边，飘满了破碎的木材和尸体。

    “撞击结束，继续加速。”桨手长在底舱的窗口，清楚地看完了整个碾压过程，然后毫不犹豫地举起铁皮喇叭，冲着舱内的桨手们发出命令。

    宽大的木桨再度深入水力，淮安军旗舰再度开始提速，顶层战兵从甲板上站起身，小跑着赶赴各自的指定警戒位置，二层甲板里的炮手，则重新调整炮口，用最快速度瞄准下一个目标。

    “轰。”“轰。”两枚炮弹呼啸着，砸到四十步外，一艘正在努力后退的货船上，将其送进了水底。

    “轰轰轰轰轰轰。”更多的炮弹则奔向了已经失去了移动能力的敌军旗舰，痛下杀手。

    千疮百孔的蒙元水师旗舰上，水师统领哈力克欲哭无泪，举起铁皮喇叭，大声命令临近的船只过來保护自己，然而，无论是一千石的大漕船，还是两百石的小货船，都对旗舰上发出的命令置若罔闻。

    巨大伤亡面前，所谓荣誉和勇气，比秋风中的枯叶还要单薄。

    探马赤军的战场在陆地上，而不是水里，刹那间，几乎所有船只上的正将，都醍醐灌顶般顿悟。

    在他们声嘶力竭的指挥下，所有还能移动船只，向下游与两侧河岸快速逃窜，宁愿屁股对着淮安军的炮口，也不愿意继续做无谓的挣扎。

    而淮安军的战舰，则理智地放弃了逃命的对手，继续集中火力，对着随波逐流的敌军旗舰发起炮击，一轮，两轮，三轮，在前后又挨了五枚实弹之后，漕船的承受能力终于达到了极限，“轰”地一声，在水面上化作了一团绚丽的火焰。

    “调整航向，去敌军水寨。”淮安军旗舰的舰长常浩然冲上甲板，骄傲地将战刀指向上游。

    斜阳下，他的身躯显得格外伟岸。

    初夏已经到了，白昼的时间正在变长。

    他今天有足够的时间，去让对手知道，并不是将大炮架在船上，就能自称水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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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一十二章 黄河赋 （下 十一）

﻿    第三百一十二章黄河赋（下十一）

    “去敌军水寨，去敌军水寨。”瞭望手们用旗帜和铁皮喇叭，将命令逐次向后传递，舵手和操帆手们则相互配合着，努力调整航向，让战舰驶过飘满尸体的河面，逆流而上。

    随船木匠用绳子绑住自己的身体，吊出船外，修补战舰上的破损，桨手停下來，大口大口地喘气，炮手们则用沾了水抹布，在火炮内外來回擦拭，以图炮身在下一次战斗开始之前，降回正常温度，刚才在战斗中未找到任何挥空间的近卫们则在几层甲板之间上下跑动，看到能帮忙的地方，就毫不犹豫地冲上去，唯恐落在同伴后边。

    所有人都士气高涨，虽然整个舰队的火炮加在一起，也不过才二十门，而对手所掌握的火炮，却可能是自己这边的五到十倍。

    把大炮绑上船头上，不能叫做战舰，6地上的精兵强将，走上甲板，也未必不是一群软脚虾，连续两场酣畅淋漓的胜利，令这支微型舰队当中的每个人都相信，这一刻，在水面上他们是无敌的存在，任何对手都必将被碾成齑粉。

    但是，战斗却未必只生于水面儿上。

    当现自己派出的拦截船队被打了个落花流水之后，王保保怒不可遏，立刻把所有绑上了大炮的船只全都派了出來，共计三十四艘，大的载重两千多石，小的载重不过百，密密麻麻的，将半边河面遮挡得密不透风。

    双方交手沒几分钟，战事就到了白热化状态。

    几艘大漕船开完了一炮之后，立刻以最快度冲了上來，把自己当成了一台攻城凿，准备与淮安军的战舰撞个玉石俱焚。

    众多的小货船则各自为战，“轰隆。”“轰隆。”，将炮弹打得到处都是，他们既不懂得保持队形，也不懂得集中火力，完全打算依靠数量优势，与淮安军以命换命。

    还有数艘百石不到的河船，居然异想天开地在自家船头上点燃猛火油，准备冲到淮安军的战舰身边，展开火攻。

    怀着最后一种想法的“勇士们”，全都第一时间就倒在了冲锋途中，淮安战舰上的火炮无暇招呼他们，但甲板上的近卫却早就蓄势以待，从护栏上探出线膛枪去，居高临下一通齐射，转眼间，纵火船上就再沒有一个可以站立的人，失去控制的船只冒着滚滚浓烟，顺流而下，不知道最后烧到了谁的屁股。

    “轰隆。”有艘货船在极近的距离上开了一炮，然后调转船头，奋不顾身冲向淮安军旗舰。

    “所有人站稳。”副舰长孙德一手抓住桅杆上的缆绳，一手举起铁皮喇叭，大声高呼。

    “站稳，站稳。”甲板上的将士们彼此提醒，尽量压低重心，用手牢牢握住缆绳和护栏上的把柄。

    “轰隆。”“轰隆。”“咚咚咚，咚咚咚咚。”炮声宛若惊雷，鼓声连绵不断，在炮声和鼓声的伴奏下，一千五百石的三角帆船猛地加，包了铁皮的船头劈开水面，荡起一团团红色的波浪，精钢打制的撞角在斜阳下，闪烁着耀眼的冷光。

    “咔嚓。”下一个瞬间，那艘七百石的货船，被战舰拦腰撞中，开肠破肚，原本就不是为作战而设计的船身被撞角捅了个透心凉，松木打造的龙骨瞬间断裂，船头和船尾彻底分家，彼此各不相顾。

    河水迅漫进断裂的船舱，蒙元将士像烂倭瓜一样，从甲板上掉进河面，身穿重甲的战兵们沉得最快，转眼就不见踪影，临时抓來的水手们则抱着破碎的木板，在血水中挣扎游动，大声哀嚎。

    “轰隆。”另外一艘淮安军战舰从侧舷上射炮弹，在极近距离上，将一艘两百石的货船打了巨大的窟窿，受伤的货船立刻开始倾斜，无数人掉进河里，且沉且浮。

    “呯。”一艘五十石小船借着货船尸体的掩护，突然从侧面冲了过來，朝着队伍中央的淮安军战舰开了一炮，生铁打造的弹丸呼啸着砸中侧舷，将战舰打得碎木飞溅，然而，沒等货船上的人出欢呼，令人牙酸的断裂声，却从他们自己脚底下响了起來，“咯咯咯，咯咯咯，咯咯咯。”火炮的后座力，在不知不觉间，已经毁掉了小船内部结构，转眼，小船四分五裂，将火炮和开炮的人，一并送进了水底。

    侧舷受损的淮安军战舰，一边继续跟敌军厮杀，一边自我抢修，几个战兵抬着木板冲上去，封堵缺口，木匠们则拿出半尺长的铁钉子，迅将木板钉死，其他火枪兵和操帆手趁机竖起活塞式水龙，将涌进舱内的河水接连不断地排出船外。

    “呯。”“呯。”“呯。”另外几艘载重两百石左右的货船，一边开着炮，一边努力向受了伤的淮安军战舰靠近，试图用接舷战术拿下对手，沿途不断有落水的探马赤军将士将手伸出河面求救，却被它们毫不犹豫地撞进了水底，机会难得，为了几个落水的笨蛋，不值得浪费时间。

    临近的另外一艘淮安战舰现了险情，迅赶过來帮助同伴，巨大的船身堵住敌舰的航道，甲板上的近卫们纷纷开火，“乒”“乒”“乒”“乒”，火绳枪的声音，转眼成为这一片水域里的主旋律，货船上的炮手和弓箭手们纷纷倒下，死得惨不忍睹。

    “轰轰轰轰，轰轰轰轰。”一连串炮弹砸进水面，将已经死去和尚在挣扎的落水者，一并抛上半空。

    血光飞溅，残破的尸体被水柱托上半空，然后落得到处都是，一艘正努力朝战舰靠近的货船部中弹，“轰隆”一声，变成了一支巨大的火把，猩红色的火焰冒着浓烟扶摇而上，照亮所有人的眼睛。

    “谁在开炮。”指挥舱里的朱重九心里猛然涌起一股不祥的预感，扑向窗口，举起望远镜迅扫视整个战场。

    周围的情况极其混乱，虽然淮安水师占据了绝对的上风，但敌军的战船却借助数量优势，成功闯入了淮安水师的航道，双方在不到一百步的距离上，用火炮、火枪和弓箭对射，每一秒钟，都有很多人惨叫着死去。

    然而，这些都不是危险的根源，淮安军的五艘的战船都是专门定制的，加强了龙骨、船肋，有专门的水密舱，外舷还采用的是专门从湖广购买來的铁力木，即便在很近的距离上挨上两、三炮，都不会立即倾覆，相反，对手由漕船、货船和渔船临时改造的战船，则根本沒有任何抗打击能力，基本上只要被命中一炮，就是沉底的结局。

    真正的危险，來自岸上。

    不知道什么时候，王保保已经将三十余门火炮，全都调转了炮口，冲着敌我双方纠缠在一起的舰队，展开了无差别轰击。

    所有火炮，都是淮安将作坊出品。

    那些正在开炮和装填弹丸的炮手们，则全部來自徐州红巾，他们甚至连衣服都沒更换，前胸上还画着一个巨大的“徐”字。

    “小心岸上，别让敌军缠住。”朱重九沒有太多时间思索，立刻大声出提醒。

    “保持队形，保持度，远离南岸，不要让敌军靠得太近。”旗舰长常浩然冲上甲板，朝瞭望台上大声命令。

    “队形，度，距离。”瞭望手王三迅挂起三面不同颜色的角旗，然后举起铁皮喇叭，将命令高声重复，“大总管有令，保持队形，保持度，远离南岸，不要让敌军靠得太近。”

    “队形，度，距离。”其他四艘战舰由近到远，迅打起角旗。

    无数木桨从底舱伸出來，奋力划动。

    包括已经受伤的战舰，也果断放弃与敌军的纠缠，跟在整个队伍的尾部，重新开始加。

    整个舰队如怒的蛟龙般，碾过敌军的尸骸，在河面上留下一道巨大的水波。

    “轰轰轰轰，轰轰轰轰。”“轰轰轰轰，轰轰轰轰。”第二轮來自岸上的炮弹落下，在舰队身后，将两艘躲避不及的小货船砸得四分五裂。

    “轰。”跑在最后位置的那艘战舰尾部再度中弹，伤上加伤，船舱中冒出滚滚浓烟。

    “让它去北岸。”朱重九看了一眼脸色青黑的常浩然，大声命令。

    “信号，让五号舰去北岸抢修。”常浩然举起铁皮喇叭，冲着瞭望台大声命令。

    信号迅打了出去，受伤的战舰含恨脱离队伍，退出了战场。

    “加，加。”重新从朱重九手中接管了整个舰队指挥权的常浩然挥舞着拳头，冲着瞭望台大喊大叫，指甲刺破了手掌，血顺着手腕滴滴答答往下淌。

    八个多月的训练，让他适应了新式水战，却远远沒能适应对手的凶残，连自己人一起轰，这简直是疯子才能做出的决定，然而，对于能够扒开黄河，让上百万黎庶葬身鱼腹的魔鬼來说，做出这种决定却是轻而易举。

    “轰隆。”“轰隆。”“轰隆。”愤怒的淮安战舰对着岸边射出一排弹丸，向魔鬼还以颜色。

    包了铅的弹丸掠过三百余步的距离，一头砸进沙滩上，溅起成团成团的泥沙，岸上的徐州炮手们吓得一哆嗦，从炮位后站起身，撒腿就逃。

    押阵的色目刀斧手毫不犹豫地冲上去，砍下一排死不瞑目的头颅，“不准退，谁退，谁死。”

    手无寸铁的炮手们欲哭无泪，只好哆嗦着，重新返回炮位。

    “给我轰，给我使劲儿地轰。”王保保放下一把从徐州军手里拐骗來的望远镜，咬牙切齿。

    被李思齐拐带到蒙元一方的炮手们被逼无奈，只好鼓起全身勇气，重新调整炮身，装填弹药，朝着以前的袍泽，倾泻心中的恐惧。

    “轰隆。”“轰隆。”“轰隆。”“轰隆。”“轰隆。”“轰隆。”高出水面的地形，让滑膛炮的射程，也得到了很大的延长，水柱一个接着一个，绕在徐州舰队的前后左右溅起，白花花遮住人的视线。

    “让战船全都撤回來，把火炮全拆下來，架在岸上，跟他们对轰，。”王保保得意地笑了笑，继续号施令，“老子就不信了，就凭这四艘破船，他还能攻到岸上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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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一十三章 黄河赋 （下 十二）

﻿    第三百一十三章黄河赋（下十二）

    他的判断非常准确。

    四艘船，单侧八门火炮，的确攻不破三十余门火炮组成的滩头阵地。

    尽管淮安军的战舰上装备的全是线膛炮，无论射程还是弹道稳定性方面，都遥遥地领先于对手，但在沒有任何瞄准器具的情况下，依旧不可能保证任何命中率。

    更何况还是在运动中瞄准，船身一刻不停地随着波涛上下起伏。

    除此之外，被洪水泡软的土地，也极大地抵消了线膛炮的优势，炮弹旋转着落地，却无法再跳起來进行二次杀伤，除非正好砸在滩头的炮位上，否则除了吓人一哆嗦之外，沒有任何效果。

    而岸上的徐州炮手，却借助数量和地形的优势，打得似模似样，每当淮安军的战舰进入三百五十步以内，就是一排齐射，有好几次都蒙中了目标，打得战船侧舷木屑飞溅。

    “就这样，告诉他们就这样打，每打中一炮，给十贯赏钱，当场兑现。”王保保看得心情大悦，挥舞着拳头命令。

    以前沒有火炮，所以他和自家舅舅察罕贴木儿，只能望河兴叹，如今自己一方大炮数量已经丝毫不亚于红巾军，作为世代以征战为职业的探马赤军，又岂会惧怕一群刚刚放下锄头的农夫。

    打，打得那些舰船灰溜溜地离开，让山上的残匪彻底失去念想，然后好整以暇的攻上去，收获最后的荣耀。

    那是属于他们舅甥二人的荣耀，自从刘福通造反以來，地方官员死得死，降得降，朝廷的兵马一败再败，只有他们舅甥，始终挡在红巾军的面前，这回，又第一个打过了黄河。

    “将军，河面上的贼船不足为虑，还是，还是小心些身后。”大名路判官蔡子英凑上前，小心翼翼地提醒。

    王保保文武双全，骁勇善战，唯一毛病就是年青气盛，所以此番领兵出來博取功名之前，大名路达鲁花赤察罕帖木儿，特地将自己的心腹狗腿子，左榜进士蔡子英派了过來，随时为自家外甥“参赞”军务。

    “嗯。”听了蔡子英的话，王保保低声沉吟。

    他自幼博览群书，对于历代名将的故事都了熟于心，知道想要建立不世功业，就必须要有纳谏之量，不能一意孤行，因此虽然对蔡子英的泼冷水行为略感不快，却依旧强迫自己笑着点头，“你说得沒错，山上那群红巾军，才是咱们此番出兵的主要目标，但眼下的麻烦是，芒砀山太大，他们对地形又远比咱们熟悉，所以我的打算是，示敌以虚，骗他们主动下來。”

    “少将军的意思是。”蔡子英愣了愣，迷惑不解，“您是故意露个破绽给他们，然后等着他们上钩。”

    “也不完全是故意。”王保保伸出一根手指，在嘴巴前晃了晃，继续耐心地解释，“最开始，我也沒想到河上的这几艘战舰如此难缠，所以轻敌大意，让他们捡了个大便宜走，但眼下情况已经变了，这几艘船，却是个送上门來的好机会。”

    “这。”蔡子英皱起眉头，眼睛里流露出了几分茫然，写文章、打理粮草辎重，坐下來仔细琢磨敌我双方的弱点，针对性制定长远作战方案，以上这些都是他的强项，但是在临敌机变方面，他的反应度却有点儿慢，远远跟不上王保保这种将门之后。

    “山上已经断粮多日，据说芝麻李还身负重伤。”不忍看对方憋得难受，王保保笑了笑，耐心地补充，“所以红巾贼的士气必然十分低落，咱们今天下午攻山时，你也看到了，要不是一个姓徐的带着亲信四处救难，他们根本守不住入山的第一个陡坡。”

    “所以那四艘船上的红巾贼能不能冲上岸，与山上的人汇合，就至关重要。”多少给蔡子英留了一点儿反应时间，他又继续补充，“如果能，哪怕是只上去几十个人，也可以令山上的红巾贼士气大振，如果始终被挡在水面上，或者被咱们击沉，那对山上的人來说，无疑是雪上加霜。”

    “所以少将军就将计就计。”毕竟是中过进士的人，蔡子英的眼神立刻大亮，瞬间明白了王保保的所有意图。

    “算是胜负手吧。”王保保笑了笑，非常谦虚地摇头，“我估计山上的人，想要重整旗鼓，就一定得派精锐下來接应船上的人登岸，而咱们正好在山下以逸待劳，把这股最后的支撑力量吃掉，如此一來，山上的红巾贼就彻底死了心，明天再攻山时，便能省下不少力气。”

    “少将军高明。”蔡子英佩服地点头，满脸崇拜。

    “先生过誉了。”王保保笑了笑，轻轻向蔡子英拱手，“某毕竟年青，虑事难免不够周全，所以，还请蔡先生多多提醒，及时为王某查缺补漏。”

    “蔡某敢不从命。”蔡子英的脸笑得如喇叭花一样，整个人轻飘飘的如在云端。

    什么叫主客相得，这就是，以察罕帖木儿舅甥的勇武机智，再加上自己的沉稳老到，还愁平不掉红巾反贼，到那时，蔡某人就是中兴大汉的邓禹，重振大唐的裴度，何愁不青史留名，（注1）

    “大哥，我已经都按你说的，把埋伏布置好了。”王保保的弟弟，脱因帖木儿恰恰走过來，看了蔡子英一眼，皱着眉头汇报。

    不像察罕贴木儿和王保保，脱因帖木儿对于蔡某人这条忠犬，向來不是很瞧得起，所以每回见到了此人，都不给任何好脸色看。

    谁料蔡子英正在兴头上，丝毫沒有主动避开的觉悟，冲脱因帖木儿拱了下手，笑着凑趣，“什么埋伏，是设了个圈套，准备擒拿山上下來的虎狼么。”

    “当然。”脱因帖木儿又横了蔡子英一眼，鼻孔里冷气乱冒，“否则又何必我亲自去布置，我说老蔡啊，你一个读书人，不到后面去躲着运筹帷幄，跑到两军阵前來干什么，一旦让流矢给伤到了，岂不是哭都來不及。”

    “二将军说笑了。”蔡子英摇了摇头，丝毫不以脱因帖木儿的话为忤，“蔡某虽然是个读书人，却也略通弓马，零星几根流矢，未必伤得到蔡某。”

    说着话，他还将胳膊抬起來，做出一幅力能拔山状，只可惜胳膊腿实在细了些，看上去就像高粱秆扎起來的纸傀儡。

    “行了，老蔡，你还是省省吧，小心别弄散了自己的骨头架子。”脱因帖木儿冷笑着撇嘴，“打仗的事情，就交给我们兄弟俩，您去后边帐篷里，把相应的文书捋清楚，咱们今天先派出诱饵，将敌舰引到岸边，然后乱炮轰之”

    “蔡某知道，此事包在蔡某身上，一定让二将军满意就是。”蔡子英一听，就明白脱因帖木儿想要让自己替他们兄弟俩遮掩先前轻敌大意，损失数艘战船的过错，笑了笑，轻轻拱手。

    “那你还不快去，放心，等抓到了芝麻李，功劳肯定少不了你的。”脱因帖木儿挥了下胳膊，不耐烦地驱赶。

    “这”蔡子英偷偷看了一眼王保保，见后者沒有挽留自己的意思，再度笑着拱手，“那下官就告退了，两位将军千万小心，贼人狡诈得狠。”

    “再狡诈的狐狸，也会死在猎人之手。”脱因帖木儿冲着郁郁葱葱的芒砀山画了个大圈子，他自信满满，“你忙去吧，我跟大哥还有些私人的事情要说。”

    他今年只有十四岁，正是不知道天高地厚的年纪，所以觉得天下之事，无不可为，根本不需要蔡子英在旁边啰嗦。

    蔡子英又犹豫了一下，本想再多提醒几句，但看到脱因帖木儿的眉头已经又开始往一起皱，只好拱了下手，讪讪离开。

    “老东西。”望着此人远去的背影，脱因帖木儿偷偷撇嘴，“哪都想插一脚，也不看看自己的斤两。”

    “老二，你别总针对他。”王保保看不惯自家弟弟如此慢待蔡子英，皱着眉头，小声呵斥，“蔡大人做事情很卖力，对舅舅也忠心耿耿。”

    “我就是瞧不起这种人。”脱因帖木儿晃了晃脑袋，不以为然，“他越卖力，我越瞧他不起，身为一个汉人，杀起自己的同族來，居然比老子还积极，你说他这种王八蛋，对自己的同族还是如此，哪天要是用不着咱们兄弟了，到时候反戈一击，岂不是更要心狠手辣。”

    “他敢。”王保保的眉毛也立刻竖了起來，满脸阴狠，“一条好狗而已，如果他敢咬主人，老子一定要亲手吊死他。”

    “你知道他只是一条狗就好。”脱因帖木儿大笑，摇着头说道，“我是怕大哥你读书太多，把咱们跟他们的差别给忘了，对于姓蔡的这种东西，可以用，但绝对不能给他们好脸色，否则他们就会忘了本，总想着跟主人平起平坐。”

    “这话以后私下说。”王保保不想继续谈论如何驾驭蔡子英，皱了皱眉，笑着岔开话題，“陷阱都挖好了，笼子做得足够结实么。”

    “大哥尽管放心。”脱因帖木儿立刻眉飞色舞，指着山坡侧面的几处树林说道，“贺宗哲带着三千弟兄去了左边，我带了另外三千去了右边，故意把正面的炮阵露了出來给山上的人看，如果他们敢下來，咱们就左右合围，断其退路，定然让他们來得去不得。”

    注1:蔡子英是汉人，学问文章都很出色，却终身矢志效力于蒙元，被明军俘虏之后，还念念不忘旧主，每逢佳节，都对北流泪，朱元璋不愿意落下害贤之名，就解除了他的官职，放他去塞外投奔王保保，结果蔡到塞外后，王保保已经病故，蔡子英沒人收留，在塞外贫病而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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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一十四章 黄河赋 （下 十三）

﻿    第三百一十四章黄河赋（下十三）

    “不要大意。”王保保举了举手中的望远镜。笑着提醒。“那个姓徐的家伙來自淮安军。与其他红巾贼不一样。”

    “知道。他们兵器和铠甲比别人都好许多。为将的手里还有千里眼。”脱因帖木儿自信的回应。“但咱们这是阳谋。他们即便看到。也必须想办法冲下來接应船上的人。”

    “嗯。”王保保笑着点头。举起望远镜。继续将目光转向水面。

    他一向认为计谋不需要太复杂。有效便好。就像眼下这种情况。山上的红巾军恐怕明知道是圈套。也必须冲下來设法与船上的人取得联系。否则。即便想互相配合着突围。也沒有实现的可能。

    水面上的战斗还在继续。连续挨了几轮齐射之后。剩余的四艘淮安战舰。明显小心了许多。每次靠近。船提得很快。绝不在同一个位置上做任何停留。

    尽管如此。他们依旧摆脱不了被动挨打的局面。原本光洁的侧舷上面很快。就被砸出了数个破洞。第一时间更新厚布做的船帆也被打得千疮百孔。

    而他们的火炮。射节奏已经明显减慢。几乎每一回合。都只來得及射一次。然后就加逃离。直到下次把船头调转过來。才能用另外一侧的舰炮。进行第二次进攻。

    “这是打的什么鸟仗。”四号舰的舰长杨九成把头盔抓起來拍在桌案上。咬牙切齿。

    既然敌军在此严阵以待。大伙绕到上游去。换个地方登6便是。何必明知道打不过人家。还继续纠缠不清。

    “可不是么。”指挥舱里的其他几名将领。也急得两眼冒火。

    四号舰是由哨船改造來的。虽然比蒙元那边的货船结实一点儿。却远比不上专门为作战而打造的仿阿拉伯式三角帆船。挨了几炮之后。船舱里已经严重进水。再一味地坚持下去。估计很快就得步五号舰的后尘。

    “大总管。大总管在旗舰上。”副舰长刘十一却沒有与众人一起牢骚。向外看了看。小声提醒。

    淮安水师在训练时。就一直强调命令和秩序。作为辅助战舰的指挥者。他们必须时刻与旗舰保持一致。不准自作主张。因此在刘十一看來。旗舰上的主将常浩然。之所以跟敌军泡起了蘑菇。肯定是受了朱总管的指示。否则。任何一个有经验的舰长。都不会做这种光挨打无法还手的蠢事。

    四号舰的舰长杨九成立刻就变成了哑巴。喘着粗气将头盔抓起來。再度扣住自己光溜溜的大脑袋。他有勇气质疑常浩然的指挥能力。也有胆子偶尔跟水师统领朱强顶上几句。但是。却绝对沒有任何胆量去质疑自家主公。这不仅仅出自于对权力的畏惧。还出自于内心深处的崇拜。

    不光是他。整个淮安军上下。都罕见有敢在任何方面对朱重九提出反对意见的武将。相反。这些出身于社会底层。心肠耿直的汉子们。对自家主公有着近于盲目的信任。相信后者所做的一切。都绝对正确。大伙即便暂时看不出到底正确在哪里。也要紧跟到底。亦步亦趋。包括剃光脑袋上的头这种惊世骇俗之举。都要不折不扣地模仿。哪怕被家中的长辈们戳着额头大骂。也绝不悔改。

    整支舰队中。剃了光头的不止是杨九成一个。相信自家主公必然还藏着后手的。也不止是杨九成一个。大伙一边驾驶着战舰在炮火中穿行。一边继续焦急地等待。等待后招的施展。等待那个曾经创造了无数奇迹的男人。再度带领他们去收获下一个辉煌。

    “继续。”那个背负了无数期待的男人。此刻就像个雕塑一般站在旗舰的指挥舱里。眼睛对着窗外。一动不动。

    四艘战舰。都受了轻重不同的伤。其中最运气最差的二号舰。船身已经开始朝一侧倾斜。再挨上两下。有可能就会下沉。然而。他依旧不准备做任何战术调整。

    他在等。等山上的人做出反应。

    刚才在跟岸上的火炮纠缠时。已经有人在山顶。用玻璃镜子多次向船上反射阳光。而全天下能奢侈到用玻璃镜子向友临队伍射联系信号者。只有淮安军一家。

    如果山上有一部分红巾军來自淮安的话。第一时间更新那带队的人。就必然是徐达。

    朱重九相信前世历史中的那个名将。今世现实里头那个放牛出身。最初识字不过一百。却始终随着淮安军一道成长起來的徐达。不会丢弃部属独自去逃生。

    他相信只要徐达在山上。就会明白自己此刻到底为什么而徘徊。

    “呯。”一枚炮弹砸在战舰附近的河面上。溅起巨大的白色水柱。朱重九的全身上下。立刻被从舷窗处溅进來的河水淋了个透湿。

    但是他却沒有躲闪。只是用手在脸上迅抹了一把。然后举起手中杀猪刀。给木墙上的正字。又重重添上了一笔。

    一共六个半正字。迄今为止。不算最初沒有统计的数字。战舰和岸上的火炮。至少已经厮杀了三十四个回合。

    “大总管~。”副舰长孙德带着数名弟兄冲进來。急得火烧火燎。

    “信号。让四号舰退到北岸。其他战舰。继续对岸射击。”朱重九回头看了看他。脸上沒有人任何表情。

    “是。”副舰长孙德不敢违抗。躬身施礼。然后快步冲上甲板。“四号舰退出。其他战舰。继续战斗。”

    “四号退出。其他战舰。继续战斗。”瞭望手王三迅挂出信号旗。然后高高地举起铁皮喇叭。“四号退出。其他战舰。继续战斗。”

    “四号退。其他战舰。继续战斗。”

    “四号退。其他战舰。继续战斗。”

    一面面信号旗。接连在战舰上挂了起來。

    “轰。轰!”四号战舰侧舷上的两门火炮。愤怒对着岸上來了一次齐射。然后拖着倾斜的身躯。顺着水流、不甘心地漂向了北岸。

    “轰轰轰。轰轰。轰轰轰轰。”岸上的四斤炮。用齐射來欢送淮安军的战舰离开。刚刚由中军送过來的赏金就堆在空出來的炮弹箱子里。闪闪亮。

    巨额的犒赏。令來自徐州军的炮手们。暂且忘记了畏惧和负疚。动作娴熟得如同行云流水。

    “给我打。狠狠地打。瞄着那支挂红旗的大舰打。”千夫长李良像只猴子般在火炮之间窜來窜去。两只眼睛里写满了疯狂。

    作为降将。他比身后的色目人还希望建功立业。

    作为一条疯狗。他必须用以前袍泽的血。來证明自己对主子的忠诚。

    “该死。”王保保狠狠瞪了李良的背影一眼。眉头紧锁。

    无论此人打得多卖力。此战之后。炮队的将领都必须换人。如此威力巨大的兵器。必须掌控在一个值得相信的人手里。而李某人既然能背叛赵君用。谁也保证不了还会背叛第二次。

    “大哥。他们撑不下去了。马上撑不下去了。”脱因帖木儿的注意力却全都在那艘正在退出战场的大船上。拉了下王保保的衣角。兴奋地提醒。

    “马上归队。”王保保迅从炮阵上将目光收回來。皱着眉头命令。

    “嗯。”脱因帖木儿满脸不解。

    “水上的人撑不下去了。山上的红巾贼。估计也差不多了。”王保保推了他一把。快补充。“赶紧回到你的队伍里去。让弟兄们做好准备。等红巾贼从山上冲下來。立刻卡死他们的退路。”

    “知道了。”脱因帖木儿兴奋地大叫一声。弯着腰。冲向岸边的树林。

    王保保冲着他的背影笑了笑。举起望远镜。仔细搜索郁郁葱葱的山坡

    整个芒砀山区的静悄悄的。丝毫不被水面上激烈的炮战所动。但是王保保相信。对手肯定藏在不远处的某一个隐秘地方。

    战局已经展到现在阶段。对手其实沒有太多选择。要么被困死在山上。要么豁出去牺牲。将战船上的人接回去。

    他知道对手在等。等着一个最佳进攻机会。

    他也在等。等着对手出现。然后一举擒之。

    作为一个经验丰富的将领。王保保有足够的耐心。

    作为一名经验丰富将领。徐达的耐心。丝毫不比王保保少。

    在距离探马赤军炮阵不到五百步的山坡顶上。他穿着一件沾满了泥巴的铁甲。静静地等待。

    在他身后。则是千余名淮安军老兵。每人的前胸上。都套着半件板甲。用带子系紧。在后背处打上死结。

    板甲表面。一样是沾满了肮脏的泥巴。

    团长路顺蹲着蹭上前。探手拨开眼前的野草。“徐将军。差不多了吧。。弟兄们都快晒晕了。”

    “再等。”徐达数了数身边树皮上画的正字。咬着牙吩咐。

    一共九个正字。四十五笔。

    已经等了这么久。他不在乎再多等上几分钟。

    自打被洪水困到芒砀山上那一刻起。他就相信。自家主公不会放弃第三军。哪怕是在芝麻李昏迷不醒。赵君用已经准备将队伍化整为零。各谋生路的时候。他依旧沒放弃希望。

    他相信。只要自己还在芒砀山中。淮安军的战船。就一定会主动找过來。

    因为从徐州城下第一战时候起。那个杀猪的屠户。就沒放弃过任何弟兄。

    而今晚。那支船队终于來了。帅舰上打着一面鲜红的战旗。

    身为淮安军的指挥使。徐达知道那面红旗代表着谁。

    士为知己者死。

    人以国士待我。我必以国士报之。

    而国士之报。就不仅仅是将船上的人接上山。然后商量着如何配合突围。

    “轰隆。”“轰隆。”“轰隆。”“轰隆。”山脚下。忽然响起一连串爆炸。战舰改变战术了。与对手纠缠了四十轮的舰炮。忽然把开花弹打上了河岸。

    大团大团的泥巴被炸起。河滩上。硝烟弥漫。

    “换开花弹。换开花弹。”千夫长李良受到提醒。立刻跳起來。疯狂地咆哮。

    那种带着捻子的开花弹。他这里也有。因为刚才打得太紧张。一时忘了用而已。既然淮安军开了头。那就别怪他还以颜色。

    “是。”两名距离李良最近的炮手。第一时间更新兴奋地答应着。撬开一个炮弹箱子。将开花弹塞进刚刚射完的炮口。

    压紧。装药捻。矫正炮身。瞄准。点火。

    所有动作一气呵成。

    “轰。”“轰。”两枚开花弹先后飞出炮口。在战舰附近爆炸。一艘三角帆船的主帆。被跳出水面的弹片撕开了个巨大的口子。船只晃了晃。甲板上的人慌乱地跑动。

    “换开花弹。换开花弹。全给我换开花弹。”千夫长李良兴奋莫名。跳着脚叫嚷。

    更多的开花弹。被炮手们塞进炮口。接二连三射出去。或者凌空爆炸。或者沉入水底。打了河面上雾气弥漫。

    “再來。再來。”李良继续兴奋地大喊大叫。如同一只狂吠疯狗。

    又一批开花弹被快塞进了炮膛。

    压紧。装药捻。矫正炮身。瞄准。点火。

    “轰隆。”忽然间。就在他侧前方三步远处。一门火炮的后半截炮身高高地跳起。打着旋子在半空中翻滚。然后狠狠砸了下來。正中他的胸口。

    “噗。”千夫长李良喷出一口狼心狗肺。仰面朝天栽倒。

    “轰。轰。轰。轰。轰。轰。”淮安军的舰炮。忽然开始加快了射击节奏。

    六门线膛炮。在岸上的炮兵阵地附近。炸出一连串深深的弹坑。

    “轰隆。”“轰隆。”最早退向北岸抢修的五号舰。也再度加入了战船。侧着身子。打出两枚炮弹。

    河滩上被炸得浓烟滚滚。

    惊慌失措的徐州炮手们。在色目督战队的逼迫下。哆哆嗦嗦地点燃药捻。

    “轰。轰。轰。轰。轰。轰。”成串的炮弹。砸向水面。但是。却又有两门火炮同时炸裂。将周围的炮手连同督战者扫翻一大片。

    “轰。轰。轰。”“轰。轰。轰。”淮安军的战舰动作虽然缓慢。可打到岸上的炮弹。却好像沒完沒了。

    淮安军的水师图穷匕见了。

    顶着岸上的炮击。高向滩头切了过來。

    河岸上的徐州炮手们。却丢下了火炮。撒腿就跑。

    督战的色目刀斧手。站在原地。呆若木鸡。

    总计才有三门火炮炸膛。但是。谁也不敢保证。下一轮炸膛的。不是自己身边这门。

    “之字形抵近。轮流射击。”朱重九将手中杀猪刀。狠狠地砍在了一堆正字上。九个正字零两笔。一共四十七划。

    加上先前沒统计的数字。战船至少跟岸上的火炮。对射了六十轮

    舰船上两侧的火炮。可以通过调转船身的方式。循环射。比对方多一倍的冷却时间。

    但岸上的火炮。却在色目督战队的监视下。从沒做过任何停歇。

    所有火炮。都是他亲自带着工匠们定型的。每一次改进后的验收实验。他都曾经亲自参与。

    整个淮安军中。沒有任何人。包括焦玉在内。比他还清楚那些火炮的性能。从六斤线膛炮到四斤滑膛炮。再到刚刚设计定型的。只能射散弹的虎蹲炮。每一种型号的数据。都了熟于胸。

    他自问不是个将才。无论斗智还斗勇。恐怕都不是王保保的对手。

    但他心里。却装着王保保永远也不可能掌握的东西。

    那是人类从十四世纪中叶到二十一世纪初。六百五十余年时间内。所总结、归纳、明创造出來的科技知识。

    哪怕是只鳞片爪。都重逾千斤。

    “弟兄们。跟着我來。杀鞑子。”第三军指挥使徐达。跳出草丛。高高地举起长枪。

    为了躲避洪水。他下令丢弃了火炮。丢弃了火药。丢弃了大部分铠甲。但是。淮安将士通过艰苦训练所掌握的的本事。却沒有丢下。

    “杀鞑子。杀鞑子。”千余名第三军的老兵站起來。手中长矛。高高地举成一片钢铁丛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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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一十五章 黄河赋 （下 十四）

﻿    第三百一十五章黄河赋（下十四）

    一片钢铁组成的丛林。沿着山坡缓缓下推。

    第三军指挥使徐达迈开大步走在队伍的正前方。左右两侧各有五名精挑细选出來的侍卫。与他一起组成整个队伍的剑锋。浑身穿着板甲。手中的长矛闪闪光。

    更多的弟兄。则按照平素训练时养成的习惯。跟在侍卫们身后逐排增加。在移动中。缓缓拉出一个完整的铁三角。

    沒有谁左顾右盼。每双眼睛都透过面甲上的缝隙。紧盯着正前方。尽管。他们当中大多数人都能清楚地看到。正前方正在仓促整队的敌军。还不到先前总兵力的三分之一。

    还有三分之二的敌军。就埋伏山坡两侧的树林中。随时都可能杀出來。堵死大伙的退路。

    但是。第一时间更新沒有人放慢脚步。左顾右盼。他们都是精挑细选出來的老兵。大部分训练时间都达到了八个月以上。其中一小部分甚至早在徐州时。就已经隶属于朱重九麾下。

    长时间的艰苦训练。已经令纪律刻进了每个人人的骨头里。

    只要紧跟在徐达身后的那面战旗不倒。他们就会追随旗帜所指方向。直到生命中的最后一息。

    他们沒有显赫的家世。沒机会学习任何武艺。他们当中的绝大多数。在一年之前。还是彻头彻尾的职业农夫。

    然而现在。他们却是这个时代最职业的军人。

    他们走得不是很快。但始终保持着同样的节奏。肩膀挨着肩膀。手臂贴着手臂。循着山坡下推。就像一台精密的机器。

    “吱。。吱。。吱。”“吱。。吱。。吱。”“吱。。吱。。吱。”。单调的铜哨子声在队伍中连绵不断。像平素训练时一样。始终伴随着大伙的脚步。

    那是连长的指挥哨。用來协调全连的动作。每声代表着大腿一次迈动。三声为一组节拍。不似传统的战鼓声那样振奋人心。听在让人的耳朵里。却远比战鼓声清晰。

    很多老兵。不由自主地就想起自己刚刚入伍受训时的场景。

    为了区分左和右。当时的教官们采取了无数办法。一只脚穿鞋。左胳膊上系绳头。用木棍戳屁股。花样百出。

    谁也沒想到当兵吃粮。还要这么麻烦。挨了收拾后难免怨声载道。但冲着每天晚上的肉汤和一天两顿管饱的干饭。大伙全都咬着牙忍了下來

    然后大伙就慢慢现。挺胸抬头。踩着哨子的节奏走路。其实也挺有精神的。

    然后挺胸抬头。就慢慢成了习惯。

    然后直起來的腰杆。就再也弯不下去。哪怕面对的是血淋淋的屠刀。

    五百步、四百步、三百步、二百步。他们缓缓走下山坡。丝毫不做停滞。很快。与敌军之间的距离。就缩短到了一百步之内。、

    “呜呜。呜呜。呜呜。呜呜......”探马赤军的主阵中。狼嚎般号角声猛然响起。低沉悠长。令來自河面上的北风骤然变得凛冽。

    “吱。。吱。。吱。”“吱。。吱。。吱。”“吱。。吱。。吱。”。单调的铜哨子声。从狼嚎声中钻出來。就像冬夜破晓前的第一丝微光。

    单弱。却桀骜不驯。

    王保保被來自对面的铜哨子声。搅得心烦意乱。冷笑着将手中的钢刀奋力挥落。

    天空骤然变暗。数以千计的羽箭从天空中落下來。密集如冰雹。

    层层的钢铁“冰雹”砸在淮安军的身畔。溅起浓浓的烟尘。剧烈的河风吹來。将烟尘迅托向空中。变成暗黄色的云雾。

    暗黄色的云雾背后。千余淮安将士踏着不变的步伐。向前。向前。义无反顾。

    “吱。。吱。。吱。”“吱。。吱。。吱。”“吱。。吱。。吱。”。铜哨子的节奏始终不变。哪怕面对着的是狂风暴雨。

    王保保身后的契丹弓箭手们。猛然觉得心里一阵冷。以最快度拉开角弓。更多更快章节请到。将第二轮羽箭以斜向上四十度角射进前方的天空。

    天空瞬间变得极暗。但倒映在红巾军枪锋上的夕照。却愈地绚丽夺目。

    “竖矛。”走在最前方的徐达猛地出一声断喝。将手中的长矛笔直地竖起。

    “竖矛。”“竖矛。”“竖矛。”“竖矛。”.....

    一连串浑厚男声。机械地重复。从亲兵到旅长、团长。从团长、营长、连长再到队伍中的伙长。

    千余杆长缨。以同样的角度竖了起來。

    “吱。。吱。。吱。”“吱。。吱。。吱。”“吱。。吱。。吱。”。单调的铜哨子声里。长矛像上了条般。以同样的节奏。左右摇摆。

    第二波羽箭掠过八十步的距离。來到淮安军头顶。呼啸着落下。

    “啪啪。”“啪啪。”“啪啪。”“啪啪。”“啪啪。”“啪啪。”一连串怪异的声响。在淮安军的头顶不断炸起。

    高飞來的羽箭。被竖起的长矛层层过滤。能最后落到目标区域的。还不到总数的五分之一。

    然而。就这五分之一羽箭当中。还要有一大半射在了淮安军胸前的板甲上。“叮。”“叮。”“叮。”溅起数道火星。然后无力地坠落。

    走在前两排的淮安军将士。挨的羽箭最多。但是冷锻出來的面甲、板甲和护腿甲。却将他们遮得密不透风。

    即便是破甲锥在三十步内正面射击。也未必能凿穿坚固的冷锻铁甲。更何况是普普通通的雕翎羽箭。

    虽然从第四排开始。弟兄们就只有面甲和胸甲护身。大腿上不再覆盖任何防护。

    然而除了一两个实在倒霉的家伙被流矢命中之外。九成九以上的弟兄。都在这一轮羽箭覆盖中。毫无伤。

    受了伤的弟兄。立刻按照训练时的要求。将长矛戳在了地上。牢牢地握住了矛杆。让自己的身体停留在了原地。

    后排的袍泽立刻加快度上前。补上了他空出來的位置。然后将长矛继续高高地竖起。伴着铜哨子声左右摇摆。

    “吱。。吱。。吱。”“吱。。吱。。吱。”“吱。。吱。。吱。”。铜哨子声。锐利如刀。

    倒映在枪锋上的夕照。点燃整个河滩。点燃所有人的眼睛。

    箭雨继续。更多更快章节请到。无止无休。

    淮安第三军的老兵们顶着箭雨继续前进。不疾不徐。三角形的大阵在漫天箭雨中就像一头睡醒的巨龙。须爪张扬。鳞光闪烁。

    它的身后是芒砀山。一千五百余年前。那个喊出“王侯将相宁有种乎。”的陈胜。最后就埋骨于此。

    它前方是滚滚黄河。四千余年前。轩辕氏曾经于河畔铸戈为犁。播种五谷。

    它身左身右。是尧之都。是舜之壤。是禹之封。一代代华夏族的古圣先贤。在此开拓、守护、创造、传承。

    这是它的土地。它的家园。

    数千年來。总有一些野蛮的强盗。试图趁着它沉睡的时候。进入这里。偷走它的财富。玷污它的精神。

    然而。更多更快章节请到。每当黑暗时刻。它却总能被热血唤醒。在猎猎的寒风中。再度拍打起两只巨大的翅膀。

    凌空翱翔。

    左翼承载着历史。右翼承载着希望。

    八十步、七十步、六十步、五十步.....

    眼看着从山坡上推下來的军阵越來越近。越來越近。王保保的鼻尖上。慢慢滚下数滴冷汗。

    不是第一次和红巾军交手。但像淮安第三军这样的红巾军。他却是平生第一次见到。

    他的弯刀奋力挥动。令军阵中射出去的羽箭。越來越急。

    急得像狂风暴雨。

    按照他以往的经验。如果是颍州红巾。在如此密集的羽箭打击下。即便不崩溃。也将被压制得无法再前进半步。第一时间更新

    但是。眼前这支铠甲上涂满了泥巴的红巾军。却依旧在徐徐前推。永远保持着同一个节奏。

    浓密的箭雨非但沒能让淮安第三军的大阵分崩离析。忽明忽暗的天空。反倒给本來就杀气腾腾的军阵平添了几分神秘和威严。

    “换破甲锥。换破甲锥。”蔡子英在王保保身边。声嘶力竭地提醒。

    已经胳膊酸的弓箭手们。立刻换上了锐利的破甲锥。拉满角弓。将其平着射了出去。

    “叮叮当当”“叮叮当当”走在最前排的淮安军将士身上。不断传來刺耳的金属撞击声。火星在傍晚的霞光里。闪烁如同晨曦中的星星。

    有人因为运气不好。被破甲锥从铠甲的接缝处射了进去。痛苦地抓住矛杆。在原地缓缓转圈。

    他们留出的空缺。迅被第二排袍泽填补。整个三角型大阵。依旧锐利如初。

    他们依旧在推进。不疾。不徐。

    “吱。。吱。。吱。”“吱。。吱。。吱。”“吱。。吱。。吱。”铜哨子声钻透连绵的战鼓。深深地钻进弓箭手的耳朵。令他们头皮乍。两腿软。

    四十步、三十步、二十步。

    随着距离的接近。伤亡在不断增加。但哨音的节奏。却始终不变。

    淮安军的将士随着哨音。迈动整齐的步伐。从容不迫。仿佛要去享受一顿约定已久的盛宴。

    刺耳的哨音里。王保保忽然觉得自己的心脏在迅下沉。他身边的兵力足足是对方的两倍半。但他却不再有任何把握。自己能挡住对手。

    “吹角。命令伏兵出击。”高高地举起弯刀。他果断地做出决定。

    “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号角声忽然变得苍凉。仿佛野兽在召唤失散的同伴。

    “呜呜。呜呜。呜呜。呜呜......”

    “呜呜。呜呜。呜呜。呜呜......”

    左右两侧树林里。有愤怒的号角声相应。早已急得两眼冒火的脱因帖木儿与贺宗哲。各自带着三千伏兵。呼啸而出。

    他们从侧后方冲向淮安军。

    他们要把这只刚刚醒來的巨龙。再度推入黑暗。

    然而。淮安第三军中的战旗。却突然高高起挑了起來。在迎面吹过來的河风中。猎猎挥舞。

    “放平长枪。”徐达猛地将自己的长矛对准正前方。大声断喝。

    “吱。。。。吱。。。。”哨子声猛地一变。由三拍变成两拍。

    “吱。。。。吱。。。。”“吱。。。。吱。。。。”“吱。。。。吱。。。。”凄厉的铜哨子声里。原本高高竖起的长枪。像怒放的鲜花一样。层层向前绽放。

    一层。两层。三层......

    “吱。。。。。。。。”所有哨音。汇集成一声长长地龙吟。

    所有长枪一齐向前捅去。宛若巨龙磨亮的牙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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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一十六章  黄河赋 （下 十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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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全体迎战”王保保大喝一声顺手从地面上抄起一块盾牌大步迎向正对着自己的枪锋

    对手速度依旧不快仅仅比先前稍稍提高了些许一点儿应该是不懂得充分利用山势或者是由于主将过于死板为了保持阵形而故意放弃了对山坡的利用无论如何这都是一个破绽他必须牢牢地抓住

    “全体迎战”百余名忠心耿耿的家丁大吼着追上去将王保保团团围在了正中央每个人手里都持着弯刀和圆盾然后像一个车轮般朝淮安第三军滚了过去

    这是探马赤军老祖宗留下來的战术临阵对敌再恰当不过当年王保保等人的祖辈就靠着这种战术打得南宋将士抱头鼠窜如今他们要复制祖先的辉煌

    河滩上的两千余名探马赤军也迅速上前牢牢护住王保保的左右两侧弓箭手丢弃了角弓从腰间拔出弯刀重步兵高高地举起长柄大斧、刀盾手将身体掩在盾牌之后刀锋向下斜指长铣手则将带着刺的铁叉子从第二排位置伸过來于自家人身前交错晃动为敌军靠近制造障碍.....

    尽管被铜哨子声吵得心烦意乱这支探马赤军依旧表现出了训练有素的一面所有战阵配合都做得一丝不苟请百度一下нéíуапgě就是&#2

    他们依旧有信心战胜对手

    因为对于步战而言兵种过于单一是纯粹的找死行为虽然对手眼下气势正盛手里却只有长枪而他们手里的兵器却是长短配合可远可近

    长枪不利于近战

    按照以往的经验只要双方将距离缩短到半丈吱内等待着淮安军的有可能将是一场毫无悬念的屠杀

    “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不需要参战的蒙古号手岔开双腿站在河滩上将手中牛角吹得声嘶力竭宛若猛兽嗜血的长嚎带着金属的冰冷透过重重铠甲一直刺入人的骨髓

    河滩上忽然变得万籁俱寂

    不敢保证火炮会不会炸膛的徐州炮手们被督战队逼着返回弹药箱旁拼命用抹布沾了河水冷却炮身

    待炮身完全冷却之后也许他们就有下一次发射机会

    河面上的四艘战舰也停止了沒有任何准头的发射扯满了风帆以最快速度向岸边靠近

    沒有鼓声沒有号角只有船桨击打水面的声音哗哗哗哗哗哗好像士兵整齐的步伐

    山坡上压下來的淮安军也同样变得悄然无息平端着长枪继续缓缓前行就像一座移动的高山

    “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蒙古号角再度响起充满了焦躁

    两千余探马赤军在号角的催促下加速向对手冲去

    从山坡上压下來的淮安军继续下压战术单调得令人发指

    “啊啊-----”探马赤军们扯开嗓子像野兽一样嚎叫盾牌、长矛、长铣、大斧对准越來越近的枪锋两眼一眨不眨浑身肌肉僵硬如冰

    对方的阵形太密了根本沒有任何空档长枪紧挨着长枪就像一排细密的牙齿所以他们必须找到破绽顶住对手第一波突刺才能渗透进去然后才能施展自己一方最擅长的小队列配合冲杀但但破绽究竟在什么位置

    沒有破绽只能硬碰硬

    看最后一刻谁的手更稳当谁的铠甲更结实

    “啊啊-----”探马赤军们的叫声愈发凄厉恨不能将腔子里的所有紧张都随着叫声排体外

    “轰轰轰”“轰轰轰”“轰轰轰”回应他们的只有整齐的脚步声如上了发条的机器般整齐划一

    十步、九步、八步、七步、六步......

    “啊”终于一群探马赤军无法承受枪锋带來的压力脱离本阵大叫着向前扑去

    “吱”长长地龙吟再度响起刺破天边绚丽的晚霞如晨曦一样涤荡世间黑暗

    最外侧的淮安将士们手里的长枪以同样的速度和角度猛然前刺整个三角阵的顶端和左右两个边缘瞬间向外延伸了半丈宽

    “噗”冷兵器刺入**的声音令人额头发木用千斤水锤反复锻压出來的枪锋毫无阻碍地刺穿了探马赤军身上的皮甲刺破皮肤、肌肉和单薄的肋骨将里边的内脏搅得一团粉碎

    大部分被刺穿身体的探马赤军将士当场气绝还有十几个沒被伤到要害的挂在冰冷的枪锋上大声惨叫“啊啊啊”

    包裹在面甲后的脸孔上闪过了一丝不忍但长时间的训练却让位于三角阵最外侧的所有淮安将士毫不犹豫地采用了同样的动作枪纂后抽抢身转动锐利的枪锋迅速拔出无数条血光紧跟着飞上了天空然后落下來不分彼此地染红敌我双方的眼睛

    “啊啊-----啊--啊--”十几个沒立刻断气的幸运儿或者倒霉蛋张开双臂在血雨中大声惨叫身体一圈一圈旋转着旋转着试图寻找一个支撑然而他们却最终什么都沒有找到仰面朝天倒了下去圆睁的双眼里写满了恐惧与绝望

    “吱”哨子声忽然又响了起來将所有淮安军将士从短暂的失神中唤醒随即整个铁三角大阵又开始向前推进“轰轰轰”“轰轰轰”牛皮战靴踩得大地上下晃动

    “冲上去冲上去拦住他们”探马吃军队阵列里有将领在声嘶力竭地大叫但是语调里却隐隐透出了几分恐慌

    如此冷酷的杀戮他们也是第一次见到在此之前他们周围从來沒有任何人将军队训练得像一台机器般不带丝毫属于人类的感情、

    “冲上去冲上去杀光他们”的确有大批的回过神來的探马赤军组成他们最拿手的小队冲上就像一群秋夜里的飞蛾绝望地扑向明亮的篝火

    大批的飞蛾在刚刚接近火焰边缘就被活活“烧死”落在篝火周围变成一具具尸体

    但是也有少数个头足够大运气足够好的飞蛾在同伴的掩护下成功地砸入了火焰中央发出“咚咚”的声响

    长三角形的淮安军枪阵被砸出一个又一个小的塌陷然而这些塌陷却很快就恢复如初

    倒下的淮安军士卒被迅速推开无论生死

    里层的弟兄则逐排向前补位雪亮的枪锋平平地指向阵外等待对手下一次靠近等待下一次出枪无悔亦无惧

    肉搏战几乎在刚刚展开的瞬间就进入了白热化状态

    从沒被打得如此惨痛的探马赤军在各级将领的督促下一次又一次以各种方式向淮安铁三角展开了反击

    他们不甘心

    他们无法忍受

    明明那群刚刚放下锄头的农夫什么都不会连基本的兵器搭配都不懂就知道拿着一杆长枪不断地向前捅

    而他们却是祖一辈父一辈都以征战为生每个人至少都熟练掌握了两种以上兵器并且通晓不下二十种战阵配合

    他们是天生的掠食者而对手不过是一群猎物

    谁曾想到这群猎物却突然长出了犄角捅破了掠食者的肚皮

    往前捅往前捅往前捅沒有变化沒有后招这算什么本事

    然而虎扑、蛇盘、狼跃、鹰击各种各样的战斗花巧在上百杆齐刷刷前捅的长枪面前却全都失去了作用

    只要双方距离接近到半丈以内三角阵中就是齐齐的一排长枪

    每个人身体的宽度上至少有一杆无论是向左挪动还是向右闪避总有一杆长枪在那里等着你

    有些武艺娴熟的探马赤军毫不犹豫地卧倒在地试图从对方的下盘寻找突破口

    然而令他们无比绝望的是沒等他们靠近攻击位置已经有数条长枪从三角阵的第二排捅了出來自上向下梳子般护住了第一排将士的双腿

    攻不进去他们只能徐徐后退然后等待对方主动追击露出破绽

    但是淮安军的三角阵中却沒有任何人主动追出來整个军阵缓缓地调整到最初形状缓缓前压依旧像先前一样不疾不徐

    凡是被三角阵压到的位置都迅速土崩瓦解

    巨大的压力下探马赤军纷纷后退以免成为枪下之鬼

    但是总会有一些血勇之辈不甘心就这样被击败宁愿用生命捍卫祖辈的荣誉

    他们瞅准机会咆哮着冲上去试图力挽狂澜

    他们惨叫着被长枪挑起來挂在三角形大阵边缘成为一具又一具尸骸

    “冲上去保力格赛丝丁你带人冲上去把他们挡在这里脱因帖木儿马上就会赶过來脱因帖木儿与贺将军马上就到了咱们已经能看到他们”王保保被家将们强行协裹着后退向河畔一边退一边大声喝令

    不是输不起然而他却无法容忍自己就这样稀里糊涂地输在一个无名小辈之手

    如此丑陋的军阵如此简单的战术根本就不是一个懂行的将领所为王保保甚至相信三角阵里头那个姓徐的家伙从來都沒完整地读过一本兵书也沒系统地学习过任何临阵战术

    但是他却被逼得只有招架之功沒有丝毫还手之力

    还好在谋略上他还略胜出了一筹

    只要能组织起身边的弟兄们将这个三角阵缠住半刻钟脱因帖木儿与贺将军两个就能从两侧赶过來从三角阵最薄弱的后方发起攻击

    他不相信八千多探马赤军依旧吃不下这一千淮安农夫虽然这群农夫已经武装到了牙齿

    “冲上去冲上去挡住他们脱因少爷马上就到了”家将头目保力格大声叫嚷着从身边召集起百余名探马赤军再度顶向那个铁三角

    “弟兄们跟着我來”千夫长赛丝丁抹了一把脸上的血咬牙切齿地命令

    他们两个都是王保保麾下数得着的勇将无论身手和威望都远在其余将领人之上身先士卒地冲向了淮安军立刻引起许多人的舍命追随在极短时间内就重新组成了一道顽强的攻击阵列

    “愚蠢”徐达在铁三角的正前方轻轻地摇头

    脚下地面被血水浸得又湿又滑但是丝毫不影响他的动作在敌军扑上來的一瞬间他和身边的亲卫们同时将长枪刺出刺穿一名探马赤军的身体

    侧面锻压着两道排凹槽的枪锋根本不会被血肉所阻挡迅速抽出來恢复到先前准备出刺位置

    被抽走了全身生命力的对手像团泥巴般软软地倒下土黄色的面孔上写满了困惑

    一直到死他都无法理解自己为什么会倒在如此简单的招数之下

    然而徐达却沒有功夫替他解惑

    这种简单至极的枪阵完全脱胎于胡大海去年在淮安城下的战斗中临时创造出來的战术

    千人千枪如墙而进

    当时的场景令徐达的印象如此深刻永远无法忘怀

    所以事后他不知道多少次跑去向胡大海讨教用枪技巧然后第三军中枪术训练就成了首选科目每一名士卒都要练习上数千次对着木头的靶子要一刺而穿并且正中要害才算过关

    于是泗州城附近那些不肯屈服的山贼草寇就成了下一波练习对象在单独领兵在外的那段时间里徐达将方圆两百里之内所有山头水洼都梳理了个遍

    从沒用火器“欺负”过对方每次都是如林长枪

    千人千枪如墙而进

    方阵、圆阵、三角阵、鱼鳞阵、锋矢阵所有窥探淮安的草莽都成了第三军的磨枪石

    包括一伙从定远出來四处“打草谷”的红巾军都倒在了枪下只是事后孙德崖自知理亏沒勇气承认而徐达也装作不知道对方身份而已

    细算下來王保保这次已经不知道是枪阵的第多少次发威甚至连探马赤军在初次遭遇打击之后会做出怎样的反应徐达都了然于胸

    这些职业强盗在战斗力远远高于他们自己的对手面前表现其实并不比土匪山贼好到哪里去

    他们一样会紧张一样会不知所措一样会在绝望之中做垂死挣扎

    但是等待着他们的结果也必然是一样

    又一名探马赤军将领带着几十名亲信嚎叫着冲上前來盾牌护住自家要害弯刀舞得像一团雪

    他只有两只眼睛和一张嘴巴露在外边嘴里的大黄牙上还沾着血丝

    徐达深吸一口气长枪迅速捅出直奔黄褐色的牙齿雪亮的枪锋快得如同一道闪电刺进对方的嘴巴从后脑处露出半尺长然后将尸体甩向半空

    徐达迅速收回长枪然后再度刺向下一名对手的小腹那人手中提着一面的圆盾从半空中扑下來试图将他一刀两断然而由于跳跃的动作太大将小腹最下部暴露在了盾牌外边

    徐达知道自己只有一弹指的机会所以沒做任何犹豫

    雪亮的枪锋迅速捅了进去对方手里的弯刀也刚好來到了他的头顶

    身边的另外一杆长枪“咚”地一声恰恰刺在了此人手中的盾牌中央将此人的所有动作定格在了半空之中

    下一个瞬间徐达和身边的同伴齐齐将手中长枪外甩将尸体甩出了半丈多远他们沒时间耽搁他们必须用尽快速度打垮正前方的敌人然后才能去迎战來自侧后方的伏兵

    “噗”蒙古将领保力格的尸体落在松软的河滩上血浆溅起老高

    尸体周围再无一个站立的人影

    整个淮安军三角阵的正前方敌人一扫而空数不清的探马赤军将士乱哄哄地向两侧退避唯恐成为铁三角的下一个碾压目标

    “￥#……&#%￥!”更远地方有一名年青的将领正操着他不熟悉的语言大声收拢队伍

    徐达知道此人就是王保保探马赤军的主将

    徐达听不懂对方在喊什么却能判断出此人正在招呼从侧后方从冲过來的两支埋伏队伍加紧发动进攻

    徐达轻轻地摇了摇头推开护面铁甲将一枚沾满了血的铜哨子塞进了嘴里

    “吱”铜哨子发出刺耳的咆哮紧跟着他猛地一转身将长枪指向了从左翼杀过來的脱因帖木儿

    整个铁三角迅速转动以最锐利的位置对准了新的一波敌军

    “吱吱吱”“吱吱吱”“吱吱吱”单调的节拍又响了起來连绵不断

    铁三角由纵转横对着脱因帖木儿所统率的生力军缓缓迎了过去不疾不徐

    他们身后三百步外则是贺宗哲所率领的另外一支伏兵一边迅速靠近一边大喊大叫唯恐别人不知道自己的存在

    然而三角大阵中却沒有任何人回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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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一十七章 黄河赋 （下 十六）

﻿    readx();    第三百一十七章黄河赋（下十六）

    由于前几天那场洪水來得太突然。淮安第三军在仓促朝山区转移时。丢弃了绝大多数辎重。

    所以将剩余的盔甲都拆零散了。才能勉强满足一千多名老兵的基本需求。

    除了最外层的两排之外。其余人都是前胸罩甲。后背裸露。

    并且也不完全是板甲。相当一部分人。胸前穿的是临时从友军手里借來的荷叶甲和扎甲。身后。则除了一层单薄的军服之外。一无所有。

    然而。他们却放心地。用后背对着包抄过來的另外一伙探马赤军。毫无畏惧。

    因为。他们看到。自家的战舰已经靠近了河岸。第一时间更新看到了当先的那艘仿大食三角帆船上。悬挂着一面耀眼的红旗。还有旗面上。那颗硕大的星星。

    那意味着。船舱里坐的是他们的主公。他们的神。

    虽然朱重九非常不喜欢。大伙把他当作神棍。然而。在绝大多数淮安军将士眼睛里。他就是转世弥勒。就是他们的神明。值得他们一生追随。一生崇拜。

    是他。在他们濒临饿死的时候。给了他们第一碗热粥。

    是他。告诉他们男儿走在世上。需要挺胸抬头。不用向任何人跪拜。

    是他。给他们军饷、荣誉。还有土地。让他们从此可以直着腰。第一时间更新像个男人一样活着。像个男人一样养活自己的老婆孩子。

    是他。亲口告诉他们。这一切是他们早就应该得到的。不需要任何人的施舍。原來沒有得到。只是因为无耻之徒掠走了他们的财富而已。

    是他。带领着他们从一个胜利。走向下一个胜利。

    是他。让他们活得像个人样。所以。宁愿死得也像个人样。

    所以。他们愿意追随他。为了一个自己根本看不懂的目标血战到底。

    哪怕他们当中很多人。永远不可能亲眼看到目标的实现。

    所以。他们愿意将后背交给他。

    尽管。他们不知道他凭借什么手段。去阻挡那呼啸而來的三千探马赤军。

    答案。很快就出现了。

    “轰、轰、轰、轰。”最先靠近河岸两艘战舰。侧过船身。冲着第三军身后三百步的位置。迅速來了一轮接力射。

    四门六斤线膛炮。每门炮口里射出的。都是装满了火药的开花弹。

    开花弹砸入密集的探马赤军队伍。三颗爆炸。一颗哑火。

    “轰。”“轰。”“轰。”巨大的烟柱在人群中腾空而起。数不清弹片和铅珠。横扫烟柱周围。三步之内。所有被波及的活物。都被直接打成了筛子。死无全尸。

    “嗡。”正在高速跑动的三千探马赤军。就像给扼住脖颈的野鸡一般。所有动作。都嘎然而止。

    三个黑洞洞的弹坑裸露在队伍中间。还有十几具残缺不全的遗骸。围着弹坑和尸骸。恐惧一圈一圈向外蔓延。无论是冲在队伍最前方者还是跟在队伍最后者。都被波及。无一幸免。

    所有人的上半身都呈倾斜状。由内向外。仿佛在躲避着一颗看不见的弹片。那颗无形的弹片沒有射中任何人。却在一瞬间刺痛了所有灵魂。

    “整队。整队。”贺宗哲拼命抖动缰绳。从队伍最前方一直跑到队尾。“整队前进。不能停。停下來正好给人家当靶子。第一时间更新”

    “跑起來。跑起來。跑起來他们就沒法子瞄准了。!”几个千户副千户。也骑着马來回跑动。鼓舞士气。

    对于火炮这东西。他们几个丝毫都不陌生。以前跟颍州红巾作战时。就曾经捱过对方的狂轰滥炸。今天下午向芒砀山发起仰攻时。他们也曾经看到过自家拐骗來的四斤炮。是如何将山上的红巾贼炸得人仰马翻。

    但是。嘴巴里的说出的对策。却远不如眼睛看到现实确凿可信。

    这一伙探马赤军将士的确在努力整队。的确在努力摆脱火炮带來的恐惧。继续向前冲锋。准备在淮安第三军队伍的身后。向他们发起致命一击。

    然而。三枚开花弹所带來的阴影。却令所有人的动作僵硬。两腿无论如何努力迈动。速度都远达不到先前水准。

    “畜生。废物。少将军平素待尔等不薄。”贺宗哲急得火烧火燎。挥舞起刀鞘冲着身边的弟兄后背上乱砸。

    因为骑在马背上的缘故。他能清楚地看到战场的全貌。在三百五十多步远的位置。淮安军已经推着溃兵。跟脱因帖木儿交上了手。

    虽然脱因帖木儿麾下的士兵数量远远高于对方。虽然对方刚刚经历过一场恶战。而他们是以逸待劳。但是。那三千多探马赤军。依旧被压得节节败退。

    沒有办法冲进枪阵半丈之内。第一时间更新即便偶尔成功一两次。也无法让枪阵伤筋动骨。而淮安军手中的长枪。每一轮突刺。都能将脱因帖木儿麾下的探马赤军。刺倒整整一层。如利刃剥笋。毫无悬念。

    那个简单至极的枪阵。正面根本非人力所能撼动。唯一的破绽。就在身后。所以贺宗哲必须带着自己的人马。以最快速度追过去。及时给自家袍泽提供有力支援。

    速度已经成了此战的关键。如果他们能及时赶过去。与脱因帖木儿等人对淮安军前后夹击。此战将胜得毫无悬念。

    而如果他们任由脱因帖木儿的部属像先前王保保的中军那样被红巾贼杀散。当那面写着“徐”字的战旗调转过來。他们必将死无葬身之地。

    道理很简单。是个人都懂。

    然而懂得和做到。却是完全不同的两回事情。

    尽管贺宗哲很努力。尽管其麾下的探马赤军都是察罕贴木儿一手**出來的嫡系。很愿意为察罕舅甥效死力。

    但三百五十步的距离。却是如此遥远。

    还沒等他们重新振作起精神。“轰。”“轰。”“轰。”“轰。”。又是四枚开花弹射进了队伍当中。两枚爆炸。两枚哑火。掀起大片的残肢碎肉。

    刚刚恢复整齐的军阵。再一次四分五裂。所有侥幸沒被炮弹波及的士卒。第一时间更新都像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猛推了一把。侧开身体。上半身远离弹丸落点。苍白的脸上。写满了惊恐。

    “整队。整队。”

    “加速。加速跑起來。跑起來他们就沒法子瞄准了。”

    千夫长、百夫长们在队伍中继续大喊大叫。但是。他们的话已经彻底失去了效果。谁都知道。队形越密。就越容易成为炮弹的重点招呼对象。所以幸存的两千九百七十多名士卒。都本能选择了疏远身边的同伴。绝不扎堆。

    至于如此松散的阵形。还能不能对敌军构成威胁。那是双方发生接触之后才需要考虑到的事情。眼下谁也顾之不上。

    “胆小鬼。废物。混蛋。万户大人平素给你的好处。都喂进了狗肚子里头。”契丹人贺宗哲挥刀砍翻两名不服从指挥的部属。抬起头。咬牙切齿地大叫。“督战队。开炮。命令炮手给我开炮。你们脚下的大炮难道都是摆设。。”

    不用他提醒。岸边的督战队也在努力用钢刀将徐州炮手。逼回炮位。也许会炸膛。可被自家火炮炸死。和被战船上的火炮轰死。好像沒有任何差别。

    况且淮安军的战舰。已经靠近到岸边三十步之内。闭着眼睛开炮。弹丸都不会偏离目标。

    被逼得走投无路的徐州俘虏炮手。哆嗦着撕开火药包。将火药从炮口填进去。再哆嗦着塞入弹丸。哆嗦着用木柄捣紧。

    炮身已经不烫手了。也许炸膛事故不会再发生。他们这边有四五十门炮。而淮安水师分出來对准这边的火炮。只有区区四门。

    这一刻。岸上每个人的眼睛里充满了期冀。

    就在他们手中的艾绒。准备递向药捻的时候。猛然间。正对着他们的那两艘哨船上。陆续喷出了四团橘黄色的火焰。“轰。。。”“轰。。。”“轰。。。”“轰。。。”

    数不清的弹丸呼啸着扫过河滩。将站在四斤炮附近的炮手和督战者。不分彼此地扫翻了整整一大片。

    “活该。”刚刚修好的五号舰上。一炮长丁小弟吐了口吐沫。将一包用羊毛料子包裹着的葡萄弹。塞进重新装填好火药的炮口。

    这原本是水战时。用來近距离“清理”敌舰甲板的杀招。此刻拿來攻击岸边投降蒙元的炮手。最合适不过。

    沒等被轰炸者从震惊中恢复神智。丁小弟已经再度将火炮的引线点燃。

    “轰。”又是一百多颗葡萄大小的铅弹。狂暴地扫过岸边炮阵。炙热的弹丸表面与空气里的水分接触。带起滚滚白雾。

    凡是被白雾波及的地方。炮手和督战者们成片地倒下。脸上的五官挪位。血肉模糊。身体上大大小小。布满了红色的孔洞。

    偏偏有人却不能立刻死去。躺在地上。痛苦地翻滚哀嚎。红色的血柱就从他们的身体上喷射出來。像泉水般。一股股喷得到处都是。

    “轰。。。”“轰。。。”“轰。。。”另外三门负责招呼炮阵的舰炮也相继开火。

    距离对双方的影响。都是一样的。

    发射实心弹的滑膛炮在三十步之内不需要瞄准。发射葡萄弹的线膛炮也是一样。

    当这一轮扫射结束。岸边炮阵上已经找不到任何一个站立的人。暗红色的尸体躺得到处都是。而那些捱过了两轮葡萄蛋扫射还侥幸沒死者。无论是俘虏炮手还是督战的色目人。全都丢下兵器。撒腿逃向远方。能跑多就跑多快。再也沒勇气回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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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一十八章 黄河赋 （下 十七）

﻿    欢?迎?光?临?黑?岩?阁请?百?度?一?下黑?岩?阁您也可以手と动打开网站看完整无错章节请.百〃度〃一〃下¨黑Уап阁&;#第三百一十八章黄河赋（下十七）

    “轰”三号舰的一号炮冲着空荡荡的河岸又扫出数百粒葡萄蛋不是为了杀人而是为了单纯地划定势力范围

    从水面到岸边五十步敢靠近者死

    几名在附近徘徊的色目督战兵吓得打了个哆嗦撒腿跑得更远

    “落半帆落半帆”“收桨收桨”“控制船舵控制住船舵”“慢一些慢一些该死”.....

    一连串嘈杂的声音从甲板上传了下來在三号舰的掩护下五号战舰缓缓靠近河岸然后猛地晃了晃搁浅在滩头的泥浆中

    已经脱离了黄河主干道河水深浅谁也无法判断但是这点儿小麻烦对于常年于运河上谋生的船帮弟兄们來说不构成任何阻碍沒等五号舰恢复平稳已经有十几名光着上半身的老水手纵身跳进了暗黄色的泥浆里

    “噗通”船头上抛下一大团缆绳刚刚从水下探出头來的老水手们纷纷游过去用手拉住绳子然后快速朝岸边靠拢当他们的双脚终于和大地接触就立刻就将缆绳扛上了各自的肩膀随即十几名汉子扯开嗓子吟出了一首动人的无字长调“嗨呀嗨呀嗨嗨吖吖吖.....”&#x770b;&#x6700;&#x65b0;&#x7ae0;&#x8282;&#x8bf7;&#x767e;&#x5ea6;&#x4e00;&#x4e0b;&#x9ed1;&#x5ca9;&#x9601;

    粗大的缆绳缓缓绷紧五号舰滑过水下松软的淤泥缓缓靠向陆地

    当远比货船高大的战舰再次停下來的时候更多的绳索从顶层甲板上抛了下來老水手们捡起一根根绳索以最快速度跑上河滩将绳索系在被敌军抛弃的火炮上一根接一根拉得紧紧

    一小队回过神來的探马赤军拼死冲上前试图砍断绳索沒等他们靠近“轰”“轰”三号舰侧舷上的两门四斤线膛炮先后喷出死亡的火焰数以百计的葡萄弹迅速扫过整个队伍将队伍中半数人射翻在地另外一半儿幸存者愣了愣撒腿逃走再也不敢主动回头

    “轰”“轰”“轰”“轰”另外两艘仿阿拉伯式三角帆船上的火炮连续不断地向來自左翼的探马赤军发动轰击令贺宗哲和他的手下们始终整理不好队形也提不起攻击速度

    一些元兵走着走着就掉头朝远离河岸的方向遁去然后被骑着马的军官追上从背后砍到严肃军纪

    更多的元兵则选择了听天由命将彼此之间的距离拉得远远一步一步慢慢向前蹭任队伍中的将领们如何威逼利诱都不肯重新聚集成阵

    说时迟那时快就在贺宗哲和他的手下们被开花弹炸得苦不堪言的时候五号战舰上有数十名卸去铠甲背着盾牌和钢刀的近卫双手握住缆绳一滑而下整个人快得如同流星转眼间从就高大的甲板降落到河岸双脚稳稳地扣住地面然后向前一个翻滚干净利落地卸去下滑力道站起來左手解盾右手抽刀在滩头上站出一个单薄的半弧形

    更多的无甲近卫流星般从船上滑下背的却不是盾牌和钢刀而是新下发的线膛火枪当他们与最先登陆的刀盾手汇合之后一个小小的缺月阵列就在河岸上迅速成型

    总计还不到一百人却仿佛一根钉子般猛地插在淮安第三军和正在努力靠近的贺宗哲部之间令后者的前进道路再也不是一马平川

    “轰”“轰”“轰”“轰”炮响声不绝于耳一号和二号舰的火炮沒完沒了地发射开花弹速度不够快数量也不够多却依旧有效地达到了骚扰目标让贺宗哲部苦不堪言

    “噗通噗通噗通噗通”先前担任威慑任务的三号战舰上快速放下了四艘小船一个又一个近卫团将士顺着绳梯爬下來跳进船舱当一艘船上装满十个人船老大立刻撑起竹篙将大伙以最快速度送向河岸

    这次下來的近卫每个人都武装到了牙齿当他们加入先前的队伍之后缺月阵变得愈发牢固

    一切都在有条不紊地进行

    长时间高强度的训练效果这一刻在近卫团弟兄们身上迅速得到了体现

    身穿板甲的近卫们迅速接过钢刀和盾牌站到了军阵的最外侧

    交出钢刀和盾牌的无甲近卫则从有甲袍泽的肩膀上接下火绳枪有条不紊地检查枪膛装填弹药

    当整个缺月阵汇集到一百六十人规模的时候已经散发出凛然寒气两排全身板甲的刀盾兵两排无甲火枪手缓缓走向战场中间横在贺宗哲部的必经之路上虎视眈眈

    “噗通噗通噗通噗通”两艘仿阿拉伯式三角帆上也有小舟接连放了下來因为舰体相对庞大的缘故仿阿拉伯船吃水颇深不敢靠得河岸太近但丝毫不耽误她将战兵都放下來再用小舟运上滩头

    每艘小舟上不过装了二十几名近卫

    但是每一名近卫都穿着整齐的板甲挎着长刀身后还背着一杆火绳枪在船老大的指挥下他们抄起木桨整齐地划动令小舟像一条条梭鱼一般贴着水面掠向河岸

    所有人都不开口说话包括朱重九自己都在默默的划桨

    但几只小舟所带來的压力却犹如泰山般沉重

    如果他们成功登岸再与缺月阵汇聚就能彻底护住淮安第三军的后背

    届时此战将不存在任何悬念

    “呜呜呜呜呜呜呜呜......”毕竟是从小读着兵书长大正在帮助自家亲弟弟一道抵抗第三军的王保保迅速感觉到了压力果断命令亲信吹响号角

    短促和激烈每一个节拍中都包含着指责

    这是军中的决战信号此令一出任何将领都必须倾尽全力要么当场战死要么完成预定的任务否则等待着他的必将是严苛的蒙古军法

    贺宗哲的脸色瞬间变得一片煞白

    身为探马赤军的后人他清楚的懂得号角里的意思王保保在催他上前拼命他先前走得太慢了已经彻底惹恼了这位少将军假如此战失败所有责任将由他贺宗哲一个人來承担

    这不公平但是作为属下他沒有替自己辩解的权力危急的形势也容不得他做任何辩解

    “探马赤军”咬着牙举起滴血的弯刀贺宗哲在马背上发出最后的召唤

    这四个字的含义在此刻被浓缩到了最窄不是他麾下所有将士而是两千九百余人中间那些身上流淌着契丹血脉的人

    一共一百四十余大部份都是军官从千户、副千户一直到牌子头一半儿以上有马另外一半儿则披着结实的扎甲

    探马赤军是整个察罕部的灵魂如果沒有他们察罕帖木儿麾下的队伍根本不会在短短的时间内崛起傲世群雄

    但是今天为了挽回颓势贺宗哲却不得不将自己身边的全体契丹男儿一并押上了赌桌

    “探马赤军”一边踢打着坐骑继续高速移动避免成为舰炮的靶子他一边大声召唤“跟我來大贺氏的祖先在看着你们”

    “探马赤军”“探马赤军”队伍中三名千夫长迅速策动坐骑向贺宗哲靠拢

    “探马赤军”“探马赤军”“探马赤军”“探马赤军”副千户百夫长副百户牌子头、捉生将整个队伍中仅有的六十余匹战马驮着他们的主人快速跟在了贺宗哲身后

    然后是八十多名步将手里或挽强弓或擎长矛

    他们放弃了那些踌躇不前的袍泽迈动双腿追赶着骏马一个个义无反顾

    “轰”“轰”一号战舰上的淮安炮手率先发现了情况变化将两枚开花弹接连打了过去然而爆炸的烟柱却仿佛在为这支精锐小部队送行

    骑兵跑得太快步卒距离拉得太散依靠引线点火的开花弹很难适应他们的速度与密度

    “探马赤军”贺宗哲大声咆哮着奋力踢打马镫将坐骑催动得越來越快当不再作为一支队伍的主将的时候他的个人勇武被充分发挥了出來

    六十几匹來自西域的大宛良驹跑得风驰电掣尽量朝山坡上绕着个大圈子以免成葡萄弹的目标他们有速度有冲击力只要能成功杀至淮安第三军的身后即便不能将那个可恨的铁三角砸碎也能予对方以重创

    那样凭着王保保和脱因帖木儿两兄弟的本事探马赤军还有机会反败为胜毕竟人数上他们还占据绝对的优势只要不靠近河岸舰炮就拿他们无可奈何而如果今晚收不到这边的音讯两天之内察罕帖木儿肯定会亲自带着大军杀过來

    加速加速加速霎那间战场上一切喧嚣都消失殆尽回荡在贺宗哲耳畔的只有天空中的猎猎晚风他的头发飘了起來、战马的鬃毛飘了起來战马的尾巴在空中丝丝划着长线

    他感觉到自己在飞像扑火飞蛾般地飞而山坡左下方那个目标越來越近越來越近......

    “轰”一记闷雷打破了他耳畔的风声紧跟着又是一记有颗滚烫的东西擦着他的后背飞了过去留下一道深深的血印但是这点儿小伤并不影响他的动作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他将弯刀举过头顶蓦然回头......

    硬扛过刚才那轮散弹拦截之后跟在他身后的骑兵还有三十余人徒步冲过來的契丹武士却被淮安军的缺月阵挡在了半路上双方正在战场中央殊死搏杀

    还有三十几名淮安军的士卒则从缺月阵中分离出來抄近路奔向他的战马手里举着一根长长的棍子一边跑一边比比划划

    他们來不及了贺宗哲知道他们來不及了这群举着长棍子的家伙追不上自己虽然他们在努力抄直线不但是他们战舰上的火炮也不可能來得及发射第二轮每轮炮击结束之后至少需要二十息的时间去装填而二十息已经足够战马跑完后半段的路程

    “啊啊啊------”贺宗哲嘴里发出一声凄厉的长嚎就像狼王在招呼自己的同伴

    契丹人是狼的孩子长生天的宠儿虽然后來长生天将对他们的宠爱转移给了小儿子蒙古人但契丹汉子的骄傲却依旧沒有消散

    “啊啊啊------”硕果仅存的三十余名大贺氏子孙以狼嚎声回应在高速奔驰中聚拢队形以贺宗哲为锋组成一支锐利的长箭

    他们要射射向不远处那支铁三角

    哪怕自己最后也会被撞得粉身碎骨

    这是臣子的宿命

    既然做了察罕贴木儿的家臣他们就沒有任何资格拒绝

    眼看着距离目标越來越近越來越近铁三角的后排已经有人惊慌地转过身将长矛戳在地上组成拒马

    但那沒有用太单薄了想要拦住高速前冲的大宛良驹像那样矛墙至少得三层才行铁三角的领军者肯定來不及下令变阵

    胜利已经触手可及长矛手脸上的惊恐都变得一清二楚贺宗哲冷笑着在马背上拧腰舒臂打算借助战马的速度给对方來个力劈华山

    忽然他听见了一记极其轻微的霹雳声很弱弱得跟先前的火炮射击声不可同日耳语随即他就感觉到自己真的飞了起來飞过一重重长矛飞上晚霞中绚丽的天空

    天空中还飘荡着他的无数同伴每个人脸上都写着好奇写着轻松

    他们真的自由了不再是任何人的臣子不会再被任何人逼着做自己不喜欢做的事情

    可战马呢战马在哪里

    贺宗哲好奇地回过头看见距离自己二十步处有名满头大汗的淮安士卒跪在地上手里的长棍子顶端有缕淡淡的青烟被晚风吹散

    “呯”“呯”“呯”“呯”淮安军近卫团都头郑痞子带着麾下的弟兄们扣动扳机冲着四十步外的契丹人轮番开火

    线膛枪的威力在这个距离上大的惊人包裹着软铅的子弹只要命中目标就是一个巨大的血洞

    当三十名近卫都将手中的火铳打空之后那些疯狂的契丹武士被干掉了一大半儿剩下的七八骑再也对第三军构不成威胁闯过了第一层拦截之后就被转过头來的长矛手们乱枪戳死

    “全体都有装弹”都头郑痞子深深地吸了口气大声命令

    不用他的提醒训练有素的近卫们就已经开始迅速清理枪膛装填弹药很快汇报声就在队伍中陆续响了起來“一伙装填完毕”“二伙装弹完毕”“三伙装弹完毕”

    “全体都有”郑痞子回头看了一眼自家的缺月阵相信那边已经不需要自己在刀盾兵和火枪手的密切配合下被缺月阵拦住的几十名敌军连一分钟时间都沒挺过就已经彻底溃散跑得东一个西一个连头盔掉了都顾不上去捡

    “跟我來”他果断地发出一声大喝站起身拎着线膛枪赶向徐达的铁三角在距离铁三角十步远的斜偏北的位置重新停下來用火枪瞄准挡在铁三角前方那伙最勇悍敌人“瞄准六十步外那面黑旗下开火”

    “开火”“开火”“开火”三个伙长大声重复着扣动扳机

    随即是一连串爆豆子般的枪响

    正在铁三角的重压下苦苦支撑的那伙元军精锐瞬间被打得分崩离析

    “杀二鞑子”徐达大声高喊挥动长枪挑翻一名身穿千夫长肤色的元军将领

    “杀二鞑子”他身边的弟兄们精神大振手中长枪齐向前戳将各自面前的对手戳翻在地

    “杀二鞑子”整个铁三角的推进速度瞬间加快老兵们迈开大步紧跟在徐达身后将沿途看到的探马赤军统统戳死

    头顶上的铁盔不再沉重身上的伤口也不再疼痛胳膊上突然多出來了使不完的力气双脚坚定地踩在大地上留下一连串染血的印记

    对胜利的渴望这一刻变得无比清晰手中的长枪越來越灵活视觉和听觉都无比地敏锐对手的动作变得极慢慢得全身上下到处都是破绽而你只要将长枪捅过去就能将敌人轻松地刺死一个接着一个就像在秋天的农田里收割庄稼

    “杀二鞑子杀二鞑子”李喜喜带着一队衣衫不整的徐州军忽然从树林里杀了出來从侧面杀向王保保的帅旗

    “杀二鞑子杀二鞑子”赵君用气喘吁吁地冲过山岗手里拎着一把宝剑满脸油汗跟在他身后是更多的红巾弟兄一个个眼睛里写满了愤怒

    “杀二鞑子杀二鞑子”冯国胜拎着长枪杀了出來

    “杀鞑子给弟兄们报仇”彭大红着眼睛冲了出來

    “杀鞑子杀鞑子”唐子豪杀了出來

    “杀鞑子杀鞑子”山坡上树林里、草丛中更多的红巾将士杀了出來举着木棍、石块甚至空着双手身上只有单薄的布袍或者光着膀子

    他们是农夫一群骄傲的农夫

    几千年來在这片土地上耕耘、收获、繁衍、传承日出而作日落而息与人无争自给自足

    然而如果有谁入侵了他们的家园

    他们不在乎将手中的锄头重新打造成利刃

    他们是这片土地的主人也是这片土地的守护者

    他们守护的是自己的文明

    在他们的长枪下探马赤军仓惶后退进而转身逃走任队伍中的王保保兄弟使出浑身解数也无法重新鼓起勇气

    几个慌不择路的二鞑子一头扎进红巾军队伍里瞬间就被打成了肉酱

    沒有人制止也沒有人怜悯

    对于毁灭了自己家园的禽兽大伙不会给与任何怜悯

    大伙已经在芒砀山上躲了太长时间每个人心里此刻都充满了愤怒

    必须要让毁灭者付出代价

    有人种下了因就必须自食其果

    当愤怒汇聚成滚滚洪流任何阻挡者都会被瞬间吞沒

    一队队探马赤军倒下了

    百夫长铁木尔倒下了

    千夫长萨因逃了几步被身后飞过來的石块拍翻在地随即无数双大脚踩过了他的身体

    王保保在家将的保护下仓惶逃入树林如同一群丧家的野狗

    脱因帖木儿爬到一棵大树上双手紧紧地抱住树梢裂开嘴巴嚎啕大哭

    ......

    当朱重九的小舟终于靠上河岸时已经不需要他做任何事情万余前來剿灭红巾军的元兵反被红巾军剿灭只有极少的一部分躲进了树林等待着他们的将是大自然的惩罚丝毫不比战死來得轻松

    “末将徐达丧师辱国请求大总管责罚”满脸负疚的徐达走上前大声向朱重九请罪

    “嗯什么罪你有什么罪”朱重九目光迅速从远处收回落在徐达年青的脸上又迅速转向远方那几个困兽犹斗的身影

    王保保被困住了很快就会成为淮安军的俘虏这个记忆中的一代名将好像远不如传说中厉害

    “末将末将沒听大总管叮嘱轻易出兵结果结果正遇到敌军开河放水.....”徐达的脸上写满了惭愧低下头不断地大声自责

    “打住你做得非常好远比我想象得好”摇摇头朱重九迅速将目光转回满脸鼓励伸出手他轻轻搬住了徐达肩膀“你沒有罪有罪的是他们是他们一次又一次突破了作为人类的底线”

    看着徐达感动莫名的模样他又继续笑着补充“你刚刚开始独自领兵这回吃的亏今后有的是机会捞回來而他们.....”

    将目光再度转向王保保他看到后者已经被打翻在地绳捆索绑“他们这辈子将很难走出此战的阴影”

    不是王保保变弱了而是自己被另外一个时空中的历史蒙住了眼睛看着眼前年青的徐达听着四下里传來的欢呼朱重九欣慰地笑了起來是自己忘记了王保保今年只有十八岁远不是若干年后那个一代名将扩廓帖木儿

    而徐达此刻也不过才二十二而已

    天色慢慢变暗

    起风了脚下的黄河掀起滚滚波涛

    浪花淘尽英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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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卷 满江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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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庙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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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一章庙算

    最近一段时间，大元皇帝妥欢帖木儿的心情很是不错。

    自打上次沙河惨败之后，沉寂了一整年的官军终于重振声威，再度攻入了河南江北行省境内，将各路大大小小的红巾反贼打得七零八落。

    布王三丢光地盘，躲入别人的麾下摇尾乞怜，孟海马身首异处，死无葬身之地。刘福通龟缩进汴梁，闭门不出；芝麻李身负重伤，生死难料。赵君用接连丢了睢阳、徐州，成了寄人篱下的一头丧家野狗。即便是先前气势最盛的淮安红巾，也被脱脱的三十万大军打得毫无还手之力，接连放弃了睢宁、宿迁、桃园等地，一路逃回了淮河东岸，借助黄淮之险苟延残喘。

    照着目前的态势，彻底将红巾贼剿灭干净，也就是年底的事情了。大元朝在他妥欢帖木儿手里，终于又露出了中兴的曙光。虽然为了这缕曙光的到來，民间付出的代价稍微大了一些，从睢阳到睢宁，方圆近千里的地域彻底毁于洪水，上百万黎庶葬身鱼鳖。

    不过对于朝廷來说，这点儿损失有什么值得可惜的呢？老百姓不过是户籍册子上的一堆数字而已，今天少个几百万，用不了二十年就会又多出來。

    想当年蒙古人祖先南下，从斡难河畔一直杀到崖山脚下，将女真人、契丹人、党项人和汉人，杀了不计其数。如今那白骨露于野的地方，不是照样又重新涌满了炊烟么？况且睢阳、徐州那一带，已经被红巾贼控制快两年了，老百姓跟反贼你中有我，我中有你，根本分不清楚彼此。即便脱脱不下令炸开黄河，水淹千里。待收复这些地区后，也得好好杀上一番，以儆效尤。同样是杀，直接用水淹死，反而比用刀子省了官府许多力气。

    如果换做刚刚继位沒多久那会儿，发现脱脱杀死了这么多无辜百姓之后，大元皇帝妥欢帖木儿即便是装，也要假惺惺地下旨训斥一番。那时候他踌躇满志，想做全天下人的大可汗。所以汉人在他心中份量虽然轻一些的，但也算是四等子民。所以当有人提出要杀光“张、王、刘、李、赵”五大姓时，他立刻毫不犹豫地表示了拒绝。（注1）

    然而，如果现在有人再把当年的提议重拾起來，妥欢帖木儿就会仔细考虑一番了。经历了这么多风风雨雨，他越來越发现，权臣伯颜当年的那个提议，其实未必沒有可取之处。

    汉人不可信，虽然朝廷里的汉人臣子当中，绝大部分都忠心耿耿。但十个里边，肯定有那么一两个不安分的，偷偷地吃里趴外，与贼人暗通款曲。否则，前一段时间，反贼也不会闹腾得那么厉害，居然一而再，再而三地将官军打得望风而逃。

    妥欢帖木儿不知道那个偷偷向红巾贼泄漏“秘密”的奸臣是谁，但他却知道怎么做最为稳妥。当羊群里发生瘟疫的时候，最聪明的选择，就是将整群的羊都杀掉。游牧民族祖先的智慧，给了他足够的提醒。所以这次炸黄河之举，他就沒让朝廷中任何一个汉臣知晓，果然，从始至终，沒有任何消息走漏。令十几万红巾贼在睡梦中，就被河水屠杀殆尽。（注2）

    水淹了芝麻李和赵君用两个反贼麾下的十几万大军之后，睢阳城就彻底固若金汤了。徐州城也很快就不攻而克。有了这两座城池横在中间，刘福通和剩下的另外一个大反贼朱重九两个之间的联系，就被彻底切断，互相之间谁都帮不了谁。然后，朝廷就可以先看住一个，再吃掉另外一个，将他们从容击破、斩杀。

    快了，就快了，虽然不喜欢脱脱兄弟两个专权。但妥欢帖木儿却依旧相信脱脱的能力。有此人带着三十万大军和大元朝以倾国之力打造的火炮，反贼朱重九即便真的像传言那样，有发掌心雷的本事，也多蹦达不过这个秋天。

    然后朝廷就可以从南方班师，然后就可以派脱脱带着大军去冰天雪地里讨伐那些不安分的女真人。然后借助脱脱常年领兵在外征战的机会，妥欢帖木儿自己就能提拔贤臣，分散他们兄弟两个的权力，不声不响剪除其羽翼，以备不测。

    想到心腹大患们即将被逐一剪除，妥欢帖木儿心情就觉得一阵阵轻松。高兴的时候，他就喜欢找几个年青的宫女來，修习藏传秘法，“演揲儿”。感受这天地间最原始的快乐，进而汲取用少女们阴气，调和自己的阳气，以求长生。

    这是中书右丞哈麻请來乌斯藏高僧，教授予他的秘法。向來是有“大气运”者，才能修习。以前脱脱在朝的时候，怕后者知道后，公开闹到朝堂上去不好看，妥欢帖木儿只敢偶尔偷偷跟奇皇后双修一次。如今脱脱带兵南征去了，他弟弟也先帖木儿又是个糊涂蛋，沒本事把眼线撒入后宫來，所以妥欢帖木儿就堂而皇之地把修行摆在了明面上。

    不过今天还沒等他感觉到阴气润体，外边就响起一连串砸门声，“啪啪啪，啪啪啪，啪啪啪…”，急噪如夏夜里的滚雷。

    “谁敲门？”妥欢帖木儿被砸门声吵得火冒三丈，一把推开怀里的宫女，红着眼睛喝问。“阿鲁不花，你死了么？有人闯宫，居然还不把他拿下？…”

    “末将，末将不敢…”当值的怯薛军千户阿鲁不花吓得噗通一声，跪在了宫门口，“是，是皇后，皇后來了。亲自在敲门，请求觐见陛下。”

    “皇后？是伯颜乎都么？让她走，朕不想见他…”妥欢帖木儿闻听，心中的**和怒火交缠而起，“朕忙着呢，沒时间听她啰嗦。”

    “陛下，是忙着处理朝政呢，还是忙着教导太子呢？”寝宫门口，立刻传來了一声低低的冷笑。仿佛秋风般，瞬间让妥欢帖木儿心中的火焰熄灭的一大半儿。

    他一共有三个皇后。第一个皇后钦察达纳失里是权臣燕铁木儿的女儿，当年仗着有其父亲撑腰，横行后宫，让他恨得咬牙切齿。所以燕帖木儿尸骨未寒，此女就被他赶出了皇宫，一杯毒酒结果了性命。

    另外两个皇后，就是大皇后伯颜乎都和二皇后奇氏了。当年他被贬高丽，生死难料的时候，就是奇氏陪着他渡过了那段最痛苦的时光。所以赐死第一任皇后钦察达纳失里不久，他就准备立奇氏为后。然而因为奇氏是高丽人，血脉不纯。所以在另外一个权臣伯颜的逼迫下，他只能选择自己的远亲，毓德王弘吉剌·孛罗帖木儿之女伯颜乎都來执掌内宫。

    不过妥欢帖木儿一点儿都不喜欢伯颜乎都，所以很少跟后者同房。大部分时间，都留在奇氏那里，并且给齐氏取了个蒙古名字，叫做完者乎都。而奇氏的肚子也真争气，很快就给他产下麟儿，皇太子爱猷识理答腊。他也就名正言顺地将奇氏封为第二皇后，与伯颜乎都在后宫内分庭抗礼。

    然而爱情这东西，保质期向來都不会太长。特别是在帝王之家更是如此。妥欢帖木儿虽然跟奇氏属于患难夫妻，但后者毕竟今年已经三十八岁了。曾经柔软的手指早已变得像树枝般坚硬，曾经完美的玉足，也渐渐开始起了老茧。所以最近几次修习“演揲儿”秘法，妥欢帖木儿都沒有派人去请奇氏，并且特地叮嘱过当值的怯薛和太监、宫女们，谁在也不准向外走漏消息。

    很显然，在后宫里边，他的话沒有百分之百起到作用。有人偷偷的把事情告知了奇氏，而奇氏闻听之后，居然打上门來问罪了…

    如果换了别的妃子，哪怕是伯颜乎都这个大皇后，妥欢帖木儿都可以毫不客气地命人将其赶走。但是來的是完者乎都，当年饥寒交迫时亲手给他做衣服穿，给他腌橘梗吃的奇氏，他就彻底心虚了。连忙用大被子将四名吓得瑟瑟发抖的年青宫女盖好，然后整理了一番衣服，亲自走出去开门，“原來是你啊？既然來了，直接进來便是，又何必一惊一乍的敲门，把自己弄得像个外人一般？”

    “陛下沒传召妾身侍寝，妾身哪里敢直接闯进來啊？一旦打扰了陛下的雅兴，妾身这无凭无根的异族女人，还不得死无葬身之地么？”奇氏却沒有立刻进门，双膝跪倒，红着眼睛回应。

    这段话，句句都带着刺。既点出了妥欢帖木儿负情薄幸，又摆出了奇家当年为了支持妥欢帖木儿所付出的代价。全家被权臣伯颜指使高丽王斩杀，只留下了奇氏孤苦伶仃一个弱女子。

    一刹那，有股负疚的感觉就涌上了妥欢帖木儿的心头。让那短时间内，竟然无言以对。

    他喜欢召集年青的宫女一道修习“演揲儿”密法，图的是在年青女人的身体里，寻找自己的早已逝去的，充满灰暗颜色的青春。但是，他却对她们沒有任何感情。他的感情全都给了奇氏，就像传说中的唐明皇将感情全都给了杨玉环一样，如假包换。

    “皇上如果厌倦了妾身，尽管赐妾身一卷经书。妾身愿意从此之后，青灯古佛，夜夜念诵。以求皇上开开心心，长生不老…”见妥欢帖木儿半晌不接自己的话茬，奇氏又磕了个头，扬起脸來说道。

    两行清泪，淌在她不再年青的面孔上，一直流到腮边，落地无声。妥欢帖木儿心里顿时难受得就像被刀子捅了一般，**和怒火一扫而空。“皇后平身，皇后，你，你明知道我对你的心意，你，你又何必说出如此绝情的话來？”

    “妾身原本知道皇上的心意，但是，但是妾身现在不知道了。真的不知道了…”奇皇后一边哭，一边摇头，真的是梨花带雨。

    “起來，起來，你有话起來说便是…”妥欢帖木儿的眼睛里，也隐隐泛起了泪光。伸出双手，将奇氏硬生生从地面上拉起，“进去，有什么话，咱们夫妻进去说，外边露水重，小心伤了身体…”

    “妾身早点病死了，不是就又能腾出一个皇后的位置么？呜呜，呜呜呜......”奇氏被拖得向前跌了一步，顺势趴在妥欢帖木儿的肩膀上，放声大哭。

    “这，这，朕，朕沒那个意思。朕，朕这不是怕你累到么？你也知道，乌斯藏高僧的秘法，修炼起來有多累人…”妥欢帖木儿红着脸，讪讪地在奇氏背上拍打。随即，又迅速回过头，冲着大被子底下瑟瑟发抖的宫女们喝令，“都愣着干什么？还不快退下…”

    “是，奴婢告退…”四名年青的宫女死里逃生，赶紧翻身下床，施了个礼，衣衫不整地逃出门外。

    “你，你要是不嫌累。朕，朕以后就只跟你一个人修炼。就，就咱们俩，夫妻双修…行不行，咱们现在就可以开始…”妥欢帖木儿又拍了几下奇氏的后背，耐心地跟对方商量。

    先前服下的藏药还沒彻底失效，说着说着，他就觉得丹田下一团燥热。干脆顺水推舟，将奇氏直接抱上了大床。“來人，给朕关门，今晚无论谁來打扰，都不准再开…”

    “是…”怯薛千户阿鲁不花答应一声，干脆利落地关上门。带着十几名当值的侍卫，退出二十步远。眼观鼻，鼻观心，假装封闭了六识，什么都听不见，也看不见。

    他们怕打搅了皇帝和皇后的雅兴，谁料寝宫之中，奇皇后却拿起了架子。双手将妥欢帖木儿的身体撑开，低声叫道，“陛下，陛下且慢。妾身，妾身今晚，是有事來找你。不要，妾身不用别人用过的东西。”

    “什么事情不能明天再说？…”又是赔礼，又是施展手段，却换來了对方的拒绝。妥欢帖木儿**攻心，立刻就变了脸色。

    “妾身，妾身真有正事…”奇氏一看，赶紧滚下床，跪在地上重新磕头，“陛下息怒，臣妾，臣妾有国事禀告。”

    “国事，你搀和什么国事。你平素连宫门都很少出？”妥欢帖木儿根本不相信对方的借口，冷着脸质问。

    “陛下，臣妾虽然不出宫门。可，可这天下做生意的高丽人，可都是臣妾的耳目。很多事情，别人瞒得了陛下，却未必瞒得了臣妾…”奇氏又磕了个头，郑重回应。

    “嗯？”这下，妥欢帖木儿不得不重视了，强压住心头的**，低声追问，“那你赶紧说，你听到什么不好的消息了。难道我的那些叔伯兄弟，又起了什么不安分年头了不成？”

    “比那还要可怕十倍…”奇氏摇了摇头，漂亮的眼睛里充满了恐慌，“臣妾，臣妾听闻，脱脱，脱脱与朱重九勾结，准备，准备以黄河为界，平分天下…”

    注1：杀光四大姓，元丞相伯颜认为汉人太多，不利于蒙元朝廷统治，所以提议，杀光人数最多的五个姓氏，张、王、刘、李、赵。但是这个提议被妥欢帖木儿拒绝。不久，妥欢帖木儿联合脱脱，成功驱逐了伯颜。诛杀五大姓之事作罢。

    注2：元末农民起义爆发之后，妥欢帖木儿和脱脱君臣迁怒于所有汉人，下令，“凡议军事，汉人、南人官僚必须回避。”即便是中书左丞韩元善、中书参政韩镛这种高官，遇到商议平叛之事，也被勒令退下。

    注3：演揲儿法，又名大喜乐，是佛教中的一个邪修分支。讲究采阴补阳，通过**來感悟佛法。至今藏传佛教的某些分支里，还有其遗毒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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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黑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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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章黑手

    “这不可能，你从哪里听來的鬼话？”妥欢帖木儿打了个哆嗦，长身而起，心中的所有火焰全部熄灭殆尽。“脱脱再蠢，也不可能跟朱屠户去勾结。那姓朱的可是去年刚刚发过什么高邮檄文，誓言要把我大元君臣全都赶回漠北。脱脱再怎么说也是个蒙古人，怎么可能跟他划河而治？”

    话虽然说得极为理性，然而妥欢帖木儿的脸色，却是瞬息万变。在他即位之前，大元朝已经有两代皇帝被权臣玩弄于股掌之上；他的母亲八不沙，也是死于权臣燕帖木儿之手；他登基之后很长时间内受另外一个权臣伯颜控制，寝食难安。这世界上，可以说沒有第二个人，比他还明白权臣的可怕。而脱脱和也先帖木儿兄弟，此刻却是一个在外领军，一个在内主政，门生党羽遍布朝野......

    “皇后听谁说的？脱脱跟朱屠户勾结？有证据么？如果沒有，以后谁跟你说这些话，你就直接下令杀了他…”深深吸了一口气，压住心中的慌乱，妥欢帖木儿继续说道。

    这不是掩耳盗铃，而是为了不将君臣之间的猜忌暴露在明处。毕竟前方激战正酣，有超过三十万大军归脱脱统辖，沿途还有五十余万民壮随时听候调遣，接力运送粮草辎重。如果有什么风言风语传到前线去，动摇了军心不说，万一逼得脱脱走投无路，谁知道此人会做出什么莽撞事情來？那可就不只是黄袍加身的事情了，弄不好，大元朝瞬间就要亡国灭种。

    “是雪雪的妹妹敖墩今晚进宫來偷偷跟妾身说的。仓促之间，妾身当然拿不出任何证据…”奇皇后想了想，低着头回应。

    妥欢帖木儿眼前立刻出现一个风风火火的影子，忍不住苦笑着摇头。“她的话，你居然也敢听？她哪一次做事情，不是见风就下雨？”

    敖墩是中书右丞哈麻的幼妹，而她的母亲巴雅尔，则是妥欢帖木儿的弟弟，宁宗皇帝懿璘质班的乳母。

    宁宗七岁登基，在位五十三天早夭。然后妥欢帖木儿才被流放地接回來，做了大元朝的皇帝。

    当时朝中大权，被太皇太后弘吉剌·卜答失里和权臣燕帖木儿两人瓜分，皇帝实际上傀儡。而妥欢帖木儿和父亲，明宗和世瓎，母亲八不沙，全都是死得不明不白。

    所以妥欢帖木儿一直认为，自己的弟弟懿璘质班也是死于谋杀。至于太皇太后弘吉剌·卜答失里和权臣燕帖木儿两人为什么会对才七岁懿璘质班下手，则是因为懿璘质班不听话。被杀之后，还有自己这个看起來更听话的哥哥可以成为他的替代品。

    故而妥欢帖木儿内心深处，始终对自家早夭的弟弟，存着一份愧疚。所以对弟弟当年的乳母一家，就爱屋及乌。真正掌权之后，对于哈麻、雪雪、敖墩三个，大加怜惜。给了他们兄妹随意出入皇宫的权力，彼此之间像朋友一般亲密无间。

    作为大元朝的二皇后，奇氏当然知道在自家丈夫心目中，敖墩是直心肠大嘴巴的傻姑娘一个，说出來的话沒有丝毫说服力。但她却坚持认为，越是这种直心眼的女人，才越沒有私心。想到这儿，她忍不住低声反驳道：“敖墩的话，当然未必完全属实。可传言都到了她耳朵里，陛下却什么都沒听说，这难道还不足够奇怪么？”

    “群臣都是稳重人，谁会像敖墩一样，什么都敢跟你说？”妥欢帖木儿又笑了笑，继续摇头。

    “群臣是怕遭到报复，不敢说吧？”奇氏也笑了笑，撇着嘴摇头。

    妥欢帖木儿无言以对，只能报以一声长叹。

    有些话，敖墩能说，但他的两个哥哥哈麻和雪雪却不能说。话从敖墩嘴里说出來，是女人家嚼舌头根子，即便错了，也不好深究。可从中书右丞哈麻和御史大夫雪雪两人嘴里说出來，却会立刻遭到脱脱一系人马的反击，弄不好就要落个蓄意诬陷当朝重臣的罪名，将全家流放到岭南都不够。

    所以，他这个皇帝，有时候就是个聋子和瞎子。脱脱想架空他，也先帖木儿想糊弄他，而另外一系臣子，眼下看起來忠心耿耿，谁知道要让他们取代了脱脱之后，会不会比后者做得还要过分？这朝堂上啊，看起來一团和气。实际上每天都是刀光剑影，丝毫不比两军阵前來得差。

    “无论如何，陛下都要多加小心…”奇氏知道妥欢帖木儿心里的矛盾之处，想了想，将语气放缓了一些，柔声劝谏。“马上就到八月了，脱脱四月份出征，五月初水淹睢徐，六月兵临淮安呈现。随后整整三个月，毫无寸进.....”

    “朱屠户要是那么好灭，先前就不会打得月阔察儿等人望风而逃了…”妥欢帖木儿忽然大怒，甩了下衣袖，厉声回应。“你不要说了，朕不会因为外边的风言风语，就犯临阵换将的大忌。那只会便宜了红巾贼，绝不会给朝廷带來丝毫益处…”

    “妾捕风捉影，离间君臣，死罪，死罪…”奇皇后脸一红，立刻盈盈下拜，垂泪欲滴。

    与其他朝代不同，大元朝的皇后，有提拔外臣之权。中书平章政事月阔察儿一直走的就是她的门路。而妥欢帖木儿为了分脱脱的权，也默许了奇氏在朝堂中安插党羽。只是月阔察儿这厮实在不争气，当年连黄河都沒过，就被赵君用一把火烧回來了。导致奇氏听丈夫一提起此人的名字，就觉得心虚气短。

    “你是为了我，这我知道…”妥欢帖木儿最见不得奇氏的眼泪，叹了口气，走过去，双手将后者拉起來，抱入怀中，“但有些事情，实在急不得。也先帖木儿阻塞言路，脱脱专权跋扈，朕其实心里像镜子一般清楚。但，但比起剿灭朱屠户來说，这，这其实都算不得什么大事儿。即便当初伯颜那样权倾天下又是如何，到最后，朕不照样收拾了他？”

    “陛下是天纵之才…”感觉到妥欢帖木儿怀里的温度，奇氏抽了抽鼻子，幽幽地回应。“是妾身胆小，妾身至今半夜做噩梦，依旧是咱们小时候在高丽那会儿，连个小小侍卫，都敢问都不问，就当着妾身的面儿，把妾身的婢女一刀两断。”

    那段不堪回首的日子，给妥欢帖木儿心里，也留下了极重的阴影。他又叹了口气，幽幽地回应，“你放心，正因为朕经历过，所以朕才不会重复父皇的老路。朕的眼睛，这些天也在一直盯着南方。脱脱一举一动，朕掌握得不比外边那些人少。”

    “那么说，陛下早就听见过外边的流言了？”奇氏仰起头，眨巴着水汪汪的眼睛追问。

    “沒…”妥欢帖木儿脸色发红，笑着摇头。“这话，还真沒传到这儿，想必是底下人，觉得过于耸人听闻吧…”

    “哦？”奇氏做恍然大悟状，然后笑了笑，继续问道，“那陛下可曾知道更耸人听闻的事情，两个多月前，脱脱在芒砀山下，吃了一场大败仗？”

    “两个多月前，怎么可能？”妥欢帖木儿将奇氏放下，站起身，烦躁地來回走动。“两个多月前，他不刚刚水淹了芝麻李的十万大军么？怎么可能还在芒砀山那儿吃败仗？”

    “臣妾听闻，当时芝麻李被逼进了芒砀山中，已经束手待毙了。”奇氏站起來，目光紧紧追随妥欢帖木儿的背影。“结果，脱脱轻敌大意，主力按兵不动。让察罕贴木儿带了毛葫芦兵去打。谁料察罕贴木儿派了一万大军过去，最后只有不到一百人逃了回來…”

    “嗯？”妥欢帖木儿眉头一跳，双目之中立刻闪起两道寒光，“你这又是听谁说得。察罕贴木儿不是月阔察儿的人么？月阔察儿怎么沒有上报？”

    消息是月阔察儿提供的，已经雪雪私下证实过，绝对可靠。但是，奇氏却不能向自家丈夫坦诚消息來源。想了想，低声回应，“妾身是听朴不花说的。他，他，陛下您也知道，淮安那边现在产一种罐玉镜子，深得大都城中命妇们的追捧。朴不花的族人就想去买一面來，进献给妾身。结果在淮安那边，刚好看着朱屠户押送俘虏入城。”

    “嗯………”妥欢帖木儿气得浑身发抖。玻璃镜子，巴掌大一块儿在大都城内，就能卖到万贯以上。朴不花等人此举，不是资敌，又算什么？

    然而，他却无法将朴不花抓了治罪。因为眼下不但是两个皇后手里都有玻璃镜子，大都城内，是个掌权的臣子之家，都买了不止一块。如果认真计较的话，他即便是把整个朝堂清空了，恐怕都不够大都城内镜子总数的十分之一。

    奇氏却早已摸透了妥欢帖木儿的脾气，笑了笑，继续补充，“然后妾身就暗中留了神，让朴不花派人去详查。结果一查才知道，察罕贴木儿之所以不上报此事，是因为脱脱怕动摇军心，不准他上报。而脱脱先前之所以能顺利收复徐州、睢宁等地，也是因为朱重九主动放弃了这些地方，带着大军和百姓自行撤回了淮河以东。”

    “能逼迫朱屠户主动退避，也是一桩大功…”妥欢帖木儿强压住心中火气，咬牙切齿地点评。他能听出來，奇氏在蓄意攻击脱脱。他同样能听出來，奇氏话基本属实，脱脱先前，的确在虚报战功，掩饰败绩。但脱脱为什么要这样做？为什么要把自己这个皇帝也蒙在鼓里？难道就是怕自己不肯给他全力的支持么？他把自己这个皇帝当成什么了？当成一个老糊涂，还是一个刚刚即位，沒有半点执政经验的生瓜蛋子？

    正气得两眼发黑之际，却又听见奇氏叹了口气，幽幽的补充，“臣妾还曾听闻，脱脱和朱屠户两个人，曾经在淮河上，隔着河水，走船换将。他用被俘的红巾贼头傅友德、刘聚、王国定等贼，换回了察罕麾下的蔡子英、扩廓帖木儿和脱因帖木儿，还有他麾下的奈曼不花、白音不花、李大眼等。双方被换回來的人，都毫发无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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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朴不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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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三章朴不花

    “大胆…”妥欢帖木儿一巴掌拍在床沿上，手掌心处传來一阵钻心的疼。

    虚报战功的举动他可以理解，掩盖败绩的行为他也可以原谅，毕竟王师在最近一两年里连遭败绩，又刚刚炸开黄河淹死了许多老百姓，无论军心和民心都低落到了极点，非常需要用一系列大胜來鼓舞士气。

    但私下跟朱屠户交换战俘这种事，却远远超出了他的容忍限度。谁给了脱脱这么大的权力？难道那些被擒获的著名贼头，不经自己御笔亲批，就可以随便赦免的么？如果连决定贼头们生死的权力，都归了脱脱。他这个丞相，和自己这个皇帝之间，到底还存在多少差别？

    更何况换回來的俘虏当中，除了蔡子英这个废物进士之外，其他几个人，都是自己听都沒听说过的小角色。身为臣子，战败了之后以身殉国，乃他们的本分。为什么要用傅友德这种远近闻名的大贼去赎？这，不是放虎归山又是什么？

    “这些事情你又是听谁说得，还是朴不花么？他怎么知道得如此清楚？”看了一眼被吓得低头不语的奇氏，妥欢帖木儿咬住牙追问。

    “臣妾，臣妾去南边做生意的族人，带回，带回了几张报纸…”既然药已经下足份量了，奇氏就果断地收起毒牙，“就是朝廷禁止传抄的那种小报，其中一份，上面写了双方走船换将的全部经过，还用木板雕了图，印在了报纸下面。”

    “报纸？”闻听此言，妥欢帖木儿的眼神变得愈发冰冷。报纸是脱脱沒出征前，劝说他下令禁绝的。理由是朱屠户利用此物蛊惑人心，煽动汉人跟着他一道造反。当时他本着让脱脱放心出征的态度，想都沒想就答应了。现在倒着往回推测，却赫然发现，原來脱脱在那个时候，就已经在想着将前线的消息跟大都城隔离开來…

    是可忍孰不可忍？

    “把报纸拿來朕看，让朴不花也一起來见朕。还有，阿鲁不花，你派几个人，宣哈麻、雪雪两个入宫见朕。无论他们兄弟是否睡下了，都给朕宣进宫來…”

    “是…皇上…”

    “末将遵命…”二皇后奇氏和怯薛千夫长阿鲁不花先后答应着，小跑着退下。片刻之后，高丽太监，荣禄大夫朴不花抱着一大摞印满了字的皮纸，气喘吁吁地在门口高喊，“报，陛下，老奴奉命给您送报纸來了。”

    “滚进來…”妥欢帖木儿跟朴不花也算自幼相交，看他故意弄出來的一脸油汗，火气先消了一小半儿，“你个杀千刀的狗贼，居然敢私藏报纸，朕今天一定要亲手剥了你的皮…”

    “陛下饶命…”朴不花一个跟头扑进寝殿，肥胖的身体被门槛一绊，借着惯性像球一样滚到了妥欢帖木儿脚边儿上，“陛下，请念在老奴也是一片忠心的份上，饶恕老奴这次。老奴下辈子一定还做个阉人，报答您的大恩…”

    “美死你…”妥欢帖木儿抬起腿，冲着朴不花屁股上轻轻踢了一脚，然后沉声吩咐，“别装了，你再装，朕这次也不会饶了你。赶紧滚起來，把报纸上有用的内容，一一指给朕看…”

    “唉，唉…”朴不花撅着肥肥的大屁股，向前爬了几步。然后利落地在报纸当中翻出最重要的那份，“陛下请看，就是这张。老奴，老奴不是有意违抗您的圣旨。老奴，老奴的确是怕耽误了国事，所以，所以才冒死让他们买了这张回來…”

    “闭嘴，朕自己看…”妥欢帖木儿一把夺过报纸，目光快速在上面扫动。

    对于朱屠户那边印制的报纸，在朝廷下令禁绝之前，他自己其实也沒少看。上面有许多稀奇古怪的东西，看起來像是信口胡说，但仔细一琢磨，却未必沒有道理。特别是关于天文、地理和历法方面的内容，连司天监大食人看了，都觉得深有启发。甚至还固执地认为，朱屠户那边，一定是造出了某种新的观星工具，希望朝廷能想办法偷偷买几台回來使用。

    妥欢帖木儿本身就是个制器高手，难免被说得心痒。但偷偷派人去购买“神器”计划还沒來得及实施，脱脱已经下令封锁了黄河上的全部渡口。所以只能暂且将计划搁置，等到平叛之战打出个结果來再行定夺。

    除了天文、地理、历法这些东西令妥欢帖木儿感兴趣之外，來自淮扬的各家报纸上，还经常会连载一些平话。如施耐庵《江湖豪客列传》，无名氏的《风尘奇侠》，周德信的《烟花洗墨录》等，虽然是诲淫诲盗，但读起來，却比老夫子所写的道德文章讨喜得多。

    不过今天，妥欢帖木儿沒用任何人劝谏，就把杂学和平话两个专版放在了一边，目光死死盯在了头版下角的墨画上。是用雕版法套印的油墨画，单纯从技巧上而言，沒任何新奇之处。新奇的是，作画的匠人的本事高超，居然在方寸之间，将当时的场景刻画了个淋漓尽致。

    黄河北岸的脱脱弓着腰，显然是有求于人。而黄河南岸的朱屠户则倒昂首挺胸，做智珠在握状。滔滔滚滚的河道中间，则是两艘交错而行的小船。一艘船上的人兴高采烈，另外一艘船上，却是低头耷拉脑袋，如丧考妣。

    “咯咯，咯咯，咯咯....”不知不觉中，妥欢帖木儿就将牙龈咬出了血來，有股腥腥的味道，从嘴角一直淌到嗓子眼儿。不用再看了，一幅雕版画，已经说明的全部问題。如果雕画的人，沒在近距离看到过脱脱，不可能刻得如此惟妙惟肖。

    他私纵了敌军将领，他故意隐瞒败绩，他宣称接连攻克了徐州、睢宁和宿迁，捷报频传。他手下的将领，却被朱屠户抓去了一个又一个。到底是谁在欺君，还不一目了然么？

    “皇上，皇上息怒。小心，小心中了朱屠户的反间计…”明明已经将脱脱推到悬崖边上，朴不花却突然又做起了好人，主动替对方分辨起來，“报纸上的东西，未必可全信。那朱屠户向來诡计多端，跟脱脱两个长时间分不出胜负，难免会用一些盘外招数…”

    “嗯，你倒是谨慎…”妥欢帖木儿看了朴不花一眼，心中杀机滚滚。“除了这份报纸之外，你还知道些什么？赶紧一起说给朕听…”

    “都是，都是些捕风捉影的东西…”朴不花吓得缩了缩粗粗的脖颈，小心翼翼地回应，“说黄河决口之后，一共淹死了百姓七十余万。此外，还有两百余万流离失所。脱脱不准他们向北方逃难，刘福通那边也无暇收拢他们，导致很多人活活饿死在泥水里。即便是当地的大户人家，最后逃到淮安的，也十不存一。”

    “嗯…”妥欢帖木儿皱了皱眉头，不予置评。朝廷不管，刘福通也不管，真正敞开了收容灾民的，只有淮扬。这朱屠户，倒是懂得收买人心，连任何机会都不放过…

    可他的粮食从哪來？扬州城六十多万张嘴，已经足够他焦头烂额了。如果黄泛区再逃过去百余万，莫非他朱屠户真的能炼辟谷丹不成？给每名黔首发一粒，就能令对方一整年不用吃饭？

    “还有就是几场水战了。朱贼仗着船坚炮利，以淮河、洪泽湖、黄河为凭借，阻挡官军。他们自己在报纸上吹嘘，说是每一仗都大获全胜。但老奴以为，他们却有打肿脸充胖子之嫌…”

    “垂死挣扎而已…”妥欢帖木儿冷笑。心中却明白，报纸上的文字，未必是单纯在胡吹大气。否则的话，也解释不清楚，朱贼手里，怎么会俘虏了那么多有名有姓的官军裨将。

    “还有就是，红巾贼毛贵带领麾下兵马去了濠州。”朴不花想了想，继续补充。“与郭子兴、孙德崖等贼一道据河死守。将察罕帖木儿麾下的义兵也给挡在淮河北面…”

    “这是应有之事，毛贵那贼向來以顾全大局闻名。朱屠户在淮安跟脱脱杀得难解难分，他当然要顶到濠州去，好让朱屠户沒有后顾之忧…”妥欢帖木儿想了想，苦笑着点头。

    贼人们尚知道齐心协力，反观朝廷这边，当臣子的却像防贼一样，防着自己这个皇上插手军务。这他奶奶的叫什么事情？枉你脱脱读了一肚子书，还被外边称为一代贤相。如果这样做都叫“贤”的话，曹操和王莽也可以被尊为圣人…

    “还有一件事，老奴不知道是真是假…”朴不花又偷偷看了看妥欢帖木儿的脸色，继续低声补充。

    “在哪，指出來给朕看…”妥欢帖木儿狠狠瞪了他一眼，大声命令，“别耍心眼儿，否则朕饶不了你…”

    “是，是…”朴不花连连点头，撅着屁股，将另外一份报纸挑出來，送到妥欢帖木儿眼前，“这，这上面说，有个叫王宣的淮贼，趁着脱脱和朱屠户打成一团，无暇他顾的功夫，偷偷，偷偷带领一万多喽啰，渡河北上，打下了安东。然后又沿着沐阳、海宁等地一路向北。沿途官库里的夏粮，都被他洗劫一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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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哈麻

﻿    第四章哈麻

    “这，这群该死的狗贼…”妥欢帖木儿觉得眼前一黑，天旋地转。不用问朱屠户从哪里变出來的粮食了，中书省东南那一片，夏粮刚好在五月份前后收割，再算上入库时间。红巾贼打上门去，连装粮食的袋子和牛车都不用准备，官府早已替他们准备好了。

    “陛下息怒…”朴不花沒想到自己随便捅了脱脱一刀子，居然会让妥欢帖木儿也受了重伤，赶紧扑过去，用双臂将自家主子抱紧，“陛下息怒，这都是红巾贼的瞎话，未必属实…”

    “陛下息怒，陛下息怒…”早已恭候在外的哈麻和雪雪两兄弟，赶紧也冲进來，跟朴不花一道搀扶住妥欢帖木儿。

    有道是，一朝天子一朝臣，他们几个都沒什么根基，这辈子的荣华富贵，全都依赖于妥欢帖木儿的信任。一旦妥欢帖木儿被气得驾崩，他们三个，就彻底成了丧家的野狗。谁见了不顺眼，都可以狠狠踢上几脚。

    好在妥欢帖木儿自幼坎坷，吃过足够多的苦头，所以心脏也足够强大。短暂的眩晕过后，就慢慢又缓过了精神。将哈麻、雪雪兄弟一一推开，他咬着牙，盯着二人的眼睛质问，“你们，你们哥俩儿，莫非也是第一天听说红巾贼打到了中书省的消息？如果不是红巾贼自己在报纸上炫耀，你们，你们哥俩还准备瞒着，瞒着朕到什么时候？”

    说着话，他觉得心中凄苦，不知不觉间，眼泪就流了满脸。

    哈麻和雪雪见状，立刻跪倒在地，放声大哭，“陛下，陛下息怒。我们兄弟，我们兄弟两个真的不知道此事，真的不知道此事啊…那边，那边是益王的领地。无论发生了什么事情，他都有权选择是否向朝廷上报。臣，臣等，从沒见到益王的奏折，也沒见到过他的告急文书。”

    “沒见到告急文书？”妥欢帖木儿听了，心中的焦急感觉稍减。益王买奴是个老成持重的人，沒向朝廷发告急文书，说明他还有把握对付得來。当然，也有另外一种可能，那就是，他的告急文书被人偷偷扣下了，满朝文武谁都沒机会见到。

    “在贼军沒进入中书省之前，即便打下了安东、海宁两州，也属于脱脱丞相的管辖范围。所以，可以当作是贼军的围魏救赵之计。”哈麻想了想，继续补充。

    权力倾轧也要讲究一定技巧，不能打击面儿太广，眉毛胡子一把抓。所以像红巾军北渡黄河，而朝廷却不知情这种事情，最好全把责任推到脱脱和也先帖木儿兄弟俩头上，剩下的什么益王，什么枢密院事脱欢，什么宣慰副使释嘉纳，就全都可以主动忽略。

    果然，当听闻此事又是脱脱的责任范围，妥欢帖木儿的眼神瞬间就变得无比冰冷。的确，临出征前，他曾经给了脱脱全权处理战事的许诺。可那并不意味着脱脱就可以在前线为所欲为。更不意味着任何事情，都不用向他请示汇报。“朴不花，帮朕拟一份圣旨。召脱脱速速回京师见朕，手中大军，交给哈麻代为执掌…”

    “不可…”沒等朴不花答应，哈麻立刻紧紧抱住妥欢帖木儿的大腿，厉声劝阻，“陛下慎重。临阵换将乃是兵家之大忌。脱脱丞相与朱屠户两个激战正酣，臣带着圣旨去接替他，肯定会导致军心大乱。”

    “嗯？”妥欢帖木儿沒想到哈麻居然不肯接受自己的任命，愣了愣，眼睛里涌起一团迷雾。

    “若无陛下赏识提拔，就沒有臣的今天…”哈麻可不是脱脱，沒勇气放任妥欢帖木儿心里的疑团增大，立刻又磕了头，大声解释，“脱脱虽然骄横跋扈，但此刻从整体上來说，他还是在压着朱屠户打。臣在这个节骨眼儿上拿了圣旨去接替他领兵，名不正言不顺。此外，太不花、蛤蝲、贾鲁、李汉卿等，都是脱脱一手提拔起來的臂膀。万一他们结起伙來铤而走险，臣死固不足惜，可耽误了陛下之事，纵使臣到了九泉之下，也不敢合眼啊，陛下…”

    “嗯那………”妥欢帖木儿鼻孔里喷出一股粗气，胸口上下起伏。拥兵自重，如果不懂得什么是拥兵自重，尽管去看脱脱…可叹自己将三十万精锐交给脱脱的时候，居然沒想过有朝一日，此人会对自己包藏祸心…

    解决起來风险太大，但是任由脱脱像现在这样跋扈下去，终究不是个事儿…否则等哪天此人羽翼丰满，效当年燕帖木儿故事，自己就只有束手待毙的份了…

    “皇上，臣素闻，打虎忌急…”哈麻知道自己的话起了作用，想了想，继续低声补充，“皇上如果真的下定了决心，要法办脱脱和也先帖木儿两兄弟，就只能先忍下这口恶气。然后派遣心腹，假借增援或者送粮饷辎重为名，进入平叛大军当中，摊薄脱脱的权力。然后再找一个合适理由，调脱脱回京师辅佐皇上处理朝政。只要他离开了那三十万大军，就是鱼儿到了沙滩上，皇上是炸了他也好，蒸了他也罢，皆可以随心所欲…”

    “嗯………”妥欢帖木儿继续沉吟。哈麻的办法很妥当，只是需要自己先耐住性子，多等待一段时间。而在两军交战正酣的关头把脱脱换掉，也的确容易引起前线将士们的反弹。

    想到这儿，他嘉许地看了哈麻一眼，笑着吩咐，“你起來说话，朕依你便是。”

    “多谢陛下…”哈麻赶紧又给妥欢帖木儿磕了个头，从地上爬起來，弓着身子站到了一边。

    “雪雪，你也起來…”妥欢帖木儿笑了笑，继续吩咐。“來人，给朕烧一壶奶茶过來，朕要跟哈麻、雪雪两兄弟，品茗夜谈…”

    “谢陛下赐茶…”雪雪也打了个滚儿，站起身，看向自家哥哥哈麻的目光中充满了钦佩。

    无论脱脱此番南征是胜是败，失宠已经是必然的事情。而赶走了脱脱和也先帖木儿之后，自己兄弟两个就可以分别取而代之。从此之后位极人臣，将那些曾经瞧不起自己兄弟俩的家伙统统踩在脚下…

    “都坐吧…”妥欢帖木儿叹了口气，缓缓坐在了床沿上。十三年前，自己跟脱脱两个，就在这所寝宫里暗中谋划，如何才能铲除权臣伯颜。沒想到，今天又轮到自己和别人合谋，一道去对付脱脱了。两相比较，让人如何不唏嘘？

    但帝王怎么可能有朋友？汉人别的不成，词却造得极好。寡人，寡人，不就是一辈子注定要形单影只么？想到这儿，妥欢帖木儿又长长地叹气，低声说道：“仓促之间，寡人手里拿不出更多的兵马，只能先从禁军中拨两万出來。雪雪，你回去准备一下。后天出发，带着禁军去前线增援脱脱…”

    “谢陛下信任。臣即便粉身碎骨，也不敢辜负陛下所托…”雪雪立刻又跪了下去，重重叩头。

    “起來…”妥欢帖木儿冲他轻轻摆手，“去了那边之后，你一定要隐忍。在沒得到朕的旨意之前，一切都唯脱脱马首是瞻，千万别让他看出什么端倪來…”

    “是，微臣一定牢记陛下叮嘱…”雪雪大声答应着，缓缓站起身，踌躇满志。

    “还有…”妥欢帖木儿想了想，继续吩咐，“如果他让你去打仗，你一定要竭尽全力。朕跟他两个之间的事情，可以拖一拖再解决。但那朱屠户，却是朕的心腹大患，绝对不能任由他继续再成长下去了…”

    “是，臣遵旨…”雪雪将手按在胸前弯了下腰，以蒙古人的礼节回应。

    “此外…”妥欢帖木儿即位之后，先和脱脱一道，铲除了权臣伯颜，随即又放逐了太皇太后弘吉剌·卜答失里，内斗经验可不是一般的丰富。很快，就又想起了另一处疏漏，继续低声叮嘱道：“朕不能给你任何密旨，也沒任何凭据。如果在朕准备好之前，你让脱脱抓住了把柄，拿去执行军法。朕绝对救不了你，也绝对不会救你。甚至连今晚的事情，朕也绝对不会承认。雪雪，你可明白朕的意思？…”

    “雪雪愿意为陛下粉身碎骨…”雪雪将手举过头顶，郑重立下誓言。

    “嗯，你明白就好…”妥欢帖木儿嘉许地点头，“你也不是孤军深入虎穴，朕很快就会派月阔察儿带着另外一哨兵马前去帮助你。等月阔察儿安顿下來，朕还会继续派第三波，第四波援兵，绝不会让你们兄弟两个做沒有把握的事情…”

    “谢陛下…”哈麻和雪雪一道躬身，感谢妥欢帖木儿的推心置腹。

    “唉…朕多么希望，这只是一场误会…”一下子说了这么多话，妥欢帖木儿忽然觉得形神俱疲。

    “脱脱狼子野心，有负陛下信任，罪该万死…”哈麻、雪雪、朴不花等人唯恐前功尽弃，一起大声发出谴责。

    妥欢帖木儿做事也许不够果断，但一旦动手，却绝不后悔。疲惫地笑了笑，继续说道：“朕当然知道他罪无可恕。但是，哈麻，雪雪，你们两个觉得，如果朕多给他一点儿时间，他能替朕平了朱屠户么？”

    “这.....”哈麻迅速给雪雪使了个眼色，不准自家弟弟轻举妄动。然后又沉吟了片刻，非常坦诚地说道，“前段时间外边曾经有传言，说脱脱勾结朱屠户，准备以黄河为界平分天下。说实话，这种无稽之谈，臣是绝对不敢信的，所以也沒向陛下提起。如果万一哪天流言传进了宫中，还请陛下切莫被其蒙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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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忠奸

﻿    第五章忠奸

    “嗯”妥欢帖木儿叹息着点头，当真正冷静下來之后，他也不太相信脱脱会跟朱屠户两人能勾结到一起，但他现在想拿下脱脱，却不是因为脱脱勾结敌酋谋反，而是脱脱已经具备了谋反的所有条件和资格，他必须防患于未然。

    这一点，他自己知道，在座其他三个，想必也是心知肚明。

    皇宫里的御膳房，向來是全天候备着火，很快，一壶热气腾腾的奶茶，就由膳食房的小太监端了上來，妥欢帖木儿自己喝了一碗，也让太监给哈麻、雪雪兄弟两个各倒了一碗，带着几分感慨吩咐，“喝吧，这是董抟霄特地派人从海路进献的茶砖，自打运河被朱贼占据之后，朕这边，想喝口好茶都不太容易了。”

    “谢陛下。”哈麻和雪雪兄弟两个谢过赏赐，端起茶碗大口大口地喝光，然后齐声安慰，“陛下不用担心，朱贼已经是日薄西山，马上要灰飞烟灭了。”

    “希望如此吧。”妥欢帖木儿疲倦地点头，除了忧心脱脱拥兵自重之外，他还忧心的是，一但自己动了脱脱，就给了朱屠户喘息机会，好不容易搬回來的局面，有可能会再度被弄得一团糟。

    想到这儿，抱着几分期许，他试探着问哈麻，“如果脱脱一个月后还沒能成功剿灭朱屠户，朕派你去替换他，你有沒有把握。”

    “以微臣陋见，眼下脱脱手中光战兵就是朱贼麾下全部力量的三倍有余，火器上又不再像先前那样比对方差得太多，如果稳扎稳打，未必不能将朱屠户活活碾成齑粉。”哈麻心里立刻打了个哆嗦，不敢跟妥欢帖木儿对视，低下头，顾左右而言其他。

    他这个人向來有自知之明，那么多经验丰富的宿将都先后败给了朱屠户，换了他去，怎么可能创造出奇迹，最稳妥的策略，当然是脱脱先冲上去，跟朱屠户拼得两败俱伤了，他再瞅准机会去摘桃子。

    “呵呵，朕也不相信朱屠户真的是个神仙下凡。”妥欢帖木儿沒听到自己希望的答案，笑着低下头去，慢慢品茶、

    产自两浙的茶团，用牛奶、黄油、盐巴等物调制后，香气非常浓郁，只是那股子新茶的青涩味道，却怎么都压不下去，让人每喝上一口，都有股苦苦地味道萦绕于心头。

    “但陛下也不可掉以轻心，最好让江南的董抟霄也动一下，骚扰朱贼的身后，此外，答失八都鲁既然已经成功扫平了孟海马，不妨再趁势向东推进一些，给徐寿辉和刘福通两人，制造更大的压力，让他们谁也腾不出手來支援朱屠户，宣让王和威顺王他们，也该出來了，总不能对付不了朱八十一，连个朱六十四也打不过。”知道自己的答案不能令妥欢帖木儿满意，哈麻想了想，继续补充。

    “嗯，你的话很有道理。”妥欢帖木儿随口敷衍了一句，意兴阑珊。

    同样的策略，脱脱出征前就当面跟他探讨过，哈麻不过是拾人牙慧罢了，比起前者來，后者无论谋略、担当还是执行能力，都差了十万八千里远，唯一的好处，也就是让人放心罢了，无论自己什么时候想将他拿下，都轻而易举，不像对付脱脱这般提心吊胆。

    见妥欢帖木儿兴致还是提不起來，哈麻想了想，再度继续补充道，“这也是臣先前劝阻陛下，不要急于动脱脱的另外一个缘由，如果能让他将朱屠户平掉，以暴烈手段杀上一批人立威，陛下再派文官过去收拾两淮，就会比较容易一些，此外，凭着讨贼之功，陛下如果想给脱脱一个做富贵闲人的机会，群臣想必也说不出什么來。”

    “爱卿所言甚是。”妥欢帖木儿吐对着茶碗吹了口气，意兴阑珊地点头，“他如果不是存心谋反，即便有种种错处，朕也会念着他的功劳，让他平安到老。”

    “陛下宽宏，那些居心叵测之辈，真是该活活羞死。”哈麻、雪雪两个，又站起來，异口同声地大拍马屁。

    皇宫里向來不缺马屁精，妥欢帖木儿对此早就麻木，摆了摆手，又笑着吩咐，“好了，咱们君臣，用不到这些，你们努力做事，朕自然会让你们富贵一生，时候不早了，再喝一碗碗奶茶，然后回去休息吧。”

    “谢陛下体恤。”哈麻和雪雪赶紧又将小太监倒上的奶茶一口闷干，然后行礼告退。

    兄弟两个都敏锐地觉察到，自己今晚的表现，并沒有让妥欢帖木儿满意，所以都心事重重，谁也提不起精神说话，直到出了皇宫，各自爬上了马背，雪雪才长长地吐了口气，低声抱怨，“大哥，你刚才为什么不肯把皇上安排的事情应承下來，早点夺了脱脱的兵权，不是早点儿安生么，皇上对你也会更加看中。”

    “这话还用你说，问題是我得有那本事。”哈麻狠狠横了自家弟弟一眼，悻然回应，随即，又看了两眼跟上來的一众亲兵，非常不高兴地吩咐，“都给我滚远点儿，我们哥俩要商量皇上交代的事情，谁嫌乎自己活得太滋润，就尽管凑到跟前儿偷听。”

    “是，大人。”众亲兵吓得脸色煞白，赶紧用力拉住了战马的缰绳。

    哈麻狠狠夹了一下马肚子，让坐骑先跑了起來，雪雪则策马跟上，兄弟二人在漆黑的街道上跑出了足足一里远，才先后勒住缰绳。

    “呼。”哈麻冲着天空喷出一口气，仿佛要把身体里积聚的想法全都喷到外边一般。

    “呼。”雪雪也学着哈麻的样子吐气，然后跳下坐骑，轻轻替哥哥拉住了马缰绳。

    兄弟俩互相看着，摇头苦笑，笑着，笑着，眼睛里头隐隐就有了泪光。

    “大哥是怕，脱脱被逼急了，真的会起兵造反，。”抬手在自己脸上抹了一把，雪雪幽幽地问道。

    “脱脱不会谋反。”哈麻迅抹干净自己的眼角，用力摇头，“这话，我只能跟你一个人说，满朝文武里头，如果只剩下最后一个忠臣，肯定还是脱脱，他不会谋反，即便皇上赐给他一杯毒酒，他也会毫不犹豫地喝下去，他这个人，读汉人的书读痴了，相信‘君让臣死，臣就不得不死，’”

    “那，那大哥你还担心什么，直接取代了他便是。”闻听此言，雪雪愈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眼巴巴地望着哈麻，等待下文。

    “小声点儿。”哈麻不高兴地呵斥，回头看了看亲兵们跟自己的距离，又仔细搜寻了一下路边，确定沒有第三双耳朵在听，才皱着眉头解释道，“我是怕皇上不肯赐他死啊，如果不能一下子弄死他，咱们兄弟两个，就麻烦大了。”

    “此话怎讲。”雪雪吓了一跳，也迅四下看了看，低声追问。

    “你记得上次脱脱被罢相么，皇上在那会儿，其实已经不信任他了。”哈麻笑了笑，满脸无奈，“可后來，手中却沒人可用，皇上又不得不又把他官复原职，而那些当初揣摩着皇上的意思对他落井下石的家伙，有哪个得到了好结果。”

    “这”雪雪顿时觉得头皮一阵麻，脸色转眼之间变得煞白煞白。

    妥欢帖木儿沒担当，这点儿他早就看清楚了，包括今晚让他去脱脱身边分权，此人也把丑话说到了前头，如果被脱脱现，就自己承担责任，甭指望皇上把这事儿给扛起來。

    而这次万一兄弟两个沒有弄死脱脱，哪天皇帝又改了主意，想起了脱脱的本事，将其重新启用，兄弟二人肯定会和以前那些陷害过脱脱的家伙一样，落个万劫不复的下场。

    “皇上已经不是忍了脱脱一天两天了。”见弟弟终于明白了自己的想法，哈麻摇摇头，惨笑着补充，“假使我今天敢跟皇上拍胸脯，说自己能平得了叛乱，无论咱们先前怎么跟他说临阵换将的害处，用不了多久，他肯定会让我取代脱脱，而此刻他心里，对脱脱的恨意，却远还沒到一定要置对方于死地的程度，顶多是像上回一样，夺了脱脱的兵权，让他闭门思过。”

    “而万一我接了脱脱的摊子，却沒能很快地打败朱屠户，情急之下，皇上肯定还得再度启用脱脱，到那时，咱们兄弟两个头上的罪名，可就任由脱脱随便安了，满朝文武，谁也不会站出來替在咱们说好话，皇上自己，也把今晚他说过的话，忘个一干二净。”

    “那，那大哥你说，咱们到底怎么办，像今晚这么敷衍皇上，总归不是个事儿啊。”雪雪听得额头冒汗，惨白着脸讨教对策。

    “慢慢來，等皇上自己出招，在此旗舰，咱们兄弟可做两手准备。”哈麻想了想，缓缓竖起一根手指头，“第一，就是像今天我跟皇上暗示的那样，让脱脱先铲平了朱屠户，然后咱们兄弟去摘果子，这样，只要刘福通等人今后不再折腾出太多花样，脱脱复起的机会就不大，咱们兄弟牢牢控制了兵权，自然能保证一家人富贵平安。”

    “第二。”见雪雪听得似懂非懂，他又竖起另外一根手指，“就是咱们兄弟，等着脱脱打败仗，只要他真正输上一场，那怕只损失了一两万人马，远沒到伤筋动骨的时候，皇上对他的耐心，也就彻底到了头，而届时他以前得罪过的那些人，就会抢先跑出來弹劾他，咱们兄弟只要再加烧一把火，就可以直接要了他的老命，然后无论局势接下來如何展，哪怕是红巾军打过了黄河，咱们兄弟都不用再担心受到报复了。”

    “这，怎么可能。”雪雪咧开嘴，继续连声苦笑，“他光战兵就带了三十万，还有董抟霄、宣让王等人协助他，即便一时半会儿拿不下淮安，也不至于吃什么大亏吧，他可是脱脱，当朝第一谨慎人。”

    “正因为他是脱脱，所以才会打败仗，打那种损失不是很大，却足以让陛下认为他在养贼自重的败仗。”哈麻又四下看了看，声音压得更低，“换了你、我，还有朝中任何人去领兵，都会以泰山压顶之势强渡黄河，要么大胜，要么大败，绝无第三种可能，而脱脱不然，他想一战而竟全功，所以不会给朱重九任何机会，他宁愿一步步，慢慢地将朱重九耗死，也不肯做任何赌博。”

    “那他怎么还会打输了，莫非朱重九真懂得妖术不成。”雪雪越听越迷糊，皱着眉头追问。

    “因为咱们这边，有人会帮倒忙啊。”哈麻摇摇头，连声冷笑，“你应该知道，脱脱他们兄弟两个，自诩公正廉洁，这些年來，可沒少得罪人，前一阵子有刘福通、芝麻李，朱重九这些外來威胁，大伙怕亡国，所以谁都不会扯脱脱的后腿，而现在芝麻李生死难料，刘福通自有搭矢八赌鲁去对付，朱重九也眼瞅着要完蛋，大伙还会任由他脱脱继续一个人把所有功劳都挣了么，所以，该玩的花样，一件都不会少，偏偏朱屠户又是个特别擅长败中求胜的，如果朝廷这边有人给他制造机会，临死之前跳起來狠狠咬脱脱一大口，对他來说，也不算太难，如此一來，相当于朝廷和朱屠户联手在对付脱脱，他脱脱即便浑身是铁，弄碾得了几根钉子，他一定会吃个大亏，并且还要打落牙齿往肚子里吞，然后咱们兄弟登场的时间就到了。”

    “啊，，。”雪雪倒吸一口冷气，瞬间就明白了所有前因后果。

    正是流火的盛夏，他却觉得有股寒风从天上吹下來，一直吹进了自己的骨髓当中。

    脱脱专横跋扈，也先帖木儿志大才疏，自命清高，这两兄弟近年來把持着朝政，的确结下了无数冤家，但为了出一口恶气，就把上万弟兄白白往朱屠户的屠刀下送，这还是智者所为么，他们，他们可都是如假包换的蒙古人啊，而全天下的蒙古人加在一起才多少，这样送下去，即最后成功灭掉了朱屠户，大元朝还能多坚持得了几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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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雾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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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六章雾起

    “怎么，你心软了？”敏锐地察觉出自家弟弟情绪不太稳定，哈麻立刻皱起眉头，沉声追问。

    “沒，沒有的事情…”雪雪从小就怕自己的哥哥，听后者语气不善，赶紧低声解释，“我，我只是，只是觉得代价。代价未免太大了些而已。”

    “大？以前两都之争和天历事变的时候，哪一回不是杀得尸山血海？即便脱脱当年铲除伯颜，遭牵连横死的恐怕也不下万人。你有可怜别人的那功夫，还是多想想咱们兄弟吧。皇上和脱脱两个都不是好相与的，你今天可怜别人，将來谁可怜咱们？…”（注1注2）

    “这，这.....”雪雪觉得心里越來越冷，浑身的血液都几乎凝结成冰。

    见把自家弟弟吓成如此模样，哈麻想了想，又柔声说道，“无论如何，你已经拿到了两万禁军在手里，比原先咱们兄弟什么都沒有强。趁着出征前这几天好好准备一下，多安插些自己人进去。等到了脱脱那边之后，一定不要让他看出破绽。遇到可以分兵外出的机会，就千万不要错过。记住了，在皇上真正下定决心动手之前，你距离脱脱越远，越是安全。”

    “是…”雪雪犹豫了片刻，将信将疑地点头。

    兄弟两个又低声商议了一会儿接下來要做的几件重要事情，然后各自带着亲卫回府。第二天一大早，就投入了忙碌的出征准备当中。在妥欢帖木儿的亲自过问下，有司动作极快，只用了三、五天左右的功夫，就将兵马粮草辎重全部准备停当。

    妥欢帖木儿闻讯大悦，先封赏若干办事用心的官员。然后亲自带领众文武，将大军送出了城外。

    雪雪带领众将士山呼万岁，翻身上马。沿着运河，浩浩荡荡一路向南杀去。发誓要打所有人一个措手不及。

    后方出了这么大个变故，大元丞相脱脱虽然出征在外，却不可能一点儿动静都听不见。实际上，沒等雪雪出发，有一道八百里加急密报，已经沿着驿站，一路送到了他的手中。

    脱脱素有礼贤下士之名，身边当然少不了一群死心塌地替他效力的嫡系。于是，当脱脱将密信交给大伙传阅过后，所有人，脸上瞬间都阴云密布。

    “皇上这是对丞相起了疑心…”参军龚伯遂最沉不住气，沒等脱脱发问，就抢先开口分析道。“谁都知道禁军早已腐朽不堪，说是二十万大军，其中恐怕有一大半儿都被各级将领拿去吃了空饷。剩下的一小半儿，至少还有四成非老即弱，真的拉上战场，连朱屠户的一根手指头都挡不住。皇上明知道他么打不了仗，还派了雪雪带着两万禁军來支援丞相。恐怕，心思不是让他们來打仗，而是來就近监视您…”

    “这不是废话么？”探马赤军万户沙剌班向來与龚伯遂不睦，狠狠瞪了对方一眼，悻然说道，“皇上原本就不是什么雄主。咱们三十万大军又几乎是倾国精锐。恐怕出发那一刻起，就已经被怀疑上了.....”

    “当初就该先收拾了哈麻和雪雪两个，然后再挥师南下。”蒙古万户哈剌怒不可遏，瓮声瓮气地说道。

    “现在收拾了他们也不迟…那雪雪就是个废物，手下两万禁军又是刚刚拿到手，沒有來得及扶持任何心腹。等他到了这里，丞相立刻找个由头宰了，并了他的部众。有了这颗人头挂在辕门上，我就不信，还有谁敢再过來啰嗦…”脱脱的绝对心腹，兵部侍郎李汉卿撇了撇嘴，冷笑着补充。

    “对，就这么干，看谁还敢再來送死…”其他各族文武闻听，立刻激动得拍起了巴掌。不愧有鬼才之名，李汉卿的招数就是干脆利落。有三十万大军在手，朝廷那边即便恼怒，也只能打落牙齿往肚子里吞。而自家亲弟弟死了都无力为其报仇的话，哈麻的威望定然会遭受空前打击。平素跟他同流合污的那伙人，很快也就会弃之而去。

    然而无论众人如何愤怒，如何激动，脱脱却始终不置一词。直到李汉卿再度低声催促，劝他早下决心。才用力挥了下手，喟然说道：“杀人立威的话就不要再提了。雪雪到了之后，打发他带领本部兵马去追杀那个王宣就是。益王那边，眼下正缺人手…”

    “大人....”蒙古万户哈剌立刻跳了起來，大声劝阻，“大人您要自己找死么。今天您放过了雪雪，用不了多久，皇上肯定会接二连三派人过來。眼下各路红巾贼都被打得魂飞胆落，您哪里那么地方，去打发各路援兵？”

    “那就让他们在旁边看着便是，老夫问心无愧…”脱脱声音陡然转高，有根暗青色的血管，在额头上疯狂跳动。“自古以來，凡领兵在外的大将，有几个不受猜疑的？即便当年的中兴大唐郭子仪，身边还免不了有个鱼朝恩呢。只要老夫行得正，走得直，身边多了几个眼线，皇上反而更能安心。”

    “所以郭子仪在相州城下，被史思明打了个溃不成军…”沙剌班看了看脱脱，兜头就是一盆冷水。“无数忠臣良将的尸骨，成就了他郭令公的美名。”

    这盆水，的确足够凉。让脱脱的脸色，刹那就由赤红变成了青黑色。咬牙切齿地喘息了半晌，才低声回应道，“本相自然不会去做那郭令公。但诛杀雪雪立威的话，你等也休要再提。且不说哈麻与雪雪两个，当年曾经对本相有恩。就是雪雪此番前來，难道光是因为有人在皇上面前说了老夫坏话么？老夫和尔等连续两个多月來被挡在黄河岸边寸步难行，莫非不是事实？”

    后半句话一出，让四下里顿时万籁俱寂。最近这两个月，大伙的战绩的确都不怎么样。造成这种结果的原因一方面是由于脱脱用兵过于谨慎，不肯给朱屠户任何钻空子的机会。另外一方面，则是由于姓朱的所采用的战术过于赖皮，让朝廷空有三十余万大军，却每天只能望河兴叹，半点力气都使不出來。

    两个多月前，刚一将芝麻李、赵君用等人从绝境中救走，姓朱的就果断放弃了徐州。随即，又先后放弃睢宁、宿迁、虹县、泗洪等地，抢在朝廷的大军四面合围之前，一路逃回了淮安。

    而到了淮安之后，他几立刻亮出了牙齿。先派船队封锁了淮河，然后又在淮河与黄河交汇的清江口处，以最快速度修筑了一座炮台，摆上了数十门火炮。

    于是，待朝廷大军追上來时，形势就急转直下。先是曼不花、白音不花两个冒失的家伙，在洪泽湖上，被淮贼常浩然给打了个落花流水，从统军万户以下三十余名将领，尽数被人家抓了俘虏。

    脱脱闻讯之后，大吃一惊。赶紧下令给众将，严禁他们在自己到來之前，轻举妄动。谁料沒等命令传达到位，刚刚追到黄河岸边的汉军万户李大眼，就被朱屠户带着两万红巾贼，在北岸一个名叫大清口的地方给包了饺子，连半天时间都沒坚持住，就全军覆沒。

    然后，脱脱和蛤蝲、李汉卿等人，就遇到了自己最不愿面对的情况。朱屠户捞够了便宜，迅速带领麾下精锐返回了黄河南岸，从此龟缩不出。官军如果想跟他交手，要么从下游强渡黄河，要么在淮河与洪泽湖上，先打一场大规模水战。除此之外，根本沒有第三条路可选。

    而这两种选择当中任何一种，朝廷的兵马都很难占到便宜。來自北方各地的蒙古、探马赤和汉军精锐，上了船之后，站都站不稳，更甭说于甲板上操炮张弓了。而强渡黄河的话，与淮水交汇之后，黄河末段的河面足足有五里宽。在淮安军的炮火打击下，三十万官军至少得死上两成，才有机会登上南岸。

    脱脱当然不肯被冒着非大胜即大败的风险，跟朱屠户來个水上决战。于是乎，最近两个多月來，蛤蝲、沙剌班、李汉卿等人智计百出，每个人都用尽了浑身解数。但无论他们如何出招，朱屠户应对方式只有一个，死守。死守住淮河与黄河交汇处的三角地段，按兵不动。任由对岸的元军露出什么破绽，都绝不回应。

    如此一來，双方的战争，就彻底陷入了僵局。除了偶尔隔着淮河，來一通炮战之外，沒任何进展。而炮战方面，脱脱这边，仍然捞不到半点儿便宜。虽然他这边有一种重达四千余斤的青铜大炮，无论射程还是威力方面，都远远超过了对方手里的任何火炮。

    但这种火炮，却沒有丝毫准头。除了偶尔蒙中目标一两回之外，其他时候，都等于拿着铅弹在淮河对岸吓唬人玩儿。而淮安军那边有一种发射六斤弹丸，还能用一头水牛拉着就走的火炮，却打得又远又准，集中起二十余门來冷不防來一通齐射，保证将官军这边的炮阵给炸个七零八落。

    更可恨的是，朱屠户那边，随时被打坏一门火炮，随时就可以拖进城里去回炉重铸。而官军这个，却是被打坏一门就少一门。再这样僵持下去，甭说杀过河对岸，就是保证不被朱屠户派炮船过來偷袭，都日渐艰难了。

    所以，此时此刻，脱脱不想抱怨大元皇帝妥欢帖木儿多疑，也不想抱怨哈麻和月阔察儿等人鼠目寸光。此时此刻，他只想先从自己身上找原因。只要自己这边沒有任何短处被人抓在手里了，眼下遇到的所有责难，当然就烟消云散。得胜班师后再于满朝文武的面前，向哈麻等人问责，也自然更理直气壮。

    “其实，大人刚才说得未必沒有道理…”沉默了半晌之后，李汉卿终于带头向脱脱妥协，“只要咱能尽快打败了朱屠户，來一个雪雪也好，还是再來七八个哈麻也罢，都使不出什么歪招來…”

    “话谁都会说，办法呢？你莫非还有锦囊妙计不成…”探马赤军万户沙剌班掉拖头來，又一口咬向李汉卿。“要依着我，先放过朱屠户这一次，他还能反上天去？光是逃到淮东的上百万灾民，就能活活吃穷他。趁着他缓不过气來的机会，咱们挥师北上，先清君侧。杀光了那些搬弄是非的小人，自然就沒有了后顾之忧…”

    “闭嘴…”脱脱忍无可忍，“啪”地一巴掌，，将木制的帅案瞬间拍散了架，笔墨纸砚满地乱滚。

    “将他给我叉出去，找间帐篷关起來，闭门思过…”踢开冲进來帮助收拾地面的亲兵，他手指着满脸不服的色目将领沙喇班，大声命令。“期间只给水喝，不给饭吃。什么时候学会管好自己的嘴巴了，什么时候再出來带兵。”

    “大人不听逆耳忠言，早晚有杀身之祸…”沙喇班却不服气，冲着脱脱行了个礼，转身跟着亲兵们大步往外走。临出中军帐之前，又回过头來，冲着李汉卿、龚伯遂等人叫嚷，“你们这些汉人，沒一个好东西。明知道大人犯傻，还推着他去做岳飞。天日昭昭，天日昭昭…哈哈，丞相，您就等着上风波亭吧。看大元朝亡国之后，朝廷那边，有沒有人记起您的好处來…”

    注1：两都之争。元泰定帝也孙帖木儿信任回回人倒喇沙，但泰定帝死后，倒喇沙却试图篡位。枢密院事燕帖木儿率先行动，拥立武宗海山的次子图帖尔睦。倒喇沙无奈之下，拥立泰定帝之子阿不吉八。双方展开激战，死伤无数。最后倒喇沙兵败被杀，燕帖木儿从此把持朝政。

    注2：天历事变，元文宗图帖尔睦做皇帝不合燕帖木儿的意，因此燕帖木儿便逼迫图帖尔睦下旨逊位，将皇位禅让给了其兄和世剌。但是元明宗即位之后，更不听话，所以仅仅一个月就暴毙。燕帖木儿拥立将元文宗“复位”。将明宗一派的文武尽数诛杀。这两场事件，受牵连者大多数都是蒙古人，都给蒙元帝国造成了极大的打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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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盘外

﻿    第七章盘外

    “拖出去，立刻给老夫拖出去斩了，然后把脑袋挑在旗杆上，示众三日。”脱脱被气得两眼冒火，跺着脚大声咆哮，“有图谋不轨者，今后都以此为例。”

    “是。”众亲兵大声答应着，上前按住沙喇班的肩膀。

    “我不服。”沙喇班也不挣扎，只是梗起脖子大喊大叫，“末将这条命是丞相的，丞相什么时候都可以拿走，但丞相这样杀末将，末将死不瞑目，死不瞑目。”

    “丞相。”蛤蝲、李汉卿、龚伯遂等人不约而同跪在了地上，大声替沙喇班说情，“丞相三思，临阵诛杀大将，必损军心。”

    “我不服，我不服，我沙喇班打仗时从沒落在别人后边，我沙喇班对朝廷忠心耿耿，但是朝中有小人作祟，丞相你不敢去管，反倒要杀我灭口，我不服，死也不服。”沙喇班却不知道好歹，继续声嘶力竭地叫嚷。

    “拖出去，拖出去用马粪把嘴巴堵上!”脱脱心里也明白沙喇班罪不至死，咬着牙，大声命令，“等老夫腾出功夫來，再揭他的皮。”

    “还不赶紧拖他走。”李汉卿给亲兵们使了个眼色，大声补充，“把他那张臭嘴现在就堵上，省得他整天瞎叫唤。”

    “是。”众亲兵们齐声回应，用刀子割开中衣下摆，团成一个团，塞住沙喇班的嘴巴，然后拖着此人快往外跑。

    “有再敢劝老夫清君侧者，杀无赦。”脱脱愤愤地抽出腰刀，猛地插向地面，沒入半尺多深，“都给我退下，退下去仔细想想如何打破眼前僵局，老夫现在需要的破敌之策，不是要你们教老夫如何自相残杀。”

    “是，丞相。”众人尴尬地躬身，互相看了看，6续走向军帐门口。

    “老四留下。”脱脱气喘嘘嘘，从众人身后大声命令，“老夫找你还有别的事情。”

    “属下遵命。”李汉卿诧异地回过头，拱手答应。

    脱脱慢慢向帐篷口走了几步，目送众人离开，然后又缓缓走回來，倒背着手踱步，正在收拾地上杂物的亲兵们加快动作，将令箭、信札和笔墨纸砚等物归置好，分门别类放进四周的柜子中，然后用手拎起破碎的帅案，快退了出去。

    “沙喇班将军的嘴巴虽然臭了些,.却是出于一片忠心。”李汉卿知道脱脱心中余怒未消，小心翼翼的劝慰，“如果他想明哲保身的话，尽管装聋作哑就行了，沒必要主跳出來自讨苦吃。”

    “老夫知道。”脱脱看了李汉卿一眼，喘息着回应，“老夫知道，你们今天的话，都是为了老夫着想，但正是这样，老夫才觉得生气，才觉得一肚子无名业火不知道找谁。”

    闻听此言，李汉卿不觉微微一愣，随即，又继续低声补充，“哈麻虽然曾经对丞相有恩，但丞相此刻”

    “不要再说了，老夫知道私恩和国事不能混为一谈。”脱脱用力挥了下胳膊，大声打断，“你想说的，老夫都懂，但是，老四，咱们回师清洗了哈麻，就能永远断绝后顾之忧了么，或者说，咱们再立一个新君，就可以一劳永逸了，新君的翅膀总会长硬的，到那时，就有无数人会给他出谋划策，教唆他去除掉老夫，老夫当年和皇上就是这样对付的伯颜，现在不过是把伯颜换成老夫罢了。”

    “这”李四瞬间无言以对，脱脱这个人，最大的问題不是糊涂，而是看问題太透彻，透彻到几乎沒有人能影响他决断的地步。

    “或者老夫就效仿燕贴木儿，杀一个皇帝，毒死一个皇帝，再让第三个皇上死得不明不白，但是你可知道，那些年我大元有多少蒙古人无辜惨死，三十万，往少了算都有三十万。”

    摇了摇头，脱脱满脸惨然，“而整个大元帝国，连现在不服王化的四大汗国的蒙古人都算上，也只有二百五十余万而已，再这样杀下去，不用汉人造反，蒙古人自己就把自己杀干净了。”

    “唉，，。”李汉卿不知道自己该说什么好，只能报以一声长叹，而脱脱却好像要把自己肚子里的心事全都一次性倒干净般，继续摇着头说道，“你知道老夫最佩服谁么，老夫最佩服的是汉人的大将岳飞，当年，岳飞岂不知道自己早晚会死在赵构和秦桧两人手中，可他宁可自己死，也不肯造大宋的反，不是他愚忠，而是他明白，如果他反了，大宋肯定会内战不休，而金人就会趁机南下，最后大宋国连半壁残山剩水都保不住，江南各地，不知道要有几百万人得死在女真人之手。”

    “可，可是他，他不光是自己死了，还拖累儿子跟部将。”李汉卿摇了摇头，结结巴巴地反驳，他虽然从血统上算是汉人，却一直在脱脱府长大，心里根本沒有任何民族概念，所以，也理解不了脱脱此刻的情怀。

    “可大宋又坚持了一百五十余年，若非我蒙古人受长生天庇佑，突然崛起，最后灭掉金国，一统河山的，未必不是宋人。”有一缕淡淡的失望，迅掠过脱脱的眼睛，“他们汉人老是说，胡人无百年之运，就是因为我们这些胡人，只懂得自相残杀，却不知道还有君臣大义，还有天理伦常，算了，咱们今天不说这些了，说了你也未必会懂，总之，你记住一句话，老夫宁做岳飞而死，也不会学那燕帖木儿，让自己手上沾满了族人的血。”

    “这”李汉卿轻轻打了个冷战，赶紧拱了下手，低声说道，“大人不必如此丧气，其实，其实形势远还沒糟到那种地步，只是，只是我们需要多加一些小心，不能再给哈麻任何从背后捅刀子的机会。”

    “怎么做，你來教我!”脱脱不想打击李汉卿的积极性，强打精神回应。

    “先，大人今后别再跟朱屠户有任何书信往來，像前段时间那种走船换将的事情，千万别來第二次。”李汉卿想了想，郑重提议。

    跟红巾贼交换俘虏，是朱屠户主动提出來的，并且立刻得到了脱脱的积极响应，李汉卿当时无论如何苦劝，都不能让脱脱改变主意，而接下來生的一系列事情证明，他李四的担心不是多余的，朱屠户的目的根本不是换回被俘虏的徐州军众将，而是借此抹黑脱脱，离间大元君臣。

    “老夫当时，也知道朱贼肯定还藏着后招。”脱脱想了想，非常耐心地跟李汉卿解释，“但老夫身为大元丞相，却不能比朱屠户一个草寇还不如，他每次抓到我大元将士，都好吃好喝地招待，然后收一笔赎身钱遣散，老夫如果坐视奈曼不花和李大眼他们几个被朱屠户抓了，却不肯拿几个贼头去交换，将士们知道后，怎么可能还甘心替朝廷卖命，。”

    “还有，那个王保保。”不待李汉卿反驳，脱脱又快补充，“老夫换回他，是为了察罕贴木儿，此人散尽家财，起兵效力朝廷，不到一年，就成了刘福通的心腹大患，这样的豪杰，老夫岂能不替皇上拉拢，若是拒绝了朱屠户的换将之议，察罕帖木儿即便不恨老夫，今后恐怕也不会再全心全意替朝廷出力了。”

    “他可是月阔察儿举荐给皇上的。”李四想了想，忧心忡忡地提醒了一句。

    “无论是谁举荐的他，他都是我大元朝的万户。”察罕贴木儿摇摇头，铁青着炼回应，“老四，你看着吧，此人前途不可限量，如果哪天老夫真的出事了，今后能扛起大元朝半壁江山的，肯定是这个察罕贴木儿，届时，老四，如果你还活着的话，就一定去辅佐他，这是老夫对你最后的要求。”

    “丞相，丞相何出，何出此言，，事情哪会糟到那种地步，况且，如果沒有了您，小四，小四活在世上还有什么意思。”李汉卿听得鼻子一酸，眼圈立刻开始红，整个一晚上，脱脱都像在交代后事，可见受打击之重，而身为脱脱的绝对心腹，他却眼睁睁地看着灾难一步步迫近，无能为力，这让他如何对得起鬼才之名，如何对得起脱脱多年來的知遇之恩。

    “老夫说的不是戏言，是心里话。”脱脱惨笑着摇头，眼角的皱纹清晰可见，他今年才刚刚四十岁，但看上去却好像六七十岁的老人一样，满脸沧桑，“老四，刚才周围都是外人，老夫有些话无法说给你你听，其实老夫在出兵前就知道，无论这仗打输打赢，等着老夫的，都未必是什么好结果，所以老夫只想尽全力，在皇上准备拿下老夫之前，抢先一步把朱屠户平掉，这样，老夫即便是死了，大元朝也不至于立刻就亡国，而有了这桩大功劳在手，皇上处置老夫之时，说不定也会多少念一丝当年的旧情。”

    “丞相”李汉卿心中大悲，低下头去，泪如雨下，如果脱脱心里已经存了死志，作为谋士，他还能想出什么有效的办法，总不能带领一群亲兵把脱脱软禁起來，然后再假传号令，反攻大都吧，那不是唯恐脱脱死得不够踏实么。

    猛然间想到反攻大都这件事，他眼前突然一亮，软禁脱脱肯定不行，可如果找人做一件黄袍子，冷不防披在脱脱身上呢，已经生米做成了熟饭，脱脱还能将黄袍再脱下來不成。

    “抓紧，帮老夫剿灭朱屠户，老夫的时间不多了，趁着皇上还沒下定决心，你不了解他，老夫却跟他是总角之交，他不是恨老夫，他是恨天下权臣，等剿灭了朱屠户，老夫就将兵马全都交出去，然后避居塞外，他心里不怕了，自然就不会再想尽办法瞎折腾。”

    除了让脱脱黄袍加身之外，这也许是唯一的两全之策，李汉卿咬了咬牙，轻轻点头，“小四知道，丞相尽管放心，方国珍已经答应派遣战舰，协助董抟霄跨江闪击扬州，只要我军顺利登岸，无论能不能顺利把扬州城拿下來，短时间内，也不会再有人从南方给朱贼运送粮食了，届时，光是饿，也能将朱贼跟他的手下喽啰活活给饿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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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缓急

﻿    第八章缓急

    “方谷子答应出兵了，他想要什么好处。”闻听此言，脱脱的精神登时就是一振，苍白的脸上，瞬间涌起一团病态的潮红，“答应他，只要他提的要求不太过分，你尽管先替老夫答应下來。”

    “他想做江浙行省平章，咱们的人跟他讨价还价之后，以丞相之名，答应事后举荐他为行省左丞。”李汉卿犹豫了一下，笑着回应。

    事实上，双方目前还在继续讨价还价之中，尚未达成任何协议，但是为了激励脱脱振作精神，他故意把好消息提前了一些，反正方国珍这个人沒太大野心，只要朝廷给足了好处，不难实现这驱虎吞狼之策。

    果然，听闻方国珍只求一个行省左丞，就肯出动水师对付朱屠户，脱脱的精神立刻又大幅好转，想都不想，就迫不及待地吩咐，“给他，不用再讨价还价了，行省丞相以下，任何官职都可以答应他，如果他愿意的话，待剿灭了朱贼之后，老夫甚至可以举荐他做河南江北行省平章政事，如今当务之急，是将他的具体出兵日期敲定下來。”

    在他看來，眼下战事之所以僵持不下，主要问題便出在自己麾下缺乏一支强大的水师上，而如果方国珍肯出兵，就弥补了朝廷方面最后的短板。

    “消息是今天下午刚刚送回來的，具体出兵时间，还需要跟董抟霄那边商量，毕竟方谷子的力量主要集中于水面上，真正登了岸，还得依靠董部官军。”偷偷看了看脱脱的脸色，李汉卿悄悄给自己留出足够的退路，“但最迟也就是下个月中旬的事情，只要董抟霄那边一准备好，就可以扬帆起锚。”

    “嗯，你说得也对。”脱脱眼神立刻就黯淡了许多，笑了笑，有气无力地回应。

    江浙行省参知政事素來骁勇善战，深得他的器重，然而此人性子狡诈如狐，从來不做对自己沒好处的事情，以前脱脱权倾朝野，此人当然唯前者马是瞻，但如今朝廷当中形势不明，姓董的在执行军令之时，就有些拖拖拉拉了。

    “据细作汇报，芝麻李伤重难愈，肯定熬不过这个夏天了。”存心给脱脱打气，李汉卿想了想，又抛出了一个利好消息。

    “噢，消息确定么。”脱脱的眼神又是一亮，却很快就又恢复了黯淡。

    “确定。”李汉卿故意装作很夸张的模样，手舞足蹈，“芝麻李在睢阳附近，就受了箭伤，随后又因为躲避洪水，撤进了芒砀山中，仓促之间找不到郎中和药材，导致伤口溃烂流脓，如今已经毒气攻心，纵使朱屠户那边的医馆再用心，也回天乏术了。”

    “他不过是朱贼等人名义上的共主而已。”脱脱艰难地笑了笑，满脸苦涩，“如果是数月之前死了，那赵君用和彭大两个，凭着手中实力，还能跟朱屠户争上一争，如今赵君用和彭大等人手中的残兵败将加在一起都凑不出一万人，芝麻李一死，朱屠户正好顺势上位，谁还有胆子说什么废话出來。”

    “淮西义兵镇抚康茂才、江浙义兵万户朱亮祖，还有建平毛葫芦兵万户陈也先，均已经答应出兵围攻张士诚。”李汉卿不愿意眼睁睁地看着脱脱颓废下去，继续想方设法鼓舞他的精神。

    “他们几个，他们几个实力如何。”脱脱眉头轻皱，怎么想也找不出与上述名字所对应的形象，这两年朝廷情急之下，封了一大堆肯与红巾贼作战的地方豪强做义兵万户，这些万户们实力有大有小，能力也是良莠不齐，强悍者如察罕贴木儿，可独自顶住刘福通，孱弱者不过是个山大王，朱屠户随便伸出跟手指头來就能轻松碾死。

    纵横捭阖乃是李汉卿所长，听脱脱问，立刻如数家珍般汇报，“康茂才是新附军将门之后，水战6战都深得其中精髓，朱亮祖曾经在宣让王帖木儿不花帐下效力，兵败后与其失散，才逃过了长江去重整旗鼓，陈也先祖上乃是蒙古人，素以勇力闻名乡里，他们三个合兵，即便不能将张士诚擒获，至少，也能逼得后者自顾不暇，再也无力给朱屠户输送粮食。”

    “噢。”脱脱笑了笑，欣慰地点头，但是很快，他的脸色就又阴沉了下去，“太慢了，还是见效太慢了，老夫原本打算，将百万灾民全都逼到朱屠户那边去，然后再徐徐图之，可惜朝廷那边，不愿意给老夫更多时间。”

    ‘叫你清君侧你又不肯，怪得了谁，’李汉卿心里悄悄嘀咕了一句，然后笑着提议，“丞相不妨让派人去走走二皇后的门路，据小四所知，那位高丽皇后素得陛下宠爱，有她于后宫内替丞相解释几句，想必能让皇上宽心不少。”

    “她，一个高丽贱民之女，有何资格对朝政指手画脚。”脱脱闻听，立刻不屑地撇嘴，如果是走大皇后伯颜乎都的路子，脱脱也许还能考虑一二，至少此女是正宗的蒙古贵胄，给她送礼不算委屈，而二皇后奇氏，如果不是侥幸生了个儿子，母凭子贵的话，早就该被赶出皇宫去了，凭什么让蒙古豪杰向她折腰。

    李汉卿想了想，换了种委婉的方式继续提议，“她以前替哈麻、雪雪两兄弟撑腰，主要为的是拉拢二人支持其子爱猷识理答腊，但哈麻无论威望还是人脉，毕竟都差丞相您很远，如今大皇后之子雪山渐渐年长，并且素有聪慧贤能之名，如果丞相肯给爱猷识理答腊指点一下文章的话，奇氏肯定会感激不尽。”

    身为臣子，对六月份刚刚被封为皇太子的爱猷识理答腊表示一下支持，算不得什么丢人事情，至少比主动向高丽人奇氏示好，要名正言顺得多，当即，脱脱轻轻点头，叹息着道，“也罢，该怎么弄，你尽管以老夫的名义去做吧，老夫连性命都能豁出去，又何必在乎些许虚名。”

    “是，小四这就去安排。”李汉卿大喜，笑着拱手。

    “那依旧是远水。”脱脱也笑了笑，轻轻摇头，“能不能起到效果，还要两说呢，这样吧，你以老夫名义给朱屠户写一封信，约他到黄河上再跟老夫再见一面，就说，就说老夫想跟他商量，让运河重新通航之事。”

    “这?”李汉卿微微一愣，迟疑着提醒，“上次跟他走船换将之事，已经被他大肆利用，况且通航之后，肯定有些目光短浅之辈，又从淮扬大肆采购”

    “叫你写你就写。”脱脱看了他一眼，不耐烦地挥手，“老夫自有主张，即便运河不通航，黄河之上，每天也有数不清的船只偷偷跑到朱屠户那边去贩运东西，与其让那些奸商偷税漏税，还不如让他们大大方方地去朱屠户那边做买卖，至少，朝廷设在运河上的关卡，还能收些钱回來。”

    “是。”李汉卿不敢再劝，无奈地点头，扬州城出产的许多奢侈物件，在北方都深受蒙古贵胄的追捧，那些拜在王公贵族们门下的商号，也从中大赚特赚，所以封锁运河以及黄河上的各个渡口，是一件非常得罪人的事情，并且效果越來越差，甚至距离军营仅仅十几里远的下游，每天夜里，都有人偷偷地划着小船朝南边跑。

    而对于急需养活上百万灾民的朱屠户來说，双方约好了同时开放运河水道，绝对利大于弊，不愁他不肯答应，至于脱脱跟他在会面时，是只谈通航的问題，还是会顺带着做些别的事情，就不得而知了。

    果然，先前一直不主张派刺客对朱屠户下黑手的脱脱，这回彻底改变了想法，低低的叹了口气，小声跟李汉卿吩咐，“如果他肯來河上会晤的话，你就替老夫准备好毒箭，也先帖木儿从草原上重金礼聘了三名射雕手，不日就可以抵达军营当中，只要能除掉朱屠户，老夫不在乎跟他玉石俱焚。”

    “丞相。”虽然心里边已经隐约猜到了一些，李汉卿依旧大惊失色，玉石俱焚，脱脱居然打算跟朱屠户以命换命，那姓朱的不过是一介草寇，有什么资格拉着大元朝的丞相跟他共赴黄泉。

    “去准备吧，这是最快的方法。”脱脱仿佛突然放下了万斤重担般，笑了笑，脸上露出了几分轻松，“芝麻李已经病入膏肓，如果能再除去朱重九，余下的赵君用、彭大、郭子兴等辈，不过是冢中枯骨而已，朝廷随便派一名虎将來，就能尽数擒之，届时，老夫在与不在，已经沒什么分别。”

    “丞相。”李汉卿顿时两眼红，泪水再度滚滚而下，“丞相何必如此，想要拼掉朱屠户，小四替您去就是，您留着有用之身，才能替大元擎起这片河山。”

    “你份量不够，那朱屠户素來奸猾，看不到老夫，肯定会心生警觉。”脱脱又笑了笑，轻轻摇头，““此人也算一方豪杰，如果还有时间的话，老夫宁愿在战场上跟他一决雌雄，也不会出此下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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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时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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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沒时间了，说一千道一万，最关键的问題还要归结于一个，那就是，脱脱根本沒有足够的时间。

    如果蒙元朝廷多给他一点时间和信任的话，脱脱完全可以把朱屠户活活耗死，对此，李汉卿一直深信不疑。

    淮东自古就不是产粮区，去年张明鉴刚刚给朱屠户那边制造了六十万灾民，今年脱脱又给淮扬送过去了一百余万，即便每天只给两碗稀粥吊命，也足够把朱屠户那点儿家底儿吃个干干净净。

    并且一百多万人需要解决的，不光是吃饭、喝水，其中老弱妇孺还需要衣服蔽体，需要房屋，哪怕是最简单的茅草棚子來藏身，而那些青壮，则迫切需要找到事情做，來帮助全家人重新站立起來，摆脱靠人施舍度日的尴尬境地，如果朱屠户不能给他们提供任何希望的话，情急之下肯定有一部分人会铤而走险。

    只要内乱一起，朱屠户就不得不从前线调兵去灭火，而只要他将刀子对准百姓，哪怕是占足了道理，先前苦苦积累下的好名声，也会毁于一旦，届时，脱脱麾下的三十万大军就能从容过河，彻底将淮安军斩尽杀绝。

    所以，单纯从战略层面，脱脱一直占据了绝对上风，如果方国珍再如约封锁住扬子江面，阻止南方的粮食进入淮东，不出三个月，连淮安军就得面临绝境，朱屠户根本不可能永远龟缩下去，日渐紧张的形势，会逼着他必须杀过河來跟脱脱速战速决，而一旦失去了黄河和淮河两道天险的防护，在平原之上，淮安军即便火器再强悍，都沒有任何取胜的希望。

    但是，朝廷偏偏不肯再给脱脱更多时间，哪怕是短短一个月，都等不及!在李汉卿眼里，脱脱是个盖世英雄，骄傲且自信，如果他还有选择的话，绝不会考虑采用刺杀手段來解决问題，那根本不是个常规手段，自古以來沒有任何一个成名的将领会使用刺杀來赢取战争，此计只要拿出來，就等同于承认自己已经无法在战场上打败对手，而万一行刺失败的话，肯定会对自己一方的军心和士气带來灭顶之灾。

    “丞相三思，三思啊，.”想到行刺失败所带來的后果，李汉卿又动情地叫了一声，流着泪哀求，“那朱屠户，素有当世项羽之称，万一，万一您有个闪失，这，这三十万大军谁來统领，如果连这三十万精锐也丧失殆尽，朝廷，朝廷还能支撑得了几天，。”

    “叫你写，你就尽管去写。”脱脱将脸孔一板，大声呵斥，“莫非你也不肯再用心替老夫做事了么，那更好，老夫这下算是彻底赤条条无牵无挂。”

    他知道李四只对自己一个人忠心，所以特地放了狠话去逼，果然，李汉卿闻听之后，眼泪立刻嘎然而止，“好，既然丞相这样说，小四替你写了这封信就是，但无论如何，会面之时，还请丞相务必带上小四同行。”

    “好。”脱脱不想再于同一件事情上过多纠缠，毫不犹豫地点头，“那就带上你，咱们兄弟要么一起建此奇功，要么一起去阎王老子那边做伴，谁都不抛下谁。”

    “丞相勿忘此刻之言。”李汉卿咬着牙回应了一句，从书架上取來纸笔，趴在地上，将给朱重九的信一挥而就。

    “再等三天，三天之后，你派人给朱屠户送去，然后尽量跟朱屠户约好了，在本月底前见面。”仔细将信检查了一遍，脱脱说话的语气再度放缓，“在上船之前，老夫会将营中所有事情都交托给蛤蝲，雪雪既然已经來了，相信数日之内，皇上还会再派其他援兵，太不花、月阔察儿、哈麻三个，亦是敢战之将，即便老夫真的有什么闪失，他们三个当中任何一个，都足以代替老夫掌管起这三十万大军。”

    “三个只会纸上谈兵的草包而已。”李汉卿心里悄悄嘀咕，却不打算继续劝阻脱脱，也先帖木儿从草原上重金礼聘的射雕手还沒到，跟朱屠户那边信來信往，也需要一些时日，有这段时间，已经足够联络好人手，趁脱脱毫无防备，给其披上一件黄袍。

    在忙忙碌碌中，三天的时间就过去了，李汉卿怕脱脱生疑，不敢明着耽搁时间，立刻派了一个能说会道的，带着脱脱盖了印的亲笔信，去给朱屠户下书。

    那使者上个月接洽走船换将时，已经去过淮安城一趟，清楚自己只要不故意找死的话，朱屠户绝不会痛下杀手，因此毫不犹豫地接了书信，坐上小船，悠哉悠哉地向南岸驶來。

    因为要养活突然多出來的百万灾民，黄河下游靠近淮东一侧，水面上几乎不分昼夜，都有大量的船只在撒网捕鱼，所以信使乘坐的小船还沒等驶过河面中央，就已经被组织捕捞的将士们给发现，旋即，水师副统领常浩然就亲自带着一艘战舰迎了上來。

    黑洞洞的炮口之下，使者不敢托大，隔着老远，就主动站到了甲板上，高举书信说明來意，常浩然见了，自然也不会刁难他，派小船将其接上战舰，然后风驰电掣般驶回了淮安城下向朱重九覆命，。

    如今的朱重九麾下，人才却已经不像几个月前那般匮乏，除了陈基、章溢和冯国用三个之外，通过科举选拔，还录用一大批前來谋取功名的读书人，其中杨毕、詹书、刘柄三个因为名列甲等，按照上次科举考试之后人才安排的先例，直接被送到参谋本部，出任参谋一职。

    这个时代读书人虽然少，但能读出些名堂的人，肯定智商都不会太低，因此大伙将脱脱的书信传阅了一遍，立刻就猜出了此举背后可能暗藏杀机。

    “恭喜大总管。”新晋的参谋杨毕急于表现，第一个站出來，笑呵呵向朱重九拱手，“前一段时间大总管的釜底抽薪之计，想必已经见了效，否则，以老贼脱脱的本事，绝不会出此下策，其名为河中约谈，实乃暗藏祸心，只要大总管不上他的当，用不了多久，老贼就得死在其政敌之手。”

    “以属下之见，重开运河水道这等小事，大总管直接回一封信答应了脱脱即可，哪里用得着双方在河上面谈?。”另一位新晋的参谋詹书也拱了拱手，笑呵呵地给朱重九出主意。

    “是啊，大总管日理万机，哪有功夫陪着老贼闲聊，直接回一封信打发了便是。”参谋刘柄笑了笑，满脸骄傲。

    与上一批参加科举的读书人不同，他们这批，对淮安军的前途更为看好，相信以目前的态势，朱重九早晚必会定鼎九州，所以言谈之间充满了自信，根本不认为拒绝了脱脱的邀请之后，会对淮安军的士气造成什么不良影响。

    “依微臣之见，主公倒不妨先答应下來。”因为对淮安军的了解更深入，冯国用想法，多多少少与杨毕等人有些差异，“反正双方不可能共乘一舟，只要船上都不安装火炮，脱脱想玩什么花样，最终结果只可能是自取其辱。”

    “不可，主公不能以身犯险。”陈基闻听，立刻大声反对，“蒙古人狡诈无信，早在当年南下灭宋之时，就有趁着会面之时，谋杀宋军大将的先例，那脱脱连炸堤放水之事都做得出來”

    “主公不妨将计就计，那脱脱乃蒙元擎天一柱，越早除之，我淮扬越能反守为攻，摆脱眼前困局。”章溢与冯国用同属于激进一派，巴不得立刻就将脱脱干掉，因此认为自家主公冒一些险也很值得。

    不是他们两个对朱重九不够忠心，而是淮安军目前所面临的局势，其实一点儿都不比敌人那边好多少，大批的灾民嗷嗷待哺，大批的货物堆积于扬州和淮安两地的码头仓库中，无法及时贩运到沿河各地，而工坊里的货物运不出去，淮扬商号和大总管府就无法回流足够的金银，沒有足够的硬通货，就甭想从來自南方的黑心商贩手里换來粮食

    更何况，眼下大总管府所辖的五个军中，有四个都集中于淮安，仅剩下吴永淳和陈德两个，带着第四军沿江布防，而扬子江北岸，却有扬州、泰州、江湾和海门四个战略要地不容有失，万一被敌军偷袭得手，后果不堪设想。

    两派各执一词，短时间之内谁也无法说服谁，便不悦而同地将目光转向朱重九，等待其做最后决断。

    “你们都认定了，脱脱会铤而走险。”朱重九却扫了众人一眼，犹豫着发问，事实上，他本人对脱脱的印象倒沒有那么差，虽然后者曾经炸堤放水，犯下了滔天大罪，但在此同时，脱脱对被其俘虏的红巾军将领，却沒做任何虐待，这一方面是由于有淮安军义释俘虏的例子在先，老贼不想绝了今后所有被俘元将的生路，另外一方面，则说明了此人生性骄傲，不愿意做得比他眼里的反贼都不如。

    谁料在对脱脱人品的判断上，众参谋却是异口同声，“胡虏素來不知道义为何物，主公不得不防。”

    “那就多带几名好手跟朱某一起去就是。”朱重九微微一愣，大笑着做出决定，“让傅友德和王胖子陪着我一起去，朱某就不信，有他们两个在场，谁还能近了朱某的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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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  败军之将

﻿    第十章败军之将

    也不是朱重九小瞧了天下豪杰，自从前年八月十五稀里糊涂跟着芝麻李造反，到现在差不多已经快两年了，算起來硬仗沒少打，他却从沒就见到过武艺比傅友德还好的人，而那大胖子王弼，则硬是凭着每天挥刀不懈，令他自己硬生生挤尽了一流高手行列，带着这两个绝世猛男做贴身侍卫，甭说脱脱那边只有一船人马，即便人数再增加三倍，也照样被杀落花流水。

    此外，朱重九也不相信，在这个时代，还有什么冷兵器的威力，能大过线膛火绳枪，要知道，这东西的装了软铅子弹之后，有效射程可是达到了三百余步，五十步内轻松撕破双层皮甲，十步之内沒有任何甲胄，包括淮安军的板甲都照样能打个对穿。

    除非脱脱那边真的有人练过葵花宝典，能空手接住子弹，否则，在三十杆线膛枪下，任何武林高手都是摆设。

    他这里自信满满，谁料话音刚落，就立刻听到了一片反对之声，“不可，主公乃万金之躯，岂能把安危系于一名懦夫之手。”

    “主公三思，傅友德贪生怕死，身手再好，也不足担此重任。”

    “傅友德丧师辱国，苟且偷生，主公看在赵君用的面子上，沒杀了他祭旗，已经是天大的恩情了，岂可再委以重任。”

    林林总总，大伙不置疑朱重九的冒险决定，却是对傅友德一百二十个不放心，理由全部加起來只有一个，几个月前红巾军在睢阳兵败，傅友德曾经做了敌人的阶下囚，这种人，武艺再高，也不值得信任。

    类似的话，当初朱重九在决定走船换将时，已经听大伙说过一次，沒想到被自己反驳过之后，众人仍然念念不忘，当即，他心中就涌起了几分火气，竖起眼睛，沉声反问，“这是什么话，诸君莫非以为，在洪水到來之时，傅友德该自己立刻弃军而逃，而不是留下來与弟兄们同生共死么，。”

    “臣等不敢。”很少看见朱重九火，章溢等人被吓了一跳，赶紧拱着手解释，“臣等只是，只是觉得，傅友德被俘之后，脱脱一直对他以礼相待，二人再次相遇之时，他，他难免会念一份恩情。”

    “满嘴胡言。”朱重九回过头來，狠狠横了众人一眼，继续低声质问，“照这么说來，那些被朱某人放掉的蒙元将领，包括那王保保，应该领兵來投才对，怎么他们现在还沒见任何动静。”

    “这”众人被问得瞠目结舌，犹豫了半晌，才又硬着头皮回应，“王保保，王保保非我族类，而，而傅友德，傅友德却是”

    “是啊。”朱重九气得摇头而笑，“王保保非我族类，所以朱某对他再好，他回去之后，都会对大元朝忠心耿耿，而傅友德是个汉人，所以他得了脱脱星点好处，就念念不忘，甚至连家人朋友也都抛在脑后，你们是不是想告诉朱某，那些异族比咱们自己更懂道理，更忠义无双，更能明辨是非。”

    甭说朱重九心里一直觉得，傅友德被俘情有可原，即便他也觉得傅友德理亏，把后世网络论坛上胡搅蛮缠的功夫使出來，章溢和冯国用等人也照样招架不住，当即，众大小参谋们全都红了脸，又呼哧呼哧喘息了半晌，才憋出了一句，“臣等，臣等不是那个意思，臣等，臣等只是，只是觉得，他，他当初就不该成为敌军阶下囚。”

    “他被俘之时，可曾血战到最后。”知道众人一时半会儿未必能接受得了自己的想法，朱重九将语气放缓了些，继续冷笑着反问。

    “这，这”众人都读了一肚子圣贤书，拉不下脸來颠倒黑白，犹豫了片刻，如实回应，“据，据跟他一道换回來的王国定说，傅友德是被水淹晕了后，才被察罕帖木儿的人捞到木筏子上去的。”

    “那他被俘之后，可曾答应为蒙元效力。”朱重九笑了笑，继续大声追问。

    “沒听说过。”众人一齐摇头，“至少，咱们这边的细作沒听说过。”

    “他被换回來之后都做了什么，替蒙元刺探军情了么，还是念念不忘说脱脱的好处。”

    “沒有。”众人依旧纷纷摇头，脸色浮现了几分惋惜之色，“他被换回來之后，就把自己关在了帐篷中，很少出门，平素连饭菜都是交给亲兵打回來的，冯国胜去看他，他也只是随便支应两句，就再沒有任何话说了。”

    “你看，他既不是主动投降敌军，被俘后又未曾接受脱脱的拉拢，回來之后还沒说过敌军的任何好话，朱某为何就信任他不得。”朱重九迅接过众人话茬，笑着补充。

    “这，这”众高参们说朱重九不过，咬了咬牙，开始从传统上做文章，“华夏自古以來，无重用被俘之将的先例，主公这次对傅友德既往不咎，他日再到危难关头，难免有人会效仿傅某，随便找个借口就降了对手。”

    “如果他也像傅友德这般血战到最后，朱某一样不会对他另眼相待。”朱重九摇摇头，非常坚定地说道。

    如今他手下的读书人越來越多，相应的，那种不考虑实际情况，专门袖起手來鸡蛋里挑骨头的风气也越來越严重，所以无论如何，他都要借着傅友德被俘的事情，给大伙别以别苗头，以免今后自己麾下出现一群只会空谈，做起事來一塌糊涂的道德君子，以淮扬系目前的这点儿家底，也经不起道德君子们的折腾，（注2）

    “至于华夏自古以來无此先例，呵呵”目光缓缓扫过满脸惊诧的众人，朱重九又继续补充，“我怎么记得昔日关云长做了曹操的汉寿亭侯，还替曹操诛杀了颜良文丑呢，刘备好像也沒怀疑过他吧，如果按照尔等刚才的说法，那关羽早就该被处斩才对，又哪有后來的水淹七军。”

    此刻虽然《三国演义》虽然还沒有诞生，有关刘备、关羽和张飞等人的平话和折子戏，却已经流传甚广，其中最经典的几场里头，就包括土山三誓，斩颜良和水淹七军等，因此，众人都是耳熟能详，甚至能信口吟出一些经典段落，（注1）

    与曾经投降过曹操的关羽相比，傅友德的表现要更有骨气得多，他醒來之后虽然沒有自杀殉节，但至少也沒做了蒙元那边的高官，如果关羽都能被视为忠义无双之典范，那傅友德岂不是更该作为忠臣而名垂青史。

    当即，章溢等人的脸色就变得精彩起來，红一阵儿，黑一阵儿，无论如何都解释不清楚蜀汉昭烈皇帝善待关云长的举动是否有错，更解释不清楚，自己为什么对待古人和对待今人采用了两种完全不同的标准。

    正难堪间，却忽然看到徐洪三大步流星走了进來，冲着朱重九行了个礼，低声请示，“都督，傅友德來了，他说想跟您见上一面，您看”

    “让他，请他等一等，我这就出去迎接他。”朱重九微微一愣，随即满脸欢喜地回应，受朱大鹏的思维影响，他对傅友德力竭被俘之事，始终充满了同情，总觉得身为将领，在危急关头留下來与弟兄们同生共死，比单独逃生更值得尊敬，哪怕是最后做了俘虏，也是尽了自己的职责。

    这也是他明知道王保保在历史上最后成长为大元朝的擎天一柱，仍然主动跟脱脱联络，双方交换被俘将士的原因之一，明知事不可为，依旧坚守岗位的行为应该受到鼓励，而不是歧视，否则，今后再到危难关头，大伙就干脆争抢着做逃兵算了，谁还肯冒着身败名裂的风险，主动留下给袍泽们断后。

    对于众参谋來说，傅友德这回來得也非常及时，当即，大伙纷纷向朱重九施礼，主动请求回避。

    朱重九好歹也做了这么长时间一军主帅了，岂能不知道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的道理，笑着挥了几下胳膊，示意众人自管退下，然后稍稍整理了一下衣衫，跟在徐洪三身后，大步走出了帅帐。

    隔着老远，就看到一个落寞的身影，瘦得如同一根竹竿般，随时都可能被风吹断，而此人的脸上，也写满了灰败之气，仅仅在听到朱重九招呼声时露出了一丝亮色，但是瞬间，这点亮色就再度黯淡了下去，宛若深夜里熄灭的萤火。

    “末将傅友德，参见大总管，劳大总管亲自出门來接，死罪，死罪。”

    注1：土山三誓等经典三国场景，早在三国演义诞生之前，就已经广为流传，其中最著名的是三国志平话，张辽奉命前來劝降，以及关羽的回应，已经与《三国演义》当中相差不大，非常完美竖起了关羽的忠义形象。

    注2：在汉代和唐代，都有打了败仗被敌军所俘，脱身之后依旧得到其主公重用的先例，如刘弘基，徐茂功，都曾做过俘虏，当时的人并未对他们给与歧视，他们也很快用战功洗刷了自己身上的耻辱，自宋代起，世人对武将的道德标准越來越高，而武将兵败被敌军俘虏之后，如果不想立刻死掉，也只剩下投降一种选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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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章   男儿 （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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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十一章男儿（上）

    沒想到才几天的功夫，傅友德就瘦成了一个痨病鬼，朱重九赶紧加快脚步，双手托住此人的胳膊，“傅将军，你这是什么话，去年咱们兄弟俩并肩作战时，你可从沒跟我如此客气过。”

    “当时末将年少轻狂，不知道天高地厚，亏得朱总管胸襟大度，懒得跟末将计较。”傅友德低着头，有气无力地补充。

    “胡说，胡说，我跟你计较什么，我有什么资格跟你计较。”朱重九闻听，立刻大笑着摇头，“才几天不见，傅将军居然跟朱某生分了这么多，别客气了，走，刚刚有人给我送过一些好茶來，咱们兄弟进去喝上几杯。”

    他对傅友德，是由衷地欣赏，欣赏此人精湛绝伦的武艺，欣赏此人光明磊落的性子和风流倜傥的做派，所以发觉对方心情抑郁，本能地就想坐在一起开导几句，然而傅友德却沒勇气高攀，惨笑着摇摇头，用极低的声音说道，“蒙大总管赐茶，傅某按理说不该推辞，但傅某的双亲还在城门口等着，久了恐怕会心焦，所以就不叨扰了，还请大人见谅。”

    “双亲，叨扰。”朱重九双目圆睁，废了好大力气，才适应了傅友德的说话风格，“你是说你要走，你要到哪里去。”

    “败军之将，无颜再尸位素餐，所以，所以草民特地向赵总管请了辞，准备回家务农去了。”傅友德拱了拱手，灰白的面孔上露出几分惨笑，“临行之前，特地來向大总管告别，顺便祝大总管武运昌盛，早日直捣黄龙。”

    “回家，你怎么能这样就走了，胡闹，朱某不准你走。”朱重九惊诧地大叫，旋即想起來，傅友德是赵君用的部将，自己对其沒有任何管辖权，“赵，赵总管答应了么，他怎么可能答应。”

    “赵总管身边人才济济，不差傅某一个。”傅友德笑着点头，双目当中，隐隐泛起几点泪光，“草民沒见到他，他派人出來，赏了草民二十两黄金，足够草民回家买上一块好地，了此余生了。”

    “胡闹，胡闹，赵君用简直是一头猪。”朱重九听得气往上撞，骂人的话脱口而出，“他怎么能就这样让你离开，当日的事情，又怪不得你，谁他娘的都被淹晕过去了，还有本事拒绝敌军來捞，。”

    “大总管慎言。”傅友德闻听，立刻板起脸來抗议，“赵总管毕竟是草民的旧主，草民丧师辱国，他未杀了草民以振士气，还赐草民以生计，草民不敢听别人当面侮辱于他。”

    “放狗屁。”朱重九气得火冒三丈，不顾形象地破口大骂，“他自己做下了这沒脑子的蠢事，还不让人说了，他就是一头猪，老子当年杀过的猪里头，都找不到比他还蠢的。”

    骂过之后，又迅速伸出一只手，牢牢抓住傅友德的胳膊，“你不要走，赵君用那边沒你的位置，朱某人这里有，朱某人正愁分身乏术，根本沒空管第一军，你留下，我把第一军指挥使的位置腾给你。”

    “多谢，多谢大总管厚爱。”傅友德顿时眼圈发红，摇了摇头，用力将手臂挣脱朱重九的掌控，“傅某乃败军之将，实在无颜窃据高位。”

    自从被换回來之后，他无论走到哪里，都受尽了人们的白眼，非但昔日那些仰望着他的同僚，都避之如蛇蝎，就连他舍命为之断后的赵君用，也觉得麾下部将给自己丢了人，只是在回來的第一天虚伪地说了几句客套话，从此就彻底避而不见。

    所以这些日子里，傅友德每天都是在油锅中煎熬，恨不得找到人多的地方，大叫几声，然后拔出刀來，自杀明志，却沒料到，在朱重九这里，自己依旧还能得到礼遇，依旧被当作朋友。

    “胡说，以你傅友德本事，一方诸侯也做得，怎么算是窃居高位，，朱某，朱某这边，就是暂时沒有力量了，否则，甚至可以单独组一支军队给你。”朱重九的话继续传來，让傅友德心如刀割。

    前者对自己的欣赏，傅友德清清楚楚，所以他才在临离开红巾军之前，冒着被奚落一番的风险，赶过來道一声别，但是，此时此刻，越是被当作个人看，傅友德心里就越感到自卑，就越觉得沒理由，以有罪之身，玷污了淮安军的战旗。

    想到这儿，他红着眼睛，郑重给朱重九施礼，“大总管过奖了，傅某真的当不起大总管如此厚爱，家中，家中双亲一直担心刀箭无眼，傅某此番回乡务农，刚好可以尽孝膝下，大总管，草民对不住您了，知遇之恩，请容傅某來生再报。”

    说罢，抬起手在脸上胡乱抹了两把，转身边逃。

    “站住。”朱重九大急，追上前去，再度扯住傅友德的一只胳膊，“你给我站住，你往哪里去，傅友德，你真的甘心回家去种地么，朱某心里，可是一直记得你去年冬天，单骑夺城的模样。”

    对一个英雄來说，最痛苦的，恐怕就是在其落魄时候，让他看到自己曾经的辉煌，眼下的傅友德便是如此，闻听“单骑夺城”四个字，顿时觉得心如刀割，两行热泪，如断线的珠子般滚滚而落。

    “如果打一次败仗就该回家种地，那关云长早就成了土财主，徐世绩也该是一个乡巴佬，根本沒资格名标凌烟阁，千载之后，谁人还会记得他们的名字。”双手拉住傅友德，朱重九用力将此人往自己的中军帐里头拖，“傅友德，你如果不想这辈子都抬不起头來，就别给我推三阻四，你缺兵，老子给你招，你要炮，老子给你造，在谁身上栽的跟头，你给我在谁身上找回來，老子就不信了，你堂堂傅友德，连这么一个小坎儿都过不了，老子不信，不信，告诉你，只要老子在，你就甭想活着离开，老子看上你了，老子知道你早晚会有一天，让那些看不起的人，全都后悔得把眼珠子抠出來。”

    “大总管。”傅有德被拉得踉跄了几步，软软地跪在了地上，放声嚎啕，“大总管，傅某，傅某，呜呜”

    “别说废话了，如果拿朱某当个朋友，就给我站起來，自己走进去。”朱重九弯下腰，用肩膀硬生生将傅友德扛起來，摇摇晃晃地继续往自家中军帐里头扛，“你傅友德是注定要名留青史的人物，怎么可能就此躺下，走，走，进去，跟我进去，别人那沒你的地方，朱某这里有，不信你去问，朱某刚才还跟人说呢，准备劳烦你给朱某当个侍卫，陪着朱某去赴脱脱的鸿门宴，既然你自己來了，正省得朱某去赵君用那边找你。”

    “大总管。”傅友德又悲愤地叫了一声，挣扎着站直了腰杆，中军帐已经进來了，再说什么玷污的话，就是矫情，别人以国士待我，我必然以国士报之，“大总管请放下傅某，傅某这条命，从今往后卖给你便是，哪怕是刀山火海，傅某都追随左右，永不他顾。”

    “请你做侍卫，是防备脱脱动什么歪心思。”见傅友德终于重新开始振作，朱重九放下他的胳膊，喘息着解释，双方武力值相差太大，刚才这几下，几乎用光了他全身力气，“这几天你先跟在我身边熟悉一下情况，此番鸿门宴之后，就去第一军出任指挥使，这是朱某起家的老底子，你带着他们，一定会把旧账全讨回來。”

    “末将寸功未立，不敢窃居此位。”傅友德擦了擦眼睛，继续轻轻摇头，痛哭过一场之后，他的精神看起來比先前好了许多，憔悴的眼睛里，也重新涌现了几丝生气，“如果主公恩准，末将宁愿先做一名亲卫百夫长，反正以淮安军现在的势头，今后末将不愁沒功劳可立。”

    “嗯。”朱重九微微一愣，然后立刻明白，傅友德是不想破坏了淮安军的旧有规矩和升迁秩序，笑了笑，欣赏地点头，“也好，那你先给你一个亲兵连带，等打败了脱脱之后，职位在另行安排。”

    “多谢主公成全。”傅友德感激地拱手，然后，又叹了口气，低声提醒，“末将原本是赵总管的属下，虽然已经被弃之不用，但”

    “无妨。”朱重九笑了笑，摆手打断，“赵总管那边，等会儿我亲自去跟他说，刚好他前些日子要求跟朱某赊购五十门火炮，朱某白送他就是。”

    “主公。”傅友德又低低叫了一声，心潮澎湃。

    眼下各路红巾跟元兵恶战不休，武器辎重供应极为紧张，就连淮安军自身，很多从大食人手里新买回來的战舰都沒能装备上足够的火炮，然而为了他区区一介败军之将，朱总管竟然毫不犹豫地拿出五十门炮去跟赵君用交换，这份知遇之恩，傅某人这辈子恐怕结草衔环，都报答不完。

    猜到傅友德在想什么，朱重九笑了笑，低声安慰，“再好的兵器，都是给人用的，都不如人值钱，你放心，朱某向來不做赔本儿买卖，用五十门炮换你，细算下來，朱某其实赚了一个大便宜，你看着，赵君用他将來肯定会后悔，朱某确信，他早晚会后悔得将肠子都吐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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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章  男儿（中）

﻿    第十二章男儿（中）

    朱重九是受了后世思维的影响，从内心深处里认为人才的价值远远高于武器，但这番话听在此刻的傅友德耳朵里，却是不折不扣的国士之礼了，当即，后者又感动得两眼发热，咬了咬牙，哽咽着说道：“蒙主公如此器重，末将纵使，纵使粉身碎骨，也难报万一，他日若能领军出征，末将定然，定然让这五十门炮，每一门都十倍于它的价值。”

    “你不用着急，只要顶住了脱脱这一轮狂攻，三年之内，朱某定然会打过黄河去，为父老乡亲们讨还这笔血债，届时，有你单独领兵的机会!”朱重九笑了笑，豪气万丈头。

    不是他盲目乐观，据他通过各种渠道得來的消息，蒙元朝廷此番南征，可谓集中了倾国之力，只要淮安军能够成功击败脱脱的三十万大军，接下來一两年内，蒙元朝廷肯定无法再发动另外一场同等规模的战役，而有上一两年缓冲时间，长江讲武堂就能将各级军官轮训个遍，淮扬百工技校和淮扬府学的第一批新生就能毕业，淮扬的新作坊就会沿着运河遍地开花，新的生产方式和作战方式都将从幼苗长成大树，将还奉行着四等奴隶制度蒙元，远远地甩在时代后边。

    “愿领一部先登，为主公开路搭桥。”傅友德听得心神激荡，拱了下手，大声说道。

    “好，咱们击掌为誓。”朱重九将手伸出來，向傅友德发出邀请。

    “击掌为誓。”傅友德红着眼睛伸出右手，与朱重九的手掌对击了三下，豪情万丈。

    击过之后，他又迅速将目光落回眼前现实，犹豫了一下，用极低的声音进谏，“主公，主公这几天沒去见过李平章吧，如果能抽出功夫來，末将劝主公勤去淮安医馆那边几趟，某些人，可正眼巴巴地等着接李平章的印信呢。”

    芝麻李在两个多月前因为箭伤沒得到及时医治，脓毒入血，虽然被朱重九从芒砀山区接回來后立即就送进了淮安医馆，但以这个时代的医疗水平，能否好转也完全要看老天爷开不开恩了，所以最近这两个多月，朱重九几乎是一抽出时间，就会往医馆里头跑，将自己所知道的各种抗菌办法，只要力所能及，都委托医馆里的汉家和大食郎中们用了个遍，然而，情况依旧不是非常乐观，（注1）

    更令人郁闷的是，眼下淮安城中，不止蒙元朝廷的细作盼望着芝麻李早点死掉，某些作战外行，但擅长权谋的家伙，几乎住在了医馆里头，只待芝麻李指定继承人，就毫不客气地继承包括淮扬、宿州、，蒙城、濠州等地在内的，整个东路红巾。

    朱重九虽然讨厌窝里斗，但事关淮安军的未來发展，他也无法做太多让步，因此，听了傅友德的提醒，他的眼神顿时就是一黯，心中的兴奋转眼被冲了个干干净净，“最近战事比较紧，差不多两到三天才顾得上去医馆一次，李平章的情况还好吧，色目医生那边，不是说有他有很大希望挺过这一关么。”

    “末将不通医术，但是，恐怕不太容易，唉。”傅有德轻轻叹了口气，低声回应，“关键还是要看李平章自己，他的心态与末将先前有些类似，对于是否痊愈，已经不怎么在乎。”

    两个多月前，包括宿州军在内的十余万红巾精锐，尽数被黄河水吞沒，这场惨败，从身体和精神两方面，彻底击垮了芝麻李，作为一个心气极高的义军领袖，他甚至认为，是自己无能，才导致这么多弟兄葬身鱼腹，而唯一的赎罪办法，就是把自己的一条命也捐出去，陪着弟兄们共赴黄泉。

    对于芝麻李的自暴自弃心态，朱重九在很早之前就已经有所察觉，只是一时半会儿根本拿不出什么太好的办法來开导，此外，蒙元三十万大军在河对岸虎视眈眈，也容不得他把精力全都放在芝麻李一个人身上，所以一來二去，双方之间的关系在外人眼里就日渐疏远，东路红巾的继承权问題，也日渐成为了悬念。

    今天听完了傅友德话，朱重九少不得又幽幽地叹了几口气，然后低声说道，“那我现在就去医馆探望一下他吧，正好，你也趁着这会儿，去把二老接到我淮安大总管府的旁边的宅院來，那边前一段时间腾出了好几处院子，我叫洪三给你腾出一座，你回來后，直接找他就行。”

    “谢大总管。”傅友德又是一喜，感激的拱手。

    “去吧，别让二老等着急了。”朱重九笑着挥挥手，示意傅友德可以自己去忙活，然后又叫过徐洪三，命令对方帮助傅友德安置家眷，随即，便收拾了一下行装，让亲兵买了些时鲜瓜果，大步流星朝医馆赶去。

    芝麻李今天看起來神色还不错，正斜躺在病榻上，让大光明使唐子豪用龟甲为自己占卜，听到了朱重九的问候声，立刻抬起头來，非常高兴地说道，“朱兄弟，你怎么又跑我这里來了，不是跟你说过么，战事要紧，别在我这将死之人身上浪费功夫。”

    “大总管这是哪里话來。”对于眼前这位始终尽最大努力支持和包容着自己红巾领袖，朱重九心中一直怀着几分敬意，摇了摇头，笑着回应，“末将再忙，也不至于沒功夫來探望您老，只是不能每天都守在这里陪伴伺候罢了。”

    “你可别來。”芝麻李大笑着挥手，“你要是天天都在病榻边伺候我，李某身后肯定又得留下一片骂声，该死不死，却耽误了我红巾的反元大事。”

    “大总管说笑了。”朱重九沒听出对方话里的语病，又笑着摇了摇头，走到床榻旁，信手替芝麻李整了整垫在背后的枕头，“您老感觉好一些了么，该及时用药，就不要拖拉，别让郎中为难，也别信那些装神弄鬼的东西。”

    “我知道，我这不是闲着无聊么，自己给自己找些乐子玩。”芝麻李被抓了个现行，讪笑着补充，随即，又将目光转向满脸尴尬的唐子豪，轻轻挥手，“你先出去吧，我有些话，想跟朱兄弟私下里头说。”

    “是。”唐子豪不满意地瞪了朱重九一眼，收起龟甲，倒退着离开。

    “看不惯他装神弄鬼，是不是，。”沒等他的脚步声在门外消失，芝麻李就又笑了笑，看着朱重九的眼睛追问。

    在朱重九看來，有病不求医，却去求一个神棍，绝对不是什么理智之举，因此他也不对芝麻李隐瞒自己的想法，“您老也知道，我不推崇这个，眼下咱们扬州工坊里，已经能造一种叫做放大镜的东西，用不了太长时间，就能把导致各种疾病的罪魁祸首找出來。”

    “我知道，佛观一钵水，八万四千虫么。”芝麻李又笑了笑，顺着朱重九的话头说道。

    “差不多就是那个意思。”沒想到芝麻李的领悟能力这么强，朱重九愣了愣，笑着点头，“眼下咱们造的放大镜，倍数不够，我也沒太多功夫去跟工匠们一起鼓捣，否则，造几架显微镜出來，便可以说清楚很多疾病的成因，反正，用酒精擦拭伤口有用，病人自己体质和心态也决定了痊愈的快慢，至于算卦烧香，求神拜佛，无异于缘木求鱼。”

    “我知道，我知道。”芝麻李像个做错了事情的孩子般，躲闪着朱重九的目光，“不用你的那个什么显微镜，我心里也都清楚得很，求神拜佛，还不如求己，不过”

    轻轻叹了口气，他又非常认真的补充，“这明教，也并非一无是处，虽然在你看來是装神弄鬼，然而它毕竟唤起了这么多人，让他们提起刀來跟咱哥几个一道造反，而不是继续如牲畜那样任鞑子宰割。”

    “这”朱重九从沒站在此种角度看待过明教的作用，一时间，竟找不出任何语言來反驳。

    看着他愣愣的模样，芝麻李笑了笑，满脸得意，“满城都是火，官府到处躲；城里无一人，红军府上坐，我老李这辈子最长脸的事情，就是终于又造了一次反，杀了无数狗官，抢了无数大户，只可惜”

    想到被黄河水吞沒的十余万弟兄，他的脸上的笑容迅速逝去，“只可惜俺老李疏忽大意，竟然事业刚刚开了个头，就着了鞑子的道。”

    “胜败乃兵家常事，大总管不必过于自责，谁也沒想到，鞑子会如此丧尽天良。”听芝麻李情绪急速转低，朱重九赶紧出言安慰。

    “可弟兄们的性命，却只有一次。”芝麻李看了他一眼，惨笑着摇头，“这两天一闭上眼睛，就梦见弟兄们來找我，让我带着他们一起，去造阎王老子的反，八十一，我的时间不多了，其实，你今天不來，我也会派人去喊你，我，我快撑不下去了，今后，咱们东路红巾军能不能修成正果，就看你的了。”

    “啊，，。”朱重九沒想到芝麻李居然忽然起了传位的念头，吓得立刻站了起來，拱着手拒绝，“大总管且慢，我刚刚问过郎中，您的身子骨一点儿问題都沒有，况且赵总管、彭总管和毛总管，他们三个的资格和功劳都在我之上，大总管切莫托错了人。”

    “你小子啊。”芝麻李看了他一眼，疲惫地摇头，“从咱们哥俩第一次见面时起，就不肯说一句实在话，我如果传位给赵君用，你能服他么，还是彭大、毛贵他们几个，有本事降服你麾下这群骄兵悍将，我老李已经害死了那么多弟兄，不能再害了，再害，就是下到十八层地狱里头，也赎不过來了。”

    注1：脓毒入血，即败血症，由外伤感染而引发，著名医生诺尔曼白求恩，就是死于此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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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三章 男儿 （下）

﻿    第十三章男儿（下）

    一番话，说得朱重九面红耳赤，气喘如牛，却半个字也接不上來。

    凭心而论，即便芝麻李真的将位置传给赵君用，他也不会将淮扬系的基业和淮安军的指挥权，转交到后者手中，顶多是大大方方跟赵某人说一声恭喜，然后礼送处境，从此老死不相往來罢了。

    现在的他，可不是当初那个沒什么个人追求，一心想着去抱朱元璋大腿的朱八十一，论地盘，他的“领土”已经不比刘福通小多少；论实力，淮安军的全部兵马加起來虽然只有十四万挂零，其中却有一半儿是完全脱产训练的战兵，武器、铠甲和专业程度，都远非其他红巾诸侯能比；论威望，朱佛子之名，早就不在刘元帅、徐皇帝和彭和尚三人之下，凭什么要求他把自己血战所得拱手让给一个外人。

    况且即便他自己想交，这世界上，有人能吃得下么，芝麻李说得沒错，无论是彭大、毛贵，还是赵君用，都降服不了淮安军的众将，弄不好，一场内讧就要瞬间爆发，让芝麻李到了九泉之下，也无法安生。

    “你放心，俺老李虽然读书少，却不糊涂。”见朱重九窘迫得恨不得夺门而出，芝麻李又笑了笑，满脸得意地宣告，“这些日子，赵君用几乎每天都围着我转，彭大也是早一趟，晚一趟，嘘寒问暖，我知道他们俩想要什么，但是我绝对不会给他们。”

    “大总管，大总管您想多了，只要您好起來，其实一切问題都会烟消云散。”朱重九听得愈发尴尬，低下头，结结巴巴地回应。

    如果不是对芝麻李的性子非常了解的话，他甚至都会怀疑，此时此刻，病房周围埋伏着一大群刀斧手，就等着有人一声令下，便冲出來，将自己乱刃分尸。

    然而，芝麻李不是那种人，以眼下淮扬大总管府所辖各部门的精细分工，也绝不会允许在自己的地盘上，有如此荒唐的事情发生，所以，除了希望芝麻李尽快好起來，将矛盾无限期拖后之外，朱重九真的不知道，自己该如何面对东路红巾军的继承权问題。

    “俺老李这样说，不只是因为你实力比赵君用和彭大他们几个强。”芝麻李显然恨不能一下子把能说的话都说完，闭上眼睛喘息了片刻，又继续补充，“而是这样做，对咱们从徐州一道起家的众兄弟们最好，把我的位置交给你，今后赵君用也好，彭大也罢，即便有什么过错，你也不至于要了他们的命，而如果让赵君用坐了这个位置，以他的心胸，恐怕你、彭大和毛贵三个，要么被他杀掉，要么把他杀掉，根本沒有第三种结果。”

    天气已经不算很热，却有一层细细密密的汗珠，已经涌满了朱重九的额头，他以前从來沒料到，看上去粗豪无比的芝麻李，居然有如此细腻的洞察力，更是从沒有料到，后者的胸襟气度，居然恢弘如斯。

    这让他感觉到自己非常渺小，渺小得几乎需要扬起脖子，才能看清楚半躺在床上的那个高大身躯，魁梧、伟岸，即便被病痛折磨了这么久，依旧像是一头刚刚睡醒的老虎，只要深吸一口气，就能重新站起來，雄视高岗。

    “大总管放心。”不知道是被对方的人格魅力所感染，还是出于一时冲动，朱重九也深吸了一口气，郑重承诺，“不管您将來将位置交给谁，也不管您将來是否还带着大伙一起干，朱某有生之年，绝不会将刀子对准咱们自己这群兄弟，朱某可以当着您老的面儿，对天立誓。”

    “不用，我相信你。”芝麻李迅速睁开眼睛，目光明澈如水，“我一直相信你，也一直相信，你会比俺老李做得更好，你帮我个忙，把床底下那个箱子拖出來，那个木头箱子，上面挂着一把铜锁的。”

    “是。”朱重九低低答应了一声，躬身从床底拖出一个小小的樟木箱。

    “帮我打开，钥匙在我枕头底下。”芝麻李疲倦地笑了笑，继续吩咐。

    朱重九遵照他的命令，从枕头底下取出钥匙，打开木箱，一套用红色丝绸包裹着的印信，立刻呈现于二人眼前。

    “这是我的红巾军河南江北平章大印，还有一枚宿州大总管的，一枚天下兵马副元帅的，从今之后，都归你了。”芝麻李笑着指了指箱子，大声说道。

    “这，大总管，大总管切莫如此，您，您肯定会好起來，我，我真的问过郎中，.”朱重九愣了愣，赶紧出言推辞。

    “撒谎，我自己身体，我自己清楚，别婆婆妈妈的，老李拿你当兄弟，你别让老李死不瞑目。”芝麻李竖起眼睛斥责了一句，随即又急切地补充，“我知道你不需要这些，即便沒有这些废铜烂铁，别人也休息染指你的淮安军，但有这么几件，我走了之后，你至少能省掉许多麻烦不是，毕竟还沒有将脱脱打跑，你哪有功夫在这些杂七杂八的事情上分神，。”

    “大总管，我，我”朱重九低低的叫了一声，有股暖流在心头和眼底不停地转动，两年來的包容与扶持，两年來的肝胆相照，就像电影胶片一样，迅速闪过他的脑海，他不知道自己走了什么好运，这辈子居然能遇到到芝麻李这样的顶头上司，以大海一般广阔的胸襟，包容了他的种种冒犯、胡闹，特立独行，甚至对他所做的一些明显欺骗行为，也都采取了睁一只眼睛闭一只眼睛的态度，从沒认真追究过背后真相。

    “别说废话，赶紧把这些收起來，咱们兄弟之间，沒工夫说废话。”芝麻李用力挥了下手，不给朱重九任何客气机会，“这是老李能最后为你做的事情，你别让老李死都不得安心。”

    “大总管，李大哥。”朱重九即便是铁石心肠，也彻底碎成了齑粉，双手捧着装印信的箱子，跪在芝麻李的床头，泪如雨下。

    男儿膝下有黄金，然而，这是他的大总管，他的大哥，亲自把他拉入红巾军，亲自把他推上一军主帅的位置，最后又亲手把整个徐淮红巾交给他的人。

    如果不是芝麻李当初故意装糊涂，他朱八十一两年前就被乱刀砍死了；如果不是芝麻李故意视而不见，他“发明”的那些新训练方式和新战术，根本不可能在徐州左军顺利推行，如果不是芝麻李故意放任纵容，什么淮安军也好，淮扬系也罢，也早就烟消云散。

    “好兄弟，你很好，一直都很好。”芝麻李的心情也很激动，抬起枯干的手掌，轻轻搭上朱重九的肩膀，“你是个注定有大作为的人，把东路红巾交给你，老哥我即便现在就死掉，也无牵无挂了，你将來，将來如果得了天下的话，千万要记得，咱们这些人是为了什么而造反，千万记得，咱们红巾，咱们红巾，并不是为了装神弄鬼而装神弄鬼。”

    “大哥放心，兄弟我一定会牢牢记得。”感觉到芝麻李手掌上的温度在渐渐消退，朱重九强忍住心中悲痛，用力点头。

    “你一定会记得，你是重九，不是重八，你一定会记得。”芝麻李的眼睛，突然又像彗星般亮起來，亮得令人几乎无法直视，他在燃烧自己的生命，燃烧得义无反顾。

    朱重九立刻猜测到，芝麻李此刻话里有话，瞪圆了眼睛，认认真真地点头，“我是重九，不是重八，朱重八在和州，老哥到底您想说什么啊，我听着呢。”

    “你是重九，不是重八。”芝麻李的眼神越來越亮，越來越亮，带着毫不掩饰的欣慰，“老哥我差不多两年前就知道，你是重九，不是重八，所以从那时起，老哥我就故意给你机会，让你放手为之，老哥我想看一看，你到底能做到什么地步，你很好，一点儿也沒让老哥我失望。”

    “李大哥，。”朱重九听得满头雾水，迟疑着回应。

    “你是重九，不是重八。”芝麻李再度大声强调，唯恐别人忘记，然后就是一阵拉风箱般的喘息。

    朱重九试图将他搀扶起來，敲打脊背顺气，却被他用一只胳膊奋力推开，“你会造火药，会造大炮，会练兵，你是朱重九，不是朱重八，也不是朱八十一，兄弟，你能告诉我，你到底是从哪里來的么。”

    “啊。”如同被闪电劈中了一般，朱重九身体瞬间僵直，头晕目眩，这是他最大的秘密，连枕边人都沒敢告诉，芝麻李，芝麻李怎么会知道，他，他怎么会突然提起这事來，他，他到底想做什么。

    “好兄弟，不要怕。”正惊诧得魂不守舍间，芝麻李却又顽皮的笑了笑，以极低的声音补充，“咱们是真正的兄弟，老哥我一个做小买卖的，忽然就学会了一身武艺，忽然就胆子大得敢聚众造反，忽然就学会了领兵打仗，你难道就从沒觉得奇怪么。”

    “您，您是。”一道接一道闪电从晴空中劈落，将朱重九砸得坐在了地上，两眼发直。

    他从沒仔细想过芝麻李为什么如此本领高强，也从沒仔细想过芝麻李为什么对自己如此包容，更沒仔细想过芝麻李为什么明知道自己那个弥勒教大智堂堂主身份假得不能再假，却始终不肯戳破，现在，一切全都有了答案。

    芝麻李也是个穿越者，跟自己一样的穿越者，在这个世界上，只有他，是跟自己一样的人，是自己真正意义上的兄弟。

    “老哥我上辈子，也姓李，家乡闹了灾荒，大伙都开始吃树叶和观音土了，可皇上还要照常征税，周围的父老乡亲，根本交不出來，想要去逃荒，官府却不准，勒令大伙在家中等着饿死。”仿佛为了让朱重九安心，芝麻李喘息了片刻，闭上眼睛，缓缓说起了自己上辈子的事情，“老哥我当时是个驿卒，本以为自己能够逃过此劫，谁想到皇上忽然开了翘，要精兵简政，让老哥我卷铺盖回家了，老哥我走投无路，只好就造了反。”

    “您，您是李，李闯王。”朱重九的眼前，猛地跃出一个高大的身影，指着病榻上的芝麻李，惊呼出声。

    “想不到，你居然知道老夫上辈子的名字。”芝麻李微微一愣，青灰色的面孔上，顿时露出几分得意，“老夫上辈子功亏一篑，所以死不瞑目，所以这辈子继续造反，嘿嘿，嘿嘿，如果下辈子托生为人，再遇到官府不讲良心，老子说不定还会造反，老子，老子就是个天生的反贼，世世代代，都绝不逆來顺受。”

    “您老人家的名字，晚辈可是如雷贯耳。”朱重九被芝麻李身上的霸气所感染，重新站起來，轻轻拉住对方的手，“杀一人如杀我父，淫一人如淫我母，剿兵安民，均田免粮”

    在后世朱大鹏哪个时代，李自成的形象分为天上地下两种，前一种说他是个心怀百姓的义军领袖，纪律严明，理想高远，虽然失败了依旧值得尊敬，后一种，则认为他是个杀人放火的恶贼，一手断送了大明帝国，导致华夏沉沦于黑暗之中两百六十余年的罪魁祸首。

    朱重九历史学得差，分辨不清楚哪一种形象才是真实的李自成，但是，他却清楚地知道，在这一世，芝麻李是他的同类，他当之无愧的大哥，他必须让自己的哥哥走得安安心心。

    “你也别光说我的好。”猜到了朱重九的想法，芝麻李轻轻摇头，他的生命力已经消耗殆尽，眼神一点点黯淡了下去，刀削斧凿般的面孔上，却依旧带着几分骄傲，“老子逼死了朱重八的子孙，那个大明朝的糊涂蛋皇帝，老子每攻破一城，都把当地官员和士绅的家产抄沒干净，一粒米都不给他留，所以在他们眼里，老子肯定是个十恶不赦的坏蛋，如果史书还是由他们來写的话，说不定，连勾引满清入关的罪行，最后都得硬安在老子头上。”

    “随他们说去，您不在乎。”朱重九无法反驳芝麻李的话，只能牢牢握住对方干枯的手臂，在他所知道的历史当中，的确有那么一批人，矢志不渝地朝起义者身上泼脏水，不光是李自成，历史上任何起义者，在这些人的笔下都十恶不赦，包括后來建立了大明朝的朱元璋，在这些人眼里，都是千古暴君，狡诈小人，远不如拿汉人当四等奴隶的大元君臣形象光明。

    “的确，我不在乎。”听了朱重九的话，芝麻李的眼睛中却又跳起几点微弱光芒，“即便他们说是老子逼着吴三桂将山海关献给了鞑子，老子也不在乎，他们不让老子吃饭，不让老子逃荒，逼着老子呆在家中，安安生生地等着饿死，哼都不准哼上一声，嘿，天底下哪有这种便宜事情，老子就是要造反，就是要操他娘，老子两辈子最得意的事情，就是举起手指头來，操了两朝皇上的老娘。”

    说着话，他又大口大口的喘气，几股暗红色的血珠，顺着耳朵和鼻孔淅淅沥沥往外淌，朱重九吓得魂飞天外，赶紧跳到门口，大声招呼医生，然而，等到郎中和一直恭候在外的赵君用等人冲进來时，芝麻李已经油尽灯枯。

    “老赵，老彭，癞子，还有其他兄弟”拼着最后的力气，芝麻李抬手抹去鼻孔里的鲜血，用猩红的手指指着朱重九，低声命令，“从今天起，八十一就是你们的主公，我把东路红巾交给了他，你们过去，给他磕个头，从此之后，必须遵从他的号令，如有违抗，死了活该。”

    “大哥，，。”赵君用等人齐声惊呼，谁也无法接受，芝麻李居然在弥留之际，把位置传给了他们当中资历最浅，年龄最轻的人。

    “跪下，磕头，如果你们还当我是大哥的话，就按照我说的做，否则，我死不瞑目。”芝麻李看都不肯再看众人一眼，继续喘息着命令。

    赵君用、彭大、潘癞子、唐子豪等人无奈，只好屈膝跪倒，向朱重九行君臣大礼，芝麻李强撑着自己看完整个过程，一眼不眨，待众人都被朱重九搀扶起來之后，才缓缓倒在了床上，气若游丝。

    “大哥”赵君用以膝盖为脚，向前爬了几步，低声呼唤。

    他试图尽最后一次努力，看看还有沒有希望劝芝麻李改变主意，谁料芝麻李却不耐烦地皱了下眉头，以极低，极低的声音，断断续续地吩咐，“沒，沒你什么事情了，你，你以后好自，好自为之，你走开，让八十一过來，我，我还有话，有话问他。”

    “是。”赵君用不敢犯众怒，狠狠瞪了朱重九一眼，咬着牙站起身，倒退着往门外走。

    这种时候，朱重九哪里还有心思跟他生气，快速扑上前，将耳朵凑到芝麻李嘴边，低声问道，“大哥，您还有什么话，就说出來吧，我，我在这里听着呢。”

    “让，让他们也出去。”芝麻李沒有力气做任何动作，艰难地吩咐。

    彭大、唐子豪等人互相看了看，擦了把眼泪，起身出门，芝麻李用目光送大伙离开，然后又艰难地露出一丝笑容，低低地询问，“好兄弟，我，我上辈子死了之后，谁得了天下，最后，最后鞑子被赶出中原了么。”

    这个问題好难回答，按照朱重九所知道的历史，此后二百六十余年，自然是女真人统治了中国，是扬州十日，嘉定三屠，留发不留头，是沒完沒了的文字狱，沒完沒了的卖国条约

    然而，看着芝麻李那充满期待的眼神，他又犹豫了，不忍心说出真实的答案。

    仿佛猜到了什么，芝麻李的眼神越來越黯淡，越來越黯淡，两行血泪，缓缓从眼眶里淌了下來。

    “是郑成功。”朱重九用力咬了咬牙，附在芝麻李耳边，大声喊道，“然后是李定国、姚之富和孙中山，大哥放心，中华自有雄魂在，几百年后，山河重铸，国泰民安。”（注1、注2、注3）

    注1：芝麻李也是个穿越者，这是刚刚开始写书时的设定，酒徒一直认为，假如真有穿越这种事情的话，在民族危亡之际，反抗到底就是唯一的选择，不管穿越者來自于哪个时代。

    注2：关于李自成的评价，近几年來，网络上甚为喧嚣，对此，酒徒只说一句，当官府的不让人家吃饭了，就别指望别人坐在家中等着饿死，官逼民反，民不得不反，这是最简单的道理，胜过任何雄辩。

    注3：最后八个字，取自老友张忆安的作品《山河犹在，国泰民安》，已经得到了他的允许，特此注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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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四章  短章

﻿    readx();    第十四章短章

    朱重九从口袋中掏出一只白色的棉布手帕，轻轻擦干净芝麻李的面孔，很瘦，两个月來的病榻缠绵，已经耗尽了这具躯体主人的精力，从遗容上，很难让人相信他就是那个带领八名兄弟夜夺徐州的红巾大豪。

    但是，朱重九依旧擦得无比认真。

    “责罚什么，死了活该，伤了的，有胆子就自己站出來，老子先问问他，他还记得不记得自己为什么才造了反，。”芝麻李将手一摆，非常霸气地回应，“这才把腰直起來几天，就忘记自己原來也是穷苦人了，这种货色，老子疯了才会给他们出头。”（注1）

    这是得知他在徐州失陷之夜，杀了许多红巾败类时，芝麻李的态度。

    “那，那得多少钱啊。”芝麻李先长长叹了口气，然后咬牙切齿，“拿，你如果愿意给我看，我就派人去拿，不白拿你的，我用，用五匹好马加一把宝刀跟你换，下午就叫人给你带过去。”

    这是发现他练兵有术时，芝麻李提出的交换条件。

    “朱重九搞出來的，神州广舆图。”芝麻李笑了笑，脸上带着几分骄傲，就像家长在外边炫耀自己的孩子一般，“你也知道，这小子干别的不行，最擅长鼓捣这些奇技淫巧。”

    这是在外人面前，芝麻李对他的力挺。

    “这么好的东西，老子怎么可能反对，签，俺老李签第一个，你们大伙跟在后边，别人要是对八十一兄弟弄出來的盟约有什么不满意的地方，让他先來找老子。”芝麻李拿起笔，毫不客气地在高邮盟约后，署上自己的大名。

    这是在他越权行事后，芝麻李的选择

    很多人都说芝麻李糊涂，也有人曾经认为，他朱重九是芝麻李故意蓄养出來，对付内外敌人的一头老虎。

    包括他自己，有时候都不明白，芝麻李为什么表现得如此宽容。

    而现在，他才终于知道了，种种宽容之后，所包含的期待。

    才终于彻底明白了，芝麻李在相逢后的这两年里，到底给了淮扬系多么大的帮助，也才终于明白了，病榻上这幅残躯当中，曾经跳跃着怎样一个不屈的灵魂。

    “剿兵安民，均田免粮，杀一人如杀我父，淫一人如淫我母”在此人之前，沒有任何一个反抗者，把目标制定得如此清晰，也沒有任何一个反抗者，到最后依旧沒有忘记自己是谁的孩子。

    而在此人之后，将注定有无数反抗者会前仆后继，把中外奴隶主们从高高在上的神龛中拉下來，让他们血债血偿。

    病房的门被人从外边推开了，赵君用冲了进來，彭大冲了进來，潘癞子冲了进來，当日陪着芝麻李飞夺徐州的八兄弟，除了远在濠州的毛贵和已经战死的张氏三雄之外，全都到了场，身后还跟着各自的侍卫，以及代表明教联络群雄的大光明使唐子豪。

    但是，他们却谁也沒勇气走上前，将朱重九手中的手帕夺下，至少，谁都沒勇气在这个节骨眼上，把自己的不满与不甘，摆在明处。

    芝麻李在临终之前，拼着全身的力气，替朱重九做了最后一件事情，此刻他尸骨未寒，任何挑头闹事的人，最后都难免落下个身败名裂的下场。

    战争是最好的试金石，两年的磨砺下來，依旧能独领一军者，智商和情商肯定都不会太差，用自己的尸骨和血肉，替别人铺就一条青云之路的事情，谁也不肯去做，更何况，医馆也是淮安军的地盘，在沒拿到任何大义名分的情况下公然挑衅朱屠户，任何人的胜算都不可能超过一成。

    “大哥”短短数息之后，赵君用带头跪了下去，对着芝麻李的遗骸，痛哭失声。

    “大总管”彭大，潘癞子、大光明使唐子豪，芝麻李的亲兵统领丁德兴，还有一大堆徐州、宿州的将领们，也纷纷拜倒在地，放声嚎啕。

    芝麻李生前待属下宽厚，每得一地，所获除军中留用部分之外，其余皆按战功分配给诸将，不多占，不偏心，处事公平大气；芝麻李不好美色，不置私产，战时每每身先士卒，不利时每每亲自断后，有古代名将之风，如今他忽然撒手西去，让众人如何不肝肠寸断。

    当即，整个病房，都被哀哭声所充满，除了悲痛之外，再也容纳不下别的情绪。

    当即，整个淮安医馆，都被悲伤的气氛所笼罩，再也容不下任何私心。

    听着四下里的嚎啕声，朱重九加快速度，将芝麻李露在衣服外的肢体，全部仔细擦拭了个遍，然后，他将对方的遗骸放平，盖上一件干净的薄被，认认真真掖好上下被子角。

    当确定芝麻李像睡着了一样安详之后，他又缓缓向后退了两步，将右手举到了额角，郑重行了一个自己最熟悉的军礼。

    在场之人，谁也沒见过这种古怪的礼节，但从朱重九挺得笔直的后背和肃穆的面孔上，却都感觉到了其中所包含的崇敬。

    哭声瞬间变低，赵君用、彭大、潘癞子、唐子豪等人，一个接一个，跟在朱重九身后，或叩首，或长揖，向芝麻李拜别。

    他们的大当家去了，这是谁也改变不了的事实。

    同样无法扭转的事实还有一个，东路红巾新的名义大当家已经诞生，在脱脱沒有被击败之前，任何人都必须遵从这个大当家的号令，不折不扣。

    施礼完毕的众人，强忍心中悲痛，将目光转向朱重九。

    他们在等待着他的第一道将令。

    如同他们在前年差不多时候，等着芝麻李的振臂一呼一模一样。

    感觉到众人眼里的期待，朱重九转过身，面向大伙，再度将手掌举到了额角，这是他最熟悉的军礼，以前总觉得此礼与时代有些隔阂，沒有在军中大力推行。

    但从今天起，他却不愿意再顾忌那些无形的约束。

    “买一口金丝楠木棺材，给大总管入殓，请大光明使按照明教尊者之礼，给大总管诵经七日，七日之后，朱某必以鞑子军中上将之血，祭大总管英灵。”目光扫过众人，朱重九一字一顿的宣布。

    “呜呜”众人闻听，再度大放悲声。

    朱重九将手臂慢慢放下，穿过悲恸的人群，走向病房门口。

    此时此刻，他心中也痛如刀割，但眼下却不是放纵悲怆的时候，外面，还有无数人在等着他。

    属于他的挑战，才刚刚开始。

    注1：正史当中，芝麻李八人夺徐州，随后在徐州多次击败前來征剿他的元军，第二年秋天，被脱脱率领百万大军所败，芝麻李不肯屈服，壮烈战死，脱脱随后对徐州（包括周边）军民进行了血腥屠杀，据蒙元自己统计是屠戮了七十余万人。

    注2：对历史上那些抵抗者，酒徒始终心怀敬意，尽管从现代人眼光看來，他们的举动不够专业，甚至有些地方做得非常愚昧，但是他们毕竟在抵抗，比起那些勾结外敌奴役同胞的许多“文明人”，文明了至少一万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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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五章  血祭 （上）

﻿    第十五章血祭（上）

    “呜呜”病房门从朱重九背后关紧，房中的人，哭得愈发响亮。

    芝麻李对兄弟义薄云天，芝麻李对属下人亲若父子，芝麻李将大伙从死亡的边缘拉回來，奋起反抗，芝麻李手把手地教导大伙练武，打仗，手把手地教大伙如何做一个堂堂正正的人，如何痛痛快快活着，他的好处，几天几夜都说不完，他就这样撒手去了，还有许多事情沒來得及做，沒來得及交代清楚，让大伙如何不去回忆，如何不会悲痛莫名。

    特别是赵君用，简直是哭得痛断肝肠，不断地以头抢地，很快，额角上就淌出了鲜血，顺着眉梢、眼角，淅淅沥沥淌得满脸都是。

    “大哥，大哥，你怎么能这么就去了，你带兄弟我一起走吧，咱们，咱们红巾军，不能沒你啊。”另外一名红巾军宿老，始终追随在芝麻李身侧的彭大，也是痛不欲生。

    二人相交二十余年，早在萧县起义之前，就已经义结金兰，不愿同年同月同日生，但愿同年同月同日死，如今芝麻李丢下这么大一个烂摊子自己先走了，让他老彭怎么应付得來，。

    “大哥，你放心，俺小潘只要一口气在，就一定把嫂子和侄儿给您找到，将來谁要是敢亏待了他们，俺小潘就跟他白刀子进，红刀子出。”最干脆的还是潘癞子，直接就对着芝麻李的遗骸发起了誓。

    “大哥。”“大当家。”“大总管。”闻听此言，病房中许多人的目光都是一闪，纷纷收起眼泪，大声承诺，“您尽管放心，少帅吉人天相，肯定平安无事，我等，我等就是大海捞针，也一定将其给您找回來。”

    芝麻李的原配早亡，儿子乃是妾室所生，今年三月份才刚刚抓过周，非常聪明伶俐，所以芝麻李对这个儿子极为喜欢，即便行军打仗时，也不忘了将其与其母一并带在身边，结果五月份那场丧心病狂的大洪水，将十余万红巾弟兄吞噬殆尽，芝麻李的小妾和儿子也在混乱当中，不知所踪。

    朱重九将芝麻李接回淮安后，已经派出了无数人手去搜救打探这对母子的消息，甚至发出了活要见人，死要见尸的严令，但弟兄们却始终沒带回任何喜讯，导致芝麻李到后來已经彻底绝望，再也不跟任何提起妻子和儿子的事情，众人怕他伤心，也尽量不将话头往黑暗的方向引。

    然而，生前是生前，死后是死后。

    芝麻李只要还活在世上一天，就沒人能利用他的儿子做文章，但芝麻李今天突然撒手西去了，临行前还做了一个非常不尽人情的抉择，那，他的儿子就很有必要被尽快找出來，继承其父“遗志”了。

    聪明人在世界上向來不缺，听了大伙的承诺，赵君用立刻止住了悲声，抬起手在头上胡乱抹了两把，顶着一脑门子的血迹，抽泣着说道，“大哥身后，就，就留下这么一点骨血，咱们这些老兄弟，当然一定要竭尽全力将孩子找回來，否则，否则，待我等都百年之后，大哥，大哥的墓前，连个上香火的人都沒有，他，他老人家在九泉之下，岂能，岂能不觉凄凉。”

    “少帅当然要找回來。”彭大立刻接过话头，瓮声瓮气地补充，“老赵你留在淮安，继续盯着，继续帮朱总管对付元兵，俺老彭立刻就出发，悄悄潜回睢阳那边，我就不信了，当时少帅身边，那么多亲兵，就沒剩下一个活着的。”

    “俺跟你一起去，反正俺小潘手下那点儿兵马，留在淮安城也帮不上朱总管的忙，不如分散出去找人，也算物尽其用了。”潘癞子不甘人后，红着眼睛补充。

    “咱们仨联名给毛贵去个信儿，他手下弟兄多，说不定能帮上一些忙。”赵君用回头看了看彭大和潘癞子两个，快速提议。

    “找他。”对于赵君用的提议，彭大很是犹豫，“他可是兼着滁州大总管呢，算了，你想找他就找他吧，无论如何，他对李大哥的事情都不能不上心。”

    “毛贵有情有义，在大事上向來不糊涂。”赵君用迅速接过彭大的话头，低声补充，“况且他还是咱们萧县的老兄弟，鞑子最初悬赏捉拿的徐州八大寇里头，也有他一个。”

    萧县两个字，被他咬得格外重，彭大和潘癞子两人闻听，立刻就心有灵犀，咬了咬牙，先后说道，“你讲得对，他毕竟也是咱们萧县出來的。”

    “八人夺徐州，连鞑子都知道，咱们兄弟八个是同气连枝，谁都不会辜负谁。”

    当夜八人领着数千流民夜夺徐州，不久后张氏三雄战沒，今天芝麻李又英年早逝，八人中间，正好还剩下他、彭大、潘癞子和毛贵四个，于情于理，剩下的四个人都有必要齐心协力，照顾芝麻李的后代周全。

    至于在寻找芝麻李后人这件事之上，还能不能附带一些其他东西，就只能意会不可言传了，反正萧县弟兄们拼死拼活打下的基业，不能稀里糊涂地就落进外人手中。

    “唐大师，李大哥的身后哀荣之事，还得拜托您多多费心，我们兄弟几个，都是教中子弟，李大哥生前，侍明尊也极为虔诚。”几句话拉拢住了彭大和潘癞子，赵君用又抹了把脸上的血，将目光对准了大光明使唐子豪。

    大光明使唐子豪虽然不在八人之内，但他跟赵君用等人的关系，也远比跟朱重九这个第九人好得多，听了赵君用的话，立刻揉了揉眼睛，悲悲切切地回应道：“那，那是自然，以大，总管对教中的贡献，唐某当然要好好送他一程，刚才，刚才朱总管也曾经说起过，让唐某，唐某按照尊者之礼，为大总管诵经七日，只是，只是刚才朱总管曾经发下宏愿，七天之内，必以元军一上将之血來祭奠大总管，按照教义，此乃对着大总管在天之英灵发下的开口誓，若不兑现，恐怕会令大总管去朝见明尊的路上，去朝见明尊的路上，也有些，也有许多羁绊。”

    在朱重九的治下，明教向來得不到任何特权，即便教中宿老來淮扬公干，官府也从沒出面接待过，更甭说像别的地方那样，奉上大笔大笔的金银细软，以供传播教义了，因此，明教上层，也早就对朱重九极为不满，只是始终找不到合适发作机会罢了。

    如今赵君用等人主动送刀子上门，唐子豪岂有不接之礼，立刻，就把朱重九伤心过度之下，所说的义愤之言给挖了出來。

    想到这儿，赵君用的眼神又是一闪，再度哽咽着说道，“给大总管报仇，也不是朱总管一个人的事情，但事关大总管能否位列仙班，我等自然会记得从旁催促，免得朱总管军务繁忙，说过的话，转眼就给忘记了。”

    “他敢。”彭大把通红的眼睛一瞪，咬着牙发狠，“大总管所有东西都给了他，他要是说了不算，休想让老彭听他的调遣。”

    “嘿，俺小潘就在这里看着。”潘癞子撇了撇嘴，满脸愤怒，“七日之内，咱们就知道他以前是在糊弄李大哥，还是真心实意。”

    “是啊，这么多双耳朵听着呢。”周围几个萧县起义时就跟在芝麻李身边的“老资格”，互相看了看，也纷纷开口。

    在他们看來，但芝麻李临终前将整个东路红巾交托给朱重九的举动，却实在有些不公平，论资格，赵君用、彭大、潘癞子和毛贵等人，谁不比朱重九來得老，论威信和战功，四人这两年也曾经多次将官兵打得屁滚尿流，虽然眼下朱重九的实力最强，那也是他朱重九偷奸耍滑，故意将队伍拖在了后边的缘故，如果淮安军主力当初也去了睢阳，洪水一來，未必能比别人多剩下多少。

    然而，以芝麻李的威望和仁德，大伙也不好在他尸骨未寒之际，公然推翻他的遗命，那样非但会令天下豪杰耻笑，也得不到城中大多数非淮扬派系的红巾弟兄支持。

    所以，想要让朱重九当不了大伙的共主，只能采用各种迂回的方式，比如抓住他在芝麻李遗骸前的激愤之言做文章，逼着他去兑现，而一旦他兑现不了承诺，就是蓄意欺骗死人，既然他朱重九连已经死去的芝麻李都会欺骗，那他在芝麻李生前的种种行为，则更是包藏着许多不良居心，如是种种，日削夜割，用不了太久，朱某人的形象就会轰然倒地，不用大伙去抢，他自己也只能将李大总管留下的印信拱手交出來了。

    “李大哥，想当年，你带着我们兄弟几个，以两筐芝麻烧饼起兵”就在众人议论纷纷之际，赵君用再度扑回芝麻李病榻前，且泣且诉，眼泪混着血水从脸上滴滴答答往下流。

    火已经成功点起來了，不用再烧，再烧，就过而不及了，眼下脱脱在淮河和黄河对岸，驻扎了大军三十余万，而朱屠户能调动的，不过是淮安四个军，满打满算十万來人马，除非他豁出身死名灭，主动带兵过河找脱脱决战，否则，怎么可能，在七天之内杀掉一名元军大将，而一旦因为他朱某人的承诺兑现不了，导致了芝麻李无法顺利如期下葬的话，届时，无须任何人煽动，愤怒的红巾弟兄，就能用吐沫星子将他活活淹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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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六章   血祭 （中）

﻿    readx();    第十六章血祭（中）

    这一夜，注定很多人辗转寤寐。

    第二天一大早，朱重九的亲兵团长徐洪三带着五十余名近卫，用一口连夜赶制出來的金丝楠木棺材将芝麻李装殓了起來，抬到淮安城内唯一的一所明教寺院的偏殿内，按教中规矩停尸七日，以供明教高人和弟子们诵经超度。

    刚刚入秋沒多久，天气还非常炎热，因此徐洪三特地派人从火药作坊里推來了冰块和木盆，将偌大的偏殿内弄得如冰窟窿般凉爽。

    尽管如此，赵君用等人对于朱重九沒有亲自前來给芝麻李守灵，依旧非常愤怒，待徐洪三带着近卫们前脚一走，后脚立刻就将彭大拉到一盆冰块旁，小声嘀咕道：“你昨天不是说要亲自去找少帅么，怎么还沒动身，不用再跟朱兄弟打招呼了，你看他忙得连面儿都顾不上露一个，哪有功夫管你私底下去干什么。”

    “你以为我想等他啊，。”彭大不光个头大，脾气大，嗓门也大，立刻竖起眼睛，瓮声瓮气地嚷嚷，“我昨天去码头上找船，管水师的那个姓常的混账，居然说，居然说民船早就都派光了，如果想要调用战船的话，除了朱屠户的手令之外，谁的话他都不会听。”

    “你沒跟他说是去找少帅么。”赵君用皱了皱眉头，故意揣着明白装糊涂。

    “怎么可能沒说。”彭大一拳砸在寺庙柱子上，把殿梁震得瑟瑟土落，“但是也得管用才行，姓常的只肯买朱屠户一个人的账，任我跟癞子两人磨破了嘴皮子，却是连条舢板也不肯给。”

    “该死。”赵君用低声骂了一句，梗着脖子做义愤填膺状，“老彭你别急，等会儿我跟你一起去的淮安军的议事堂去堵他，我就不信了，李大哥前脚刚走，他后脚就敢连少帅的死活都不管。”

    “我才不去呢，好像我要求他一般。”彭大气堵着胸口，撇着嘴回应，“俺老彭今天就在大总管的灵堂里等着他，当着大总管的面儿问一问，他到底给不给派船。”

    “他不会來吧，毕竟他是一军主帅，要管着十几万人呢。”赵君用迅速朝周围看了看，声音好像在不经意间转高。

    “他能有什么鸟事，。”不光是彭大，其他几个萧县时就追随芝麻李的老人，也气得两眼冒火，“鞑子的战船，早就被他给轰干净了，哪还有力气过河，他分明是故意不想露面儿，亏得大总管还把衣钵传给他。”

    “他今天要是敢不來，老子，老子就带兵去抓他。”潘癞子刚好铁青着脸进门儿，听了众人的话，立刻张牙舞爪地说道。

    “对，去抓他，把他揪出來，问问到底是什么意思，大总管昨天刚刚咽气，他今天就敢坏了心肠。”

    众人原本就憋了一肚子火，被潘癞子的话一激，立刻露胳膊挽袖子，发誓要跟朱屠户分个是非曲直。

    “要去就赶紧去，谁不去，就是他孬种王八蛋。”正叫嚷地得热闹间，耳畔突然传來一声断喝，“要是沒哪个胆子，就别在这里充大头蒜，这里是灵堂，不是他奶奶的戏园子。”

    众人闻听，立刻将愤怒地眼睛转向了说话者，只见芝麻李的亲兵统领丁德兴手按着刀柄，毫无畏惧地跟大伙对视，黑锅底般的面孔上写满了不屑。

    “黑丁，你什么意思，大总管尸骨未寒，你就打算改换门庭了么。”众人被他看得心虚，跳着脚，大声指责。

    “你们还知道大总管尸骨未寒，。”被唤作黑丁的亲兵统领丁德兴横了众人几眼，继续撇嘴冷笑，“昨天是哪个当着大总管的面儿，答应今后唯朱总管马首是瞻的，大总管刚刚闭上眼睛，你们就想把说出來的话吃回去，就不怕他老人家的在天之灵半夜去找你，，要是你们有本事顶住外边那三十万大军也罢，都成了丧家之犬了，不想着怎么协助朱总管对抗蒙古人，反倒比赛从他背后下刀子，真的把朱总管放翻了，让脱脱打过來，你们谁能保证自己落到个好下场。”

    “你，你”众人被骂的面如土色，抬起手，指着丁德兴的鼻子，结结巴巴地反驳，“我，我们只是，只是看不惯，看不惯姓朱的凉薄，谁，谁想从他背后下刀子了，。”

    “他凉薄，他要是凉薄，当初就不用冒着被火炮轰死的危险，去芒砀山救咱们。”丁德兴一巴掌将伸到眼前的手指拍开，继续大声唾骂，“只要装作找不到人，用不了三天，咱们就得饿得连兵器都举不起來，届时，王保保一刀一个，杀个干净，倒也省得现在來淮安城里头浪费别人的粮食。”

    “你，你，你”众人被他说不出话，大口大口地直喘粗气。

    虽然不服朱重九接了芝麻李的衣钵，可谁也无法否认，在场所有人的性命，都是人家朱总管救回來的，如果朱屠户当初真的包藏祸心的话，完全可以借助王保保的手，将他们全部剪除，然后再打出给芝麻李报仇的旗号收复失地，什么徐州、宿州、蒙城，全都顺理成章的被淮安军收入囊中，比现在从芝麻李手中接过印信轻松得多，至少，一群死人沒法站在这里吱吱歪歪。

    “朱总管供着咱们吃，供着咱们喝，还供着底下弟兄的粮草器械，咱们别给脸不要脸。”见众人的气焰被自己打了下去，丁德兴顿了顿，继续说道，“甭说大总管生前，已经把印信交给了他，就是不交给他，你们其中任何人能拿得住么，你们谁手中那俩半人儿，还能挡住第二军倾力一击。”

    这几句话，可是说得太直接了，直接到了不加任何掩饰的地步，如果众人此刻惹恼了朱屠户，引发了红巾军内部火并，各自手下的残兵败将全都加在一起，也不是淮安五支新军当中任何一支的对手，而朱重九想要诛杀他们，根本不需找太多理由，一个大敌当前，惑乱军心，就足够砍他们所有人的脑袋。

    当即，先前有几个叫嚷得最欢的“老人”，就彻底变成了哑巴，将身体缩到柱子后，生怕被人记住自己的面孔，赵君用、彭大和潘癞子三个虽然还不甘心，可先前闹事的底气，完全建立于认为朱重九不敢翻脸杀人的基础上，此刻听丁德兴说得狠辣，立刻就不敢再赌下去，咬着牙互相看了看，小声嘀咕，“我等，我等不过是心里头难过，凑在一起发泄一下罢了，大敌当前，谁还会真的去给朱总管添乱，黑丁，你有本事，就去朱总管那揭发我们，看看他不会赐给你一官半职。”

    “老子既然把话说到了明处，就不会做那小人。”丁德兴狠狠瞪了赵君用一眼，大声回应，“但是尔等也好自为之，即便泥人也有个土性子，真的把朱总管撩拨急了，就算他看在大总管的情面上不明着动手，他只要把你等赶出淮安城去，断了粮草，还东路红巾的总瓢把子呢，谁有本事不让脑袋被人割了去，我丁德兴姓你们的姓。

    说罢，狠狠地一推刀柄，扬长而去。

    “你，你”众宿老被气得嘴斜眼歪，却是谁也沒有胆子再多说一句废话。

    “丁兄弟，丁兄弟慢走。”赵君用见势不妙，赶紧快速追了几步，从身后拉住丁德兴的衣袖，“丁兄弟，你到哪里去。”

    “自然是到朱总管那边去报到，然后听他的调遣。”丁德兴用力甩开赵君用的手，心里头一百二十个厌恶，“昨天大总管临终之前，丁某答应过他老人家，从今往后唯朱总管马首是瞻，别人可以把说出的话当个屁再吞回去，丁某却知道自己是个爷们，说出來话來如白染皂。”

    “大伙，大伙部队都是伤心过度，乱了方寸么。”赵君用被说得老脸一红，讪讪地解释。

    “丁某刚才听着大伙说话，可是有条理得紧。”丁德兴冷笑着回应了一句，继续大步流星朝议事堂方向走。

    他手里有千余亲兵，都是一等一的精锐，如果也都倒向淮安军那边去，别人可更是沒有翻盘的指望了，想到此节，赵君用赶紧又追了几步，低声求肯道，“丁兄弟，丁兄弟，你听我说，有些事情不能做得太急，多，多看看，未必，未必有错处，也许，说不定，就能看出人的好坏來呢，免得，免得将來大伙想后悔沒地方买药吃。”

    “看，看什么，看尔等勾心斗角么，丁某沒那个兴趣。”丁德兴狠狠瞪了赵君用一眼，再度将双方的距离拉开，“姓赵的，你最好把自己的小心思收起來，这世上不止你一个聪明人，只是人家肚量大，不想跟你较真儿而已，否则，你赵某人脑袋，早就挂城墙上去了，保证沒人替你喊冤，。”

    “你，你，你不信我，至少，至少也等大总管过了头七。”赵君用骂得不敢再追，站在原地，大声叫嚷，“至少，也让他兑现了昨天下午的誓言，否则，他在大总管灵前说的话，都可以吞下去，谁能怎么保证他将來会怎样对待咱们，。”

    “不就是一员鞑子上将的人头么。”丁德兴回头看了看赵君用，不屑地撇嘴，“丁某替朱总管取來便是，即便不成，丁某死在对岸罢了，总好过再看尔等这幅嘴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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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七章 血祭 （下一）

﻿    第十七章血祭（下一）

    自芝麻李被救回淮安之日起。连续两个多月。丁德兴每天都看着赵君用如护食的土狗一般。在芝麻李病榻前转悠。心中早就对其鄙夷到了极点。所以。根本不相信东路红巾落到此人手里之后会有什么活路。宁愿把身家性命全压在朱重九那边。痛痛快快搏上一场。

    怀着几分不成功则成仁的念头。他迈开大步。将赵君用等遗老遗少远远地甩在身后。直奔淮安军的大总管行辕。在议事堂门**出腰刀。大声向当值的近卫头目说道。“李大总管帐下亲兵统领丁德兴。奉大总管遗命前來向朱总管报道。有劳这位兄弟代为通传。”

    “是丁统领啊。麻烦您稍等。我进去看看我家大总管现在忙不忙。”当值的近卫连长俞通海恰恰在今天早晨给芝麻李的灵堂运送冰块时见到过丁德兴。脑子里还有几分印象。客客气气答应了一声。转身入内。第一时间更新片刻后。又满脸堆笑走了出來。低声解释道：“哎呀。丁将军。让您久等了。我家大总管正在里边跟第五军的众将议事。估计一时半会儿完不了。要不。您明天再來。”

    “议事。你们淮安第五军最近有大动作么。朱总管什么时候能腾出空见我。”丁德兴几曾受到过如此冷遇。立刻将眉头皱得紧紧。非常不高兴地追问。

    “那。那我可就不知道了。咱们淮安军这边规矩严。不似别的地方。什么人都可以往跟前凑。大总管给底下人布置任务的时候。像我这种级别的。根本沒资格旁听。”俞通海笑了笑。脸上的表情怎么看怎么虚伪。

    丁德兴被软钉子碰得一点儿办法都沒有。咬了咬牙。断然决定。“那就烦劳兄弟你多费些心思。什么时候大总管腾出空來。什么时候替丁某去通禀。”

    “嗯。这.....”俞通海呲牙咧嘴地想了片刻。更多更快章节请到。轻轻点头。“那丁将军去旁边的厢房里等吧。小的让人给您烧壶茶來。这大热天儿的。可不敢劳烦您跟我等一起在太阳底下晒着。”

    话虽然说得极为客气。他却将对方的腰刀递了回來。一双黑溜溜的小眼睛。也径直地看向了大门口。明摆着是巴不得丁德兴立刻滚蛋。别继续给自家大总管添麻烦。

    丁德兴也是个聪明人。到了此刻。如何不知道自己是受了赵君用等蠢货的池鱼之殃。轻轻叹了口气。强忍着满腔怒火低声求肯。“丁某的确有要紧事情。必须得当面向大总管禀告。烦劳这位兄弟盯得紧一些。等大总管有了空闲。立刻替我通传一次。丁某。丁某是个武夫。只懂得上阵杀敌。不懂得玩什么花花肠子。别人怎么做。跟丁某无关。”

    “丁将军这是哪里话來。能替您通传。小人有胆子故意拖延么。”俞通海立刻知道自己的小把戏被人看穿了。第一时间更新连忙收起笑容。用力摇头。“里边真的是再商议紧急军务。您如果不放心。就去门房里一边喝茶。一边等着。看看今天上午。除了咱们淮安军的人之外。有谁会比您还先一步进去。”

    这几句话里头。明显又打了埋伏。不是自己人。则谁也无法比丁德兴先一步见到朱总管。但淮安军自己的众文武。则一律优先。

    丁德兴听得出其中猫腻。却不得继续不忍气吞声。点了点头。无可奈何地回应。“也好。那丁某就有劳这位兄弟了。”

    “丁将军您左边请。赵虎头。你带丁将军去厢房饮茶。”沒想到丁德兴如此好脾气。俞通海只好硬着头皮。安排专人引对方去厢房休息。

    众亲兵也听袍泽们说起过当天早晨在灵堂里受到的冷遇。对贸然來访的丁德兴。一百二十个不待见。皱着眉头将其引到厢房中最背凌乱的一间屋子内。。。端上一壶根本沒烧开的茶汤。两碟子又干又硬点心。立刻转头而去。唯恐躲得慢了。沾上一身酸臭气。

    丁德兴见了。心中愈发觉得凄凉。赵君用等人鼠目寸光。大总管尸骨未寒。就想着抢班夺权。朱重八麾下又尽是些骄兵悍将。眼空四海。将慕名來投者拒于门外。这东路红巾。莫非真的就要彻底沒落了么。大总管啊。大总管。你怎么走得如此匆忙。

    正借着一壶凉茶浇愁的时候。忽然听见门外传來一串尖利的铜哨子声。“吱。。吱。。吱。吱。。吱。。吱。吱。。吱。。吱......”单调却整齐。刺激得人头发发麻。有股寒气从脚底直冲顶门。

    紧跟着。有一营外出训练的士兵。在一名宣节校尉的指挥下。伴着铜哨子的节奏。迈着整齐的步伐走了回來。一个个挺胸拔背。潮红色的面孔上洒满了阳光。

    “这朱总管。更多更快章节请到。的确炼得一手好兵。”丁德兴是个行家。目光立刻就被这一营的士兵吸引了过去。与他麾下的宿州精锐比起來。门外这群淮安将士在身材上。还稍显单薄。但行进间所透出來的气势。却远在宿州精锐之上。特别是每个人的眼神。都亮得如清晨时的启明星一般。沒有任何畏惧。也看不到任何迷茫。

    “怒发冲冠。凭栏处。唱。”那带兵的宣节不知道厢房中有客人在。猛地将拴了绳索的铜哨子向外一吐。大声动员。

    “怒发冲冠。凭栏处。潇潇雨歇。抬望眼。仰天长啸。壮怀激烈。三十功名尘与土。八千里路云和月。莫等闲。白了少年头。空悲切。”

    竟是岳武穆的《满江红》。由三百多条汉子嘴里齐声唱出來。顿时响彻云天。

    丁德兴原來在茶楼里。也听优伶们唱过这阙词。只是涂脂抹粉。手里拿着牙板的兔儿爷。第一时间更新哪里唱得出岳武穆的半分风味。此刻换成了三百余背嵬。气势顿时为之一变。虽然为清唱。却仿佛有若干铜鼓铁瑟相伴。一句句慷慨激越。烧得人浑身上下的鲜血都沸腾起來。恨不能持刃相随。与壮士们一道醉卧沙场。（注1）

    正听得如醉如痴间。却见先前故意敷衍自己的那个近卫头目从台阶上冲下來。一把抢过宣节校尉胸前的哨子。用力吹响。“吱。。。吱吱。。。停。不要唱了。大总管正在.....”

    “靖康耻。犹未雪；臣子恨。何时灭?驾长车。踏破贺兰山缺。壮志饥餐胡虏肉。笑谈渴饮匈奴血。待从头。收拾旧山河。朝天阙。。。”

    三百将士正唱在兴头上。哪里听得见俞通海的劝阻。扯着嗓子。把后半阙唱完了。才拖着长长的尾韵。缓缓停了下來。

    “周俊你小子找死啊。大总管正在里边给第五军布置任务呢。打扰了他老人家。你亲哥來了也保不住你。”俞通海气急败坏。跳着脚指责。

    “啊。。。”带兵的宣节校尉周俊吓了一大跳。低声惊呼。旋即。赶紧挥了下胳膊。让队伍中的宣节副尉带着大伙回营。然后低下头。满脸堆笑地询问。“愈哥。俞将军。大总管此刻真的就在议事堂里头。。”

    “等会明法参军出來了。你就知道了。”俞通海狠狠横了周俊一眼。低声数落。“我说你小子。想出风头。也不是这么出法。若是人人路过议事堂。都像你这么吼上几嗓子。咱们大总管还做不做正事啊。光是吵。就被你们这帮缺心眼的家伙给吵晕了。”

    “嘿嘿。嘿嘿。这不是。这不是怕大总管忘了咱们么。”周俊满脸堆笑。低声跟俞通海解释。“这些日子。光看着水师吃肉了。咱们这些陆上的弟兄。连口汤都喝不上。弟兄们一个个憋得嗷嗷直叫。我这要再不让他们吼两嗓子。怕是。怕是把他们憋出什么毛病來。”

    “我看你才憋出毛病來了呢。”俞通海瞪了他一眼。毫不客气地拆穿。“所以才故意到议事堂门口來唱歌。生怕大总管记不起你來。你等着。我去把你大哥找出來。让他亲手揭了你的皮。”

    “别。别。千万别。我改。我改还不行么。”宣节校尉周俊吓得满头是汗。一把拉住俞通海的绊甲丝绦。低声求肯。、

    他大哥名字叫周定。在第五军刚刚成军时。就做了辅兵旅的团长。随后又多次阵前立功。如今已经高升为第五军第四旅的战兵旅长。武职为致果校尉。再进一步就是副指挥使。前途不可限量。

    有自家哥哥在头上关照着。周俊于第五军的日子。也过得如鱼得水。更多更快章节请到。只是关照归关照。对于自家弟弟。旅长周定的要求却比任何人都严格。无论是训练、指挥、执行任务能力。还是船上、步下远近功夫。平素无不要求其力争第一。稍有懈怠。就是拉进帐篷里头去。狠狠抽上一顿鞭子。

    所以周俊天不怕。地不怕。就怕有人在自家亲哥哥面前告自己的黑状。见俞通海跃跃欲试。赶紧扯住对方的胳膊。拜年话成车成车地往外倒。“俞哥。亲哥。你是我亲大哥还不行么。我。我刚才真的不知道大总管在议事。我。我求你了。等。等禁酒令结束。我。我去城中最好的酒楼里。请你喝个痛快。”

    “那还差不多。我记下了。如果你敢反悔的话。咱们老账新帐一并算。”俞通海原本也沒想着拿周俊怎么着。听他说得恭顺。翘起下巴。得意洋洋地回应。

    “黑鱼。你又在作死不是。。”话音刚落。里边忽然传來一声怒叱。紧跟着。中兵参军长章溢大步流星走了出來。狠狠瞪着俞通海。厉声质问。“刚才是谁在大声喧哗。你这个值日官怎么当的。干不了。就赶紧言语一声。老子立刻让你们徐团长换人。”

    “是。是第五军的周营长。刚刚带着弟兄出去拉练回來。不知道里边在议事。高兴得有些忘乎所以。就。就唱了几嗓子。”俞通海很沒义气地。将周俊给推了出去。同时低声补充。“属下已经制止过了。他。他自己也已经主动认了错。所以。所以属下就沒向您汇报。”

    “胡闹。”章溢皱着眉头呵斥了一句。然后把眼睛转向周俊。“你是周定的弟弟。我记得你。跟我进來。你哥此刻就在里边。”

    “啊。”周俊立刻苦着脸咧嘴。但是他军衔远比章溢低。不敢不从。旋即迅速抱拳补了个礼。大声回应。“是。”

    “参军大人。”俞通海心里老大不落忍。赶紧出面帮忙求情。“他。他刚才的确不知道里边正在议事。属下。属下已经呵斥过他了。”

    “你也进去。把值日的臂章交给小肖。”章溢板着张死人脸。继续吩咐。“有正事。别拖拖拉拉。章某才沒功夫找你们的麻烦。”

    “是。属下遵命。”俞通海心里的石头立刻落了地。挺直身体。抱拳施礼。随即。又想起坐在厢房中喝凉水的丁德兴。迅速扭头朝窗口看了看。压低声音通禀。“报告大人。刚才。刚才有个姓丁的。过來求见大总管。我看他态度还算恭顺。就让。就让他在那边候着了。如果大总管沒空搭理他....”

    “是丁德兴将军。”章溢的眉头又竖了起來。圈起手指头。狠狠在俞通海额头上敲了一记。“该死。你怎么不早点告诉我。还不快去把他请出來。”

    “我。我不是。不是见大总管忙么。”俞通海揉了揉脑袋上的青包。满脸委屈地嘀咕。眼见着章溢又将手指往一起蜷。赶紧撒腿冲向待客的厢房。“丁将军。丁将军。我家章参军有请。”

    ‘看情形只是这个百夫长气量小。故意给老子吃瘪。淮安军的其他人。倒不似他一般骄横。’坐在厢房里的丁德兴。早就透过窗子。将外边的事情看了个清清楚楚。犹豫了一下。起身快步走出了门外。“有劳俞兄弟了。对面可是章大人。丁某在这里恭候多时。”

    “不敢。劳丁将军久等了。”章溢果然态度跟俞通海完全是两个模样。快步迎上前。以平级之礼抱拳相还。“刚才我家总管的确忙着处理军务。所以底下人不敢随便打扰。丁兄请随在下进去。我家总管若是知道丁兄过來。一定会倒履相迎。”

    “丁某不过是爪牙之辈。哪当得起朱总管如此客气。”丁德兴听了。心中的怒气散得更快。连忙大声自谦。

    “若无黄赵。先主岂能三分天下。姓陈的心胸狭窄。曲笔报仇。徒令后人耻笑耳。”章溢听了。又笑着摆手。“丁将军不要客气了。且随我进去。今晚之事。说不定正有用到将军的地方。”（注2）

    注1：背嵬。当年岳飞帐下的精锐。曾经在朱仙镇大败女真骑兵。杀得完颜宗弼（金兀术）落荒而逃。

    注2：爪牙之辈。三国志里头。陈寿对黄忠和赵云的评价。认为二人都是有勇无谋的悍将。仅能充任打手。不堪独当一面。后世则认为。陈寿是因为其父亲曾经被诸葛亮处置过。其师又是促使刘禅投降的谯周。所以在著述《三国志》时。故意抹黑蜀汉。推崇曹魏和司马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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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八章   血祭 （下 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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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丁德兴即便再狂妄，也不敢把自己比作黄忠和赵云，听章溢为了推崇自己，居然连陈寿都给骂了个狗血喷头，心里不由得涌起一股暖融融的滋味，多余的话便再也说不出口，跟在对方身后，昂首挺胸往里走。

    待來到议事堂内，他才发现先前姓俞的家伙还真不是完全在敷衍他，不光第五军的正副指挥使在，其他各军的主将，如胡大海、徐达、刘子云等全都在场，包括淮扬系中稳稳位居第二把交椅的苏先生，此刻也跟众人坐于同一张椭圆形桌案旁，两眼通红，仿佛一头饥饿的猛兽般准备择人而噬。

    见到此景，丁德兴立刻知道自己沒有列席的资格，主动停下脚步，冲着朱重九深施一礼，大声说道：“已故先平章帐下亲军统领丁德兴，奉遗命前來效力，不知道大总管正在升帐议事，贸然闯入，罪无可恕，且容末将暂且退在门外，稍后再主动回來领大总管责罚。”

    “启禀大总管，丁统领有要事求见，溢觉得他不是外人，就将他领了进來，鲁莽之处，还请大总管包涵。”章溢闻言大急，赶紧开口解释。

    “嗯，章参军这是什么话。”朱重九微微一愣，旋即从章溢急切地目光中，理解了对方的良苦用心，笑着追上前，从身后拉住丁德兴的手臂，“丁将军要到哪里去，既然已经來了，就赶紧找个地方坐下，接下來的事情，正要借助你黑丁的勇猛。”

    “末将，末将初來乍到，怎好，怎好，唉，既然大总管不嫌末将粗鄙，末将坐了便是，今后但凡有用得到末将的地方，绝不敢辞”丁德兴接连挣扎了几下，却沒有朱重九力气大，只好半推半就地來到桌案旁，在下首位置空出來的椅子上，坐了半个屁股。

    “你们两个也坐。”朱重九很随意地冲着俞通海和周俊两人挥了挥胳膊，转身回到上首的主帅位置，“陈参军，你把当下的形势大致再向他们三个介绍一遍。”

    最后一句话，却是冲着参军陈基吩咐的，后者立刻站起身，答应了一声“是。”，随即，大步流星走到墙上的舆图前，用木棍指着下方的位置说道，“据昨夜收到的紧急军报，董贼抟霄在海寇方国珍的协助下，避开了我淮安第一水师的防线，于通州西侧六十里处的老河口登岸，随即，攻下了泰兴，如今敌军正水陆并进朝泰州进发，吴永淳将军已经率领第四军的四个旅前去迎战，但敌众我寡，方国珍麾下的海贼又精通水战，形势非常紧急。”

    “轰。”丁德兴闻听，脑海里立刻像炸开了一枚炮弹般，头晕目眩。

    为了挡住脱脱麾下那三十万虎狼，淮安军的绝大部分兵力都集中在北线，水师的战船也被抽调过半，此刻留守扬州路的，只有吴永淳所率领的第四军，而从扬州到海门，却有五座城市，四百余里的防线，吴永淳即便是三头六臂，也一样巧妇难做无米之炊。

    而一旦扬州失守，淮安军就要腹背受敌，粮草、军械供应，也全部被切断，想要摆脱困境，就只有一条路可选，放弃黄淮防线，火速回师南下，抢在脱脱做出正确反应之前，将董抟霄击溃，然后再回过头去迎战脱脱，期待老天爷降下新的奇迹。

    正惊得魂不守舍间，却又听陈基大声介绍，“按照我军先前做出的应急预案，一旦水上防线被董贼攻破，则水师第一舰队回缩扬州，与第四军一部死保江湾，第四军其他各部，则根据实际情况，决定放弃那些城池，以空间换时间，按照这种预案，万一泰州城下战事对我军不利，最迟半个月之后，吴指挥使所带领全部兵马将退保扬州城，以扬州和江湾新城两地互为犄角，与董抟霄做最后的周旋。”

    “嘶，，。”不知不觉中，丁德兴就将自己的手掌放到了嘴巴上，一边咬，一边倒吸冷气，淮安军对此种恶劣局势早有准备，肯定比沒准备强，但凭借扬州和江湾新城死守，却已经落了绝对下风，顶多能保证扬州城里的粮草辎重和江湾新城内的工坊不落到董贼手中，却再也无法沿着运河源源不断给北线输送物资，而一旦消息传开，对整个东路红巾军的士气之打击，也将非常致命，至少，让赵君用等人一下子就找到了足够的发难借口，在大敌当前之时，先挑起内部纷争。

    “所以，我军的应对方案是，以牙还牙，跟脱脱比谁下手快，抢在第四军退守扬州之前，主动破局，打乱脱脱的得意部署。”做了这么久的参军，陈基已经被磨砺的非常老练了，根本不受丁德兴这边噪音的干扰，顿了顿，继续大声介绍。

    ‘破局，’丁德兴听得好生惊诧，却不敢开口询问，瞪圆了一双大眼睛，四下请求赐教。

    以前在芝麻李帐下，他也参与过多次军议，但每次都是大伙都乱得像一锅粥般，从未如淮安军这边一样，秩序井然。

    好在大伙并沒让他等多久，很快，朱重九就接过了会议的主导权，站起身，冲着刚刚跟他一起入内的周俊问道，“周营长，你们那个营里头，夜间不能视物的弟兄还剩多少。”

    “这”周俊被问得一愣，旋即长身而起，挺着胸脯汇报，“启禀大总管，第五军第三旅三团二营，这几个月一直按照上面的吩咐，给弟兄们吃鱼和野菜，雀蒙眼已经只剩下了五十三人，其他弟兄，走夜路不成任何问題。”（注1）

    “其他各营的情况也差不多。”第五军指挥使吴良谋的脸色，与营长周俊一样自豪，点点头，在旁边快速补充，“我军的一直侧重加强的就是火器和夜袭，每个营都定期会在夜间集合，外出训练，伙食也按照大总管的提议，以咸鱼和野菜为主。”

    “嘿嘿嘿”听了他的话，许多将领都会心而笑。

    每个军都有自己的绝活，擅于夜战，的确是第五军的一大专长，谁让这个军的指挥使是凭夜钻排水沟而成名的呢，老本行不能丢不是，但伙食增加大量野菜和咸鱼，就不是第五军一家的特色了，自打去年接受了扬州城那六十万饥民时起，淮安军为了节约粮食，内部就形成了吃海鱼和野菜的传统，如今又时值夏末秋初，如果不先把海鱼从岸边就地腌好了再送过來，难道弟兄们还天天吃臭鱼不成。

    “我们第五军，吃，吃咸鱼比较多，是存着替弟兄们治疗眼疾的目的去吃，而不是单纯的为了节约军粮。”第五军长史逯德山被笑得好生尴尬，主动出言替吴良谋解围。

    “呵呵呵”其他几个指挥使又纷纷轻笑着摇头，都觉得吴良谋和逯德山两个吹起牛來沒边沒沿儿，但笑过之后，议事堂中的紧张气氛，立刻就减轻了许多。

    “俞通海，你以前就生在胶西是不是，对那边地形是否还熟悉。”轻轻将手向下压了压，朱重九迅速将话头带回正題。

    “末将，末将的确生在胶西，家父，家父做过胶州水军万户所的达鲁花赤，后來，后來惹了皇帝，才被人削了职位，跑到巢湖那边当水匪。”俞通海红着脸站起來，低声解释。

    他本是草原上玉里伯牙吾氏后裔，祖父做过武平郡王，是地道的蒙古贵胄，谁料到了他父亲这代，却不知道怎么就稀里糊涂成了燕帖木儿的余党，先被贬到了山东道的胶州管名存实亡的水师，几年后又被继续深究，剥夺了姓氏，贬往洪泽湖旁边做编户，一家人受尽了地方官府的折辱。

    所以在朱重九打下淮安之后，俞通海父子干脆把心一横，直接投了红巾，不久后就又因为武艺过人，双双被选入了近卫团，担任了营长和连长之职。

    这番履历，包括身为蒙古人却成了下等奴隶的遭遇，俞家父子一直视为奇耻大辱，所以很少在人面前提及，今天突然被朱重九主动给问了出來，顿时尴尬得无地自容。

    然而朱重九今天把他叫叫进來参加军议，却不是为了追查他的血统，点点头，笑着安慰“你不要紧张，你们父子昔日在战场上的表现，大伙有目共睹，只要跟大伙一条心，谁也不会拿你们当外人。”

    “多谢，多谢大总管厚爱。”俞通海的眼睛顿时也红了起來，拱起手，结结巴巴地表态，“属下，属下愿为大总管粉身碎骨。”

    “马上的确有一件任务交给你，却不是要你粉身碎骨。”朱重九笑了笑，轻轻点头，“据情报处探知，益王已经亲自领兵参战，此刻正与王宣将军在诸城一带对峙，其身后的胶州、莱州等地，各万户，千户所形同虚设，因此，参谋本部提议，以一支偏师，从海路直插胶西，切断益王退路，然后，与王宣前后夹击，围住此人，逼脱脱分兵去救，俞通海，你可愿意为大军先导。”（注2）

    注1：雀蒙眼，即夜盲症，古代因为营养不良，夜盲症非常普遍。

    注2：正史中，红巾大将毛贵，便是从长江边上的海州，直扑胶州，然后以闪电般速度接连击败当地守军，进而拿下了整个山东半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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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九章   血祭 （下 三）

﻿    第十九章血祭（下三）

    “末将，末将誓不辱命。”俞通海又是激动，又是紧张，站起來，双手抱拳，说话的声音微微战栗。

    激动得是，明知道自己是蒙古人，朱总管依旧给与了自己毫不保留的信赖，紧张的是，自家虽然当年在水师万户所生活了好几年，却根本就沒坐船出过海，丝毫不熟悉胶州那边的水文，万一把大军给领到礁石区，那可就百死莫孰了。

    非但他自己，包括他的父亲，曾经担任说大元水师万户的俞廷玉，都根本不熟悉胶州湾的水文，大元朝的水师在近二十年來，基本上就是个笑话，否则，也不会连方国珍都打不过，每征剿方贼一次，结果都是让方贼官升三级。

    “令尊昨晚已经带着令弟通源混在商船中提前去那边了，他会负责给大伙指示登岸的位置。”仿佛能猜到俞通海在紧张什么，朱重九看着他的眼睛，低声补充，“那条航线，是蒙元山东的官商特地开辟出來走私通道，自从脱脱封锁运河之后，咱们淮扬商号销往北方的货物，六成以上走得都是这一航线，情报处和水师里头也有很多弟兄跟着咱们这边的商船跑过好几趟，可以在旁边协助你。”

    有人负责在海上领路，困难立刻减少了一大半儿，至于登岸之后如何摸向胶州城，以及从胶州杀向诸城最短道路，俞通海即便闭着眼睛都能指示清楚，当即，挺直胸脯，信誓旦旦地说道，“大总管放心，末将，末将一定，一定把大伙平安送到胶州城下。”

    朱重九欣慰地点点头，信手从桌案上拿出一份手画的地图，交给俞通海，，“好，我这里有份舆图，你根据自己的记忆对照一下，现有错误的地方，赶紧标出來，标完之后，将舆图交给冯参军，然后你自己就在议事堂后面找间屋子睡下，养足精神，咱们今天下半夜登船出。”

    “是。”俞通海双手接过地图，扑在桌子上，开始认认真真地校对。

    朱重九将目光从他身上移开，然后迅在众人身上扫了一圈，大声命令，“从现在起，大总管行辕封锁，沒有指挥使以上将领签的手令，谁也不准出门。”

    “诺。”众文武齐齐的站直身体，答应得异口同声。

    “第五军指挥使吴良谋、副指挥使耿再成、参军逯德山。”朱重九满意地点点头，继续号施令。

    “末将在。”被点到名字的三人个个挺胸拔背，满脸喜悦，当年夜袭淮安，为大军打下第一片落脚点的，是他们第五军的将领，如今为大军破局，跨海北征的，也是第五军的人，此战若能获胜，淮安第五军必将名动四方，他们三个主事的将领，也必将在青史上留下重重的一笔。

    “回去挑选十五个营头能够夜间视物的弟兄，不要打散建制，就以营为单位，立刻吃饭休息，养精蓄锐，今夜子时在满浦城外上船，每营一艘，上完就起锚，连夜顺流而下，从北沙寨出海，明天午时，在郁州岛东侧集结待命。”（注1，注2）

    “诺。”第五军指挥使吴良谋、副指挥使耿再成、参军逯德山躬身领命，带着麾下几名将校，快步离开议事堂。

    椭圆形的桌案旁，立刻空出了一小半儿位置，朱重九深吸了一口气，继续大声命令，“第三军指挥使徐达，从今天起，你全盘统筹淮安、高邮两地的防务，半个月之内，本总管不想看到任何鞑子踏上这两府地面。”

    “末，，将，遵命。”徐达微微吃了一惊，却沒有做任何质疑，而是选择了接受任务。

    “第一军副指挥使刘子云，第二军指挥使胡大海，本总管领兵北上时，你们二人以及麾下将领，暂时归徐达调遣，水师第二舰队、情报处和内卫处，也是如此。”

    “不可。”

    “大总管且慢。”

    众人这才明白，朱重九要亲自带队去偷袭胶州，一个个大惊失色，劝阻的话脱口而出，“海上风高浪急，主公岂可亲涉险地。”

    “主公乃万金之躯，岂可做此鲁莽之事，有第五军足够了，主公务必收回成命。”

    “主公，末将愿意替你去胶州，您坐镇淮安便是。”

    “笑话。”时隔一年半，朱重九终于又掀露出了他固执的一面，毫不客气地将众人的话头打断，“海上风高浪急，别人坐船，就比本总管安全么，至于万金不万金，本总管去年三月份的时候，还亲自上阵冲杀呢，怎么现在，就成了泥巴捏的摆设了。”

    “主公，主公三思，臣等，臣等沒有，沒有那个，那个意思。”众人被抢白得语塞，却丝毫不肯让步，只是苦口婆心地劝阻，“您，您如果有个闪失，让，让淮安军十万弟兄，让淮扬高邮三地数百万黎庶”

    “停，停住。”朱重九用力拍了几下桌子，再度将众人的话打断，“你们提醒得好，咱们淮安军的继承顺序问題，的确该提前做个准备了，免得哪天我有个闪失，自己内部乱成一团糟。”

    “主公何出此言。”众人闻听，立刻又顾不上劝阻朱重九带兵北上，七嘴八舌地开解。

    “主公近年才二十岁，说这些丧气话做什么，以您的武艺，谁能轻易近得了身。”

    “主公，不要说此丧气话，您武艺高强，又知兵善战，只要不亲自以身涉险，必能领着我等重整汉家河山。”

    “天有不测风云，在昨天之前，谁曾想到过大总管大业未成，含恨撒手西去，谁曾想到过，大总管一走，赵君用等人立刻会变成这幅模样。”朱重九轻轻叹了口气，声音慢慢变低。

    甭看一直在装聋作哑，事实上，芝麻李去世后赵君用等人的反应，给他带來的打击非常大，他无法想象，一旦自己遭遇不测之后，身后的事业会变成何等模样，而上辈子所看的幻想当中，穿越者不死定律，显然在自己所处的世界并不适用，既然芝麻李能因为血液中毒而逝，他不敢保证，同样的结局永远轮不到自己。

    “这，这”众人知道朱重九说得全是实话，无法反驳，一个个义愤填膺。

    “就这么决定了。”朱重九又用力拍了下桌案，郑重继续宣布，“黑丁，你刚好在，你來做个见证，咱们淮安军的接位次序是，万一我遇到不测，大伙则推徐达为主”

    “主公。”徐达“噗通”一声跪在地上，含着泪叩头，“主公，切勿下此乱命，末将，如果真的有那么一天，末将愿意追随你一道去阴曹地府，再造一次阎罗王的反。”

    “大总管慎重，丁某，丁某，丁某担当不起如此重任，请大总管三思，。”丁德兴也沒想到自己第一天來，就遇到这种传位大事，吓得也跪倒在地，大声推辞。

    “住口。”朱重九眼睛跳，厉声打断，“徐达，你给我站起來，淮安军的将士，只跪天地父母，莫非你忘了么。”

    “末将，末将”徐达不敢违抗，红着眼睛站起身，泪流满脸。

    “黑丁，你也起來。”朱重九双手拉起丁德兴，继续说道，“正因为你刚刚加入，跟任何人都沒深交，所以才让你來做见证，我这不是说丧气话，是以防万一，毕竟我还沒儿子，即便有，也不能让个穿着开裆裤的小娃娃來管着大伙。”

    “主公”众人又齐声劝阻，红着眼睛，声音哽咽。

    看到他们悲悲切切的模样，朱重九无奈地笑了笑，低声安慰，“不光是我，谁都无法保证自己永远不死，徐达若是哪天遭遇不测，接下來就是吴良谋，然后是胡大海、吴二十二和刘子云，咱们兄弟前仆后继，总要保住淮安军的薪火不灭，直到把蒙古皇帝赶出中原。”

    “主公”凡是被点到名字并且恰巧在场的将领，个个泪如泉涌。

    死并不可怕，既然当了红巾军，大伙就早把脑袋别到裤腰带上，但可怕的是，在大伙死了之后，大伙一直舍命捍卫的事业，也随之烟消云散，所以，从这一点上讲，朱重九未雨绸缪，其实一点也沒有错，毕竟战场上刀箭无眼，谁都不能保证自己永远不会恰巧成为炮弹的目标。

    “苏长史，把刚才的话写在纸上。”朱重九看了一眼唯一沒有哭泣相劝的苏先生，郑重叮嘱，“然后归档封存，你就不用想接位了，你负责监督这道命令的实施，所以无论什么时候遇到紧急情况，你都可以先行撤离，无须跟任何人请示。”

    “臣，臣将來即便粉身碎骨，也替大总管看着这份命令，。”苏明哲立刻感觉到自己肩头上被压了一座大山，双手扶住桌案边缘，大声回应，“可若是有谁知道了这份命令之后就图谋不轨，臣也绝对不会让他遂了心意。”

    跟朱重九时间最长，他也最了解自家主公的脾气，在做决定之前会广纳建议，真的做出决定后，却是一百头牛也拉不回，所以他也不费那个劝说的力气，只管跟在后头查缺补漏。

    “此战的目的，是扯动脱脱的主力，给大伙创造回援扬州的机会。”见众人终于不再苦劝，朱重九沉吟了片刻，低声补充，“他就是冲着本总管來的，本总管要不亲自出马，脱脱肯定不会上当，而一旦我的旗号插在了益都，他继续与大伙隔阂对峙，就彻底失去了意义，而如果他带领元军主力赶赴益都的话，只要海上航路不被切断，本总管就随时可以撤回來，让他再次空跑一趟。”

    “大总管请答应末将一件事。”知道朱重九亲自带兵出征已经成了定局，徐达也不继续多劝，而是退求其次。

    “说，只要本总管能做得到。”朱重九抬了下手，笑着答应。

    “请大总管不到万不得已，千万别亲自提刀上阵，您是咱们整个淮安军的大总管，不再是区区一个左军都督。”

    “请大总管不到万不得已，切莫亲自提刀上阵。”众将立刻受到了启，纷纷拱起手來，大声求肯。

    “有什么差别，。”朱重九毫不畏惧地挥手，然而在众人坦诚的目光逼迫下，很快，又不得不将手举起來，宣告让步，“好说，好说，本总管不亲自上阵跟人拼命便是，那些家伙又不是猪，本总管杀起來还嫌累得慌呢。”

    “君子一言。”众人立刻纷纷举起手，要求击掌为誓。

    “快马一鞭。”朱重九无奈，只好挨个跟大伙击掌，然后想了想，脸色又慢慢开始冷，“在打垮益王之前，我离开淮安的消息，不准出大总管行辕，张松”

    “臣在。”在扬州投靠朱重九的前庐州知府张松挺直胸口，大声回应。

    “给我盯紧了那几个人，如果谁敢拖大伙后腿，你就告知胡大海，然后替我直接杀了他，朱某不想手足相残，但也绝不会让抗元大业，毁于某个短视的匹夫之手。”朱重九又看了他一眼，声音瞬间变得冷硬如刀。

    注1：元代黄河入海口与现代不同，下游也远比现在水流充沛，而连云港以南的许多地区，当时还是海面。

    注2郁州，今连云港市的一部分，当时还是海岛，与6地并不相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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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章 血祭 （下 四）

﻿    第二十章血祭（下四）

    “是！”非但内卫处管事张松，在座其他人也答应得异口同声。～顶～点～*

    整个淮扬三地，都是朱重九带着大伙一刀一枪打下来的。包括红巾副帅芝麻李在内的其他红巾将领，在里边根本没出过任何力气。即便各方曾经联手出过一次兵，但出兵者也都从中也获得了十倍，甚至上百倍的红利。淮安军早就跟他们之间两清了，早就不再欠任何人的情！

    所以在大伙看来，眼下赵君用等人的性命都是淮安军所救，，每天吃着淮安军的，喝着淮安军的，还没完没了地在朱总管背后捅刀子，根本就是找死行为。只是朱总管自己心太软，大伙也不愿违拗了他的意思，才对赵某人的行为一忍再忍。

    如今既然大总管点了头，接下来，淮安众文武就不用顾忌那么多了。倘若赵君用之流还不知道收敛的话，那等待着他们的，绝对不会是什么好结果。

    我佛慈悲，但也会做狮子吼。

    更何况是一群百战余生的武夫！

    看到众人擦拳磨掌的模样，丁德兴的里衣瞬间就被冷汗湿了个透。他发现自己今天来得绝对太及时了，如果再晚一步的话，即便最后能够独善其身，恐怕将来也是个郁郁而终的下场。

    淮安军根本不是凭借阴谋诡计就能窃夺的，除了朱重九之外，它几乎不受任何人的控制。与周围的各路红巾，也没有任何相似的地方。它依托于一套完全不同的规则而运行，人与人之间的关系，也与以往君臣父子那一套大相径庭。

    换句话说，淮安军自身，早已成为一个强大、骄傲而又聪明的猛兽。它不光有骨骼和血肉，而且有心脏和灵魂。它只会选择自己相信的主公去追随，而不是随便某个人过来，就能令其俯首帖耳。如果某些野心勃勃的家伙自不量力的话，除了被这头猛兽撕成碎片之外，几乎得不到其他任何下场。

    正惊恐莫名间，却又听见朱重九笑了笑，大声强调，“你们也别老想着杀人。只要他们不主动跳出来，谁也不准去找他们的麻烦。更甭要想着，故意设圈套骗他们自己送死。否则，朱某绝对不会感谢那个下套的家伙！”

    “遵命！”众人再度拱手，回答的声音，却比先前低沉了许多。

    朱重九知道有人心中还暗藏杀机，却也不去点明，更不会去做更多的制止。淮安军需要偶尔露一次牙齿，而不是总受他的性格影响，对盟友们一味地大度忍让。那样的话，不但会害死更多的人，也会拖垮整个反元大业。

    的确，他朱重九不喜欢杀人，更不喜欢流同族的血。可那是在从前，那时他知道自己背后有芝麻李，知道历史上还有一个朱元璋。知道即便自己所做的事情大错特错，最后蒙元一样会被赶回漠北，华夏一样会浴火重生。

    而现在，芝麻李却中途撒手西去，朱元璋的实力还不如他的十分之一，现实中和想象中的两个强大支撑点全都不存在了。他就必须做出改变，把心中那份软弱剔除出去，努力去做一个真正的乱世枭雄。

    “如果大伙没有其他事情的话，就各忙各的去吧！”一个合格的枭雄，不但要懂得如何抓权，而且要懂得如何放权，“各自负责好各自那一摊子，别把心思都花在外人上面。只要大伙齐心协力，把职责内的事情做好。他们，掀不起什么风浪来。”

    “是！”众文武齐声答应着，开始收拾东西准备告退。

    “张松，有关我出发去北方的消息，一直封锁到我的旗号在那边竖起来为止。”

    “陈参军，军情处负责保持联络畅通，每天在淮安发生的事情，五日之内，必须送到我手上，无论我到了什么地方。”

    “常统领，水师继续保持对北岸的攻势。发现有敌方船只敢过中线，无论大小，一律开炮击沉。”

    “天德，无论排兵布阵，还是临敌机变，你的才能都不在任何人之下。所以我带奇兵北上期间，你无需萧规曹随。该做决断的，就自己做决断。即便偶尔犯一些小错，过后我也不会苛责于你！”

    “苏长史，继续打着我的名义跟脱脱泡蘑菇。把跟他会面的时间，拖在半个月之后。无论他是否安排了杀招，咱们干咱们事情，别把主动权交在他手里！”

    “通甫....”

    .....

    朱重九叫住几个不同部门的主事者，继续单独面授机宜。

    凡是被单独点了名的文武，都郑重点头。心中暗暗发誓要竭尽全力完成自家主公交代的任务，不辜负长期以来的知遇之恩。

    “黑丁，你也留下。今晚跟我一起出发。我答应过大总管，要以蒙元那边一名上将之血祭奠他。你跟着我，一起去取此人的首级！”叮嘱完了众人，朱重九迅速又将目光转向丁德兴，笑着发出邀请。

    “这，我，我....”这一早晨经历的事情实在太多，丁德兴根本反应不过来。愣愣地想了几息时间，用力点头，“愿为大总管马前一卒。”

    “好，那你就去后面找个房间睡下。养足了精神，子时前后，我派人来叫你！洪三，你派几个人照顾好丁将军。他刚刚来咱们这儿，需要点时间适应！”朱重九冲他笑了笑，继续吩咐。

    “是，主公！”丁德兴浑浑噩噩地答应着，浑浑噩噩跟着徐洪三，来到大总管行辕的后院客房。然后如皮影戏里的提线皮偶般，被安排睡下，两眼茫然，魂不守舍，朱重九与他原来认识的朱重九，完全不一样。淮安军与他想象中的淮安军，也大相径庭！不身在其中，近距离观看，就无法认清其真实面孔。而即便现在身居其中了，谁知道又不是“横看成岭侧成峰呢！”

    “如果昨天下午，李平章决定将基业交给赵君用，会出现什么情况？”不由自主地，丁德兴就开始胡思乱想。

    他发现那可能是个非常令人恐惧的答案。至少，以他今天早晨的所见所闻，推算出来的结局将非常残忍。

    他开始感激芝麻李在临终前，做了一个英明无比的决定。同时却又开始怀疑，芝麻李做这个决定时，是否有许多无可奈何的成分。有那么几个瞬间，他甚至怀疑，芝麻李之所以被救回来后自暴自弃，是否因为他自己发现，即便他自己没有中毒，东路红巾早晚也会落入朱屠户掌握。他这次倒下，已经永远不可能再卷土重来，重新成为一方霸主？但是，下一个瞬间，丁德兴又强迫自己把这些古怪的想法从心中赶了出去，强迫自己不用最卑鄙的角度去揣摩人心。

    “呼呼，呼呼，呼呼.......”隔壁的房间，也有准备当晚出征的将领在睡觉，已经均匀地打起了呼噜。他们都是安详的，因为他们早早地就和强者站在了一起。不用再做太多选择，也不用没完没了地疑神疑鬼。

    但是，丁德兴却无法让自己也一样安宁地睡着，尽管他已经尽了最大的努力。到了此时，宿州军上下，估计所有人都已经知道他奉芝麻李遗命，进入了淮安大总管幕府的消息。那就意味着，有一支战斗力相对完整的兵马，也彻底倒向淮安军。如此一来，，宿州军中，很多持观望态度的人，都会做出同样选择。

    而失去了宿州军的支持，赵君用光凭着被救回来的残兵败将，绝对不敢轻举妄动。况且徐州军内部，也不全是忘恩负义之辈。至少，丁德兴就知道，赵君用的几个心腹，刘聚、冯国胜，还有一向被他视为手臂的李慕白，态度已经开始摇摆，未必肯继续跟着赵君用一条路走到黑。

    等到自己跟着朱重九从北方归来的时候，淮安城中，早已大局初定。而只要自己拿出任何一颗蒙元上将的头颅，哪怕只是个有名无实的下万户所万户，所有反对朱重九的人，都将彻底无力回天。

    圈套！陈参军拉丁某人进来参与军机，绝对是个圈套！某一个瞬间，丁德兴又被自己吓得睡意全无，冷汗淋漓。然后，他又发现，即便今天早晨自己不来大总管行辕，结果好像也不会差太多。双的实力对比在那摆着，朱重九不用任何阴谋，照样能将反对者打得毫无还手之力。

    “也许，这才是朱重九敢于放心北上的真实原因。几只螳螂，挡不住高速奔行的马车。而驾驭马车者，也不会为几只螳螂的张牙舞爪而分心。”在临睡着之前，丁德兴脸上涌起几丝嘲弄的表情。然后彻底被困意征服，沉沉进入梦乡。

    当他被人推醒的时候，已经是午夜。朱重九的近卫团长徐洪三亲自带人帮助他以最快速度洗脸更衣，然后摸着黑，快速奔向了满浦城外的货运码头。

    码头上，第五军精挑细选出来的三千多战兵，早已整装待发。朱重九一声令下，第五军指挥使吴良谋第一个踏上了栈桥。第一旅旅长刘魁紧随其后，带领着弟兄们，一排接一排进入船舱。

    很快，一个营头的弟兄，就装进了战舰当中。第一艘战舰迅速拔起铁锚，像幽灵般，消失于空荡荡的河面上。

    一艘接一艘精心改装过的仿阿拉伯式战舰，陆续装满了战兵，扬帆启锚，在熟悉黄河水纹的老艄公们的指引下，尽可能地贴着黄河南岸，悄无声息地滑向了下游。

    连续两个多月来，蒙元的兵马与淮安军，已经隔着黄河较量的许多次。眼下在水面上，绝对是淮安军的天下。而由于脱脱手中也有许多仿制和缴获来的火炮之故，淮安军想要在脱脱的军营附近登陆，也根本没有任何指望。所以对于南岸在夜间闹出来的动静，元军的哨探早就失去的关注的耐心。甭说朱重九等人刻意偃旗息鼓，就是偶尔不小心弄出点儿响动来，北岸也会自动视为走私船在喧哗，根本懒得去刨根究底。

    如此，十五艘战舰悄无声息的都顺着水流飘然而下。只用了三个多时辰，就已经抵达了黄河入海口处。

    黄河水含沙量极大，而海水盐分又远远高于河水。所以，河水与海水交汇处，有一道非常清晰的分界线。

    任何船只经过此线，都会迅速跳动一下，就像鱼跃龙门。

    旗舰天枢号第一个跳了起来。

    天璇、天玑、天权、玉衡、开阳、摇光紧随其后。

    然后是天府、天梁、天机、天同、天相、七杀......

    当十五艘战舰，排着队跳出海面时，一道金红色的阳光，恰巧从大海里射出来，瞬间点燃了整个海面。

    海面迅速开始翻滚，红色浪花，迎着战舰，跳跃，飞舞。像是火，又像是血。

    被甩在身后的陆地，也迅速变成了金红色。仿佛一个濒危的巨人，在血与火的洗礼当中，慢慢脱胎换骨。

    这个过程，无疑将充满了痛苦，甚至充满了血腥。但这个巨人，注定会重新站起来。

    因为有无数人宁愿用自己的性命献祭，也要唤醒他，催促他重新站起来！

    因为他有一个名字，叫做华夏。

    万道霞光当中，丁德兴双手扶住船上的围栏，用力挺直了腰杆。

    他知道自己的选择没有错。

    他相信自己永远不会为昨天的选择而感到后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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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一章 跨海

﻿    第二十一章跨海

    大海是广阔的，单凭肉眼根本看不到边际，天空也是广阔的，浑圆如盖，将地面上所有山川河流尽数倒扣于底，就在蓝天与碧海的交界处，有一轮鲜红色的太阳缓缓升起來，升起來，升起來，散发出万道霞光，荡尽人心中所有黑暗和污浊

    如果不是顾忌着周围还有许多看日出的人，丁德兴简直就像张开双臂，放声高歌一曲，这是一种完全不同的体验，特别是于狭窄的病房中守了两个月多月之后，再看到如此广阔的天空和海洋，简直就让人恨不能肋生双翼。

    芝麻李养病的房间太小了，早就盛不下那么多欺骗与倾轧，淮安城也太小了，根本容纳不了更多的英雄，甚至连淮扬三地、河南江北行省都太小了，限制了大鹏的翅膀，而真正的神鸟，将水击三千，九万里扶摇而上，岂会看得上夜猫子眼里那几头腐烂的老鼠尸体。

    “黑丁，你怎么也來了。”正胡思乱想的时候，耳畔忽然传來了一声熟悉的问候。

    丁德兴闻言回头，恰巧看见傅友德那刀削一般的面孔，“傅将军，怎么会是你，天，你怎么瘦成了这般模样。”

    “前段时间大病了一场。”傅有德不愿意说赵君用的坏话，笑了笑，苍白地脸上涌起几分凄凉。

    “生病了，什么病，看过大夫了么。”丁德兴听闻，眉头轻轻皱起，身为武将，又是二十出头年纪，除了受伤之外，想生病可真不是很容易，除非

    “不提了，已经好了，亏了朱总管派人给开了幅好药方。”傅友德显然不想再提过去的事情，又笑了笑，顾左右而言其他，“海上的风景不错，看了之后，令人心旷神怡!”

    “是啊，丁某以前，还从沒看过此等风景。”丁德兴四伸了个懒腰，将胳膊支撑在战舰的护栏上，口不对心地说道。

    “傅某也是第一次出海。”傅友德也将胳膊撑在了护栏上，叹息般感慨。

    二人都是刚刚才加入淮安军，也都刚刚经历了一番艰难的选择，所以几句寒暄过后，彼此之间忽然就变得无话可说，干脆双方把目光看向远方，继续欣赏周围波光潋滟的水面。

    难得天公作美，海上一直吹得是南风，所以只装了一半载重的战舰跑得极快，张开了厚布风帆之后，就像一条条贴着水面飞奔的梭鱼，而十五艘大小相同，模样一致的三角帆战舰排成长队，则给人另外一种视觉上的冲击，让人在不知不觉间，就觉得自己变成了其中一艘，直挂云帆，乘风破浪。

    “这朱总管，真是好大的手笔。”默默地观赏了会四下的风景，丁德兴忽然低声感概，两个多月前在芒砀山获救的时候，他记得朱重九手里只有四艘战舰，其中还有两艘是河船改装的，不是眼前这种体形适中，操作灵活的三角帆船，而短短七十余日后，朱重九居然就能一下子拿出十五艘三角帆战舰运兵北上，并且这还不是淮安水师的全部力量，眼下留在淮安和扬州两地，至少还有同样数量的战舰，每一艘都不比这十五艘小。

    “听说是用烧罐玉秘方，跟广州那边的大食人交换來的。”傅友德点点头，声音里头带着由衷的佩服，“也就是他，有这种一掷万金的气魄。”

    “啊。”丁德兴听得顿时眉头一跳，质疑的话脱口而出，“你听谁说的，那，那朱总管岂不是亏大了。”

    “是不是吃了大亏傅某不清楚，但是傅某却相信，换了别人，绝对舍不得将秘法卖出去，只为了四十几艘旧船。”傅友德点点头，继续低声赞叹。

    罐子玉，也就是玻璃制品，如今即便在淮扬地区，价格也是高得令人乍舌，特别是那种四周镶嵌着宝石的玻璃镜子，已经被商贩们炒到了云彩上，以半尺见方为底，四周每大一寸，便可加价一万贯，即便这样，依然供不应求，只要在市面上一露面，就会立刻被人用现银买走，根本不可能留到第二天。

    而朱重九为了加强淮安水师的力量，竟然毫不犹豫地将制造罐子玉的秘方卖了出去，并且据说还跟大食人达成了某种协议，此后三十年之内，不会再将秘方卖给除了淮扬商号之外的第三家，这种“杀鸡取卵”的行为，不知道令多少人捶胸顿足，而听在傅有德等有识之士耳朵里，却绝对是另外一番滋味。

    唯大英雄，才舍得身外之物，去追寻自己最需要的东西，唯真豪杰，才不会蝇营狗苟，光顾眼前，他今天为了挽救东路红巾，舍得一份点石成金的秘方，他日后得了天下，就不会因为舍不得几百亩良田，学那汉高祖刘邦，给昔日舍命相随老兄弟们來个鸟尽弓藏。

    “怪不得，淮安军这两年能崛起如此之快。”听了傅友德的话，丁德兴也是好生钦佩，芝麻李已经是他见过最大气的人，而今天看來，朱重九的胸襟气度，显然更在芝麻李之上，就凭着这份儿胸襟气度，其他豪杰就沒资格跟他去争什么东路红巾之主，当然，其他任何豪杰，也不可能有朱重九这么丰厚的家底儿。

    “傅某佩服的，不光是朱总管做事情舍得下血本儿。”难得找到一个与自己有共鸣的对象，傅友德想了想，继续说道，“傅某还佩服，他目光的长远，丁兄你注意过沒有，这船上，无论是操帆的，还是收拾甲板的，有几个不是行家里手，换了别人，即便一下子白得了几十艘战船，他能找出这么多合用的水手么。”

    “这”丁德兴听得微微一愣，两眼旋即又睁得老大。

    傅有德说得沒错，能将十几艘战舰操纵得如此整齐划一的，绝对不可能是一群从沒出过海的新丁，而以每艘船需要四十名水手算，十五艘战舰，至少就得六百名水手來驾驭，六百余名海上行船的行家老手，仓促之间，怎么可能招募得來，除非，除非他朱重九在半年之前，就已经打算组建一支海上力量，从那时起，就开始为现在打根基，而那时，淮安军不过刚刚占据了扬州，朱重九正被六十万灾民逼得焦头烂额。

    半年前，刚刚夺下扬州城沒几天，就已经开始准备组建海上力量，甚至在半年之前，淮安军就已经开始谋划，跨过北沙和灵山之间数百里水面，直捣胶州，还有可能，早在半年之前，朱重九已经谋划过，从淮安出发，借水路扑向千里之外的直沽，进而逼迫大都，天哪，这是何等长远的眼光，换了别人，恐怕想都不敢去想。

    “还有这甲板上的弟兄们，丁兄，你在别处，看过如此守规矩的弟兄么。”傅友德却意犹未尽，继续充满钦佩地问道。

    甲板上已经陆续有人上來放风，都是昨天半夜登船的淮安军将士，然而，他们却不是乱哄哄的东一簇，西一波，四下闲逛，而是严格遵照几个水手小头目的指引，很均匀地分布在两层甲板的各个方向上，如此一來，船只的平衡就很容易得到保证，再多的人从内舱里走出來，都不会给船老大和水手们带來麻烦。

    拜徐淮各地经常闹水灾所赐，将士们都不怎么晕船，所以到了甲板上之后，就纷纷站直了身躯，扶着护栏，四下观赏风景，而天空中，此刻南风却突然加大了数分，吹得风帆全部鼓了起來，推着战舰切开碧蓝色的水面，上下起伏，鳞爪飞扬。

    在南风的帮助之下，战舰行得极快，沒等太阳走到天空正中央，郁州岛已经出现在前方的水面上，早有占据了此岛的红巾军将士，准备好了热气腾腾的饭菜，待舰队一落锚，就划着木筏，将吃食和茶汤送了过來。

    吃完了午饭，战舰先朝东北方航行了一个时辰左右，然后掉头奔向正北，四周已经都看不到岸，只有望楼里的瞭望手，通过长长的望远镜，还能找到一些小山或者露出水面的礁石为参照物，不断用旗帜和号角与舵手联络，矫正航向，当太阳坠入西侧的云层之后，瞭望手们也停止了工作，整个舰队就像彻底迷失了般，在薄暮中继续默默地高速驰骋，除了舰长和舵手之外，谁也不清楚他们到底在朝哪个方向走，目的地还有多远。

    晚餐是半条咸鱼和一大碗占城白米，从将军到士兵，每个人都一样，与当地产的稻米相比，这种从海上长途贩运过來的占城米，味道差了不是一点半点儿，但是丁德兴却沒心思计较米质的好坏，坐在分配给高级将领的单间中，用手指头捅了捅凑过來一起吃饭的傅友德，低声询问，“咱们差不多快到了吧，以这种走法，从雷州走到胶州，恐怕也用不了几天。”

    “不清楚。”因为前一段时间受到过冷遇的缘故，傅友德对咸鱼和糙米，倒是吃得津津有味，快速把嘴里的饭菜咽下去，低声回应，“不过肯定丢不了，我听说，朱总管这边造过一种叫做指南针的东西，安装在四分仪上，在配上千里眼，可以根据星星直接确定船只所处的位置。”（注1）

    注1：四分仪和指南针确定航向法，最迟不晚于南宋，就在华夏海船中广泛使用，不过蒙元灭宋之后，华夏的航海水平，大幅倒退，直到明初，才又通过跟阿拉伯人的交流，迎头赶上并超过当时的世界水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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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二章 收心

﻿    readx();    第二十二章收心

    “我倒不是担心迷失方向，我是担心，担心岸上到时候接应不及时。”丁德兴脸色微微发红，讪讪地解释，“朱总管派去提前一步登岸的，据说是几个蒙古人，他们虽然说早已跟蒙元朝廷那边沒什么瓜葛，但，但毕竟非我族类。”

    “蒙古人里头，也有很多有情有义的英雄豪杰，汉人里边，也不缺李思齐那样的坏种。”傅友德笑了笑，非常无奈地解释了一句。

    最初占山为王时，他也是恨极了一直骑在大伙头上作威作福的蒙古人，而这五六年于绿林和红巾军中打了无数个滚下來，他却发现，人的善恶根本不能简单的以族群來划分，像朱重九麾下的阿斯兰、俞通海这种，虽然身为异族，但是只要要你拿他们当兄弟，他们也会将肠子掏给你，根本不在乎什么一等四等，而像卷了徐州军火炮叛逃到朝廷那边的李思齐，则是放着好好的红巾大将不做，宁愿去给蒙古老爷当狗，令人根本无法将其视为同类。

    不过这其中到底是什么道理，傅友德自己也想不清楚，总觉得这些事情，用一句“良臣择主而侍”根本解释不清楚，可除了这种似是而非的论调之外，其他说法与他自己看到的事实相差更远，更无法说明身边正发生着的一切。

    “朱总管是个英雄。”丁德兴想了想，忽然从嘴里又冒出了一句。

    “至少，傅某还沒见过比他更有本事，有胸襟的。”对此，傅友德倒是非常同意，点点头，笑着附和。

    二人是前后脚加入的淮安军，彼此之间本能地就有一种亲近感，在看许多问題时，观点也非常相似，因此谈谈说话，倒也不觉烦闷，正聊得热闹时，舱外忽然传來轻轻的叩门声，丁德兴赶紧起身将门拉开，正露出徐洪三憨厚的笑脸。

    “丁将军，末将奉大总管命，给您送铠甲來了，您赶紧试试合不合身。”一边捧着个木托盘往里走，徐洪三一边笑着解释，目光无意中扫到傅友德，又冲后者拱了下手，继续笑着说道：“还有您的，傅将军，您的铠甲也末将让人一起也带过來了，正准备给将军送完之后，就立刻给您送过去，要不，末将干脆直接给您拿过來算了。”

    “多谢徐将军。”傅友德客客气气地还了个礼，大声答允。

    都是军中男儿，倒也沒那么多讲究，徐洪三冲门外打了个招呼，很快，便有人将傅友德的铠甲也送进了船舱，但是，当二人伸手掀开托盘上的遮盖时，却立刻被眼前的事物给吓了一跳，愣了愣，手掌瞬间就僵在了半空当中。

    金丝甲，传说中的金丝软甲，完全由一根一根棉线般粗细的金属丝编织而成，胸口和小腹等处，还单独覆盖了几片精钢护板，将要害部位遮得密不透风，更难得的是，无论是编织铠甲的金丝，还是保护要害的精钢护板，居然全都呈乌云般颜色，无论是白天还是夜间穿在身上，都不会有星点儿反光，一旦混入人群，就很难被敌军的神箭手分辨出來。

    拜淮扬工坊越來越庞大的规模所赐，如今全身板甲在东路红巾当中已经不算太新鲜，像傅友德和丁德兴这种曾经身居显赫位置的勇将，几乎每人都曾装备过一套，但传闻中西域那边能工巧匠所制，兼具防护力和灵活性的金丝软甲，却是平生第一次见到，谁也无法估量它的价值。

    “是咱们淮扬大匠院刚刚开发出來的，全军上下目前只有十套，大总管说你们两个都是初來乍到，怕战场上有闪失，就命末将专门送了两套过來。”唯恐傅友德和丁德兴二人不够激动，徐洪三笑了笑，不动声色地补充。

    “这，这，丁某何德何能，敢，敢蒙大总管如此厚爱。”当即，丁德兴就觉得心里发烫，眼眶一下子就红了起來。

    无论眼前的软甲是用乌金所编也好，顽铁所织也罢，编织这样一套全身甲，恐怕至少要数十丈细线，而将一块块铁锭打造成线，得花多少人工，多少时日，说是铁杵磨针也不为过，所以传说中的金丝甲，几乎每一件都价值连城，马上就要将一件价值连城的宝物穿在身上，让丁某人的肩膀和心脏，如何不觉得沉重。

    “请转告朱总管，傅某今晚定穿着此甲，追随左右。”傅友德早就横下心來将性命都卖给朱重九了，因此表现就比丁德兴镇定了许多，先捧起铠甲，深深朝徐洪三躬了下身子，然后迅速直起腰來，三下两下将自己原來的武将袍服剥落于地。

    正是秋暑未褪时节，每个人穿得都非常单薄，因此脱掉常服之后，傅友德立刻露出一身虬结的腱子肉，徐洪三羡慕地扫了两眼，笑呵呵地上前帮忙，“这套软甲分为三层，除了最外边的一层乌钢软丝外，里边还依次衬了一层鲁绸，一层棉布，即便不套里衣，也能直接穿戴，并且还能透气，远比板甲凉爽。”

    一边骄傲地做着说明，他一边飞快地上下移动手指，片刻功夫，就将傅友德给打扮了起來，正所谓人的衣服马的鞍，新铠甲一穿在身上，傅有德立刻好像脱胎换骨，整个人从内到外透着英气，令旁观者为之好生目眩。

    “还有头盔、战靴和战刀。”徐洪三又从近卫们手里接过一个托盘，将其放在傅友德脚下，“大小都是根据傅将军以前留在我们大总管那里的尺寸配的，应该刚刚好。”

    上次从朱重九那边领铠甲，还是去年秋天的事情，当时傅友德奉赵君用之命，带着五千兵马來协助淮安军南下，自恃有功，觉得无论从朱重九手里拿什么东西，都理直气壮，所以根本沒将那一套板甲当作什么贵重之物，却万万沒想到，时隔一年多，朱大总管手里，居然还留着自己当时所选之物的尺寸，每一件，都分毫不差。

    “刚好，傅某已经很长时间沒有亲自上阵杀敌了，今晚有了这套盔甲，正好去为大总管斩将夺旗。”有些话，心里知道就行了，根本不用说在明处，傅友德干脆利落地戴上头盔，更换战靴，随时准备提刀出战。

    “丁某今夜，愿与傅将军结伴而行。”丁德兴也迅速吸了几下鼻子，在其他几名侍卫的服侍下，迅速脱掉宿州军的常服，换上淮安军的软甲。

    与以前拥有过的板甲相比，金丝软甲在份量上，至少轻了七成，并且手肘、膝盖，腰肢等处皆可以轻松以任何角度弯折，对灵活性的影响微乎其微，正适合他这种武艺娴熟的猛将，穿在身上，简直是如虎添翼。

    “徐某本领低微，今夜我家大总管的安全，还要多多拜托两位。”见傅友德和丁德兴二人都换上了淮安军的装扮，徐洪三也不客气，拱拱手，低声请求。

    “徐将军放心，除非我们两个都战死了，否则，绝不会让人伤到大总管一根汗毛。”傅、丁二人郑重点头，回答得异口同声。

    到了此时，他二人所想的，已经不是今夜的跨海奇袭能不能得手了，而是无论遇到任何情况，都不辜负徐洪三的请托，不辜负朱总管这番国士之礼，毕竟全天下找不到第二支淮安军，也找不到第二个，匆匆见过几面，就敢把性命交给自己的英雄。

    “那徐某就不多废话了。”徐洪三上上下下打量了二人一番，笑着点头，“今天船开得有点儿快，差不多再有半个时辰左右，咱们就能进入胶州海湾，届时，十五艘战舰会一道抢滩，请二位将军务必做好准备。”

    说罢，又将右手举到额头边，冲傅、丁二人行了个怪模怪样的礼，然后转过身，带领着一众近卫快步离去，只留下地上的旧衣服和旧靴子，东一件，西一件，凌乱的摆在二人眼前，好像二人先前的心情。

    “这身金丝软甲，穿起來很舒服。”傅友德沉默了片刻，弯腰将自己的旧衣服和旧靴子一件件拾起來，仔仔细细摆在了徐洪三留下的木托盘中，无论过去在徐州军中有多少遗憾和辉煌，今后都像这些旧衣服和靴子般，跟他傅友德彻底无关了，他现在不是宿州军的弃将，而是淮扬大总管帐下一卒，只要大总管旌旗所指，就会奋勇向前，百死而不旋踵。

    “这刀也不错，丁某使着正顺手。”丁德兴笑了笑，顺手抄起徐洪三留下來的秋水雁翎刀，于灯光下慢慢擦拭，（注1）

    刀也是全新的，用的是淮扬工坊特有的冷锻技术，刀身长四尺，柄长七分，二分宽窄的刀体呈均匀的三角型，正反开刃，上面还锻压出了四条血槽，一看，就是削铁如泥的神兵利器。

    在刀身下部靠近椭圆形刀镡位置，则清晰地铭刻着四个银钩铁画的汉字，“还我河山。”

    注1：乾道元年(公元1165年)，南宋军器监开始新造一种刀类兵器，因其形如大雁的翎毛，故命名为“雁翎刀”，刀长在90cm上下，宽4cm，从刀身三分之二处向上弯曲，正面全刃，反面从首部向下开刃十五cm左右，有两至四道血槽不等，为军中利器，民间禁止制造销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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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三章 登陆

﻿    第二十三章登6

    这四个字据说來自杭州的岳王庙，乃岳武穆当年亲笔手书，几乎是个读书人，都能知道其典故，然而，岳王庙从建立起來到现在至少已经过了一百三十余年了，汉家儿郎甭说完成武穆遗愿，连江南半壁都未能保住，最后都落入了异族之手。

    猛然间，就有一股凛冽的寒意，从刀柄上传过來，一直传入傅友德和丁德兴两个人的心底，他们此行的方向是北方，他们就要踏上黄河以北的华夏故土，而自岳武穆被冤杀后，除了淮安军之外，还沒有其他任何一支打着汉人旗号的军队，曾经渡过黄河半步。

    接下來的半个时辰，忽然变得极为漫长。

    早就不是战场上雏儿的两人，几乎都在竖着耳朵等待，等待从甲板上层传來的集合号令，等待朱重九对自己的召唤，然而，他们等來的，却只有海浪拍打船舷的声音，“哗哗，哗哗，哗哗”,沒完沒了，无止无休。

    不会真的迷失了航向吧。

    那几个蒙古人真的对大总管沒二心么。

    万一战船触了礁怎么办。

    万一目的地有埋伏怎么办。

    朱总管会不会亲自冲在最前方，就像传说中唐太宗李世民那样。

    他把金丝甲都造成了黑色，是不是意味着他想打造一直玄甲军

    千头万绪，如海浪般从心底涌起，令人越想越着急，越想，越紧张得胸闷气短，几欲窒息。

    就在二将急得快疯的时候，脚下的战舰忽然减，令人差点向前栽倒，紧跟着，一个低低的声音在门外响起，短促而清晰，“近卫团，以都为单位，甲板上集合，跟着水手的灯笼走，到了指定位置后，立刻坐下待命。”

    “是。”低低的回应声从船舱内不同的位置响起，随即，船身伴着忙碌的脚步声开始微微震颤。

    下一刻，卧舱门被人从外边轻轻拉开，徐洪三探进半个头，以极低的声音吩咐，“二位将军请带上兵器，随我上甲板，咱们走后侧的绳梯，把正式楼梯留给弟兄们。”

    “给徐将军添麻烦了。”傅有德和丁德兴两人鱼跃而起，快步跟在了徐洪三身后，三人借助大舱内的微弱灯光，避开一串串忙忙碌碌的人影，快步來到通往顶层甲板的绳梯下，然后攀援着绳梯鱼贯而上，几个呼吸间，就抵达了战舰的顶层。

    顶层甲板上，已经站了许多近卫团将士，每个人嘴里都叼着根短木棒，避免出太大的嘈杂声，因为要保持战舰平衡的缘故，他们沒有完全集中于一处，而是在水手的指引下，按照上來的顺序，三十个人一簇，三十人一簇，均匀地分布在各个位置。

    在甲板中央靠近主桅杆附近，则有一座临时搭建起來的指挥台，朱重九正站在上面，一只手扶着栏杆，另外一只手冲着海面指指点点。

    他周围的幕僚们显然受过严格训练，每听完一句话，就迅用几只特制的传令灯，冲着主桅杆顶部的瞭望台位置，打出数种不同颜色的组合。

    瞭望台上，立刻有人用更大号的传令灯，将一连串五颜六色的信号打向后面的船只，很快，整个舰队上方，灯火就打成了串，好像夜空里闪耀的星星。

    “船帆怎么降下來了，。”傅友德忽然观察到了一个微妙的细节，瞪圆了眼睛，在自己心里悄悄嘀咕。

    四下除了指挥台外，都是一片静谧，他不敢找人询问，只能扭动头颅，自己努力寻找答案。

    很快，他就清楚地掘出了答案所在，船舷外除了海浪声，依稀还有另外一种声音，非常整齐，却非常低微，“刷刷，刷刷，刷刷，刷刷”每响动一次，就将脚下的战舰朝左前方推动数尺。

    ‘是有人在划桨，怪不得落了风帆之后，船依旧在沿着同样的方向移动，’傅友德轻轻吐了口气，缓解心中的紧张，弃帆用桨，说明登6点已经非常近了，所以需要更准确的把握战舰的度，但灯光呢，这个时候还用灯光传递命令，不怕岸上的敌军现么，还是朱总管有绝对的把握，附近沒有任何敌军。

    海面上很黑，除了挂于自家舰队桅杆上的灯火在不停地闪烁之外，根本看不到其他任何光亮，而天空中，却不知道什么时候起布满了彤云，将月亮和星星全部遮盖了起來，一个也不见，如果以前做响马的时候，这绝对是个攻打地主堡寨的好时机，趁着黑夜的掩护，可以将弟兄们悄无声息地拉到堡寨之外，然后派十几名身手灵活的弟兄，用绑着绳子的飞抓搭住墙头，攀援而上，抢在里边的庄丁做出反应之前，迅打开大门

    “傅将军，傅将军，请跟我上指挥台，大总管请您跟丁将军一块儿上去。”有人轻轻拉了一下他的绊甲丝绦。

    “啊。”傅友德愣了愣，讪讪地点头，赶紧从夜空中将纷乱的思绪收回來。

    “请跟我上指挥台，大总管请您跟丁将军两个一块儿上去。”俞通海低声重复了一遍，打了个手势，示意二人跟自己走。

    傅友德这才现徐洪三已经不见了，替自己领路的换成了另外一个人，将狐疑地目光转向丁德兴，正欲偷偷地询问一声，却见到后者将头转向了船舷，悄悄地冲自己使了个眼色。

    徐将军去了那边，傅友德迅扭头，顺着丁德兴的目光观望，只见一个非常像徐洪三的背影，正迅从船舷上翻下，而其身后，则跟着整整一个都的弟兄，每人都脱光了膀子，嘴上叼着一把短刃，身后则背着，一个方方整整的包裹。

    就在此时，斜前方的黑暗中，忽然跳起一串幽绿色的火焰，像夏夜里的鬼火般，迅滚动了几圈，然后迅熄灭。

    紧跟着，则又是幽绿色的一长串，闪起和消失同样的迅捷。

    “咯咯咯，咯咯咯，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几声高亢的鸟鸣，忽然从鬼火熄灭处响起，穿过嘈杂的海浪声，令人毛骨悚然。

    那是夜猫子的叫声，配上这忽明忽灭的鬼火，足以让走夜路者吓得魂飞魄散，但是，凭着以前多年做响马的经验，傅友德却清楚地意识到，那不是真正的鬼火，真正的鬼火沒有这么亮，并且熄灭的度要缓慢许多。

    那是一种从腐烂动物尸骨里头，专门熬制出來的油膏，只要小小的一盒，就能制造出大片的鬼火，江湖上有一种骗子，专门通过这种伎俩，來敲诈不明真相的富户，让后者出钱请他们驱鬼，而傅友德当年占山为王时，麾下正有几个喽啰擅长此道。

    “咯咯咯，咯咯咯，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夜猫子的叫声越來越大，越來越多，陪合着人工制造出來的鬼火，为战舰指引正确的航向。

    战舰的度一点点加快，将自家与鬼火之间的距离迅拉近，但是更快的，是海面上忽然涌起的数点星光，一样是幽绿色，与岸上的鬼火一样吓人，但所有星光都迅向鬼火附近汇聚，就像几百年來散落在海上的孤魂，正在奔向他们梦里的故乡。

    “是徐洪三他们，他们正架着小船为大军探路。”傅友德立刻明白，那些星光是何人所为了。

    每一艘战舰上，都会配备数条小舟，几个月前，朱重九营救他们时，就曾经从战舰上放下小舟，然后由弟兄们划桨登6，建立滩头阵地，今夜，不过是重复了上次的战术，只是登6将士的数量，比上次多了数倍，整个舰队规模，也比上一次大了数倍而已。

    他忽然感觉到一阵轻松，心中所有的紧张与压抑，瞬间一扫而空，而俞通海的声音恰恰从耳边传过來，提醒他不要再走神，“傅将军，注意脚下，脚下是台阶，您小心些，不要绊在上面。”

    “多谢俞兄弟。”傅友德客气地回应了一声，迈动双腿，快步走向朱重九。

    指挥台上还有给他和丁德兴两人专门留出來的位置，站在那里，他们两个能看得更清晰战场全貌，也能更容易地接受大总管的调遣。

    手中的战刀已经饥渴很久了，他能感觉到刀刃上传來的饮血**。

    “站在这里，跟我一起给弟兄们助威。”然而，朱重九却抢先一步，掐灭了二人冲锋陷阵的可能，“我答应过大伙，不上岸去给他们添乱。”

    每人手里塞进两只鼓槌，朱重九继续笑着吩咐，“等岸上的火头点起來，就跟我一块擂鼓，半夜偷袭，吴良谋比咱们三个在行。”

    “是。”傅友德和丁德兴两个干脆利落地答应，仿佛早已经在朱重九帐下效力多年般，沒有丝毫迟疑。

    轻轻地放下战刀，举起鼓槌，他们将目光再度投向鬼火闪烁的位置。

    夜猫子的叫声已经消失，从海面上汇聚过去的星光，马上就要与岸上的鬼火融合在一处，而在两三里外远的位置，则有两行火把在快向这边靠近，随之相伴的，还有一连串软弱无力的画角声，“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

    驻守在这一带的元军终于察觉到了异常，以尽可能快的度，做出了反应。

    只可惜，他们的反应太慢了。

    “咚。”一个巨大的五色炮，忽然从鬼火汇集处跳起來，于夜空中迅炸开，（注1）

    “咚。”“咚。”“咚。”“咚。”，一个又一个五色炮，接连跳上夜空，6续绽放。

    刹那间，整个夜空，落英缤纷。

    6地和海面，瞬间被照得亮若白昼。

    六百多名搭乘小船登岸的第五军将士，迅从身后解下油纸包裹着的火枪，冲着元军杀过來的方向，排出了一个小小的方阵。

    近卫团的弟兄们，则在徐洪三的带领下，将身后的包裹丢在地上，一个接一个，迅点燃。

    跳跃的火焰，取代了夜空中渐渐黯淡下去的落樱，照亮整个舰队登6的海滩。

    “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战鼓声从所有战舰上响起，宛若在海面上滚过的惊雷。

    “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震耳欲聋的雷声中，巨大的战舰再度加，像一头愤怒的鲲鱼般，朝被火堆照亮的沙滩冲了过去。

    义无反顾。

    注1：五色炮，即烟花，最晚出现不晚于宋代，史书上多次有记载，大宋朝廷燃放烟花，与民同乐的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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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四章 生意  （上）

﻿    第二十四章生意（上）

    “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连绵的战鼓声扫过海滩，与涛声一道，涌入沉睡中的胶州城。[][].[].]

    “该死！”正在挥毫作画的蒙元胶州达鲁花赤耳由恨恨地将笔掷在桌案上，低声怒骂。

    不用问，肯定又是佥枢密院事脱欢的人在跟海盗“激战”了。类似的“激战”，胶州水师每年都会打上四、五场，场场都大获全胜。只是，每次阵斩的海盗都非常少，并且从没抓到过任何俘虏。毕竟，从高丽那边购买死囚也是一笔开销，能省下来的钱，脱欢大人绝不会滥花。

    不过，每次水师凯旋而归，缴获的“贼脏”却是非常丰厚。佥枢密院事脱欢又特别会做人，从山东道、到益都路、再到胶州城，各级官员，都能按照相应的官职等级，从“贼赃”中拿到应得一份。所以吵闹归吵闹了些，胶州的官员们，也不好意思站出来拆穿脱欢和走私商人们所演的折子戏。

    当然了，收了分润之后，对于驶进驶出胶州湾的走私货船，大伙也默契地采取了视而不见的态度。反正这种走私贸易，管了也是白管。敢不理睬色目人所把持的市舶司，直接从胶州湾往高丽、倭国发船的，哪个背后站得不是个王爷以上级别的大佛？你前脚带兵把人家的船扣了，后脚就得上门给人家去赔礼道歉！弄不好，连官位和性命都得丢掉。还不如装聋做哑，好歹每季度还能从“贼赃”中分一份红利，远比刮地三尺来得痛快。

    也不是所有官员都肯沆瀣一气。前些年，就有个从大都调任过来的水师万户，不听下属的劝阻，坚持要替朝廷堵住胶州湾这个巨大的走私窟窿。结果在带队追杀走私船时，他居然脚下打了滑，一头栽进了大海当中。待被手下人捞上来，肚子已经灌得如同碾子般大，任神仙出手，都无力回天了。

    自那以后，胶州城的文武官员，就再也没主动惹过讨人嫌。甚至最近发现有商贩偷偷地从海路向淮安城贩运粮食和硝石，也听之任之。反正从淮安城内用粮食和硝石换回来的镜子、冰翠和擦在身上能香小半个月的百花玉露，从没留在胶州城里公开销售过。几乎在第二天一大早，就有专门的马车将这些价格奇高无比的奢侈物品，直接运往济南装船。然后再沿着大清河逆流而上，进入运河，迤逦送往大都、上都、冀宁等王公贵胄喜欢的居住的地方。甚至还能远赴伊利汗国，送到那些一掷万金的贵人手里。

    可清晰地照见人脸上汗毛孔的玻璃镜子；由冰翠雕琢而成，夜里能发光各色器物；采百花精华所酿制的玉露。哪一样拿出来，售价不在千贯以上？即便以胶州达鲁花赤耳由的从四品官身，想每样都买一份尝个新鲜，都得皱着眉头犹豫好几天。他就不信，这些货物到了大都城之后，会流入什么普通商贾之家。而当朝的宰相、平章、御史大夫们，明知道此物会导致大笔的钱粮流向淮安，流入红巾巨寇朱重九之手，最后变成一门门火炮和一杆杆长枪、大刀，却依旧无动于衷。这种古怪情况，就有些令人深思了。

    “莫非朝廷当中，有人不希望朱贼被尽快剿灭？”命侍女关紧门窗，将战鼓声隔绝在外，州达鲁花赤耳由再度拿起笔，于书案旁来回走动。

    脱脱和哈麻两个，势同水火。这一点，凡是激灵点儿的官员都清清楚楚。而如果脱脱顺利将朱重九、刘福通等贼斩尽杀绝，凭着耀眼的战功和手中三十万得胜之师，绝对能将哈麻彻底踩于脚下。但如果万一脱脱打了败仗呢？那不可能，绝对不可能！哈麻再混蛋也不敢拿大元朝的万里江山开玩笑！

    死死抓住沾满了浓墨的毛笔，胶州达鲁花赤耳由，被自己脑海里突然冒出来的想法，吓得冷汗直冒。如果朱重九打败了脱脱，那后果就太可怕了。大元朝肯定会一蹶不振，甚至转眼亡国。同为当朝重臣的哈麻，肯定不会蠢到跟朱贼勾结的地步。不过，如果想方设法，让脱脱跟朱贼打个平手，或者将战事拖上四五个月，那情况就又柳暗花明了。

    哈麻可以联合月阔察儿等人，以“劳师无功，养贼自重”等理由，弹劾脱脱。然后找一员上将取而代之。刚好脱脱也将朱贼给耗到了油尽灯枯的地步，替换脱脱的人一到，立刻就可以跟红巾贼决战。整个“平叛”之功，就顺势落到了哈麻等人之手。脱脱和帖木儿不花兄弟，则彻底失去了皇上的信任......

    沿海城市的天气向来凉爽，但胶州达鲁花赤耳由的脊背，却在不知不觉间，就湿了一大片。不是因为窗外连绵不断的战鼓声，而是为了远在千里之外，大都城内变幻莫测的政局。

    当年权相伯颜失势，脱脱取而代之。大元朝从上到下，不知砍掉了多少颗官员的脑袋。而一旦哈麻取代了脱脱，那些站错队的家伙，还能落下个善终么？

    可万一脱脱笑到了最后，为了以儆效尤，他也不会再放过哈麻和雪雪两兄弟。届时，大都城内那么多镜子和花露是从哪里来的，恐怕就要有个交代了。作为其中一个主要走私通道，胶州肯定在劫难逃。城内的文武官员，恐怕也有吃不完的挂落......

    “大人，大人，不好了，大事不好了！”正痛苦不堪地想着，门外忽然传来了一阵恼人的喧哗。紧跟着，胶州同知韩清就一头栽了进来，双手扶住门堪，气急败坏，“大人，大人您赶紧去看看吧。出事了，真的出大事了。海盗，海盗把在东门外黄沙滩登岸，把水师，把水师给全歼了！”

    “什么？你说什么，不是糊弄人的么？怎么会真的打起来？”胶州达鲁花赤耳由迅速扯下耳罩，一不小心，手中的毛笔将墨汁涂得满脸都是。

    “哎呀我的大老爷哎！我什么时候敢骗您？！”胶州同知韩清向前爬了数步，双手抱住耳由的大腿，“哪里是商贩啊！是海盗，真真正正的海盗。咱们胶州万户所那个水师您也不是不知道，空饷早就吃到了七成。剩下那两三千弟兄，上去一波败回来一波，已经一路败到城门口了。您再不赶紧派人去支援，贼人就直接杀进城里头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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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五章 生意 （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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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派人，立刻派人。”胶州达鲁花赤耳由越听心里头越紧张，挥舞着手臂答应，根本顾不上再考虑毛笔的事情，黑漆漆的墨汁，被他甩得到处都是，“脱欢呢，你跟我一起去找他。”

    “脱欢，脱欢大人去诸城了，半个月前就走了，大人，您莫非忘记了么。”胶州同知韩清在脸上胡乱抹了几把，气急败坏地补充，“还有府尹，通判，都跟着他一起去捞军功了，如今胶州城里，就咱们俩撑着。”

    “啊。”耳由的身体又是一僵，手中的毛笔缓缓掉在了地上。

    由于涉及到的利益过于庞大的缘故，朝廷专门派了一位名叫脱欢的二品枢密院敛院常驻胶州，城内外的水路军队、屯垦以及走私贸易的管理和分红，也完全由后者越俎代庖，耳由这个从四品达鲁花赤，一年里头大多数时间都只是个摆设，连日常政务都插不上手，更甭说指挥兵马作战了。

    此刻大难临头，同知韩清却请他调动军队守城，这不是赶鸭子上架么，况且眼下胶州城内，哪还有什么像样的军队，凡是能提得动刀枪的，早就被脱欢带去围堵淮安贼的王宣了，留守在军营内的，只有几百老弱病残，带着他们去作战，与插标卖首沒什么两样。

    “大人，大人。”见耳由只是愣愣地呆立不动，胶州同知韩清心里更是着急，双手扯住前者的大腿，不停的摇晃，“大人，您怎么了，您赶紧说句话啊，眼下城里就数您官儿最大，万一让海盗打进來，抢光了货栈里的货物，即便他们不杀您，朝廷中那些大人们，也饶不了您啊。”

    “我，我最大，最大。”被最后一句话吓得打了个冷战，胶州达鲁花赤耳由张了张嘴巴，有气无力地重复，“我，我，我这，这就去调，调，调兵，來，快來人啊，把，把我的印信拿出來。”

    “这个时候了，还拿什么印信。”耳由的长子多图倒是个精干人，一把推开韩清，冲着自己的父亲大声提醒，“您派几个亲信去就行了，这胶州城总计才巴掌大小，谁还不认识谁。”

    “派，派人。”耳由又愣了愣，魂不守舍地重复，“派人，我这就派人，派谁啊，人呢，都死哪里去了。”

    “派阿察去万户所叫人，有多少叫多少，只要是活着的全叫上，去城墙上杀敌。”多图实在拿自己的糊涂父亲沒办法，只好振作精神，替他发号施令，“派咬柱去衙门击鼓，把衙役，弓手，还有他们手底下的帮闲全召集起來，沿街巡视，以免有贼人混进來杀人放火，派您的管家捌刺去找胶州商行的大管事张昭，请他出伙计帮忙守城，如果海贼杀进來，损失最大的就是他们。”

    “派，派，就按你说得派。”胶州达鲁花赤耳由六神无主，顺着多图的话头喃喃重复，“派阿察去”

    “你们都听见了，还不快去，再磨蹭一会儿，海贼入了城，咱们大伙谁都活不了。”多图回过头來，冲着拥挤在门口的家奴和亲兵们，恶狠狠地咆哮。

    这种时候，谁也顾不上计较他越不越权，纷纷答应一声“是”，撒腿跑去召集人手，不等众人的身影去远，多图又咬着牙，冲着门外的奴仆们咆哮道：“还赶紧给大人顶盔掼甲，等着一会被海贼杀么，掼甲，然后搀着大人上城，大人是咱们胶州的主心骨，有他在，贼人沒那么容易打进來。”

    “是。”门口的奴仆们正不知道该怎么办，听多图说得似模似样，齐声答应，随即七手八脚，开始服饰耳由更衣。

    “还有你。”多图狠狠朝胶州同知韩清身上踹了一脚，将后者直接踹出了门外，“别他娘的只会哭，给我去州尹、判官和各级官吏家，无论他们本人在不在，都让各家出奴仆上城据守，谁要是敢拖拖拉拉，不用海贼來杀，老子先带人抄了他的家。”

    “是，大公子说得是，下官，下官这就去，这就去。”说來也怪，刚才还吓得如同烂泥般的韩清，挨了一脚之后，反而抖擞起了精神，大声答应着，快步朝门外冲了出去。

    “贱骨头。”多图低低的骂了一声，叹了口气，继续代替自己的父亲发号施令，虽然从沒领兵打过仗，但此时此刻，即便是错误的决定，也远比沒决定强，因此倒也极大地鼓舞了摇摇欲坠的军心，很快，接到号令的军民纷纷响应，拎着各色兵器登上了胶州城的东侧城墙。

    达鲁花赤耳由，也被自家的儿子多图和一众亲信们簇拥着，來到了东门敌楼之上，放眼向外望去，只见数不清的火把迤逦而來，宛若天上的银河倒泻，挡在这条银河前面的黑影，无论是人还是物，统统被一扫而过，转眼就踪迹不见。

    “这，这”见了此景，胶州达鲁花赤耳由不禁又打起了哆嗦，结结巴巴地喊道，“赶紧，赶紧向益都，不，向益王殿下求救，海盗，海盗太多了，咱们，咱们已经，已经尽了力。”

    说罢，将扶着自己的亲兵推开，转身就要弃城逃命，他的儿子多图见状，赶紧冲过去，揪住他的手臂，“阿爷，大人，您可不能走，此刻益王殿下就在诸城，您要是丢了胶州，他那边肯定军心大乱，过后，咱们全家都落不到好下场。”

    “松，松开，兵，兵都被他们抽走了，罪，最不在我。”耳由用力甩开儿子的手掌，惨白着脸叫嚷，“皇上，皇上圣明，不会，不会乱杀无辜。”

    “黑灯瞎火的，您怎么知道路上沒有伏兵，。”多图又羞又气，再度扯住自家父亲的绊甲丝绦，“与其半路上被人捉了去，不如现在就死在城墙上。”

    “你懂个屁。”耳由根本不肯听自家儿子的劝，回过头，破口大骂，“老子要是活着，好歹还能在皇上面前为大伙分辩几句，老子要是死了，所有责任都得自己來扛，老子，老子做了这么多年的官，什么不比你个毛孩子清楚，松开，赶紧松开，咱们爷俩儿接上你娘，一起出城。”

    敌楼当中的兵丁和民壮们原本就两股战战，听达鲁花赤大人如此一说，愈发沒有士气，纷纷丢下手中兵刃，蜂拥而逃。

    “给我杀。”多图见状大怒，顾不上再管自家父亲，冲着马道两旁的阴影断喝。

    “噗，噗，噗。”立刻，有十几杆长矛从马道两侧探了过來，将带头逃走的兵丁和民壮，全都戳翻在地。

    “谁敢再逃，杀无赦。”毕竟是个官二代，多图平素受自家父亲耳濡目染，将一身官威学了个十足十，“海盗要是入了城，大伙谁都活不了，还不如战死在城墙上，好歹也图个痛快。”

    “再逃，杀无赦。”平素被多图供养的二十几名心腹死士，纷纷从马道两侧露出身影，举着血淋淋的长枪响应。

    这下，众兵丁和民壮全都不敢再跑了，一个个哆哆嗦嗦蹲在城墙上，不知所措，多图见状，再度张开双臂，挡住正准备离开的自家父亲，哭泣着求肯，“阿爷，父亲大人，您好歹也是个达鲁花赤啊，咱们，咱们蒙古人的脸，不能就这么丢了啊。”

    “蒙古人的脸，哪轮到你我父子來丢。”胶州达鲁花赤耳由绕了几次沒绕过去，气急败坏地叫嚷，“纵容商人走私的又不是我，养匪为患，也不是我的主意，还有，还有吃空饷，买官位、从高丽买人头冒功，哪一件是你我父子俩能插得上手的，蒙古人早就不是当年的蒙古人了，皇上都沒办法，你一个小兔崽子瞎逞什么能，。”

    骂罢，用力推开儿子的胳膊，继续带头往城墙下走，多图却固执不肯让开，死拦着不放，父子两人正纠缠不清的时候，胶州商行的大掌柜，一众走私商人的头目张昭，忽然走上前，大声劝解，“少将军请稍安勿躁，耳由大人，也别急着走，外边，外边來得，不像是海盗。”

    “不是海盗，那是什么东西。”耳由父子愣了愣，本能地询问。

    “不清楚，但肯定不是海盗，海盗的队形，不可能如此齐整。”商行大掌柜张昭摇摇头，回答得非常肯定。

    城墙外的灯河越來越近，越來越近，速度快得惊人，然而，整条灯河的形状，却始终沒太大的变化，这说明來人不光训练有素，而且纪律严明，远非寻常的贼寇所能相比。

    “是，是红巾贼，红巾贼來抄益王殿下的后路了。”沒等张昭回应，胶州同知韩清已经哭叫了起來，如丧考妣，“除了朱贼，谁也想不出如此狠毒的主意。”

    一句话，吓得众人亡魂大冒，立刻又蜂涌朝敌楼外边逃，不是海盗，当然是水师，而眼下有能力从海上发兵的，除了已经被招安的方谷子之外，就只剩下了一个朱屠户，偏偏朱屠户地盘距离胶州又近，顺风的话，大船朝发夕至。

    “别逃，不准逃，谁敢逃走老子杀了谁。”多图抽出宝刀，用力挥舞，阻止包括自己父亲在内的众人离开敌楼，但是，这回再也沒有人肯听他的，包括事先安排在马道附近的死士，也丢下长枪，抢先一步逃入城内的黑暗当中。

    “不准走，谁也不准走，谁走我杀了谁。”多图举着宝刀，四下乱砍，却不能阻挡任何人的脚步，有名家丁打扮的人，狠狠从背后推了他一把，将其推得贴在了栏杆上，差点栽出敌楼外，另外一名伙计打扮的人趁机从他手中抢过宝刀，“当啷”一声，丢得不知所踪，其他官吏、家丁、兵士、民壮则从他身边快速挤过，一个个争先恐后，谁也不肯多回一下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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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六章 生意 （下）

﻿    第二十六章生意（下）

    来得是朱屠户，一天破一城的朱屠户！连淮安、高邮和扬州这种雄城，都挡不住他倾力一击。?胶州城的土墙才一丈七尺多高，在他老人家前面，还不就是个小土包？让大伙谁都没有九条命，怎么可能听一个毛孩子的几句忽悠，就去捋他老人家的虎须？！

    转眼之间，敌楼和城墙上的官吏、士兵就跑了个七七八八。谁也没能留住的多图无法接受自己亲眼看到的事实，蹲在地上，双手捂着脸，放声嚎啕，“呜，呜呜，呜呜。蒙古人，你们把蒙古人的脸，你们怎么能.....”

    从小到大，他所听到的，都是自己的祖先如何勇敢善战，如何如何以一部之力整合草原，进而向西灭国无数，向南灭金吞宋，所向披靡。却万万没有想到，真正在需要表现勇气的时候，自己的父亲、叔叔和同胞们，居然跑得一个比一个快。

    认知和现实之间的巨大的落差，令他不敢再睁开眼睛，宁愿就这样蹲在城墙上，直到被杀进来红巾军砍成碎块。

    “行了，不要哭了。赶紧擦擦眼睛站起来！还有事情必须由你来做呢！”正哭得天昏地暗间，耳畔却又传来了胶州商行大管事张昭的声音。带着几分焦急，但更多的是无可奈何。

    “你.....?”多图诧异地抬起头，看到后者将一块面巾递到了自己眼前。是淮扬那边产的棉布提花面巾，远比市面上常见的棉布柔软，双面还用某种很特别技巧，提出了厚厚两层棉花绒，用来擦脸再舒服不过。只可惜价钱稍稍贵了一些，寻常人家根本没勇气问津。

    身为达鲁花赤家的长子，多图当然不会为了一块面巾而震惊。他震惊的是，平素见了谁都点头哈腰的商行大管事张昭，居然有勇气陪着自己一道留在城墙上等死。扭头细看，却发现不止是张昭，还有许多商户带来的家将、护院和伙计，也留了下来。每个人都紧紧攥着兵器，满脸惶恐。

    “当官的都能跑，反正只要上下打点好了，换个地方照样做官儿！”仿佛猜到了多图心中所想，胶州商行大管事张昭叹了口气，苦笑着解释，“但我们这些做买卖的，却是跑了和尚跑不了庙。所以多图少爷，接下来的事情，还得由您出头。毕竟好歹也算是官面儿上的人，不像我，全都是些小商小贩儿！”

    “你，你们算哪门子小商小贩儿？”多图一把抢过毛巾，在脸上胡乱抹了几下，冷笑着嘲讽。

    平素他的父亲，胶州达鲁花赤耳由没少叮嘱，欺负谁都可以，但是绝对不能欺负西市附近那十几家汉人和色目商贩。后者虽然地位不如他高，可背后站的，却全是大都城内数得着的权贵。真的把对方惹急了，甭说是他，连他老爹这个上州达鲁花赤，都得一起跟着倒大霉。

    “我们都是替人做事的，自己上不了台盘！”虽然被对方拆穿了身份，商行大管事张昭，却丝毫都不觉得尴尬。在大元朝，官商勾结是摆在明面儿上的事情，只有乡巴佬，也会少见多怪。因此，他淡定地拱了拱手，继续说道，“哪如您，生下来就带着俸禄和职位，走到那里都是一等人！”

    “一等人”三个字，被张昭咬得极重。多图听了，少不得又要冷嘲热讽一番。然而想到自家父亲带头逃跑的无耻行径，做人家儿子的嘴巴上说得再响亮，也赚不回什么脸面。不觉又叹了口气，低声回应，“行了，别废话了。眼下城墙上人都是你们的，想让我干什么，我敢不答应么！说吧！是把脑袋割下来，让你们去讨好敌军。还是带着大伙一起逃命，我都应下来就是。”

    “多图少爷果然是智勇双全！”商行大管事张昭用力拍了几下巴掌，大声夸赞。“如此，老夫就不绕弯子了。敌军眼瞅着就要杀到城门外，还请多图少爷带领我等，共同进退！”

    “共同进退？什么意思？”多图越听越糊涂，盯着对方那满是皱眉的老脸，迟疑着追问。

    “很简单，如果来得是海盗。咱们就推多图少爷为主，一起固守待援！”张昭深深地吸了口气，大声回应。“毕竟令尊是胶州的达鲁花赤，如果少爷您能带领大伙击败海盗，他今夜无论做过什么事情，都很容易被遮掩过去。”

    “好，就这么说定了！”多图想了想，用力点头。但是很快，他就又把眉毛挑了起来，盯着张昭的眼睛，继续大声追问，“如果来得是红巾军呢？刚才，你们不是说，来得是朱贼帐下的红巾军么？”

    “那就请少爷打着白旗，带着大伙出门迎降！”张昭点点头，毫不客气地补充。

    “想得美，老子宁可去死！”多图立刻就跳了起来，手指张昭，怒不可遏，“要投降，你们不会自己去？让我一个毛孩子出面，你们这些人在后面缩着，是什么道理？”

    “我们都是草民，您可是达鲁花赤家的长子啊！还吃着一份千户的俸禄！”胶州商行大管事张昭也不生气，后退半步，皮笑肉不笑地回应。“您出去给红巾军开门，怎么着也比我们面子大不是？再说了，令尊这一逃，即便平安到达了益都，过后少不得也要去大都城里头上下打点。届时有我们这些人出钱出力，还怕保不住他老人家的官职和性命么？”

    “你，你们.....”多图立刻被憋得满脸青紫，喘息了半晌，才喃喃地回应，“你们无耻！要去你们自己去，反正你们怎么着也是开城门，还在乎由谁来开！”

    “那可真不一样！”张昭摇摇头，继续循循善诱，“少爷您带着大伙出去装模做样一番，外边的人不知道城内官兵都跑光了，咱们还能讨价还价，让他们答应进城之后，不抢不杀。可如果我们这些草民直接开了城门，献城之功就没了。人家进来之后，还不是想怎么着就怎么着？”

    “这.....”多图今年只有十六岁，即便再早熟，也猜不透几个老商人的真实想法。可对方说出来的理由，又实在太牵强了一些。瞪圆了一双铃铛大的眼睛，犹豫不决。

    他这边迟迟不肯替大伙出头，城外的“海贼”却不会等着他做决断。很快，灯光来到了东城门外。在距离城墙两百步之外的地方猛然停顿，然后迅速变换方向和形状，原地列阵。

    “如果多图少爷肯出面跟敌军交涉，令尊将来的官职，包在我家主人身上！”胶州商行大管事张昭，也不敢再耽搁时间，咬了咬牙，抛出自己能给出的最高条件，“如果做不到，身后多图少爷要杀要剐，张某绝不敢还手！”

    “我阿爷要一个辽阳行省的上州达鲁花赤！”多图知道，自己其实没太多选择。也咬了咬牙，大声讨价还价。

    辽阳行省远在塞外，虽然寒冷了些，油水也远远少于胶州。却没有红巾贼的骚扰。以他父亲耳由的软蛋性格，刚好可以躲在那边混个逍遥自在。

    “好！”张昭毫不犹豫地点头。

    “给我把火把挑起来，我先看看城外来得是谁？”见对方答应得痛快，多图索性也豁了出去，豪不客气地发号施令。

    张昭等人就怕没人当傀儡，既然多图肯出头，其他细枝末节，根本懒得计较。立刻让伙计们把敌楼上的火把和灯球全给点了起来，将城门上下，照得亮如白昼。

    “胶州达鲁花赤之子，大元武宁郡侯之孙，世袭上千户多图在此！来者何人，速速通名！”少年人立刻进入角色，带着几分悲壮走到最亮的一颗灯笼底下，扯开嗓子自报家门。

    “胶州达鲁花赤之子，大元武宁郡侯之孙，世袭上千户多图在此！来者何人，速速通名。”商行大掌柜张昭使了个眼色，立刻，无数大小伙计，齐齐扯开嗓子大声重复。

    城外的淮安军将士，显然正如张昭先前判断，根本不知道城内的官员和守军已经逃光。正准备着等攻城器械推过来后，立刻参照攻打宝应时的方式，对城墙进行凿孔爆破。听到敌楼中传来的喊声，愣了愣，扯开嗓子回应道：“我们是淮安革命军第五军，城里的人听好了，立刻开门投降。我淮安军乃仁义之师，从来没杀过俘虏，也没洗劫过任何城池！”

    “你们真的是淮安军？”多图的心脏先是一沉，随即涌起一阵轻松。全结束了，如果来的是海盗，根据他刚刚与张昭等人达成了约定，还有机会殊死一搏。来得既然是淮安军，除了跟对方谈投降条件之外，他没有其他任何选择。

    “是淮安军，否则队伍不会这么整齐！”

    “他们的旗号我见过，应该就是淮安军！”

    “赶紧跟他们谈吧，别耽误功夫了。哪怕出一些劳军之资，咱们也认了。根本不可能挡得住的！”

    ......

    身背后的议论声一一传来，清晰地落入多图的耳朵。隐隐的，竟带着几分喜悦。

    正所谓，桃李无言，下自成蹊。淮安军的好名声，虽然平素看起来没什么用。此时此刻，却极大地瓦解了城中各类人等的抵抗之心。反正即便是蒙古官员，落入朱屠户手里，只要以往无大恶的话，也能由其家人花钱赎回去。大伙都是些平头百姓，还有什么好担心的？充其量，是损失些财货罢了。况且人家淮安军，还未尝有过趁火打劫的先例。

    “末将可以打开城门，但，但贵军必须保证，入城后，秋毫无犯！”知道即便自己下令抵抗，也没人肯听从。多图又深吸一口气，大声向城下喊道。

    主动投降的滋味不好受，但是，他至少保住了自己的父亲。当然，这一切建立在张昭等人言而有信的前提下。如果商行过后反悔的话，也许，多图今后就只能去做一个刺客，偷偷为全家人讨还血债了。

    “末将可以打开城门，但，但贵军必须保证，入城后，秋毫无犯！”

    “末将可以打开城门，但，但贵军必须保证，入城后，秋毫无犯！”

    “末将可以打开城门，但，但贵军必须保证，入城后，秋毫无犯！”因为知道来的是淮安军，商行的护院和大小伙计们，喊得格外有底气。

    一片呐喊声中，城外的灯河，又开始快速变化。中间分开一条道路，有名将领举着个价格昂贵的玻璃灯笼，从后边大步走了上来，操着一口流利的蒙古话，大声喊道，“城上是谁？是多图兄弟么？你可认得我？你阿爷，耳由大人还好么？”

    “你是谁？”正等着对方答复的多图，没想到淮安军中还有蒙古人，并且好像还跟自己非常熟悉，愣了愣，将身体探出城墙外，瞪圆了眼睛细看，“你是.....?”

    “我是帖木儿，上万户秀一家的帖木儿。你不认得我了么？”城外的红巾将领越走越近，越走越近，转眼已经进入了弩箭的精确射程，脚步却丝毫不肯停顿。“多图，你个小兔崽子。你又皮痒了不是！”

    “帖木儿哥哥，怎么会是你！我认出来了，你是，你是玉里伯牙吾氏的帖木儿。”多图眼前，立刻闪过一个憨厚的笑脸。秀一叔叔家的帖木儿，从小带着自己下海摸贝壳的兄长。某一天忽然就被皇上下令抄了家，然后押到了不知什么地方，从此鸟无音讯。没想到，兄弟两个失去联系多年后，今夜居然又在两军阵前重逢。（注1）“快给我把城门打开，少给我装大头葱！你几时听说过我们淮安军，曾经杀人放火来？”俞通海在脸上用力抹了一把，换了汉语大声喊道。“赶紧着，别瞎耽误功夫。我们大总管是真正的英雄，从没亏待果然任何人。麾下的的人也不分三六九等，只要你有真本事，就没人敢贪了你功。你过来，咱们哥俩一起保他打江山。就你们父子那两下子，千万别犯糊涂。信不信我现在就把城墙给你弄塌了，前后连半个时辰都用不了。”

    “帖木儿，你是帖木儿哥哥！”多图忽然觉得好生委屈，扯开嗓子，哭叫着朝马道处跑去。“开门，开门，给帖木儿开门。他也是蒙古人，他现在是淮安军的大将！”

    “大管事？”眼看着多图的身影就要冲下城墙，张昭身边的家将悄悄将角弓拉开，低声请示。

    事情到此，已经彻底脱离商行掌控。所以最佳的选择，可能就是把多图杀掉，然后趁着红巾军没打进来之前，大伙从西门逃走。

    “不着急！”大管事张昭非常镇定地摇摇头，否决了对方的提议。“先派几个人去开门。咱们刚才的条件，朱重九的人已经听到了。这笔生意，未必不能继续做！”

    “是！”家将躬身答应，快步追过去，带着伙计们冲向城门。

    城门“吱呀”一声，从里边被拉开。

    日进斗金的胶州城，彻底裸露在淮安军面前。

    注1：正史上，俞通海的父亲俞廷玉，蒙古名字为秀一。乃世袭贵族，玉里伯牙吾氏。但父子二人却被逼得走投无路，不得已做了水贼。后来投靠的朱元璋，都成为大明朝的开国功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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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七章 天变

﻿    第二十七章天变

    “甲子营抵近城门口，原地戒备，甲丑营，进城控制城门的敌楼，甲寅营，待甲子营回信号后，进城，沿着街道向西攻击前进，一直推进到西侧城门，甲卯营，上城墙，沿着两侧城墙展开，甲辰营”淮安革命家第五军指挥使吴良谋宝剑前指，嘴里娴熟地出一连串命令。

    拜军中的参谋制度所赐，在登6之前，吴良谋和第五军的参谋们，就已经探讨出了几种不同的应急方案，其中恰好有一种，是专门针对敌军不战而降的，所以他指挥起來有条不紊，丝毫沒有因为胶州城门被打开得突然而手忙脚乱。

    各营将士也都训练有素，接到命令后，立刻不折不扣地执行，很快，胶州城的东西两座城门就全被淮安军掌握，州衙、市易署、监牢、万户所大营，也都顺利易手，几个大的十字路口，都安排了专人负责警戒，城内最繁华的东、西两市，亦被牢牢地控制了起來，不准任何人浑水摸鱼。

    一些当地的大侠、小侠们，原本在得知达鲁花赤耳由带头逃走之后，还想趁机一笔横财，结果刚刚冲上街头沒多久，迎头就碰见了负责恢复秩序的淮安军甲戊、甲庚两个营，后两者在总结了淮安、宝应和高邮等城池易手的经验教训之后，应付这些宵小之辈，可谓驾轻就熟，当即一排齐射过去，将叫嚣最欢的几位大侠全都打翻在地，然后再派出长矛手左右包抄，转眼间，就将趁火打劫的家伙们全部生擒活捉。

    “以都为单位，分头四处巡视，任何不听号令，借机为非作歹者，以负隅顽抗论处。”击败了第一波江湖人物之后，两个营的营长迅调整部署。

    “是。”弟兄们答应一声，立刻分城小队，每三十人一组，梳理所有街道，将几波试图打家劫舍的江湖人，杀得杀，抓得抓，全都在第一时间镇压了下去，将城内刚刚冒起了几处火头，也迅扑灭，将所有混乱的端倪，统统扼杀在萌芽当中。

    这一系列干脆利落的举动，效果可不是一般的好，非但将其他蠢蠢欲动的大侠小侠们全都吓缩了回去，一些正在街道上沒头苍蝇一般乱窜的地方小吏，见到淮安军对不服从管束者痛下杀手之后，也赶紧掉头跑回了各自的家中，紧闭大门，龟缩不出，彻底将自己的生死交给了胜利者，准备听凭对方处置。

    还有一些当地士绅、掌柜、店东，现淮安军丝毫不纵容地痞流氓们的所作所为之后，则悄悄地舒了一口气，用脊背顶着门板，开始核计此番能不能少出点“血”，用最小的代价换取阖家老少平安

    无论怀得是哪一种心思，敢跳出來给淮安军添乱的家伙，是半个都看不见了，大约在短短数十分钟之后，整座城市，就完全恢复了正常秩序，所有喧嚣，也彻底回归于沉寂，除了定时的更鼓声和偶尔响起的狗叫声之外，街道上再也沒有任何多余的动静。

    初秋的夜说长不长，说短不短，第二天卯时三刻，太阳又缓缓从海面上升了起來，将万道金光照进了胶州城内，在忐忑不安中渡过了一夜百姓们，不知道自己接下來该怎么办，纷纷壮起胆子，从门缝、窗子缝和临街的高墙后，朝外边乱瞄，观望“风向”，然而，当他们第一眼看到街道上的淮安将士，身体顿时就是一僵。

    静谧的街道两旁，每隔着二十几步远，就有两名淮安军士兵在那里执勤，一个紧握兵器，像根木头桩子般一动不动，另外一个，则和衣而卧，沉沉的进入了梦乡。

    他们就在秋风中，守护了大半夜，他们一直这样轮流站岗，轮流休息，片刻也沒有疏忽，他们背后就是一栋栋整齐的民房，砸开门进去，就能借到被褥，甚至可以直接躺在主人的房间为所欲为，但是，他们却对身后的家家户户碰都沒碰一下，并且故意和临近的院门，保持了数尺远的距离。

    “这，这，这是仁义之师呐。”有读过书的宿老，在门背后失声大叫，然后了疯拔下了门闩，从里边将院门奋力拉开，冲到街道上，弯腰扯住正在睡觉者的胳膊，“进屋，进屋去睡，老婆子，赶紧烧姜汤给他们暖暖身子。”

    “进屋，进屋睡，军爷，我们昨夜，昨夜睡得太沉，沒，沒听见你们在外头。”

    “这，这，你们，你们怎么不敲门呢，敲一下门，好歹也有个遮风的地方啊。”

    很快，大部门临街的院门，就被主人自己打开了，一个个白苍苍的老头老太太，哆哆嗦嗦走出來，从地上扯起和衣而卧的年轻将士，不由分说往自己家里头拉。

    老百姓见识短，分不清谁是官兵，谁是贼军，但“冻死不拆屋，饿死不抢掠”的好汉，肯定是岳家军那样的仁义之师，而这种仁义之师，大伙以前却只是从平话里听说过，从未曾亲眼见到，今天突然现他们就在自家门外站了大半夜，怎么可能不为之感动。

    然而，那些已经累得筋疲力尽的年青后生们，却果断地拒绝了大伙的好意，纷纷挣脱拉过來的手臂，红着脸拼命往同伴身边退，“阿伯，阿婆，不能，我们不能进门。”

    “大哥，谢谢了，真的谢谢了，我们这是双岗，沒上边的命令，谁都不能擅自离开。”

    “我们有纪律，有纪律，我们是，我们革命军，我们这边管得严，跟别人家不一样。”

    “老乡，别客气了，我们是革命军，革命军，我们和别人真的不一样。”

    一个个操着异乡风味的陌生口音，听在当地人耳朵里，却无比的亲切，胶州城内的小门小户，瞬间就彻底放了心，再也不怕坐在家中祸从天降，而那些原本准备花钱免灾的中等人家，见淮安军的纪律如此严明，也都觉得肚子里头立刻踏实了许多，只有几个背景雄厚，见多识广的商行掌柜，感觉与众人恰恰相反，望着街道上那一张张害羞的面孔，一整宿未曾合拢的眼睛，愈显得深邃。

    “革命军人个个要牢记，三大纪律八项注意，第一切行动听指挥，步调一致才能得胜利，第二不拿百姓一针线，百姓对我拥护又喜欢，第三一切缴获要归公，努力减轻百姓的负担”见当地百姓越來越热情，唯恐麾下弟兄们把持不住，有一名都头干脆扯开嗓子，唱起了大伙熟悉的歌谣。

    “三大纪律我们要做到，八项注意切莫忘记了，第一说话态度要和好，尊重百姓不要耍骄傲，第二买卖价钱要公平，公买公卖不许逞霸道”嘹亮的歌声，立刻从城中几条主要街道上响了起來，每一个唱歌的年青将士的脸上，都写满自豪。

    金色的阳光刺愈明亮，从半空中照下來，照亮他们稚嫩的面孔，照亮他们冷硬的前胸甲，照亮他们沾满泥土的护腿和战靴，将他们一个个照得像金甲战神般，高大威猛。

    正在拉将士们进屋休息的百姓，6续松开了手臂，他们听不懂对方的乡音，却能听得懂这歌声里，所包含的善意和骄傲。

    “他们说，他们是革命军”几个去淮扬进过货的店铺伙计，带着满脸的钦佩，低声向周围的人解释。

    “他们是革命军。”众人无论听懂听不懂，纷纷点头。

    革命这两个字，出自《周易·革卦·彖传》：“天地革而四时成，汤武革命，顺乎天而应乎人”

    其所包含的意思过于生僻，并不是所有人都听闻过，但是，大伙在极短的时间内，却清楚地理解眼前这群年青人，和自己以前见过的所有持刀者的不同。

    他们不是为了抢掠财货而來。

    他们也不是单纯地为了将蒙古人赶走，换了自己去坐衙门里的位置。

    至于他们到底想要做什么，大伙猜不到，却能感觉出，如同他们成功了，大伙的日子，肯定会比现在过得更好。

    因为，他们现在所做的事情，已经在不知不觉中，预先展示出了他们的将來。

    “遵守纪律人人要自觉，互相监督切莫违反了，革命纪律条条要记清，百姓子弟处处爱百姓”歌声中，年青的展示们一个个抬头挺胸，浑身上下，洒满金色的阳光。

    “只要淮安军不撤走，大伙就谁也别轻举妄动。”临近西市的一栋深宅大院内，胶州商行大掌柜张昭，忽然叹了口气，回过头，冲着身后的同行们，低声吩咐。

    “那咱们的船日期。”其他几个掌柜互相看了看，然后不甘心地询问。

    “船期照旧，大不了按照淮安的规矩，再给姓朱的交一笔税钱。”胶州商行大掌柜张昭咬了咬牙，快步补充。

    “那，那，那可是不小一笔钱呢。”

    “咱们，咱们东家那边，如果问，问起來，怕是不好交代。”

    “那，那咱们还不如走市舶司呢，好歹，好歹还能疏通关系，少交一些。”

    众掌柜立刻急，七嘴八舌地反对。

    “那你们自己看着办吧，张某不勉强。”张昭瞟了众人一眼，淡淡地说道，“反正，张某会跟自己的东家说，以后出海的货物，全都走胶州。”

    “这，这”众掌柜们眨巴着眼睛，无法理解张昭的决定。

    “天要变了，难道尔等沒现么。”冲着众人笑了笑，张昭忽然说了一句沒头沒脑的话，随即，走下楼去，大步走向院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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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八章 勾结 （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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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十八章勾结（上）

    天的确已经变了，昨夜还彤云密布，而现在，却是晴空万里。【更新.】

    朱重九坐在胶州城的达鲁花赤衙门的后花园内，一边享受着由东方吹來的习习凉风，一边快速翻动手里的战报。

    至今为止，这场跨海登陆战都非常完美，完美得有些令人难以置信，大元朝的水师质量太烂了，将领的表现也极其外行，昨夜发现有人抢滩登陆之后，居然把手中吃空饷达到七成的部队分为几波，一波接一波扑了上來，这种添油战术乃是兵家大忌，被淮安军凭着人数和武器的双重优势，來一波击溃一波，转眼间就打了个落花流水。

    随后的胶州城攻防战，更是轻松至极，沒等第五军杀到城外，蒙元的胶州达鲁花赤耳由，同知韩清，已经带着城内的最后力量逃向了益都，剩下的一堆前來“协助防御”的商贩武装，见势不妙，干脆直接投了降。

    接下來的恢复城市秩序任务，对淮安军來说，则是驾轻就熟了，有了去年攻打淮安、宝应、高邮和扬州等城池的经验，吴良谋等人将一切安排得井井有条，沒将任何事情留给朱重九这个大总管來烦心，让他几乎是以旁观者的身份，欣赏了整个过程，然后就被接进专门腾出來的达鲁花赤府邸，养精蓄锐。

    “大元朝这个果子，真是熟透了。”兴趣索然地放下战报，朱重九拿起一杯清茶。

    此战，淮安军总共阵亡七人，其中三人是在登陆时不小心被海浪击倒，在黑暗中沒得到同伴的及时抢救，溺水而死，四人则是死于跟敌军第一次发生接触时的混战。

    重伤者五人，全部是在混战中被敌军的冷兵器捅在了铠甲衔接处，失去防御而受伤，轻伤数字则为二十六，都是脸部或小臂中箭，用酒精清洗过伤口后，大多数在半个月之内，就能重新走上战场。

    与淮安军如此轻微的伤亡数字相比，蒙元那边，则是被阵斩三百余，生擒一千余，还有差不多同样的数字的将士逃入了临近的村落和荒山，再也对淮安军构不成什么威胁。

    敌我双方一百换一的战损比，让朱重九心中差点涌起一股北伐之志，干脆丢下脱脱和买奴两个老贼不管，率领第五军重新登船，从海路直扑大都，说不定，以手中这三千多精锐，就能将大都城内的蒙古皇帝生擒活捉。

    不过这个堪称宏伟的设想，只是在心中闪了闪，就被他强行压了下去，以三千铁甲直捣黄龙，只有说书人口中才可能实现，从直沽到大都，至少还有三百多里路，足够妥欢帖木儿君臣做出恰当反应，而一旦远征军的攻击受阻，其后勤补给就必然出现问題，毕竟直沽不是胶州，从淮安到胶州，顺风顺水一日夜可将补给运到，而从淮安行船到大都，再顺利也得在海上漂上七天。

    此外，对于自己的能力，朱重九认识得也很清醒，他知道自己最大长处，在于比其他人多出了六百余年知识积累，比其他人更了解人类社会的基本走向和战争手段的粗略变化脉络，而在运筹帷幄和临阵机变上面，却非其所长，不但远不如徐达，甚至跟吴良谋、胡大海等人比起來，都不占任何优势。

    这也是他敢亲自领一支精锐，海路奔袭胶州，而把剩下的淮安军主力全都交给徐达的具体原因之一，朱重九坚信，沒有自己在旁边擎肘，徐达能够发挥得更为出色，而失去了自己这个必杀目标之后，脱脱继续跟着两条大河跟淮安军干耗下去，就沒有了任何意义，如果此人匆忙之间改变部署，刚好会让徐达抓到战机。

    “主公，属下，属下有个不情之请。”俞通海匆匆忙忙从外边跑进來，脸上带着几分尴尬。

    “是让我放了你那个朋友么。”朱重九笑了笑，轻轻点头，“陈参军已经派人查过了，他只是个纨绔子弟，以往沒犯过什么不赦之罪，昨天夜里又立下了开城之功，如果你能确保他不再主动跟咱们做对的话，随时都可以放他离开。”

    有关俞通海父子的过往，他已经了解得非常详细，所以不介意这二人对同为蒙古族的多图念几分旧情，相反，在朱重九的潜意识里头，冒着被自己猜忌风险，替多图求情的俞通海，反而更值得他欣赏，如果对方始终不肯管好朋友的死活的话，倒是会让他很瞧不起。

    “他，他，他想用自己的功劳，跟，跟主公多换一份人情。”见朱重九如此好说话，俞通海的脸色微微发红，抬起手來在自己的头盔上干挠了好一阵儿，才结结巴巴地补充，“他，他说，他昨天曾经跟咱们提过条件，大军入城之后，秋毫无犯。”

    “咱们原本也是如此啊。”朱重九听得轻轻皱了下眉，笑着回应。

    “他，他，不是，他是，唉。”俞通海急得抓耳挠腮，词不达意，又挣扎了好一阵儿，才继续补充，“他，他的意思是，被咱们堵在城里那些海商，虽然，虽然來历都不明不白，但，但也属于条件的一部分，大总管如果肯，肯放他走的话，还请，还请高抬贵手，把海商和这些人的货物，一并给放了。”

    “哦，他还挺贪心。”朱重九闻听，愣了愣，微微冷笑，“他怎么知道，咱们肯定会找那些海商的麻烦，你沒告诉他，咱们淮安军，从不劫掠百姓么。”

    “属下，属下跟他说了，可是，可是他还是不放心。”俞通海被问得满头大汗，面红耳赤地解释，“他说，他说，嗨，实话跟主公您说了吧，他当时就是别人手里的皮偶，实际上说得根本不算，跟咱们淮安军提条件的，是那些海商，打开城门的，也是那些海商手底下的人，那些人当时还答应过他，如果他肯听命令行事，就，就帮忙出钱替他父亲打点，省得他父亲因为丢失了胶州，被大都城里的那个混蛋皇帝给砍了脑袋。”

    “噢，原來还有这么一笔交易在里头，怪不得他胃口这么大。”朱重九立刻恍然大悟，笑着摇头。

    俞通海所说的大部分事情，他都通过陈基麾下的细作，有所了解，但海商们跟多图之间的交易，却是第一次听闻，三言两语，便决定了一个从四品达鲁花赤的死活，恐怕脱脱亲自在场，也不敢做同样的保证吧，这群人，到底都是什么來路，怎么敢答应得如此有恃无恐。

    “他，他还说，如果这回他和他阿爷能够侥幸不死，就，就想办法活动去辽东那边做官，从此，从此再也不敢挡在大总管马前。”唯恐朱重九不肯答应，俞通海继续低声补充，“属下，属下估计，这也是那群海商承诺给他的，那群王八蛋，本事大着呢，当年为了顺利走私，就敢把一个水师万户推进大海里头活活淹死，而大都朝廷那边，大都朝廷那边居然过后问都沒多问一声。”

    “嗯。”闻听此言，朱重九又是微微皱了下眉头，然后笑着答允，“行，我知道了，你尽管答应他，海商那边，我会亲自关注一下，无论后台是谁，只要他们本人沒有直接跟咱们淮安军做对，就可以放心地带着船只和货物离开。”

    “多谢，多谢主公。”俞通海立刻兴高采烈，拱起手，接连给朱重九做了好几个揖，然后撒腿就往外跑，“属下这就去通知他，让他明白，您是多么的大气，他小子这回不肯趁机留下來辅佐主公，将來早晚会悔断肠子。”

    说着话，已经跑出了朱重九视线之外，转眼间就消失了个无影无踪。

    “这小混蛋。”朱重九笑着骂了一句，然后站起身，准备去前堂去处理一些政务，然后等大伙都休息好之后，再商量下一步的行动细节。

    谁料前脚刚进了门，后脚，俞通海已经又急匆匆地跑了进來，冲着他深施一礼，然后气喘吁吁地汇报，“主公，主公恕罪，这次不是私事，那伙，那伙海商的头目，就是答应过保多图父子平安的那个姓张的家伙，亲自送上门來了，他请，请属下替他通禀，说，说有一笔好买卖，想跟主公您面谈。”

    “哦。”经过刚才一番铺垫，朱重九的兴趣，已经完全被勾了起來，点了点头，笑声吩咐，“那请他到正堂里头來，然后再派几个人，把陈参军、章参军和冯参军也都叫进來，我倒要看看，他有什么了不得的生意，居然口气能大到如此地步。”

    “是。”俞通海答应一声，再度飞奔而出。

    望着他的背影，朱重九轻轻摇头，事情越來越有趣了，还沒等自己怎么处置这群“白手套”呢，对方居然主动找上了门來，却不知道，是哪家贵胄，准备跟自己谈一笔大生意，连蒙元朝廷都沒放在眼里，此人的所图，也忒地长远，（注1）

    注1：白手套，特指某些官员不敢明面儿上以权谋私，悄悄扶植起來的家族生意代理人，官商勾结，为其家族搜刮民脂民膏，在二十一世纪很多国家，这是一种很常见的情况，所以被戏称为白手套，即拿了钱却不会脏主人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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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九章 勾结 （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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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俞通海的动作很快，片刻之后，就将一个四十多岁，七尺來高的中年汉子领进了正堂，随即板起脸，大声威胁，“堂上坐得就是我家主公，你那点儿小心思，最好别在他面前玩，否则哼哼。”

    “不敢，不敢，草民即便借三个胆子，也不敢捋大总管虎须。”商行大掌柜张昭立刻后退了半步，摆着手回应，随即，就将身体转向了朱重九，“噗通”一声跪倒在地，重重叩头，“草民张昭，见过大总管，祝大总管武运长久，百战百胜。”

    “嗯，起來说话。”朱重九皱了下眉头，尽力装出一幅威严的模样，沉声命令，“通海，让人给他搬把椅子來。”

    “大总管面前，哪有草民的座位。”张昭迅速抬起头來，用力摆手，“折杀了，折杀了，请大总管收回成命。”

    “让你坐你就坐。”俞通海伸手拽住此人的胳膊，狠狠向上拉扯，“别废话，我们淮安军，不行跪礼。”

    “那，那就谢大总管隆恩。”张昭先是装模做样挣扎了两下，然后顺势站起身，再度向朱重九施了个长揖，最后，才四下看了看，贴着亲兵们搬來的木头椅子，坐了小半个屁股。

    “通海，去后院让厨房那边送壶茶过來。”朱重九上下打量了他几眼，继续不紧不慢地吩咐。

    來人生得是一幅典型的北方面孔，憨厚中透着几分刚毅，然而拥有两世记忆的朱重九，却绝不敢因为对方张了一幅憨厚相貌，就掉以轻心，在他看來，能与高官勾结，一道搜刮民脂民膏的白手套，无不是大奸大恶之辈，谁要是觉得他们忠厚老实，肯定会落个连骨头渣子都人吞吃干净的下场。

    “草民，草民何德何能，敢劳大总管赐茶，，折杀了，折杀了。”张昭一边大串大串往外吐客气话之时，一边偷偷打量朱重九。

    他看到的，是一张古铜色的笑脸，沒多少杀气，甚至还带着一抹难以掩饰的稚嫩，粗壮的手指和过于魁梧的身材，证明此人的确像传说中那样，出身于市井，久操贱业，但双目当中光中偶尔精光闪现，却又同时给了张昭非常大的压力，仿佛他自己心里所想的任何事情，都被人一眼就看了个清清楚楚。

    “张掌柜尽管放松一些，你既然是來跟朱某谈生意的，就是朱某的客人，所以，不必太客气。”上上下來打量了对方一会儿，朱重九摆了摆手，笑着鼓舞。

    “那，那草民就，就多谢大总管厚待之恩了。”张昭又迅速站了起來，再度朝朱重九作揖。

    双方此刻心里，都存着试探之意，所以几句客套话说得乏味至极，转眼间，就令屋子里的气氛变得尴尬起來，再说什么话都文不对題。

    好在这种尴尬的气氛沒持续太长时间，很快，俞通海几提着一个硕大的铜壶跑了回來，陈基、章溢和冯国用三个心腹谋士，也奉命赶到，朱重九将三人向“贵客”做了介绍，随即，客人与主人之间再虚头巴脑地客套了一番，待所有繁文缛节都折腾完了之后，先前的尴尬气氛已经一扫而空。

    “张掌柜请慢用，我淮安军向來不会蓄意与任何人为难，哪怕你的东家是大都城内的高官，只要你本人不主动生事，商队也沒违反我淮安军的律例，就沒必要想那些杂七杂八。”朱重九先喝了几口热茶，然后又笑着给张昭吃了一颗定心丸。

    “草民远在北方，也曾经听闻过朱总管的仁厚之名，所以，草民其实一点儿都不为自己的货物担心。”张昭立刻将茶杯放到了地上，然后供起手，大声说道，“草民只是，只是想替同行们问一问，以后从胶州湾放货出海，大总管这边照例要抽多少水，草民等知道后，也好有个章程，安排各自的货物装船。”

    “十抽一，是定例，只要胶州湾还控制在我淮安军手里一天，就不会再变。”朱重九想都不想，迅速接招。

    登时，张昭脸上的敦厚就瞬间消失不见，哑着嗓子，低声哀告，“大总管开恩，海上风浪大，沿途危险重重，十艘船放出去，能平安回來五艘，已属于万幸，南边几个市舶司，，三十抽一，草民已经沒有了多少赚头，如果大总管这边十抽一的话，草民，草民就彻底血本无归了。”

    “是吗，三十抽一，只是在泉州市舶司吧，其他几个市舶司，朱某记得应该是十五，莫非周某记错了”朱重九笑了笑，缓缓反击。

    “所以，所以朝廷的市舶司，从当初了十余个，缩减到现在的三个，但草民等依旧被逼得要偷偷下海。”张昭脸色微微一红，不敢硬接，迅速转移方向。

    这句话，威胁的意味就很浓了，蒙元朝廷的市舶司十五抽一，所以他们就要自己寻找港口出海，逃脱关税，让那些市舶司形同虚设，最后不得不被蒙元朝廷自己裁撤掉，如果淮安军坚持十抽一的话，他们也会同样应付，抛弃胶州这个出海口，让淮安大总管府一文钱都收不到。

    当即，陈基、章溢和冯国用三人就皱起了眉，冲着商行大掌柜张昭怒目而视，正准备出言申斥一番，不料耳畔却传來朱重九淡淡的声音，“既然如此，你以后何不让自家的货物走直沽，那边，好像一直也沒有市舶司管，只要打点得当，也不需要再交一文钱，朱某这里，也不用增加什么人手，管你们这些商贩的麻烦事。”

    “这”张昭沒想到传说中的唯利是图的朱佛子，居然突然嫌起数钱麻烦來，愣了愣，额头微微见汗。

    “我这边是单抽，无论进港还是出港，也无论你才货物在其他地方的售价为多少。”朱重九轻轻瞟了他一眼，慢吞吞又还了一招，“如果你曾经去过淮安和扬州的话，应该知道，朱某所说的规矩，并不是临时为你一人而设。”

    说罢，也不管张昭做任何反应，端起茶盏，细细品味。

    “何去何从，张掌柜自己决定，我们淮安军绝不勉强人。”冯国用也笑呵呵帮了一句腔，然后学着朱重九模样，慢条斯理的喝茶。

    陈基和章溢二人，虽然听得了个满头雾水，但看到自家主公如此镇定，心中也知道姓张的在第一轮交涉中，恐怕沒占到丝毫便宜去，也笑了笑，把目光和精力都转到茶杯当中。

    整个达鲁花赤衙门正堂，转眼间就变得安静无比，除了偶尔的海浪声和风声透窗而入之外，再也沒有半点儿嘈杂。

    逢十抽一的比例，是在扬州和淮安等地经过时间检验的税率，虽然在一开始时，也曾经有许多商贩跳起來表示反对，但随着新税制的执行，众人却全都慢慢全都消停了下去，道理很简单，蒙元官府的税率虽然表面上为三十抽一，内在里，却又添加了单抽、双抽，关耗、杂捐和行厘等若干花样，总得计算下來，即便是朝廷明令优惠的泉州市舶司，出口货物的税率也高达两成以上，至于入口货物的税率，则还要再多增加一倍。

    而淮扬大总管府的税率，却是货真价实的十抽一，所有货物抽过一次之后，就不再抽第二次，任何地方官府，都无权设卡揩油，所以两相比较，淮扬大总管所规定的真实税率，要比蒙元那边低得许多，拿蒙元那边的表面税率來说事儿，根本就是胡搅蛮缠。

    朱重九才不怕对手胡搅蛮缠。

    姓张的家伙费了这么大力气，肯定不只是为了省一点儿关税，眼下双方甭看唇枪舌剑打得热闹，事实上，不过是再继续互相试探而已，真正要做的生意，根本不是海卯这块，这一点，朱重九相信自己沒猜错，也相信对方心里清楚得很。

    果然，只是在短短一两分钟后，张昭就开始主动让步，咬了咬牙，装作万分肉痛地模样说道，“既，既然大总管那边规矩不能变，草民，草民也只能认了。”

    “张掌柜千万不要勉强。”朱重九放下茶盏，笑着摆手，“你既然是來跟朱某谈生意，当然是你情我愿才能长久，如果只是朱某单方面开心，怕是早晚还会生出许多麻烦。”

    话音落下，张昭的脸色一下子就好看了起來，接连变换了好几种颜色，才讪讪笑着拱手，“大总管说笑了，草民，草民怎敢对大总管出尔反尔，草民刚才，刚才一时着急，所以，所以就说错话了，草民，草民请大总管恕罪。”

    “算了，谈生意么，难免会漫天要价，着地还钱。”朱重九笑呵呵地摆了摆手，和颜悦色地回应，“不过”

    “不过什么。”张昭心里头立刻打了个哆嗦，追问的话脱口而出。

    “不过如果有人始终沒什么诚意的话，再怎么讨价还价，也是浪费口水，还不如一开始就认真些，张掌柜，你觉得本总管的话是不是有道理。”

    “是，是，大总管说得极是。”张昭额头上的汗珠，一颗一颗往外渗，赶紧从凳子上跳下來，拱着手回应。

    尽管从一开始，他就沒敢小瞧对手，却万万沒想到，这朱佛子做生意的本事，还远在行军打仗之上，几个回合下來，就将他这名商场上摸爬滚打多年的老江湖，逼得捉襟见肘。

    他哪里想得到，眼前的朱佛子，是一个拥有两世记忆的人，除了制造各种赚钱的物件之外，最擅长的，恐怕就是跟人做生意了，从徐州做到淮安，又一路做到扬州，即便跟沈万三交手，都沒吃半点亏，更何况跟他这个典型的“体制内”官商。

    不过对生意人來说，输赢是再寻常不过的事情，只要还沒退场，就不能算彻底一败涂地，是以在须臾之后，胶州商行大掌柜张昭就重新振作起了精神，冲着朱重九，笑呵呵的拱手，“大总管恕罪，草民刚才贪心了，大总管其实也应该知道，草民原來从胶州这边出货，根本沒向任何人交过税，所以，所以，刚才一时糊涂，就有些不知进退，得罪之处，还望大总管多多包涵。”

    “大元朝不征你的税，是大元朝的事情，朱某这里，向來不会为任何人破例，你要是觉得亏，尽管从别处再寻出海的港口，对你家主人來说，想必也是容易得很。”朱重九笑了笑，假辞色。

    “不会再找了，不会再找了，我家主人，其实一直对朱总管仰慕得很，宁愿多花点钱，跟朱总管交个朋友。”张昭立刻接过他的话头，大声回应。

    戏肉來了，非但以前专门帮绿林人物销赃的冯国用，章溢和陈基两个相对纯粹的读书人，也明白谈判终于要进入正題了，抖擞精神，凝神观战。

    只见朱重九又慢条斯理喝了几口茶，然后才将目光再度转向对手，笑着询问，“哦，此话怎讲，张掌柜能否说得详细些。”

    张昭迅速四下看了看，然后眨巴着眼睛回应，“我家主人其实一直认为，朱总管之所以起兵，是因为朝廷逼迫过甚的缘故，只是如今朝堂当中，从上到下都是一群睁眼瞎，让英雄豪杰空有一身本领，却无出头之日，我家主人虽然同情朱总管和其他红巾豪杰的际遇，然而势单力孤，也不敢主动公然表达出來。”

    “如此说了，你家主人倒是个有远见的喽，。”朱重九摇摇头，露出一幅将信将疑模样。

    张昭则把胸脯一挺，满脸傲然地回应，“岂止是有远见，我家主人无论胸襟气度，还是本领眼光，都远非那窃国小儿能比，在他治下，百姓几乎家家夜不闭户，路不拾遗。”

    “噗。”陈基、章溢和冯国用三个，都快速放下茶盏，把头扭到了一边，费了极大了力气，才避免了将茶水喷在自己前大襟上。

    夜不闭户，路不拾遗，天下居然还有这种美好的地方，大元朝自从立国以來，就贪官污吏，乡野间盗贼成堆，即便在大都城内，一年当中不宵禁的日子都屈指可数，怎么可能出现张昭所说得那种世外桃源，真的要有的话，老百姓们早就携家带口，蜂拥而投了，怎么可能，到现在还沒被外界知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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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章 勾结 （下 ）

﻿    readx();    第三十章勾结（下）

    “嘿嘿，嘿嘿”张昭知道自己吹破了牛皮，却丝毫不觉得脸红，陪着大伙干笑了几声，想了想，继续说道，“当然了，我家主公精力有限，有些照顾不到的地方，难免被宵小之徒所乘，但整体上，我家主公的治下，却比大元朝其他地方都要强许多，不信，大总管派人去辽东一带打探打探，看张某是否在信口雌黄。”

    “辽东，。”朱重九略作沉吟，然后微笑着摆手，“那倒不必了，那边太远，朱某力不能及。”

    “辽东”两个字一出，对方的用意已经非常明显，无非是大元朝在北方的某个王爷对妥欢帖木儿起了异心，想将淮安军引为助臂而已，在其为展示出足够的诚意和实力之前，朱重九才不会送自家弟兄去冒那个险。

    “不远，其实一点儿都不远。”张昭沒料到朱重九拒绝得这么干脆，急忙大声补充，“大总管只要向北走一走，就能顺势把登州也拿下來，然后您的人就可以乘坐海船，从蓬莱直奔狮子口，最多也就是四天左右的路程就能登岸，然后就进入了我家主公的地盘，到了那边之后，谁也不敢动他们分毫。”

    “张掌柜刚才不是说，海上危险重重，十艘船出海，最多只能回來一半儿么。”陈基立刻抓住了对方话语里的漏洞，皱着眉头反问。

    “这”张昭愣了愣，面孔瞬间变成了紫茄子色，但是很快，他就又缓过了一口气，笑着解释道：“陈大人有所不知，从登州去狮子口和从胶州去外洋，风险是完全不一样的，从登州到狮子口这段，海面实际上被辽东道和山东道环抱在里边，风浪比外洋小得多，小人每年，会坐船往返十几次，对这条航线非常熟悉，所以，所以才敢夸口说，保淮安军派去的弟兄往來平安。”

    “此话当真。”陈基紧皱着眉头，将信将疑。

    与这个时代大多数读书人一样，他的学问仅限于华夏内陆，对于海上的情况，了解得非常少，因此根本无法判断张昭说得是不是实话，只能装模做样一番，以免在谈判中落了下风。

    “真，十足的真，不信，大人一会可以去下面再找别人询问，如果草民的话有半点儿虚假，愿意领任何刑罚。”张昭悄悄松了一口气，满脸堆笑。

    朱屠户的人对海上情况了解越少，在接下來的交涉中，他越容易占到上风，而如果一直像先前那样，自己无论说什么话都被别人立刻抓到破绽，那今天这一趟险就白冒了，即便能谈出些东西來，也不可能是自己想要的结果。

    谁料一口气还沒喘匀，却又见朱重九用手指轻轻敲了敲桌子，沉吟着道，“嗯，你要不说，我倒忘了，这是渤海，水面最平静不过，嗯，陈参军，把这情况记在纸上，回去后跟商号的管事们说一声，让他们自组船队专门跑这条航线，用咱们淮扬府的冰翠，换辽东的高丽参和战马，一來一回，应该都有不小的赚头。”

    “是。”陈基立刻站起身來，大声接令。

    再看商行大掌柜张昭，刚刚正常了一点的面孔，转眼间就又拧成了一只苦瓜儿，按照他原來的预想，只要自己把联手的意思露出來，朱屠户应该欢欣鼓舞才对，毕竟眼下脱脱大兵压境，任何助力，对淮安军而言都是雪中送炭，孰料姓朱的根本不按常理接招，说是做生意，就一门心思的做生意，放着送上门的强援不要，却把脑袋整个扎进了钱眼儿里，真是要把人给活活愁死。

    正恨得咬牙切齿间，却又听见朱重九笑呵呵地询问道，“我这边派商队去做买卖，你家主公不会不准许吧，当然了，到了那边之后，该怎么抽水，就按照你们的规矩，朱某不干涉便是。”

    张昭的心脏又是猛地一抽，强装出一幅笑脸來回应，“不会，绝对不会，我家主公，高兴还來不及呢，怎么可能不准许淮扬商号的人去那边做生意，。”

    说罢，趁着此事还沒被钉死，又迫不及待地补充道，“如果，如果大总管开恩，能派一些懂得练兵的弟兄过去，我家主公必将倒履相迎，实不相瞒，我家主公早就准备竖起义旗，只是手中将士训练生疏，唯恐，唯恐”

    刚刚进入正題，就被迫再度向淮安军示弱，他实在郁闷得紧，最后几句话，简直细弱蚊蚋。

    朱重九听了，也不介意，笑了笑，低声打断，“派些人帮你家主公练兵，那怎么可能，万一将來你家主公反悔了，岂不是等同于朱某亲手将弟兄们送入了虎口，毕竟他也是蒙古人，怎么说，也是妥欢帖木儿的同族。”

    “不会，不会，绝对不会，草民，草民可以像沈万三那样，以身为质。”话音刚落，张昭就跳了起來，举着手赌咒，“如果真的有那么一天，草民宁愿被大总管千刀万剐，草民的主公，还有草民本人，都跟昏君都有不共戴天之仇，绝不会做这种忘恩负义的事情。”

    “你不过是个商行掌柜，怎么做得了别人的主，。”陈基对他的话根本不敢相信，抢在朱重九做出决定之前，冷笑着质问。

    “草民其实不姓张。”胶州商行大掌柜张昭被逼得实在沒了选择，咬了咬牙，伸手扯开长袍的对襟。

    一身古铜色的皮肤，立刻出现在了众人面前，两块结实的胸肌之间，有个银白的狼头上下起伏，纹得手艺非常精湛，随着呼吸，就像随时都能跳下地來一般。

    “放肆。”俞通海大急，手按刀柄厉声呵斥。

    胶州商行大掌柜张昭却一改先前的市侩模样，再度跪下去，冲着朱重九深深俯首，“大辽大圣大明天皇帝十九世孙刘昭，参见淮扬大都督，祝大总管百战百胜，早已领兵北上，光复大宋旧土。”

    “嗯。”朱重九这回，终于有些吃惊了，快速从椅子上站起來，伸手搀扶，“你是契丹人，你，你怎么不姓耶律么，反而姓起刘來。”

    “嗯，嗯，嗯哼。”身背后，立刻传來一连串的咳嗽声，参军章溢低下头，用力擦拭胸前的茶水，冯国用和陈基两个表现比他略好，却也满脸尴尬，低着头，不敢向这边多看一眼。

    “启禀大总管，耶律家族，乃大汉高祖之后，所以除了耶律这一个姓氏之外，亦以刘为姓。”耶律昭此刻有求于人，倒是不敢嫌朱重九孤陋寡闻，想了想，如实相告，（注2）

    “这”朱重九又愣了愣，哭笑不得。

    前世他读，里边耶律楚才，耶律齐，耶律洪基，一个个俱是头角峥嵘，所以潜意识里，就以为大辽皇族，都以耶律这个姓氏为荣，谁料到，人家居然认祖归宗，硬跟汉高祖刘邦成了亲戚。

    耶律昭哪里知道朱重九的思路又跑到了前世去了，见他脸色古怪，又磕了头，义愤填膺地补充，“我大辽耶律氏乃大汉高祖皇帝嫡系血裔，董卓之乱时避祸塞外，卧薪尝胆近千年，才重振祖先雄风，然世道不公，天祚帝竟枉死女真牧奴之手，族中子孙虽屡屡力图振作，却不幸又屡屡遭异族欺凌，辗转流离至辽东，历尽磨难，方得再建故国，不幸蒙古人背信，竟出尔反尔，夺我社稷，令我耶律氏一脉”

    “行了，行了，我知道了，你是耶律大石的后代，曾经建立了西辽国。”朱重九最不耐烦听人痛说家史，摆摆手，低声打断，（注3）

    就像他自己据说是朱元璋的子孙一样，谁也不知道有几分为真，而在二十一世纪，除了沒人乱认秦桧当祖宗之外，历史上的帝王和圣贤，几乎都有无数不同版本的族谱存在，所以在他眼里，家谱这东西，有沒有都是一样，反正十个里边至少有八个，纯属于牵强附会。

    “不是耶律大石，德宗虽然是天纵之才，却出于太祖的旁支。”谁料耶律昭却较起了真儿，摇摇头，继续大声申明，“草民四世祖讳留哥，乃天祚帝玄孙，于伪金崇庆元年起兵，再建辽国”（注4）

    这段历史，又严重超出了朱重九的知识范围，听得他两眼发直，满头雾水，参军陈基见状，少不得凑上前，压低声音解释，“他说的是后辽王耶律留哥，曾引蒙古为外援，恢复辽国，并接受了铁木真汗的辽王封号，被许以世代永镇辽东，大元窃据中原后，忽必烈削藩，辽王子孙皆改为职官，辽国遂灭。”

    耶律昭闻听，两眼立刻变得血红，咬了咬牙，大声道，“我耶律氏虽然失了社稷，却始终未亡祖先遗志，忍辱负重，以待天变，如今子弟遍布辽东，辽南，个个身居要职，如果朱总管肯仗义援手，定能召集契丹男儿，将战火烧遍整个塞外，届时，朱总管在南，我耶律氏在北，何愁不推翻蒙元暴政，光复汉家河山，。”

    注1：狮子口，即现在的旅顺，史载，明朝水师从登莱出发，三天三夜到达狮子口，遂改狮子口为旅顺。

    注2：耶律氏以刘为姓，耶律阿保机为了将來进兵中原，特地对外宣称为汉高祖之后，姓刘，名忆。

    注3：耶律大石，契丹皇族，曾考中状元，辽亡之后，领族人西进，在中亚建立西辽，八十余年后，西辽为蒙古所灭。

    注4：耶律留哥，契丹人，自称为契丹皇族，在1212年起兵抗金，联合蒙古大败金军，建立东辽国，后归附于蒙古，子孙深受窝阔台汗器重，身为托雷系的忽必烈夺取汗位后，打击窝阔台系的支持者，东辽遂被削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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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一章  讨价还价 （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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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三十一章讨价还价（上）

    一番话，说得掷地有声，令陈基、冯国用和章溢三人无不动容。

    俗话说，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能在妥欢帖木儿背后扶植起一支实力强大的反抗队伍，对眼下淮安军來说，有百利而无一害。并且耶律昭还口口声声以汉人自居，令大伙心里本能地就产生许多亲近感。

    然而，朱重九却丝毫不为对方的言语所动。端起茶碗來轻轻抿了几口，然后向下面打了个手势，笑着吩咐：“耶律掌柜请起…耶律掌柜心怀壮志，朱某好生佩服…然而耶律掌柜先是來跟朱某谈生意，谈着谈着就谈到了向朱某借将练兵上。这个弯子转得实在太大了些，朱某需要仔细想一想才能再做决定…”

    “大总管莫非信不过我耶律氏？”耶律昭大急，站起來，红着眼睛追问。“只要大总管肯仗义援手，我耶律氏世世代代，将铭记大总管洪恩，永不敢忘…”

    “这话扯得太远了，朱某不想再听…”在三名高参期盼的目光里，朱重九笑了笑，继续低头喝茶。

    不是他比陈基、章溢和冯国用三个人冷静，而是上辈子，他听得豪言壮语实在太多了。什么抬棺上阵了，什么死而后已了，什么献了青春献终身，献了终身献子孙了。结果到头來，别人家的孩子该下岗就下岗，该失业就失业。自己家的孩子年薪千万政商两界肆意驰骋，短短几年间凭空积累起数亿家资。如是种种，见多了就形成了一定的免疫力，很难再被几句漂亮话给打动。

    “那就继续在商言商。朱总管如何才肯派人帮忙练兵，尽管开出个价格來…”耶律昭再度被逼得无计可施，咬着牙，回归正題。

    朱重九淡然一笑，非常坦诚地说道，“那倒是也不急，你先告诉朱某，你家主公到底是哪一个？然后，朱某才能决定如何跟你继续谈下去…”

    ‘啊…惭愧，差点又被这厮给骗了…’听了朱重九的话，陈基、章溢和冯国用三个人瞬间清醒过來，对着耶律昭怒目而视。

    这厮起先口口声声说替他主人來联络，然后又悄悄地转到大辽皇族的血泪史上，最后又将生意谈成了让淮安军单方面借兵给耶律家，这个大圈子绕得，差一点就令大伙晕头转向。还好，自家大总管在做生意方面天分过人，沒有轻易让这厮给得了逞。

    “这，这.....”耶律昭知道自己又被人轻松化解掉了一记妙招，讪讪地四下看了看，低声提议，“事关重大，请朱总管暂且屏退左右…”

    “他们都是我的心腹，无须回避…”朱重九皱了一下眉头，很不满意对方的装模做样。

    胶州商行大掌柜耶律昭无奈，只好向前走了几步，用几不可闻的幅度倾诉，“当年成吉思汗对我家祖上有恩，所以我耶律氏这些年來，一直奉窝阔台汗的后人为主。现一任主公乃大元太宗皇帝六世嫡孙，正统黄金家族血脉。妥欢帖木儿的祖辈奸雄蒙哥，谋朝篡位，以叔逼嫂......”

    “大声点儿，尽量少说废话…”朱重九的历史知识不是一般的差，听得心烦气躁，不高兴地呵斥。

    “嗯....”耶律昭被呵斥得脸色发黑，但是想到双方联手之后，耶律家所能得到的利益，不得不强忍怒气，继续低声解释，“我家主公是窝阔台汗的六世孙，鲁王阿鲁辉帖木儿。当年成吉思汗整合蒙古诸部，立窝阔台为汗。窝阔台汗之后，继位者是贵由，然贵由汗却于军中，被托雷之子蒙哥所毒杀。从此之后，帝位一直被蒙哥兄弟篡夺，导致黄金家族骨肉相残不断，朝政动荡，百姓流离失所......”

    “这是人家黄金家族内部的事情，跟你耶律氏何干？”参军陈基也清醒了过來，带着几分报复的心理奚落。

    “陈大人还是有所不知…”耶律昭无可奈何地叹了口气，继续小心翼翼解释，“我祖上当初能重建辽国，全赖于铁木真汗的大力扶持。祖辈们为了报恩，也全心全意辅佐窝阔台汗，为蒙古灭金，立下了不世之功。至今蒙元朝廷的许多律法，还是出自当年的族中翘楚文正公之手。然蒙哥兄弟背信弃义，先以毒酒鸩杀了文正公。然后又武力夺取了窝阔台一系的汗位.....”

    “他说的是广宁王耶律楚才，死后谥号文正。蒙元律法，大多出于其手。旧传此人是因为与贵由汗之母脱列哥那不合，忧愤而死。沒想到竟是被拖雷之子蒙哥所杀…”知道朱重九可能听不懂，冯国用很尽心地在旁边替他解释。（注1）

    “正是…”耶律昭红着眼睛，很恨地接过话头，“那伪帝忽必烈登基之后，为了收买人心，对文正公大肆追捧。然而，对于文正公的后人，及我耶律氏的辽国，则是想杀就杀，想削就削，丝毫不肯手软…”

    “那你到底是替你耶律氏向我家总管借兵，还是替阿鲁辉帖木儿向我家总管借兵？”章溢也越听越冷静，皱着眉，低声追问。

    “都是…”事到如今，耶律昭也沒什么好隐瞒的了。想都不想，就将自己家这边的底牌和盘拖出，“阿鲁辉帖木儿殿下，以鲁王之爵坐镇岭北，齐王、广宁王以及其他塞外各宗室，皆归其约束。而我耶律家子弟则掌控着开元、宁昌、辽阳三万户府。只要时机得当，阿鲁辉帖木儿殿下将在岭北竖起义旗，吊民伐罪。我耶律氏则起三路之兵响应，旦夕间，便可令伪帝妥欢帖木儿尽失塞外之土。从此再也无法从北方抽调一兵一卒…”

    ‘嘶………’这个诱惑，实在有些巨大。令陈基、章溢和冯国用三人，在心中悄悄倒吸冷气。

    自从红巾军起义以來，将蒙元朝廷的兵马灭掉一支又一支。然而蒙元朝廷却能媛媛不断地从塞外调集精兵，与红巾军血战不断。整个塞外和辽东，几乎就成了妥欢帖木儿的大兵库，无论其受到多大的损失，都能很快得到补充。

    如果真的像耶律昭设想的那样，由鲁王和耶律氏在北方联手造反，即便不能让妥欢帖木儿焦头烂额，至少也能令其在随后数年之内，都无法再从塞外得到有效兵力补充。无形之中，就给淮安军赢得了一个难得养精蓄锐时机。

    想到这儿，三人的目光都变得有些灼热。悄悄给朱重九使眼色，示意自家主公不妨将交易答应下來。

    谁料朱重九却突然变得无比市侩，笑了笑，摇头晃脑地说道：“听起來的确不错，但朱某帮了你们，对自己有什么好处？谁知道你们学了朱某的练兵手段，将來会不会得寸进尺，提兵直接杀到中原來…”

    “不会，在下可以以耶律氏祖辈父辈的在天之灵立誓。”耶律昭沒想到朱重九如此难缠，举起右手，大声补充，“我耶律氏只取辽东一隅，绝不得寸进尺。如果鲁王将來背信，我耶律氏必袖手旁观，两不相帮…”

    “你看，你还是做不了鲁王的主。况且辽东亦为华夏旧土，朱某有何资格将其轻易许给你耶律家？”朱重九疲惫地打了个哈欠，挥着手说道。

    “无我耶律氏帮衬，鲁王必定独木难支…”耶律昭快速回应，随即，想了想，有非常不甘心地补充，“大总管可以称帝，我耶律氏愿如当初向铁木真汗称臣一样，向大总管称臣纳贡…世代永为藩属…”

    “然后再伺机而叛么？”

    “届时大总管已经拥有整个中原。实力是我耶律氏的百倍。岂敢即便胆子再大，又怎敢自寻死路？…”

    “当年大辽疆土，也是女真人的百倍。而女真人的疆土，又何止是蒙古人的百倍…”朱重九又笑了笑，非常不客气地提醒。

    “这.....”耶律昭被驳斥得哑口无言。

    女真和蒙古，最初都只是一个部落，所有武力加起來，不过是几十张弓，数领皮甲。然而却都能灭到宗主国，进而席卷中原。有这两个先例在，谁敢相信耶律家，会永远信手承诺，蛰伏辽东？

    知道自己无论怎么说，都无法让朱重九轻易帮忙。他干脆将心一横，再度大声提起先前说过一次的建议，“既然大总管不相信在下，就请大总管提出条件，在下能答应的，直接答应了便是…”

    “这就对了么？”朱重九挑了挑大拇指，笑着夸赞，“都说跟朱某做生意了，却老拿那些虚头八脑的东西來对付朱某，当朱某是三岁小孩子么？你听好了，朱某的条件有死那个，细说起來都很简单...”

    笑呵呵地放下茶盏，朱重九慢条斯理地开出条件，“第一，朱某最多只能借给一百个人，帮尔等炼半年时间兵。去时多少人，回來时就得多少人。缺一个，则以一百名契丹武士相还。你可愿意答应？…”

    “行…”耶律昭根本沒有太多选择，咬咬牙，用力点头。

    “第二，朱某派出的弟兄，每人的报酬是二十匹一等良驹。你用船把战马给朱某送到淮安來，朱某自然让弟兄随你回去，先付账，后交人，咱们童叟无欺…你可愿意答应？…”

    “沒问題…”辽东各地，向來盛产骏马。所以这个条件远比前一个条件简单，耶律昭根本不用考虑。

    “第三，也是最后一个。朱某要你手里，从胶州去高丽和倭国的航线。你派人带领我淮扬商号的船队完整地走一趟海路，再完整地连人带船给朱某送回來。朱某便相信你的诚意，否则，朱某宁愿一拍两散…”

    注1：耶律楚才是一代人杰，蒙古国立国初期的各项律法制度，大多出自他手。正史当中，都记载其忧愤而死。而野史中，则认为其被忽必烈所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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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二章 讨价还价 （中）

﻿    第三十二章讨价还价（中）

    “大总管开恩…”话音未落，耶律昭已经快速拜了下去，以头抢地，额头上青筋根根直冒。

    太失策了，今天做大的失策就是來跟朱屠户做交易。此人根本就不是什么草莽豪杰，而是十足十的奸商。并且是早就熬成了精的那种，即便蚊子飞过，也能从肚子里刮出一层油脂下來。

    “别这么一惊一乍的，我又沒勉强你…你不愿意，直接拒绝就是…做生意么，总得讲究个你情我愿…”朱重九轻轻抬了抬手，示意对方坐着跟自己说话。

    此时此刻，耶律昭哪里有勇气往起站？用膝盖当腿向前蹭了几步，苦苦哀求，“大总管开恩，大总管开恩呐…我耶律一族能苟延残喘至今，全靠着海上贸易吊着一口气。如果大总管把这条航线也拿了去，我耶律氏甭说复国了，连能不能保全目前模样都得成为难題…”

    说罢，又俯首下去，在地上重重猛磕。

    ‘不就是让他帮忙带一次路呢？这姓耶律的怎么会难过成如此模样？’无论是毫无做生意经验的陈基和章溢，还是曾经专门替人销赃的冯国用，都被此人的失态举动，弄得满头雾水。

    在他们看來，海贸虽然利润丰厚，但终究还是属于贱业，与治军谋国根本不能相提并论。而为了换淮安军帮忙练兵，耶律氏连称臣纳贡这种屈辱的条件都肯答应，怎么对于替淮扬商号带一趟路这等微不足道的小事儿，反倒锱铢必较起來？

    “那就算了…”正百思不解间，又看见朱重九挥了下胳膊，意兴阑珊地说道。“朱某最不喜欢强人所难。知道如何去高丽和倭国的，又不是你耶律一家。朱某许他几船我淮扬的紧俏货，就不信沒人肯替朱某跑这一趟腿儿…”

    “大总管，大总管开恩…”耶律昭又被吓了一跳，膝行数步，爬到帅案前苦苦哀求。

    他之所以不愿放弃从胶州出海，就是因为此地距离淮安近，可以最方便地买到淮扬工坊新推出的各种特产，随便运一船去倭国那边，价格至少都能翻上十倍。而如果单纯从北方的辽阳和中书行省上土货的话，根本不可能有这么好的红利。

    无论是辽参还是毛皮，在高丽国根本就不稀罕。至于北方所产的丝绸，质地跟苏绸、浙绸根本不在一个档次上，即便运到倭国去也卖不上高价。在蒲家和沈家提供的南货面前，转眼之间就会被打得落花流水!

    “都跟你说多少次了，咱们是在做生意，不谈谁施舍谁…”被对方哭得心烦，朱重九皱起眉头，低声呵斥。“通海，送耶律掌柜下去休息。本总管今天还有许多事情要做…”

    “是…”俞通海干脆地答应一声，上前拉起耶律昭，就想往大堂外边拖。后者都耗了如此大力气了，岂肯半途而废？将双腿蹭在地面儿上挣扎了几步，猛地把心一横，哭泣着回应，“大总管息怒，大总管息怒。这件笔买卖，我耶律氏接了。草民回去后，立刻可以安排得力伙计，带着淮扬商号的船队前往东瀛…”

    “爽快…耶律掌柜真是个爽快人…等船队归來，朱某一定让他们拿出一成红利，送到耶律掌柜指定的人手中…”朱重九立刻转怒为笑，拍打着帅案大声许诺。

    占了“公家”便宜，就要给私人好处。这是他在另一个世界学会的不二法门。谁料原封不动搬到本时空來，却沒受到丝毫效果。耶律昭闻听之后，非但脸上沒有半分感激之色，反而“腾”地一下站起來，怒目而视，“大总管何必如此辱我？耶律昭技不如人，已经引颈就戮了。大总管何必要了耶律昭的性命之后，还不忘了朝尸体上狠狠踩上数脚？”

    “侮辱你，我怎么会侮辱你？”朱重九被问得一愣，迟疑着回应。“你不要回扣就算了呗…当朱某沒说便是…朱某对你本人，可是沒有半点恶意…”

    “待你我两家联手事成之后，草民已经准备去祖先灵前自尽谢罪了。要这些身外之物何用？”见朱重九的表情沒带半点奚落的意思，耶律昭长长地叹了口气，面如死灰。

    货源掌握在淮扬商号的手中，港口也掌握在淮扬商号的手中，一旦他们熟悉了高丽和倭国航线，商场之上，谁人还能跟他们竞争？等待耶律家商号的，不过是死路一条而已。早死和晚死，其实沒多大差别。

    “你放心，倭国那么大，淮扬商号一家的货，肯定填不满…”不想把对方逼得铤而走险，朱重九笑了笑，主动给与补偿，“既然你不要淮扬商号的回扣，这样好了。你耶律家的船队从倭国回返时，尽管替朱某带硫磺和铜锭回來。无论带多少，朱某这边都按照当时的市价全收，货到款清，绝不会让你耶律家蚀了本钱…”

    “这？”沒想到朱重九居然还肯主动让给耶律家一份好处，耶律昭愣了愣，灰败的面孔上重新涌起几分血色。

    倭国境内火山众多，因此盛产硫磺。非但价格便宜，质地也远远高于中原所产。而铜沙和铜锭，早在宋代，就是倭国向中原的主要交易物资。前往杭州的货船里，十艘里头七艘都装得都是此物。（注1）

    ‘去的时候装满船中原货，回來时装满船硫磺和铜锭，只要销货速度足够快，不大规模积压资金.....’一边用力喘着粗气，耶律昭一边快速在心里计算。

    他是个海贸老手，自然很容易就得出了正确答案。真的能保证硫磺和铜锭的销路的话，耶律家的船队只要跑得勤一些，每年从海上所赚，绝对不会比原來少!

    然而如此一來，耶律家岂不更得看淮安军的脸色行事？只要双方稍有不睦，无须出兵，淮扬商号只要宣布拒绝收购耶律家的货物，就足以逼着耶律家主动负荆请罪了…

    这朱总管，到底想要干什么？

    他到底是想给耶律家留一条生路，还是想彻底将耶律家赶尽杀绝？

    注1：在十五世纪前，因为月见银山还沒开采。所以日本向中国出口的金属，只要以金和铜为主。宋元两朝的史料中，均有明确记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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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三章  讨价还价 （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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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怎么，耶律掌柜不愿意么，那朱某向别人收购好了。”见耶律昭迟迟不肯回应，朱重九皱了下眉，低声问道，“老实说，朱某是念在你耶律家多少还能给蒙元找点儿小麻烦，才想拉你等一把，否则，江南沈家也有船队往來东瀛，朱某何必舍近求远。”

    “沒，沒有，大总管勿怪，事关重大，草民在做决定时，难免会慢一些!”耶律昭心里立刻又打了个哆嗦，哀求的话脱口而出。

    江南沈万三家，在海上早已经是可与泉州蒲家分庭抗礼的庞然大物，如果被朱屠户以市价收购硫磺和铜锭为诱饵，分出一支手來争夺胶州到东瀛的航路，耶律家根本连反抗的力量都沒有!

    朱重九又笑了笑，轻轻摆手，“不急，你可以慢慢想，甚至派人回辽东请示一番都行，什么时候想好了，什么时候就可以直接往淮安运硫磺和铜锭，这两样东西，眼下朱某并不急着要。”

    “不用，不用，草民，草民愿意，草民这就能做出决定。”耶律昭闻听，哪敢再做任何耽搁，俯下身去，大声回应，“我耶律家愿意，愿意接下这笔生意，为大总管从倭国搜购硫磺和精铜。”

    如果此时有后悔药可卖，他宁愿付出任何代价买上一包，姓朱的根本就是一头恶魔，吃人不吐骨头的恶魔，非但头脑精明得无以复加，对人心的把握，也准确到了极致，妄图从他手里占便宜，耶律昭啊，耶律昭，你昨夜到底喝了多少碗猪油，才能动了如此愚蠢的念头，。

    “不是为了朱某采购硫磺和铜锭，而是你耶律家，跟淮扬商号做硫磺和铜锭的生意，这完全是两回事，千万不要混为一谈。”正懊恼得恨不能转世重生间，朱重九的声音却从上面再度传來，又冷又硬，不含任何感**彩。

    不同于当初对待朱重八和张士诚，此刻在朱重九的记忆里头，可是沒有半点儿关于耶律家的内容，所以，跟后者交往时，他心中也不存在任何顾忌，从一开始，就完全将此人及其背后的耶律家当作了潜在的竞争对手來看待，能宰就宰，能阴就阴，绝不留情。

    “是，是淮扬商号，不是，不是大总管本人。”耶律昭知道，自己已经彻底输掉了第二回合，咬了咬牙，按照朱重九的说法重申。

    “那就好，朱某做事情最恨公私不分。”朱重九笑了笑，轻轻点头，好像眼下占了淮扬商号三成股份的那个“无耻之徒”，跟他素不相识一般，“耶律掌柜还有什么事情么，要是沒有其他事情，朱某就不再多留耶律掌柜了。”

    后半句话里头，送客的意思已经非常明显，谁料，已经输得几乎血本无归的耶律昭，却仍不肯甘心，迅速抓住了他的话头，高声说道：“启禀大总管，草民，耶律家，还有一笔大生意，准备跟大总管，跟淮扬商号做，还请大总管再给草民片刻时间。”

    “说吧，只要你给出的价格合适。”朱重九丝毫沒有做英雄豪杰的觉悟，立刻换了幅笑脸，洗耳恭听。

    张昭闻听此言，立刻就又活跃了起來，深深一俯首，继续大声说道：“火炮，耶律家想用牛羊换大总管的火炮，耶律家知道淮扬缺粮，耶律家愿意用牛羊代替粮食，跟淮扬商号购买火炮，只要大总管肯换，草民可以直接将牛羊运到大总管指定的任何地方。”

    “大胆。”沒等朱重九回应，章溢已经拍案而起，“居然敢打我军火炮的主意，你莫非嫌自己活得太长么，谁知道你耶律家得到了火炮之后，会转手卖给哪个，。”

    “姓张的，你到底是谁的人，赶紧给我如实招來，否则，休怪陈某下手无情。”陈基也迅速冷了脸，盯着耶律昭的眼睛威胁。

    他们二人根本不懂生意经，只是本能地认为，国之利器不可轻易于人，所以争先恐后开口，以防自家大总管一时短视，为了让弟兄们吃上几口牛羊肉，就把火炮给卖了出去。

    这下，可是彻底帮了倒忙，先前还满脸灰败的耶律昭闻听，反倒立刻來了精神，摇头笑了笑，大声回应，“章大人请暂熄雷霆之怒，陈大人也请听草民再说几句，草民胆子再大，如果沒有听说过什么消息的话，也不敢起购买火炮的心思，而既然此物不是绝对严禁外流，别人家的生意，淮扬商号做得，我耶律家生意，为何就做不得。”

    顿了顿，不待二人回答，他又继续大声质问，“莫非我耶律家的牛羊，就不能杀了果腹么，要知道，我耶律家的实力越强，对朝廷的牵制效果也就越大，大总管这边，也就越能早日积聚起足够的力量，誓师北伐。”

    “这。”章溢和陈基两个人互相看了看，脸色瞬息万变。

    光看到自家主公将耶律昭打得毫无还手之力了，二人先前在心里，或多或少，都对耶律昭生了几分轻视之意，谁成想，后者在朱重九面前疲于招架，对上他们俩，却轻松就将不利局面扭转了过來。

    也是先前被朱重九给逼得实在太狠了，耶律昭反击得手，立刻奋起直追，“两位大人也许沒听人说过，今年三月，在鸡笼岛以北五十里处，泉州蒲家从三佛齐返回來的船队，忽然遭遇了一伙海盗，七艘三千料大福船，一千多名家丁和水手，连同船上的货物，统统消失不见。”

    长长地吐了口气，他又继续高声补充，“而据当时路过的其他商贩说，当时海面上晴空万里，却有雷声隆隆不断，而半个月之后，在松江、杭州等地，各色香料的价格都下跌三成。”

    “嘶，，。”章溢、陈基和冯国用三人，齐齐倒吸冷气。

    海面上晴天打雷，显然是海盗动用了大量火炮，而松江和杭州等地的香料价格大幅走低，不用问，是海盗打劫得手之后，把蒲家船上的香料，以极低的价格倾销了出去。

    正惊诧莫名间，却又听见耶律昭清了清嗓子，继续说道，“那蒲家原本就來自大食，又把持泉州市舶司一百余年，可谓树大根深，损失七艘大福船，也许不会令他家伤到筋骨，然而此事仅仅过了半个多月，蒲家专门跑倭国的船队，又在海上出了事儿，十艘福船，两艘广船，全都沒有按时返回，倒是广州那边的另外一伙大食人，忽然把他们的三角帆船，换成了福船，然后那些替换下來的三角帆船，就不知所踪。”（注1）

    “嗯。”众参谋们愣了愣，面红过耳。

    对方虽然沒明说，可淮安军的战舰，此刻就停在胶州湾，那些充满了大食风格的船只，一眼看上去就知道不是淮扬地区自己所造，两厢对照，这些船从何而來，早已再清楚不过。

    其中最为尴尬的是参军陈基，他奉命组建军情处已经好几个月了，至今在打探敌军消息方面，还建树缺缺，而区区一个商贩头目耶律昭，却不光探出了淮安军在秘密对外出售火炮，甚至对这些火炮的去向，也了如指掌。

    此刻唯一还能保持镇定的，只有朱重九自己，在跟耶律昭交谈之初，他就沒敢太小看此人，所以虽然前两个回合都大获全胜，却沒敢丝毫掉以轻心，眼看着对方完全占据了第三回合的主动权，只好笑了笑，再度亲自出马，““耶律掌柜好宽的眼界，怪不得被你家主人倚作臂膀，的确，朱某向沈家卖过火炮，但那沈家，却是纯粹的海商，无论是现在，还是将來，他都不会对朱某造成任何威胁，而贵方，先前朱某也曾经提到过，一旦推翻了妥欢帖木儿，你我两家，如何相处还很难说。”

    “我耶律家可以发誓，只取辽东一隅。”耶律昭举起右手，再度大声重申，然而，看到朱重九那充满戏虐意味的眼睛，他就明白，这话只能拿去糊弄别人，对朱大总管根本沒有任何效果。

    于是，狠狠吸了一口气，他又大声补充道：“即便我耶律家的族长不识好歹，胆敢冒犯大总管的天威，那，那至少也是十年后的事情，届时，淮安军也不会再是现在的淮安军。”

    “终究还是狼子野心。”章溢和陈基等人对耶律家仅有的几分同情，瞬间消失了个干干净净，瞪了此人一眼，冷笑着说道。

    “秦人失其鹿，天下共逐之，况且先前大总管也再三强调过了，今天你我双方在商言商。”耶律昭冲众人拱了下手，侃侃而谈，“况且那沈家，也未必真的会无意染指陆上，几位也许还不知道吧，如今三佛齐国王麾下的水师将士，清一色全是汉人，而那水师主帅梁某，则是沈万三的结拜兄弟，他们还有个结拜兄弟叫方国珍，眼下正带着麾下舰队，与董抟霄一道，窥探扬州。”

    “啊，。”众参谋们闻听，又是大吃一惊。

    沈万三本人如今就在扬州，以身为质，沈家与淮扬大总管府之间的关系，也极其密切，眼下从外边输入到淮扬的粮食，有六成以上，是沈家从占城一带运來的，所以以陈基为首的众参谋们，已经本能地将沈家放在了荣辱与共的伙伴位置上，谁曾经想到过，沈家在全力与淮扬大总管府交好的同时，还脚踏着这么多条船。

    此时此刻，朱重九心中，也是惊雷阵阵，如果方国珍协助董抟霄攻打扬州的事情，也受到了沈家的暗中支持的话，那淮扬军所要面临的危险，无疑就增大了几十倍，稍有不慎，甚至就会落到全军覆沒的下场。

    但是很快，他就强迫自己重新镇定了下來，至少在耶律昭面前，依旧显得泰然自若，“沈万三家大业大，他给自己多预备几条后路，不足为怪，至少，沈家到目前为止，沒有做过对我淮安军任何不利的事情，至于方国珍，虽然与沈万三有八拜之交，但他是他，沈万三是万三，岂可混为一谈，。”

    “大总管说得极是。”耶律昭等得就是这句话，立刻冲着朱重九长揖及地，“沈家是沈家沒做过任何对不起淮安军的事情，我耶律家，又何曾伤害过淮安军分毫，威胁同在十几年后，大总管何必厚此薄彼。”

    “那不一样。”陈基红着脸站起來，大声反驳，“沈家经营得是南洋，而沈家上下，也全都是炎黄子孙。”

    “耶律家经营的是塞外，耶律家乃汉高祖嫡系血裔，我整个大契丹，起源于鲜卑别部，亦是正宗的有熊氏之后。”耶律昭仰起头來，毫不客气地与陈基对视，“陈大人学富五车，应该知道草民所言绝非杜撰。”

    “你，你，你”明知道对方在胡搅蛮缠，陈基却找不到任何言语來反驳。

    大辽开国皇帝耶律阿保机姓刘，无论真伪，都早已记录于史册，而契丹族，乃为鲜卑的一个分支，在《晋书》上，就已经明确记载，鲜卑都督的慕容廆，“昌黎棘城鲜卑人也，其先有熊氏之苗裔，世居北夷，号曰东胡”，从官方之口，承认了其黄帝后人的身份。

    “好了，敬初，你先坐下，咱们在谈生意，沒必要争论这些无关的事情，.”朱重九非常无奈地笑了笑，示意陈基稍安勿躁。

    “是，微臣遵命。”陈基咬了咬牙，红着脸坐在了一旁，手臂和身体都微微颤抖。

    “呵呵”朱重九笑了笑，轻轻摇头，“耶律掌柜说得在理，火炮既然已经对外开卖了，卖给谁不一样啊，不过，光有牛羊可不行，我淮扬气候潮湿，北方的牛过來就烂蹄子，根本下不了地，草也不行，你运來的绵羊，蒙古牧人都无法养得活，朱某更沒那个本事，你想买火炮的话，得再拿出些值得交换的东西來。”

    他麾下这几个参谋，学问和本事都不差，却全都不是做生意的料子，以己之短，对他人之长，当然被打得节节败退，而他自己，上辈子却经历过的商业社会洗礼，这辈子又卖了十几年的猪肉，早已百炼成钢。

    果然，几句讨价还价的话一出，耶律昭再度被打了个措手不及，按照他的预想，火炮乃镇国之器，淮安军无论如何，都要多拿捏一番，逼自己像前两个回合那样，做出极大让步，才肯答应交易，谁料朱重九根本不按常理出牌，很干脆地把交易着落到价格上。

    不过能讨价还价，总比沒得谈强，稍稍稳了稳心神，耶律昭试探着回应，“大总管不愿意要牛羊，草民可以学着沈家那样，从北方为大总管运送粮食!”

    “可以倒是可以。”一回到自己擅长的方面，朱重九两只眼睛里就又开始放出咄咄的精光，“不过，我们淮人喜欢吃稻米，粟与麦，根本卖不上什么价钱。”

    “无妨，粟与麦在淮安什么价钱，就按市价折算便是。”只要能得到火炮，耶律昭根本不在乎售价，况且淮扬那边粮食向來紧俏，粟与麦售价再低，价钱也超过了北方产地两倍，怎么算他都不会赔本儿。

    “那就按照市面上的价格交易便是，你运粟和麦子來，我让淮扬商号用火炮交割，來一船走一船，现货现结。”朱重九笑了笑，飞快地答应。

    “四斤炮的价格，与给红巾诸侯的售价相等。”耶律昭也是老商人了，全身戒备之下，头脑转得一点儿都不比朱重九慢，“六斤炮的价格，不高于沈家，是沈家装在船上的那种，可打到七八百步外，却只有区区一千多斤重的火炮，不是朝廷那边，动辄上万斤重的。”

    “耶律掌柜真是一手好算盘。”朱重九丝毫不觉得对方的有什么冒犯之处，笑着回应，“四斤炮价格，你得自己跟商号去谈，谈到多少是多少，朱某这边只管准不准你们双方交易，却不管具体价格。”

    “大总管卖给外边，是一千贯一门，卖给芝麻李和赵君用的，才四五百贯!”耶律昭深吸一口气，继续低声还价。

    “芝麻李是我淮安军的恩人，赵君用是我淮安军的盟友。”朱重九笑了笑，非常耐心地补充，“所以，双方之间有优惠价格，而你耶律家，却要一点点慢慢來，只能先从普通客户开始，等彼此都熟悉了，有了信任，才能被视为熟客，而盟友资格，则还要等双方并肩作战之后。”

    “这”耶律昭被憋得好生难受，即便是商贩之间，也素來有生客、熟客和老客之分，按等级享受不同的待遇，对方完全依照规则來，他根本沒理由反驳。

    “除了粮食之外，你还可以拿其他东西來换，皮革、人参、鹿茸，甚至黄金、白银和战马，如果实在手头紧，派些弓马娴熟的武士來替朱某效力也行，朱某按每月每人五贯的标准给他们发饷，至于他们的军饷留着自己花，还是贡献给族里，朱某这边不加干涉。”朱重九笑呵呵地追加了一句，漫不经心。

    章溢、陈基和冯国用等人听了，立刻将头低下去，两眼放光，太阴险了，追随自家主公这么久，还沒见他待人如此阴险过，每月五贯的价格，还沒淮安军中一个小伙长高，却雇來一群合格骑术教头，再加上先前换來的战马，淮安军还何愁训练不出來一支强大的骑兵。

    而明明已经到了手的军饷，却要被强行收走一部分上缴族里，那些契丹武士心里岂能沒有疙瘩，用不了多久，他们对耶律氏的忠诚就会被消磨殆尽，届时，淮安军只要勾勾手指头，就不愁他们不争先恐后地留下來。

    身为商场上摸爬滚打多年的老手，此时此刻，耶律昭亦敏锐地感觉出朱重九话语背后必定藏着圈套，但是，以他的经验和阅历，却根本猜不出具体的圈套是哪个，皱着眉毛苦想了半天，才轻轻点头，“好，那就按照大总管说得來，我耶律氏，拿任何淮安军看得上的东西交换火炮。”

    “是四斤炮，不是六斤炮。”朱重九迅速收起笑容，郑重强调，“当初沈家为了从朱某这里购买六斤炮，除了等价交换之外，还送了三十万石粮食以表达诚意，朱某不能厚此薄彼，让你耶律家不付出任何代价，就获得六斤炮的购买权。”

    “嗯。”耶律昭又被憋得一口气沒喘匀，差点当场晕倒。

    再看陈基等人，一个个将头垂到胸口，眼观鼻，鼻观心，绝对不敢流露出任何表情，。

    见过会做生意的，沒见过如此会做生意的，按对自己一方最有利的价格卖了货物不算，还要把交易权单独拿出來，重新卖上一次，这朱大总管，如果早生些年，陶朱公都得甘拜下风。

    “在商言商，你都说过了，六斤炮是我淮扬的独门生意，别人仿造都仿造不出來。”朱重九却丝毫沒有该惭愧的自觉，笑了笑，非常市侩地补充，“独门生意，自然就有独门生意的做法，况且朱某自己的船队，至今还沒能将六斤炮装配全呢，拼着自己不要，也先拿出來满足你耶律家，足见待你耶律家之重视，你耶律家，当然得多拿出一些诚意來回报才行。”

    话音落下，陈基等人将头垂得更低，唯恐一个按奈不住，就跳起來占到对手那边。

    然而，耶律昭被逼到了墙角处，却彻底豁了出去，“情报，草民拿不出更多的钱财，但是草民手里，却有益王那边兵力部署的详细情报，从黄河北岸一直到大都，沿着运河两岸的兵力部署，草民也能探听得清清楚楚，只要大总管肯答应交易重炮，草民有一计，可令益王全军覆沒。”

    注1：泉州蒲家，乃大食移民之后，在1250年，蒲寿庚任提举泉州舶司，随即在泉州肆意安插大食人，把持了整个市舶司，1276年，南宋少帝逃向泉州，蒲寿庚挟持当地官员，闭门不纳，随即杀光了泉州城中支持南宋的士绅，以及所有姓赵的人，以向蒙元表达忠心，忽必烈任命蒲寿庚为福建行省中书左丞，终元代一朝，蒲寿庚家族掌控海上贸易，独霸市舶，朱元璋建立明朝后，下令将蒲氏族人全部流放，为娼为奴，永远不得登仕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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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四章 定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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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成交。”朱重九终于失去了冷静，从帅案之后一跃而起。

    时间，他现在最缺的实就是时间，脱脱于淮安城附近陈兵三十余万，董抟霄又在方国珍的帮助下，趁机杀向了扬州，这种情况下，他在胶州这边每多耽搁一天，淮扬三地的局势就险峻一分。

    而如果他能早一天解决掉益王买奴，脱脱就得早一天分兵回救济南，徐达在淮安那边，所面临的压力就会大幅降低，无论是想办法破敌，还是抽调弟兄去扬州给吴熙宇助阵，都要从容许多。

    换句话说，此战的胜负关键，自打他登上海船那一刻起，就已经不在黄河两岸，而是分别着落在山东道和扬州路两地，他能在这边抢先一步干掉益王买奴，胜负的天平，就会大幅度朝淮安军倾斜，而万一被董抟霄抢得了先手，等待着淮安军的，必将是比另一个时空中李自成山海关兵败，还要险恶十倍的结局。

    “益王前一阵子在诸城与贵部王宣将军交战，迟迟难分胜负。”看到朱重九高兴成了这般样子，耶律昭心中好生后悔，然而，此计若成，受益的也绝对不只是淮安军一个，他耶律家，也可以趁朝廷招架不暇的机会，迅速竖起反旗。

    所以，只是犹豫了短短一瞬，耶律昭就利落地做出了决断，“而其十万大军所需粮草，皆由潍水转运，此刻全部囤积于诸城以北四十里的象州，由山东宣慰副使释嘉纳看守，那释嘉纳无勇无谋，志大才疏，大总管趁眼下胶州失守的消息尚未传开，派一员虎将率领精兵直扑象州，只要能烧掉了益王的军粮，其十万大军在数日之内，必不战自溃。”

    “象州，敬初，取舆图。”朱重九闻听，心神又是一阵激荡，朝陈基用力挥了下胳膊，大声吩咐。

    “是。”陈基干脆利落地答应着，与麾下的参谋们一起，在墙壁上展开刚刚由情报处绘制沒多久的地图，然后拿起笔，迅速在上面标出了自家主公需要的位置。

    此地名为象州，实际上只是极小的军寨，因为周遭地势地势平坦，又紧邻潍水，方便船只往來的缘故，才被益王买奴选做的囤积军粮之地，以眼下淮安军的战斗力，偷袭得手的机会相当高，唯一比较麻烦的是，象州寨距离胶州城稍微远了些，即便从舆图上估算，也有一百二十余里，万一买奴提前做出了防范，派去偷袭的兵马肯定会铩羽而归。

    “象州寨大约有多少元军，还请耶律先生明确告知。”盯着舆图粗粗看了几眼，朱重九收起脸上的喜悦，沉声追问。

    “大约一万五千上下。”既然已经决定不惜任何代价向淮安军示好，耶律昭索性好人做到底，“但其中真正的战兵肯定不足三千，剩余一万多，都是各地征调而來的驻屯军，平素只干些拉纤和装卸粮食的杂活，实力与民壮差不多。”

    “这么少。”陈基不敢相信此人的话，皱着眉头追问。

    “象州寨是大后方，在昨夜之前，谁也想不到，朱总管会亲领大军，从海上杀到胶州。”耶律昭看了他一眼，有些不高兴地解释，“不过，这是七天以前的消息，那时，草民正好去那边，从释嘉纳手里买了几船粮食，所以顺便就摸了一下其营中的实力，陈大人如果不信的话，可以再派斥候去仔细查验一番。”

    等派了斥候再回來，战机早就错过去了，陈基好歹被朱重九带在身边被重点培养的一年多，这点见识还是有的，听耶律昭话里带刺，也不以为忤，笑了笑，继续低声说道，“不必了，就以先生刚才所言估算便是，请教耶律先生，眼下敌军在象州寨中存了多少军粮，先生既然能从里边买出粮食來牟利，想必跟里边掌管粮仓的人有些交情，能探听到个大概数字。”

    “两个月存粮是有的，济南、益都那一带，自古就是产粮区，益王买奴性子跟其麾下的人一样贪婪，能借着打仗的名义，将本该运往大都的夏粮多截留一些，自然不会手软。”耶律昭皱了下眉，沉吟着回应。

    下一个瞬间，他又突然将眼睛瞪得老大，指着陈基，大声反问，“你，你是想，你是想，把粮草全部抢过來据为己有，你，你真是吃了熊心豹子胆。”

    “反正都得派兵过去，烧和抢，有太大分别么。”陈基又笑了笑，脸上露出几分傲然，“不过不是据为己有，而是抢到之后，再想办法从海路运往淮安，我淮扬有上百万灾民嗷嗷待哺，这么多粮食，一把火烧了实在可惜。”

    十万大军的粮草储备，按照最低可供应两个月的标准计算，至少也得二十万石以上，如果能全部抢到手里，绝对可令眼下淮扬三地粮食紧缺的情况大幅缓解，但是，烧掉是一回事，抢到却是另外一回事，以烧粮为目的，偷袭的兵马得手之后，就可以立即原路返回胶州，而抢占的话，则至少得顶住敌军头三五天内在绝望中的反扑。

    想到这儿，耶律昭更为吃惊，将目光迅速转向朱重九，大声劝阻，“不可，大总管千万不可如此冒险，那益王麾下有十万大军，分一半儿顶住王宣，至少还能派一半儿回夺象州，一旦其把军粮再抢回去，大总管必将前功尽弃。”

    “二十万石粮食呢。”朱重九却像个财迷般，满脸渴望，“陈参军的话沒错，烧了可惜，耶律先生能从敌营中将军粮买出來牟利，想必跟释嘉纳很熟吧，不知道能否帮我引荐一下，跟他彻底结个善缘。”

    “不算熟，他那个人极贪，草民是给足了他好处，才能低价弄出些粮食來。”耶律昭闻听，立刻摇头，旋即，再度将眼睛瞪得老大，“你，你要亲自去，去攻打象州，你，你可是整个淮安军的大总管。”

    “沒办法，我这回沒带多少兵，只能苍鹰搏兔。”朱重九摇摇头，满脸自信，“还得劳烦先生，借百十套店铺伙计的装束來，然后带着朱某也去跟释嘉纳做上一笔买卖，事成之后，无论你耶律家想买多少火炮，我淮扬商号，都敞开了供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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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五章 体系

﻿    第三十五章体系

    “善，主公此计大善。反正守胶州是守，守象州也是守，两相比较，我军继续主动出击，反而能打益王一个措手不及…”话音刚落，冯国用立刻大声附和。

    ‘无耻!’陈基勃然大怒。‘主公以身犯险，你冯某人不加劝阻也就罢了，哪有在旁边推波助澜的道理？’

    但是，还沒等他将斥责的话说出口，冯国用的语风却抢先转了方向，“然出征之前，主公曾经当着众将的面儿亲口承诺，绝不亲临一线。眼下刚刚离开淮安，主公就要带领近卫混入敌营，岂不是失信与人？过后苏、禄两位长史追究起來，主公自然可以一笑了之，我等知错不谏，还有何面目于淮安军中立足？”

    “冯参军之言甚是…”章溢立刻接过话头，义正词严的补充，“主公欲成霸业，岂能轻易食言而肥？纵使此番出入虎穴毫发无伤，事后不过落一个有勇无谋的莽夫之名。却令众将再也不敢相信主公的承诺。两相比较，孰轻孰重，还请主公仔细权衡…”

    “主公之勇，两年前就早已闻名天下。沒必要再用如此险招來张扬…且主公以三军之帅，为此百夫长之事，置麾下众将与何地？”陈基的目光由怒转喜，紧跟着章溢之后据理力争。

    “主公既设立参谋部，便应谋定而后动，岂可凭一腔血勇，贸然行事？”其他众参谋，也团团围拢过來，争先恐后地出言劝阻。

    “擒那释嘉纳，遣一裨将足矣。主公何必以牛刀杀鸡!”

    ......

    你一言，我一语，大伙的观点竟出奇的一致。长途奔袭象州沒问題，咱淮安军兵力虽少，却沒把那万把敌人放在眼中。但朱大总管想亲领精锐过一把擒贼擒王的瘾，却是门儿也沒有…

    “这，这，这.....”耶律昭在旁边急得抓耳挠腮，不知道该怎么插嘴才好。他现在算是看明白了，什么将带什么兵。不是朱重九一个人心高气傲，敢情整个淮安军上下，都沒把百里之外的敌军当作一回事儿…

    这可与他平素在生意场上遇到的汉人大相径庭。以往那些汉人无论学富五车也好，家财万贯也罢，都带着一种发自骨髓里的谦卑。哪怕对一件事有十分把握，往往也只说一二分。留着八分在心里，当作将來的退路。谁也不曾如淮安军这样，眼睛里根本就不认识“失败”两个字…

    是什么原因令他们变得如此自信？按理说，最近几个月，不光是淮安军，全天下的红巾都流年不利，他们应该变得谦虚一些才对？更何况，象州那边远离大海，他们赖以仰仗的巨舰根本开不过去。百里奔袭，也不可能携带太多火炮，他们凭什么，就觉得自己可以轻松获胜，并且还能挡住益王的疯狂反扑？

    正百思不解间，却看到朱重九很沒“骨气”举起胳膊，向众参谋缴械投降。“行，行，行，都别说了。我听大伙的便是。不过，你等休想让本总管留在胶州。咱们要么不打，要打就全力以赴。我留在胶州，定然会导致分兵…”

    “这......，也罢，就依主公…”陈基等人略作沉吟，然后纷纷点头。

    此番登陆，受兵力和运输能力的双重限制，淮安军只出动了三千多精锐。所以将兵力一分为二，绝对不是上策。而与其让自家主公仅仅带着百十名亲卫留在胶州等待，还不如让他跟着大军一道行动。至少那样，大伙还能够放心些，不至于总担忧益王在丢失粮草之后狗急跳墙，直接找他拼命…

    “胶州城也不能丢，咱们可以将主公的旗号竖在这里，掩人耳目。同时让水师征募民壮，大张旗鼓地加固城防…”既然成功制止了朱重九以身犯险，参军冯国用就立刻回归自己的本來角色。皱着眉头想了想，压低了声音提议。

    “可令水师派几艘船，去琅琊山附近联络王宣。从他手中悄悄运一部分兵马过來协防。益王买奴即便派出兵马來争夺胶州，我军凭着火器和海运之便，也能让來人碰个头破血流…”章溢也迅速回归本职，与冯国用一道，完善整个用兵之策。

    闻听他们两个的话，陈基大受启发，走到舆图前，用手指比了比几个关键点之间的距离，低声补充道，“胶州距离诸城最近的路，也有一百五十余里。益王可能需要等到今天早晨或者中午，才会听闻胶州失守的消息。主公不妨现在就让水师派一艘空船去王宣将军那边，一则跟他借兵，二來通知他胶州已被攻克，命他伺机而动，让益王首尾不能兼顾…”

    “好…陈参军此言深善…”朱重九立刻干脆地点头。然后拿起令箭來，当着一众参谋和耶律昭这个外人的面儿，开始调兵遣将。

    很快，就有心腹拿着他的令箭，和陈基亲笔书写，加盖了淮安大总管印的军令，去水师那边搭船，赶往琅邪山。

    朱重九轻轻喘了几口气，旋即再度将目光转向众参谋，“大伙继续，半个时辰之内，我需要一个完整的出兵方案。洪三，你去同知吴指挥使。让他立刻着手做出发准备，今日午时全前，杀奔象州…”

    “是…”徐洪三上前接过令箭，快步跑出行辕之外。

    众参谋则立刻在大堂中央的地面上，用沙子摆出舆图，开始制定整个作战方案。，

    自打去年五月自立门户那一刻起，朱重九一直极力模仿记忆中数百年后的军队情形，建设和完善淮安军的参谋制度。如今参谋部经历了一年多的运转，早已渐渐走上了正轨。不需要任何人督促，就围绕着最新战斗目标，全速开始运转。

    “昨夜敌将不战而逃，仓促之间，不可能清楚我军到底來了多少兵马。主公不妨命斥候向高密、莱阳、潍州等大肆出动，制造我军即将分头攻略这几个地方的假象。令周遭的敌军，谁也分辨不清楚我军的真实意图…”

    “胶州的府库里，还存着许多元军旗帜和号衣。主公不妨令大伙穿在身上，装作奉买奴之命，前往象州加强粮库防守。如此，沿途即便有心向蒙元的豪强看见，仓促之间，也难辨真伪。当其弄清楚我军真实身份，再给益王去报信时，象州已经落入了主公囊中…”

    “潍水虽然行不了巨舰，但我军途经下游时，不妨以益王之名，将沿途看到的小船尽数征用。一则可更好的封锁消息，二來可以用小船首尾相连，组成浮桥，将大军尽数运到河西。从敌营背后，出其不意发起进攻…”

    “我军当中，如今亦有不少蒙古人和色目人。主公可令其自组一队，以为前锋。届时敌营中的驻屯军分不清哪个是他们的真正主人，必将不战而乱…”

    ......

    众参谋你一言，我一语，在极短的时间内，就将一场仓促决定的奇袭战，谋划成型。把个耶律昭看得眼花缭乱。目瞪口呆。只觉得，自己完全是站在一只庞大的怪物面前，眼睁睁地看向他磨亮牙齿，眼睁睁地看他扑向猎物，然后，却无法保证这头猎物会不会将牙齿对准自己。

    如果真的有那么一天，契丹人在淮安军面前......。想到日后群雄逐鹿，耶律昭忽然不寒而栗。沒任何获胜希望，耶律家上下再努力，都无法追上淮安军的脚步。那已经不再是下手早晚的问題，而是，双方根本就不属于同一物种。

    再凶猛的野狼，遇到老虎，也只有成为干粮份。而耶律家，恰恰就是前者。猛然间，耶律昭的心脏就往下沉，往下沉，沒完沒了地往下沉。这一刻，他真的不知道自己今天的行为，到底是对了还是错了。不知道未來的耶律家，出路到底在哪一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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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六章 族群

﻿    第三十五章族群

    接下來的小半个时辰里，耶律昭就像活在梦里。浑浑噩噩地在地图上标出最平坦的一条道路，浑浑噩噩地答应带领淮安军特别抽出來的一营精锐去与释嘉纳交涉购粮，浑浑噩噩地答应带人去替淮安军筹集店铺伙计穿的衣服，浑浑噩噩地从大总管临时行辕走出來，浑浑噩噩地走在胶州城充满海腥味儿的街道上，两眼一片茫然。

    事实上，他比这辈子任何时候，都要清醒。然而，越是清醒，他越恨不得自己立刻昏迷过去，彻底变成一个白痴。蒙元朝廷是一头已经年老的狗熊，淮安军是一头刚刚长出牙齿的乳虎。老熊和乳虎争锋，作为孤狼的契丹人无论站在哪一方，最后恐怕结局都不会太好。

    但是，他却又鼓不起勇气，推翻先前跟朱屠户的约定。正所谓自家人知道自家事，经历了大金、大元连续两个朝代数百年的刻意消弱，如今的契丹人，早已不是祖辈那种纵马高歌的热血男儿。

    他们当中的绝大部分，早已变得如北方的汉人一模一样。刀子砍到脖子上时也不知道反抗，只懂得跪在地上，哭泣求饶。他们当中绝大多数人，早已不懂得如何用刀，不懂得如何开弓放箭，耍弄起阴谋诡计來却个个精熟无比。如果得不到淮安军的火器和教官，耶律昭相信，即便自己的家族和鲁王联合起兵时，能打朝廷个措手不及。妥欢帖木儿随便派一名悍将前來征讨，就能将大伙打得落荒而逃。

    那种孱弱，早已不仅仅表现在体质上，而是经过两百余年的日积月磨，深深地刻进了契丹人的脊髓深处。毕竟，在过去那两百多年中，有血性的契丹人被统治者杀了一批又一批，很难留下自己的后代。而越是奴颜婢膝者，在女真人和蒙古人的统治下活得越滋润，越能保留自己的传承。

    “一二一，一二一，一二一......”一伙巡街的淮安士卒迈着整齐的步伐，在伙长的指挥下，与他擦肩而过。耶律昭激灵灵打了个冷战，目光迅速落在队伍中最后一名士卒的后背上。然后，又迅速将目光收了回去，垂着头，继续迈动沉重的双腿，朝商号的库房蹒跚。

    走在队伍末尾那名士兵看上去很年青，动作也远不如其他同伴那样整齐协调。很显然，此人入伍的时间不是很长，也许只有短短一两个月。还沒來得及完全适应淮安军整体的节奏。但是，耶律昭却从此人身上，看到了同样的自信与骄傲。

    他在努力适应作为一个人，而不是一头牲畜活着。他在努力跟紧自家队伍，努力抬头挺胸。也许是有人教他这样做，也许是潜移默化。但无论如何，他都已经将头抬了起來，都开始学着以平视的角度，看待自己和周围的人。一旦他们直着腰杆走路成了习惯，外力就再难让他们的腰杆重新弯下去。哪怕是死…

    同样的精气神，在眼下辽东那些契丹人身上，耶律昭却很少看到。包括自己家族中，那些始终未曾忘记祖先荣耀的同伴们，在狂热的同时，眼睛里头也经常充满了谦卑。对族长，对上司，对前辈.....，林林总总，无论走到哪里，都会遇到需要他们屈膝弯腰的地方，不是对着蒙古人，就是对着同面孔的契丹人。

    “耶律掌柜，小心些，前面有个水坑…”不忍看着耶律昭继续在街道上梦游，奉命前來协助他一道取衣服的斥候团长俞廷玉伸手在其腋下搀扶了一把，低声提醒。

    “啊，噢，噢，草民看，看到了。多，多谢俞大人…”耶律昭又是一个踉跄，伸手扶住路边的柳树。

    “要不要给你叫一副滑竿來？看耶律掌柜这模样，估计是昨天一整夜都沒睡好…”俞廷玉用力帮他撑稳身体，将头凑过來，关切地询问。

    “不，不用。就到了，前面转过弯去就到了…”耶律昭哪敢在后者面前装什么大爷？抬手抹掉额头上的汗珠，讪讪地回应。

    “那咱们就抓紧一点儿，别耽误了队伍出发。”俞廷玉的手臂再度稍稍用力，将耶律昭“托”离路边的柳树。临行前虽然朱重九沒有明着交代，他却知道，自己必须负责“照看”好耶律昭。不但要从此人手中借到足够的衣物，而且要努力避免此人临时反悔。

    “就到了，就到了。俞将军请跟在下來…”感觉到腋下那双大手上传來的力量，耶律昭又擦了一把汗，努力让自己走得更快。

    后悔药肯定沒有地方买了。事到如今，他也只能走一步看一步。好歹朱屠户素有“佛子”之名，从不喜欢诛杀放下武器的对手。万一将來耶律家成不了事，凭着此番帮忙带路建立起來的交情，倒也不用担心被他赶尽杀绝。

    把事情往好的方面一想，他的双腿上多少又恢复了些力气。回过头，看着搀扶着自己的俞廷玉，带着几分试探意味询问，“俞将军好像是北方人吧，听你说话的口音，跟草民家乡那边很相似。”

    “我武安城长大的，距离辽东的确不远。另外，不要叫我将军，我只是个光牌校尉，照着将军，可是差了不少级呢…”俞廷玉憨憨地笑了笑，在回答对方的问題之余，大声纠正。

    不像蒙元和其他红巾军那边，将军的头衔满天飞。淮安军这边，能称为将军的，只有几个指挥使。像俞廷玉这种刚刚晋升的团长，勋官只为翊麾校尉。标志极为明显，红铜护肩上光溜溜一片，不带任何装饰物。

    “草民，草民是个外行，看不懂，看不太懂贵部的军职。”耶律昭目光迅速从俞廷玉肩膀上扫过，揣着明白装糊涂。

    “说实话，最开始我自己都沒弄懂。但慢慢习惯了，才明白这种标志的好处在哪儿…”俞廷玉继续憨憨地笑着，目光里充满了友善。“咱们大总管做的很多事情，都是这样子。一开始大伙都不懂，但只要跟着去做，保证慢慢就能看出好处來…”

    “噢…大总管当然是远见卓识…”沒想到在俞廷玉眼里，朱重九的地位如此高。耶律昭又愣了愣，口不对心地敷衍。

    俞廷玉笑了笑，也不跟他计较。做过一呼百诺的少郡王，又做过很长时间沒有任何人身自由的奴隶编户，他早已被命运磨砺成了一块礁石。根本不会在意，那些水面上的浮华和喧嚣。

    “那，那俞校尉，怎么又到了淮扬？”但是，耶律昭却不想放过这个机会，继续低声试探，“您老别怪，草民，草民只是好奇。草民，草民昨天听多图少爷喊，喊贵公子叫什么帖木儿…”

    “还能有什么原因，得罪了大元皇家，被贬到了洪泽湖上扛石头呗…”俞廷玉早就猜到对方话里有话，抽回手，笑着耸肩。“你听得沒错，我们父子是蒙古人。不但是蒙古人，还是正经八本的老汗嫡系，玉里伯牙吾氏。”

    “你，你是，你是武平，武平郡王的后人…”他回答得平平淡淡，耶律昭却被吓得两眼发直，转过身，手指哆哆嗦嗦，“东路蒙古军万户府元帅，不花铁木尔的后人…你，你居然还好好的活着？”

    “长生天保佑，侥幸沒死…”俞廷玉又耸耸肩，好像已经很习惯了别人的惊诧。“沒错，在下就是玉里伯牙吾氏的秀一，故元东路蒙古军万户府元帅，知枢密院事，敕封武平郡王，不花铁木耳家的少王爷。耶律掌柜，细算起來，咱们称得上是半个老乡…”

    “你，你......”虽然早就知道俞廷玉父子是蒙古人，耶律昭心中依旧天雷滚滚。武平郡隶属于辽阳行省，东路蒙古军万户府驻扎在武安，乃蒙元朝廷用以弹压草原各族的重要力量。将士们都是一人三骑，万一接到朝廷命令，五天之内，就可杀至辽阳城下。

    一个手握重兵的亲信大将之后，如今竟“沦落”到在朱屠户麾下当一个小小的翊麾校尉，并且心甘情愿的地步？这大元朝，如果再不亡，还有天理么？这朱屠户，到底有什么本事，连不花铁木耳的后人都甘心受其驱策，甘心调过头來，反噬自己的同族？

    “别那么一惊一乍的，都是老辈子的事情了。你不问，俞某自己都快想不起來了…父辈祖辈们的荣耀，关我等什么事情…人啊，总不能活在过去里…”俞廷玉又笑了笑，带着几分奉劝的意味补充。

    “可，可你毕竟，毕竟是玉里伯牙吾氏…毕竟，毕竟是钦察国.....”耶律昭无论如何也不敢认同对方的说辞。指着俞廷玉的鼻子，身体颤抖得如同风中荷叶。

    将心比心，俞廷玉可以不以玉里伯牙吾氏的昔日辉煌为荣。如今的契丹族中，肯定也有许多人早已忘记了赫赫大辽。那样的话，他这半辈子苦苦追寻的耶律家复国，还有什么意义？即便勉强把反旗竖起來，究竟还能够有几人肯誓死相随？

    “那都是过去了…”俞廷玉这辈子经历坎坷，看问題，远比耶律昭这个生意人清楚。“因为我是玉里伯牙吾氏的后裔，所以我全家就不能继续留在草原上，生生给调到胶州來掌管根本不熟悉的水军。然后，因为皇上沒忘了我玉里伯牙吾氏，有司就可以硬安个罪名，把我一家老少贬成贱籍，去洪泽湖畔搬石头修大堤。呵呵，我玉里伯牙吾氏当他孛儿只斤为同族，他孛儿只斤氏拿我玉里伯牙吾氏当过同族么？如今，他孛儿只斤氏要亡国，跟我玉里伯牙吾氏有什么关系？”

    一番话，说得声音虽然低，却字字宛若惊雷，炸得耶律昭不停地东摇西晃。“可你，你毕竟是蒙古人啊…朱，朱总管虽然待你有知遇之恩，却，却终究是个，是个汉人…”

    “俞某愿意追随朱总管，却不只是因为知遇之恩…”听着对方有气无力地质问，俞廷玉笑了笑，双目明澈如水。类似的问題，他早就想清楚了，心中已经沒有半点困惑。“他从不不曾因为俞某是蒙古人，就把俞某高看一眼。也从不曾因为俞某是蒙古人，就把俞某视为异己來多加提防。他甚至连俞某长相和口音都沒在乎过，喝罪了酒之后，一样抱着俞某叫兄弟。”

    深深的吸了一口气，这个尝尽人间冷暖的蒙古汉子，眼睛里隐隐已经有了泪光。他知道耶律昭心里，肯定有着和自己以前一样的困惑。他早就想清楚了，也愿意与对方分享。“有一次朱总管喝醉了，曾经亲口对俞某，对当场所有弟兄说，无论蒙古人，色目人还是汉人，所有人其实都是长生天的孩子，生而平等。”

    猛地仰起头，他的声音听在耶律昭耳朵里头，瞬间大若洪钟，“大总管，大总管亲口说过，我们每个人生來都是平等的，不该有高低贵贱。区别他们的只应该是本事、学问和品行，而不是流着谁的血脉，长着什么样的头发，什么样的眼睛。如果这就是他将來要建立的国家，俞某是蒙古人和是汉人，届时还有什么区别？如果这就是他所说的革命，俞某即便把这条命卖给他，也百死无悔…”

    注1：几句題外话，酒徒一直认为，民族团结的最佳途径，是各民族平等相待。而不是人为地制造差别，搞什么狗屁两少一宽。当然，酒徒看问題向來是草民视角。比不上某些大人物高瞻远瞩。所以只能在故事里提一提，以佐酒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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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七章 平等之惑

﻿    第三十七章平等之惑

    “平等？”耶律昭可以保证，自己这辈子绝对不是第一次听到这两个字。但是，从沒有一次，如今天这般响在他耳畔宛若惊雷。

    这不是佛家说的众生平等，也不是十字教中的造物等价，而是现实世界中，人和人之间的彼此认同。每个人生來都是平等的，无论流着谁的血脉，长着什么样的头发，什么样的眼睛…

    “这怎么可能？”几乎出于本能，耶律昭就想反驳这种歪理邪说。沒有高低贵贱，天下肯定一片大乱。提出这种观点的，如果不是白痴，肯定就是一个疯子。从上古至今，任何一个朝代，任何一个族群，都不可能做得到…

    但是，心中却同时有个声音在倔强地告诉他，这沒有什么不对。沒有愿意生下來就低人一头，也沒有谁愿意子子孙孙永远为奴为婢。如果真的有那么一天，决定人的能否受尊重的，只是他们的学问、能力和品行，而不是他们是谁的种，属于哪一族。契丹人立不立国，还有什么分别？

    退一万步讲，哪怕这种“歪理邪说”能兑现一半儿，脚下这片土地也会变得和原來完全不同。

    那时候，蒙古人、契丹人、汉人和苗人的孩子，可以一起骑马，一起放歌，一起读书识字，彼此之间亲若兄弟。而不是互相仇恨，互相奴役，互相残杀。无谓地一批接一批死在战场上，成为无定河中一具尸骨。

    那时候，无论他乘船到哪里做生意，都可以大大方方地说出自己的姓氏，大大方方地抬起头來看着别人的眼睛。无论对方的瞳孔颜色是漆黑、黄褐还是与自己一样的深灰。

    那时候，每个契丹人都不必被强迫征召入伍，去几万里外为宗主作战。致死，都无法理解这种战斗对自己的家乡父老有什么意义。

    那时候......

    “啊……”猛然，耶律昭仰起头來，嘴里发出狼一样的嚎叫。随即用力晃了几下脑袋，撒腿向前跑去。

    “这是歪理邪说…歪理邪说，朱佛子故意让他手下人说给老子听的，老子不能上当…”一边跑，他一边告诫自己，无论如何，都不要相信这种花言巧语。朱佛子出身于红巾贼，而红巾贼最擅长的就是蛊惑人心…俞廷玉虽然是个蒙古人，但早就成了朱佛子的虔诚信徒。所以，从他嘴里说出來的话，一个字都不能相信…

    “啪啪啪，啪啪啪，啪啪啪…”身后传來整齐的脚步声，如同阴魂一般对耶律昭纠缠不放。俞廷玉跟上來了，还带着十几名淮安军精锐。他们都不再多说半个字，然而，他们却用实际行动，清晰地告诉了他，现在想要反悔已经來不及。

    耶律昭沒勇气反悔，哪怕此刻心神再混乱，也不敢推翻答应过的事情。对于淮安军來说，他的帮助不是唯一选择。而对于耶律家，能不能搭上朱佛子这条线，结局却完全不一样。

    “掌柜…”“行首…”几个商行伙计冲出來，伸手扶住耶律昭，惊慌失措。从早晨到现在，他们一直在苦苦等待自家掌柜与朱屠户的交涉结果。沒想到，最后却看到前者如此失魂落魄地逃了回來。

    “赵四，准备，准备衣服，一百六十套伙计穿的衣服。先从咱们自己人身上扒，不够，就到外边去买。快，一刻钟之内，必须准备停当…”站在自己人当中，耶律昭总算又恢复了几分精神。一边弯下腰大口大口的喘气，一边急切地吩咐。

    “掌柜，他们.....？”大伙计赵四迟疑着答应，目光看向在不远处主动停住脚步的俞廷玉等人，满脸戒备。

    “要你去就快去。不该问的别问…”耶律昭粗鲁地发出一声怒叱，然后又长长的吐气。平等？狗屁…如果老子沒这个掌柜身份，手下伙计凭什么听老子的？姓朱的一定是喝多了，才说出如此不着边际的话。对，刚才俞廷玉也说过，这些话是朱屠户喝醉之后跟他说的…

    想到这儿，耶律昭终于将自己的心神从混乱中摆脱了出來，开始着手给伙计们分派任务，“王三、徐六，你们两个去通知胡帐房，今天下午把货物清点一遍。每天开始装船，出发前，把账本和货单交到市易署查验，按十抽一交税金。”

    “刘一手，苏老七，你们两个负责通知其他几个商号，愿意跟咱们一道走的，七天后扬帆出港。走之前自己去淮安军那边把税金问題解决清楚，别拖拖拉拉。到时候走不了，老子绝对不会等任何人…”

    “小李子、张狗剩，你们俩跟着大刘，下午去码头，把咱们家的船都认领回來。淮安军的老爷们说了，该是谁的就是谁的，他们不会拿任何人的东西。要是看到无主的船，你们也主动跟淮安军的老爷们提醒一声。别让船只和货物都在水里头泡着，白白糟蹋了东西…”

    “许虞、郑二宝......”

    他是个浸淫于海上贸易多年的老手，一旦将心思全都转回本行上，就变得越來越镇定。不多时，就又变回了原來那个心怀沟壑的张大掌柜，将商号里的一切事务安排的井井有条。

    周围还有其他几家做海贸的同行，一直在探头探脑地四下打探风向。当发现胶州城里根子最深的张氏货栈，竟然准备带头向淮安军交抽水。也迅速收起那些不切实际的想法，把自家的帐房和伙计组织起來，准备亦步亦趋。

    当然，这其中肯定会有人会在账本和货物清单上做手脚，以期蒙混过关。也肯定有人还会试图去贿赂淮安军派出來的收税小吏，盼望后者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并且这些传统花招，在今后很长一段时间内，还有可能大行其道。但对于胶州城所有海商來说，以往那种连报备都不用，装好了货物直接扬帆就走的好日子，肯定是一去不复返了。这个天然的深水良港，从今天开始，与淮扬三地一道，彻底进入了一个崭新的时代。哪怕城内的很多人，心里还充满了抵触、怀疑和迷茫。

    作为海商们的名义行首，耶律昭沒时间，也沒能力，控制麾下其他各家商号内部具体的运作。在以最快速度安顿好自家内部事务之后，他带着几个心腹伙计，以劳军为名，抬起临时收集起來的衣物，快速返回了大总管行辕。

    凭借在家族内部和在商场上摸爬滚打了三十余年的丰富人生阅历，经历了最初的混乱和迷茫之后，他已经将闯进自己心头那些有关“人人生而平等”的异端邪说，彻底驱逐了出去。但是，他却代表着自己的家族，更坚定的与淮安军站在了一处。如果朱重九的那些无稽之谈注定要落空的话，耶律家正好趁机取而代之。而万一，当然，这种可能性根本不存在。万万一，姓朱的把事情做成了呢？这对耶律家又有什么害处？与其挡了他的航路，被他撞得粉身碎骨，不若站在岸边，看他风头浪尖，且沉且浮。

    抱着姑且观之潮的心思，耶律昭不折不扣地兑现了自己的承诺。朱重九见他动作利索，也投桃报李，直接命人从战舰上卸下两门正在服役的六斤炮來，装入木箱，送上了耶律家的货船。双方间的关系，在彼此刻意的经营下，迅速升温。待到大军出发时，已经隐隐有了一些“如胶似漆”的味道。

    得益于耶律昭这匹识途老马，在预先制定行军方案时，参谋尽可能地避开了靠近州县和巡检司的地方。并且对可能遇到的各种突发情况，都给出了应急措施。所以，一路上，众人走得极其顺利。基本上沒遇到任何骚扰，偶尔有一两个不开眼的“短命鬼”，也被老练的淮安军斥候迅速干掉了，谁也沒机会将警讯传递出去。

    第一天下午走了四十里，第二天上午则是五十里，到了第三天下午申时，大军已经渡过了潍水，神不知鬼不觉來到了目的地的上游二十五里处，一个叫做郭家屯的地方。

    朱重九立刻命麾下将士原地休整，食用随身携带的干粮和淡水，做偷袭前的最后准备。俞廷玉则带着一群精挑细选出來的勇士，开始更换借來的衣服，准备提前混入敌营当中。

    看着大伙一个个神采奕奕的模样，耶律昭忍不住心中困惑，悄悄拉了距离子最近的俞通海一把，低声问道，“非得今天就去么？一天半走了一百二十多里地，古语云，五十里而争利,，必蹶上将军…”（注1）

    “废话，多耽搁一天，敌军就多一份提防…”俞通海毫不客气地白了他一眼，继续朝自己身上套借來的伙计衣服，“古人那话，不可全信。他说日行五十里，弟兄会丢掉一半。你回头数数，咱们淮安军，一共才掉队了几个？”

    “哦，的确，草民糊涂了…”耶律昭扭头看了看淮安军整整齐齐的队伍，做恍然大悟状。“你们淮安军，经常走这么远的路么？我是说，我是说在平时训练当中，也这么走么？”

    “这是短的…一天一百里的急行军都练过不知道多少回了…”俞通海又看了他一眼，满脸骄傲。

    “果然是精锐之师…”耶律昭闻听，立刻抚掌而叹。

    谁料俞通海却根本不吃他这一套，翻了翻眼皮，不屑地说道：“这算什么啊。你真是少见多怪。我家大总管说过，有一支铁军曾经冒着大雨，昼夜行军二百余里，然后把拦路的敌人打了落花流水。人家那才是真正的精锐，咱们现在，还差得远着呢…”

    注1：此语出自孙子，原文是：五十里而争利,则蹶上将军,其法半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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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八章 夺营 （上）

﻿    第三十八章夺营（上）

    一昼夜行军两百余里，还能击溃以逸待劳之敌，这种神话，耶律昭才不会信以为真，要知道，耶律家可是地地道道的将门，族中精英子弟打小就被要求熟读兵书战策，而像他这种顶尖苗子，更是被当作帅才重点培养，古今经典战例个个倒背如流，却从沒听说过，哪个古代名将，敢带领队伍狂奔百里以上与敌手交兵。

    但是俞廷玉父子却信，刚刚从芝麻李麾下投奔过來的路礼也信，被临时挑选出來扮作伙计的那些淮安精锐，更是对朱重九所说的每一个字都深信不疑，他们不但相信有这样一支铁军的存在，并且还誓言以其为楷模，匆匆吃完了干粮和冷水之后，就主动起身整队，准备按原计划赶赴敌营。

    “疯子，一群疯子。”耶律昭心中腹诽，却不得不在众人的搀扶下爬上马背。

    别人两条腿走了百余里都沒喊累，他一路上都有坐骑代步，当然也不能装怂，否则，非但会令朱屠户怀疑合作的诚意，整个耶律家颜面也会无光。

    带着一肚子的牢骚与不安，他骑着战马，沿河滩缓缓南行，一路上看到的景色触目惊心，几乎所有沿途经过的村落，都变成了一片鬼域，里边的百姓要么早早地逃入了深山老林当中避祸，要么被元军掠去服劳役，不分男女，只要过车轮高就无一幸免。

    即便是在自家领地上作战，元军也从來沒强调过军纪，他们仿佛专门为掠食而生，只要见到比自己孱弱的对象，就会扑上露出牙齿，糟蹋完一个地方之后，就迅转向下一处，年年岁岁，乐此不疲。

    这令耶律昭更加期盼淮安军此战能大获全胜，只要朱屠户打败了益王，将山东道搅成一锅粥，脱脱就不得不分兵來救，淮扬的危局立刻便被化解，而只要淮安军一天不灭，就会一天将朝廷的注意力吸引在这边，耶律家在北方的复国行动才愈容易成功。

    那也是一场沒有任何回头路的豪赌，赢了，大辽国就有重现昔日辉煌的希望，万一输了，让元军打到辽阳城下，沿途所有城市村寨，下场绝对不会比眼前好上半点。

    正迷迷糊糊地想着，胯下的坐骑忽然竖起耳朵，轻轻打了几下响鼻，整个队伍也瞬间停住了脚步，然后快退向了他身后，“马上就到了，敌营的巡逻兵已经现了咱们，正朝这边围过來。”俞廷玉紧贴着他的马背，以极低的声音提醒，“耶律掌柜，咱们这一百二十來号弟兄的性命，可全都交给你了，您老人家千万别关键时刻就给自家祖上丢脸。”

    “只要你别乱说话就行。”耶律昭被刺激得脸色红，丢下一句话，轻轻磕打了一下马镫，主动迎向冲过來的元兵，“今天是哪位将军当值，烦劳替巴特尔通禀你家宣慰大人，说有故交來访。”

    这句话，他是特意用蒙古话说的，带着纯正的上都口音，那带队冲过來盘问的汉军百户吓了一哆嗦，赶紧停住队伍，躬身作揖，“是，是，大人您稍等，小的，小的这就去告知我家千户大人，然后，然后再由他去向，向宣慰使大人汇报。”

    “去，去。”耶律昭不耐烦地挥了几下手，大声催促，随即，又将头转向俞廷玉父子，用蒙古话大声吩咐，“都给老子打起点精神來，待会儿谁要是敢丢了老子的脸，老子就揭了他的皮。”

    “是。”俞廷玉父子会意，齐声用纯正的蒙古话答应。

    那汉军百户闻听，愈不敢怠慢，连忙叫过自己的副手，让他领着大伙慢慢朝军营正门走，自己则一溜小跑冲了回去，找头顶上距离最近的蒙古上司汇报。

    不多时，蒙古千户阿穆尔不花匆匆赶來，远远地看到耶律昭，先是微微一愣，旋即就大笑着张开双臂，“哎呀，这不是我兄弟巴特尔么，昨天晚上大人还跟我念叨起你呢，沒想到，今天就把你给念叨來了。”

    “怪不得呢，我昨天在路上，耳朵就一直大烧，原來兄弟你在惦记我。”耶律昭也大笑着跳下坐骑，张开双臂迎上前，给对方來了个大大的拥抱。

    “当然惦记了，兄弟你可不知道，听闻胶州那边出了事，大伙第一个就想着打听你的消息。”蒙古千户阿穆尔不花用力在耶律昭后背上拍了几下，继续大笑着寒暄，“我当时就说了，兄弟你生得一脸福相，肯定早不在那边了，果然，被我给说中了。”

    “借老哥你的吉言，我这几天刚好沒去那边，否则，差一点儿就见不到几位哥哥了。”耶律昭装出一幅感动的模样，摇着头回应，“不过，这次是亏大本钱了，十几船的货物，都落在了红巾贼手里。”

    “人沒事就好，人沒事就好。”阿穆尔不花又拍了拍耶律昭的后背，笑容里渐渐带上了一丝勉强，“反正哥哥你家大业大，这点损失根本不算什么。”

    “肯定不止于伤筋动骨，但着实给吓了一大跳。”耶律昭四下看了看，忽然将声音压得极低，“这不，听说那边出了事情，我立刻就想到了几位哥哥，还请老兄替我向大人通禀一声，就说我有一件好事情，想请他帮忙参详一番，当然了，具体该怎么做，兄弟我心里头都明白，决不让大伙白帮忙就是。”

    “你是说上次的货物?”阿穆尔不花脸色顿时大变，皱着眉头盘问。

    “哪能呢，哪能呢，我是那种人么，。”耶律昭立刻赌咒誓，“我巴特尔要是那种人，就让天雷劈了我，具体的，等见了大人之后，你自然会清楚，上次的货物的尾款我已经带來了，就在身后的马背上，不信，等会儿你可以当着大人的面点数。”

    阿穆尔不花朝耶律昭身后看了看，正好看见二十几匹驮马背上那沉重的褡裢，脸色立刻就又亮堂起來，推了对方一把，大笑着数落，“我说，巴特尔，你这客气啥呢，你想见大人，还用通禀什么，跟着我进去就是，來人，把营门给我打开，带着我兄弟的人去后营安顿。”

    “是。”几个看得目瞪口呆的汉军百户，齐声答应，然后小跑着去推开军营门前的木栅栏，以招待贵客的礼节，把耶律昭和他身后的“伙计们”给迎了进去。

    沒想到敌将粗心大意到如此地步，俞廷玉等人暗暗纳罕，一个个挺起胸脯，撇嘴瞪眼，摆出一幅豪门家奴模样，大摇大摆朝营地里走去，周围的色目和汉军将士们非但不敢阻拦，反而一个个主动点头哈腰上前打招呼，唯恐不小心得罪了财神爷的爪牙，被自家顶头上司秋后算账。

    “规矩不能废，规矩不能废，咱们之间交情归交情，该走的过场还是要走。”耶律昭却捡了便宜还卖乖，一边大步流星朝营地深处走，一边表示自己是个遵纪守法的好商人。

    “嗨，那规矩都是给别人订的，哪能管得到老哥你头上。”阿穆尔不花大咧咧地摆手，在耶律昭面前，他可不敢摆什么千户架子，甭说此人背后站着无数手眼通天的大股东，就凭着前一段时间从山东宣慰副使释嘉纳手中购买军粮的手笔，就绝对值得尊敬，否则，人家随便使点儿小钱儿，就能让他这个千户挪挪地方。

    “啧啧，看兄弟你这话说的，让老哥我多不好意思，行了，你拿我巴特尔当朋友，我巴特尔也不矫情，下次出海做生意，兄弟你也來凑个份子，多了不敢保证，三个月之内，你最初拿多少，我让你翻双倍拿回去。”

    “那，那我可就先谢过老哥您了。”阿穆尔不花眨巴眨巴眼睛，喜出望外，海上走私的利润丰厚，这一点儿整个中书省靠近山东路的文武官员，个个都心知肚明，可利润大归大，海贸的门槛也相当高，如果沒有对方主动点头，甭说他一个小小的千户，就是宣慰副使释嘉纳，也只有干看着流口水的份儿，绝对沒有勇气向里边插手。

    “谢啥啊，今后巴特尔用到你的地方也多着呢，咱们兄弟俩就甭客气了。”耶律昭笑了笑，大气地摆手。

    “那是，那是。”阿穆尔不花的身子立刻就又矮下去了半头，满脸堆笑，随即，偷偷四下看了看，故作关心状，“老哥，那胶州不是被红巾贼给占了么，你再出海，麻烦不麻烦啊，。”

    “还有登州和莱州呢，怎么会就在胶州这一棵树上吊死。”即便他不问，耶律昭也准备主动说明，立刻将声音又压低了数分，满脸神秘地补充，“话又说回來了，真金白银谁不爱啊，那红巾贼都是苦哈哈出身，沒什么见识，老子等战事消停下來，随便拔跟汗毛，就能乐呵地打掉他们，到时候，他们巴不得老哥我从胶州出海呢，好歹还能落到手里几个，兄弟你想想啊，这年头，东西的价格都翻着跟头涨，能有什么比真金白银攥在自己手里还踏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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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九章 夺营 （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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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句话，可是真说到阿穆尔不花心窝子里去了，令他顿时就眼眶发烫，拍着耶律昭的肩膀，唏嘘不止。

    大元朝的俸禄向來划为纸钞和职田两部分，而纸钞自立国之日起，就光发不回收，贬起值來沒完沒了，前年脱脱更是力排众议，印造“至正交钞”，结果导致物价在新钞发行后几个月内就上涨了十倍，即便在大都这种皇帝眼皮底下的地方，一斗粟都涨到了五十贯钞以上，到了地方州县，更是钞不如纸，老百姓买米之时甚至到了需要用鸡公车推着至正中统交钞去换的地步，（注1）

    在这种情况下，光凭着职田上的那点儿收益，肯定已经满足不了一个从四品千户的日常开销，而武官又不比文职，既审不了案子，又干涉不了赋税，平素捞钱路子少得可怜，所以每逢出征，就走一路抢一路，不分敌我，否则，甭说当兵的鼓不起士气，为将者自己都收不回本钱來。

    但抢劫自家百姓，终究不是长久之计，百战百胜时还好，朝廷对这些行为都可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儿，要是吃了败仗，或在朝廷权斗中站错了队，那这些作奸犯科之举就要老账新帐一起算了，弄不好，将全家性命都得搭进去。

    “老哥你放心。”耶律昭最擅长的，就是跟各类贪官打交道，见对方明显被自己的话打动，又推心置腹地补充，“我手中向來不缺赚钱的路子，缺的只是人脉和货物，只要你肯相信我，跟兄弟我一起干，我保证，你下半辈子再也不用为钱发愁，如果说话不算话，你可以随时要我的脑袋。”

    “这话说得，我什么时候说过不相信你來，。”阿穆尔不花闻听，立刻大声抗议。

    “我只是说，要你把心放到肚子里头。”耶律昭笑呵呵地跟对方套着近乎，继续大步朝中军方向走。

    路还沒走一半儿，两个人已经变成了刎颈之交，就差沒有立刻跪下來捻土为香，磕头拜把子了，营地内的其他各族将士见到，愈发不敢怠慢，给众伙计们的帐篷都是捡距离中军近处，怎么宽敞怎么安排，唯恐一不小心怠慢了千户大人的朋友，事后被套小鞋儿穿。

    那大伙计俞廷玉也极懂规矩，进了营地之后，立刻让身后的弟兄跟着领路的汉军百户下去休息，非听到掌柜召唤，不得肆意走动，自己则带着另外一个名叫路礼的小伙计，紧紧跟在了耶律昭身后，随时听候差遣。

    不一会儿，三人被领到了中军帐外，阿穆尔不花满脸歉意地摆了摆手，请客人们在门口稍带，自己则以最快速度冲进去向山东宣慰副使释嘉纳汇报详情，那山东宣慰副使释嘉纳乃正四品高官，军民兼管，发财的路子远比普通武将多，所以态度便不像阿穆尔不花那样积极，坐在里边摆足了架子，才挥挥手，命人召唤來人进帐回话。

    耶律昭常年跟他们合作，早就习惯了这些明里暗里的道道，听亲兵传令完毕，立刻清了清嗓子，小跑着向军帐内冲去，一边跑，一边高声叫喊：“鲁王门下帐房，山东道宁海商号大掌柜，草民巴特尔，拜见宣慰大人，祝宣慰大人步步高升，早日进入中书，随侍陛下左右。”

    说罢，隔着老远就跪下去，恭恭敬敬地给释嘉纳叩头。

    释嘉纳此人，功利心极重，听对方说得顺耳，立刻笑着从帅案后站了起來，摇着头说道：“好你个巴特尔，几天沒见，这嘴上的功夫，倒是越來越利索了，滚起來吧，我正忙着处理正事儿，沒功夫下去搀扶你。”

    “岂敢，巴特尔身上沒半点儿功名，岂敢劳动宣慰大驾。”化名做巴特尔的耶律昭笑呵呵地回应，恭恭敬敬地把三个头全磕完了，才缓缓站起來，笑着退到靠近门口的地方等候。

    “滚过來，距离那么远做什么，我又不会吃了你。”释嘉纳白了他一眼，沒好气地笑骂。

    “哎哎。”耶律昭连声答应着，侧着身子往前挪，在距离帅案还有半丈远的位置，再度停下脚步，拱着手说道，“知道大人公务繁忙，草民原本不该冒昧前來打扰，但最近外边乱，草民怕惹大人您担心，所以处理完了手头上的货，就赶紧跑过來了报个平安。”

    “嗯，你倒是个有心的。”释嘉纳手捋胡须，满意地点头。

    对方身后站着鲁王、广宁王、辽王等一干蒙元宗亲，还有中书右丞搠思监、御史大夫图尔不花等一干朝中大臣，实际地位并不比他这个正四品宣慰副使低多少，所以他也不敢过分难为，撑足了面子后就迅速顺坡下驴。

    “给贵人办事，巴特尔哪敢不竭尽全力，。”耶律昭笑着接过话头，大声表功，“像在下这种沒任何本事的，如果不是诸位大人照顾着赏口饭吃，早就饿死在路边上了，当然要有多少本事就使出多少本事來，以期能回报诸位大人一二。”

    “嗯。”释嘉纳听着心里头舒坦，再度笑着点头，“谦虚就沒必要了，你若是有心功名，不愁右榜上不能站一席之地，怎么，知道胶州的消息了，我还以为你也陷于红巾贼手里了呢，佛祖保佑，你这几天居然沒在那边。”（注2）

    “还不是托诸位贵人的福?”耶律昭再度双手抱拳，向北方作揖，“上次从您老这儿离开，原本是该去胶州的，谁料家里边却恰好派了人追來，让草民去潍洲那边接一批贵人们要的红货，结果，草民赶了过去，刚好躲过了一场夺命大劫。”

    “噢，你还真是运气。”释嘉纳将信将疑，看了耶律昭几眼，笑着点评。

    无论对方说得是不是实话，能不早不晚单单这几天避开了胶州，都是本事，塞北一众宗王们的本事个个手眼通天，怎么提前得到的消息，无需向他这个四品芝麻官汇报，当然，他也沒勇气管人家的闲事儿。

    “赶巧了，赶巧了而已，现在想起來，都一身后怕。”耶律昭知道对方心中存着疑问，却故意不肯多加解释，举起袖子装模做样在头上擦了几把，然后又笑着补充，“还好，沒耽误了贵人的事情，您老上次的委托，草民也顺带着给办妥当了，回信”

    说到这儿，他突然将头转向中军帐门口，扯开嗓子喊道，“人呢，还不赶紧把大人们的回执给呈上來，都是些沒眼力价的，见了真佛就拉稀，平素白养活了你们。”

    “哎，就來，就來，贵人息怒，贵人息怒。”俞廷玉闻听，立刻用纯正的上都腔蒙古话回应，随即，从战马上取下一个沉重无比的褡裢，和路礼两个一道抬进了中军大帐。

    他们主仆三人这个举动，可是严重违反了军营中的规矩，释嘉纳眉头一皱，就想出言训斥，然而看俞廷玉一身熟悉的蒙古人打扮，面孔上还生隐隐透着几分富贵之气，心中的怒火瞬间就降低了许多，瞪了耶律昭一眼，低声问道：“这是什么，你老哥把手下叫到我中军里头來，是什么意思。”

    “大人勿怪。”耶律昭笑了笑，轻轻拱手，“草民这不是心里头着急么，所以做事儿鲁莽了些，你老原谅则个，秀一，还不把回执放下，自己滚出去。”

    “是。”俞廷玉恭恭敬敬地答应，将褡裢重重往地上一放，然后与路礼双双朝释嘉纳拱了下手，转身大步而去。

    “他们?”释嘉纳愣了愣，警惕之心油然而生。

    “我家王爷派给草民的贴身侍卫，刚从北方过來，不懂中原规矩，还请大人见谅。”耶律昭又笑了笑，拿腔作势地回应。

    “原來是王府侍卫，怪不得看起來如此精干。”释嘉纳恍然大悟，愈发不敢在耶律昭面前摆什么四品宣慰副使架子。

    塞外的诸王，连麾下侍卫都派给巴特尔了，可见对此人的重视程度，若是自己再不知道好歹的话，人家回头跟王爷面前嚼一嚼舌头根子，自己弄不好就得提前告老还乡，这笔帐哪边轻，哪边重，根本不用仔细掂量。

    “主要是这次接的货，实在贵重得紧，他们是來保护货的，倒不是冲草民这个人。”耶律昭摆摆手，故作神秘状。

    “噢。”释嘉纳和周围的几个官员一起，装出非常理解模样，重重点头。

    “大人要不要现在就验一下回执，，大人最好抓紧时间验一下，草民这边，还有其他事情，想跟大人慢慢商量。”耶律昭却得寸进尺，笑着催促。

    “嗯，，。”释嘉纳皱着眉头，四下扫视，然后，又笑了笑，大声回应：“也罢，反正今天这里也沒外人，你将包裹打开便是。”

    “大人，属下手头还有些杂事，想跟您告个假。”从六品都事孙良诚立刻施了个礼，大声请求。

    几个宣慰使司下属的低级六品、七品文武官员，立刻心领神会，全都站了出來，主动请求回避。

    “大人，末将营中还有些事情安排，也想跟您先告假去处理。”

    “大人，末将”

    “大人，属下”

    “尽管去，尽管去，明天一早，别忘了点卯就行。”释嘉纳笑了笑，大度地挥手。

    顷刻间，中军帐就为之一空，只剩下了几个蒙古千户，瞪着闪闪发亮的大眼睛，静待耶律昭的下文。

    注1：脱脱的变更钞法，本意是控制滥发，降低物价，但由于操作手段粗陋和执行能力不足，导致“钞法行之未久，物价腾踊，价逾十倍”，“京师料钞十锭（每锭50贯），易斗粟不可得，（元史食货志）

    注2：右榜，元代科举，蒙古色目人考題简单，列右榜，汉人考題难，列左榜，但右榜考中即可做官，左榜却需要继续上下打点，释嘉纳以为耶律昭为蒙古人，所以恭维其可以右榜高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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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章 夺营 （下）

﻿    第四十章夺营（下）

    “宣慰大人上次交托巴特尔带给朋友的礼物总重两千石。”见中军帐内只剩下了释嘉纳的绝对心腹，耶律昭呵呵地从衣袖中掏出一个玉石做的算盘，飞快地拨动，“当时的行情是每石一贯半，也就是礼物总值为三千贯铜钱。”

    “已经说好的事情，就沒有必要重复了。”释嘉纳眉头轻轻皱了皱，有些不耐烦地摆手，虽然托对方转手的粮食大多数都是从民间劫掠而來，但私卖军粮，终究不是什么光彩事情，所以，能少听几句就少听几句为好。

    “是。”耶律昭笑着点头，手指却继续在算盘上“噼里啪啦”地拨动不停，“按时价，三千贯钱按市价可换足色纹银两千四百，其中一千五百两按照十五换一的比例，给您换成了金锭，扣掉巴特尔先前押在您这里的订金，这回该给您带回來五十两足色赤金和九百两足色纹银，大人以为，这个数字可否恰当。”

    “恰当，恰当。”释嘉纳愈不耐烦，沉声催促，“地上就是么，区区几两金银而已，你何必弄得这么较真。”

    “不是小弟我较真儿，而是在商言商，纵使亲兄弟，也得讲究个明算帐。”耶律昭笑呵呵地抱着算盘，四下拱手，然后快步走到地上的布袋子旁，三下两下解开袋口的绳索，一弯腰，从里边掏出数根赤红色的小元宝，“这里边六十个小金锭，每个一两，两百个银锭，每个五两，大人，您派人点个数，然后草民就可以向您和众位将军交差了。”（注1）

    “啊，，。”一瞬间，释嘉纳就顾不上再觉得对方啰嗦了，两眼盯着金元宝，嘴巴大得足足可以塞进一个完整鸭蛋。

    再看其他蒙元将领，也是一个个兴奋得眼神僵直，额头见汗。

    大元朝币制混乱，纸钞乱，铜钱成色不足，按照眼下市面上的价格，一千文铜钱根本就换不來八百两银子，而十五两银子换一两黄金，更是个虚价，真的要大批量兑换的话，往往要浮动到十七、八两才可如愿。

    然而，“巴特尔”非但给大伙换來了足够的黄金和白银，并且都比最理想数字还要多出两成，这份人情，可是给得太大了。

    耶律昭要得就是震动效果，也不主动表功，只是蹲下身去，继续把一把往外掏金锭和银锭，顷刻间，就在地上摆了两大排橙的和白的，明晃晃好生扎眼。

    “行了，行了，兄弟你别往外掏了，老哥我信得过你，信得过你便是。”才掏了不到一小半儿，山东路宣慰副使释嘉纳就彻底被折服，走上前，伸双臂用力将耶律昭给拉了起來，满脸堆笑，“兄弟你这是干什么，既然老哥我把事情交给你來办，怎么可能不放心，來來來，请上座，请上座，今晚咱们老哥俩，可是得好好喝上一场。”

    说罢，又迅冲自己的亲兵使眼色，“还不把地上的东西收起來，交给司仓造册登记，，这都是老夫为了筹备军资，不得不做的权宜之举，谁若是敢胡乱伸手，老夫定要揭了他的皮。”

    “是。”亲兵们上前，在众将期盼的目光中，将金银重新装入口袋，然后抬着走出了中军大帐。

    明知道对方是在做戏给自己看，耶律昭也不戳破，待亲兵们的身影出了帐门，才打了个哈欠，笑着夸赞，“大人果然如传闻中一般清廉，巴特尔，巴特尔好生佩服。”

    “做官么，迎來送往肯定是有一些的，但公是公，私是私，其间差别却要分明。”释嘉纳难得被夸得脸红，摆摆手，讪讪地解释。

    “大人说得极是。”耶律昭再度佩服地拱手，然后装出一幅很犹豫的模样，皱着眉头补充，“但总这么下去，终究不是个事儿，大人休怪草民多嘴，您自己清廉如水，看不上这点儿小钱儿，但底下的将士，家里却都有好些张嘴巴要养活。”

    “唉，有什么办法呢，值此国事艰难之际，我等岂能光顾着自家，。”释嘉纳猜不出对方葫芦里头究竟想卖什么药，看在多出來的二十两黄金和一百两银锭的份上，笑呵呵地敷衍。

    “巴特尔这边，倒是有个两全之计，不知道当讲不当讲，。”耶律昭立刻顺杆而上，笑呵呵地拱手。

    “两全之计。”释嘉纳微微一愣，旋即，两眼当中就又冒出了欣喜的光芒，“巴特尔请讲，咱们兄弟之间，还有什么话不能当着面儿明说的。”

    “是啊，是啊，巴特尔，你就别吊胃口了，我等从沒拿你当过外人。”阿穆尔不花、保力格、巴拉根仓等高级将领纷纷凑上前，众星捧月般，将耶律昭给围在了中央。

    能把两千石军粮卖出出大伙期望两、三成的高价，巴特尔所说的两全之策，还能差得了，分明是想拉着大伙一起财，却不方面明说而已。

    “巴特尔，莫非你又现了什么好好机会。”在众人期盼的目光中，释嘉纳不得不降低身段，主动询问。

    他虽然未必把一二十两赤金放在眼里，可财宝这东西，有谁会嫌多呢，况且当着这么多心腹的面儿，如果他硬把财神爷“巴特尔”给往外推，今后甭说再调遣大伙上阵厮杀了，政令能出中军帐的门，恐怕都是痴心妄想。

    “大人可知道，这次巴特尔为何这么快就收回了本钱，并且能多给大人带回两成的收益。”耶律昭却不肯直说，而是四下看了看，摇头晃脑地继续卖起了关子。

    “可是外边粮价大涨，不对，不可能涨这么多。”释嘉纳先笑着猜测，然后自己摇头否决。

    这几个月正是粮食入库时间，整个山东路的粮食零售价肯定不会过三贯每石，商家从百姓手里收购，更是要小斗换大头，折了再折，每石能给出一贯五、六已经大慈悲，而巴特尔能在每石一贯半的底价上多给两成，当然不可能是转手倒卖给了山东路的本地粮商，他一定是找到了个豪爽的买主，或者是宁愿亏了本钱，也要讨好自己这个上线。

    最后一种可能基本不存在，以“巴特尔”背后的靠山，根本沒必要花大力气讨好一个小小的四品宣慰副使，那就是说，他把粮食卖给了急需之人，比如

    猛地眉毛往上一跳，释嘉纳用力摇头，“兄弟你生钱的路子，老哥我怎么好胡乱打听，嗨，算了，算了，如果能说，你就随便给大伙透漏一二，如果不能说，老哥我也不乱猜，反正有一句话放在前头，出了这个门，你做的任何事情，都与老哥我都沒有关系。”

    “那是自然，看你老哥这个警醒劲儿，兄弟我还会胡乱坑人么。”化名为巴特尔的耶律昭笑了笑，轻轻摇头，“算了，实话跟你说了吧，我在潍州那边，与江南沈家的人接上了线儿，直接把粮食转卖给了他，而他们家，刚好手里有一船紧俏货，这次我准备全都吃下來，一份也不外流，如果此事能成的话，一转手，至少是五倍的红利。”

    “什么货。”阿穆尔不花性子最急，追问的话脱口而出。

    释嘉纳听闻，军粮是被江南沈家收购，也暗暗松了一口气，反正他的直接交易对象是巴特尔，后者又沒有直接向淮安一带输送粮食，至于沈家会不会与朱屠户勾结，那已经是隔了两道手的事情，与他已经彻底沒了关系。

    想到这儿，他也迅在脸上重新堆起笑容，拉着耶律昭的手，语重心长地问道，“兄弟你的意思是，，，钱不凑手对不对，怎么不早点儿言语呢，还非绕这么大的圈子，这次你替大伙赚回來的钱，尽管拿去做本金就是，如果缺口还大的话，老哥我再想办法帮你凑一些，咱们兄弟之间，还客气什么，总之，咱们都是为了让弟兄们手头宽裕些，不是为了自己。”

    “不瞒老哥您。”耶律昭拱了拱手，感动莫名，“兄弟我的确吃不下那么大一批货，好歹跟沈家还算有交情，就让他们宽限了半个月去筹集本金，如果老哥您准备参一股的话，兄弟我求之不得。”

    “嗯，，。”释嘉纳低声沉吟,“到底是什么货，兄弟你能不能透漏一二。”

    五倍的红利，听起來的确诱人得很，可数额大到连宁海商号都拿不出來，他却不得不小心谨慎一些。

    “品种不多，就两样。”耶律昭点点头，非常痛快地回应，“第一种，就是这个。”

    说着话，他又迅从衣袖里掏出一块圆圆的东西，在大伙眼前乱晃。

    太阳西沉，中军帐里头的光线有一点儿暗，可众人的眼睛却同时射出了灼灼精光，是镜子，在北方拿钱都很难买到的镜子，市面上已经被捧到了一寸一万贯，怪不得连巴特尔这个财神童子都吃不下。

    “嘶，。”释嘉纳也被惊得，连连倒吸冷气，新纳的小妾，已经在枕头边上说了无数回，想要一面镜子，可身为四品高官，自己却根本沒有地方去弄，如今，巴特尔却说，他能吃进半船，这是个什么概念，这意味着，有半船的金子，正顺着潍水在缓缓朝自己漂了过來，只要伸下手，就可以轻松收入囊中。

    “巴特尔”却唯恐众人吃惊得程度不够，笑了笑，非常骄傲地补充，“兄弟我手里这面，是最小的，船上最大的一面，足足有一丈高，三尺宽，人走在旁边，连脸上的汗毛孔，都能照得清清楚楚。”

    “嘶，，。”众将陪着释嘉纳一道吸冷气，一寸一万贯，一丈高，三尺宽，那是多少寸，说是价值连城，也不为过，该死的沈万三，居然敢，居然敢把如此重宝窃为己有，这东西根本不该卖，直接献出來，献给，献给大伙共享才是。

    “除了镜子之外，还有一样东西，价值比镜子更高，市面上以前根本沒出现过，大人见了，就会知道巴特尔所言非虚。”耶律昭的声音继续传來，充满了无法拒绝的诱惑。

    “什么东西。”

    “巴特尔，你赶紧说，别卖关子。”

    “巴特尔，你再卖关子，等会酒桌上见。”

    众将听得心痒难搔，跳着脚大声催促。

    “我说不上來，你们自己看好了。”耶律昭摇摇头，非常遗憾地回应，随即，将头再度扭向军帐门口，大声吆喝，“來人，把自鸣钟，给诸位大人抬过來开开眼界，去，去。”

    “是。”站在门外的俞廷玉大喜，用蒙古话利落地回应，随即，与路礼两人飞奔而去，片刻之后，却带着二十余名弟兄，像看护佛祖舍利一般，抬着一个被金色丝绒包裹的巨大物件闯入了中军帐。

    到了此刻，释嘉纳只想看一看，到底什么东西，价值居然比镜子还贵，哪还顾得上再去追究对方失礼不失礼，向前迎了数步，笑着吩咐，“快点，快点，快点把丝绒套子打开，老夫倒是要看看，到底是什么东西能让我兄弟如此珍惜。”

    “掌柜。”俞廷玉不肯听从，装模做样地用目光向耶律昭请示。

    “打开吧，释嘉纳老哥不是外人。”耶律昭仰着头，满脸骄傲。

    “是。”俞廷玉低声答应，带领众位弟兄，迅解开金色丝绒，露出个一个丈许高，三尺宽的金丝楠木柜子。

    “这是，，。”释嘉纳大失所望，皱着眉头追问。

    “大人请下令掌灯。”耶律昭笑了笑，下巴扬得更高。

    “來人，把蜡烛点起來。”释嘉纳依言下令，不一会儿，中军帐里就飘满了牛油大蜡特有的刺激气味儿，但是，在场所有人，包括抬物件的“伙计们”，却谁也沒觉得油烟的味道难闻，一个个盯着柜子，目瞪口呆。

    柜子的两侧和后面，只是简单的雕了一些花卉，雕工虽然精美，却绝对称不上什么传世之作，然而，柜子正面，却镶嵌着一整块清澈透明的冰翠，比大伙见到过的金箔还要光洁平整，肉眼看过去，一下子就能将柜子内部的花样，看个通透。

    更难得的是，在冰翠之后，还有一面直径一尺，浑圆的镜子，镶嵌在柜子内部偏上位置，可以清晰地照见每个人眼里的贪婪，偏偏这块价值连城的圆形镜子周围，又被十二块手指头粗细，红色的宝石，均匀等分，在镜子的正中央，则很煞风景地探出了一长一短两支玳瑁指针，短的指在正下方，长的，则指在了距离正上方大约两三块宝石远的位置，随着人们沉重的呼吸，似乎还在缓缓移动。

    “这东西，被沈家称为自鸣钟，据说乃朱屠户亲手打造，一共造了五台，沈家用了等重的黄金，才从扬州换回了其中三台，一台翻了三倍价格，卖给了泉州蒲家，另外两台，眼下俱在潍州的仓库中，准备等到战乱平息后，水路运往大都。”唯恐众人不识货，“巴特尔”低声解释。

    “诸位请看那根长针，每走一格，为五分钟，每转一圈，则为半个时辰，淮安那边称为一个小时，而每个小时，短针移动一格，只要在时钟背面留出的孔洞探进钥匙，上足了里边的机关，则可以昼夜不停地转动，每天所差，不会过两块宝石。”

    两块宝石，则是十分钟，按照眼下标准，应该刚好是一刻钟的三分之二，这，可真得能称为巧夺天工了，任何一样工具，包括大都城内观测天象用的水鈡，都不可能做到如此精准。

    “诸位请看下面，在冰玉之后，不停晃动的那个物件，被沈家称为钟摆，乃是用白铜和白银混同打造，可以千年不锈，钟摆正中央所嵌，则是一整块冰晶，有三十二个切面儿，可将烛光”

    接下來“巴特尔”的话，已经彻底被惊叹声给吞沒了，比脸盆还大的镜子，比手指头还粗的红色宝石，比人还高的平板冰翠，光是这三样东西，已经足够叹为观止，至于什么精确的计时效果，不生锈的钟摆，切成三十二个面儿的冰晶，那都是添头，有沒有，已经无法再影响自鸣钟的价值。

    “此物还有一大巧妙之处，就是会自动报时，每逢整点，钟敲三下，并且会给人一个更大的惊喜。”巴特尔却不甘心，继续扯开嗓子强调。

    “整点儿，那不就是长针指到最上方么。”身为众将之，释嘉纳多少还能保持几分镇定，看了“巴特尔”一眼，喘息着询问。

    “的确。”耶律昭笑着点头，随即，弯下腰摸了摸，从丝绒套子里头，取出一根长长的铜钥匙，绕到时钟背后，塞进一个明显的机关孔里，轻轻转动，“马上就是六点了，只要上足了机关，肯定会有惊喜，大人您稍带片刻，奇迹马上就要出现。”

    说罢，又快取下钥匙，笑呵呵地退出四五步，静静地等着众人的夸赞。

    释嘉纳心中，又是羡慕，又是好奇，丝毫不觉得“巴特尔”的举动怪异，倒背着手，绕着时钟缓缓走动，“巧夺天工，真是巧夺天工，这朱屠户，如果不造反的话，就凭着这份手艺，也不难出人头地，啧啧，啧啧”

    众将领也纷纷点头，一边看，一边摸，唯恐比别人少摸了几下，蒙受损失，耶律昭和俞廷玉等人看了，也不阻拦，反而将身体躲得更远，以免阻碍了众位将军的雅兴。

    不知不觉，玳瑁做的长针，就转向了时钟正上方，却沒有出任何动静，释嘉纳再度诧异地扭过头，冲着耶律昭询问，“你先前不是说?”

    话刚刚说了一半儿，忽然，下面的钟摆处，出了清脆的锣声，“当，，当，，当”一下接着一下，不疾不徐，紧跟着，整座时钟猛一颤，“轰隆。”

    雷鸣响彻天地，震得周围的蒙元文武摇摇晃晃，站立不稳，有条火龙伴着雷声冲破中军帐顶，扶摇直上。

    “动手。”俞廷玉一声断喝，带领路礼、俞通海等人，从靴子里抽出短刃，三个服侍一个，将在场所有文武，尽数压在了刀下。

    注1：金同时反射黄色和红色的光，并且纯度越高，颜色越红，相反，掺杂了一定比例的白银和铜之后，反而呈金黄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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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一章 劫持

﻿    readx();    第四十一章劫持

    “快來人，抓刺客，抓刺客。”事发仓促，站在门口看热闹的亲兵根本來不及做任何反应，当他们看见自家主帅和一众文武都被劫持时，才猛地大叫了一声，拎着兵器试图冲上前营救。

    “啊，，。”有人嘴里发出一声惨叫，撕心裂肺，是副万户保力格，他的耳朵被俞廷玉毫不犹豫地切了下來，狠狠甩在了亲兵百户宝音不花的脸上。

    “不准靠近，谁敢再靠近，我就白刀子进，红刀子出。”操着一口地道的蒙古话，几名淮安军勇士齐声威胁，手里的刀尖比來比去，在被俘的知事、照磨和正副千户的脖子上画影儿。

    “呃。”众释嘉纳的亲兵们被刺客的狠辣给吓了一跳，拎着兵器，进退两难。

    “宣慰大人，麻烦你让他们退下去，否则，兄弟我很难做。”耶律昭用自鸣钟钥匙在释嘉纳头上敲了一下，冷笑着吩咐。

    “啊，啊。”释嘉纳直到现在，依旧沒弄清楚对方究竟唱得是哪一出，捂着脑袋半蹲子在地上，哆哆嗦嗦地冲自家亲兵吩咐，“不要过來，大伙都不要过來，退下，退下守住帐门，沒，沒老夫的命令，谁也不准再进來。”

    “这?”亲兵百户宝音不花犹豫不决。

    “还不快滚。”俞廷玉将眼睛一瞪，大声威胁，“老子从一数到三，中军帐里头留下一个亲兵，就杀一人顶数，是不是真正对你家大人忠心，你们自己权衡，一”

    “都退下，都退下，谁也不准留在这儿，谁也不准留在这儿。”话音未落，一众蒙元文武抢着打断，谁也不愿意稀里糊涂地就丢掉性命。

    “退下，退下，立刻给我退下。”释嘉纳无奈，也只好暂且隐忍。

    “是。”宝音不花咬了咬牙，带着亲兵们缓缓后退。

    刺客手中沒有长兵器，这一点他观察得清清楚楚，只要等营里的射雕手们赶过來，找机会射死挟持着宣慰大人的那两个，顷刻之间局势就可以逆转。

    如意算盘正在心里打得利落，却又听到“哗啦”一声巨响，抬头看去，只见价值连城的自鸣钟，不知被谁给踢翻在地上，破碎的冰玉，散得到处都是，而那些刺客们却丝毫不懂得珍惜，一个接一个轮流走到自鸣钟旁，从内部夹层里，将明晃晃的雁翎刀抽了出來。

    “陆营长，你带着五名弟兄，去接管中军帐大门。”俞廷玉自己，也从钟肚子里抽出一把秋水雁翎刀，同时接管了整个队伍的指挥权。

    “是。”路礼干脆利落地答应了一声，点起五名好手，迅速走向帐门，将宝音不花等人毫不客气地隔离在外。

    “通海，你带着五名弟兄取火枪，盯住两侧的窗户，如果有人靠近，立即射杀，不用交涉。”

    “南不花，你拿绳子把几位大人先绑上，免得他们一会儿乱跑乱动，闹出什么不愉快的事情來。”

    “李周，你把弟兄们身上的手雷全解下來，堆在释嘉纳大人脚下，一会儿要是情况有变，你就直接点火，无需向任何人请示。”

    “孙帖木儿，你”

    按照事先商量好的策略，俞廷玉继续不慌不忙地发号施令，每一道命令发出，就令释嘉纳的脸色更苍白一分。

    转眼间，整座中军帐就彻底被刺客们控制，外边闻讯赶过來的蒙元兵卒将帐篷围得水泄不通，但所有能做主的将领都在对方手里，他们谁也不敢轻举妄动。

    “宣慰大人，麻烦你再下个令，让外边的人闪开一条通道，把老子手下其他弟兄放进來。”看看局面基本上被完全控制住了，俞廷玉轻轻缓了口气，继续用蒙古话，向山东宣慰副使释嘉纳吩咐。

    “你，你休想。”释嘉纳愤怒地将头转向一边，不肯配合行动。

    然而仅仅在一瞬间之后，他就追悔莫及，被唤作“秀一”的俞廷玉，毫不犹豫抓住他的左手，狞笑着压在自鸣钟的楠木侧壁上，“别逼老子，老子耐心一向不怎么样，老子数十个数，每次切你一根手指，十指切完，咱们一拍两散。”

    “别，别切，我，我下令，我这就下令。”向來养尊处优的释嘉纳，几曾见过如此很辣角色，立刻扯开嗓子，大声吩咐，“來人，來人，赶紧把客人的随从都请进來，让开通道，让客人的随从都进來。”

    “不可。”中军帐外，以亲兵百户宝音为首的一众低级军官，大声劝阻。

    这是地地道道的乱命，两波刺客被分格开，他们还有机会冲冷子进去救人，而如果另外一大半儿刺客也汇集到中军帐内，机会就彻底消失了，一百多名训练有素的刺客，完全可以挟持着释嘉纳，从军营里头杀出条通道來。

    “南不花，你和敏图押着那个沒了一只耳朵的去接弟兄们，外边如果有人敢阻拦，你就直接将他杀掉，回來再换第二个。”俞廷玉才不管对手怎么想，踢了已经快昏过去的副万户保力格一脚，大声吩咐。

    “是。”斥候伙长南不花和敏图立刻大步上前，用钢刀架住副万户保力格的脖子，推搡着向外走去，从后者耳根处淌出來的鲜血淅淅沥沥，在地上淌出一条长长的印迹。

    外边的蒙元低级军官见了，一个个气得两眼通红，却沒人敢上前营救，刺客们个个心狠手辣，万一他们动作不够利索，副万户保力格肯定当场送命，而其他被困在中军帐内的大人物，少不得也会身首异处。

    “叫他们让路。”南不花将刀刃向下压了压，大声威胁。

    “让开，让开。”副万户保力格比释嘉纳还要胆小，立刻扯起嗓子，大声发出回应，“全都给老子让开，沒看见老子被人劫持了么，让开，谁敢不让，就是存心要老子去死。”

    后半句话，可是太不讲良心了，众低级军官和闻讯赶过來的士卒们，谁也不愿意担上谋害副万户大人的罪名，纷纷向后退去，给南不花和敏图两个让出一条宽阔的通道。

    其他八十余名扮作伙计的淮安精锐，在听到炮声之后，就按照事先商量的好预案，从“货物”中抽出了钢刀和火枪，于宿营处结阵自保，先前外边一片混乱，只有极少的元军想起了他们，试图将他们抓做人质，但是仓促之间，又怎是这支精锐的对手，被打死了五六十个之后，便再也不敢靠得太近，只是远远地围成了另外一个大圈子，以防他们冲出去制造更多混乱。

    待南不花和敏图两人押着副万户保力格來到，包围圈立刻崩溃，众淮安精锐列起方阵，刀盾在外，火枪在内，带着俘虏，缓缓向中军大帐靠拢，不一会儿，就跟俞廷玉等人汇合到了一起，将整个中军帐守得严严实实。

    见到全部刺客如此训练有素，释嘉纳岂能还明白不过味道來，指了指得意洋洋地耶律昭，满脸惊恐，“你，你，你居然勾，勾结了朱，朱屠户，你，你，你将陷你家主，主人于，于何地。”

    “勾结朱屠户，大人，谁有证据。”耶律昭早就有所准备，笑了笑，撇着嘴反问。

    “你，你，你”释嘉纳气得两眼发黑，结结巴巴，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沒证据，只要今天中军帐里的当事人回不了大都，朝廷就沒有任何证据指控“巴特尔”的罪行，而即便有什么风言风语传回去，在沒弄清到底谁是主使者之前，朝廷也不敢跟那么多塞外蒙古贵胄同时翻脸。

    “大人有替巴特尔操心那功夫，还是多想想自己吧。”耶律昭把玩着长长的钥匙，气定神闲，“淮安军跨海而來，补给困难，但大人却为了一己之私，悄悄盗卖了大批军粮给他们，于是那朱佛子便按图索骥，星夜奔赴象州，将所有粮草辎重席卷而空。”

    “你，你，你噗。”释嘉纳闻听，嗓子眼儿顿时就是一甜，鲜血顺着嘴巴喷涌而出。

    吐出了一大口血，他的思维和口齿反倒利落了起來，撅着被染成红色的胡须，哈哈大笑，“老夫，老夫还以为是哪里得罪了你，让你下如此狠手，原來，原來你图的是老夫手里的粮草辎重，哈哈，哈哈，巴特尔，你真是吃了熊心豹子胆，那朱屠户前天晚上才到的胶州，老夫就不信，他能插着翅膀飞到这里，跟你一道把粮草全都搬走。”

    “大人，你看看这是什么。”耶律昭也不跟他争辩，用钥匙敲了敲身边的楠木空壳，笑呵呵地反问。

    “你，你说，你说此物叫做自鸣钟。”释嘉纳愣了愣，心里猛然涌起一股不详的预感。

    “是啊，用这么贵重的东西，就为了放个大炮仗给大人你听，那不是太浪费了么。”耶律昭又敲了几下，继续撇着嘴冷笑。

    “你，你”不光是释嘉纳，在场所有蒙元文武，个个两眼发黑，寒毛倒竖，刚才那一声巨响，显然不光是为了将大伙震晕，否则，直接让自鸣钟炸开，效果不是远比让它向半空中释放焰火要好，那分明是在给外边的人传递消息，让对方立刻动手配合，并且，外边的人距离大营肯定沒多远，否则，几根本不可能看得见半空中的信号。

    正被惊得魂不守舍间，却又听闻外边响起了潮水般的喇叭声，“滴答答，滴滴答答嘀嘀答答嘀”

    清脆嘹亮，仿佛破晓时的第一波鸡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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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二章 鸿沟

﻿    第四十二章鸿沟

    “滴答答，滴滴答答嘀嘀答答嘀”军号声响，朱重九拎着杀猪刀，率先冲向不远处的敌营，百余名近卫团战士紧紧跟上，在其前后左右，组成数道看不见的保护网。

    耶律昭的话并不完全准确，造价高昂，体形庞大的自鸣钟，不仅仅可以用來隐藏兵器和号炮，它还有一个最重要的功能，就是统一协调时间，虽然，它一日夜的误差高达十分钟，但在这个时代，却已经是顶级精度，而其可以装在马车上随军移动的特性，更是令主帅在野外准确定时成为了一种可能。

    看上去微不足道的进步，却清晰地分开了两个时代。

    在得知中军生变后，象州军营里的精锐大多数都赶过去营救主帅去了，留守在营墙附近的，只是一些从地方征调而來的驻屯军，而这些驻屯军，名义上是士兵，实际上却等同于百户和千户大人的奴仆，平素只负责替顶头上司种地收拾庄稼，根本沒受过什么正规训练，骤然遇袭，反应极为慌乱，仓卒中射出的羽箭，往往沒等靠近目标，就已经软软地掉在了地上，即便零星数支射得远的，力道也明显不足，被奔跑中的淮安将士们用盾牌和刀刃一磕，就纷纷磕得倒飞出去，不知所踪。

    业余，防守者的战斗水平太业余了，连淮安军的辅兵，都比他们精锐十倍，更业余的，是他们的精神韧度，当现接连放了两轮箭现沒有任何效果之后，大部分士兵就立刻丢了兵器，蹲在了木制的寨墙下，两手抱头，屁股朝天，任旁边的牌子头和百夫长们如何威逼利诱，都不肯再抬头向对面多看一眼。

    “站起來，站起來，持矛，持矛顺着栅栏缝往外戳，该死的，你倒是站起來啊，站起來，否则老子先杀了你们。”來自高丽的百夫长朴正根拎着把片儿刀，跑來跑去，催促麾下的汉军爬起來继续战斗，管事的千户们都被刺客给堵在中军帐里头了，真正懂得打仗的蒙古兵也都跑到中军帐附近去营救各自的上司，剩下他这个高丽仆从，带领一群根本沒接受过任何训练的汉人奴隶，怎么可能挡得住敌军的全力冲击，那简直就是逼着蚂蚁去给大象下绊子，除了让自己变成齑粉之外，起不到任何效果。

    沒效果也得挡，朴正根來自高丽，熬了小半辈子，才混上一个百夫长，如果他敢带头逃命的话，非但自己会被处死，留在益州城内的老婆孩子都得一块儿遭殃，所以，他只能尽最大的努力去组织防守，拖延时间，等待奇迹的出现，万一中军帐里的麻烦解决了呢，万一蒙古老爷们听到敌军的喇叭声，能快冲过來呢，万一

    沒有万一，一把修长雪亮的尖刀，隔着栅栏缝隙，准确地捅在了他的两片肋骨之间，从右偏向左，直抵心脏，在对方抽出兵器的那一刹那，朴正根浑然感觉无比的轻松，他瞪大了眼睛，努力看向天边的薄暮，仿佛那是人世间最为美丽的风景，然后，他看到整个天空都倒扣下來，将自己和大地一道包裹住，包裹到无尽的黑暗当中

    “搭人梯，爬进去，把寨门打开。”朱重九高高举起手中的杀猪刀，大声断喝，难得又有一次机会亲临战场，他从头到脚，每一根骨头里都写满了兴奋，然而，周围的近卫们，却非常不给面子，一个个用身体贴着栅栏组成围墙，将他向前的道路彻底封死。

    “你们挡着老子做什么，快，快搭人墙，这么厚的铠甲，谁还能伤得着老子。”朱重九眉头轻皱，大声怒喝。

    近卫们依旧沒有行动，手持兵器和盾牌，全身戒备，替他挡住任何方向可能出现的攻击，大伙的任务是保护主帅，而不是冲锋陷阵，任何斩将夺旗的功劳，都抵偿不了大总管被流矢射中的罪责，哪怕是流矢仅仅擦破了大总管手背上的一片油皮。

    “太奶奶的，老子这是命令，你等”沒等朱重九大怒，举着血淋淋大杀猪刀威胁，还沒等他的话音落下，远处猛然传來一阵欢呼，“开了，开了，门开了，阿斯兰，阿斯兰威武。”

    “别耽误功夫，别抓俘虏，二十一旅继续向前，直插中军，二十二旅去夺粮仓，二十三旅清理大门周围残敌，然后列阵向营地深处平推。”吴良谋的身影忽然在黑暗中显现，举着一个巨大的铁皮喇叭，快下达命令。

    “是。”周围的回应声如惊涛拍案，在四敞大开的军营大门附近，第五军的将士自动分为三大块，在阿斯兰、徐一和吴良谋自己的带领下，分别奔向各自的目标。

    整个变阵过程宛若行云流水，中间不带丝毫迟滞，从几个去年冬天升职的旅长，到今年春天刚刚入伍的普通一兵，都沒表现出任何不适应，类似的战术变换，大伙在平素训练中演习过不下二十次，每个人对自己需要做的事情，都一清二楚。

    此刻表现最抢眼的，无疑是负责向中军直插的第二十一旅，只见其旅长阿斯兰双手持一根铁枪，遇人捅人，遇马刺马，慌乱中跑过來阻挡的敌军将士，往往在他手底下连一个回合都招架不下，就被铁枪直接砸得倒飞出去，偶尔一两个身手还过得去者，勉强应付完了第一招，还沒等还击，就被后续冲过來的其他淮安将士吞沒，乱枪之下，眨眼间变成一具具残破的筛子。

    “杀，杀，杀。”六百多名二十一旅士兵，在三名团长组织下，以阿斯兰为前锋，整齐地向前移动，队伍最外围的长枪，就像猛兽露出來的獠牙，任何挡在前进路上的人和牲畜，都迅被獠牙撕成碎片，一排又一排，惨不忍睹。

    最先赶过來迎战两个汉军千人队迅土崩瓦解，6续向大门附近跑來的其他几支汉军千人队，甚至连面都不敢照一下，就转过头，跟着溃兵一起朝营地深处退去。

    打硬仗，那是蒙古老爷们的事情，大伙就是一群奴隶，平素连菜刀都得轮着用，有什么资格抢了蒙古老爷们的差使，况且即便淮安军打下了整个益州又怎么样，同样是扛长活种地，给朱屠户扛，和给蒙古老爷扛，有什么不一样么。

    “弟兄们，别恋战，跟我來，给我去夺粮仓。”看到敌军一触即溃，二十二旅旅长徐一单手持刀，冲着麾下的将士大声招呼。

    他的身材远比阿斯兰瘦小，所以表现也远不如前者璀璨夺目，但是，他所带领的七百多名弟兄，推进度却一点儿都不比第二十一旅慢，与战友的队伍呈三十度夹角分开，他们从侧翼扑向敌军的后营，据耶律掌柜事先告知，那里正是元军存放粮食的地方，一共有四十几个粮仓，纵使此刻都处于半满状态，那也有二十余万石，既然被淮安军看上了，敌人就休想再将其付之一炬。

    第二十三旅由吴良谋亲自指挥，与前两支队伍高歌猛进的战术不同，他们横着将队伍拉成一堵四排厚的围墙，在哨子声的协调下，统一向前推进，遇到负隅顽抗的敌军，则用长矛迅刺翻在地，遇到拦路的帐篷，也乱矛攒刺，将里边装死的敌人直接刺成筛子，然后高高地挑飞到半空当中。

    “啊，，。”数十个帐篷被刺穿之后，一些心存侥幸的家伙从稍远处的帐篷里自己跳了出來，哭喊着逃走，第二十三旅的推进度却丝毫不变，动作也丝毫不变，继续成四列横队向前平推，所过之处，留下一片空旷的白地。

    “嗯，，!”在近卫们团团簇拥下，从大门走进來的朱重九遗憾地收起杀猪刀，沒有他什么事情了，吴良谋、阿斯兰和徐一这些人，已经都能独当一面，他这个大总管，继续带着亲兵冲杀在第一线，等同于给别人添乱，所以，还不如自己主动一些，收起刀做个彻彻底底的观战者，事后也能落个耳根子清静。

    同样有力气沒对方使的，还有傅有德和丁德兴两个，他们二人初來乍到，因为还不熟悉淮安军内部的运转规则，所以眼下只能各自带领一个连弟兄，留在朱重九身边充当预备队，而对手连正经抵抗都组织不起來，淮安军这边留预备队还有什么用场，只能拎着手中的秋水雁翎刀，眼巴巴地看热闹而已。

    “你们两个，立刻去支援二十一旅。”好在朱重九能体谅到二人的心情，笑了笑，大声吩咐，“敌军的精锐此刻应该都守在中军附近，你们过去，助阿斯兰一臂之力。”

    “是。”

    “末将遵命。”

    傅友德和丁德兴二人兴奋地拱手，随即冲着身边的弟兄们挥了下钢刀，大步向前冲去，转眼间冲到了对手的中军帐附近，果然在这里看到了大批负隅顽抗的敌军。

    总计大约两千余蒙古士兵，乱纷纷地堵在二十一旅的正前方，既组织不起來有效反击，又不肯让开道路，完全是凭着人数在拖延时间。

    而二十一旅的三角形枪阵，也被來自对面的压力，挤成了一个薄薄的方块，最前排的弟兄们与对手厮杀在一起，后几排，则好像完全使不上力气。

    “咱们两个，一左一右。”傅友德迅给丁德兴使了个眼色，大声招呼，作为一个久经沙场的老将，他深知目前这种情况，最好的选择不是与二十一旅并肩作战，而是从两个侧翼寻求突破口。

    “好。”丁德兴也明白回报大总管知遇之恩的机会來了，高举着钢刀，大声响应。

    然而，还沒等二人将各自的队伍拉开，耳畔忽然传來一声凄厉的长哨，“吱吱，吱吱，，吱”

    前排先前正在与敌军对峙的长枪兵，忽然向地面蹲了下去，露出身后的第二排弟兄。

    紧跟着，便是一连串霹雳声响，“呯，呯，呯呯呯。”。

    第二排弟兄端着正在冒烟的火枪，迅下蹲，露出第三排弟兄。

    第三排，又是整整齐齐一百多杆平端的火枪。

    “呯，呯，呯呯呯。”“呯，呯，呯呯呯。”

    霹雳声周而复始，连绵不绝，挡路的蒙元士兵，就像暴风雨中的麦子一般，被成排成排地割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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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三章 名将

﻿    第四十三章名将

    “呯，呯，呯呯呯…”连绵不断的火枪声，从江湾新城并不算高大的城墙上响起。正在沿着云梯向上攀爬的蒙元士兵，如同下饺子般掉落于地，翻滚，挣扎，大声哀嚎。

    一股白茫茫的烟雾笼罩了所有垛口，硫磺燃烧的味道，熏得新兵们大声咳嗽。但是有经验的老兵们，却早已习惯了硝烟的刺激。一个个瞪着猩红色的眼睛，迅速将火枪交给身后的辅兵，然后抄起另外一支已经装填完毕的火枪，夹上火绳，从射击孔中重新探出枪管。

    果然，新的一波敌人，已经又顺着云梯爬了上來。动作迅捷宛若猿猴。是董抟霄重金征募來的畲兵，嘴里叼着狗腿短刀，额头和脸孔上的刺青清晰可见。（注1）

    “呯…”老兵们冲着各自的目标扣动了扳机。随即迅速抄起送上來的第三支火枪，夹火绳，瞄准，击发，有条不紊。

    十几个爬得最快的畲兵发惨叫着坠落，但更多满脸刺青者，却顶着火枪的攒射继续快速上爬，对近在咫尺的死亡视而不见。

    他们都來自福建和两浙的山区，从小与毒虫野兽争夺食物，能生存下來的，无不是心志坚毅之辈。即便拿自己的性命都不太当一回事，更何况是与自己沒有任何血缘关系的同伴？踩着被血水润湿的云梯，节节向上，转眼间手指已经快摸到了城墙垛口。

    “呯…”一名刚刚缓过神來的新兵，将火枪顶在畲族武士的脑门上开了一枪。子弹脱离枪口之后就开始变形翻滚，借助火药爆燃的巨大动能，将对方的颅骨搅了个稀烂。红色的血，白色的**，还有破碎的骨头，溅得到处都是。

    “呕…”新兵丢下火枪，趴在城垛上大口大口呕吐。一支破甲锥从城墙下迅速射过來，击中他沒有任何防护的眼眶，带着铁盔的头颅猛然后仰，“铛”地一声，金铁交鸣。新兵倒栽于城墙上，气绝身亡。

    几名民壮在一名伙长的指挥下，迅速将新兵的尸体抬走。另外一名刚刚入伍不到两月的替补兵则大叫着扑上前，填上死者空出來的位置。扳机扣动，夹着火绳的点火钳迅速下落，点燃药池里的引火药。有一道白烟迅速钻进枪管，点燃火药，推动着铅弹飞出枪口，击中一名畲族武士的胸口，将此人打了个透心凉。

    更多的羽箭，顺着这个垛**进來，打得替补兵身上的板甲叮当乱响。技术的进步，很好地弥补的替补兵在经验和技能方面的不足。已经失去大部分动能的破甲锥，根本奈何不了冷锻的板甲，除了几串火星之外，什么都沒有留下。

    “啊……啊……啊………”已经亡魂大冒的替补兵心头涌起一阵狂喜，大叫着将打空了子弹的火枪向身后丢去。

    这个动作，立刻给他换來了一记皮鞭。负责临近几个垛口的都头红着眼睛，破口大骂，“找死啊你，败家玩意…摔坏了火枪，你拿什么來守垛口。”

    “草民错了。草民知罪…”替补兵被打得呲牙咧嘴，习惯性地拱手作揖。

    “要回答是…你是士兵，不是草民。混蛋玩意，你还要老子教多少遍…”都头又是一鞭子抽过去，随即从身后的辅兵手里抢过一支装填火枪，挤开替补兵，冲着城下开火。

    “呯…”白烟腾空而起，铅弹打在一名正在弯弓搭箭的蒙古神射手腰部，，将其打得接连后退了数步，坐在地上，手捂伤口，厉声惨叫。

    旁边督战的蒙古百夫长手起刀落，将神射手的头颅砍下，以振军心。下一个瞬间，几颗铅弹同时打中了他，将胸口打成了一只筛子。

    “呜………”一支长长的弩箭呼啸着射上城头，轰然炸开。躲避不及的淮安军都头被炸得飞上天空，四分五裂。

    周围的士兵也被炸翻了四五个，此处垛口立刻出现了一个巨大的防御空档。几名畲族武士看到便宜，迅速抛出一个带着绳子的铁爪，抓住城墙。然后双脚脱离云梯，从半空中猿猴一般飘了过來。

    眼见着他们的双脚就要踏上城头，一小队上身穿锁子甲，肩膀上沒有任何军衔标记的士兵从城墙内侧的甬道上冲了上來，手中五尺短矛上下翻飞，将面前的城垛口变成一只活动的铁刺猬。

    荡过來的畲兵根本无处落脚，从嘴里取出狗腿短刀，凌空乱劈。身穿锁子甲的年青士兵们脸上沒有丝毫畏惧，相互配合着，将半空中劈过來的狗腿短刀一一拨开。然后又一枪挑断铁爪后的绳索。

    “啊………”半空中的畲族武士失去接力点，接二连三摔下。沒有军衔标记的士兵们迅速左右分散，将各自的身体藏在垛口后，双手紧紧捂住耳朵。

    “轰…”又一枚装填了火药的弩箭，砸在了垛口外。剧烈的爆炸，震得城墙摇摇晃晃。

    “轰…轰…轰…”临近的垛口中，几门四斤炮冲着护城河对岸的弩车同时开火。将刚刚施放完毕的弩车，还有弩车旁边的蒙元士兵，统统炸成一堆碎片。

    一队辅兵快步冲上，抬走城头上的伤者和死者。

    另一小队淮安军战兵拎着火枪默默上前，填补自家袍泽空出來的位置。

    身穿锁子甲的无军衔士兵则抄起各自的短枪，迅速汇聚成队，奔赴下一个可能出现疏漏的地方。每个人的动作都身经百战的老兵一样娴熟。

    他们是华夏讲武堂的学生兵，也是这个时代唯一一群经历过系统军事训练的军官种子。作战能力和对战场的适应性，远非光凭着个人本能作战的畲兵能比。走到哪里，哪里就很快化险为夷。

    然而，敌军却不甘心失败。很快，距离城墙外百余步远处，就有数不清的江浙毛葫芦兵，用鸡公车推着藤牌，分散成十几个小队，护大批蒙古神射手，再度冲了过來。

    “轰…轰…轰…”城头上的火炮陆续发威，将开花弹一枚接一枚射向元军。但效果却非常寥寥。无论是加刻了膛线的“新式”火炮，还是沒有膛线的“旧式”火炮，准头都非常有限。在对方刻意将阵形分散开來的情况下，大部分炮弹都落在了空地上，徒劳地炸起一团又一团浓烟。

    “呯…呯…呯…呯…”，当敌军进入到五十步范围之内时，城墙的火枪也加入了战斗。但密集的子弹，却穿透不了厚重的藤牌。转眼间，毛葫芦兵和弓箭手就跨过了护城河，來到了距离城墙只有十几步位置。（注2）

    躲在藤牌后的蒙古兵弯弓搭箭，将白亮亮的破甲锥一波波地射上城头，虽然绝大部分都被板甲挡住。但蚂蚁多了咬死象，那么密集的箭矢，总有一两支能射中板甲和头盔无法提供保护的地方，给守军造成极大的困扰。

    “喷子，上喷子…”副指挥使陈德冲上城头，大声喝令。

    百余名辅兵抬着十支粗壮的长管虎蹲炮，冒着密集的羽箭，将其探出垛口。随即将炮口压低，炮尾抬高，用炮身下的虎爪迅速固定。

    炮长向下看了看，干净利索地点燃炮管尾部的引线，“轰………”，“轰………”“轰………”“轰………”....

    铁管内喷出成排的石头弹丸，数以千计，冰雹般扫向城下的敌军。厚重的藤牌被打得千疮百孔。藤牌后的蒙古弓箭手和两浙毛葫芦兵要么被打成筛子，倒地惨死，要么吓得丢下兵器，落荒而逃。

    “掷弹兵，城外三尺，投…”趁着元军攻势出现停顿的机会，副指挥使陈德果断地发出命令。

    两排只穿着皮甲的掷弹兵从城墙内侧站起，点燃手雷，迅速像距离城墙三尺远的位置丢了下去。

    “轰隆…”“轰隆…”“轰隆…”爆炸声不绝于耳。正在保护云梯的蒙元辅兵们，被炸得东奔西逃，抱头鼠窜。

    “辅一营，泼火油……烧他娘的…”沒等爆炸声停下，陈德又迅速下达第三道将令。

    一百名壮汉抬着装满猛火油的木桶，快速跑到垛口旁，冲着城外的云梯泼去。将竹子打造的云梯和云梯上惊魂不定的畲族武士，泼得一片漆黑。

    另外一个连辅兵则高举着火把，冲到城垛口，朝着云梯投掷。从大食海商手里高价收购來的猛火油，立刻被点燃。橘黄色的火焰在云梯和人身上跳起來，快乐地飞上半空，如同一只只出巢的小鸟。

    只是，被它们波及的地方，就瞬间变成了地狱。畲族武士和其他蒙元士兵惨叫着，推搡着，徒劳地在身体上拍打着，试图将火焰拍熄。然而，特意混入了硫磺粉和木屑的猛火油，只要烧起來，就根本不可能被扑灭。凡是粘到的地方，也立刻腾起了橘黄色的火焰，明亮鲜活，美艳不可方物。

    那是一种充满了死亡味道的美丽，肆虐地在人体和云梯上跳动。无论是皮甲，还是铁甲，只要被溅上一点，就跟着冒起火苗。用手去拍，手掌立刻起火。用兵器去削，兵器也变成火把。从云梯上摔落于地，地面亦跳起无数星星点点。躺在泥土中打滚，泥土也很快腾起浓烟。

    “啊………”一名身穿铁甲的蒙元百夫长被吓破了胆子，掉头跳进了护城河中。滚滚河水，瞬间将他身体的脖颈以下部分吞沒。但铁甲上的猛火油却浮在了水面上，继续烈烈燃烧。很快，就将他烧得面目全非，彻底变成了一具焦糊的尸骸。

    更多的被猛火油波及者，则顺着浮桥，冲向自家队伍。他们跑一路，火焰掉落一路，很快，浮桥也被火焰点燃，冒起一股股青烟。

    “督战队…”距离城墙五百步外的位置，浙东宣慰使董抟霄铁青着脸，发出一道残忍的命令。

    “呜呜，呜呜，呜呜，呜呜.....”渗人的号角声忽然响起。

    一队手持擎张弩的探马赤军迅速上前，迎向溃退回來的队伍。

    三百步，两百步，一百步，督战队果断扣动扳机，“嗖…嗖…嗖…”一排排破甲锥水平着飞出。

    侥幸沒死于火枪，沒死于手雷，沒死于猛火油的溃兵，被破甲锥成片成片割翻。在血泊中翻滚挣扎，死不瞑目。

    “啊……”陆续退下來的第二波溃兵被吓得魂飞魄散，停住脚步，倒退着向护城河靠近。

    “呯、呯、呯、呯、呯、呯....”城墙上，淮安军的新兵老兵们打出一次漂亮的齐射，隔着护城河，将数十名溃兵从背后射杀。

    侥幸未死的溃兵惨叫一声，再度加快脚步冲向自家本阵。

    “嗖…嗖…嗖…”又一排破甲锥水平着飞出，将逃得最快的人当场钉死!

    剩下的人后退也不是，前进也不是，夹在火枪和强弩的准确射程之间，不知所措。董抟霄见状，立刻又猛地挥了下手，“擂鼓，命他们过河再战…”

    “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催命的战鼓声，在元军本阵响起，不容拒绝。

    手里拿着擎张弩的督战队士卒，弯下腰，用大腿和腰部的力量，配合着拉开弩弦。然后，默默地将一支支弩箭安放在射击槽中，对准百余步远处，还在犹豫不决的自家袍泽。

    剩余的溃兵嘴里发出一连串悲鸣，掉转头，再度涌向浮桥。步履踉跄，就像一群孤魂野鬼。

    “大人，他们今天已经尽力了…”同知程明仲心软，凑到董抟霄耳边，低声替幸存者求情。

    “慈不掌兵。这种然生怕死的废物，留之何用？”董抟霄淡淡地扫了他一眼，咬牙切齿，“來人，再送十架云梯过去，让他们登城。先上城头者，无论能否站稳脚跟，皆赏铜钱二十贯，官升三级…”

    “送云梯，赶紧送云梯过去…”一名千夫长打扮的色目军官，挥舞着钢刀，向被临时抓來的民壮大声命令。

    民壮们不敢违扛，忍气吞声地抬起云梯，走上还冒着青烟的浮桥。沒等他们抵达对岸，蒙元浙东宣慰使董抟霄又咬了咬牙，低声咆哮，“把所有火炮和弩车给我推上去，瞄准城头。炸，什么时候咱们人上去了，什么时候停下…”

    说罢，猛地一提缰绳，策马向后退去，远远退出城上火炮的可能最大攻击范围之外…

    注1：畲兵，畲族部落兵。属于生活在两浙和福建山区的少数民族。骁勇善战，宋亡时，曾经抵抗蒙古人十余年，最后才被镇压了下去。元末时，也有许多被当时的官府征召，对付红巾起义。

    注2：毛葫芦兵，即由地方士绅出资募集的乡勇。受当时的族权和乡土意识影响，他们的作战意志，往往比蒙元的正规官兵还强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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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四章 较量 （上）

﻿    第四十四章较量（上）

    “呼，。”身边亲兵和文武悄悄松了一口气，紧随其后，退向战场外围，尽量远离江湾城的青灰色城墙。

    五百步，按说已经非常安全，淮安军的火炮射程虽然远，但瞄准也得用肉眼才成，五百步距离，万里挑一的神雕手都不敢说自己能看清楚一个人影，目力只能算十里挑一的淮安炮手更不可能。

    但凡事都怕个万一，万一老天不开眼，被他蒙中了呢，死了的人可沒地方买后悔药吃，所以这些天來，只要董抟霄一亲临战场，他的亲兵和麾下文官们个个手心里头都攥满了汗，要不是畏惧这位“董剃头”杀伐果断的威名，大伙早就撒腿逃得远了，根本不会咬着牙苦撑到现在。

    他们的性命都金贵，不能稀里糊涂死在淮安军的炮火之下，但是，队伍里的汉军弩炮手们可沒这么好的待遇了，逆着董抟霄后退的方向，四十余辆由色目工匠精心打造的弩车，十余辆从不知道哪路红巾诸侯手里缴获而來的炮车，松散地排成扇面形，由水牛拉着，缓缓向江湾新城青灰色的水泥城墙靠近。

    数以千计的元军精锐，则缓缓地跟在了弩车和炮车后二十余步远的位置，蒙古人、色目人、契丹人，汉人，每个人的神色凝重，他们的队形排列得非常古怪，就像一头鱼身上的鳞片，按照某人特定的方式组合在一起，每片麟，基本上都由三十名士兵构成，每两个鳞片之间，都留着巨大的空档。

    全四名身穿千夫长服色的将领，则各自骑着一匹高头大马，于队伍中往來穿梭，片刻都不肯停歇。

    他们这样做，一方面是为了更好地鼓舞士气，另外一方面，则是为了避免自己停下來之后，成为淮安军炮手的靶子，火器的出现，令战争的规则，发生极其巨大的变化，越是处于作战一线的中低级将领，越是对此的感受深刻，因此，他们不得不强迫自己加快适应速度，跟上这一变化，否则，他们有可能很快就变成一具具尸体。

    “呯。”一枚铅弹掠过四百步距离，打在了弩炮车前，将拉车的水牛吓得停住脚步，嘴里发出低沉的叫声，“哞，。”

    “神射手，当心神射手。”

    “竖盾，把盾牌竖起來。”

    弩炮车后，也立刻涌起了一片慌乱的叫嚷声，很快，就有人推着底部装有木头轮子的巨盾冲上前，将拉车的水牛挡了个严严实实。

    “呯。”第二枚铅弹恰恰飞來，不偏不倚，打在了巨盾中央，将包了铁皮的巨盾表面，硬生生砸出一个大坑。

    “盾牌手，盾牌手，护住炮车，护住炮车，子弹打不透盾牌，这么远距离，子弹打盾牌不透。”四个千夫长也迅速做出了反应，策动坐骑，一边在自家队伍中來回穿行，一边大声命令。

    更多的盾牌竖起來，将所有炮车和弩车遮挡了个严严实实，这下，站在江湾城头的神射手宋克甭说射杀目标了，连目标的影子都无法看见，被气得低声骂了一句，恨恨地将线膛火枪放在了脚下。

    “仲温，别心急，他们不可能永远都缩在盾牌后面。”第四军副指挥使陈德拍了拍他的肩膀，笑着安慰。

    对于上面给第四军派下來的这位年青长史，他是打心眼里头喜欢，文武双全不说，做事还颇有古代豪侠之风，从不计较什么鸡毛蒜皮的小事，也不会因为另外一些鸡毛蒜皮的小事儿，给吴永淳和他二人制造什么麻烦。

    这对于曾经见识过蒙元军中种种你死我活，又曾经在江湖上勾心斗角的陈德來说，就是难得的投缘了，至于宋克这个长史通不通兵略，那倒无关紧要，反正包括指挥使吴永淳在内，整个第四军上下都是在现学现卖，宋克只要不聋不瞎，早晚有机会追赶上來。

    “我在尽可能地试着想办法，看能不能把弩炮车拦在两百步之外。”感觉到陈德话语里的关切，第四军长史宋克回过头，低声汇报，““我刚才用望远镜看到，这批弩车和上次靠过來的那几辆一样，弩杆上都有引火线，万一让他们靠得太近，怕是弟兄们又会遭受损失。”

    “难。”陈德想了想，轻轻摇头，“神机铳射程虽远，但咱们这边能用得好的人却不是很多，况且这枪装填起來也太麻烦了一些，有换一次枪的功夫，对方至少能向前多走二十步。”

    他说得全是实情，加刻了膛线的火绳枪，无论威力和射程方面，都远远超过的滑膛枪，然而，火器装填缓慢，操作复杂的弱点，也被其成倍的放大，为了保证枪膛的密封性，每一颗子弹，表面都必须涂上一层厚厚的含锡软铅，并且大小，还要保证跟火枪内径接近，如此一來，在装填子弹时，射手就必须用一根特制的通条，将子弹一点点推到底部，而发射时，为了保证子弹不偏离目标，还要努力用肩膀牢牢顶住枪托，稳定枪口。

    所以尽管被大匠院命名为神机铳的线膛枪，比滑膛枪性能优秀，淮安五支主力部队当中，却都沒装备太多，一则受不了该枪的缓慢装填速度，而來，短时间内，也培训不出來足够的神射手。

    “把那些武秀才都调给我，单独组织一支使用神机铳的队伍，专门來负责对付远距离目标。”宋克一个建议被否绝，却丝毫不气馁，很快就提出了第二个建议，“他们在讲武堂里摸迅雷铳的机会多，悟性也比普通战兵强，多锻炼几次，即便这一仗发挥不了作用，将來也能用得上。”

    “唔。”陈德低声沉吟，这个提议，倒让他有些心动，华夏讲武堂的学生來源通常只有两个，第一为从作战部队选拔出來的重点苗子，第二则为淮扬三地有志于投笔从戎的年青学子，无论是哪个，基本素质和未來前途都远远强于普通士兵，拿他们当预备队使，实在是有些牛刀杀鸡之感，并且万一学生们损失太大，将來他也不好交代，还不如全都转给宋克，由后者带着学生们远远地朝敌军放冷枪。

    想到这儿，第四军副指挥使陈德轻轻点头，“我把学兵连全调给你，再调给你两个连的辅兵，负责替他们装子弹和火药，一会儿，你把他们分散开，尽量都安排在敌楼当中，告诉他们不要心急，今后有的是机会建功立业。”

    “是，末将明白。”宋克站起身，干净利落地给陈德敬了一个新式举手军礼。

    正所谓“响鼓不用重锤”，对方后两句话的意思，他理解得非常透彻，而他自己先前的表述里头，本身也有将这些武将种子尽量保护起來的意思，只是沒有说得太明白而已。

    “你自己把握机会，等会儿我不干涉你具体指挥。”陈德又笑着举手还礼，然后将目光转向周围的将士，“郑一，你去帮宋长史集合队伍，孙亮，把所有火炮给我调集起來，拦截弩车，从二百五十步处那道壕沟处起，集中火力击其一点，告诉弟兄们耐住性子，干翻一门，再接着干下一门。”

    “是。”接到命令的将佐齐声答应，然后快步去执行任务。

    “杨守正，所有喷子都交给你指挥，专门对付跨过护城河之后的敌人，沒过河之前，即便他们叫嚣得再厉害，也沒你什么事儿。”

    “铁标，你去带火枪团，不求准头，只求速度，对着云梯上的人打，能打多快打多快。”

    “穆罕默德，你带一个营辅兵，专门负责泼猛火油，那东西是你们色目人传过來的，这里沒人比你更擅长”

    “刘葫芦”

    “冉三十五”

    流水般的命令，从陈德嘴里传出去，然后迅速传进麾下将佐们的耳朵，众将佐或者抱拳行旧礼，或者举臂行新式军礼，各自领命，快速下去做准备，趁着敌军的新一轮攻击沒有來临之前，把刀子、大炮和火枪擦亮，把钉拍、滚木、雷石和火油桶收拾齐整。

    城外的敌军，，敏锐地感觉到了來自头顶上的强大杀意，纷纷加快脚步，同时将阵形排得愈发疏松，每辆弩车和炮车周围的人，都绝对不超过十个，每辆弩车和炮车之间，都留着至少六尺远的空间，这是他们用无数袍泽的性命，试探出來的最佳推进阵形，即便其中某几个倒霉鬼，恰好被來自城墙上的开花弹击中，周围的同伙也不会受到波及，只是在发起攻击时，威力会受到一定影响，彼此之间的配合，也很难像紧密阵形那样，保持得整齐划一。

    “轰。”“轰。”“轰。”“轰。”“轰。”“轰。”当走在最前方的十辆弩车跨过了地面上一道被填平的壕沟，摆在城墙炮台上的六斤线膛炮，率先发威，隔着二百五十步，射出一轮开花弹。

    在沒有任何瞄准器具的情况下，即便是线膛炮，准头依旧有限，特别是针对移动中的目标，能否建立功勋，完全凭运气。

    很显然，第四军的运气，在刚才的战斗中被消耗得太多了，剩下的已经不足以再度创造奇迹，六枚高速出膛的炮弹当中，五枚都落在了空地上，徒劳地炸出了五个黑洞洞的大坑，只有一枚，在引线燃尽之前碰到一辆弩车的后轮，将其立刻掀翻在地，粗大的弩箭当场殉爆，轰地一声，将拉车的水牛和周围的蒙元士卒，炸得支离破碎。

    周围的元军被吓了一大跳，弩车前进的速度，立刻慢了下來，就在这个当口，二十几颗由四斤线膛炮和四斤滑膛炮发射的弹丸呼啸而至，密密麻麻地落在先前的爆炸点附近，掀起一道道粗大的烟尘。

    “喀嚓。”一枚四斤重的包铅弹丸落地后跳起，在半空中画了道怪异的折线，重重地砸在了一面底部带着圆轮的巨盾上。

    可以抵抗子弹的巨盾，却抵抗不了火炮射出的弹丸，立刻被还原成了一堆木屑，而高速旋转的炮弹余势未尽，继续划着诡异的折线，穿过巨盾后的队伍，将拉车的水牛、负责瞄准的弩手、负责点火并督战的牌子头，以及牌子头身边的另外一名倒霉鬼，通通放翻在地，每个人都筋断骨折。

    “轰。”“轰。”“轰。”另外三枚开花弹，则钻到后面一辆弩车附近，相继炸开，巨大的烟尘，将拉车的水牛连同车上的弩杆一并抛上了半空，装在弩杆中的黑火药，就像沙土一般纷纷扬扬落下，沒等及地，就再次被炮弹引起的火星点燃，猛地化作一个巨大的光球，膨胀，膨胀，直到炸裂“忽，，。”，将临近的另外一辆弩车包裹进去，发出一连串的殉爆，“轰轰轰，轰轰轰，轰轰轰”

    当硝烟被风吹散，敌我双方的将士，才重新看清楚被攻击点附近的场景，三辆弩车彻底被从人世间抹除了，一道被抹除的，还有二十余名倒霉的蒙元士兵，侥幸沒死于火药殉爆的六名幸存的士兵，则孤零零站在几个焦黑的弹坑之间，既不哭嚎，也不躲避，完全变成了六块行尸走肉。

    “别愣着，赶紧上，他们的大炮需要重新装填。”千夫长韩二见势不妙，第一个做出反应，策马冲到第一排弩车旁，挥舞着钢刀叫嚷。

    “咯吱吱，咯吱吱，咯吱吱”第一排弩车**着，继续向前挪动，整个队伍从震惊中被唤醒，也跟着一起缓缓前推，千夫长韩二见状，满意地在马背上直起腰來，向其他几名同僚挥动胳膊，“不用怕，大伙一起”

    “呯，呯，呯，呯，”一大串火枪声破空而至，下一个瞬间，千夫长韩二猛地低下头，看着自己和小腹处，冒出了六道血泉。

    “啊，，。”他丢下兵器，惨叫着用手指去堵，却根本无济于事，全身的力气，顺着六个弹孔迅速被抽走，头顶上的天空迅速被放大，远处的号角声，却愈发地清晰，“呜呜，呜呜，呜呜，呜呜，，。”

    宛若一头失群地野狼，在呼唤自己远去的同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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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五章 较量 （中）

﻿    第四十五章较量（中）

    “呜呜，呜呜，呜呜，呜呜，，。”低沉的牛角号声，取代爆炸声的回响，在战场上空來回激荡。

    董抟霄命人吹响了进攻号角，当看到千夫长韩二忽然从马上坠落的瞬间，他就立刻做出了决断。

    士气可鼓不可泄，无论城墙上的淮安红巾使的是什么新式火器，还是妖术，光弄死一个小小的千夫长，沒什么可怕，更左右不了战局，怕的是自家这边其他底层将校长都在心里生了畏缩之意，那仗就彻底沒法打了，他董剃头再凶再恶，也不可能亲自拎着宝剑去砍人。

    “呜呜，呜呜，呜呜，呜呜，，。”

    “呜呜，呜呜，呜呜，呜呜，，。”

    “呜呜，呜呜，呜呜，呜呜，，。”

    号角声铺天盖地，沉闷得令人窒息，來自城墙上的火炮也愈激烈，一波接着一波，将地面炸得上下起伏，在一团团火药掀起的浓烟之间，蒙元一方的炮车和弩车开始全向前冲刺，一辆接着一辆，宛若扑火的飞蛾。

    他们不敢后退，董剃头杀伐果断，后退者一定会被处死，他们也不敢原地停留，停留得越久，就越容易成为下一轮火炮的靶子，于今之际，最安全的选择，反而是持续向前，冲，不顾一切向前冲，冲到弩车的最佳瞄准距离，以攻对攻，凭借弩的准头优势压制城墙上的火力，才有可能创造奇迹。

    “轰，轰，轰。”，装了火药的开花弹和未装填火药的实心弹交替着落地，在弩车和炮车前进的道路上，制造出一个又一个死亡陷阱。

    “轰。”“轰。”“轰。”殉爆声6续响起，装填了大量黑火药的长弩极不稳定，只要受到打击，就会在周围引一片灾难。

    然而，数量的优势，却令半数左右的弩车，冲进了距离城墙一百五十步范围之内，瞄准距离各自最近的垛口，6续射出粗大的箭杆。

    “轰。”第一枚弩箭与表面抹了水泥的城墙相撞，爆炸，浓烟滚滚。

    “轰。”“轰。”“轰。”很快，第二，第三和第四枚弩箭也飞了过來，撞在城墙之外，将目标区域的附近的守军，震得两耳冒血，头晕眼花。

    城墙上的火炮，则快还以颜色，将更多的弩车砸烂，将弩车周围的蒙元将士，炸得筋断骨折。

    “轰。”一支弩炮破空而來，落上城头，将一门四斤炮炸上了半空。

    “轰隆。”周围的火药桶生了殉爆，将表面铺了水泥的城墙，从内向外撕开了一条数尺长的缺口，黑色的血浆，顺着缺口汩汩而下，转眼间，就将剩下的半截城墙染得殷红一片。

    “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催战的号角声再度响起，不容任何拒绝。

    “啊，，啊，，啊啊。”城墙下，借着炮火掩护靠近的蒙元士兵，嘴里出一连串狼嚎，撒开双腿，快步朝被鲜血染红的缺口处扑将过來。

    机会，这是一个绝妙的机会，守军人数有限，只要他们能占据住缺口，董宣慰就能源源不断将兵马派上前，从这里杀进城内，将里边的红巾草寇一网打尽。

    “嗖，嗖，嗖。”几个躺在地上装死的弓箭手，也猛然跳起，将破甲锥搭上弓臂，朝着缺口处攒射。

    两名正冲上前封堵缺口的淮安军辅兵中箭倒下，缺口显得愈空旷，数十名抬着云梯的毛葫芦兵迅靠近，“咚”地一声，将笨重的云梯拍在了城墙豁口处。

    “啊，，。”几名畲族武士大声嚎叫着跳上云梯，双腿力，沿着倾斜成四十余度的梯身迅前进，对于自幼攀山越岭的他们而言，这点儿坡度等同于平地，转眼间，就已经冲到了缺口处，再差一步就能踏上城头。

    然而，这一步，却永远成为了天堑。

    一整排身穿铁甲的淮安战兵忽然出现了他们的去路上，手中长枪排成了一组锐利的獠牙，冲在最前面的那名畲族武士收势不及，整个人撞了上去，被长枪直接捅成了筛子，跟在后边的其他几名畲族武士赶紧放缓脚步，挥舞着狗腿刀上下护住全身，斜刺里，却有数支火枪对准了他们，“呯，呯，呯，呯”

    不到五尺的距离上，新兵都不可能射失目标，畲族武士们诧异地瞪圆眼睛，张开双臂，像落叶一般从云梯上掉了下去。

    “藤牌，藤牌手过來掩护。”一名契丹百夫长举起门板厚的大刀，厉声咆哮。

    一小队毛葫芦兵举着藤牌冲上前，对准缺口的位置，组成盾墙，数名弓箭手迅靠近，手中破甲锥毫不犹豫地压上了弓弦，只要一个呼吸，他们就能将强弓拉满，给缺口守卫者致命一击，忽然间，在枪阵后，出现了一个半尺粗的炮口。

    “轰。”被淮安军戏称为喷子的虎蹲炮射出数百粒弹丸，被火药推着迅后退。

    “啪啪啪啪啪。”手指肚儿大小的铁弹砸在藤牌上，如雨打芭蕉，转眼间，以坚韧著称的藤牌就千疮百孔，后续飞來的弹丸越过阻碍，毫不留情地砸在了蒙元射手的身上，将他们一个个打得浑身上下布满了弹孔。

    “呯，呯，呯，呯。”十名的火枪兵出现在长枪兵身后，将枪管架在袍泽的肩膀上，向外射出了铅弹。

    缺口附近的元军人数顿时就稀落了下去，四、五名叫嚣得最凶的士卒同时被子弹击中，倒在地上，血流成河。

    “呯，呯，呯，呯。”又一支火枪兵赶來，站在第一波火枪兵身后，将枪管探出了缺口，更多的蒙元士卒被射死，剩下的嘴里出一声惨叫，掉头便逃。

    “嗖，嗖，嗖。”一波箭雨从半空落下，将逃命者全部射杀于地，下一个瞬间，冰雹般的羽箭，便覆盖了整个缺口。

    躲闪不及的淮安士兵藏颈缩头，按照平素训练多次的应急方式，尽力用头盔边缘和前胸甲迎着羽箭下落方向。

    “叮叮当当”的金属撞击声不绝于耳，大部分羽箭，都被铁盔和板甲给弹飞出去，不知所踪，只有零星一、两支因为角度和位置，收到了奇效，受了伤的淮安勇士迅将武器放下，挣扎着让开，后面的弟兄迅堵上他留下來的空档，双手从地上捡起长枪或者火枪，对准即将扑上來的敌人。

    “轰，轰。”“轰，轰。”临近城墙段，数门虎蹲炮调转方向，对准城墙缺口处的敌军轮番射。

    在不到二十步远的距离上，这种重量只有六七十斤，专门用來射散弹的小炮，简直就是神器，每一个炮口，都能喷出数百粒手指肚大小的弹丸，四、五门虎蹲炮对准同一个目标，立刻就能将目标附近方圆半丈大的区域彻底覆盖，一轮打击过后，城墙缺口附近便再也沒有任何活着的蒙元士兵，一些正着急赶來送死的，也马上停住脚步，转身逃走。

    “轰。”“轰。”“轰。”又一轮弩炮射來，砸在某段城墙内外，硝烟将这段城墙彻底吞沒。

    “轰。”“轰。”“轰。”临近炮台上，加刻了膛线的六斤和四斤火炮，纷纷还以颜色，在炮团长孙亮的统一指挥下，集中火力，挨个拔除对手的弩炮。

    一百五十步的距离，令双方的准头都大为增加，当炮弹密度也增加到一定程度之后，几乎每一轮反击，都可以令一辆弩炮车被还原成零件，然而，剩下的其余弩炮车却死战不退，趁着淮安军的火炮沒找到他们头上的时候，拼命地向城头倾泻弩箭。

    每一支弩杆的前部，都装填了大量黑火药，通过刺探、收买和反复实验等多种手段，眼下蒙元军中的火药配方，与淮安军自己配备的已经基本一致，巨大的爆炸威力，令整座江湾新城都不断颤抖，颤抖，摇摇欲坠，然而，只要城墙还未倒塌，便有一个个淮安勇士，从垛口处探出火枪，瞄准外边的敌军，出致命一击。

    “呯呯呯呯。”一排子弹飞过，将刚刚跑过浮桥的七八名元兵，被挨个放倒。

    “轰。”一支弩箭撞在城墙上，猛然炸开，巨大的蘑菇状云朵，笼罩了附近半丈宽的城头，周围的元军大声咆哮，挥舞着兵器，抬着云梯，准备收获战果，硝烟被风吹走，十余名被熏得满脸漆黑的淮安勇士，从城墙后再度探出火枪，“呯呯呯呯。”

    “呯呯呯呯。”

    “呯呯呯呯。”

    “轰。”

    “呯呯呯呯。”

    火枪的射击声，夹杂着虎蹲炮的怒吼，响彻整个战场，青灰色的江湾城墙下，蒙元士卒像潮水般涌來，又如潮水般退却，每一轮起伏，都留下数十具血淋淋的尸骸。

    但是他们却不肯认输，在号角声的催促下，一轮接一轮向城头起猛攻。

    一百五十步外，越來越少的弩炮，也抓住最后的机会，努力朝城头继续射装填了火药的弩箭。

    更远处，十几辆董抟霄花费重金搜罗來的火炮，偷偷地扬起炮口，猛然间，射出一整排黑乎乎的弹丸，“轰，轰，轰，轰”

    大部分弹丸都在中途落地，砸出一个个深坑。

    然而，只要弹丸落在炮台附近，就能引巨大的震动，将炮手和装填手们骚扰的苦不堪言。

    “四斤炮，继续照顾弩车，六斤炮，全给我更换目标，先把对方的那几门火炮敲掉。”炮兵营长孙亮怒不可遏，迅调整战术。

    “是。”炮手们答应着，改变攻击目标，仓卒之间，却很难立刻看到效果。

    城上城下，炮弹飞來飞去，无数生命在瞬间被带走，无数鲜活的面孔，瞬间掩埋于尘埃。

    头顶的太阳似乎不愿意看到如此惨烈的景象，悄悄地躲进了彤云背后。

    起风了，带着血腥味道的秋风，从极其遥远的北方刮了过來，吹散黑色的硝烟和暗红色的血雾，令人世间的杀戮景色变得愈清晰。

    然而，如此惨烈的景色，却丝毫动摇不了将军们的决心，浙东宣慰使董抟霄皱着眉头朝战场上扫了几眼，拔出佩剑，大声命令：“张勇，该你了，你带着毛葫芦兵上。”

    “是。”身负两浙士绅们希望的毛葫芦兵副万户张勇大声答应着，领命而去。

    “穆罕穆德，再带三十门弩炮车去，给张将军制造机会。”董抟霄想都不想，又迅出另外一道命令。

    “是。”色目千户穆罕穆德也大声答应着，走出队伍，点了三百余名脸色苍白的弩炮手，赶起弩车，快冲向两军交战的一线。

    “嗯，，。”董抟霄满意地点点头，在马背上努力挺直身体，再度将目光转向远处的江湾新城，被硝烟包裹住的城墙，此刻在他眼里显得别样的诱人。

    那座弹丸小城是朱屠户今年春天才刚刚建起來的，方圆不过五六里，人口不过一两万，然而，就在这座弹丸小城里，却集中着朱屠户的百工坊、火炮场、冰玉场、大匠院和讲武堂等一系列要害部门，可以说，只要捏住了这座小城，就等同于捏住了淮安军的心脏，其他的几座城池即便防御坚固，也只是在苟延残喘。

    如果有朝一日，恍惚中，远处的炮声都变成了欢快的锣鼓，某人跨马横刀，指点江山

    “大人，再这样下去，如果今天无法破城，我军至少在数日之内，都无法恢复士气。”偏偏有人不开眼，凑上前大声打断了他的美梦。

    “嗯。”董抟霄皱眉，扭头，刚好看见自家好友，浙东宣慰使司同知程明仲忧心忡忡的面孔，“炮火方面，我军并不占优，先前派上去的弩炮，已经损失过半，大人不断地添油上去，正犯下了兵家大忌”

    “我知道，谢谢程兄提醒。”沒等对方把话说完，董抟霄笑呵呵地摆手打断，青灰色的面孔上，隐隐露出几分得意，“董某好歹也是领兵多年的人，当然知道添油战术乃兵家大忌，然而董某这样做，却不止是为了区区一个江湾城”

    “这”程明仲猜不透董抟霄的真实想法，四下看了看，满头雾水。

    城墙附近的战斗，已经进入了炙热状态，每一刻，都有无数人死去，而牺牲了这么多弟兄，董宣慰还说他图的不是区区一个江湾，他莫非疯了么，还是他真的还藏着什么奇招。

    “无论今天你我能不能进城痛饮，董某的目的都已经达到。”见对方脸上露出了茫然不解的神情，董抟霄笑了笑，愈满脸神秘，“正所谓战场如棋局，程兄，不知道你是否有兴趣，与董某一道做那破局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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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六章 较量 （下 一）

﻿    第四十六章较量（下一）

    “棋局。”程明仲眉头紧锁，要问筹粮办草，沟通上下，他向來是游刃有余，但在运筹帷幄和对战机的把握上，他可就差得董抟霄不止一点半点儿了，仓促之间，根本猜不透对方所打的哑谜。

    “三十万大军顿兵淮安城外，数月不得寸进。”见对方始终不能做到和自己心有灵犀，董抟霄轻轻叹了口气，声音变得极为低沉，“必须从他处借力，所以董某才不惜一切代价强渡长江，直捣朱屠户身后。”

    “大人高明。”程明仲拱了拱手，口不对心的夸赞，对方刚才所说的话，他早就听得耳朵起了茧子，根本无须再阐述的如此清楚。

    “而朱屠户敢把吴贼永淳一个人留在扬州为他镇守后路，很显然，对此贼的本事极为信任，只要吴贼不把告急文书送到他案头上，恐怕他就不会为此分心。”董抟霄知道程明仲不懂，笑了笑，继续平平淡淡地补充。

    “这是自然。”程明仲再度轻轻点头，言语里带上了几分钦佩，“你朱屠户虽然出身寒微，倒也当得起“知人善任”四个字。”

    “扬州城的城墙高大，年初又重新修茸过，董某手中兵力虽为吴贼的数倍，仓促之间，亦不可能强攻而破之，倒是这江湾新城，看起來虽然是个弹丸之地，里边却集中了朱贼手中最关键的火器作坊，绝对不容有失。”董抟霄笑了笑，非常自信地反问，“如今董某切断的了城外的运河，每日攻击不缀，你猜，那扬州城内的吴贼会不会急得跳脚，。”

    “围点打援，大人你要围点打援。”程明仲恍然大悟，低低的惊叫了一声，然后迅速捂住自己的嘴巴。

    “不必如此小心，吴贼沒那么容易上当。”董抟霄笑了笑，轻轻摇头，“能够围点打援当然是好，但吴贼既然能做五军之长，肯定不会轻易上当。”

    “那?”程明仲一下子就晕了头，不知道董抟霄绕來绕去，究竟准备卖一幅什么狗皮膏药。

    “董某仔细探听过吴贼以往的战绩，发现其的确当得起“胆大心细，智勇双全”八个字”董抟霄看了他一眼，目光里涌起几分自得，“而此刻他身上唯一的短处，就是威望不足以服众，非但比不上逯鲁曾，甚至连留在城内的罗贯中，黄正，都相差许多。”

    “所以大人您就?”程明仲心中终有所得，抬起头，迟疑着问。

    “此计，关键在于攻心。”董抟霄笑了笑，用力点头，“江湾城下打得如此激烈，扬州那边，即便吴贼自己能沉得住气见死不救，其他众贼的心神，也必然会乱，而江湾新城所产的火器子药长时间无法从水路运往淮安，朱屠户即便对吴贼再信任有加，恐怕也得思量思量他是不是所托非人。”

    “嘶，，。”程明仲闻听，低低的倒吸冷气。

    连环计，这是标准的连环计，非但把吴永淳的反应算了进去，把留守扬州的其他贼人的反应算了进去，甚至算上了远在数百里之外的朱八十一。

    这个节骨眼上，包括朱屠户在内的任何贼军重要人物对吴永淳的指挥能力产生了怀疑，淮安军的南方防线都将命悬一线，而董抟霄根本不需要争一时之得失，正像他自己所说的那样，只要留在江湾城外不走，就能坐等着敌军不战自乱。

    一时间，他心中对董抟霄充满佩服，然而对方却突然低声笑了笑，轻轻摇头，“扫平两淮的功劳太大，只能，也必须是脱脱丞相的，董某一个区区宣慰使，怎么担当得起來，所以，做一个破局的闲子，倒也正堪其用。”

    说话间，脸上的表情，竟然有几分意兴阑珊。

    这次，倒不用董抟霄多加解释了，作为蒙元的浙东宣慰使司同知，程明仲也知道眼下在朝廷内部，脱脱和哈麻两派，早已斗得势同水火，如果脱脱此战不能灭掉朱重九，肯定会被对手咬得死无葬身之地，而如果其挟大胜之威凯旋而归，等待着哈麻诸人的，恐怕也是毒酒一杯。

    所以，董抟霄一定要把握好力度，非但得做破局之子，并且还要把首功不着痕迹地交予别人，否则，即便战后脱脱念的他的情，哈麻等权贵的余孽，想对付他一个汉人宣慰使，也是很轻松的事情，说不定，随便找个机会就弄死了，过后保证沒人会替他申冤。

    这就是在蒙元治下，做一个汉人臣子的难处，你不能不卖力，否则很难出人头地，落入上位者的法眼，而你也不能太卖力，否则说不定就会因为帮了某人不该帮的忙，被对方的仇家视为眼中钉，肉中刺，早晚施辣手除之。

    想到这儿，程明仲也有些心凉，抬头看了看硝烟笼罩下的江湾城，低声说道，“既然如此，大人你何必攻得如此急，万一弟兄们用力过度，不小心把城给破了”

    “假若真的如此，董某求之不得。”董抟霄立刻抖擞精神，摇着头大笑，“程兄啊，程兄，你还真是个正人君子，如果江湾城里的火器作坊和冰翠工匠都落在董某手里，董某还用怕别人倾轧么，时局破败到如此地步，朝廷连那方谷子都不敢招惹，不得不送给他一个大官做，你我兄弟届时手里要钱有钱，要炮有炮，哪个坐上了丞相的位置，敢不拿你我兄弟当宝贝看，。”

    “嘿嘿，嘿嘿，嘿嘿嘿。”程明仲陪着对方咧嘴而笑，目光亮闪闪地，再度扫向远处被烟雾缭绕的江湾城。

    新派上去的毛葫芦兵已经展开了强攻，不断被城头上射下來的铅弹一排接一排地打翻于血泊，新调过去的弩炮，也跟城头上的火炮交上了手，你來我往，激战正酣，城上城下，每一个瞬间，都有许多人怀着满心的遗憾死去，而他们的血肉和生命，则注定要成为上位者脚下的台阶。

    “呼，，呼呼，，呼呼，。”有一阵夹着腥味的江风吹來，令程明仲激灵灵打了个冷战，风向在不知不觉间已经变了，天空当中，有大片大片的乌云正在汇聚，很快，一场秋雨就要來临，洗去大地上的血迹，洗净天空中的硝烟。

    秋风秋雨愁煞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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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七章 较量 （下 二）

﻿    readx();    第四十七章较量（下二）

    一场突如其來的秋雨，将处于白热状态的战斗，缓缓浇熄。

    火器怕水，这早已经是敌我双方都了解的事实，但是弓箭的威力，在雨中一样会大打折扣，更何况江湾城头，每格三十余步，还耸立着一座上面加了顶的小型敌楼，站在里边的枪手和炮手根本不必担心火药被打湿，再勉强纠缠下去，攻击方等同于白白送死。

    “当当当当当当。”沙哑的破锣声，透过秋雨传遍整个战场，正在护城河畔进退两难的蒙元士卒，闻听之后立刻仓惶后撤，转眼之间，就走了个干干净净。

    “噢，噢，噢噢。”城墙之上，则爆发出了一阵阵欣慰的欢呼，又一次打碎了敌军的好梦，淮安勇士们将手里的钢刀、火枪高高地举上了半空，冒着从天而降的秋水，向对手撤离的方向大声示威。

    “恐怕雨一停，董抟霄立刻就会再杀回來。”城门正上方的敌楼内，第四军长史宋克沒有加入欢呼的人群，放下已经发烫了的神机铳，忧心忡忡给陈德提醒。

    先前的战斗中，他带着一个连的学兵，用神机铳给了元军极大的杀伤，但对手的顽强程度，也给他留下了非常深刻的印象，特别是來自那些两浙的毛葫芦兵，从眉眼上看，分明都是汉人，却仿佛跟淮安军有什么不共戴天的血仇一般，一个个前仆后继，比蒙古人和色目人还要敢于拼命。

    而董抟霄手中，像这样的毛葫芦兵，据说有四个完整万人队，真的长时间拼消耗，形势还真不容人乐观。

    “不怕，大不了老子把城里的人都撤到战舰上去，然后一把火将作坊全烧个精光，。”第四军副指挥使陈德的眼里，立刻涌起了几分江湖人特有的凶狠，笑了笑，非常豪气的说道，“只要人还在，用不了几个月，咱们就能重新建一座新城起來，而董贼得了一座废墟得不到人，注定还是空欢喜一场。”

    话虽然说得豪迈，内心深处，显然他也沒太多胜算，敌我双方的兵力对比实在太悬殊了，董抟霄手里光是战兵就有五万多，旁边还跟着一支为虎作伥的方家军，而江湾新城里，连学兵加在一起，才不过三千余，其中还有一千多是在训练中被淘汰下來的辅兵。

    “吴指挥那边，天黑之后，要不要派人冲过去联络一下，。”听出了陈德话语里的决绝之意，宋克想了想，继续提醒，“运河已经被方谷子卡断好几天了，咱们这边再不送消息回去，恐怕吴指挥那里会等得着急。”

    “不必，我们俩一起共事这么久了，他知道我是个什么人，这个节骨眼儿上，强行派人突围送信，反倒容易引起误会。”陈德笑了笑，继续轻轻摇头。

    运河的水面过于狭窄，而淮安军的战舰又过于庞大，所以当两岸都被熟悉水战的方家军夺取之后，再派船只去扬州传递消息，等同于白白给方谷子送火炮。

    这种沒有任何意义的事情，无论是他，还是水师统领朱强，都不会去做，然而，宋克的提醒倒也沒错，长时间不向扬州那边报平安，的确容易引起许多不必要的猜测，想到这儿，第四军指挥使陈德忽然把手臂一伸，指着已经被隔断于雨幕之后的敌军轮廓，大声吩咐，“來人，集中所有够得上的六磅炮，实心弹，三轮速射，给姓董的送行。”

    “一、二、三、四、五号炮位准备，正东偏南二十度，四十五度仰角，听我的枪声，三轮速射，传递。”夏天时刚刚在讲武堂短期集训训过的炮团长孙亮，扬起手中红色的令旗，冲着临近的敌楼用力挥动。

    “二号炮位准备，正东偏南二十度，四十五度仰角，听枪声后，三轮速射。”

    “三号炮位准备，正东偏南二十度，四十五度仰角，听枪声后，三轮速射。”

    “四号炮位准备，正东偏南二十度，四十五度仰角，听枪声后，三轮速射。”

    各个身在敌楼中的炮兵都头们，挥舞着三角旗，将孙亮的命令一个接一个传递下去，很快，正东方城墙偏南侧的五座敌楼中，都扬起黑漆漆的炮口，装药手从油布之下拖出火药桶，将标记着数字的麻袋剪开，将一整袋子火药倒进炮口。

    装弹手紧随其后，将表面涂了一层厚厚软铅的炮弹，塞进炮膛，然后用一根顶端带着原型托盘的木棍，用力压实，一炮手迅速调整角度，二炮手将艾绒搓成的火绳吹燃，重新挂上击发锤，站在旁边的炮兵都头则仔细检查了一遍，然后高高地举起另外一面橙色的三角旗，“报告，五号炮位准备完毕。”

    “报告，四号炮位准备完毕。”

    “报告，三号”

    “嗯，，。”听着由远及近的回应声，炮团长孙亮得意地点头，随即，从身边端起一杆只装填了火药的短铳，对着无边无际的秋雨扣动了扳机。

    “呯。”枪口出喷出一股浓烟，清脆的枪声穿透重重雨幕。

    “轰!轰!轰，轰，轰。”五门六磅线膛炮，冲着董家军的背影射出一排黑漆漆的弹丸，沒有人停下來观看结果，事实上，这么远的距离，即便侥幸有结果，也不会给董家军造成太大的伤亡，所有炮手们，按照平素训练时掌握的程序，立刻开始清理炮膛，重新装填火药和弹丸，调整角度，随即，整齐的汇报声，再度于五座敌楼中响了起來。

    “报告，五号炮位准备完毕。”

    “报告，四号炮位准备完毕。”

    “报告，三号”

    “轰!轰!轰，轰，轰。”又是一排威武的炮声，宛若盛夏时节的滚滚滚惊雷，重重雨幕内，董家军的身影明显出现了混乱迹象，尽管，在凄风冷雨当中，弹丸落地之后根本无法再度起跳。

    江湾新城上，炮手们却依旧沒有停下來观望，他们该装填弹药的装填弹药，该调整炮位的调整炮位，各司其职，继续熟练地重复上一轮的步骤，节奏清晰，动作一丝不苟。

    “轰!轰!轰，轰，轰。”第三轮齐射很快就炸响起來，穿过无边风雨，宣告一支铁军的存在。

    他们沒有战败，江湾新城还牢牢地控制在他们手里。

    他们也沒有畏惧，从上到下都斗志高昂。

    再多的敌人，在这支铁铸的队伍跟前，都是纸糊的靶子，看上去一时风光，用不了太久，就得被打回原型。

    “喀嚓。”天空中猛然劈下一个巨大的闪电，照亮了城头一张张坚毅的面孔。

    “轰隆隆，轰隆隆，轰隆隆。”乌云背后，则有雷声与炮声相回应，在滚滚惊雷声中，第四军长史宋克忽然觉得豪情万丈。

    自己刚才想多了，董抟霄绝对拿不下江湾城，这场战斗，从最开始，结局其实早已经写好，一群沒有灵魂的野狗，即便队伍规模再庞大，也终究是一群野狗，狠狠地打它们几棍子，便会夹起尾巴，落荒而逃。

    而江湾城头，却站着一个个挺拔的人，已经习惯了伸直的腰杆，就不可能再弯下。

    “轰隆隆，轰隆隆，轰隆隆。”

    “轰隆隆，轰隆隆，轰隆隆。”

    雷声越來越急，越來越急，宛若催战的金鼓。

    两淮的秋天，原本不是个打雷季节，却从傍晚打到深夜，片刻不停。

    一道接一道闪电从空中劈落，照亮扬州城南门上，高大宽阔的敌楼，还有敌楼当中，那个不算魁梧的背影。

    有辆四轮马车，冒着大雨从街道上驶了过來，径直钻进了城墙下的门洞，须臾之后，一个身影自马道急匆匆地冲上城头，三步并作两步冲入敌楼当中，对着灯光下的肃立的男人举手行礼，“报告，吴将军，逯长史有事求见。”

    “让他进來。”第四军指挥使吴永淳抬手还了个标准的朱式军礼，大声吩咐，随即，又皱了下眉头，快速补充，“等等，我到门口迎接他，你赶紧下去搀扶一下，老人家腿脚不方便”

    “小子，又胡说什么呢，我老人家，怎么会老到如此地步。”话音未落，敌楼外已经响起了淮扬大总管府副长史逯鲁曾特有的反驳声，有一点点哑，却中气十足。

    “先生，您不好好地在总管府坐镇，怎么跑这儿來了。”吴永淳闻听，赶紧快步迎了过去，亲手去托老人家的胳膊，“小心，地上滑，雨有点儿大，他们跑來跑去，弄得门口全是水。”

    “不妨，不妨，你忙你的，我只是过來看看。”逯鲁曾笑了笑，轻轻摆手。

    他说得客气，第四军指挥使吴永淳却不敢怠慢，一边伸手去解老人家肩膀上的蓑衣，一边大声吩咐，“快，把火盆点起來，让先生烤烤，老赵，你过來帮个忙，帮先生的把蓑衣挂起來。”

    “不用，不用，不用那么费力气了，我在你这儿站一会儿，马上还得到别处去。”逯鲁曾又笑着摆摆手，然后低声补充。

    “那，就先喝口热茶。”吴永淳点点头，亲手走到充作墙角，拎起包裹着厚厚稻草的茶壶巢子，给老人倒了一碗浓茶，然后双手捧了过去。

    于公，逯鲁曾位置在他之上，值得他尊敬，与私，他的正式名字乃是老人所取，相当于半个入室弟子，所以用晚辈伺候长辈之礼相待，丝毫沒什么不妥。

    然而老人这会儿显然不是为了摆长辈架子而來，先捧着热茶慢慢抿了几口，然后望着外边被闪电照亮的夜空，忽然问了一句，“二十二，江湾那边，一号紧急预案需要启动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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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八章  较量 （下 三）

﻿    第四十八章较量（下三）

    “一号预案，应该，暂时还用不上。”吴永淳先是微微一愣，然后缓缓摇头。

    他吃惊的不是对方也知道一号预案，而是老人忽然叫起了自己以前的名字，吴二十二，那就意味着，当初的赐名之德，可能到了需要回报的时候了，而眼下自己手中，除了兵权之外，恐怕沒有任何禄老夫子能看得上的东西。

    果然，一号预案只是一个开场白，逯鲁曾快四下看了看，然后对着外边黑沉沉的雨夜，继续沉声说道：“老夫不知兵，所以这些日子，一直心里慌得狠，二十二，你能不能告诉老夫一句实话，你有多少把握确保江湾无虞。”

    “江湾今天傍晚的时候放了三次排炮，从声音上來看，不是为了杀敌。”吴永淳沒有直接回应禄老夫子的话，而是非常耐心地解释，按照我跟陈德之间的约定，这是他在告诉我，那边暂时不需要任何援兵。”

    “呼，，。”逯鲁曾闻听，如释重负地吐了口长气，然后又缓缓将身体转了过來，盯着吴永淳的眼睛问道，“徐达那边，最近情况如何。”

    “脱脱已经从下游渡黄，但淮安城安如磐石。”吴永淳不知道对方到底想知道些什么，略作沉吟，继续低声回应，“徐达已经派了胡大海去守高邮，只要这两座城市两个还在，脱脱早晚都得铩羽而归。”

    淮安和扬州之间，无论是水路还是6路都畅通无阻，而老夫子又有第一时间阅读军报的权限，以上这些消息，他应该心知肚明才对，怎么好端端地，跑到自己这边來校验真伪來了。

    沒等吴永淳揣摩出任何端倪，逯鲁曾的声音忽然变得极低，“大总管那边，可有新消息传回來，老夫记得，他离开淮安是在五天之前。”

    “沒有。”吴永淳心中顿生警觉，手按刀柄，轻轻摇头，“末将这里有的，长史大人都有，长史大人还有什么事情，如果沒有的话，赶紧回去睡了吧，夜已经深了。”

    这已经是明明白白地在下逐客令了，逯鲁曾却丝毫沒有主动离开的自觉，又四下迅看了看，以更低的声音询问，“有谣言说，大总管在海上出了事儿，二十二，你听到了沒有。”

    “沒有。”吴永淳大惊失色，心神激荡之下，腰间佩刀被拔出了半寸余，“夫子是从何听來，夫子，你可是大都督的长辈。”

    “正是因为老夫乃大总管的长辈，所以老夫才坐卧不安。”逯鲁曾缓缓后退的半步，身体绷得向一张弓，“老夫不但听到了这个传言，老夫还听人说，脱脱之所以能渡过黄河，是有人故意放松了水面上的警戒，借，借刀杀人。”

    “轰。”天空中忽然打了一记炸雷，闪电将敌楼内照得比雪洞还亮，吴永淳的面孔，也在这一瞬间，变得比雪还白。

    大都督成亲后一直沒有孩子，如果他在海上遭遇了不测，淮扬系就要立刻陷入群龙无的尴尬局面，而被指定为第一继承人的徐达，威望显然跟大都督沒法比，非但苏先生、刘子云等元老不服，其他各军指挥使，也未必甘心唯其马是瞻。

    所以，放任脱脱的大军过河，通过蒙元之手打击徐达，无疑是一步绝妙好棋，过后不管谁胜谁败，徐达的威望定然会大打折扣，排在其后的另外几个人，就有机会向前越了。

    但万一脱脱打破了淮安，他们，他们就不怕大伙全都被斩草除根么，毕竟，毕竟蒙元那边是整整三十万大军，毕竟，毕竟淮扬各地目前所做的一切，都与朝廷现行的制度水火不容。

    正惊得魂飞魄散间，耳畔却又传來逯鲁曾更多的声音，有点阴，更多的是狠毒，“老夫还听人说，最近淮扬商号有几个股东在秘密碰头，而朝廷那边，则答应如果他们献出扬州，则既往不咎，他们只需要将大总管的干股交给朝廷，其他都可以一切照旧。”

    “喀嚓。”又是一道粗大的闪电，将整座敌楼震得瑟瑟土落，淮扬商号是块巨大的磁石，地方上头脸人物之所以在官绅一体化纳粮和摊丁入亩之后，还肯跟大总管府共同进退，一方面是迫于淮安军手中的刀子，另外一个非常重要的原因，就是从淮扬商号名下的产业中，看到了巨额的红利，而万一朝廷答应将商号也保持原样不变，对地方士绅來说，最后一个抵抗的理由就彻底不存在了，沒有了大都督，他们日子只会比现在更好。

    但淮安军的弟兄们呢，淮扬高邮各地数百万黎庶呢，还有那些刚刚从新政和新作坊里找到做人滋味的流民呢，等待着他们的将是什么，根本不用想，吴永淳就知道得清清楚楚，在徐州起义之前，他就是胥吏麾下的小跟班儿，见过当时属于底层的所有黑暗。

    “二十二是徐州人。”想到那段不堪回的过往，吴永淳心中所有的慌乱和恐惧，瞬间就消失了个干干净净，“如果沒有大都督，二十二现在干的，依旧是欺善怕恶，辱沒祖宗的勾当，二十二从军之后，虽然把爹娘和兄弟姐妹都接到扬州，但徐州城内外，却还有我吴家数十口亲人，还有从小看着二十二长大的街坊邻居，脱脱一场大水，把整个徐州都冲沒了，所以，二十二不管别人做什么，也不会管大都督今后去了哪里，只要二十二还有一口气在，这扬州城，就是大都督的，无论谁也拿不走，夫子，二十二这么说，你能听明白么。”

    说着话，他缓缓将腰刀拔了出來，用左手掌心缓缓擦拭，锋利的刀刃，瞬间就将掌心割破，有股鲜红色血珠，顺着手掌的边缘，一滴滴溅落在地上，被敌楼中的烛火一照，红得无比刺眼。

    一股遮天盖地的杀气，也从他的身体中瞬间散出來，山一般压向对面的逯鲁曾，后者被吓得连退数步，旋即，脸上绽放出了一抹真诚的笑容，“二十二，且慢，老夫不是你想得那种人，老夫沒看错你，老夫庆幸，当日沒看错了你。”

    “您老?”敌楼内的杀气迅被夜风吹散，第四军指挥使吴永淳眉头紧锁，双眼里充满了警惕。

    “且不说大总管乃老夫孙女婿，我禄家上下一百七十余口，最后活着被接过黄河的，还不到十个。”逯鲁曾又笑了笑，低声补充，“你吴永淳都知道自己与蒙元不共戴天，老夫这边，又怎么可能再去向鞑子摇尾乞怜。”

    这两句话，可是句句都说道了关键处，虽然逯家上下沒有任何人，被朱重九列在继承者之内，可他们一家跟朱重九之间的关系，站在蒙元朝廷那边看來，却比任何人都亲密，所以，眼下扬州城内任何人投降蒙元之后，都可能苟延残喘，唯独禄氏一家，沒有这种希望，按照蒙元以前的残忍行事作风，从逯鲁曾起，一直到第五军长史逯德山膝下才半岁的女儿，都无法逃离生天。

    “那您老刚才?”想明白了这一点，吴永淳轻轻松了一口气，迟疑着询问。

    “事关重大，老夫不得不先探一探你的态度。”逯鲁曾也轻轻吐了口气，掀开衣襟下摆，露出别在腰间的一枚的手雷。

    是大匠院那边刚刚制造的新型手雷，还沒能正式投入生产，与眼下淮安军配备的手雷最大不一样之处，在于此物于原來引火线位置，装了个小小的拉环，只要拉环被扯动，就会通过一根铜线，扯动里边的玻璃渣和硫磺混合物，将其瞬间点燃，然后在数息之内，整个手雷就会轰然炸开，将周遭三步之内的活物尽数送上西天。

    “您老作死啊，您老，您老赶紧把那东西解下來。”吴永淳又被吓了一大跳，哭笑不得地命令。

    新型手雷之所以迟迟不能投产，就是因为此物的爆炸时间根本无法把握，有可能拉开铁环瞬间就炸，让掷弹兵连将它丢出去的时间都沒有，也可能丢出去之后迟迟不炸，待周围的人以为其哑火之时，再猛地给人一个惊喜。

    “沒事，沒事儿，这颗，这颗是焦大匠亲手做的，断然不会出什么篓子。”逯鲁曾侧开身，连连摆手，“你先别管手雷，听老夫说，今天下午，淮扬商号的郑、贺、胡三家股东，聚集了其他十几个小股东商议，打算将扬州城献给董抟霄，老夫手里有确凿证据，你赶紧调兵跟老夫去抓他们。”

    “郑掌柜、贺主事和胡帐房他们。”吴永淳心里又打了个突，却非常沉着地追问，“内卫处呢，他们怎么一点儿消息都沒有。”

    “张松此刻人在淮安，留守扬州这边的是一个叫段正义的家伙，他在去年的科举考试中名列乙等，奉命进入军中历练，然后才一点点爬到内务处副主事的位置。”逯鲁曾叹了口气，有些无奈地补充。

    这年头，能参加科举考试的，至少都出自殷实人家，在淮安军恢复社学之前，穷人家的孩子根本读不起书，而这年头的殷实之家，或多或少都跟地方士绅都有些联系，所以内务处对士绅们的阴险图谋装聋作哑，原因就非常简单了，副主事段某跟对方同气连枝，故意给后者行方便而已。

    一切都已经非常清楚了，但吴永淳却依旧轻轻摇头，“按照大都督北上之前定下的规矩，内务处只管监督探查，抓人却要经知府衙门批准，而吴某这里，非知府衙门邀请，同样沒资格去抓人。”

    “这个时候，哪还能考虑那么多。”逯鲁曾闻听，立刻急得两眼冒火，“下午的事情，明理书院的山长刘伯温也曾经参与，而那刘伯温，又是罗知府的师叔，万一他也被拉了过去，你想后悔都來不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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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九章 较量 （下 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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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四十九章较量（下四）

    “呛啷…”刚刚入鞘的雁翎刀，再度于吴永淳腰间跃鞘而出。

    几个地方士绅并不可怕，他们手中的家丁再多，第四军随便派出一个营的辅兵去，也能迅速将其打得土崩瓦解。可怕的是那个刘基刘伯温…此人手中的明理书院虽为私学，却吸引了许多在新政中郁郁不得志的读书人慕名前去投奔，在扬州城内隐隐已经形成了一股势力。而此人平素所结交的，又多是施耐庵、罗贯中、陈基、叶德新这等大总管幕府内的高级文职。万一其中一两个被他拉了过去，对眼前局势來说，无异于雪上加霜。

    几乎出自本能，吴永淳就打算派出亲卫，跟着逯老夫子去将下午秘密聚会的那群人一网打尽。然而，当看到老进士那气急败坏的模样，他心里却又猛地打了突。已经涌到嘴巴的话，被硬生生吞落于肚…

    老夫子心志之脆弱，可是在整个淮安军中都出了名的。若光是纸上谈兵，或者沙盘推演，只要不动真章，恐怕连大都督本人都不是他的对手。可如果是各领一军模拟实战，根本不用吴永淳自己出马，就连第四军刚入职沒几天的长史宋克，都能轻松将他拿下。所以尽管此老与大都督有翁婿之亲，大都督却从不让他独当一面。怕就怕的是此老关键时刻又乱了心神，做出什么自己给自己挖坑的事情來…

    “怎么，二十二，你还怀疑老夫会对大总管不利么？”见吴永淳将拔出來的腰刀又慢慢往回收，逯鲁曾心里愈发着急，跺了跺脚，红着眼睛追问。“老夫可是黄土埋到脖子的人了，即便蒙元那边许下天大的好处，老夫又能享受得了几日？”

    “不是…”吴永淳摇了摇头，心中好生委决不下，“您老不是害人之人。您老.....”

    正搜肠刮肚，琢磨着该如何让老人家镇定下來，从长计议的时候。门外却又传來了一阵靴子踩在水里的声音，“啪啪，啪啪，啪啪!”“啪啪，啪啪，啪啪…”紧跟着，他的亲兵都头吴四推门而入，“报告指挥使…罗知府、施学政和刘山长，在城下求见…”

    “什么？只有他们三个么？”吴二十二眉头一跳，手掌又紧紧地握住了刀柄。

    “你赶紧派人四下看看，周围还有沒有伏兵跟着？”逯鲁曾的脸色瞬间变得极为亢奋，咬着牙越俎代庖。“如果他们带着喽啰來，刚好一网打尽…”

    “就，就他们三个。还有，还有一个赶车的车夫…”亲兵都头吴四听得满头雾水，想了想，低声回应。“属下怕他们淋坏了，已经自作主张让他们在门洞里躲着了。指挥使如果不想见他们，属下就跟他们说，您已经睡下了。让他们明天早晨再來…”

    “不用…”吴永淳笑了笑，轻轻放开刀柄，“你去请他们上來。再让炊事班烧一大壶浓茶。雨这么大，别把他们三个读书人淋出了毛病…”

    “这...”逯鲁曾想了想，欲言又止。刘基等人雨夜联袂而至，肯定是别有所图。但光凭着三个书生，却不可能奈何得了吴永淳分毫。毕竟后者是跟着朱总管，一刀一枪杀到指挥使位置上的。近身相搏的话，甭说刘基等区区三个书生，再來三十个书生都未必是他的对手。

    正犹豫间，罗贯中、施耐庵和刘基三个，已经鱼贯而入。见到逯鲁曾也在场，先愣了愣，然后笑着打招呼，“吴指挥使，禄长史，深夜打扰，请恕我等冒昧。”

    “不妨，不妨，刚好我在跟禄长史探讨敌情。你们來了，说不定还能帮忙参详参详…”吴永淳冲三人拱了拱手，笑着回应。

    “可是江湾那边的战局有变？”施耐庵闻听，立刻接过话头，毫不客气地打听。

    罗本的表现，可比他这个老师沉稳了多。笑了笑，迅速拦住他的话头，“恩师您别乱猜。吴将军乃百战宿将，心中自有定夺。咱们三个连战场都沒上过的人，胡乱出主意，反而会帮倒忙…”

    “那倒不妨…”听罗本主动撇清不会干涉军务，吴二十二心中愈发怀疑逯鲁曾先前的判断，摆了摆手，笑着说道，“反正还有参谋们呢…倒也不会因为一两句话，就做出什么错误决定。三位这么晚了，找吴某有要紧事情么？还是听到了什么乱七八糟的风声？…”

    “的确有两件事，需要跟你这个指挥使商量…”施耐庵性子急，再度抢先回应，“今天下午，郑掌柜、贺主事和胡帐房他们，找我师弟一起去商量。他们和其他二十余位扬州士绅，打算捐十万贯铜钱，十万石粮给大总管府，以助吴指挥使一臂之力…”

    “啊……？”不光是吴永淳大吃了一惊，逯鲁曾干脆就惊呼出声。这可跟他得到的消息差得太远了，简直就是天上地下。万一属实的话，今后让他这个老夫子如何在同僚们面前抬头做人？

    “第二件事情，是有关破敌之策。我师弟说，他有一计，可令敌军不战自乱…”施耐庵根本沒留意到对方的反应，继续急匆匆地补充。

    “破敌之策？”逯鲁曾的眉头立刻又皱了起來，侧着脸上下打量刘伯温。是了，先拿出十万贯钱和十万石米粮來，麻痹吴二十二，令其失去戒心。然后再找机会与城外的敌军里应外合。到头來，这十万贯钱和十万石米，相当于在淮安军的库房里转了一圈儿，就又回到了士绅们的手中。说不定还能赚回不少利息。这主意，打得也忒地高明…

    还沒等他提醒吴永淳不要上当，后者却已经笑着拱手，“如此，吴某就多谢扬州城的父老乡亲们了。有这多出來十万贯钱和十万石米，至少能让吴某又招募万余民壮。至于破敌之策，刘山长若是肯指教一二，吴某求之不得…”

    说着话，又将身子转向刘伯温，长揖及地。

    见吴永淳对自己如此礼敬，平素沒少冲大总管府上下翻白眼儿的刘基，忽然就变得有些不好意思起來。双手抱拳还了个长揖，然后红着脸道：“其实，其实刘某也是在纸上谈兵。到底可不可行，还请指挥使仔细斟酌。”

    “但说无妨…”吴永淳再度轻轻摆手，“刘山长不必客气。我家大都督沒出征前，就曾经亲口说过，可惜不能让山长同行，随时为其出谋划策…”

    这也是淮扬大总管府上下，始终对刘伯温以礼相待的原因之一。连朱重九这个大总管，都对刘伯温礼敬有加。非但不在乎此人吹冷风说怪话，还悄悄地示意商号从他自家的分红里拿出一大笔钱來，资助对方开书院。其他文武，就更不方便跟刘某人太较真儿了…况且刘伯温平素只是喜欢对淮扬大总管府所颁布的各项政令吹毛求疵，事实上，也沒做什么太过分的事情。

    闻听此言，刘伯温脸色更红。讪讪地笑了笑，低声道，“吴指挥使过誉了…大总管身边，武有徐达、胡大海和吴将军，文有陈参军和章参军，何须刘某再去添乱？若不是眼下战事紧，刘某心中实在忐忑。刘某甚至都不该冒昧给指挥使献计，以免乱了将军的心神。”

    “这是哪里话來…”见刘伯温变得如此谦虚，吴永淳好不适应。赶紧摆了摆手，低声打断，“能得山长襄助，吴某求之不得…山长休要再客气，有什么妙计，尽管当面赐教…”

    “那，刘某就不客气了…”刘伯温原本就不是个拘束之人，虽然今天弯子转得有些大，但既然对方沒将以往的行为当一回事，他自己就更不会求着别人纠缠不清。“刘某以为，指挥使如今最为难之处，便是手中兵少，需要守住的城池又太多。而敌军却倾巢而來，十倍余我，令人招架不及…”

    “正是…”吴永淳点点头，坦诚地回应。对方说得是事实，只要长着眼睛的人，都能看得一清二楚，他沒有必要否认。

    “而指挥使所为难的第二件事，便是消息传递不畅。非但扬州距离淮安有些遥远，大总管那边若是有什么变化，这边未必能立刻得知。即便是江湾新城那边，如今指挥使想要知道其安危详情，恐怕也极为艰难…”刘伯温清了清嗓子，话语变得愈发干脆利落。

    “的确如此…”吴永淳看了一眼罗本，然后轻轻点头。既然刘伯温还以为大都督身在淮安，就说明罗本沒将淮安军的机密透漏给他。那三人勾结起來，图谋献城的推断便不成立。否则，此刻至少刘基应该知道，大都督五天前的夜里就已经扬帆去了胶州，至今沒返回任何消息。

    “然指挥使可曾想到，您这里与淮安消息传递不便。董抟霄距离杭州更远，消息往來更不及时？”刘伯温的声音陡然转高，听起來如同当头棒喝。

    吴永淳立刻被点醒，冲着刘伯温深施一礼，急切地问道：“山长的意思，可是让吴某散布流言，乱董贼军心？…”

    “这只是第一步…”刘伯温点点头，露出一幅孺子可教的表情，“董贼只是一味地强攻江湾，对扬州城放任不理，行的应该是围点打援之计。所以将军您完全可以对他的举动置之不理，趁机派出细作，散布张士诚和王克柔两位将军攻入浙东的消息。董贼所部毛葫芦兵，多为当地士绅子弟及其名下的佃户。听到家乡的警讯，肯定会心生退意。”

    “第二步，指挥使则可以派出使节，进入方国珍的军中，以厚礼贿赂他出工不出力。那方国珍乃海贼出身，向來沒什么大志。当年造反不过是为了受招安当官，如今帮着蒙元入寇淮扬，也不过是图个升官发财。指挥使拿些扬州特产的奇珍异宝给他，自然会令他懈怠。而董贼和方贼两人之间，原本就彼此互不信任。一方消极避战，而另外一方却伤亡惨重，用不了几天，就得生出嫌隙來…”

    “善…”沒等吴永淳回应，逯鲁曾已经在旁边大声喝彩。夸赞完了，才猛然想起來，自己刚才还认定了献计者图谋不轨。不觉老脸微红，目光左右躲闪。

    “多谢禄长史夸赞…”刘伯温轻轻拱了拱手，继续侃侃而谈，“刘某这里还有第三步。如果前两步都进行得顺利，董贼和方贼互相之间生了嫌隙。便不会再愿意与对方并肩而战。届时，指挥使只要带一支精兵杀出城去，直捣方国珍大营。那方国珍麾下擅长水战，陆战本非所长，仓促之间又沒有防备，定然会全军大溃。方贼一溃，我淮安水师就能重新遮断江面，令董贼的军粮器械难以为继。用不了多久，其必蹈方贼后尘…”

    “善…此计甚善。多谢山长指点…若能破解眼前困局，末将一定会亲笔写信给大都督，为山长请功…”吴永淳听得两眼放光，躬身下去，大声致谢。

    逯鲁曾在旁边听了，也只剩下了频频抚掌的份。先前对刘伯温等人的指控，再也沒勇气提起。如果后者真的准备图谋不轨的话，至少应该打着协助防御的名义，趁机劝吴二十二接纳一些士绅的家丁进入第四军。而刘伯温偏偏只字不提兵力调遣的事情，始终围绕着两名对手的身前身后做文章，让任何恶意的推断，都找不到地方立足。

    而接下來刘伯温的话，令逯鲁曾更是无地自容。“刘某不敢居功…大总管不怪刘某轻狂，却以德报怨，资助刘某开办书院。这份恩情，刘某不能不报。此外.....”

    看了看逯鲁曾，他似乎话有所指，“刘某虽然平素看淮扬新政，有诸多不顺眼之处。但此政毕竟活人无数。而真的让脱脱和董抟霄两个得了逞，刘某不知道这淮扬三地，有多少人要死无葬身之地…一方活人，一方杀人，刘某纵然再愚蠢，也知道该做如何选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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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章  后路 ( 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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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五十章后路(上）

    一活人，一杀人，这就是淮扬大总管府和蒙元朝廷之间的最大区别。淮扬新政虽然损害了一些士绅的特权，出发点和结果却都是让更多的人能够平安活下來。而蒙元朝廷，却喜欢将被征服地区的百姓不分青红皂白杀戮一空。

    所以扬州城的士绅们聚集在一起商量了整整一下午之后，最终做出了一个出乎很多人预料的选择。他们不想死，不想把全家老少的性命，寄托于蒙元朝廷大发慈悲上。他们以前，也沒等听说过朝廷大发慈悲的先例。他们想要活下去，尽可能地在淮扬新政中活得更好，更滋润。而情大，莫过于雪中送炭.....

    至于士绅们最初聚集在一处的初衷是什么？当中有人是否曾经受到过蒙元细作的蛊惑？这些已经不重要了。目前的结果，对大总管府，对扬州城的军心与民心，都是最好的一个。疯子才会在这当口上去刨根究底。

    当即，第四军指挥使吴永淳便拱手为礼，向刘伯温以及委托他前來犒军的扬州士绅致谢。随后，便将麾下的参谋们召集到了敌楼当中，按照刘伯温刚刚献的计策，制定具体施行方案。那些参谋都是两次科举考试中的成绩优异者，又在讲武堂受过专门的集训，因此动作极为专业。很快，就将吴永淳需要东西拿了出來。

    随即，便是挑选得力人手，调动各类资源。整个第四军如同一架机器般高速运转。第一天的效果只是平平，第二天敌营周围渐渐有些躁动，而到了第二天下午，董抟霄的军营内已经流言四起，都说张士诚和王克柔两个，趁着大伙都在外面征战的时候，杀向了苏杭二州。如今浙东一带已经是烽烟处处，凡是跟在董抟霄身后找淮安军麻烦的，其宗族都遭到了张士诚、王克柔两人的血腥报复。一些替毛葫芦兵出人出钱的高门大户，甚至全家老幼，都被杀了个干干净净…

    传言是如此剧烈，令董抟霄麾下的浙军士气大落。白天对江湾的进攻，坚持了不到两个时辰，就草草收了场。回到营地之后，一些将领干脆直接向董抟霄提出，放弃在江湾城下无意义的干耗，火速派人回援浙东，保卫桑梓。

    “诸位莫要上当…此乃疑兵之计而…只是如此浅显的计谋，又怎可能瞒得过老夫的法眼？…”董抟霄自己，也被流言弄得心怀忐忑。但当着众将的面儿，却不得不做出一幅镇定自若的模样，手捋胡须，笑着说道。

    “宣慰大人目光如电，我等自然佩服。只是，只是我等都随大人征战在外，家乡那边，家乡那边的确空虚得很。万一，万一真的被小人所趁.....”众将不敢跟董抟霄明着顶嘴，话里话外，却继续劝他回头。

    “可不是么？万一张贼真的打过去，州县上剩下的那点儿兵马，根本无力抵挡…”

    “有道是，不怕一万，就怕万一....”

    “上次彭和尚之所以打到了杭州城下，就是因为我等出征在外的缘故。如今又换成了张贼士诚....”

    刹那间，中军帐内乱得像一锅粥。十个人里边，至少有八个人动了回家的念头，不愿意再跟淮安军继续死磕下去。

    “住口…”董抟霄听得心烦意乱，用力拍了一下桌案，厉声打断。“什么一万万一，分明是尔等见贼军火器犀利，心生畏惧…那张贼士诚真的要起兵东进，首先他得攻取无锡州。而那无锡州的孙同知，昨天还曾经过江给我等运送军粮。只是一个晚上的功夫，此地怎么可能就已经落入张贼之手？…”

    “这，这.....?”众将闻听，心中稍安。然而，很快就有人低声说道。“张贼素來狡诈，也许故意放着无锡州不取，转而南下攻取宜兴呢？左右不是隔着个太湖，他从宜兴，湖州那边绕个弯子，也耽搁不了多少时日…”

    “对啊，张贼素來狡诈。打仗时从不跟人硬碰硬…”

    “还有那王贼，可是受过朱屠户不杀之恩的。他要是铁了心要替朱屠户出力，围魏救赵是最好的选择…”

    .....

    众人你一句，我一句，死活都不敢相信自家后路安然无忧。

    倒不是他们容易上当受骗，而是连日來的战斗，的确越打越沒有滋味。数万人围攻一个弹丸小城，城里到底有多少守军不知道，自己这边却每天的死伤枕籍。特别是从四天前开始，城内还出现了一伙专门对将领打黑枪的神射手。前后已经有三个千夫长隔着两百余步远稀里糊涂地丢了命，大伙谁也不敢保证，下一个挨黑枪的是不是自己。

    “一派胡言…为将者，岂可凭猜测來定进退？”董抟霄被气得脸色铁青，拔出宝剑，将书案砍去了一个角。“有再敢乱我军心者，当如此案…”

    “嘶………”众将领倒吸一口冷气，转眼间，整个中军大帐内鸦雀无声。“董剃头”这一绰号可不是胡乱取的。甭看他董某人出身于儒生，这些年來，死在他手里的各类反贼，恐怕要数以十万计。而因为违反号令被他当众处斩的蒙元将领，也不在百人之下。其中甚至还包括几名地地道道的开国四杰的血脉。

    “我等皆受浙东父老供养，诸位担忧桑梓之心，董某感同身受…”强力将众人的退意压制住，董抟霄又换了幅口气，和颜悦色地补充，“好在这里，距离无锡和宜兴都不算远。董某这就派人过江，打探这两地的消息。如果这两地依旧安然无恙，则证明外边的流言，乃为敌军的疑兵之计。而万一这两地当中任何一地有失，董某答应诸位，立刻分兵去救便是…诸位意下如何？”

    “多谢大人…”

    “大人深谋远虑，末将佩服…”

    “大人说得是，我等先前莽撞了…”

    中军帐内，立刻响起一阵欢呼声。每个人都一脸振奋，好像刚才嚷嚷着退兵的不是他们一般。

    还沒等欢呼声落下，门外忽然传來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紧跟着，浙东宣慰使司同知，董抟霄的心腹幕僚程明仲连滚带爬地冲了进來，不顾周围人多口杂，趴在地上，喘息着喊道：“大人，大人速速回师。张，张、王二贼联袂南下。宜兴，长兴两地已陷贼手。从长兴到湖州，太湖东岸，连日來火光不断…大人再不速速回援，我等就死无葬身之地了…”

    注：重感冒，所以，今天就只能写到这儿了。抱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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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一章  后路 （中）

﻿    第五十一章后路（中）

    “放肆！”董抟霄顿时气得脸色发青，用力一拍桌案，大声断喝，“汝身为参军，却不辩谣言真伪就肆意传播，该当何罪？来人，给我拉下去，重二十军棍！”

    “是！”亲兵百户董泽答应一声，带着四五名彪形大汉冲入中军帐内，架起程明仲就往外边拖。—.{2}{3}{}{x}]

    其他文职和武将们看到了，纷纷在心中打了个哆嗦，将头低了下去，不敢再出一声。就凭程明仲那单薄身板儿，二十军棍打完，一条命肯定去了大半条。而这恐怕还是看在他鞍前马后效力多年的情面上。换了别人，董剃头肯定就将其直接斩首示众了！

    而程明仲却丝毫不肯念董抟霄的不杀之恩，两条腿拖在地上，一边挣扎，一边声嘶力竭地嚷嚷，“大人，冤枉。冤枉啊！卑职，卑职真的不是随意传播谣言。卑职，卑职刚刚接到来自嘉兴的警讯......”

    “推出去，用马粪堵住嘴巴，打，重重地打！”董抟霄越听，脸色青得越厉害，刀鞘敲在帅案上，啪啪做响。

    亲兵们不敢耽搁，将程明仲的手脚抬起来往外走。不一会，军帐外就传来的木棍与**的接触声，“啪，啪，啪，啪......”，一下接着一下，声声刺激得人头皮发麻。

    中军帐内的众文职幕僚和武将们，个个觉得脊背发寒。眼观鼻，鼻观心，谁也不敢给程明仲求情。而那嘴巴被堵住了的程明仲，起初还能呜呜啊啊地叫嚷。才五、六棍子下去，呜呜啊啊声就变成了呻吟。又挨了两、三棍子之后，干脆连呻吟声也没了。两眼一番，彻底昏了过去。

    好歹他也是个三品同知，行刑的亲兵百户董泽不敢真的将其活活打死。赶紧命人收起了军棍，自己则小跑着入内向董抟霄汇报，“大人，程，程参军昏，昏死过去了。”

    “还差多少？”董抟霄丝毫不觉得同情，抬头扫了亲兵百户一眼，冷冰冰地询问。

    “还，还差十，十棍子！”亲兵百户激灵灵打了个冷战，掰着手指回应。

    “暂且记下！”董抟霄摆摆手，意犹未尽地吩咐，“抬他到后帐敷药。等三天之后，再当着全营弟兄的面儿，补剩下的刑罚！”

    这可跟杀头差不了多少了。程明仲是个要脸面的读书人，当着全营几万弟兄被扒光屁股抽军棍，即便不疼死，也得活活羞死。众幕僚和将领们感同身受，愈发觉得胆寒。心中暗暗发誓，无论如何也不再去触董某人的霉头，提什么撤兵回救浙东的事情！

    董抟霄将众人的表现都看在了眼里，冷笑着撇撇嘴，再度大声说道，“诸君荷国厚恩，而闻谣言则溃，不怕世人耻笑么？今日董某在此立誓，不破扬州，绝不班师。有敢再胡言乱语，扰动军心者，提头来见！”

    说罢，也不待众人回应，将袖子甩了甩，反剪起手臂，大步朝后帐去了。

    众文职幕僚和武将们面面相觑，在帅帐里又小心翼翼地等了好一会儿，才纷纷散去。回到各自的营房之后，对也赶紧各施手段，禁止流言继续传播。以免被董剃头抓了现行，像收拾程明仲那样狠狠收拾。

    除了有限的几个聪明人，绝大多数浙军文武主动和谣言划清了界限。然而，他们却没有料到。就在他们刚刚离开的瞬间，董抟霄就在后帐当中，急切地冲到了程明仲的担架旁。一边用冷毛巾在其头上反复擦拭，一边大声叫喊：“明仲，醒来，快快醒来！给你送信的人在哪里？嘉兴的告急文书在哪里？”

    “唔——！”擦拭了半晌，程明仲才从昏迷中醒转。长长地吐出一口气，虚弱地骂道，“董剃头，你，你好狠的心呐！”

    “慈不掌兵！”董抟霄用冷毛巾在他脸上狠狠抹了两把，继续大声询问，“信使在哪？除了你之外，还有谁知道宜兴失守的消息？你赶紧告诉我，别耽误功夫！你知道亥下之战是什么结果！”

    最后一句话，说得非常隐晦。但进士出身的程明仲，顿时就惊出了一身冷汗。当年楚霸王在亥下，手中原本还有八万将士，完全可以从容撤退。而韩信却依靠大肆散布楚地被汉军夺取的消息，令楚军士气崩溃，八万兵马全军覆没。项羽本人也因为突围失败，自尽乌江。

    而眼下浙军面临的形势，与当年的楚军何其相似？万一故乡危在旦夕的消息传开，那些以佃户和庄丁为主的毛葫芦兵，肯定会士气尽丧。而长江的宽度，却数倍于乌江。即便有方国珍的鼎力相助，浙军也不可能一夜之间撤回南岸。更何况方国珍这厮是个典型的墙头草，发现事情不妙，谁也保证不了他会不会临阵倒戈！

    想明白了前因后果，程明仲再也无法恨董抟霄对自己痛下杀手了。即便换了任何人来做主帅，遇到同样情况，恐怕需要做的第一件事，也是杀人灭口。而不是像自己先前那样大肆张扬。“信，信就在，就在我的贴身口袋里头。那，那信使，我，我已经命亲兵王三带着他下去吃饭了。此刻应该就在王三的寝帐附近！”

    “来人！”董抟霄闻听，立刻低声断喝。

    “末将在！”亲兵百户董泽闻听，立刻大步而入。

    “去程同知那边，把嘉兴来的信使，还有所有跟信使接触过的人，无论级别，全给我关起来。记住，别弄出太大动静。谁敢喧哗，格杀勿论！”

    “是！”亲兵百户董泽大声答应着，拔腿便走。

    不待他的脚步声去远，董抟霄又再度将目光转向程明仲，“程同知，今日之事，董某实在对你不住！董某这厢赔罪了，请明仲千万不要恨我！”

    说罢，双手抱在胸前，认认真真地给程明仲做了一个长揖。

    “大人，大人这是哪里的话！”程明仲见状，立刻感动的两眼发红。“是下官自己考虑不周，乱了军心。若是换了别人为帅，早一刀砍掉首级了，怎敢对大人心怀怨恨？”

    “唉！毕竟还是可惜了你！”董抟霄叹了口气，慢慢俯下身，从程明仲示意的地方取出告急文书。却不立刻观看，而是又叹了口气，低声补充道，“警讯我已经收到了。你放心去！身后荣荫，自有董某负责向朝廷为你谋划。”

    “什么？”程明仲愣了愣，一瞬间根本无法相信自己的耳朵。“你，你，你到底是什么意思？我，我，我已经被打，打成这样子了。难，难道还不够么？”

    “明仲，恕我无奈！”董抟霄根本不做任何解释，单手握住程明仲的脖子，缓缓发力，“真的很无奈。慈不掌兵，你应该知道。你别恨我，换了你跟我易位而处，结果也是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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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二章 后路 （下）

﻿    第五十二章后路（下）

    “呃。呃呃。呃呃。”程明仲奋力挣扎。然而毕竟是个书生。又刚刚被打掉了半条命。哪里敌得上四肢健全。又突然痛下黑手的董抟霄。短短几个呼吸之后。就失去了全身的力气。将头向侧面一歪。两行红色的泪水顺着眼角缓缓地淌了下來。

    感觉到老友的生命力一点点消散。董抟霄却依旧不肯立刻松手。更多更快章节请到。继续咬牙切齿。犹如念经般低语。“杀一人。救数万。董某也沒办法。与其将汝当众用军棍杖死。好歹。好歹这样汝还走得体面些。沒办法。明仲。汝切莫恨我。汝的后人。董某替汝照顾便是。只要咱们。咱们将那朱屠户击败。汝至少是一省参政。你子受汝余荫。亦不失同知州府。汝尽管放心的去。有董某在。他仕途.....”

    直到程明仲的尸骸彻底变凉。更多更快章节请到。他才终于停止了念叨。深深地吸了几下鼻子。冲着帐外吩咐。“來人。去临近的庄子寻一副上好的寿材來。厚殓程参军。他操劳军务过度。为国尽忠了。”

    “是。大人。”帐外的亲兵们低低的回应。谁也不敢流露出对死者的半分同情。

    按照宣慰大人在浙东定下的规矩。哪怕发生了天大的事情。负责传递消息的信使。沿途都不得大肆张扬。只有见到了军中的主官。才能如实汇报。所以。今天程明仲不得不死。只有将他和信使。以及信使今天接触到的人全都杀掉之后。张士诚攻入浙东的警讯。才不会大面积扩散开。而警讯扩散的速度越慢。浙军的士气崩溃得也就越晚。

    “來人。去通知所有将领。整军备战。明早辰时。本宣慰亲自替他们擂鼓助威。不破江湾。誓不收兵。!”沒空理会外边的亲兵如何兔死狐悲。董抟霄又深深吸了一口气。用更高的声音命令。

    “是。”有人大声答应着。入内接过令箭。然后匆匆离去。不待他的背影消失。董抟霄抖擞精神。继续将第二。第三。第四条、第五条将令。逐一传了下去。更多更快章节请到。

    “來人。传令给布哈千户。命他连夜赶制火药车。能造多少就造多少。”

    “來人。传令给萧万户。命他重金招募敢死之士。准备用火药车炸城。”

    “來人......”

    “來人.....”

    “是。”“遵命。”“是。”“是。”“......”一连串的回应声。第一时间更新在中军帐响了起來。负责传令的亲兵一个接一个。飞一般冲出帐门。奔向各自的目标。

    望着众人迅速远去的背影。董抟霄用力挥了几下拳头。脸上的青筋轻轻抽动。他是个百战宿将。深知士气崩溃的后果。仗打到这个地步。浙军早已经沒有了全师而退的可能。况且隔着一条大江和七八百里路。即便他能侥幸平安退回南岸。也不可能赶在张士诚兵临城下之前返回杭州。所以。与其冒着全军溃散的风险往回跑。还不如赌一次大的。用扬州來换杭州。

    只要能把江湾新城和扬州城拿到手。就算平江和杭州两路都被张贼占据了又如何。凭着扬州的富庶。还愁养不起十万大军。受损的只是那些地方士绅。对他董抟霄本人來讲。不过是从银窝跳进了金窝。无论怎么算都沒亏吃。

    “大人。第一时间更新卑职覆命。”亲兵百户董泽恰巧这会儿赶了回來。走到董抟霄身后。保持五步远的距离。拱手汇报。

    “都处置完了。。一共杀了几个。留了几个。”对于自己这个同族晚辈。董抟霄素來颇为器重。收起心中的千头万绪。缓缓走了几步。低声询问。

    “除了信使本人之外。其余在押入罪囚营后。都立刻用沙袋压死了。包括当时领信使入营的那伙巡逻兵在内。一共二十三个。”董泽轻轻吸了口气。用极低的声音回应。

    “信使呢。你为什么要留下他。”董抟霄点点头。带着几分考校的意味。背对着董泽继续追问。

    “天黑之后。末将准备将他带出去。丢进江中。”董泽又轻轻吸了口气。声音压得更低。“他的船在半路上沉了。所以沒有任何消息送过來。大人您可以随意决定进退。”

    “嗯。”董抟霄又点了下头。脸上终于露出几分笑容。到底是自家孩子用起來放心。根本不需要自己这个做叔叔的给出太多暗示。就知道去杀人灭口。并且还能举一反三。连今后可能出现的麻烦。都提前一步掐死在了萌芽当中。

    “大人。末将有一句话。不知道当讲不当讲。”见董抟霄心情好像还不错。亲兵百户董泽向前凑了凑。犹豫着询问。

    “说吧。你有什么鬼主意。是关于眼前战事的么。但说无妨。”董抟霄摆了摆手。非常宽容的回应。

    对于自家晚辈。他的耐心总是多一些。这一手其实学于蒙古开国大汉忽必烈。让信任的人在身边担任亲兵。就能言传身教。无论将來是放出去独当一面儿。还是继续留在帐下出谋划策。都远比外边招募來的可靠。

    而百户董泽。也的确沒辜负他的期待。想了想。再度压低了声音说道：“卑职不敢过问大人的军务。但是卑职却以为。方谷子其人鼠目寸光。大人与其日日提防着他。不若趁着他对南岸的事情一无所知情况下。先下手为强。”

    “你是说......”董抟霄的眉头立刻往上一跳。双目里放出两道精光。

    “他手里有上千条战船。”董泽咬了咬牙。答非所问。

    “嘶。。。”董抟霄轻轻倒吸冷气。自己刚才光顾着准备破釜沉舟。却把方谷子这个旁观者给忘记了。如果真的吞并了他的部众和团队。岂不是又多了一条退路。即便最后战果无法令人满意。有那批战船在。自己的老底儿也不会就此赔光。驾着大船扬帆而出。无论向南向北。谁人阻挡住。

    想到这儿。董抟霄精神大振。不待百户董泽做更多的解释。就迅速吩咐道。“行了。为叔知道了。你。立刻带着为叔的信物。去那方谷子营中。请他明日辰时。带领亲兵到城下观战。就说董某邀他。看儿郎们如何破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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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三章 破贼  （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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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五十三章破贼（上）

    但凡出卖国家民族之辈，通常都杀伐果断得很。大抵在这类人心里，什么国家、民族、亲情、友情，全都比不得他一个人的私利。当然算计起别人來，绝对不会产生任何愧疚。

    董抟霄便是如此。这些年來他之所以能像风筝一样平步青云，靠的就是屠杀义军和百姓时下得了狠手。所以需要牺牲掉程明仲时，他就毫不犹豫。转过头來图谋身为友军的方国珍，也一样轻松自如。

    况且那方谷子原本出身于海贼，连读书人都不算上。朝廷对他委以重任，纯属被逼无奈之举。而董某人设计除掉了他，只是为朝廷割去了一个毒疮，细算起來，只会有功，不会有过。

    他这边如意算盘打得不错，方国珍那边却好像粗心大意得狠。接到董抟霄邀请之后，居然想都沒多想，就立刻兴高采烈地答应了下來，“好，好…多谢宣慰大人提携。明日一早，方某就去江湾城下与他相见。百户大人只管回去覆命，就说方某荣幸之至…”

    说完了，又站起身，亲自将负责前來相邀的亲兵百户董泽送出了营门外。待后者的身影去得远了，才神秘地笑了笑，转头回去安歇。

    第二天一大早，董抟霄在中军帐内擂鼓聚将。先是照例说了一番慷慨激昂的话，然后吩咐自己的亲弟弟董昂霄來带着五千兵马守营。自己则纠集起其余所有战兵辅兵，杀向了江湾新城。四万多人马如海潮滚滚，踏起的烟尘遮天蔽日。

    顾忌着城头上的火炮，大军在距离江湾城东墙七百步远的位置就停了下來。重新排兵布阵，调整攻击次序。随军携带的弩车、火炮、冲车、炸城车，也都匆匆在阵前排开，随时准备投入战斗。

    董抟霄的嫡系万人队排在军阵的正中央，左右两侧则是战斗力较强的一千蒙古兵和五千探马赤军。各自排了一个松散的方阵，与董某人的本阵隔着二十步左右的距离随时候命。再往左右两侧延伸，则是來自宜兴、嘉定、长洲、杭州、无锡等地的毛葫芦兵，皆由地方豪强的子侄为主将，规模三千、五千到一万不等，打着各式各样的旌旗，看上去声势极为浩大。

    正忙碌间，耳畔忽然传來一阵剧烈的战鼓声，“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江湾城的城门忽然大开，一队队淮安将士，如涓涓细流般，从城门口涌了出來。

    他们每一队的人数都只有百余，却一队接着一队，毫无停顿。走出城门之后，立刻快速抢占了浙军在昨天进攻中搭建的临时桥梁。然后又分成数股，一队接一队从桥上快速通过。转眼间，就背靠着护城河，集结成了一个小小的长蛇阵。

    “这......?”正在忙着整队的浙军当中，几名经验丰富的老将不约而同地皱起了眉头。敌我之间兵力差了足足有二十多倍，作为势弱的一方，淮安军居然放弃了守城，主动出來野战，他，他们的主将莫非吃错药了么？

    “來人，去命令斥候队，立刻靠到近处确定敌情…”不光是队伍中的老将们，同样身经百战的浙东宣慰使董抟霄，也被守军的举动弄了个满头雾水。略作迟疑之后，沉声吩咐。

    “是…”亲兵百户董泽上前接令，策马冲向队伍中的斥候。不一会儿，五十余名斥候催动各自的坐骑，像野鸟投林一般奔向远处的淮安军。准备替自家宣慰大人查验一番，对手凭什么如此有底气？

    为了避免成为火器的照顾目标，他们彼此之间都保留了至少一丈远的距离，并且一个个将战马催动得飞快。尽管如此，在他们距离淮安军长蛇阵一百五十步远的时候，城头上，依旧响起了持续不断的火铳射击声，“呯…”“呯…”“呯…”“呯…”“呯…”“呯…”“呯…”“呯…”.....单调而沉闷。

    声音不算响亮，但听在浙军上下的耳朵里，却令人头皮隐隐发麻。每一声发出之前，城头上还会冒出一股淡淡的白烟。随着白烟的增多，便有斥候在马背上，像朽木一样坠了下去。

    起先只是零星一、两个，很快就开始增多。当斥候们接近淮安军的长蛇阵到七十步远的时候，火铳声忽然密集如爆豆。五、六匹正准备转身遁去的战马，身体猛地一僵。随即，便有数团红色的雾气，从战马的身体上飘了起來。像春风中飞舞的梅花一般，围绕着其背上的斥候缓缓旋转，旋转，然后，在斥候身上，也冒出一团或者数团红雾，与先前的红雾交织在一起，缓缓飘到半空当中，盈盈绕绕，久久不肯散去。

    “呯…”“呯…”“呯…”“呯…”火铳声还在继续，刹那间，它们几乎成了整个战场上唯一的声音。除此之外，四周万籁俱寂。

    在一片静谧的世界里，被红雾包围着的战马和斥候，缓缓倒下。一组接一组，就像市井街头被艺人控制着的皮影。沒有胡琴喑哑的伴奏，也沒有歌者噪呱的旁白。生命就在寂静的世界里，默默凋零......

    剩余的斥候，以比先前更快的速度，也是他们能拿出來的最大速度，拨马回撤。已经看清楚了，淮安军的队伍中，除了数门轻巧的炮车之外，沒任何值得关注的地方。他们只要将自己看到的东西带回本阵，就能脱离身边的死亡陷阱。然而，來自城墙上的火铳声，却从背后追逐着他们，依旧单调而从容，一波接着一波，“呯…呯…呯…呯…”“呯…呯…呯…呯…”

    “开炮，冲着城墙开炮…给老夫把贼人的气焰打下去…”董抟霄被单调的火铳声，刺激得怒不可遏。挥舞着令旗，大声吩咐。

    太嚣张了，从沒见过这么嚣张的反贼。居然仗着手里的火器犀利，对官军进行大肆屠杀。必须将他们的气势压下去，哪怕火炮的射程达不到，至少也要制造出足够的噪声，把弟兄们的注意力吸引开。否则，还沒等开战，浙军的士气已经遭到重击。

    “轰…”“轰…”“轰…”“轰…”刚刚在阵前摆开的四门重炮，发出沉闷的怒吼。这是在出兵之前，朝廷委托方国珍，从海路为董抟霄运來的杀手锏。每一门都重达四千余斤，需要一整辆由五头水牛拉的大车，才能拖曳移动。然而，如此庞然大物，射程却只与淮安军手中的六斤炮仿佛。射出的弹丸只飞出了六百余步，就一头扎在了地上。除了溅起几团烟柱之外，沒起到任何效果。

    “嗖………”“嗖………”“嗖………”“嗖………”城头敌楼中，淮安军的六斤线膛炮，立刻还以颜色。四枚表面包裹了软铅的炮弹，拖着恐怖的尖啸，一头扎进了浙军的大阵当中，快速跳起，以诡异的折线上下翻滚。

    七百步的距离，炮弹沒有任何准头可言。但其在跳起之后，造成的效果却依旧大得惊人。董抟霄左侧的蒙古骑兵当中，立刻有两匹战马，被弹丸直接推得倒飞了起來。马肚子处留下两个巨大的血洞，白惨惨的肋骨清晰可见。

    “呯…”“呯…”两枚弹丸先后落地，发出沉闷的撞击声。然后却又再度高高地跳起，扫过另外两匹战马的屁股和脖颈，诡异地翻滚。然后再度扫中一名蒙古兵的大腿，一名百夫长后腰，才猛地扎了下去，在地上犁出两道暗红色沟渠。

    “啊………”惨叫声立刻响起，不但在蒙古军中。临近的长洲兵和无锡兵中，也接连不断。凡是不幸被这一轮炮击波及到的士卒，身体与炮弹接触处都诡异的改变了形状。尖利的骨头碎片戳破皮肤，暴露在空气当中，与汩汩而流的血浆一道，刺激着周围同伙的眼睛。

    “送他们上路…”队伍中的百夫长们大声断喝，手起刀落，带头结束伤者的性命。沒法子救，连日的战斗中，他们对这种伤势早已了解得清清楚楚。无论身体表面看起來如何，凡是被炮弹碰到的地方，里边的肌肉、筋络和骨头，都完全粉碎。任何草药和针石都无法救治。并且拖延得时间越久，伤者越是痛苦。而不如直接杀了他们，以防他们的**声影响周围的士气。

    “嗖………”“嗖………”“嗖………”“嗖………”伤者的哭喊声刚刚被刀刃切断，半空当中，却又传來了惊心动魄的尖啸声。新一轮炮击又到了，一枚打失了目标，从浙军的两个方阵之间穿了过去。另外三枚则钻进了不同的队伍，溅起三道又粗又长的红烟。

    “啊………”惨叫声又起，刚刚整理好的队形，迅速变得摇摇欲坠。沒有人愿意站在原地挨轰，尽管每次炮击带來的伤亡，与四万大军比起來，都微不足道。但那是对主帅而言的微不足道，对于士卒们自己而言，每个人都只有一条命，失去了就再也不会找回來。

    “打，所有炮车和弩车，都给我狠狠地打…无论打得到打不到，***…”董抟霄敏锐地察觉到了身边士气的变化，毫不犹豫地下达了第二道命令。

    “轰…轰…轰…”“轰…轰…轰…”“轰…轰…轰…”早已焦躁莫名的浙军弩手和炮手们，迅速点燃身边的引线。将数十枚四斤炮弹和丈二巨弩，接二连三朝江湾城方向射去。射程不够，但他们要的并不是打击对方，而是干扰对方的攻击节奏。很快，距离江湾城三、四百步处，就出现了一道黄褐色的雾墙。纷纷炸裂的弩炮和高速落地的铁蛋丸，溅起了大股大股的烟尘，转眼间，就将双方视线彻底隔断。

    看不到董家军的位置，城墙上射出來的炮弹愈发沒有准头。而浙军各部则趁着这个机会，快速做出调整。将各个方阵向前后两个方向平摊，将士卒们之间的距离再度拉大。两尺不够，那就三尺。三尺不够，那就四尺到五尺…城头上的炮弹飞得再远，威力再大，跳起來之后接触不到任何目标，也是白瞎。而双方之间人数相差如此悬殊，浙军的阵形即便排得再稀，也不怕对手趁机來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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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四章 破贼 （中）

﻿    第五十四章破贼（中）

    “轰。”“轰。”“轰。”“轰。”当第五轮弹丸落地之后，城墙上火炮终于消停了下來，正在仓惶调整队形的浙军将士们，几乎每个人都偷偷松了一口气，苍白的脸上，重新燃起了几分对胜利的渴望。

    然而，浙东宣慰使董抟霄的眉头，却忽然轻轻地皱成了一团，情况不对劲，非常不对劲，以往江湾城头上的远程火炮，也会利用自身优势对浙军进行轰击，但通常都是在双方之间的距离缩短到五百步之内才会进行，那个距离上，炮弹落地后跳起的次数更多，杀伤力也更为巨大，而这回，他们却在七百步之外，就彻底耐不住了性子。

    这绝对不是一种正常的反应，根据小半个月來的交手经验，董抟霄已经敏锐地摸索出此种火炮的一个致命缺陷，那就是，炮管升温度太快，每射五到六轮，就必须停顿一段时间來冷却，所以在以往的战斗中，他总是充分利用淮安军远程火炮需要冷却的空档，将队伍快推进，城上的守将，则尽力避免被他抓到机会，每次齐射针对性都非常强，从不会胡乱开火，但是今天，以往总结出來的所有经验都失去了作用，对方变得特别有恃无恐。

    “莫非朱屠户给他们派來了援军，还是他们已经得知张贼入寇浙东的消息。”能够以一介文官在剿灭红巾起义的战争中脱颖而出，董抟霄倒不是光凭着阴狠，对危险的直觉和对敌情的洞察力，也都是一等一，然而，第一种情况显然不太可能，在脱脱的三十万大军围攻下，朱屠户想保住淮安已经需要竭尽全力，根本不可能再分兵回援扬州，至于第二种，如果守将明知道浙军后路不稳，又何必这么急着出城野战，继续躲在高墙之后死守，岂不是稳操胜券。

    正惊疑不定间，耳畔忽然传來一阵阵低沉的海螺号声，“呜呜，呜呜，呜呜噜噜噜，。”，带着股子特别的土气和咸腥，刺激着人的耳朵。

    “什么人，斥候呢，怎么沒见回报。”董抟霄激灵灵打了个寒颤，从马背上伸长脖子，朝声音來源处观望。

    只见一支规模庞大，但军容极为混乱的队伍，打着五颜六色的旗帜，缓缓从北方向他靠了过來，队伍正前方，有一面暗蓝色的大旗迎风招展，旗面儿上画着一个巨大的鲨鱼头，向周围的人露出冷冰冰的牙齿。

    “方国珍，，。”董抟霄愣了愣，这才想起來，自己昨晚曾经邀请方国珍前來“观战”，然而，他记得自己当初邀请的是方国珍本人，那厮怎么把所有兵马都拉了过來，。

    “报，，。”还沒等他回过神來，有名伙长打扮的斥候策马如飞而至，遥遥地插手为礼，大声汇报：“禀宣慰大人，水师万户，漕运大总管方国珍，说他奉命前來助战。”

    “老子已经看到了，还用你说，。”董抟霄狠狠瞪了斥候伙长一眼，喘息着质问，“怎么现在才來汇报，让撒出去的其他斥候呢，都瞎了眼睛么。”

    “宣慰大人恕罪。”斥候伙长被吓得打了个哆嗦，赶紧大声解释，“是方总管派出他家的斥候，拦住了咱们斥候，他说，说要给您一个惊喜，小的，小的是，是怕生误会，才找机会偷偷溜过來汇报的，，小的，小的”

    “嗯，。”董抟霄眉头一跳，两眼之中寒光毕现，给自己一个惊喜，两军阵前，岂能如此儿戏，，况且自己跟他方谷子素來沒任何交情，他方谷子上赶着拍自己马屁干什么。

    “会不会是，方，方某人察觉到一些端倪。”亲兵百户董泽为人机灵，在旁边小心翼翼地提醒。

    闻听此言，董抟霄眼睛里的寒光顿时就减弱了许多，手捋胡须，轻轻点头，“如此，倒是董某小瞧了他，也罢，既然他已经來了，就让他跟儿郎们并肩破敌罢了，你带几个人，让他把麾下兵马先安顿下來，别靠得太近，至少，至少保持五百步距离，等会有了功夫，老夫会亲自过去跟他商量今日的战事安排，。”

    “是。”亲兵百户董泽点点头，翻身跳上坐骑，直奔方国珍部前來的方向迎了上去，后者带着两、三万兵马随身护驾，将其扣下來做人质的图谋，肯定是无法实现了，如此，也只能退而求其次，在接下來的战斗中让方家军多出些力，给董家军当垫脚石。

    作为董抟霄极力培养的晚辈，他早已得了几分家族真传，在飞奔中，便在肚子里头想好了一整套说辞，然而，随着双方距离越拉越近，他忽然感觉到方家军的情况有些怪异，前进的度越來越快不说，整个军队的正前方，还足足有一千五六百匹战马，在向前推进的过程中，缓缓汇聚成了一个完美的楔形。

    “不对，方谷子手里怎么会有这么多骑兵。”几乎在刹那间，百户董泽就霍然惊醒，战马喜欢干燥天气，这是人尽皆知的事实，所以黄河以南各路大军，包括纯正蒙古军中，战马数量向來都不充裕，寻常探马赤军和汉军，除了斥候之外，则只有百夫长以上将佐才有坐骑可乘，其他低级军官和士卒，平素甭说骑马，连摸一摸马屁股的机会都混不上。

    然而，一向身为海上霸主的方国珍，麾下却突然多出來一支规模庞大的骑兵，这难道不值得奇怪么，更何况，这支骑兵看上去还训练有素。

    几乎出于本能，亲兵百户董泽就拨转了坐骑方向，带领着身边的随从，掉头便逃，他准备逃回自家本阵去，以最快度向浙东宣慰使董抟霄示警，让自家族叔，一定要制止方谷子的人马继续靠近，然而，有数匹阿拉伯良驹，却以更快的度追了过來，马背上的骑手从腰间掏出一把短短拐棍儿，左臂平伸为支架，右手果断扣动扳机，“呯。”“呯。”“呯。”

    “呯。”“呯。”“呯。”二十余把三眼短铳，将六十余颗弹丸，隔着十三、四步距离，打进董泽等人的后背当中，深入数寸，马背上的“方家军”骑手，则毫不犹豫松开右手，让尾端拴了皮绳的短铳自行坠落到腰间，然后迅从鞍子下抽出一把又细又长的横刀，以更快度，朝浙军的右翼冲了过去。

    “呜呜，呜呜，呜呜噜噜噜，。”，“呜呜，呜呜，呜呜噜噜噜，。”，“呜呜，呜呜，呜呜噜噜噜，。”，海螺号继续吹响，如涨潮时的海浪般，一波高过一波。

    “轰轰轰，轰轰轰，轰轰轰，轰轰轰。”马蹄声紧随海螺号声之后，势若奔雷，一千五百余名骑兵，从方家军阵前飞驰而出，排着骑兵最常用楔形攻击阵列，刺向自己的目标，果断而坚定。

    “迎战，命令无锡柳二，立刻给我转身迎战。”董抟霄看得两只眼睛都瞪出了血來，挥舞着腰刀大声咆哮。

    明白了，他全然明白了，怪不得方谷子毫不犹豫地就接受了他的邀请，原來，此人早就跟红巾贼狼狈为奸了，就等着寻找机会给自己致命一击，怪不得今天江湾新城的火炮，这么远就开始威，原來就是为了分散自己的注意力，分散浙军的阵形。

    “迎战，迎战，柳字营，柳字营全军右转，正面迎战，。”急自家主帅所急，董抟霄身边的亲兵们，也扯开嗓子，将命令一遍遍重复。

    “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号角声，战鼓声，紧跟在呼喊声之后响成一片，军阵中，所有能传递命令的紧急手段，被董抟霄和他身边的亲信们用的个遍，然而，一切都为时已晚

    布置在浙军右翼的毛葫芦兵柳字营，乃无锡第一富豪柳家联合周围三十几家士绅出面组建，人数虽然高达七千余众，却沒接受过任何与骑兵对抗的训练，更何况仓促之间，他们也來不及将队形重新排列紧密。

    “嗖，嗖，嗖，嗖。”反应最快的弓箭手，硬着头皮射出一波稀稀落落的箭雨，对于上半身披着钢丝甲的骑兵來说，这种级别的攒射，简直就是在挠痒痒，冲在最前面的数名骑兵，每人身上至少中了三、五箭，却连晃都沒晃一下，相反，他们镇定地伸开了右臂，将手中横刀翻腕向前，探成一只只骄傲的翅膀。

    “嗖，嗖，嗖，嗖。”第二波羽箭匆匆飞來，比上一波还要孱弱无力，冲在最前方的那十多名骑兵，平均每人身上又中了两、三箭，却依旧沒有落马，反而仰起头，出狼嚎的一样叫声，“啊，，。”“啊，，。”“啊，，。”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他们一边大叫着，一边更用力地磕打马镫，带领身后一千五百多名弟兄，如同百万雄师，马蹄掀起的烟尘，扶摇直上，遮天蔽日。

    挡在马队前的毛葫芦兵们，几曾见过如此阵仗，再也不出第三波羽箭，胆小一些的丢下角弓，转身便逃，胆大的则两股战战，抄起根长矛，在自家身前四下乱舞，还有一些胆子特别小的，既沒勇气逃走，又沒勇气抵抗，干脆大叫一声，丢下兵器蹲在了地上，双手抱头，身体抖得如同筛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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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五章 破贼 （下 一）

﻿    第五十五章破贼（下一）

    望着眼前惊慌失措的对手，骑兵连长虎力黑心中猛然涌起一丝怜悯，想当年，他也曾在同一面旗子下，为同一伙主人而战斗，每天瞪着通红的眼睛，像一只猎狗般四处撕咬，而他自己，也曾经以作为猎犬为荣，因为阿速人祖辈们传唱的歌谣里就是这么说的，他们是大汗帐下最忠诚的猎犬，他们是大汗手中最锋利的弯刀

    如果不是遇到朱总管，也许虎力黑这辈子都会和自己的父亲、祖父一样，浑浑噩噩，为蒙古大汗生，为蒙古大汗死，甚至他的儿子，孙子，曾孙，也会重复同样的生活，直到整个阿速部族的血液全部流干，直到最后一个阿速人倒在战场上

    然而，不幸，抑或万幸的是，那个明叫朱八十一的男人，在黄河北岸，以绝对劣势的兵力，击败了他们，然后又大度地将绝大部分俘虏，委托北岸的堡主、寨主们，替大元朝廷带了回去，留下的只有亲兵百夫长阿斯兰，以及二十多个身负重伤，勉强抬回去肯定活不过三天的彩号。

    虎力黑恰恰就是重彩号的一员，他本以为自己很快就要死了，因为在他的记忆中，以往和自己受了类似程度重伤的同族，不是伤口感染而死，就是被上面的人下令提前结束了痛苦，他也的确亲眼看到，留下來的同伴们，一个接一个死去，但是，在任何人沒咽气之前，朱屠户却始终沒让大夫放弃对他们的救治

    于是乎，在病床上足足喝了三百斤药汤子，抹了足足一百斤烧酒之后，虎力赤居然发现自己奇迹般地又活了下來，同时还发现，那些以往被认为必死无疑同伴，居然还活下來至少五成。

    这是如假包换的救命之恩，按照阿速人祖上规矩，他们此后，就应该是朱屠户的猎犬，朱屠户的弯刀，朱屠户让他们咬谁就扑上去咬谁，让他们杀谁就冲上去杀谁，然而，当他们凑在一起向朱屠户拜谢救命之恩时，对方却毫不犹豫地表示了拒绝。

    “你们可以留下做骑兵教官，或者领一吊铜钱做路费自己离开，离开的，只要今后不再跟朱某于战场上相遇，咱们就算两清。”虎力赤清楚地记得，当日刚刚从校场上练兵归來的朱总管，所说得每一个字，尽管他的记忆力向來不好，但那些话，和对方说话时坦诚的笑容，却深深地刻进了他心中，这辈子不可能再被擦出，“留下來的，按照我这边百夫长的标准发军饷，你们如果除了骑马砍杀之外，还有别的特长，也可以考虑留下來当个普通人，像其他人一样活着，试试为自己而活着的滋味，说实话，朱某从不觉得给人当猎犬是一种荣耀，朱某自己，也不需要一群猎犬。”

    像其他人一样活着，为自己而活着，从小到大，从沒有任何人，曾经告诉虎力赤，他可以换一种活法，他的祖父为了大汗战死沙场，他的父亲为了大汗战死在另一个沙场，阿速人是为战斗而生，死在战场上几乎是一种宿命，然而，当另外一扇门忽然在眼前被推开时，虎力赤却发现，原來族中长老的教诲并不是对的，自己和自己的后人完全可以老死在床上，临终前子孙环绕

    为了这扇被打开的门，虎力赤和大部分同伴，都留了下來，虽然一样是提着刀战斗，一样有可能某一天就死在马蹄下，然而，他却知道自己的命运已经完全不同了，他有丰厚的军饷，令人羡慕的军衔，他无论走到哪里，都因为娴熟的骑术和刀术，感受到无数崇拜的目光，他可以在休息日，大大方方地进教堂拜自己的正神，而不用怕喇嘛、活佛以及穆斯林教徒的干涉，他随时都可以选择退役，带着积攒下來的丰厚军饷，去淮安或者扬州城中开个铺子，守着老婆，生一大堆孩子

    他手中的横刀是为自己而战，不是为了某个人主人，也不是为了某个神明，而对面，那张因为恐惧而变形的面孔，却依旧是别人的奴隶，晃动的长枪，给此人提供不了任何支撑，单薄的铠甲，在高速冲來的骏马前，也起不到任何防护作用

    “轰。”在即将与对方相撞的一刹那，虎力赤轻轻抖了下缰绳，暗示战马扬起了前蹄，挡在他面前的那个毛葫芦兵像断线的风筝一样被踢得倒飞出去，于半空中溅落一串殷红。

    手中的横刀同时传來一记极其轻微的摩擦，那是刀刃与皮甲接触的效果，用水力巨锤冷锻出來的横刀，不费丝毫力气，就割开了另外一名毛葫芦兵的胸甲，沿着此人的左胸到右臂，拖出一条尺把长的刀口。

    “噗。”瀑布般的血浆，顺着伤口喷出了，溅起三尺余高，被横刀抹中的毛葫芦兵，踉踉跄跄在原地打了几个圈子，然后被后面陆续冲过來的战马踩成了肉酱，一杆斜向递过來的长枪，闪入虎力赤的眼底，他迅速拧了下身子，然后抡刀反撩，“当啷。”，儿臂粗的白蜡杆子枪身被一刀两段，上半截不知所踪，下半截被其主人握在手里，像根烧火棍般來回比划。

    另外一匹战马疾驰而过，“烧火棍”的主人被高速掠过的钢刀扫中，惨叫着死去，整个敌军的阵列，被撕开了一条两丈余宽的口子，虎力赤带着七八名弟兄继续高速向前穿插，更多的淮安军骑兵则顺着这个口子涌进來，将沿途碰到的任何活物用钢刀切成碎片。

    “呯。”一杆投掷过來的短矛，击中他的护心镜，虎力赤被砸得在马背上晃了晃，然后继续挥刀向前，骑兵对付步兵，关键在于速度，他沒有心情看是谁偷袭了自己，也沒有必要，如果那个人不肯逃走，肯定会被陆续冲过來的战马活活踩死，一匹可充作战马的蒙古良驹，至少有六百斤重，再加上一名一百五十斤上下的骑手，十三四斤的钢丝软甲，高速疾驰中与人的身体相撞，结果根本不会有任何悬念。

    的确沒有悬念，來自身后的惨叫声，可以清晰地证明这一点，虎力赤猛然挥刀，砍掉一名原地发呆的长矛手的胳膊，然后又一提缰绳，从背后将一名军官模样的家伙用马蹄踹飞，两个毛葫芦兵忽然躺在了地上，一左一右试图砍他的马蹄，训练优素的战马不需要任何人的提醒就跳了起來，从二人的身体上飞掠而过，战马后腿落地处，正是其中一人的躯干，上千斤的冲击力，足以令此人当场气绝，另外一名毛葫芦兵则被后续冲过來的马蹄洪流淹沒，转眼间，尸骨无存!

    又一名毛葫芦兵像沒头苍蝇般，从虎力赤面前跑过，不幸被他的刀刃扫中，瞬间失去半条性命，两名毛葫芦兵在战马身前撒腿猛跑，双腿舞动得像车轮一样快，然而，两条腿终究跑不过四条腿，虎力赤的战马从他们两人之间冲了过去，留下一地血迹。

    眼前猛地一空，十丈之内，再也沒有任何阻挡，第一支毛葫芦兵的队伍被硬生生凿穿了，前后绝对沒超过一分钟，正当虎力赤准备追着溃兵的脚步扑向下一个敌军的阵列时，身后忽然传來了熟悉的唢呐声，“哒哒哒，嘀嘀嘀，哒哒哒哒”

    这是淮安军特有的传令方式，不同的节奏，代表着不同的指示，“右转，跟我來。”不远处，另外一名骑兵连长，迅速破译出了唢呐声试图传递的意思，拉偏马头，以自己为先导，带动整个骑兵阵列开始转向。

    “右转，跟我來。”虎力赤用生硬的汉语大叫，带着麾下弟兄，紧随其后，在十多个连长的配合下，整个骑兵阵列，由正南向西南，巨大的楔形冲击阵列，像怒龙般來了个大摆尾，将柳字营毛葫芦兵剩下的人马，如扫落叶般扫进血泊当中，而怒龙的头颅，则毫不迟疑地扑向了最终目的地，摆在董家军阵前的那些弩车、炮车、冲车和火药车。

    “蒙古军，上去挡住他们，上去挡住他们。”直到此刻，董抟霄才从当头一棒中还过神來，举着象征着权力的宝刀，声嘶力竭地叫嚷。

    來的不是方家军，是淮安军，是朱屠户麾下的淮安军，是淮安军的骑兵，偷偷混在方谷子的队伍里，偷偷地靠近了自己，然后突然亮出了刀子。

    这一招，恶毒无比，令董抟霄根本來不及做出正确反应，在看到柳字营被骑兵冲垮的那一瞬间，甚至本能地想要转身逃走。

    倒卷珠帘之势，可不是轻易能遏制得住的，如果淮安贼军的将领经验再丰富一些，绝对可以驱赶着溃兵，直冲他董某人的本阵，到那时，恐怕他董某人唯一的对策，就是调动中军的全部弩手，将自家溃兵和冲过來的淮安骑兵无差别射杀，并且这一招还未必管用，装填缓慢的擎张弩，顶多只有两次发射机会，而第一次，恐怕完全都要落在自己人身上，万一剩下的那次遏制不住对方的攻势，等待着董某人的，就是死路一条。

    好在对手指挥骑兵的经验不够丰富，好在他们和董某人一样，对火器甚为忌讳，有了这一瞬间的喘息机会，董某人就完全可以再将局面搬回來，毕竟，董某人手中，也有一支完完整整的蒙古骑兵，董某人身边，还有一个完整的万人队，以及四五支规模不等的毛葫芦兵。

    “呜呜，呜呜，呜呜呜呜”低沉的号角声里，三千轻易不会投放入战场的蒙古兵，斜着扑向前方，扑向自己家的弩车和炮车，他们不光有数量优势，他们还有祖上遗留下來的，百战百胜的威名，想当年，三千纯正的蒙古骑兵，绝对可以将三万宋军打得丢盔卸甲，而三万蒙古骑兵，则可以从长江北岸一路打到崖山

    “滴滴答答，滴滴答答，滴滴嗒嗒嗒”仿佛与蒙古兵的牛角号相应，江湾城下，也传來一阵清脆的唢呐声，目光透过重重硝烟，董抟霄惊诧地发现，那支背靠护城河列阵的淮安步卒也动了起來，寥寥两千人的队伍，迈着整齐的步伐，缓缓向前，仿佛自己身后，还跟着千军万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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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六章 破贼 （下 二）

﻿    第五十六章破贼（下二）

    “该死。”董抟霄紧皱眉头，低声唾骂。

    对手在指挥骑兵方面严重缺乏经验，然而在对火器的了解方面，却明显是个行家，居然于命令骑兵转头扑向浙军火炮和弩车的同时，调动步卒向前推进，如此一來，无论他的骑兵最后是胜是败，短时间内，浙军的炮车和弩车都无法再发挥作用，而淮安军手中那种双轮轮小炮车，则可以和步卒们一道，从容地布置到最佳射击位置。

    “可以让宜兴毛葫芦兵从左翼顶上去，挡住淮贼。”跟在董抟霄身侧的一名幕僚急自家主人所急，凑过來，低声提醒。

    淮安军的骑兵即将冲入浙军的炮阵，蒙古骑兵也顶了上去，在他们分出胜负之前，谁也无法正中央通过战场，但浙军毕竟在人数方面占据绝对的优势，从自家队伍最左翼调动一哨兵马绕路前行，刚好能横在淮安军的骑兵和步兵之间，令他们彼此不能相顾。

    “传令给王可大，让他带王字营绕过骑兵，迎战淮贼。”董抟霄果断纳谏，咆哮着，将令旗塞进传令兵之手。

    “大帅有令，王字营出战，绕过骑兵，迎战淮贼。”身后背着数面认旗的传令兵，立刻策动战马，一边朝自家左翼的宜兴毛葫芦兵队伍狂奔，一边扯开嗓子大喊。

    “大帅有令，王字营出战，绕过骑兵，迎战淮贼。”董抟霄的亲兵们也紧随其后，扯开嗓子，将命令一遍遍重复。

    “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牛角声再度吹响，紧张得令人窒息。

    “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战鼓惊天动地，声声急，声声催命。

    从几种不同途径接到了命令的宜兴毛葫芦兵们不敢拖延，在其义兵万户王可大的率领下，大步向斜前方走去，他们的武器大多数为长矛和朴刀，也有几百把竹臂步弓，在装备方面与，缓缓推进过來的淮安军相比，劣势非常明显，但凭着着双倍的人数，将对手挡住一刻钟左右，应该不成问題。

    一刻钟，已经足够双方的主帅重新调整部署。

    作为一名百战宿将，董抟霄清楚地知道此战关键在哪儿，龙腾虎跃的淮安骑兵也好，如墙而进的淮安步卒也罢，他们都不会是真正的杀招，真正的杀招，肯定会來自正继续从正北方向朝自己靠拢的方家军，姓方的既然跟淮贼勾结，就一定是准备置自己于死地，否则，万一自己撤回浙东，方贼将独自面对所有报复。

    然而，出乎他意料的是，方国珍的帅旗，却在距离浙军右翼三百步外，忽然停了下來，整个队伍缓缓向东向西延伸，仿佛剩下的战事已经跟自己无关一般，在旁边好整以暇地看起了热闹。

    “方谷子到底要干什么。”董抟霄被对方举动弄得满头雾水，已经举到半路的令旗，迟疑着停到了耳根处。

    如果方谷子不继续向前推进的话，自己就沒有必要命令剩下的所有队伍立刻做出调整，否则，万一江湾城方向发生新的变故，浙军的反应难免会慢上半拍。

    还沒等他做出最后的决定，忽然间，耳畔传來了一声闷响，“轰，，。”，一刹那，地动山摇。

    是骑兵，双方的骑兵终于正面撞在了一起，无数目光，包括董抟霄自己的目光，刹那间都不由自主地从战场右翼转回到正前方，努力从两团暗黄色的烟尘当中，分辨自家袍泽的身影。

    左侧由东南迂回过來的那团巨大的烟尘是蒙古骑兵，他们拥有百年不缀的威名，右侧自正北方杀过來那团小了足足半号的烟尘是淮安军，他们当中，很多人在一年之前，恐怕根本沒接触过战马，双方在声势和规模上，都不属于一个数量级，胜负的趋势应该非常明显。

    然而，令大伙感到惊诧的是，包裹着骑兵的两个暗黄色的烟尘团儿，却头对着头，重重地顶在了一处，彼此挤压，迅速就合二为一，彼此间很快就分别不出半点儿界限，不断有战马的悲鸣和垂死者的哀嚎从烟尘最浓郁处散发出來，刺激得人头皮发麻，小腹不由自主地一阵阵抽紧，抽紧。

    在烟尘外侧，则是凌乱的炮车和弩车，以及其他各类攻城用具，可怜的弩手和炮手们，根本发挥不了半点儿作用，只能抱着脑袋，尽力远离暗黄色的战团，无论是淮安军骑兵，还是蒙古骑兵，都不会拿他们的血肉之躯当一回事，只要遇到，肯定是毫不犹豫地策马踩过去，对于前者來说，他们是生死寇仇，对于后者來说，他们从來就不是同类，死活跟自己沒半点儿关系。

    “啊，，。”一具胸前开了大口子的身体，忽然惨叫着从黄色的烟团中飞了出來，鲜血沿途如瀑布般飞溅，将众人的视线染得一片通红。

    “啊，，。”“啊，，。”“啊，，。”“娘，，。”“阿嬷，，。”惨叫声忽然压过了所有马蹄声和金铁交鸣，充斥了整个战团，暗黄色的烟尘，则快速变成了粉红色，从地面扶摇之上，占据了小半个天空。

    天空中的云气，也忽然被染上了一团粉红，飘飘荡荡，随着风的方向，來回移动，好像无数不甘心的灵魂，眷恋着下面的沃土，猛然间，惨叫声再度被金铁交鸣声取代，“叮叮叮，当当当”，宛若狂风暴雨。

    一张无形的大手，就在狂风暴雨般的金属撞击声之后，悄悄地锁住了观战者的喉咙，令他们无法呼吸，无法移动，甚至连眼皮都无法合拢，就在浙军上下，都以为自己即将被活活憋死的时候，金铁交鸣声猛地加剧到了顶点，随即嘎然而止，左侧的粉红色云团四分五裂，变成无数股泥鳅，倒折而回，右侧的云团，则被拉成一条粉红色的蛟龙，张牙舞爪，威风凛凛。

    “阿卜，，。”“阿卜，，。”溃散的“泥鳅”们一边策马逃命，一边在嘴里发出绝望的呼喊，仿佛灵魂都已经破碎，只剩下了一具腐朽的身躯。

    粉红色的蛟龙，则紧紧追在他们身后，遇到稍微大的一团泥鳅，就张开嘴巴，一口咬成碎片，然后再追上另外一团，露出锋利的钢牙。

    “阿卜，，。”“阿卜，，。”董抟霄的身侧，也有人嘴里发出绝望的呼喊，双手抱着脑袋蹲在地上，泪流满脸，（注1）

    是蒙古人，蒙古铁骑败了，蒙古铁骑被淮安蟊贼迎面撞了个粉碎。

    到了此刻，董家军上下，才忽然意识到，眼前的景象完全不对，溃散成了一群泥鳅的，竟然是百战百胜，威名持续了几代人的蒙古铁骑，而胜利者，却是去年三月才获得了大批战马，以往从沒有出战记录的淮安新兵，虽然，双方再遭遇之前，他们已经和毛葫芦兵打过了一场，虽然，他们的总人数，还不到蒙古铁骑的一半儿。

    说时迟，那时快，就在董抟霄和他身边的幕僚们拼命眨巴眼睛，努力认清事实的当口，淮安骑兵的队伍中当中，忽然又响起了一阵激越的喇叭声，“嘀嘀，哒哒，滴滴嗒嗒嗒，，。”

    正在追亡逐北的蛟龙，猛地來了个大回头，放弃对泥鳅们的追杀，朝着距离自己最近，茫然不知所措的董家军弩手和炮手们冲了过去，刀砍马踏，掀起一团团血浪。

    那些弩手和炮手们，一直被用來远程作战，很多人连腰刀都沒配，怎么可能挡得住骑兵的冲杀，嘴里乱纷纷发出一阵惨叫，调转身形，朝着浙军的本阵亡命狂奔，将造价高昂的弩车、炮车，以及各类攻城器械，统统抛弃不顾。

    淮安军的骑兵则追着他们的脚步，滚滚而來，一边冲杀，一边调整自己的队形，他们明明可以冲得更快，但是他们却耐心地压制着自己的马速，始终不肯将溃兵彻底冲垮，他们的目光早已超越了溃兵的头顶，如无数道闪电般，落在了董抟霄的帅旗之下。

    “督战队，上前，无差别射杀。”感觉到淮安骑兵身上浓重的杀气，董抟霄猛地清醒过來，大声断喝，培养一个合格的弩炮手花费不菲，培养一个合格的火炮手更是造价千金，然而，比起中军被冲垮的后果，这点儿代价微不足道。

    “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凄厉的牛角号声在帅旗附近响起，千余平端着擎张弩的督战队越众而出，对准溃退回來的自家袍泽，毫不犹豫地扣动的扳机。

    “嗖嗖嗖。”“嗖嗖嗖。”“嗖嗖嗖。”雪亮的弩箭，在半空中横着扫出一道闪电，正在仓惶逃命的弩手和炮手们，被拦腰射了个正着，一个个睁大了绝望的眼睛，摇摇晃晃，摇摇晃晃，如雨中的芭蕉，鲜血如喷泉般从他们的躯干上疾射而出，组成一道道猩红色高墙。

    杀伐果断的董抟霄，根本不会被如此惨烈的景象触动，趁着淮安军骑兵受惊减速的瞬间，再度挥动令旗，“探马赤军，左前二十步，结长矛阵，挡住骑兵，挡住淮贼骑兵。”

    “探马赤军，左前二十步，结长矛阵，挡住骑兵，挡住淮贼骑兵。”

    “探马赤军，左前二十步，结长矛阵，挡住骑兵，挡住淮贼骑兵。”

    董抟霄身边的亲兵们，伸长脖子，一遍遍地大喊，蒙古兵败了，但是大帅手里还有探马赤军，同样是百战百胜，同样拥有持续了几代的不败美名。

    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

    “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

    在嘈杂的牛角号和战鼓声中，探马赤军开始快速移动，跟在弩手们身后，组成一道庞大的长矛阵，以步对骑，长矛密集阵列与弓弩配合，是最佳选择，只要长矛阵不垮，对手就甭想再向前推进一步。

    “呜呜呜哇哇，呜呜哇哇，呜呜哇哇”仿佛故意与浙军做对，先前在旁边看热闹的方家军中，也传出了一阵充满海腥味道的螺号声响。

    青黑色的军阵，再度开始向前移动，飞舞的旌旗，遮天蔽日。

    注1：元末，驻扎在各地的蒙古兵早已腐朽不堪，遇到顺风仗则趁火打劫，为祸地方，遇到硬仗，则掉头逃命，冲击自家本阵，而蒙元朝廷从塞外召集的兵马，则被刘福通，张士诚等人消耗殆尽，导致蒙元朝廷在后期，完全依靠王保保等人手中的私兵才能维持，朝政也逐渐落于这些军阀之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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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七章  破贼 （下 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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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五十七章破贼（下三）

    “中军、嘉定陈字营、杭州夏字营、长洲崔字营，全体右转迎敌。督战队，分一半人手跟上。先灭方贼，再破江湾…”事到如今，董抟霄也沒有太好的选择了。把牙一咬，命令剩下的所有兵马向右迎战。

    淮安军骁勇善战，但人数太少，沒那么容易在浙军的正面造成突破。而右翼的方家军，虽然人多势众，以往成名却是在海上。到了陆地，未必能保持同样的战斗力。至少，董抟霄不相信自己的嫡系部队和毛葫芦兵，会败给他们。

    如此，击溃方贼，清除來自侧翼威胁，就成了必然之选。只有打败了方国珍，浙军才能专心地对付江湾城的淮贼。甚至可以趁机从两翼包抄过去，令他们來得回不得…

    “先灭方贼，再破江湾…”“先灭方贼，再破江湾…”亲兵们扯开嗓子，尽职地将军令一遍遍重复。

    “先灭方贼，再破江湾…”“先灭方贼，再破江湾…”各路毛葫芦兵也大声重复，自己给自己壮胆。

    “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号角声包含着愤怒，凄厉悠长，宛若冬天从江面上吹來的北风。

    “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战鼓声响如闷雷，在人的头顶滚來滚去，让人头皮发麻，身体不由自主地颤抖。

    伴着凄厉的号角和沉闷的战鼓，剩下的两万五千余浙军缓缓转向，由东西转为南北，迎向缓缓推过來的方家海贼。每个人眼里，都写满了怨毒。

    二百五十步，二百步，一百五十步....，双方之间的距离越來越近，越來越近，转眼之间，就缩短到了一百二十步之内。忽然，董抟霄身边传出了一记短促的战鼓，“咚………”

    “咚………”各支队伍的正中央，皆有一记短促的鼓声相呼应。走在后排的弓箭手们，迅速停住脚步，扬起弓臂，娴熟将两尺半长的雕翎箭搭上弓弦。手持长矛与刀盾的其他将士则继续向前，一边走一边调整彼此之间的距离，准备与弓箭手配合，给敌军致命一击。

    “呜呜呜哇哇，呜呜哇哇，呜呜哇哇......”正在缓缓前推的方家军当中，也传來一阵怪异的海螺声，不甘示弱，仿佛在回应接对手的挑衅。先前略显凌乱的青黑色的军阵，也猛然停住了脚步。紧跟着，十二辆双轮小炮车，忽然从几个方阵衔接处的缝隙当中推了上來…

    “不好…”董抟霄看得心里一哆嗦，立刻抓起令旗，准备勒令麾下将士加速前进。避免任何远距离对射。然而，沒等他将命令喊出嗓子，对面的小炮，已经喷吐出数道火蛇，“轰…”“轰…轰…”“轰…轰…”........

    一整排黑漆漆的铁弹丸，带着淡白色的尾迹，呼啸着扑向浙军的阵列。大半数砸中了目标之后，立刻扎入地面，掀起了大团大团的血肉和泥土。另外四枚，则在落地之后，又迅速地跳了起來，于人群中画出四道诡异的折线。

    破碎的兵刃和肢体，在炮弹掠过的路径上，四溅飞舞。一百二十步的距离，即便是滑膛炮，威力也大得惊人。凡是被四斤炮弹扫中的浙军将士，无论是身穿皮甲的董家嫡系，还是只有竹板或纸甲护身的毛葫芦兵，皆都被扫得四分五裂…

    四道血淋淋的裂缝，就出现在浙军当中，仿佛被魔鬼咬出的巨大豁口。有士兵掉头逃命，立刻被队伍最后排的督战者砍掉了脑袋。百夫长、千夫长，以及准备在征战中谋取功名的士绅子弟们，则用钢刀逼迫着各自的手下，上前填补裂缝。整个浙军的阵列，在骤然停顿了数息之后，再度加速向前推进。

    “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号角声再度响起，恨意十足。

    “嗖嗖嗖嗖嗖嗖嗖嗖嗖…”浙军弓箭手们仰天射出一团羽箭，抢在对面的火炮装填之际，向方家军展开血腥报复。数百，数千，密密麻麻，令人躲无可躲。

    大团大团的血花，在方家军当中溅起，数以百计的海贼中箭倒地。但是，更多的人却迅速接替了倒地者的位置，一手举起藤牌，一手举起鱼叉，肩膀挨着肩膀，继续向敌军缓缓迫近，不疾不徐。

    “咚………”又是一记战鼓响。

    数千支羽箭再度腾空，将两军之间的阳光，切割得支离破碎。更多的海贼中箭摔倒，更多的海贼，踏着同伴的血泊上前补位。他们当中，只有极少数，穿着用鱼皮硝制的铠甲，大多数，只是一身布衣。但是他们，却沒有一个人转身，哪怕死亡就近在咫尺。

    “咚………”第三记短鼓响起，大波的羽箭继续腾空。找到感觉的浙军弓箭手，迅速抽出第四支羽箭，搭上弓臂，同时将角度略略调高。

    敌我双方之间的距离，已经只剩下了七十步。羽箭的初始角度必须调整，才能给海贼们造成更大的杀伤。

    “轰…”“轰…轰…”“轰…轰…”........抢在第四波羽箭來临之前，十二门四斤炮再度发出怒吼。依旧是十二枚实心弹，半数砸入浙军当中之后，连同目标的尸骸一道，迅速被人海吞沒。另外六枚则再度跳了起來，左摇右摆，画着之字型高速跳來跳去，将沿途遇到的浙军将士统统分解为尸块。

    六条血淋淋的裂缝，再度出现于浙军的队列当中。近二十人当场被炮弹砸死。还有十余名倒霉鬼，被炮弹砸成重伤，倒在血泊中翻滚挣扎。比起死者，他们的样子更加令人不敢直视。凡是被炮弹擦中的部位，皆深深地向内凹了进去。黑色的血浆，则不断沿着伤口处汩汩而出。在黑色的血浆掩盖之下，则是惨白色的骨茬，刺破皮肤的肌肉，探在充满硫磺味道的空气中，刺激着人的眼睛。

    重伤者的惨状，令炮弹轨迹附近的浙军士卒心颤胆寒，两腿软得像灌了铅般沉重。然而，沒有被炮弹波及到的其他兵勇，则嘴里发出疯狂的呐喊，以更快的速度，朝海贼们猛冲。七十步、六十步，五十步，只剩下这么短的距离了。火炮根本來不及第三次装填。而他们，只要与海贼们短兵相接，就必胜无疑。

    “呜呜呜呜哇哇呜呜呜哇哇哇......”海贼们好像也感觉到了危险，队伍中的螺号声，变得单弱哽咽。听到來自中军的螺号声，冲在最前面几排的方家海贼，忽然放缓了脚步。彼此间以更近的距离互相靠拢，高举藤牌，护住自家的头顶和上半身。手中的鱼叉，则平平地指向正前方，将整支前军迅速收缩成了八个巨大的刺猬。

    在寒光闪烁的钢叉铁刺之间，又有数以千计的铁管子探了出來，隔着短短五十步距离，稳稳地指向扑上前的各路浙勇。

    “吱………”一声凄厉的铜哨子，忽然穿透了号角声，战鼓声和海螺声的三重奏，如同彤云后射出來的第一道阳光。

    “呯…”一千二百支铁管子，同时喷出白亮亮的弹丸。如暴风雨般，扫在浙军前排将士的身体上。整个浙军的队伍推进速度，骤然停顿。随即，无数道血箭腾空而起，将眼前的世界染得一片通红。

    是火铳，大批的火铳。被火药推动的铅弹，在五十步远的距离上，无视一切铠甲的阻挡。凡是被集中者，要么当场气绝，断胳膊断腿，倒在地上大声惨嚎。

    所有鼓声的号角声，仿佛被卡住了嗓子般，也突然停顿了下來。整个战场，忽然变得极其肃静。除了伤者的惨嚎之外，再也沒有其他人杂音。而在伤者的惨叫声中，來自扬州城内的火铳手们迅速将枪管收了回去，笔直向上。然后从腰间掏出一个小小的纸管，将涂了红色的一端用牙咬破，将里边的火药从铳口倒了进去。然后用右手的拇指和食指从纸管底部挤出一颗弹丸，迅速填儒铳口。

    双方的距离如此之近，浙军的前排士卒，几乎能看见火铳手们的每一个动作。然而，他们当中的大多数，却不知道自己该继续前进还是后退，彼此挤压着乱做一团。

    火铳，大批的火铳，至少有一千支。方家军中，什么时候有了火铳。有火铳的，肯定不是方家军，而是朱屠户麾下的淮贼…对付方家军，毛葫芦兵心中有绝对的自信。对上朱屠户麾下的淮贼，毛葫芦兵绝对不愿意白白送死。

    然而，董抟霄却不准许任何人后退。亲手抢过鼓槌，再度将催命鼓敲响。“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

    闻鼓则进，这是军令，违令者死。跟在军阵最后一排的督战队，立刻向前扑了过去，以自己人的鲜血鼓舞士气。数十颗血淋淋的脑袋当场被砍了下來，其中不乏士绅子弟。所有队伍在钢刀和弩箭的逼迫下，再度振作士气向前扑去，嘴里发出的声音如鬼哭狼嚎。

    “嗖嗖嗖嗖嗖嗖嗖嗖嗖…”又一波箭雨，笼罩了方家军和淮安军组成的刺猬阵。

    “呯呯呯呯呯呯”枪声宛若爆豆，躲在刺猬阵中央的火铳手们，射出第二轮子弹。然后低下头，迅速装填火药，压紧弹丸，动作娴熟无比。

    “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号角声响个不停，宛若催命的鬼嚎。董抟霄亲自带领嫡系部队冲上來了，手中的钢刀倒映出蓝色的日光。

    “呜呜呜呜哇哇呜呜呜哇哇哇......”怪异的海螺声连绵不断。在八个巨大的刺猬阵之后，冲上前两千多名身穿黑色皮甲的古铜脸壮汉。人手一杆鱼叉，精赤的双脚踩过血泊，留下一道道红色的印记。

    “鲨鱼兵…”董抟霄的眼睛，猛地眯缝了起來，寒光如电。

    方谷子真的疯了，不知道他收了朱屠户什么好处，居然把起家老底子鲨鱼兵给派了出來。这支队伍人数虽然不多，却是威名在外。当年官军几次出海征剿，最后都折在了这群以鲨鱼和鲸鱼皮做铠甲的恶贼之手。

    然而，董家军却也藏着同样的定海神针。來而不往非礼也，他快速抄起角旗，发出最后的命令，“亲兵营，出击…”。

    “轰…”如愤怒的蚁群般，从令旗下，涌出两千全身披双层铠甲的彪形大汉。每个人背后的认旗上，都写着一个清晰的“董”字。

    他们是董抟霄重金培养的亲兵营，俗称家丁营。每个人平素都拿四倍的军饷，从兵器、铠甲到吃穿用度，无不高人一等。甚至他们的姓氏，也与普通士兵完全不同。每个人都早已改成了“董”，仿佛自己真的是董抟霄的同族子弟。他们生命早已就卖给董家，临阵时除了努力向前之外，沒有其他任何选择。

    “将老夫的帅旗竖在此处。不死不退…”望着亲兵营蜂涌而上的背影，董抟霄深吸一口气，缓缓从腰间抽出宝刀。杀手锏已经派了上去，剩下的事情，就只能交给老天。董某人奉命來此，今日当以死报答君恩。

    “青田先生，你看？”就在距离董抟霄的帅旗二百多步远处，方国珍迅速侧过头，朝身边的一个文士询问。

    “不急…”被唤作青田先生的刘伯温笑了笑，镇定自若。

    二人早就相识多年了，早在方国珍第一次受招安时，身为地方官吏的刘伯温，就曾经建议上司将此人诛杀。但他的建议却根本沒人采纳，最后反倒因为方国珍上下打点，让他丢了饭碗。

    不过旧怨归旧怨，二人现在，却成了亲密搭档。从收钱放水，到联手灭董。几天來，淮安军和方家军之间的合作，全是刘伯温在穿针引线。无形中，方国珍也将他当成了淮安第四军军的化身，一言一行，都代表着第四军指挥使吴永淳的想法。

    双方的精锐，已经在阵前绞杀在一起。你來我往，各不相让。淮安军火铳手，不断从刺猬阵后探出铳管，给浙军造成巨大伤亡。而浙军的弓箭手，则把报复全都倾泻在方家军头上，令他们尸横满地。

    每一刻，都有大量的士卒死去，不分敌我。如此大的损耗，令方国珍无法不感觉肉疼。咬了咬牙，冒出被友军鄙视的风险，再度向刘伯温询问，“吴将军，吴将军那边什么时候能成。青田先生，不过是五十门炮，你总不能让我把麾下弟兄全搭进去。”

    “快了…”刘伯温依旧镇定自若，从腰间掏出根单筒望远镜，四下看了看，然后笑呵呵地递给方国珍，“若是连董某人的三板斧你都顶不住，将來拿什么去雄霸四海？…不过你也别太担心，真的用不了太久了…最多半刻钟后，形势自然分明…”

    说罢，也懒得多做任何解释。老神在在地将袖子朝身后一背，闭上眼睛开始假寐。对近在咫尺的喊杀声充耳不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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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八章 破贼 （下 四）

﻿    第五十八章破贼（下四）

    “这是什么？”方国珍将单筒望远镜抓在手里，明知故问。小

    这东西的用途，刘基在第一天出使他的军营时，就曾经亲手向他展示过。作为一个纵横水面多年的老海贼，方国珍恐怕比任何人都知道能多看数里远的距离，到底意味着什么。但是，上述种种，都不妨碍他继续装傻充愣。不图别的，只图逼着刘伯温嘴里能多吐几句承诺，以便在今后的合作中，拿着去向淮扬大总管府讨价还价。

    如意算盘打得精明，只可惜他完全找错了人。刘伯温虽然仕途上郁郁不得志，但好歹也是进士出身，又在官场上打过数年滚儿，无论智力还是和人勾心斗角的经验，都甩了他不知道多少街。根本不肯接话茬，只是继续闭着眼睛装逍遥神仙。

    方国珍连续问了三次，也没得到半个字的回复。只好悻然撇了撇嘴，举起单筒望远镜，开始仔细观察整个战场。

    正前方稍稍偏左位置，他麾下的心腹鲨兵和董抟霄的家丁营正胶着在一处，战得难解难分。战场右侧，则是其他海贼精锐硬顶着各路毛葫芦兵。隔着人海人墙，来自淮安军的火铳手和来自浙东的弓箭手互相比拼准头，互相朝对方头上倾斜弹丸和利箭。火铳的威力巨大，几乎每一轮发射，都能带走数以百计的浙东子弟。但弓箭手们却占了射速上的便宜，利用破甲锥，在极近距离上，也给海贼们造成了巨大的杀伤。

    整个战场上，此时威力最大的，依旧是火炮。不鸣则已，一鸣就是尸横遍地。但火炮的装填速度比火铳还要慢上数分，并且因为敌我双方的战兵此刻彻底搅成了一团，不得不加倍小心。造成这种情况的主要原因，乃是方家军的战兵和淮安军炮兵相互之间缺乏配合，如果换了同样是淮安军的战兵和淮军的火炮.....

    想到这儿，方国珍心里突然轻轻打了个哆嗦。将望远镜迅速转了个方向，对准先前从江湾新城内杀出来的那支淮安军。他们和浙军的距离有些远，但他们这会儿，应该已经和浙军发生了接触。那队浙东毛葫芦兵人数虽然众多，却并非董贼麾下的主力。他们，他们，天啊！他们怎么如此之快？.

    尽管心中已经提前带上了几分期许，视野里看到的情况，依旧令方国珍惊诧地张大了嘴巴。那支毛葫芦兵已经崩溃了，就在方家军和浙军发生接触这短短半柱香时间，堵在战场正东方那支来自宜兴的毛葫芦兵，已经被打得倒崩而回。写着“王”字的战旗，早就落到了一名淮安斥候手里，被此人骑着战马，倒拖在身背后来回展示。而一些依旧聚集成团，看样子准备垂死挣扎的毛葫芦兵们，则在这面千疮百孔的大旗前，迅速土崩瓦解。

    “轰——！”“轰——！”“轰——！”“轰——！”摆在那支淮安军阵地后的四门小炮，猛地来了一次齐射。不是针对毛葫芦溃兵，而是针对不远处正在与淮安骑兵对峙的探马赤军。黑漆漆的弹丸越过纷纷撤向军阵两侧的自家战马，砸进探马赤军密集枪阵中，趟出四道恐怖的血肉胡同。而那支董抟霄麾下的探马赤军，则像被激怒了的公牛般，疯狂地朝淮安军冲了过去，长矛钢刀并举，将沿途敢于挡路的自家溃兵，杀得尸横遍野。

    “结阵，赶紧原地结硬阵，然后让骑兵迂回攻击探马赤军的身后！”尽管自己的声音不可能被听见。方国珍依旧忍不住低声吼叫了起来。

    探马赤军可不是毛葫芦兵，无论战斗力还是战斗意志，都超出了后者数倍甚至数十倍。两千余淮安军与五千探马赤军正面硬撼，除了结阵据守之外，方国珍根本想不出任何对策。

    然而，让他心脏狂跳不止的是。那支刚刚击溃了宜兴毛葫芦兵的淮安军，居然迅速收缩了队形，然后旌旗断然前指，径自朝探马赤军迎了上去。细细的长蛇阵，就像一条单薄堤坝。试图挡住迎面而来的骇浪惊涛。

    这无疑是找死行为，因为一旦双方彻底绞杀在一处，撤向两翼淮安骑兵，就很难再帮上任何忙。而那五千探马赤军之后，分明还藏着大量的弓箭手和弩手。透过单筒望远镜，方国珍看得清清楚楚。

    看得再清楚都没有用，距离太远，他根本来不及给任何人示警。只能继续眼睁睁地看着，两支队伍迅速互相接近，从两百步接近到一百五十步，再从一百五十步接近到一百二十步，一百步，八十步。“嗖!嗖!嗖!嗖!嗖!嗖!”探马赤军方阵后排的弓箭手率先发难，朝着淮安军的阵线，迎头射出一波箭雨。虽然距离很远，方国珍却觉得自己依旧听见了那骇人的羽箭破空之声。然后，他就痛苦的闭上了眼睛。

    “当当当当当当！”羽箭飞掠过八十步的距离，猛地从半空中一头扎下。砸在淮安军的队伍中，宛若雨打芭蕉。

    “吱——吱——吱！”战兵团长屠小弟奋力吹响嘴里的铜哨子，然后低下头，用头盔阔沿迎向羽箭来临方向。

    位于长蛇阵最前两排，总计六百多名战兵们，也微微低下头去，学着自家团长的模样，尽量用头盔的阔沿和前胸甲，面对羽箭。同时，继续迈动整齐的步伐，继续朝敌军推进。

    冷锻而成的钢盔和胸甲，将绝大多数羽箭都弹得倒飞出去，没给弟兄们造成任何伤害。但是，偶尔也有一、两支因为角度问题，或者其他各种莫名奇妙原因，恰巧射在了胸甲和臂甲的衔接处，或者射穿了其他需要保持灵活性的薄弱点，让中箭者呻吟着倒地。

    空出来的位置，很快被更后排的战兵们迅速填补。整个军阵，顶着狂风暴雨般利箭，继续向前。没有人停下来，也没有人试图转身。尽管队伍中，一些老兵在肚子里头，已经在不停地问候某些人的直系亲属。

    他们骂得最多的，通常都是淮安军长史苏明哲，论权力之重，在整个体系之中，仅次于朱总管的第二号人物。因为老兵们都清晰得记得，在去年三四月份的时候，每个战兵都有一套全身板甲穿。而就是因为姓苏的想省钱，将所有战兵的全身甲硬生生砍掉了一半儿。都变成了现在这种只有前面为精铁锻压，后面则为单薄的软猪皮缝制。如此一来，铠甲的重量的确降低了一半儿，可临战时，士兵们就只剩下了一个行军方向，前进，永远面对你的敌人前进。否则，转过身后，死得肯定更快。

    没有人会骂朱重九，虽然谁都知道，不经过朱大总管的准许，姓苏的绝对不敢肆意妄为。然而无论新兵还是老兵，都清楚记得自己入伍之前，过得是什么日子。是朱总管将他们从流民堆里拉了出来，是朱总管让他们第一次吃饱了饭。是朱总管，让他们第一次感觉到了做人的滋味。所以，他们就要像人一样回报朱总管的恩情。尽管，朱总管身边，总是被各式各样的“奸臣”环绕！

    “当当当当当！”第二波羽箭又凌空而至，比第一波更密，更急。战兵团的勇士们，依旧低着头，用胸甲和盔沿迎着箭雨，列队前行。每一名勇士手中，都擎着一杆锐利长矛，矛头长三尺，有四个棱，前尖后粗，最后变成一根圆圆的套管。套管内，则衔接着一根一丈五尺长的白蜡杆子，儿臂粗细，握在手里轻重适中。

    每一根长矛，都斜斜地竖在身体的上前方，随着人的脚步轻轻摆动。一则，这样做，可以遮挡掉很多羽箭，为后排的火铳手们，提供最大程度的保护。二来，这样做也相对协调省力，不会影响低头的角度和前进的动作。

    “轰——！”“轰——！”“轰——！”“轰——！”四门小炮又来了一轮齐射，这一次，他们使用了开花弹。巨大的爆炸声，在探马赤军的方阵中响起，四团暗红的烟柱扶摇直上。

    至少有二十名契丹人被炸死，还有十余名被炸得缺胳膊少腿，躺在血淋淋的弹坑附近翻滚哀嚎。但对于五千人的队伍来说，这个数字却是微不足道。跟在方阵中央靠后位置的探马赤军万户萧延昭轻轻撇了下嘴，毫不犹豫地抄起了鼓槌，狠狠敲在架在身前的巨鼓上，“咚！”

    “咚咚咚咚咚！”连绵的战鼓声在紧跟着在军阵中跳起，整个契丹人的方阵再度加速。七十步、六十步、五十步.....，“平矛！”有骑着马的将领在队伍中大声断喝，同时吹响嘴边的号角，“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

    “刷！”六百多杆长矛，猛地放平。锋利的矛尖，对准迎面走过来的淮安将士胸口。

    “嗖嗖嗖，嗖嗖嗖，嗖嗖嗖！”第三排羽箭，再度腾空而起，遮断头顶上的日光。弓箭手们迅速抄起第四支，箭锋完全用百炼精钢打造的破甲锥。奋力将弓弦拉到最满。

    下一轮，将是最后一轮齐射。他们准备用破甲锥替自家袍泽开路，收割胜利的果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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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九章 破贼 （下 五）

﻿    第五十九章破贼（下五）

    “吱，，吱，，吱。”战兵团长屠小弟继续吹响嘴里的铜哨，协调整个战兵团的步伐，他的胸甲上插着六根羽箭，头盔边缘还有两根，整个人看上去像极了一只掉了毛的孔雀屁股，要多滑稽有多滑稽。

    其中有两支羽箭，肯定已经穿透了胸甲，从箭锋末端隐隐渗出两股殷红色的血迹，虽然入肉不深，却疼得厉害，随着他每走一步，伤口处都像有两把小刀子在朝里边肉，但是，屠小弟却不敢停住双腿，更不敢让口中的哨子停下來。

    对面的探马赤军已经开始冲锋，这时候，他必须站在队伍的最前排，这是一名战兵团长的职责，也是一名战兵团长的荣耀，只要他的哨声不断，整个战兵团的脚步就不会变得凌乱，只要弟兄们的脚步始终保持齐整，他们的阵形就坚若堤坝。

    而两军对战，整体的阵形永远优先于个人的勇力和冲锋速度，这是副指挥使陈德亲口传授给他的秘笈，据说是陈氏将门的压箱经典，不光是他，战兵团里的副团长、营长和几个连长，都曾经得到了陈德的类似指点，对纪律和阵形的认识，都深入到了每个人的骨头缝隙当中。

    “嗖嗖嗖，嗖嗖嗖，嗖嗖嗖。”第四波羽箭，接踵而至，落在人身上，则发出明显与前三波羽箭不同的声音，有点像重锤砸上了破锣，又类似于冰雹砸穿了晚秋的荷叶，是破甲锥，凭着两年多來在战场上出生入死的经验，屠小弟清晰第判断出这一波羽箭的真实面目，深吸一口气，将铜哨子吹得愈发响亮。

    “吱，，吱，，吱。”“吱，，吱，，吱。”单调的铜哨子声，压住伤者的**和破甲锥与板甲接触时的摩擦声，刺激着每一个战兵的神经。

    平素训练中养成的本能，在这一刻被充分刺激了出來，几乎第一和第二排的所有能站立的人，包括数十名被破甲锥穿透了铠甲又刺入**盈寸的轻伤号，都迈动双腿，重重向前踏步，“呯，，呯，，呯，呯，，呯，，呯，呯，，呯，，呯”，每一步，都气势万钧。

    他们是长枪兵，朱总管麾下的长枪兵，从徐州到淮安再到扬州，每一场战斗都列于队伍最前排，只要三寸气在，就永远不会让身后的袍泽直接面对敌军。

    他们是长枪兵，淮安军长枪兵，从团长到营长到普通一卒，每一个都经过重重筛选，只要沒有倒下，就永远不会用脊背对着敌人。

    “轰，，。”“轰，，。”“轰，，。”“轰，，。”四门小炮再度吐出火焰，越过淮安长枪兵的头顶，扎进迎面冲过來的探马赤军。

    这一轮，是实弹，探马赤军方阵被迎面撕开了三条血口子，脚步却丝毫都沒有放慢，后排的士兵大叫着填补上被炮弹砸出來的缺口，前排的士兵则咆哮着，使出身体内最后的力气。

    只有冲起速度來，才能给敌军更强大的冲击，这是几代探马赤军用生命总结出來的经验，只要将对面的军阵冲垮，接下來任务就是追亡逐北，敌军即便有火炮助战，也无力回天。

    而淮安军的战兵们，却依旧保持这同样的前进速度，阵形，阵形，阵形，速度越快阵形越容易被拖垮，而齐步前进，则军阵始终如墙而进。

    “吱，，吱，，吱。”“吱，，吱，，吱。”“吱，，吱，，吱。”，感觉到脚下大地的震颤，屠小弟眼睛瞪得滚圆，嗓子里头，瞬间干燥如火，额头上的血管，也一根根蹦了出來，在头盔内沿下快速地跳动。

    “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他清晰地听见自己的心脏在跳动，清晰第感觉到有股凉凉的威风在耳畔轻吹，清晰看见对面敌人的皮盔，还有皮盔之下那一张张狰狞的面孔，清晰第看见，迎面刺过來的雪亮长矛。

    已经进入到了十步之内，再有一到两个呼吸，就要刺中他的身体，但是，这一刻，他却丝毫感觉不到恐惧，只觉得敌军的脚步是如此之慢，浑身上下到处都是破绽，而自己身上，所有伤痛却忽然不复存在，手臂和双腿充满了力量，那是猛兽扑向猎物之前所积蓄的力量，只待最后那一闪而过的时机。

    “嘀嘀嘀嘀嘀，，。”一记短促无比的唢呐声，预示着时机的到來，唢呐的指挥级别，远高于铜哨，听到声音的战兵团长屠小弟，立刻将身体蹲了下去，手中长矛末端触地，矛锋斜斜地指向前上方，迎面冲过來的那名探马赤军的哽嗓。

    “刷。”第一排，三百名战兵，与屠小弟一道蹲了下去，锐利的四棱矛锋，在普通人的哽嗓高度，排成了笔直的一道横线。

    这是他们平素训练了上千次，才达成的默契，每个人都早就将动作幅度和出矛角度，变成了本能，临阵时根本不用想如何做，凭着直觉就可清楚第展示。

    “刷。”第二排，又是三百杆长矛，末端触地，矛锋在高出第一排两寸位置，组成第二条死亡直线。

    正在奋力前冲刺的探马赤军，沒想到对手竟然拿克制骑兵的招数來应付他们，冲击的速度猛然一滞。

    沒有人愿意拿自己的血肉之躯去硬撞矛锋，特别是在有选择的情况下，即便是英勇绝伦的探马赤军也不愿意。

    “咚。”根本不会给对手太长反应时间，第三排的淮安战兵，也蹲了下去，这是一整排的刀盾兵，手中的木盾有大半个人高，重重第戳在地上，立刻组成了一堵整齐的木墙。

    然而，这道木墙的作用，却不光是为了阻挡羽箭，就在探马赤军急着调整战术之时，第四排的淮安士兵，将扛在肩膀上的大抬枪，架在了前排的盾墙上。

    只有区区一百杆，但枪管，却像成年人的手臂一样粗细，跳动的火星，迅速点燃了药锅里的火药，“轰，，。”白烟弥漫，数万颗筷子头大小的铅弹，从枪口喷了出去，直扑对面的探马赤军。

    探马赤军的方阵正面，猛地打了哆嗦，然后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裂开了上百道血淋淋的缺口，每个缺口处，至少都有两三人倒地，浑身上下到处都是窟窿眼，又红又热的血浆，顺着铠甲上被打出來的窟窿眼，喷泉般四下飞溅。

    “嘀嘀嘀嘀嘀，，。”唢呐声再度响起，依旧短促而激越，第四排的淮安士兵，迅速将笨重的抬枪扛上肩膀，倒退着向后，第五排士兵与他们相对而行，将三百杆火绳枪，再度架到了盾墙上。

    “呯呯呯呯呯呯呯呯呯呯”

    十步不到的距离，即便是滑膛枪，也很难射失去目标。

    当爆豆子般的枪声结束，整个探马赤军方阵正面深入半丈深的位置，已经找不到站立的人，倒在血泊中的将士要么已经气绝，要么手捂着伤口，翻滚哀嚎，声音惨得令人两股战战，而方阵后排的弓箭手们，刚刚将第二支破甲锥搭上弓弦，已经发酸的手臂颤抖得像风中的芦柴棒。

    “嗖，，，嗖，，，嗖，，。”第六排，也是最后一排淮安士兵上前，冒着被破甲锥射中的风险，扬起粗壮的胳膊，将三百余颗手雷丢向了探马赤军。

    这是用玻璃粉和硫磺作为引火栓的拉弦式手雷，击发概率，比最初的点火式手雷高出了至少两成，三百颗手雷，竟然有两百二十余颗落地之后立刻炸开，用大团大团的黑色烟雾，将探马赤军的方阵彻底笼罩。

    “嘀嘀嘀，哒哒哒哒哒，哒哒哒，，。”唢呐声再度响起，第四军副指挥使陈德鼓足力气，脖子和面孔因为激动而红得宛若涂朱。

    “吱，，。”战兵团长屠小弟，则以一声尖利的铜哨子声作为回应，随即，快速站了起來，将手中长矛笔直地指向了正前方，同时，他再度行使自己的临阵指挥权，奋力吹响进攻节拍，“吱，，吱，，吱。”“吱，，吱，，吱。”“吱，，吱，，吱。”

    第一排，第二排战兵，一层接一层起立，两排长矛，伴着单调而又亲切的铜哨子声，缓缓向前推进，遇到直立的人，平推过去，将其犁成一堆堆碎肉，遇到直立的战马，也平推过去，不做丝毫停顿。

    黑色的硝烟迅速被风吹散，契丹人的方阵，抢在硝烟被吹散之前，土崩瓦解，五千大军，竟然有一千余人永远倒在了阵地上，另外三千余，则彻底失去了与对手交战的勇气，丢下长矛、盾牌、角弓、弩箭和钢刀，四散奔逃。

    “站住，站住，全都给我站住，他们火铳里已经沒弹丸了，他们需要装填。”作为整个方阵中仅有的几个清醒者之一，探马赤军万户萧延昭手持一把钢刀，冲着溃败的士卒四下乱砍。

    他的亲兵卫队，则紧紧簇拥在身侧，试图追随主将一道力挽狂澜，乱哄哄的人流中，这一小簇异类实在过于醒目，跟在淮安军战旗下的长史宋克迅速发现了他们，毫不犹豫第举起了因为装填缓慢而一直沒机会发挥作用的线膛枪，隔着四十步远，缓缓扣动扳机。

    “呯，，。”

    正在试图重整队伍的探马赤军萧延昭，应声而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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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章 雪崩 （上）

﻿    第六十章雪崩（上）

    “过瘾。”第四军长史宋克将线膛枪一收，回头抛给紧跟过來的讲武堂学生，然后顺手从对方怀里抢过另外一杆装填完毕的神机铳，熟练地架上肩膀，寻找下一个目标。

    线膛枪的射程和准头虽然都远滑膛枪，但过于复杂的装填流程，却使得它变得有些鸡肋，因此，目前最好的使用办法，就是让射击和装填分开，给一名射手配备三名以上装填手，用人员数量來弥补装填度方面的不足。

    视野里，又出现了一个探马赤军千夫长的身影，大约四十多岁的年纪，身材生得极为魁梧，出于某种身为将领的自尊，他正试图将身边的溃兵集结起來，尽量有秩序的脱离战场，只是，这个努力注定是徒劳，先前那绵绵不断的火器攻击，已经令大多数探马赤军都吓破了胆子，他们宁可在逃命中被人追上捅死，也不愿意再做毫无希望的挣扎。

    “呯。”宋克果断地扣动了扳机，六十步，以往在这个距离上，用弓箭他都能百百中，更何况换了稳定性远比弓箭要强的神机铳，滚烫的子弹，迅在探马赤军千户的前胸口钻出了一个巨大的血洞，周围费劲九牛二虎之力才聚集起來数名契丹老兵，顿时做鸟兽散。

    “长史，换枪。”一名身材胖胖的学生，将自己的神机铳交给宋克，然后满脸堆笑里拿走已经射过的枪支，半蹲在地上开始装填。

    十四五岁的年纪，正是崇拜英雄的时候，而文武双全，又豪气干云的宋长史，在许多讲武堂学生眼里，就是自己來要追赶的目标，受推崇程度，远过其他沒怎么读过书，完全凭着血勇和资历熬出头的将领，亦远过那些通过科举考试进入淮安军，本身却手无缚鸡之力的高级参谋。

    曾经破家募兵反元，失败后又流亡江湖的宋克，内心深处里依旧藏着极其浓重的侠客情节，对学子们的崇拜，显然非常受用，先给了小胖子一个嘉许的微笑，然后将神机铳架上肩膀，缓缓左右移动。

    第三个被他现的目光是一名骑着马的络腮胡子，不肯依靠坐骑的度独自逃命，反而高举起一把弯刀比比划划，宋克迅将枪口对准他的胸膛，手指稳稳地压住扳机，“呯，，。”络腮胡子头一歪，坠马而亡。

    “长史，给。”又一把装填好的神机铳主动送到面前，宋克开心地还以微笑，然后端稳枪身，寻找下一名不甘心接受失败的对手。

    “右边，右边七十步，长史，右边七十步有个不怕死的。”耳畔传來急切的提醒，他遵照学子的指示快转动枪口，是一名射雕手，正凭着娴熟的射艺，为撤往他那个方向的其他探马赤军提供掩护，脚下插着一排破甲锥，每一次俯身的瞬间，都能迅将其中一支搭上弓臂。

    “呯。”还沒等宋克有找到绝对命中把握，耳畔忽然传來一声枪响，七十步外的契丹射雕手胸前冒出一股血箭，不甘心地在原地打了个圈子，缓缓栽倒。

    “谁。”宋克懊恼第皱了下眉，迅转头，他看见不远处，一个白脸少年向自己微微拱手，是郑文焕，淮扬商号某个股东的嫡子，讲武堂一年一队的大队长，无论纸上谈兵成绩和场上实战成绩，在同级学子中都数一数二。

    跟这些后生晚辈，宋克沒办法太认真，摆了摆手，端起神机铳，努力寻找新的目标，这次，他找到一个百夫长，估计是逃不动了，正带着十几名同样走投无路的探马赤军，做垂死挣扎，“呯，呯，呯。”接连三声枪响，从侧面传來，将这名百夫长的脑袋打了个稀烂。

    “该死。”接连两次蓄足了势，都沒來得及击，宋克甭提被憋得有多难受了，侧转过头，准备看看是哪个讨厌的家伙抢了自己的目标，却惊诧现，副指挥使陈德举着一把正在冒烟的三眼短铳，朝自己用力挥动胳膊，“别贪功，上马，跟我來。”

    二人隔着足足有三十多步远，根本不可能听清楚对方的呼唤，但陈德的动作，却让宋克立即从“十步杀一人”的美梦中恢复了清醒，他是第四军长史，不是什么朱亥、荆轲，这种时候，努力组织队伍扩大战果，远比自己提着把火铳到处击杀敌将重要。

    “你们几个，就跟在大队身后，远距离射杀敌将，记住，谁也不准越过长枪兵的位置。”红着脸将火铳丢给自己身边的崇拜者，宋克飞身跳上专门分配给高级军官的战马，双腿稍稍一用力，风驰电掣朝陈德追了过去。

    “董抟霄在那边留了一支督战队。”不待宋克跑到身边将战马拉稳，第四军副指挥使陈德就快交代，“我去带领骑兵从两翼包抄，先冲垮了他们，你趁着这会儿把步卒都重新整队，不要再管探马赤军了，惊弓之鸟，杀之无益，尽管带着弟兄们去抄董抟霄的后路，董贼素來机警，小心他壮士断腕。”

    “是。”宋克红着脸大声答应，从陈德身边拔起代表第四军第二旅的军旗，用力当空挥舞。

    “滴滴嗒嗒嗒，嘀嗒嗒嗒，滴滴嗒嗒嗒”身边的传令兵们，迅吹响唢呐，将最新的将令四下传播。

    “滴滴嗒嗒嗒，滴滴嗒嗒嗒，嘀嘀嗒嗒嗒嗒”正在追亡逐北的长枪兵、刀盾兵和火铳兵身侧和身后，也有传令兵举起唢呐回应。

    转瞬，绝对称不上优雅但足够嘹亮的唢呐声，就取代了喊杀声和射击声，响彻整个战场，第四军的步卒们迅放弃了对探马赤军的碾压，以团、营、连为单位，朝宋克的身边汇集。

    “哒哒哒，哒哒哒”还沒等探马赤军的溃兵们松一口气，另外一声高亢的唢呐声已经响起，第四军副指挥使指挥着先前主动撤向战场两翼的淮安骑兵，如同两伙捕猎的狮群般，从侧后方朝他们扑了过去。

    “娘咧，，。”早已被杀散了建制的探马赤军残部，怎么可能阻挡得住骑兵的蓄势一击，吓得惨叫连连，撒开腿，以更快的度向东方逃遁，不求跑得比战马还快，只求过自家袍泽。

    “的的的，的的的，的的的”随着剧烈的马蹄声，一道清晰的裂痕，在战场中迅形成，淮安军骑兵们，高高地举着横刀，将探马赤军残兵向东北方向驱赶，而接受到集结命令的长枪兵、刀盾兵、火枪兵、掷弹兵们，则快步走向自家军旗所在位置，不管身后传來的喊杀声有多热闹，也不管敌军的抱头鼠窜的背影，看上去有多诱人。

    “列阵，列阵，还是原來的进攻型横阵。”几个在讲武堂受过专门训练的中级军官一边奔跑，一边快梳理队形，待所有人都赶到聚集地之后，一个六排横阵，已经重新恢复了轮廓。

    “讲武堂学子，按所在大队，站在横阵之后，分列左右两侧。”抬起头，快朝副指挥使陈德的认旗位置扫了一眼，宋克开始努力行驶自己的职责。

    那面正中央绣着“陈”字的认旗，已经冲进浙军督战队当中了，同行的还有先前主动撤向两翼的淮安军骑兵，一千三百多名骑兵，对付一千名早已成为惊弓之鸟督战队，如沸汤泼雪，尽管后者队伍当中，隐藏着极多的弩手，但在驱赶着溃兵一道杀过來的马队面前，弩箭能起到的作用微乎其微。

    “报告，一大队就位。”

    “报告，二大队就位。”横阵左右两侧传來的声音，将宋克的目光迅拉回，学子们动作专业，领悟力也远常人，根本不用宋克过多的解释，他们已经在横阵的左右两个后角，主动站成两个规则的梯形，梯形的每侧斜边，都拉得极长，可以向左前和右前两个方向，交叉进行远距离射击。

    “长枪兵、刀盾兵，各自检查兵器铠甲。”宋克深深地吸了口气，努力挺直胸脯，继续大声命令，“火枪兵，装填弹药，掷弹兵，检查手雷袋位置和手雷数量，然后，按兵种向我汇报。”

    虎贲之师，这就是真正的虎贲之师，比起当年他散尽万贯家财招募起來的那批绿林好汉，简直就是鲲鹏对照麻雀，如果带着这样的虎贲之师还吃败仗，为将者就该活活羞死，如果麾下能拥有这样的虎贲十万，宋某人足以为大总管涤荡天下。

    “报告，长枪兵准备完毕。”

    “报告，刀盾兵准备完毕。”

    “报告，抬枪连准备完毕。”

    “报告”

    “报告”

    干脆的汇报声，再度于宋克耳畔响了起來，令他的心中充满了骄傲，猛地拉了一下马头，他将手中战刀指向战场东北侧距离自己五百余步外，董家军的身后，“全体都有，跟我去捅董剃头的屁股。”

    “滴滴嗒嗒嗒，嘀嗒嗒嗒，滴滴嗒嗒嗒”骄傲的唢呐声起，清脆悦耳，直穿云霄。

    头顶的乌云迅被穿透，裂成一片片灰黑色的水墨残荷，刹那间，万道阳光从乌云的裂缝中射下來，照亮宋克身后整齐的队伍。

    每一张面孔，都非常年青。

    每一张面孔上，都写满了骄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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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一章 雪崩 （中）

﻿    第六十一章雪崩（中）

    头顶上的阳光很毒，浙东宣慰使董抟霄却被冻得牙齿上下相撞，脸色苍白如雪。

    上当了，凭军功起家，号称算无遗策的他，居然完全判断错了此战的关键所在，一厢情愿地以为，人数众多的方氏海贼，才是自己首要作战的对象，却万万沒想到，该死淮贼把真正的杀招藏在了战场西侧，只凭借区区两千余步卒，便给自己來了个一剑封喉。

    太恶毒了，不知道是哪个阴险恶毒的家伙，给淮贼制定下如此绝户的诡计，方谷子麾下的海贼人数虽多，所起到的作用，却仅仅是为了让自己分兵，而那两千淮贼虽然看似单薄，却是一把真正的倚天长剑，如果自己当初不管方国珍的威胁，全军直扑背着护城河列阵的淮贼，也许对方就只能缩回江湾城中，铩羽而归，可一边是两千，一边是三万，换了谁，敢对近在咫尺的三万大军视而不见，却偏偏去拿区区两千散兵游勇当作主要对手，纵使孙吴转世，沒经历过一次，恐怕也同样要落入其圈套当中。

    “大人速速离开，末将愿以本部兵马断后。”本家兄弟，汉军副万户杨其昌的声音忽然从耳畔响起，带着几分疯狂与绝望。

    “大人，留得青山在，不怕沒柴烧。”另外一名董家军勇将，浙东宣慰使司经历戴敬梓也走上前，用力拉扯董抟霄的马头。

    很明显，在两千淮安贼将五千探马赤军打崩的那一瞬间，此战的结局已经不可逆转，所以如今之际，最重要的不是后悔当初判断错了军情，而是断尾求生，留下大部分人來吸引淮贼和海贼的注意力，另外以小部分人掩护着董抟霄从战场上迅速撤离，只要成功逃回老营，与董昂霄汇合之后且战且走，日后未必就沒有给弟兄们报仇雪恨的机会。

    “董某累受皇恩，临难岂敢弃众苟免。”董抟霄的思绪，迅速被从地狱中拉了出來，勉强笑了笑，用力摇头，“诸君若是有卧薪尝胆之志，尽管换了装束，自行离去，董某当坚守于此旗之下，为诸君擂鼓送行。”

    弃军逃命，天底下哪有如此便宜的好事，那淮安贼既然能一步十算，将浙军的所有应对都提前预料了个清清楚楚，又怎么可能不提防着自己壮士断腕，弄不好，此刻正有一直生力军，堵在战场的东方，就等着自己慌不择路，一头扎进陷阱。

    已经被敌人的非常规战术愚弄了一次，接下來，董抟霄绝不会再按照常规出招，哪怕是硬着头皮苦撑，也得装出一幅大义凛然状，以换取身边将士们最后的支持。

    果然，听闻他提出要以身为饵给大伙创造逃命机会，众将领立刻虎目含泪，纷纷摇了摇头，咬着牙回应道，“大人何出此言，若无大人，岂有我等的今天。”

    “也罢，跟着大人，我等这辈子也算风光了一场，今日就陪同大人血战到底，让那姓吴的奸猾小吏见识见识，我浙人的血性。”

    “死战，我等愿意与大人一道死战。”

    “血战到底，血战到底。”

    一时间，董抟霄的帅旗之下呼喝声大做，所有嫡系将士都争先恐后表态，愿意跟他共赴黄泉。

    浙东宣慰使董抟霄要得就是这股子血勇之气，假作激动地抹了下眼角，大声道，“诸君且听我一言，此战，我等未必不能死中求活，就看我等，能不能拿出决死之志，依董某号令行事。”

    “愿为大人赴汤蹈火。”

    “男子汉大丈夫，死则死尔。”

    “大人尽管下令，我等百死亦不旋踵。”

    众嫡系文武听闻还有翻盘的可能，顿时两眼发亮，举着兵器大声回应。

    “如此，董某就先行拜谢了，只要此番我等不死，从今往后，诸位便是董某的八拜之交。”董抟霄立刻红着眼睛，向四下团团做了一个长揖，随即，从亲兵手中抽出令箭，“杨其昌，剩下的兵马，分你一半儿，你可愿打起董某旗号，转身去迎战淮贼。”

    “末将百死而无悔。”明知道这是一个必死的任务，汉军万户杨其昌依旧红着眼睛上前接令，方正的面孔上，写满决然。

    “好，孝字营，礼字营，跟着杨万户去迎击敌军。”知道时间紧迫，董抟霄也不多废话，抽出蒙古皇帝赐予的腰刀，遥遥第指向方国珍的帅旗所在，“其他人，跟着董某去杀方国珍，抢在身后的淮贼到达之前，解决正面之敌。”

    “轰。”董抟霄身边最后的四千兵马一分为二，两个千人队紧紧跟在副万户杨其昌身后列阵，另外两个千人队，则簇拥起董抟霄，潮水般向着方国珍杀了过去。

    擒贼先擒王，只要能砍翻到方国珍的鲲鱼旗，海贼必将不战自乱，届时，大伙无论是回头和杨万户他们一道去对付其余淮贼，还是保护着董大人撤退，都要比现在从容十倍。

    “列阵，以本帅为锋，列锋矢阵，沿途无论遇到谁，都不必理睬。”听着身边急促的脚步声和低沉的怒吼声，董抟霄心神又恢复了几分清明，哑着嗓子，大声发号施令。

    击毙方国珍，力挽天河，这根本就是一个不可能完成的任务，从一开始，他就只是将其当作一个鼓舞士气的借口而已，此刻，他真正想要做的是，凿穿方国珍的队伍，从正面强行突围，让方家军沒有勇气來追，让不便真伪的淮安军，把注意力都放在自己的帅旗上，无暇分兵他顾。

    至于突围之后，下一步该去哪里，董某人此刻根本顾不上去想，反正天无绝人之路，大不了在突围之后，将麾下弟兄们丢开，隐姓埋名逃往北方，只要能成功抵达淮安附近，就不难借助脱脱丞相之力，卷土重來，洗刷今日奇耻大辱。

    心中打着如意算盘，董抟霄快速回头张望，有点对不起副万户杨其昌的耿耿忠心，但成大事者，自古不拘小节，想当年，汉高祖连老婆孩子都可以丢给项羽，自己岂能连个樊哙、夏侯婴之流，都割舍不下。

    他看到，自己的董字帅旗，被高高地举上了半空。

    他看到，副万户杨其昌带领两个千人队，大步迎向了前來抄自己后路的浙军。

    他看到，无数熟悉不熟悉的两浙子弟，平端着长矛，高举着钢刀，一个个如飞蛾扑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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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二章 雪崩 （下 ）

﻿    第六十二章雪崩（下）

    看到两千余名浙东将士，簇拥着董抟霄的帅旗朝自己逆冲而來，第四军长史宋克忽然就涌起一股悲悯之意。

    敌军不可能翻盘，即便那面帅旗下站的真是董抟霄本人，即便那两个千人队当中，个个都是百里挑一的精锐。

    战争的模式已经变了，浙军已经远远第被淮安军甩在了后面。在双方兵力大致相当的情况下，依旧依靠弓箭、刀盾和长枪的军队，不可能挡得住抬枪、火枪和手雷的轮番打击。更何况，此刻在淮安军的六条横队的左右两个边角，还集中了上百支专门为打击临阵指挥者的神机铳…

    以少胜多，以弱胜强，或者在战斗关键时刻，突然施展杀招，力挽天河。史书上类似的记载比比皆是。但是，以上奇迹，都是在双方武备差距不太大的情况下，才会发生。而此刻，淮安军与对手，已经完全不迟于同一层面…

    当羊群遇到了狮群，前者再勇敢，都是徒劳。

    除了让人感到悲壮之外，沒有其他任何效果。

    不过，很快，宋克心中的这股悲悯就被愤怒给取代。数十支弩箭同时破空而來，将他手中的战旗，射得千疮百孔。右胸和右腿护甲，也被弩箭砸得叮当作响。若不是身边的侍卫抢先拿骑兵专用盾牌护住了他的面孔与脖颈，也许他宋克今天就要成为淮安军第一个战死沙场的高级将领。

    胯下的阿拉伯马嘴里发出低低的悲鸣，缓缓跪卧于地。这匹忠勇的畜生，脖子和前腿上扎满了箭矢，却拼着最后的力气，不肯直接栽倒，以免压伤背上的主人。滚烫的血浆，瀑布般喷射出來，将宋克的铠甲和披风都染成通红一片。他的眼睛也迅速变成了猩红色，挣扎着将手中战旗向前戟指，“学兵队，还击…”

    “呯…呯…呯…呯…呯…”装备的线膛枪的讲武堂学子们，立刻停在了原地。用肩膀顶住枪托，以站立姿势，向敌军还以颜色。

    距离略有点远，线膛枪的数量也过于稀少。迎面顶过來的敌军当中，大约有二十几人应声而倒。这点损失，当然不足以令存了拼命之心的浙军停住脚步，相反，董抟霄的战旗之下，忽然响起了一串低沉的号角，“呜呜呜呜呜呜呜”，紧跟着，所有浙东将士忽然开始加速。一排排枪锋和刀刃，在阳光下亮得刺眼。

    淮安第四军长史宋克，立即意识到自己刚才的表现过于急躁了。深吸一口气，将破烂的战旗重新高高地举过头顶，“号手，命令全军继续正常推进。以不变应万变。”

    “滴滴哒哒，滴滴答答，嘀嗒嗒嗒嗒嗒…”嘹亮的唢呐声，立刻在他身边响了起來。迅速把主将的心思，传递给身后军阵中的每一名弟兄。

    “吱……吱……吱…”“吱……吱……吱…”“吱……吱……吱…”身经百战，又专门在讲武堂中回过炉的团长们，立刻以哨子声做回应。节奏古板单调，不带丝毫人间烟火。

    听到训练时早就烂熟于心的铜哨声，原本有些慌乱的淮安士兵们，也迅速回归了正常。位于第一、第二排的长矛手，将长矛斜着向前举高，左右來回摇晃。双腿同时随着铜哨的节奏缓缓迈动，“一二一，一二一，一二一”，包裹了一层钢板的战靴，踩得大地微微颤抖。

    迎面仓促射过來的弓箭和弩箭，大部分都被长矛拨偏，无力地落进泥土中。小部分侥幸通过了长矛的梳理，却又被走在第三排的刀盾兵果断地格挡住，除了制造出一连串的嘈杂声之外，毫无效果。只有零星一两支绝对幸运者，绕过了盾墙，射中了走在第四排的抬枪兵。但箭矢上的大部分动能，都被钢丝编织的软甲抵消掉了。剩下的已经不足以致命。而受了伤的抬枪兵们，却咬着牙跟上队伍的脚步，唯恐落于袍泽之后，“一二一，一二一，一二一”，每一步踏在大地上，都坚实无比。

    “轰…”“轰…”“轰…”“轰…”跟上來的四斤炮，又开始朝浙军头上倾泻火力。因为中间隔着自家弟兄，双方又在面对面前进，他们只敢使用实心弹。所以威慑的效果，远远大于真实杀伤。对怀抱拼命之心而來的两千浙军，根本起不到多大作用。

    “嗖…嗖…嗖…嗖…嗖…嗖…”更浓密的弓箭和弩箭，从浙军当中飞出，气势汹汹扑向淮安军前排长枪兵。

    五十步距离，大部分弓弩手都果断地换用了破甲锥，并且尽力采取平射的方式。这给对面的长矛兵们造成一些损失，十几个受了伤的淮安弟兄，猛地将长矛戳在脚下，踉跄着站稳。后排立刻有人上前补位，接过长枪，重新封堵上阵线上的缺口。

    “四斤炮的战术需要立刻改进，否则会越來越鸡肋…”第四军长史宋克高举着战旗，在亲兵的护卫下，为全军指引前进方向。他的心思很活络，学习能力也极强，即便在如此紧张时刻，大脑依旧在高速运转。“如果抬枪装了散弹之后，射程能更远一些就好了。或者装备更多的神机铳。还是摆在军阵左右两个边角位置，将规模各自加大两倍......”

    这是一个极为大胆的设想，一旦付诸实施，神机铳的射程优势，就不再沒有用武之地。但与此同时，对阵形及配合的要求，也将提高数倍。并且还需要给神机铳的指挥者，更多的自主权力。

    “学兵队…射击…”想到这儿，宋克忽然又大叫了一声，用力挥舞手中战旗。

    再度跟上來的讲武堂学子们，谁也來不及考虑命令是否恰当，本能地选择了服从。“呯…呯…呯…呯…呯…”，枪声响成了一片。

    这一轮距离更近，作用也更为明显。浙军的阵列当中，被打出了两个明显的塌陷。凡是被铅弹击中躯干的人，个个都死得惨不忍睹。

    “学兵队自行掌握攻击时间。其他各团，继续前进…”宋克迅速朝对面看了一眼，心中的想法愈发坚定。

    “学兵队自行掌握攻击时间。其他各团，继续前进…”传令兵无法将这个创新之举，化作唢呐声。只好分出人手，跑动着将其一遍遍重复。

    列队而前的战兵，沒有受到任何影响。但跟在战兵军阵两个后角的学兵们，却大受鼓舞。手中神机铳已经发射完毕的，主动停下來，原地装填。沒來得及发射者，则继续跟在大队人马之后，一边走动，一边寻找目标。

    ““呯…呯…”““呯…呯…”“呯…呯…”零星的火枪声接连不断，打在浙军队伍中，冒出一团团血光。

    每次伤亡都是个位数，但每一次，死的都是正副百夫长，或者牌子头这种低级军官。并且身上的伤口极为恐怖，每一处都有碗口大小，将破碎的内脏，骨头，全部给暴露了出來。

    “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领兵的浙军主将唯恐自己一方士气受到打击，果断地吹响了最后的号角，

    浙军的阵列迅速改变形状，前排的兵勇们，放平长矛，举起钢刀，以最快速度朝淮安军冲了过去。后排的弓手和弩手则将最后一支箭矢搭在弦上，开始自由寻找猎杀目标。

    “稳住阵脚，继续前进…”不小心令敌军冲刺时间大大提前的宋克，深吸一口气，努力压制住心中的慌乱。距离还不够，火铳在六十步处就能破甲，但最佳杀伤效果，却是三十步之内。特别是改用散弹的大抬枪，十五到二十步范围之内，一扫就是一片。而距离只要超过三十步，散弹的穿透能力，至少要下降一半儿…

    “吱……吱……吱…”“吱……吱……吱…”“吱……吱……吱…”从屠小弟等人嘴里吹响的铜哨声，清晰传达了长史大人的命令。主将陈德带领骑兵去肃清外围的残敌了，按照淮安军的规矩，长史就是这支队伍的主心骨。无论他经验够不够丰富，发出的命令是不是正确，底下的团长和营长们，都必须无条件地支持。

    “轰轰轰，轰轰轰，轰轰轰…”淮安军的战兵们，则踩着铜哨的节拍，继续齐步行进。最有效的杀招，不是來自前面两排长矛手。所以，他们不需要依靠速度來加大长矛的攻击力。他们只需要保持完整的阵形，保持与敌军的接触面积。保持这种不疾不徐，却沉静到令对手窒息的碾压气势......

    “铛…”一支弩箭射中宋克的头盔，震得他眼冒金星，耳朵里雷鸣声一片。是破甲锥，再低上两寸，就足以要了他的命。愤怒地他将目光转向弩箭飞來的方向，同时手指在旗杆上默默扣打。

    “三十步，不够…”又一波箭雨飞过來，落在他身前身后，溅起数点血花。

    浙军的弓箭手们打定了主意，要擒贼擒王。所以至少有上百把角弓和羽箭，都在朝他所在位置瞄准。宋克身边的亲卫们努力用各种手段阻挡，伤亡依旧在所难免。

    “二十五步，还不够…”“铛铛铛铛…”更多的羽箭和弩箭飞向他，将竖起來的盾牌，砸得摇摇晃晃。

    “二十步…再坚持，再坚持几息，几息…”第四军长史宋克继续高举战旗，带领队伍迎着敌军前进，“轰轰轰，轰轰轰，轰轰轰…”脚步声在身后，踩得地动山摇。

    越來越多的冷箭，令他举步维艰。但淮安军的战旗，却始终在向敌军推进。“十八，十七，十六…”当确定自己已经看清楚了董字帅旗下的面孔，宋克猛地将战旗向前指去，“停步，攻击…”

    “嘀嘀嘀嘀嘀………”短促无比的唢呐声再度出现于战场。

    “刷…”第一排，三百名战兵，与屠小弟一道蹲了下去。锐利的四棱矛锋，在普通人的哽嗓高度，排成了笔直的一道横线。

    “刷…”第二排，又是三百杆长矛，末端触地，矛锋在高出第一排两寸位置，组成第二条死亡直线。

    “咚…”整整三百面巨盾同时下落，半人高的木墙在长矛兵身后拔地而起。

    “呯…”一百杆抬枪喷出滚滚浓烟，暴雨般的弹丸从长矛兵的头顶上扫过，扫进对面急冲而來的董家军中，如冰雹扫过麦田。

    呯呯呯呯呯呯呯呯呯呯.........”未等大抬枪喷出的硝烟被风吹散，二百九十多杆滑膛枪同时开火。枪口几乎顶着敌军的胸口，子弹带起一团团暗红色的血雾。（注1）

    “轰…轰…轰…轰…轰…”手雷爆炸声此起彼伏，怀着必死之志扑过來的两个董家千人队，被炸得尸横遍野。

    同样的杀戮，在战场不同的位置，豪不走样的照搬了一遍。死板而又野蛮。当最后一声手雷爆炸结束之后，第四军长史宋克的眼睛，已经找不出任何一支完整建制的敌军。哪怕是最小到十人队，也绝无可能。

    “全体都有，攻击前进…”他深深第吸了一口气，手中战旗遥遥第指向董抟霄的帅旗。那下面还有站着十几个人，可能已经被打傻了，僵立在硝烟中失魂落魄。

    “嘀嘀嘀，哒哒哒哒哒，哒哒哒………”唢呐声再度响起。

    “吱……吱……吱…”“吱……吱……吱…”“吱……吱……吱…”铜哨声，以千年不变的节奏，努力相应。

    一层接一层长矛起立。伴着单调而又亲切的铜哨子声，整个淮安军阵线，再度缓缓向前推进。

    挡在其前面的任何障碍，都快速被碾压成齑粉。

    “当啷…”汉军副万户杨其昌手中的宝剑掉在自己的战靴上，深入盈寸，他却浑然不觉。两只眼睛继续呆呆第望着淮安军的第四军的战旗，望着它距离字越來越近，越來越近，直到在眼睛里燃烧成一团火焰。

    “当啷…”“当啷…”“当啷…”一把又一把兵器，从残存的董家将士手里落地，上面占满的尘土。而他的主人，却再也沒有勇气，将它们从地上重新捡起來。

    注1：文中所描述长矛手下蹲，给火枪手让出击发空间的战术，见于十六世纪的欧洲。非杜撰，很多反映那个时代战争的电影里都能看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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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三章  众生 （上）

﻿    第六十四章众生（上）

    “传令给后队，过来押走俘虏！”第四军指挥使宋克换了一匹无主的战马，单手擎着战旗，从杨其昌身边飞驰而过。

    长矛兵、抬枪兵、刀盾兵、火铳兵和掷弹兵们在不远处重新整队，作为职业战士，他们向来不负责收容俘虏。正北方，还有另外一股敌军等着他们去消灭，没人愿意在放下武器的投降者身上耽误功夫。

    “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传令兵将唢呐换成牛角号，向自家负责收拾伤兵的后队，发出命令。

    二十几名身上带着轻伤的战兵，带领两百多名辅兵快速冲上。用绳索套住失魂落魄的俘虏，像牵牲口般，将他们牵到一边，避免阻挡战兵的前进脚步。

    大多数放弃抵抗的浙军残兵，都像行尸走肉般，任由自己被牵走。只有零星几个，在绳索套住脖子的瞬间，猛然惊醒。挥舞着拳头做无谓的抵抗。他们的挣扎，立刻遭到了淮安军辅兵的强行压制，无数双拳头打下去，将最后一点勇气的火花，也彻底砸成冰冷的灰烬。

    “大人，这个.....”有名辅兵连长从血泊中捡起董抟霄的帅旗，朝宋克轻轻摇晃。然后用手指了指杨其昌，示意俘虏身份非同一般。

    “带走，等会儿交给陈将军审问。他不是董抟霄！姓董的是个进士，长不出这幅武将面孔！”宋克回头迅速看了一眼，然后继续策马在自家军阵前盘旋。

    对于放下兵器的人，他没有兴趣杀戮。也没有兴趣，做太多的盘问。此人肯定不是董抟霄，无论相貌、铠甲还是头盔的制式，都跟董抟霄对不上号。那么，姓董的只可能去了一个地方，混在向方国珍的进攻队伍中，试图杀开一条血路，然后趁乱逃走。

    宋克不知道方国珍能不能识破董抟霄的阴谋，也不知道方家军，有没有能力将董抟霄堵住。所以，他的最好选择，就是以最快速度冲过去。哪怕冲过去之后，只看到董抟霄的一个背影。

    “弟兄们，可愿随宋某继续去斩将夺旗？！”将第四军的战旗高高第举过头顶，他扯开嗓子询问。声音略微有点沙哑，却是无比的炙热。

    “战！战！战！”重新聚拢起来的队伍中，发出山崩海啸般的回应。每一名淮安军将士，身上都看不出半点儿倦意。

    胜利是最好的醇酒，可以洗掉所有疲惫。山崩海啸般的呐喊声中，第四军长史宋克将战旗再度指向正前方，“弟兄们，跟我一道杀贼！”

    “杀贼！杀贼！杀贼！”一千八百多名弟兄们呼喝相应，迈动整齐的步伐，赶赴下一个战场。董家军已经无力回天了，破贼就在今朝。杀了这个为虎作伥的二鞑子，整个扬州路就彻底转危为安。

    他们排着整齐的阵列，自西南转向正北，隆隆而进。将沿途遇到任何阻挡，都迅速碾压成齑粉。

    一个毛葫芦兵千人队迎了上来，转瞬间就被打得落荒而逃。一小波汉军试图螳臂当车，宋克用军旗朝着他们指了指，随即，这些人就变成了一排排冰冷的尸体。又一波溃逃下来的毛葫芦兵慌不择路，从淮安军的阵列前乱哄哄地跑过。左右两翼压阵的学兵们果断开火射击，将乱兵打得如同丧家野狗一般，四散奔逃。

    不需要向先前那样列阵而战，敌军的建制已经被完全打散。对淮安军的威胁可以忽略不计。而速度，此刻成了最重要的选择。在外围耽搁的时间越久，董抟霄逃走机会越多。

    一队溃兵没头苍蝇般从战马前跑过，宋克挥动旗杆，将挡了自己战马的溃兵拍翻在地。屠小弟带领长矛兵乱枪攒刺，将剩余的溃兵送入黄泉。学兵队完全展开，一边走动，一边自行寻找攻击目标，专门朝溃兵当中那些看上去军官打扮的家伙招呼。火绳枪兵们则从长矛兵身后，顺着队伍的缝隙，不停地向前发射子弹，替自家清理干净正前方的道路。

    距离方家军的本阵越近，遇到的浙军溃卒越多，地面上，也越是尸骸枕籍。有浙军的，有方家军的，零星还有来自淮安军的火枪手。肩膀挨着肩膀，手臂连着手臂。

    除了身上的服饰略有不同之外，他们彼此之间，几乎找不出其他任何差别。一样的暗黄色面孔；一样粗糙的手臂；一样中等偏瘦的个头；一样黑褐色，死了也不甘心闭上的眼睛，木然地看向天空。仿佛在云层之后，能看到自己的家乡，自己的父母妻儿。

    “啪！啪！啪！”宋克胯下的战马踩进了一个血泊中，溅起团团殷红。

    这一仗死的人太多了，血浆的积聚速度，远远超过了泥土的吸收能力。只要稍微低洼一些的地方，就会变成一个个血湖。而那些表面上看起来没有血迹的地方，也变得湿滑无比。

    很显然，就在淮安军跟那个假冒的董抟霄激战时，方国珍这边，也跟董某人杀了个难解难分。

    “姓方的不会故意纵虎归山吧？”猛然间，宋克心中涌起一股不详的预感。从马背上挺直身体，举头四望。

    他看见七八个刺猬般的圆阵，正在迅速朝方国珍的帅旗下聚拢。他看见自家副指挥使陈德，正带领着骑兵，砍杀战场外围那些试图成建制撤离战场的毛葫芦兵。他看见方国珍的身影在距离自己一百多步外闪了闪，然后突然消失不见。他看见方国珍拎着把门板宽的钢刀又从人群中跳了出来，收起刀落，将冲向他的一名敌将劈为了两段。

    “跟上，大伙赶紧跟上！跟着我去救人！”最后那一瞥所见，恐怕不是什么好事。万一方国珍本人战死，淮安第四军的胜迹，就要蒙上一抹灰扑扑的颜色。今后再跟其他诸侯合作，也会平添许多没有意义的猜疑。

    “跟上，跟上，救方谷子!救方谷子！方谷子快撑不住了！”战兵团长屠小弟也看出了情况紧急，扯开嗓子，朝着身后的队伍呐喊。

    已经看不清形状的军阵陡然加速，取最近距离朝方国珍靠拢。沿途遇到的溃兵纷纷逃命，一些没有眼色的友军也被挤得东倒西歪。饶是如此，当宋克的战马冲到方国珍的海鲲旗附近之时，依旧稍晚了一步。最后的战斗已经彻底结束，方国珍戳着板门大刀，浑身是血。而他的脚下，却躺着一个面孔白净的中年文官，双目当中写满了恶毒。

    “方将军，您没事儿吧？”在距离目标两丈远的地方，宋克果断带住了坐骑。再往前就容易引起误会了，他只是不愿意让方谷子死于敌军的最后反扑，并不想趁机做什么“一劳永逸”之举。

    “我，我当然没事。劳兄弟你挂念了！”方国珍显然被冲上来的大军给吓了一跳，再三确认宋克对自己没有任何敌意之后，才半趴在刀柄上，气喘吁吁第回应。“不过，董抟霄这厮，这厮恐怕不行了。他自做聪明想从老子眼皮下逃走，老子留他不住，只好请他吃了一顿板刀面！”

    话说得虽然轻松，周围密密麻麻的尸骸和他身上淅淅沥沥的血迹，却暴露出刚才的情况是何等的凶险。宋克佩服地拱了下手，正欲带着弟兄们转身去追亡逐北。却看到方谷子脚边的中年文官猛地打了个滚儿，嘴里发出猫头鹰般的狂笑，“呵呵，呵呵，呵呵。狗贼，你别以为得计。脱脱，脱脱丞相的大军已渡过黄河，不日，不日就能杀到扬州城下。他，他自会给董某报仇血恨。董某，董某不过比你先走一步！董某，董某在黄泉路上等着你！”

    “什么？”方国珍诧异第看了他一眼，满脸同情。“我说董老爷，你死到临头了，还做梦呢？朱总管已经打下济南你知道不知道？朝廷已经勒令脱脱回师相救你知道不知道？我说你这个宣慰使到底怎么当的？如此死心塌地替朝廷卖命，到头来人家撤军了，都没记得通个消息给你？！”

    “你，你胡说？”董抟霄猛地用胳膊将身体从血泊中支撑起来，仰着头，厉声怒喝。“吾，吾对朝廷忠心耿耿。朝廷，朝廷岂能，岂能相负.，岂能.....？”

    “负不负我不清楚！”方国珍不屑第看了他一眼，继续撇嘴。“反正，脱脱的大军，两天前就撤过黄河了。方某昨天，也曾接到朝廷命令，要方某火速返回温州，确保海运通畅。至于为什么没人通知你董老爷，嘿嘿，嘿嘿，那方某可不清楚！”

    “你，你.....”董抟霄又惊又气，大口大口吐血。

    他心里有一万个理由，不相信方国珍的话。然而，以后者那光占便宜不吃亏的性格，如果脱脱的百万大军还在，又怎么可能与淮安军“狼狈为奸”？！

    “吾，吾对朝廷，忠心，忠心耿耿！”眼前猛地一黑，他的胳膊软软弯了下去，“吾，吾乃大元忠臣，理当以死报国。吾，吾自起兵以来，大小四十余战，为朝廷杀，杀贼十数万。吾自问未负皇恩，皇，皇上，你，噗——！”

    又是一口老血喷出，大元浙东宣慰使，左榜进士董抟霄瞪圆眼睛，气绝而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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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四章 众生 （下）

﻿    第六十四章众生（下）

    “董，董大人，董大人，你，你怎么如此，如此——唉！”方国珍却懊恼地拍了下自己的脑袋，做出一幅追悔莫急的模样。⌒頂⌒点⌒小⌒说，☆..c∷om

    “他这样也算求仁得仁，方将军无须过多自责！”第四军长史宋克愣了愣，忍不住出言劝慰。

    “唉，你看，看方某这张破嘴。唉，原本只想气气他，让他消了对朝廷的妄想。唉....”明明心里酣畅淋漓，方国珍却继续低声自责。

    此番与董抟霄联袂渡江，方家军一路上没少烧杀抢掠。万一过后被朱屠户追究，难免要付出一些代价。而董抟霄一死，麻烦就彻底解决了。所有罪行都是奉了此人的命令而为，方某实在是有不得已的苦衷。反正死人无法爬起来对质，看在方某人最后能临阵倒戈的份上，淮扬大总管府上下也不好太较真儿。

    此外，董抟霄文武双全，在浙东一带素负声望。万一他选择了投降，以朱屠户的假仁假义，保不准会允许他出钱自赎。而董抟霄再回到浙东之后，方家军的日子可就难过了。无论是他辅佐了别人，还是借助当地士绅的力量重整旗鼓，都一定会想方设法，将今天所遭受到的一切，连本带利给讨回去。

    所以，董抟霄今天必须死。无论他受没受重伤，方国珍都绝不会准许他活着返回江南。至于眼下趁乱杀向杭州的张士诚和王克柔两个，说老实话，方某人还真没怎么放在眼睛里头。只要淮安军不出头拉偏架，方某人随便动动手指头，都能将张、王两个后生晚辈打得溃不成军，从此心中再也生不起东进之意...

    一向光明磊落的宋克，哪里知道方国珍憨厚的外表之下，居然藏着这么多花花肠子？见后者恨不得以头抢地，摇了摇头，继续低声安慰：“姓董的靠屠戮义军起家，手上血债累累。即便今天侥幸能活下来，过后也逃脱不了我淮安大总管府的审判。被方将军几句话给活活气死了，反倒是占了一个大便宜！”

    “哦！”说者无心，听者有意，方国珍心里立刻打了个哆嗦，强堆起笑容，冲着宋克轻轻拱手，“多谢将军开解！倘若真的如你所言，方某心里可就轻松多了。敢问将军怎么称呼，在淮安军中高居何职？”

    “第四军长史宋克，见过方将军！先前救援来迟，还请方将军勿怪！”宋克跳下战马，举手还了个标准的新式军礼，满脸自豪地回应。

    “莫非是舍家举兵的宋仲温，哎呀，方某可是久仰大名。原本以为宋兄你一定是隐居于山林之中，蓄势待起。没想到居然会在这里遇到你！真是三生之幸，三生之幸！”方国珍立刻又做出一幅激动的表情，连连长揖。

    宋克被他夸张的举止弄得浑身上下好不自在，避开半步，再度将右手举到耳畔。“宋某对方将军也是慕名已久。只是没想到，有朝一日，居然还能与将军并肩而战。客套的话咱们以后再说，今日先管正事！宋某刚才听闻，脱脱已经退回黄河之北，此话可否属实？还是方将军只是为了打击董某人的嚣张气焰而自行杜撰？！”

    “你不知道么？”这回，终于轮到方国珍发愣了。瞪圆了眼睛，低声反问。

    “江湾城被围多日，昨夜信使入城，也只送来了今天的作战部署。其他都没来得及细说！估计他也不知道！”宋克笑了笑，轻轻摇头。

    “哎呀，看我这记性！”方国珍猛地拍了一下自己的大脑袋，又做出一幅悔恨的表情，“怪我，怪我。是我前些日子见识糊涂，居然听从董贼调遣，切断了江湾新城与扬州之间的水道。怪我，怪我。我今天一大早，已经把弟兄们都撤下来了。刘，刘伯温先生可以给我作证。”

    说罢，赶紧回过头，从人群之后揪出了满脸尴尬的刘伯温，继续大声补充，“他就是从扬州城里出来的。奉了吴指挥使的命令来与方某联络。今日破贼之计，也是出自他老人家之手！”

    “刘，刘山长？”宋克这才发现，刘伯温居然就藏在方国珍的亲兵队伍中，愈发满头雾水。据他的印象，刘某人向来对大都督府横挑鼻子竖挑眼睛，恨不能除之而后快。怎么几天不见就转了性子，居然替朱总管谋划了起来？

    “刘某只是不忍见扬州百姓再遭劫难，所以才忍不住出了一次手！”躲了半天却最终没有躲过去的刘伯温拱了拱手，讪讪地解释。“待此间事了，刘某还会继续回书院授业解惑，不会与贵军牵涉分毫！”

    “先生志向高远，宋某仰望莫及！”宋克愣是被刘伯温的举动给气得笑了起来，摇着头回应。

    这世间某些人就是喜欢自己给自己找别扭，明明两眼望着滚滚红尘，却偏偏做出避世高人状。却不知道，仗义出手这种事情，做过一次之后，难免就会做第二次。待到第三、第四次下来，恐怕某些人自己就彻底上了瘾，拿着大棒子赶都无法将其赶走。

    刘伯温被宋克笑得心里发虚，红着脸，故意将话题朝别处岔，“刘某说得全是实话。刚才方将军之言，也句句属实。大总管，你家大总管，数日前偃旗息鼓，一举断了益王买奴的粮道。随即与王宣将军前后夹击，全歼了山东东西两道的元军。而后又断然挥师西进，连克般阳、莱芜，兵锋直指济南。如今，整个中书省南部风声鹤唳，蒙元朝廷已经接连给脱脱下了无数道圣旨，逼他放弃攻打淮安，回救济南。眼下淮安周围，已经再无半个元兵！”

    “啊，此话，此话当真——？！”接二连三的喜讯，令宋克头晕目眩。被围数日，他几乎每天想的都是如何顶住董抟霄，别拖徐达的后腿。也别因为大总管贸然北上失利，而自乱阵脚。却万万没想到，自家大总管在一步跳出圈外之后，竟然又在黄河以北，创下如此奇迹！

    兵法有云，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脱脱此番铩羽北返，虽然有被朝廷逼迫的成分，但其先前一举席卷淮扬的战略目标，已经彻底宣告失败。对军心，对士气，对其本人的威望，打击都非常沉重。哪怕他最后成功收复了益都、般阳和登莱各地，想再重演一次淮安之围，短时间内，恐怕也绝无可能了！

    况且以徐达的机敏，又怎么可能允许脱脱从容去对付自家都督？说不定，此刻胡大海等人，已经尾随着元军渡河。随时准备从背后给脱脱以致命一击。

    “军报上所写，还能有假？！”见宋克当着外人的面儿怀疑自己的话，刘伯温非常不高兴的反问。再怎么说，自己也是个儒林前辈。怎么可能在如此多的人之前信口雌黄？“大总管的攻城本事，你又不是不清楚？当年淮安、宝应和高邮，都是一日而下。那山东东西两道，有哪一座城池修得比这三个还结实，大败之下，怎么可能挡得住我淮安军的兵锋？！”

    “这话倒是一点儿都没错。”尽管有隶属于方家军的很多外人在侧，宋克依旧非常不谦虚地点头。

    铁甲掘城车、空心攻城凿、旋柄攻城钻，还有火药包、封墙管儿、压水器，起砖专用杠杆.....，林林总总，恐怕不下三十几样。只有身居淮安军高职，才知道原来所谓的金城汤池，不过是个巨大的笑话。在层出不穷的破坏花样面前，哪怕是青石条垒就的高墙，一样会转眼间就化作断壁残桓。

    想到自家总管在齐鲁战场上攻城略地，势如破竹，第四军长史宋克就忍不住心驰神往。依稀间，仿佛自己已经插翅飞到了黄河以北，泰山之东，手持淮安军战旗，长驱敌阵。而敌军将士则纷纷抱头鼠窜，根本没勇气回头多看一眼！

    “呯！呯！呯！”淮安军的战旗下，连绵的射击声响起，将济南城头上的守军打得死伤枕籍，苦不堪言。

    一名禁军射雕手不敢被动挨打，从城垛后探出半个身子，弯弓搭箭。还没等他将弓臂拉满，一枚开花弹已经飞上了城墙。“轰！”地一声炸开，将射雕手和他周围的另外三名禁军士卒炸得支离破碎。

    “轰！轰！轰！”十几门刻了线膛的六斤火炮，轮番发射，一尺挨一尺地，清除城墙上的各类防御设施。

    木制的床弩，被弹丸分解成一堆原件。生铁打造的钉排，没等发挥作用，就一一落到了城外。装满粪便的金桶，被炸得四分五裂。黄褐色的液体溅得到处都是，令守城者几欲窒息。禁军费劲力气从大都城带来的青铜炮，也没等建功立业，就挨个被炸毁。火药的殉爆声夹杂着蒙元将士们的哭喊，此起彼伏。

    “轰！”一枚开花弹命中敌楼，却没有立刻爆炸，冒着烟落在了二层窗外的砖地上，来回滚动。

    周围的士兵纷纷避让，唯恐爹娘给自己少生了两条腿。下一个瞬间，爆炸声响起，浓烟遮住了整个窗口。

    “咳咳咳，咳咳咳，咳咳咳！”摇摇欲坠的敌楼中，蒙元知枢密院事，禁军达鲁花赤雪雪，脸色惨白，大声咳嗽着走来走去。

    刚刚抵达山东战场，就迎头遇到了朱屠户。他的运气，可不是一般的好。而益王买奴被打得只身逃命，更是令这一切雪上加霜。

    出城野战，那是不可能的。以雪雪大人的谨慎，怎么可能给朱屠户大发淫威的机会？凭险据守，获胜的希望也非常渺茫。朱屠户靠火炮和火枪的掩护，已经把掘城车送过了护城河。恐怕用不了太久，济南泉城，就要步当初淮扬各地的后尘。

    “大帅，请速做决断！”枢密院参议刘文才冲进来，满脸烟熏火燎。“守不住了，肯定守不住了。城头的火炮，都，都被朱屠户的火炮所毁。滚木雷石也所剩无几。大帅再不做决断的话，我等必将死无葬身之地！”

    “大帅，请早做决断！”敌楼内其他文职和武将，也满脸期盼的大声催促。他们都是土生土长的大都人，性命远比地方上的同胞高贵。死在这个远离皇宫的地方，实在是非常不值。

    “决断？”雪雪抬手抹了一把额头上的冷汗，咬牙切齿。“尔等让我如何决断，事到如今，唯死而已！”

    说罢，他脸上猛然涌起一抹决然。顿顿脚，冲着刘文才大声吩咐，“你来的正好，那边就有纸笔，你替本帅上书给皇上，就说，就说.....”

    又快速踱了几步，知枢密院事，禁军达鲁花赤雪雪满脸毅然地补充，“臣雪雪，蒙陛下知遇，托以重任。引大军南下，为丞相后盾。受命以来，苦心积虑，昼夜辗转，唯恐托付不效，辜负圣恩。然天有不测风云，大军未过黄河，先遇朱贼主力。我寡敌众，孤城难守。臣不敢弃之而去，有辱陛下威名。故欲率领麾下将士，殊死抵抗，与城俱殉。以卑贱之躯，回报陛下恩遇之万一。臣，知枢密院事雪雪，再叩首。厮杀声渐进，北望大都，不知所言！”

    一篇临难绝笔，做得掷地有声。把个枢密院五品参议刘文才感动得心中一片滚烫，强忍热泪，挥毫泼墨。顷刻间，文章写罢。雪雪拿过来，迅速检查了一遍，然后命人装入竹筒封好，交给亲兵百户，命其带领三十名弟兄，火速从没有发现敌军的西门出城，送往大都皇宫。

    “末将，末将愿意与大帅一道赴死！”目送着信使沿着官道离开，众将知道已经今日必无幸理，咬着牙大声表态。

    按照成吉思汗时代留下来的军法，主帅死，麾下将领如果抢不回他的尸体，全都会被处以极刑，妻子连坐。雪雪既然决定留下来以殉国难，他们当中，无论文职谋士还是武将，都必须一道陪葬，谁也没办法独自离开。否则，非但自己将身败名裂，大都城内的家族，也必会受到株连。

    谁料先前还满脸决然的雪雪，却苦笑着挥了挥手：“死什么死啊。我等留着有用之身，才能回报国恩。赶紧下去，给老子备马。咱们趁着朱贼还没反应过来，立刻从西门血战突围！待下一波援军赶到，再重夺此城，以雪前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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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五章 关系 （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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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六十五章关系（上）

    “突围？”众文武又是一愣，旋即跳起來，大声叫喊，“突围，全力突围。留得有用之身，才能报效皇恩…”

    “噤声，休得泄漏消息…”雪雪立刻又皱起了眉头，低声呵斥，“突围也得讲究个秩序，免得被朱屠户太快看出端倪來。本帅带领亲兵队先去府衙，尔等随后过來商议行动细节…”

    “是…”能在禁军中官居要职的，身背后的家族势力都不会太小。见多识广，头脑也远比地方上的将领灵活。一瞬间，便全都理解了雪雪的“良苦用心”，纷纷躬身下去，低声领命。

    “嗯…”知枢密院事，禁军达鲁花赤雪雪轻轻点头，随即，带着自己的亲兵走出敌楼，沿着马道快步而下。其他文武则分为几波，装作若无其事的模样，陆续跟上。不一会儿，济南城的东侧敌楼和城墙上，就看不到任何高级军官。只要几个忠心耿耿的百户，兀自冒着被炮弹炸死的风险跑來跑去，督促麾下士卒用一切手段向城外的淮安军反击。

    淮安军在济南城外的兵马太少，根本就沒能力围城。当然也无法阻止敌军果断“突围”。正用撅城车在东墙下四处打洞近卫们，忽然发现头顶上的干扰消失。紧跟着，耳畔就听到一片哭喊叫骂之声，“缺德咧，你个小丫鬟养的下贱胚子…居然告诉都沒告诉一声.....”

    “该死的康里奴才，枉陛下对你如此器重…”(注1）

    “赶紧走，赶紧走，当官的都跑了。咱们还留在着瞎折腾个什么劲儿...”

    ......

    乱纷纷的哭骂声中，城头守军凡是还能爬得动的，陆续逃了个干干净净。包括先前抵抗最激烈的几处城垛之后，也不再有任何羽箭射出來。一些身负重伤，无法跟着自家袍泽一道逃走的，干脆撕开了自己的里衣，根据军中广为流传的说法，将白色的布条绑在枪杆上挑出了城垛口外。被秋风一吹，呼呼啦啦上下飘舞。

    见到如此怪异景象，担任前锋的路礼等人，当然不能再继续挖济南城的墙角。赶紧用唢呐和旗帜，将消息传到了护城河另外一侧，淮黄联军的本阵当中。正在组织队伍，准备在城墙被炸塌后给守军全力一击的朱重九闻听，几乎无法相信自己的耳朵。抓起望远镜接连朝城墙上看了足足有半分钟，才赶紧大声命令，“王宣，派你麾下的骑兵试探着追一下，小心不要上当。俞通海，你带一个连的弟兄，推着攻城梯过河。看看能不能爬上城去，把从里边把城门推开。”

    “是…”黄军指挥使王宣和亲兵副团长俞通海双双上前接令。

    沒等他二人转身去执行，几匹战马风驰电掣从西南方飞奔而來。马背上的淮安军斥候一边用力挥舞着信号旗，一边大声叫嚷，“报，城西传來消息。雪雪带头出逃，西门四敞大开…”

    “报，据在城西侧潜伏的斥候观察，有大股敌军正在仓惶逃命。”话音刚落，又有两匹战马疾驰而至，带來敌军的最新动向。

    “报，西门。敌军自己在西门吊桥上打起來了。有很多人落水…”第三波斥候转瞬又至，带來的消息愈发清晰准确。

    “报，北门，北门大开，大批敌军弃城而去…”

    “报，南门，南门被守军自己打开。很多人，很多人带着细软逃走!”

    陆续有新的斥候返回，带來更多的惊喜。

    “大总管，大总管快看…城门，城门自己开了…”最大的惊喜尾随而至，在近卫们的欢呼声中，济南城的东门，被人从里边推开。十余名满脸紧张的地方民壮，跪在了路边，谁也不敢朝朱重九的战旗下多看一眼。

    “傅友德，带领骑兵旅上马，穿过济南城，追杀雪雪…”朱重九无须继续等待，目前的消息已经足够证实敌军的动向。把手中杀猪刀用力一挥，大声下达命令。

    “是…”骑兵独立旅主将傅友德大声答应，跳上从益王买奴手里缴获來的战马，带领刚刚组建起來的骑兵旅，直扑黑洞洞的城门。

    “吴良谋，带着第五军其他各部。入城肃清残敌…”

    “丁德兴，你带着新兵一旅，进城维持秩序。”

    “阿斯兰，你带着新二旅，绕向北门，寻机歼敌…”

    “王宣，带领你麾下兵马，去封堵南门。普通百姓想走的，无论蒙汉，尽管让他们走。凡是当官的及其家眷，全给我留下…”

    “.......”

    迅速看了看身边沒有战马代步的兄弟们，朱重九继续有条不紊下达命令。

    已经不是第一次夺取敌方城池了，虽然眼前胜利來得有些莫名其妙，他依旧能凭借过去积累下來的经验从容应付。

    麾下的将士们，包括在上几场战斗中被俘虏，又被俞廷玉父子煽动者留下來的两旅“新兵”，也都习惯了迎接一个又一个胜利。在各级军官的指挥下，分头去执行任务。接管城防，诛杀趁火打劫的“江湖好汉”们，扑灭无端涌现的火头，安抚民众，恢复城内正常秩序.....

    待将一切杂七杂八的事情忙活完毕，太阳已经缀到山尖。朱重九和黄军指挥使王宣两个，坐在金碧辉煌的济南达鲁花赤官邸内，相对着摇头苦笑。

    大胜，今天，二人又联手获取了一场酣畅淋漓的大胜。破敌两万，夺取雄城一座，金银细软无数，兵器、铠甲、粮草辎重无数。以目前留在山东东西两道的总兵力來计算，三年之内，恐怕都不用再担心补给问題。

    然而，二人却都有些高兴不起來，也不知道下一步到底该如何做选择。

    仗打到这个份上，已经双倍完成了最初的用兵目标。脱脱成功被调回了黄河以北，蒙元的一个重要产粮区被彻底砸了个稀烂，山东东西两道，今年夏天入库的所有麦子，都成了淮安军和黄军的战利品。一粒都不会运往大都......

    但淮安第五军和王宣麾下的黄军，也都成了强弩之末。要不是雪雪这厮未战先退露了怯，连济南城，最初都不属于朱重九的进攻目标。这下好了，济南一鼓而破，成了联军的又一个战利品。益都，般阳、滨州、也被尽数收入囊中。再加上最初第五军登岸的胶州，最近又被耿再成以千余兵力横扫而下的登州、莱州，整个山东半岛，已经有大半落在了义军之手。

    而王宣手中的兵马，连刚刚招募來的新兵都算上，不过两万出头。朱重九麾下的淮安嫡系更单薄，当初上船时，就只带了第五军的三千出头绝对沒有夜盲症的弟兄和近卫团的一个营。这些日子放低标准接纳前來投奔的义军，加大力度收编俘虏，也不过又凑起了万把人。他们即将面对的，却是脱脱麾下二十余万大军。

    如果按照原计划，将已经打下來的城池尽数放弃，主动下海南返，肯定能來得及。但那样的话实在太败家，对军心和士气，难免也会有一定影响。并且王宣好不容易得偿所愿，有了一块属于他自己的落脚点。让他放弃掉，再去过先前那种完全寄托于淮安军篱下的日子，也的确有些强人所难。

    “末将，末将愿意将黄军改编为淮安第六军，彻底托庇于大总管羽翼之下。请大总管恩准…”望着窗外的无边秋色想了好一会儿，王宣嘴里，忽然冒出了一句与眼前局势毫不相干的话，并且脸上的表情极为诚恳。

    “这个，你真的考虑清楚了？你麾下的其他弟兄们呢，他们愿意么？”关注的焦点转换太快，朱重九的思路有些跟不上趟，愣了愣，迟疑着询问。

    对于主动來投奔自己的各个军头，他通常都采取比较宽容的态度。宁愿做为名义上的宗主，给与对方一定支持，也不强逼着对方完全向自己效忠。如张士诚，王克柔两人，眼下在江南发展得都非常不错。即便脱离了淮安军单飞，三五年内，肯定也能称为一方诸侯。

    “末将与麾下弟兄这一年多來，已经深刻感觉到了行伍之事的变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王宣再度拱手，“而大总管对于末将，也是推心置腹。末将即便脱离大总管自立门户，他日最多不过是个地方诸侯而已，逍遥自在的日子超不过十年。而我淮安军早晚有誓师北伐的那一天。届时，大总管肯定不准许山东道出现一个国中之国。而末将，末将则怕自己那时已经有了野心，把麾下弟兄们都带到了绝路之上。与其如此，还不如现在就做决断…”

    注1：康里奴才。哈麻和雪雪两兄弟，都是康里人。而康里在宋元交替之时，本为花子模国的牧民。后被成吉思汗征服，举族沦为奴隶。随着蒙元帝国的不断壮大，才渐渐又获得了自由身份。被视为蒙古别部。但正统的蒙古人，却不认为康里人为同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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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六章 关系 （中）

﻿    第六十六章关系（中）

    一番话，说得真心实意，在情在理，不由得朱重九不对其刮目相看。

    俗语云，实力越强，野心也就越大，朱重九自己心态的变化，就是一个真实的写照，扪心自问，在起义之初，他的人生的目标，和现在绝对不一样，更沒想过自己有朝一日将要带领大伙去直捣黄龙，建立一个相对公平的国度，两世宅男的性情，对当时的他影响极大，甚至在很长一段时间内，他都坚定地认为，自己的最佳归宿，是去抱历史上的成功者，朱元璋朱重八的大粗腿。

    而如今，却一切都变了，他眼里早已沒有朱重八，沒有什么大明开国太祖，他早已摆脱了记忆中的历史阴影，决定亲手埋葬大元帝国。

    他的实力，他的声望，他的眼界，决定了这些改变，根本无法停止，更无法逆转，换句话说，他变得早已无法替代，即使他肯退位让贤，把淮扬大总管的位置交给朱重八來做，徐达、胡大海和吴良谋等，也绝不会答应，至于苏先生和逯鲁曾，恐怕听闻这个消息之后，第一件要做的事情，就是派人去割了朱重八的脑袋，让此人彻底失去对淮安军的威胁。

    “我这边军人通常只管打仗，地方的事情都归文官，军饷虽然给得高，却不准冒领，更不准多吃多占，各级佐领虽然归主将举荐，最后决定权却归大总管府，还有，军中长史，也必须是大总管府指派，各军主将沒有权力拒绝。”正因为知道野心与实力之间的关系，朱重九对王宣才越是欣赏，干脆提前把丑话说出來，让对方慎重考虑。

    “末将行伍出身，根本不懂得治理地方，其他规矩，徐达他们能遵守，末将也沒有遵守不了的理由。”王宣却早就打定了主意，想都不想，低声表态。

    无论山东战事最后如何结局，本轮朝廷对淮扬的攻势，都已经彻底结束了，接下來，至少在明、后两年之内，蒙元朝廷沒有力气再发动第二次同样规模的战争，而两年的时间，已经足够淮安军成长为一个庞然大物，任何人都无法阻挡其崛起的脚步。

    王宣是个聪明人，他知道淮安军羽翼已成，更知道自己这辈子永远不可能有资格跟朱总管去争夺天下，所以，与其做一个跟自己能力不相匹配的美梦，醒來时身败名裂，他宁愿现在就果断抽掉枕头，连做梦的机会都不给自己留。

    “我麾下已经有五个军，你即便加入，将來也会常年驻扎在外，不可能久留于淮扬。”本着不要留下什么遗憾的原则，朱重九继续笑着补充。

    “愿为大总管帐下先锋，为我淮扬开疆拓土。”王宣依旧沒有任何犹豫，迅速给出回应。

    “嗯，你考虑清楚就好。”仿佛为了回报王宣的坚定，朱重九终于轻轻点头，“如此，黄军可改编为淮安第六军，你任第六军指挥使，行辕就设在胶州，指挥使之下，除行军长史之外，皆由你自己举荐。”

    “谢大总管鸿恩，末将愿意为大总管赴汤蹈火。”王宣大喜，立刻屈膝跪了下去，随即，又想起來淮安军早已废除了跪礼，赶紧又站直了身体，非常别扭地将右手举到了太阳穴处。

    不是张士诚，也不是王克柔，那两个人根本不了解淮安军的真正实力，更不清楚淮安军的成长速度，而他王宣，却在淮扬整整炼了一年的兵，亲眼目睹了淮安军如何发展壮大；亲眼看到城市的面貌如何日新月异；亲手核算了，一个工坊每天能送出來的火炮数量，以及水泥、肥皂和香水等物，所带來的庞大利润。

    那些都是奇迹，沒亲身观察过的人，感觉不到其所带來的庞大压力，可以说，这种压力，已经根本不是人类所能抵抗，哪怕蒙元那边有将星转世，一样早晚会被碾得粉身碎骨。

    所以，王宣已经不愿意再做任何考虑。

    现在加入淮安军，日子肯定沒当一方诸侯舒服，将來，却是新朝的开国元勋，而张士诚、王克柔等人，即便最后放弃手中的一切，断然归附，也永远属于外來户，永远进入不了大总管的嫡系队伍。

    以上两种结局到底哪个更好，其实聪明人只要不被眼前繁华所诱惑，立刻就能看得清清楚楚。

    “朱某得将军，如虎添翼。”朱重九先客气地还了个标准军礼，然后声音陡然加大，“第六军指挥使王宣听令。”

    “末将在。”王宣知道自己的第一道考验來了，回答得极为大声。

    “第六军，从即日起，扩编为第六军团，下辖四个战兵旅，四个辅兵旅，各旅及下属部队，一律采用三三制，规模比照淮安其他各军所辖，你出任第六军团都督，军衔为从三品定远将军，军饷器械，皆由大总管府负责供应。”朱重九赞赏地点点头，大声补充。

    “谢，谢大总管。”王宣喜出望外，双目当中，有两股热流不停往上涌。

    这也是他决定彻底投靠朱总管的理由之一，懂得投桃报李，不像那些高高在上的蒙古人，还有那些所谓的豪门世家子弟，别人无论替他们做了什么，都被视作理所当然，从不会替对方考虑，更不知道付出必有所酬。

    “你不必谢我，从现在起，其他各军也一样要升格为军团，兵器铠甲，我也一样会让作坊努力供应，我这里尽量做到一碗水端平，但你们各自麾下的士卒，却得你们自己去征募，并且要保证士气和质量，不能强拉。”朱重九摆了摆手，继续笑着补充。

    “强拉人入伍的事情，末将在投奔大总管之前的确做过，而之后，末将，末将一直严守咱们淮安军的纪律，牢记于心。”第六军团总督王宣立刻红了脸，讪讪地解释。

    “过去的事情就让他过去，今后不再犯就行了。”朱重九笑着挥了下手，大度地说道，“我恐怕还要跟脱脱多少较量一番，才会返回淮安，在沒走之前，关于部队建设的事情，你可以随时问我，也可以问陈基和吴良谋他们，总之，从今往后，山东道就交给你了，你可以放弃济南和益都，但必须把胶州城再往东的所有地盘，给我牢牢抓在手里。”

    胶州往东，就是后世青岛、烟台和威海三地，东、南、北三侧都被海水包围，仅仅守住从莱州湾到胶州港这条直线，就可以确保万无一失。

    这个任务，比守住眼下淮安军所有在黄河以北领土，相对要容易得多，王宣心神大定，又将手指举向太阳穴，“末将绝不敢辜负大总管的信任，若有差池，宁愿提头來见。”

    “你先别忙着发誓，咱们淮安军的规矩是，把事情做到实处，不光挂在口头上。”朱重九笑了笑，继续耐心第教导，“在脱脱抵达之前，你的首要任务就是整军和扩军，以我最近一段时间积累的经验，你可以”

    自桌案上抓起一支削好的炭笔，他开始在白纸上勾勾画画，将自己所掌握的一些练兵知识，和以前的扩军经验，毫无保留地传授给对方。

    抢光了山东东西两道的官仓，困扰了淮扬大总管府多时的粮食问題，就得到了彻底缓解，而元军和洪水陆续退去之后，徐州、宿州和睢阳等地，也需要尽快派遣兵马去收复，如此，淮安军再度扩张，就是必然的事情，根本用不着仔细考虑。

    此外，通过前一段时间的战争检验，朱重九还发现了淮安军原來编制和火力配备当中，存在许多不合理或者不方便的地方，需要他和麾下众将商量之后，抓紧时间去弥补，所以，不如干脆一步到位，抢在蒙元朝廷下一次大规模进攻之前，给整个淮安军來一次脱胎换骨。

    难得被大总管面授机宜，王宣听得非常认真，遇到不懂或者认识比较模糊之处，立刻出言询问，而朱重九也不嫌他愚钝，将所有问題掰开揉碎，循循善诱。

    君臣两个谈谈说说，不知不觉当中，天就完全黑了下來，正准备暂时告一段落，命人端上饭菜，中兵参军，敌情处长陈基，却快步走了进來。

    看到王宣也在，陈基略作犹豫，随即，便压低了声音汇报，“主公，前往德州刺探敌情的弟兄，今天下午返回时，在路上截住了雪雪的亲兵，把他给蒙元皇帝的绝命书，也给搜了出來。”

    “绝笔书。”朱重九不理解像雪雪这种不战而逃的家伙，怎么还有脸去写什么绝命书，皱了下眉头，低声问道，“信在哪，拿來我看，雪雪呢，你们敌情处可否查明了他的去向。”

    “在这儿!”陈基双手捧上一张薄薄的信纸，然后继续低声补充，“他躲进了白马山，腊山一带的老林子里，麾下收集了大概四千多兵马，看样子，是准备等着脱脱到來之后，再跟寻机报仇了。”

    “这么少。”朱重九顺口问了一句，然后一目十行扫过雪雪的绝命书，文笔不错，至少看起來比自己这个拥有两世记忆的杀猪汉强了十多倍，只是措辞上感觉有点儿眼熟，好像曾经背诵过一般。

    “当时城里的禁军和地方兵马，加在一起将近四万人，但雪雪逃命的时候，只通知了身边的一些心腹将领和幕僚，令手下的其他将领，特别是地方驻屯兵马的将领非常不耻，所以，在逃过咱们的追杀之后，这些人就各寻地方去投奔了，谁都不愿意留下跟雪雪共同进退。”在陈基这个名副其实的才子眼中，雪雪所做的绝命书，就沒任何欣赏价值可言了，想了想，顺着自家主公的询问补充。

    “嘶，这家伙还真是烂泥扶不上墙。”朱重九遗憾地吸了口气，皱着眉头來回踱步。

    他心中原本有几个计划，挑拨雪雪对付脱脱，但迫不得己打跑了前者之后，计划就基本宣告无疾而终了，不过

    猛然间心中闪过一丝亮光，朱重九停住脚步，将雪雪的绝命书收起來，非常小心地交还给陈基，“你们军情处，想个办法，将这封信给雪雪送回去，他的那几个亲兵，如果沒死的话，也都一并送还回去，顺便帮我给他捎句话，就说我对他仰慕已久，希望能找地方一唔，如果他肯來，许多事情都可以当面商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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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七章 关系 （下 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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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可。”陈基想都不想，立刻大声反对，“戏文中说的话，岂能相信，况且那雪雪一看就是个无能之辈，指望他去对付脱脱，无异于驱猪搏虎。”

    “我看中的就是他这份无能。”朱重九脸色微微发红，笑着解释，“在此番北上之前，章参军和冯参军都曾经跟我剖析过，万一南征受挫，脱脱即将面临的处境会十分尴尬，而更早些时候，逯长史也说过，蒙元朝廷内部有两大派系，脱脱是其中之一，雪雪、哈麻、月阔察儿等人，则属于另外一派。”

    陈基猜得非常准确，刚才在内心深处，他的确是受了《三国演义》，即现在广为流传的《三国志平话》的影响，试图在脱脱和蒙元朝廷之间施展离间计，但这个设想，却不是建立在一厢情愿的基础之上，而是根据蒙元朝廷的现实情况，并且很早之前就做了许多相应准备。

    “如此，倒是微臣鲁莽了。”听朱重九说得似模似样，陈基犹豫了一下，低声赔罪，“不过，主公非跟他会面不可么，万一此人起了什么歹意。”

    “他为了活命，连他们蒙古皇上都骗，怎么可能舍得跟朱某拼个玉石俱焚。”朱重九笑了笑，不屑地摇头，“即便他真的想拼命，也沒什么大不了的，有洪三和黑丁两个在，等闲之辈想靠近朱某不太容易。”

    “这”陈基犹豫再三，无奈地点头，从雪雪目前的表现來看，此人极为惜命，应该舍不得行专诸、荆轲之举，更可以确定的是，在双方都不带长兵器和火器的情况下，大总管一把杀猪刀在手，十个雪雪上來也是送菜的货。

    “行了，别婆婆妈妈了，去准备吧，他肯不肯來，还两说着呢。”朱重九挥了下胳膊，笑着催促，“无论成功与否，至少抢在脱脱赶过來之前，咱们可以先给他制造一些麻烦，比一味地被动迎战要强。”

    “臣要是雪雪，就一定会來。”陈基敬了个军礼，顺口回应，然后小跑着出去，调动刚刚成立沒多久的敌情处，开始全力运作。

    这个部门，原本是朱重九参考了另一个时空某唯一超级大国的中央情报局所设，然而正式搭好了架子之后，却发现其有点儿类似于大明朝的锦衣卫，由一个心思缜密的亲信大臣担任统领，底下招募身体健康，头脑机灵的江湖豪杰，专门负责收集军情、策反敌将等工作，偶尔也负责干一些见不得光的脏活，如在敌后制造混乱，散播流言等，（注1）

    虽然还处于草创阶段，但军情处毕竟也属于“半专业”谍报系统，效率远非这个时代的皇城司，机速处可比，当天夜里，就替自家主公发出了会面邀请，（注2）

    “这朱，朱屠户到底想干个啥，。”大元知枢密院事，禁军达鲁花赤雪雪接到了邀请之后，先是被吓了一跳，随即就跌回了椅子上，对着沒能送出去的绝命书沉吟不语。

    绝命书沒能抢在战败的消息之前，先一步抵达大都，他的谎言就失去了依托，丧城辱国的罪名，就无法清洗，而妥欢帖木儿秘密交给他的重任，也彻底失去了执行的可能。

    作为妥欢帖木儿的乳弟，雪雪心里非常清楚这位大元天子的性情，多谋、多疑、少断，且沒有任何担当，一旦被他发现自己辜负了信任，恐怕很快就要另作安排，那样的话，自己恐怕就是一粒弃子，甚至可能直接被抛出去，作为一个安抚脱脱，缓和君臣关系的替罪羊。

    蝼蚁尚且惜命，雪雪当然不甘心束手待毙，然而此时此刻，他却沒有任何挣扎求生的本钱，五千多残兵败将，根本不可能重新夺回济南，指望脱脱分些功劳给自己，或者借数万兵马前來助战，则无异于痴人说梦，并且手中这五千兵马，根本沒有粮草供应，再于深山老林里头追几天兔子，恐怕不需要任何人來打，自己就逃个干干净净了。

    “大人，那朱，朱屠户，会不会想求招安。”枢密院参议刘文才心思比较灵活，按照自己的想法，低声推测，“他要是存着歹意，就不会主动把这封信送还回來了。”

    “很有可能。”仿佛黑夜里忽然出现了一道闪电，在座的所有蒙汉将领，眼睛里全都倒映出了明亮的光芒，“他，他把送信的亲兵全也都送回來了。”

    “他，他给受伤的弟兄都敷了药，并且还送还了战马和兵器。”

    “正所谓，杀人放火受招安，当年方谷子抓了朵儿只班，不也是当作佛爷一样伺候着么。”

    “着啊，他肯定是存着招安的念头，干红巾，怎么可能长久，而他现在的实力，足足是当年方谷子的十倍，方谷子打一个胜仗就封定海尉，再造反就封治中，第三次造反封万户，第四次封行省参政”

    越说，众人眼里越亮堂，几乎识破了朱屠户的无耻打算，方国珍屡降屡叛，每打败朝廷的兵马一次，就升一次官，朱屠户与方国珍同样出身低贱，肯定也不会是什么目光长远之辈，若是朝廷肯拿出足够的好处给他，淮扬之乱，将不战而平!

    当然，那个代价肯定不会太小，以方国珍的海运万户，浙江行省参政为标杆，朱屠户恐怕得封个河南江北行省平章，并且有相应的爵位和封地才能满足，可这又跟雪雪有什么关系呢，官爵和封赏，又不用他掏腰包來出，相反，如果大力促成了招安之事，他丢失济南的罪责就可以被彻底忽略，而有了朱屠户及其麾下的虎狼之师做外部助力，他和哈麻两个在朝中的地位，就会安如磐石。

    想到这儿，雪雪激动得脸色发红，额头冒汗，伸出手用力在身边的矮几上拍了一下，大声决断，“朱屠户的人呢，赶紧，赶紧回复他，本官答应跟朱，朱将军见面了，地点，地点就设在城外十里的青龙山，如果，如果他觉得不妥当，还，还可以再商量。”（注3）

    “不可，大人说哪就是哪，怎能让一个屠户得寸进尺。”

    “商量一下也无妨，大人待之以诚，他亦应以诚相报。”

    “万一那朱屠户提前布置下埋伏”

    “不入虎穴焉得虎子，况且那朱屠户真的要打，我等在腊山，一样藏不住。”

    登时间，雪雪麾下的文武又分成了几派，有要舍死捍卫朝廷颜面的，有认为折节下士才能显示诚意的，有建议防人之人不可无的，有唯恐夜长梦多的，你一言，我一语，吵成了一锅糊涂粥。

    但是无论怎么吵，替朝廷招安朱屠户的大方向，都沒人会质疑，于是乎，又经历了几番斟酌，雪雪最后做出决定，委托朱屠户的手下，给朱屠户传令，明天午时，双方在青龙山顶的鹤归亭会面，各自准许带五百侍卫，谁都不准带火器和弓弩，会面前的两个时辰，各派得力下属搜山，然后双方全部兵马都驻扎在山下，双方主帅每人只带十名亲兵于亭中一叙，除了贴身佩刀和佩剑之外，严禁任何兵器上山。

    朱重九提出会面的目的，是离间蒙元君臣，当然不会像雪雪等人一样，尽在表面上做文章，接到敌情司死士带回來的消息之后，立刻大笑着答应了下來。

    于是乎，双方又各派信使，你來我往正式交涉了几番，第二天上午，则各自带起约定的人马，朝济南城外的青龙山赶去。

    朱重九想看一下山间秋色，所以提前小半个时辰，就登上了鹤归亭，雪雪则拖后了大半个时辰，才端足了架子，由八名身材魁梧的昆仑奴，用滑竿抬上了山坡。

    这样一來，他身边的可用人手，就比约定数字多出了将近一呗，令徐洪三和丁德兴等人，不由自主地都皱起了眉头，而大元知枢密院事，禁军万户雪雪却抢先一步，哈哈大笑着解释道：“本官昨日骑马受了些伤，走不得路，所以才找了几个奴才抬着上山，朱总管，你甭看他们个个生得人高马大，却全是些沒骨头的孬货，你无论怎么打他们，他们都不敢还手，更甭说动刀动剑，行什么不轨之事了，朱总管，你本领高强，当年一把短刃在黄河北岸七进七出，不会连这点小便宜，都跟本官斤斤计较吧。”

    注1：明代的锦衣卫，因为只能混乱，一直受到文人的口诛笔伐，但此部门建立之初，却为明军的顺利北伐，立下了许多功劳，万历年间的对日战争当中，锦衣卫也因为收集了大量的日寇情报，而扬威域外，琉球的官方文书，甚至提到锦衣卫指挥使史世用，潜伏日本刺探军情归国，被暴风所阻，然后由琉球国专门派船送回大明的文字。

    注2：皇城司，机速处，都是古代谍报机构，但专业性很差，情报的收集整理工作也不成体系。

    注3：青龙山现在位于济南市区，但在元明两朝，济南城区都远小于目前，周长只有六点四公里，大体上被包围在如今的护城河遗址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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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八章 关系 （下 二）

﻿    第六十八章关系（下二）

    “雪雪大人谬赞了，朱某愧不敢当。”朱重九笑了笑，轻轻摇头，“朱某去年亲自提刀上阵，乃是迫不得己之举，自那之后，便一次也沒让自己身处过险境，所以今日断不敢妄自尊大，让大人背负一个占人便宜的污名。”

    “大人，请让贵仆留步。”徐洪三与丁德兴二人原本就心生警惕，听朱重九拒绝得干脆，立刻联袂挡在了滑竿前，不肯让雪雪再往前多靠近半寸距离。

    “这，朱总管，你这就太沒诚意了吧，，。”雪雪刚上山就碰了个硬钉子，眉头皱了皱，非常不悦地指责。

    “朱某稳操胜券之后，还主动请大人会面，已经体现了足够的诚意。”朱重九也收起笑容，非常平静地回应。

    开玩笑，昆仑奴是什么模样朱某人不清楚，可泰森、道格拉斯、乔丹这些名字却如雷贯耳，而用后世眼光看來，非洲黑人恐怕是运动神经最发达的种族，越是对抗激烈的比赛，越能发现他们的身影，（注1）

    在当前这个沒有内功、外气之类玄幻说法的世界里头，恐怕武功，也可以归类为高对抗性运动的一种，朱某人即便对自己的身手再自信，也不会傻到认为自己有本事单挑八个泰森或者八个迈克尔.乔丹的地步，况且谈判沒开始就先做退让，接下來还怎么出招啊，，直接举起双手，请求饶命算了。

    “这，，。”雪雪沒想到朱重九如此直接，被憋得面红耳赤。

    眼前形势和他预先的判断完全不一样，按照他和麾下文武幕僚们的估计，朱屠户既然打算受招安，应该放低身段才对，怎么一见面就如此盛气凌人。

    谁料更盛气凌人的话还在后头，朱重九见他迟迟不肯下滑竿，又笑了笑，耸着肩膀说道，“大人如果连说好的事情都要横生枝节，朱某以为，接下來的事情也沒必要谈了，趁着你手中尚有些余粮，我这边也士气正盛，咱们约个时间再战上一场便是，放心，无论你手中眼下还剩下多少兵马，朱某都带一万弟兄出战，绝不会辱沒了大人。”

    “你”雪雪气得眼前发黑，左右两只耳朵里头嗡嗡作响，他奶奶的，老子这边连五千弟兄都凑不齐了知道不，以一万淮安军迎战，还说是因为看得起老子，这不是欺负人是干什么。

    然而气归气，他却沒有立刻命脚下的黑奴抬着自己离开，而是紧咬牙关看了片刻地面，随即又堆起满脸的笑容，大声回应道：“不过是八个会说话的牲口而已，沒想到朱总管还非把他们也算做人，也罢，看在你诚心与本官相交的份上，本官就迁就你一回，黑大，你们把本官放下，然后自己下到山底去等着。”

    后半句话，明显是对抬滑竿的几个黑奴吩咐的，八名黑人当中最壮硕的那个，低低回应了一声“是。”，带领其余七个，缓缓放下滑竿，然后又跪倒在地上给雪雪磕了个头，才弓起腰，倒退着离开。

    “是木骨都束人，还是桑给巴尔人，只是用來抬滑竿的话，太可惜了。”朱重九先目送八名黑奴身影远去，才转过头，笑着向雪雪询问，（注2）

    “这，大总管也知道桑给巴尔。”雪雪闻听，立刻又涨红了脸，讪讪地反问。

    “听海商说过，大人应该知道，我淮扬所产的器物，向來深受海商追捧。”朱重九点点头，微笑着回应，“两个月前，还有大食人专门乘船，从拔拔力赶來交易**和龙涎。”（注3）

    有心发展海上贸易，他前一段时间，可是沒少跟沈万三讨教，而后者则为了得到更多的六斤线膛炮，基本上也做到了知无不言言无不尽，所以对于此刻中国商人所能到达的非洲大部分地区，他都能记住名字，并且对该地的特产，也能说个八（，，）九不离十。

    而雪雪闻听了他的话之后，脸色红得便愈发像煮熟了的螃蟹，木骨都束盛产琥珀、象牙和黄金，拔拔力盛产**和龙涎香，而桑给巴尔除了丁香之外，阿拉伯人最喜欢从那里往外带的就是战奴，一个经过严格**的战奴，非但身手高超，并且对主人绝对忠心耿耿，用來杀人或者自卫，最好不过。

    好在朱重九只是点到为止，并沒打算深究，见雪雪已经惭愧得手足无措，便又笑了笑，抬手发出邀请，“好了，大人身居高位，恐怕不爱听这些生意经，请上座，朱某这里备了些清茶，大人一路劳累，刚好拿來润润嗓子。”

    “如此，如此，某家就不客气了。”到了此时，雪雪已经气焰全无，带领自己的其他侍卫，匆匆穿过徐洪三和丁德兴这两座门神，走到归鹤厅内。

    “大人请坐。”朱重九欠了欠身子，示意雪雪坐到自己对面，然后拿起茶壶，先给自己倒了一盏，又倒了另外一盏给雪雪，“请慢用。”

    “朱总管客气了。”雪雪双手接过茶盏，却不敢喝里边的水，捧在眼前，装作欣赏杯子上的窑纹，“这，这是扬州新推出的蝉翼雪瓷吧，啧啧，难得做得如此之薄，真得好像蝉翼一般。”

    “雕虫小技耳，朱某出身寒微，所以最喜欢摆弄这些奇技淫巧。”朱重九笑了笑，端起茶水慢品。

    “技至其极，几近道矣。”虽然是个康里人，雪雪的华夏古文功底，却比朱重九强了不止一点半点，短短八个字，就把马屁拍了个恰如其分。

    朱重九又笑了笑，不置可否。

    大规模采用了旋转机械之后，再恰当地提高窑温，扬州一带的制瓷工业，当然会取得突破性进展，但跟后世景德镇那边动辄零点几毫米的薄瓷比，眼前这几个茶杯沒有任何值得称道的地方。

    他是后世工业化时代的量产物品见多了，所以更欣赏手工艺品那种浑然天成感觉，但对于雪雪來说，周遭尺寸毫厘不差，外壁仅有韭菜叶般薄厚，通体又白得几乎看不到任何杂色的瓷杯，却是难得的奇珍，捧在手里又把玩了好一阵儿，才恋恋不舍地放在石头桌案上，叹息着补充道：“让大总管见笑了，某家的见识虽然不算孤陋，但是在大都城中，却是从今年春天开始，才有机会看到如此精致的茶具，并且眼下在市面上能买得到的，俱照着大总管这套相差甚远。”

    “难得大人看得上，朱某送大人一套便是，洪三，你记住了，回头从我那里找一套更好的來，派专人给雪雪大人送过去。”后世大国总理推销高铁都司空见惯，朱重九当然不介意顺手给淮扬的瓷器打个广告，笑了笑，大声回应。

    “这，这如何使得，如何使得。”雪雪闻听，赶紧站起來，讪讪地拱手，“某家只是见猎心喜，所以才顺口一赞，怎敢厚着脸皮，当面向大总管讨要好处。”

    “什么好处不好处的，一套茶具罢了。”朱重九也站起身，笑着还礼，“说句实在话，朱某是真心想跟大人交个朋友，若不是大人來得太突然，令朱某担心腹背受敌，前几天，朱某甚至都沒想过与大人会猎于泰山之下。”

    这话，就说得有些露骨了，不是我想打你，是你來得不是时候，让我感觉到了腹背受敌的危险，要怪，你只能怪自己运气实在太差，或者怪自家友军动作太慢，给了我抢先下手的机会。

    雪雪这个人本事虽然差，但心思转得却一点儿都不慢，听出了朱重九话语里的示好味道，立刻笑着摆手，“唉，造化弄人，造化弄人，某家來济南之前，也不知道朱总管会亲自领兵前來，唉，，。”

    说罢，又长吁短叹，仿佛自己如果早知道要跟朱屠户做对手，就会主动退避三舍一般。

    “唉，，。”朱重九也陪着他长长地叹气，待彼此都把姿态做足之后，又笑了笑，压低了声音说道，“真是给大人添麻烦了，丢了济南之后，大人跟上头，恐怕很难交代得过去吧。”

    “嗯，。”雪雪如同嗓子眼里被人倒进了一捅猛火油般，勃然变了脸色，“朱总管，你这是什么意思，莫非，你今日请某家來，就是想当面羞辱一番么，若是如此，你可真打错了主意，某虽然为败军之将，却未失战心，今日只要不死，早晚要登门跟朱总管讨教个明白。”

    “这，雪雪大人好像是误会了。”朱重九仿佛真的被对方的激烈态度所动，满脸愕然地回应，“朱某是看了大人写给朝廷的绝命书，钦佩大人才情和忠心，所以才起了结交之意，并且不惜尽自己所能，替大人弥补一二，若是大人不希望朱某管你跟朝廷之间的闲事，直接明说便是，又何必做受了奇耻大辱状。”

    “你，你，你”雪雪气得浑身直打哆嗦，如果八名黑人战奴沒有走开的话，他绝对要扑上去跟朱重九拼命，“某家是先写了绝命书，然后又弃城而走，但，但某家也是为了预防自己被你追杀，留一些文字來激励后继者，姓朱的，俗话说，杀人不过头点地，你到底想要干什么，现在就说出來，某家接招便是。”

    “雪雪大人真的误会了。”朱重九皱了皱眉，满脸委屈，“朱某真的是诚心要和大人交往，雪雪大人究竟要朱某怎么做，才相信朱某并无恶意，唉，也罢，朱某就给大人透个实底儿，朱某知道大人你跟脱脱势同水火，朱某一样恨他入骨，所以朱某跟大人，此刻应该算是同仇敌忾，朱某”

    “住口，某家才不跟你一个反贼同仇敌忾。”沒等他把目的解释清楚，雪雪已经厉声打断，“某家跟脱脱，都是蒙古人，都是朝廷重臣，怎么会跟你一个反贼來勾搭，做那亲者痛，仇者快之举，。”

    “恐怕脱脱眼里，从沒当大人你是同族吧。”朱重九也不生气，摇了摇头，低声冷笑，“也不知道他将來班师回朝之后，会不会念在同为朝廷重臣的份上，对大人你手下留情，嗯，他应该会的，别怯儿不花家，好像就在般阳，不过这次我沒见到他，韩嘉纳大人，当年得罪了脱脱，好像也沒有被处死，只是去努尔干放羊了而已，嗷，还有秃满迭儿大人，他是履任途中遇到了盗匪，他的死，不能算在脱脱丞相头上。”

    后几句话，可是句句诛心，蒙古朝廷内部权斗激烈，胜者对失败者，向來是务求赶尽杀绝，脱脱上一次罢相之后复起，就将政治对手，别怯儿不花、韩嘉纳、秃满迭儿等人，尽数赶出了朝廷，然后在流放地或者放逐途中，一一下手铲除。

    当时雪雪恰巧站在了脱脱这边，所以亲眼目睹了对手的下场如何惨不堪言，马上轮到他自己被脱脱当作对手处置，下场恐怕不会比那几个人好上分毫，想到这儿，他忍不住悲从心來，摇了摇头，噙着眼泪回应，“某家丧城失地，早就该死了，沒什么好委屈的，用不着你來假惺惺地说风凉话。”

    “大人丧城失地，按律当死，大人的老婆孩子呢，大人的兄长和故旧呢，难道他们也该死。”朱重九看了看雪雪的眼睛，冷笑着撇嘴，“也罢，算我瞎替你担心，你说得对，你们都是蒙古人，谁杀谁都是心甘情愿，关我一个大反贼什么事情，在旁边抄起手來看热闹好了，何必想帮人忙，别人还不念交情，。”

    注1：昆仑奴，唐代居住在南洋群岛土著，身材矮小灵活，被黑心大食商人当作奇货贩卖到广州、长安等地，还有一种身材高大的黑人奴隶，也是大食人贩卖到中国，当时被称为“僧祇奴”，以与昆仑奴区别。

    注2：桑给巴尔，印度洋西部的安古迦岛和奔巴岛一带，盛产丁香，自宋代，便有中国商人抵达这两个岛屿，用丝绸跟土著换取丁香，而阿拉伯商人，也经常抓拿岛上的黑人，训练为奴隶水手和奴隶战士，向中国贩卖。

    注3：拔拔力，即现在索马里地区，古代时盛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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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九章 关系 （下 三）

﻿    readx();    第六十九章关系（下三）

    “住口。”

    “朱总管休得再挑拨离间，某家不会上你的当。”

    “朱总管，落井下石，非君子所为。”

    听朱重九提起自家妻儿老小，雪雪终于再支撑不住，双手扶在石桌上，嘴里发出一连串绝望的咆哮。

    的确，朱重九是异族，脱脱才是他的同胞，但朱重九这个异族在打败了他之后，却沒想过斩尽杀绝，而脱脱，一旦在政治倾轧中获胜，绝不会给他半点怜悯。

    这是从成吉思汗时代就遗留下來的传统，杀死所有仇人，哪怕他只是一个孩子，罪不及妻孥，那是懦弱的汉人们才讲究的规矩，作为征服者，铁木真的子孙只喜欢在对手全族的尸体旁放歌。

    “如果是为了落井下石，朱某根本不用费这么大周章。”正痛不欲生间，雪雪耳畔却又传來了朱重九的声音，冰冷得如魔鬼在地狱深层吐息，“据朱某所知，你麾下现在全部兵马加起來都不到五千，粮食完全靠抢劫周围的百姓，打猎为生的话，弓箭好像也沒几根了。”

    上赶着的买卖不值钱，雪中送碳才会被人铭记一辈子，如果对方还未沦落到雪地上打滚的地步，就干脆想办法拆了他的房子，把他按到雪堆里头去

    虽然两辈子都是宅男，可最近这一两年來，看着逯鲁曾、赵君用等人如何给人下套子，看着陈基、叶德新等人如何运筹帷幄，还时不时地被苏先生言传身教一番，朱重九的心脏即便是块顽铁，也早被磨成绣花针了，更何况來自二十一世纪的那部分灵魂，原本就沒少受过厚黑之学的熏陶，轻轻几句话抛出去后，立刻击溃了雪雪心中最后的防线。

    趴在冰冷的石桌上，后者喘息着说道：“你，你到底，到底想干什么，让，让本官跟你一道造反，那，那是，是绝对不可能的事情。”

    “你的家小都在大都，让你造反，不是强人所难么。”知道火候已经差不多了，朱重九笑着摇头，“况且你麾下的那些将士，也都是大都城内的贵胄子弟，即便你答应跟朱某一道造反，他们也不会答应，弄不好，会直接把你的脑袋砍下來，去向朝廷邀功。”

    这都是显而易见的事实，禁军的战斗力，已经被证明不值得一提，但禁军对朝廷的忠诚度，却不容置疑，毕竟，他们都是顶尖蒙古家族的子侄，即便是旁系，也跟朝廷休戚与共，不可能冒着全家受拖累的风险，去跟着雪雪一起造反。

    “你，你，他们，他们，他们”两眼瞪着朱重九，雪雪语无伦次，对面这个人是魔鬼，自己根本就不该答应來会面，跟魔鬼做交易，凡人怎么可能赚得到任何便宜。

    然而，那个魔鬼嘴里说出來的话，却充满了诱惑，“脱脱派人炸开了黄河，杀我无辜百姓上百万，所以，本总管跟他不共戴天，但是本总管跟你雪雪，却是各为其主，战场之上当然互不留情，在战场之下，却依旧可以做个朋友。”

    “朋友。”雪雪喃喃地重复，这辈子什么都不缺，但唯独沒有朋友，对于他这种人來说，友谊属于绝对的奢侈品，永远是可望不可及。

    “噢，朱某忘了你是朝廷的高官，不能跟朱某一介反贼攀交情。”朱重九笑着拱手赔罪，“那就换一种说法吧，朱某以为，咱们俩既沒有不共戴天的血仇，也沒有直接利益冲突，而脱脱此刻却是咱们俩共同的敌人，除掉他，对咱们俩都有好处。”

    “某家不会答应你，去一起进攻脱脱，那跟造反其实沒任何区别。”虽然已经输得连内裤都脱了，雪雪的性子却非常固执，认定了宁可全家被杀也不能造反的死理儿。

    “你那点儿残兵败将，跟脱脱交手，有任何胜算么，。”朱重九也不逼他，只是满脸不屑地轻轻撇嘴，“不是朱某看不起你，即便你手里也有二十万大军，依旧会被脱脱打得落花流水。”

    “你”雪雪岂肯蒙受如此奇耻大辱，双手用力往起支撑身体就想拂袖而去，然而，只在短短一瞬间之后，他就又泄了气，整个人跌坐于石凳上，瘫软如泥。

    不是朱屠户言语不恭，而是他跟脱脱两个人之间的差距实在太大，带着将近四万兵马固守坚城，却一天都沒挺下來，就主动撒腿逃命了，而脱脱，自出道以來却未尝一败，包括这回被迫放弃淮安北返，也是受了益王买奴的拖累，非战之罪也。

    “你的战场，应该在朝堂上，而不是这儿。”继续给自己倒了杯茶水，朱重九一边喝，一边语重心长地分析，“你娘亲是妥欢帖木儿的乳母，你跟妥欢帖木儿虽然不是亲兄弟，却胜似亲兄弟，你跟脱脱之间的矛盾，说明白了，不过是君权和相权的冲突，妥欢帖木儿受尽了权臣的苦，不想看着脱脱继续权倾朝野，而你们兄弟两个，无疑是他最值得信任的人。”

    “别说了。”雪雪挣扎坐直身体，用布满了血丝丝的眼睛盯着朱重九，嘴里发出低沉的咆哮，“你现在说这些还有什么用，济南城已经落在了你手里，某家辜负了陛下的信任，等脱脱击败了你，刚好挟大胜之威班师还朝，到那时，即便是皇上，也无法再为某家说半句好话。”

    恨，此时此刻，他心里充满了仇恨，恨自己无能，恨命运不公，恨朱屠户太阴险，恨脱脱太霸道，太不讲理，如果手中有一把火炬，他宁愿将整个世界点燃，让所有罪恶都在烈火中灰飞烟灭，包括自己的灵魂和躯壳。

    “如果我让你打败了，济南城也让你收复了呢。”朱重九又轻轻抿了口茶水，淡淡地提议。

    “这不可能。”雪雪大叫，随即，整个人僵直在桌子旁，身体不由自主地疯狂颤抖。

    不可能，凭着五千残兵败将，他不可能收复济南，但关键在于一个“让”字，如果朱屠户肯“让”自己将其打败，自己怎么会有不胜的理由，让，你情我愿的让，甭说是五千残兵，就是身边只剩下五十名亲卫，他也照样能创造奇迹。

    这太疯狂了，简直是谁也无法相信的疯狂，这朱屠户，为了杀脱脱，居然不惜付出任何代价，他，他的话是真的么，他，他除了想要脱脱的性命之外，究竟还包藏着什么祸心。

    雪雪猜不到，他只知道，一旦济南被自己成功收复，自己的罪责，就能减轻大半儿，而妥欢帖木儿交托的事情，就又可能继续下去，同样是在朱屠户手里吃了亏，脱脱也沒资格弹劾自己。

    足足颤抖了半柱香时间之后，雪雪才终于恢复正常，抓起桌案上早已冷掉的茶水，一口吞尽，喝完之后，用手在嘴巴旁抹了几把，梗着脖子询问，“说罢，你需要什么条件，，只要某家出得起，并且不会对不起皇上，某家全可以给你。”

    “我需要三天时间，三天时间，才能把济南城的府库搬空，从水路运到莱州。”朱重九笑了笑，缓缓回应，“这三天里，你可以厉兵秣马，装作矢志报仇模样，然后趁着我兵力空虚，在第四天早晨來收复济南。”

    “朱总管好大的手笔。”雪雪撇了撇嘴，抓起茶壶，自己给自己倒水解渴，这种时候，他就不用再担心朱屠户朝茶水里头下毒了，反正都是个死，怎么死沒太大差别。

    “济南是座大城，我需要一百万贯铜钱，或者等值的战马、药材以及其他你拿得出來的东西。”朱重九不管他做如何反应，只管继续提出自己的交易条件。

    “你怎么不去抢，。”雪雪用力拍打桌案，长身而起，“我的全部家产都算上，也凑不出二十万贯，并且还都在大都城中，根本不可能马上拿给你。”

    “我本來就是在抢，如果不赎回济南，你家那二十万贯，早晚都归了别人。”朱重九笑着回敬了一句，然后继续补充，“不过，我也知道你有难处，这样吧，我准许你打欠条，什么都不用写，就写清楚了欠我一百万贯，签字画押即可，四天后，你从西门把欠条派人送來，我立刻放弃济南，从东门出城。”

    “这。”雪雪额头上渗满了汗珠，却根本顾不上擦，如果可能，他不愿意让任何字面上的东西，落在朱屠户手里，因为无论纸上写得是什么，只要朱屠户将它交到朝廷手中，效果都跟投诚信沒什么两样。

    然而，“收复”济南的巨大诱惑，却让他根本无法拒绝，名下全部家产的确凑不出一百万，但这笔钱，等回到大都城之后，可以跟哥哥，跟族人，跟下属故旧借，甚至根本不用还一百万，只要自己能将朱屠户稳住一段时间，待斗垮了脱脱之后，就可以翻脸不认账，届时，无论朱屠户拿出什么证据，自己都可以说是权宜之计，想必皇上看在自己帮他解决了脱脱的份上，也不愿意刨根究底。

    想到这儿，雪雪咬了咬牙，用力点头，“可以，某家现在就可以写给你，不就是一百万贯么，某家去想办法凑，总能凑出來。”

    “不急，你可以多考虑一会儿，免得将來后悔。”朱重九却摆了摆手，非常体贴地回应，随即，又慢条斯理地喝了几口茶，继续补充，“一百万贯只是个开始，表示你我都有合作的诚意，光是把济南城重新夺回了，恐怕还不能让你脱罪吧，，至少，风头依旧压不住脱脱。”

    “你还想干什么。”雪雪立刻心生警惕，双手抱在胸前，喘息着追问。

    “我想跟你一起对付脱脱。”朱重九笑着重申，“般阳、益都、潍州和诸城这些地方，你要不要，要的话，价钱咱们好商量，可以一座一座单独谈。”

    轰，宛若被惊雷劈中，雪雪跳起來，头晕目眩，收复济南，不够将功折罪，再加上般阳肯定就够了，如果再加上其他几座被益王买奴丢失的城池，他雪雪的功劳和风头，将无人能出其右，包括有百胜之名脱脱，此番南下，也沒有光复如此至多的城池。

    但是，朱屠户不是开善堂的，虽然他号称为弥勒佛转世，他一口气让出了这么多城池，所需要的赎城费，肯定也不会太少，即便他还肯像济南一样，准许自己打欠条，有朝一日，这么多张亲笔签字画押的欠条被他同时拿出來，自己也是百口莫辩。

    “朱某手中兵力有限，同时防守这么多地方，肯定守不住，与其被脱脱挨个抢回去，不如便宜了自己人。”朱重九捧着茶杯，满脸微笑，看上去，就像一个俯览众生的神明。

    雪雪双手再度扶住桌案边缘，身体缓缓往下沉，心脏也缓缓往下沉，已经准备写第一张欠条了，就不该在乎第二张，而两张和三张，其实差别也不大，三张以上，任何数字恐怕都是一样。

    “其实做生意不一定用钱，其他等价物也可以。”朱重九分明是坐在石凳上，雪雪却总感觉，他在居高临下地看着自己，说出來的话与其认为是建议，不如看做是命令，“济南、般阳和益都，这三座城市算钱，你送一张欠条來，我就还你一座，其他，城池太小，算钱太麻烦，你可以拿别的东西换，比如脱脱那边的行军路线啊，营盘部署啊什么的，只要你签字画押，真的假的我都可以接受。”

    “你休想。”雪雪身体晃了几晃，却努力重新站稳，“我是蒙古人，我不会勾结外**害自己的同族。”

    “你沒祸害他们啊，你也知道，我这个人最不喜欢滥杀，每次抓了俘虏，一般都会放走，即便是当官的，也只要求他们支付附合自己身份的赎金。”仿佛早就预料到他会如此反应，朱重九笑着补充，横肉纵横的脸孔上，这一刻居然洒满了圣洁的光芒。

    “我出卖军情给你，你拿去打败了脱脱，不是杀了我的同族还是什么。”雪雪恨得咬牙切齿，却沒勇气就此拂袖而去，收复山东西道的功劳太大，让他根本无法放下，所差的，只是无法面对自己的内心而已。

    朱重九做生意，向來不怕讨价还价，听雪雪的话语说得有气无力，又笑了笑，轻轻摆手，“说你不懂打仗，你还不服气，打胜仗，一定就要杀人么，本总管只想逼得脱脱自行退兵，不想杀他手下任何人，而只要他无法将本总管尽快打败，他的丞相之位就肯定保不住了，届时想怎么收拾他，全在于你和哈麻两个人的意思，如果你能让他死无葬身之地，消息传來之后，本总管不介意把欠条也一并交还给你，这笔买卖到底做不做，你自己拿主意，明天这会儿，我在济南城中等你的答复。”

    说罢，也不给雪雪继续犹豫的机会，站起身，扬长而去。

    待回到济南城中，太阳已经又爬到了天空正中央，闻讯赶过來的章溢、冯国用等人围拢过來，非常不安地进谏，“大总管今天这个决定实在太冒险了，万一雪雪良心发现，不肯答应咱们的要求，而您又明白地告诉他，根本沒打算长期占据这里，岂不是”

    “不管他怎么选择，咱们继续干咱们的。”朱重九用力挥了下胳膊，大声打断，“你们两个來得正好，留下给我组织人手，搬空济南，吴良谋、傅友德、俞廷玉。”。

    “末将在。”被点到名字的三名将领，同时出列，大声回应。

    “你们三个各自点起本部兵马，沿着大清河向下攻击，济阳、滨州和利津，无论这三座城池有沒有敌军，三日之内，必须都掌握在咱们手里。”

    “可您答应，让雪雪明天早晨回话。”陈基被朱重九的果断吓了一跳，在旁边小心翼翼地提醒。

    “我沒说过，自己会在济南城里傻等，其余什么事情都不做。”朱重九笑着耸肩。

    济南一破，脱脱已经沒有任何理由去调头去反扑徐达，而不继续北行了，无论雪雪肯不肯配合，自己都要直接面对他一次。

    哪怕是两万对二十万。

    哪怕仅仅是被动防守，且战且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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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章 旁观者 ( 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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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朱重八不知道眼下脱脱的大军具体在什么位置，也不知道跟在脱脱身后的徐达具体到了哪里，这可不是后世那个电子时代，天上底下都布满了眼睛，随便一道电波发出去，便可以令半个地球外的人收到消息。

    沒有卫星，沒有无线电，甚至连最简单的有线电话也沒人來得及去发明，他和徐达之间的联系，完全靠水上的快船和陆地上的军情处信使，而前者对天气的要求非常苛刻，并且需要在河流与大海之间多次中转，后者，蒙元立国这么多年來，居然用的还是北宋时的驿道，沿途的各家堡寨的又多是些墙头草，能顺利把报告送到目的地已经属于万幸，根本不用考虑任何时效性问題。

    而脱脱那边，情况也沒比他好多少，战报照例是一天一送，可山东东西两道的官吏逃得逃，死得死，沒人敢继续履行职责，唯一跟淮安军还能保持接触的只有雪雪，但此人直接受命于大元皇帝，根本不肯卖脱脱的账，等雪雪的战报送到大都，再经过大都城的各级机构转发到军中，黄花菜早凉了，以朱屠户的奸猾，早就不知道又去了什么地方。

    细算下來，如今最能详细掌握军情的，反倒是大元朝皇帝妥欢帖木儿，虽然他远隔在千里之外的大都城中，可全天下官府的各类文书，都会第一时间往他这里送，通过多方比较，不难看出來最近几天朱屠户的大致动向。

    可看得到是一回事，看得懂则是另外一回事了，特别是济南城被攻破之后，每次看双方交战区附近送來的各项文书、密报，妥欢帖木儿都觉得自己好像掉进了一团迷雾当中。

    被他寄予了厚望的脱脱，带着二十万大军，北渡黄河之后行军的速度就一天慢似一天，据说是为了应付紧跟在身后的淮贼徐达，所以不得不加倍小心，而本该被脱脱剿灭在河南江北战场上的朱贼，却以平均每两天下一城的速度，在大清河两岸肆意驰骋，留守在地方上的武将，根本挡不住朱屠户的脚步，要么被阵斩，要么失踪，几乎沒有第三种结局可选。

    如今济南周边方圆百里的区域，已经乱成了一锅粥，每天都有无数支打着朱贼旗号的队伍在趁火打劫，甚至远到德州，都出现了朱贼的手下，据说是伪淮扬大总管府的帐下先锋官余宝，把德州城郊的田庄洗劫一空，然后扬长而去。

    过了德州再往西，可就是紧邻运河的陵州了，万一此城被朱贼的人马攻克，非但朝廷跟脱脱之间的联系会被切断，大都城内肯定也会一日三惊，毕竟朱贼的善攻是出了名的，去年宝应、高邮和扬州三座大城，都被他一鼓而下，而从陵州往北，挡在大都城之前，并且城防完善程度能跟扬州想提并论的，恐怕只剩下了一个通州。

    所以连日來，妥欢帖木儿对脱脱的专横跋扈，越來越无法忍受，如果不是脱脱之弟，御史大夫也先帖木儿伙同其党羽从中阻挠，他早就做出了临阵换将之举，毕竟无论是哈麻还是月阔察儿去取代脱脱，至少都会更听话一些，知道急君王所急。

    这段时间，唯一能令妥欢帖木儿感到省心的将领，恐怕就是雪雪了，同时令他最为困惑的事情，也都是因雪雪而起，在丢失了济南之后第五天，此子居然知耻而后勇，只带着五千残兵败将，就趁朱屠户不备，重新将城池给抢了回來，随即，他就跟朱屠户二人，在山东东西两道开始了一场抢地盘比赛，朱屠户每沿着大清河向北攻破朝廷一城，他就向西南从朱屠户身后夺回一城。

    结果朱屠户沿河大清河顺流而下，攻城掠地，雪雪则趁着朱屠户身后空虚，一路横扫，按照今天送回來的最新战报，朱屠户大军已经进入了利津，只差一步就重归大海，雪雪的兵马，则再度将益都收归朝廷掌握，并且随时都可以剑指胶州。

    “臣以为，朱屠户是故意放弃了般阳、益都等地，所以雪雪的反击才能屡屡得手。”每当雪雪有捷报送來，御史大夫也先帖木儿肯定会出面给妥欢帖木儿泼冷水，这次也不能例外，“而朱屠户之所以沿大清河一路向北，不管身后发生了什么情况都不肯回头，肯定是为了收缩兵力，从海路前往登莱。”

    “嗯。”妥欢帖木儿抬头瞟了他一眼，不置可否。

    从旁观者角度，也先帖木儿的说法极可能正确，但身在局中的雪雪，却能准确地把握住朱屠户的脉搏，趁机为朝廷挽回颜面，这份胆色和判断力，足以令人惊叹。

    如果脱脱的眼光也与雪雪同样敏锐，不光是一味地谨慎谨慎再谨慎的话，他就根本不可能被徐达给缠得寸步难行，到此刻，朝廷的两路大军早就把朱贼歼灭于泰山脚下了，根本不至于让山东两道的局势糜烂如此。

    “陛下，臣以为陛下应及时给雪雪一道旨意，命令他不要过于轻敌，朱贼丢了益都，是因为麾下兵马太少，无力处处防守，而雪雪大人手中的兵马更少，一旦朱贼趁着他东进之机，调头再逆流而上，济南城恐怕又要再度陷入敌手。”另外一名肱骨之臣，侍御史汝中柏也凑上前，小心翼翼地提醒，（注1）

    这就有些无耻了，脱脱动作缓慢，迟迟追不上朱屠户的脚步，别人想为国收复失地居然也不行，还必须留在原地等着他脱脱带领大军慢慢赶到，让最后的功劳也全归于他，。

    妥欢帖木儿最恨的就是臣子们结党营私，将他这个大元朝皇帝当成瞎子和傻子，抬起头，冷冷地盯了侍御史汝中柏好一阵儿，才笑着说道：“爱卿说得极是，朱贼已经到了海边，却又看到了济南空虚，调头杀回來，准备在那里跟脱脱决一死战。”

    “臣，臣只是想提醒陛下谨慎，并无他意，请陛下明察。”侍御史汝中柏被刺激得满脸通红，立刻跪倒在地上，大声抗辩。

    “当然，你沒别的意思。”妥欢帖木儿忍无可忍，大声冷笑，“御史台么，不就是风闻而奏，专门纠察百官的么，雪雪不顾大局，居然敢在别人都丧城失地之时，逆势而进，他不是胆大妄为，还有谁配得上‘胆大妄为’四个字，朕干脆直接撤换了他，让你汝中柏去领军才好，你会比雪雪谨慎小心，哪怕眼睁睁地看着朱贼将朕的山东东西两道全给抢成白地。”

    “臣，臣不敢，臣对陛下忠心耿耿，若是陛下觉得臣言有误，请陛下夺了微臣之职，放臣回乡养老。”侍御史汝中柏是个有名的正直人，哪里受得了如此委屈，眼含热泪重重叩头。

    “不准。”妥欢帖木儿气得脸色发黑，用力拍打御案，“说错一句话就被逐出朝廷，莫非你想说朕是个听不得逆耳忠言的昏君么，尔等回头好好看看，自朱贼突然在胶州登陆之日起，朕什么事情最后不都是听从尔等，可尔等，除了排斥异己之外，可有一策献朕，打了胜仗的，朕不能及时嘉奖其功，那些屡战屡败的，不听调遣的，朕反而要给对其百般安抚，朕到底是大元天可汗，还是尔等家中的仆役。”

    一番话，说得声色俱厉，到最后，几乎完全变成了咆哮，被召集來一道探讨军情的众文武官员被吓得两股战战，谁也不敢再多讲一个字。

    倒是妥欢帖木儿自己，咆哮了一阵之后，心中的烦恼稍微化解，咬了咬牙，冲着汝中柏摆手，“汝卿平身，朕沒有怪罪你的意思，但是你以后出言也谨慎一些，不要总是对人不对事。”

    侍御史汝中柏闻听，委屈得几乎要吐血，然而，想到脱脱出征之前对自己的嘱托，又强忍住辞官离去的**，轻轻叩头，“谢陛下宽宏，臣以后知道该如何做了。”

    “有则改之无则加勉。”妥欢帖木儿不耐烦地摆手，“起來吧，朕也按照你的说法，给雪雪去一道圣旨，提醒他不要贪功冒进就是。”

    “陛下圣明。”沒等汝中柏再说话，御史大夫也先帖木儿抢着上前，带头大拍妥欢帖木儿的马屁。

    “陛下圣明。”登时间，御书房里阿谀之词宛若潮涌，所有文武官员，无论属于哪个派系，都异口同声。

    “圣明不圣明，朕都得替祖先看好这片江山。”妥欢帖木儿懒懒地摆了下手，苦笑着自嘲，“谁叫朕是大元的皇帝呢，谁在这个位置上，就甘心做个昏君來着，呵呵，时也，势也，命也罢了。”

    众文武面面相觑，都不知道该怎么劝他振作，过了好久，刚刚升任平章政事的哈麻才清清嗓子，笑着说道：“陛下何出此言，贼寇折腾得再厉害，也不过是疥癣止痒而已，只要陛下选良将，领精兵，早晚会将其犁庭扫穴。”

    “但愿吧。”妥欢帖木儿看了他一眼，依旧提不起什么精神头，良将，脱脱难道不算良将么，精兵，抽空了整个塞外各部的勇士，难道还沒组织起一支精兵，而那朱屠户，战前只是龟缩于两淮，如今却已经进入了中书省，再精兵良将下去，恐怕下个月早朝，群臣就得商量迁都之事了。

    “臣素闻察罕帖木儿骁勇善战，而李思齐最近亦为朝廷立下了赫赫之功，如今他二人都枕戈待旦，陛下不如命令他们也挥师北上，从侧翼威胁淮贼徐达，如此，脱脱大人的后顾之忧必将大大地减弱，就能加快速度，前往益都跟雪雪汇合。”

    “嗯，你不说，朕还真把他们两个给忘了。”妥欢帖木儿想了想，轻轻点头。

    事到如今，也只能继续往交战地区调集兵马了，虽然李思齐和察罕二人去了未必能起到多大作用，至少可以让脱脱失去继续拖延的借口。

    “济宁义兵万户田丰，东平义兵万户孟本周，素有报效国家之志，臣举荐，他们两个带领各自麾下的毛葫芦兵，沿着运河南下，与李思齐、察罕二人一道对付淮贼徐达。”见妥欢帖木儿听得进自己的劝，哈麻想了想，继续朝战场上安插嫡系。

    不同于脱脱出身高贵，他与雪雪，完全是靠着娘亲的乳汁，才得到了妥欢铁木儿的重用，所以家族中沒有太多的依仗，手里也沒太多的亲朋故旧需要照顾，如此一來，反倒能做到折节下士，不拘一格地从地方团练中提拔人才。

    李思齐、察罕、田丰，孟本周，四人手中兵力全部夹在一起，差不多也接近小十万了，单纯从规模上，足以令淮贼徐达感觉到压力，妥欢帖木儿在心里默默地算了一下账，再度笑着点头，“嗯，朕准了，等会儿你替朕拟旨，将他们勉励一番，让他们放心去替朕出战，倘若能立下大功，朕不管他是蒙古人、色目人还是汉人，全都一视同仁。”

    “陛下圣明。”众文武闻听此言，再度大声赞颂，特别是几个汉人官吏，按照脱脱在时的规矩，原本沒有资格参与探讨军情，今天却因为脱脱出征在外而破了例，并且亲耳听到了皇上要将汉人和蒙古人一样看待，怎么可能不感动得热泪盈眶，一个接一个拜倒下去，将地砖磕得咚咚作响。

    “尔等这是做什么，速速平身。”妥欢帖木儿先是一愣，然后哭笑不得地摆手，不怪脱脱瞧不起这些汉臣，的确膝盖太软了些，几句话，居然就给感动成了如此模样。

    “谢陛下鸿恩。”中书左丞韩元善、中书参政韩镛等汉官，不敢抗命，伸手抹了抹眼角，缓缓站起。

    妥欢帖木儿见此，心中愈发觉得脱脱不值得自己倚重，像这些汉官，明明对朝廷忠心耿耿，而脱脱却千方百计防范他们，甚至直接规定，凡议军事，汉人、南人回避，这不是将人才朝淮贼那边推么，如果不是他平素所为太过，逯鲁曾怎么会战败之后，就直接投降了朱贼，反过來千方百计跟朝廷做对。

    正感慨间，却见中枢左丞韩元善又抹了把眼泪，哽咽着向自己施礼，“陛下，臣有一计策，可令朱贼死无葬身之地。”

    “嗯。”脱欢帖木儿微微一愣，脸上立刻涌起几分期待，“速速说于朕听，若是可行，朕必将依从。”

    “臣闻朱屠户北犯之前，曾给其麾下众贼排了座次，他若死，徐达继之，徐贼死，则吴良谋，胡大海，吴二十二和刘子云，按顺序继承，唯独将陪着其一道出生入死多次的心腹苏明哲排除在外，而那苏贼明哲，在淮安群贼之中，又稳坐第二把交椅，如今，朱、徐两贼都出征在外，苏贼坐拥淮扬，若是陛下许下高官厚禄，他区区一个编外小吏，岂能不感激涕零。”

    “嘶。”蒙元君臣，齐齐倒吸冷气。

    一直想着如何对付朱重九，如何对付徐达，却偏偏把这淮安军中稳坐第二把交椅的苏贼明哲给忘了，此人可不像朱屠户，摆明了车马要革蒙元的命，此人也不是徐达，当初不造反的话，早已成了一具饿殍，此人是落第秀才，徐州府的弓手，好歹也算是天子爪牙，对为“国”出力，心里一点儿都不排斥，此人陪着朱屠户出生入死，到头來却要做千年老二，他心中岂能半点怨气都沒有。

    “臣蒙陛下不弃，依为肱骨，多年來，却寸功未立。”正当妥欢帖木儿兴奋得几乎跳起來的时候，中枢左丞韩元善又拱了下手，大声请缨，“若陛下有招降那苏贼之意，臣愿轻衣简从，潜往淮安，以三寸不烂之舌，说其举城來降，给朱屠户來一个釜底抽薪。”

    注1：蒙元官制，御史大夫为从一品，侍御史为从二品，都有监察百官，并向皇帝进言，纠正施政得失之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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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一章  旁观者 （中）

﻿    第七十一章旁观者（中）

    “不可…”话音刚落，平章政事的哈麻立刻大声反对。那淮扬乃虎狼之穴，吉凶难测。万一苏贼执迷不悟，却将韩大人扣下來以向朱屠户明志，我朝岂不又痛失一肱骨？…”

    “微臣以为，去招安那苏贼明哲，用一行省参政足矣。若是派一中书左丞，反倒助涨了其嚣张气焰…”监察御史袁赛因不花也站出來，大声附和。

    话说得非常漂亮，但内心伸出，其实二人根本在意的不是中枢左丞韩元善的死活。而是大元朝内在的等级次序…如果招安一名造反的弓手，都得派出个正二品中枢左丞去。那要是县令、知府或者某地汉军万户也造了反，岂不是得大元皇帝妥欢帖木儿亲自去跟他谈判？况且中枢左丞韩元善对朝廷來说虽然就是聋子耳朵，摆设一个。可毕竟级别在那，万一被苏贼当众给推出去砍了，朝廷脸面往哪搁？

    “依微臣之见，不妨让韩大人先修书一封给苏贼了，试试他的态度。”比起哈麻和袁赛因不花二人來，脱脱之弟，御史大夫也先帖木儿的思维，倒是灵活了许多。“俗语云，胜负不仅见于阵前。即便苏贼不肯答应，毕竟韩大人的信，也能在他和朱贼二人之间，埋下一根巨刺…”

    “那倒是，战场上数月劳师无功，所以只能寄托在这些虚无缥缈的盘外招数上!”哈麻立刻接过也先帖木儿的话头，冷笑着嘲弄…

    “所以说，上阵亲兄弟么!”袁赛因不花也冷笑着凑趣。

    脱脱带着举国精锐远征淮扬，几个月來消耗钱粮无数。但除了炸开黄河，淹死了数十万无辜百姓之外，至今沒有任何实质性功劳。反倒让朱屠户冷不防打过了黄河，将中书省南部搅得一片大乱。如果是个知道进退的，脱脱早就该交出兵权，回到大都城内闭门思过，等待朝廷处置了。而他非但不肯承认自己无能，反而利用其弟也先帖木儿和侍御史汝中柏等党羽在朝中百般开脱，试图永远尸位素餐下去。

    对此，非但脱脱的政敌哈麻、月阔察儿等人看着不顺眼，一些原本持中立态度的官员，如御史中丞搠思监，中书右丞桑哥失里等，心中也颇有微辞。此刻见有人带头发难，立刻围拢上前，七嘴八舌地帮腔，“的确，也先帖木儿大人与脱脱大人兄弟情深，所以关心则乱。”

    “我等身为国之重臣，不思在战场上将朱屠户堂堂正正打败，反而寄希望于这些根本沒有多少可能的旁门左道，岂不羞乎？”

    “陛下，臣弹劾御史大夫也先帖木儿因私废公…”

    “陛下，臣附议…”

    “臣附议…”

    ......

    “陛下臣弹劾哈麻构陷大臣，扰乱军心…”也先帖木儿之所以留在朝中，就是为了替自家哥哥看顾后路。听众人越说越不像话，立刻给左右使了眼色，组队开始反击。

    “陛下，脱脱大人为国殚心竭虑，奋不顾身。值此战局未明之际，几位大人不思全力助之，却在其身后百般制造麻烦。其行可疑，其心可诛…”侍御史汝中柏是脱脱一手提拔起來的臂膀，立即跟在也先帖木儿身后左劈右砍。

    “臣附议汝中柏大人…”

    “臣愿意用性命担保，脱脱大人绝无私心…”

    中书参政韩镛、礼部尚书扎鲁不花，兵部侍郎者别帖木儿等人，平素也跟脱脱多有往來。不愿眼睁睁地看着他被人污蔑，也纷纷站出來，与也先帖木儿、汝中柏两个共同进退。

    刹那间，妥欢帖木儿的御书房里头，就吵成了一锅糊涂粥。支持脱脱兄弟和支持哈麻的臣子们，各列一阵，唇枪舌剑，斗得不亦乐乎。至于中书省左丞韩元善到底该不该招安苏明哲，采用哪种手段去招安才更为恰当，反倒沒人顾得上讨论了。

    妥欢帖木儿虽然是个有名的软耳朵，却也受不了臣子们当着自己的面儿打群架。直气得脸色发青，手指关节发白。猛地用力一拍桌案，大声断喝：“住口…尔等到底想干什么？尔等眼里，还有朕这个天可汗么？”

    “陛下恕罪…”众臣子们吓了一跳，这才注意到君前礼仪。纷纷退开数步，叩头谢罪。“臣等，臣等失态了。请陛下责罚…”

    “都给我滚起來…”妥欢帖木儿气得眼前金星乱冒，指着众人，哆哆嗦嗦地咆哮，“滚起來，除了互相倾轧，尔等还会什么？”

    他记得有一篇印在反贼报纸上的政论就说过，蒙古人入主中原之后，以天下万民为奴仆，只有皇帝自己是个站立的人。所以才执著于跪地磕头等虚礼，弃两宋以來，君与臣坐而论道的和睦行止于不顾。却不知道这人要是沒了骨头，头磕得越响，肚子里越缺乏忠心。

    而眼下自己身边的情景，不正应了反贼之言么。以哈麻、也先帖木儿为首的臣子们，一个个趴在地上，看似对自己这个皇帝礼敬有加。内心深处，根本沒把自己这个皇帝当一回事，只顾着他们各自的如意算盘。甚至对大元朝的兴亡，恐怕他们也不在乎。反正朱屠户不喜欢杀人，他们到时候主动投降过去，说不定还能像逯鲁曾那样平步青云…

    越想，妥欢帖木儿越是气苦。自己这个大元皇帝，做得到底还有什么意思？幼年时被权臣轮番逼迫，好不容易熬死了权臣，就遇到了连年水患。好不容易把水患也熬过去了，当年倚重的臂膀脱脱，又隐隐成了下一个权臣。而河南、陕川等地，在这个节骨眼上偏偏又是烽烟四起，令时局雪上加霜…

    正恨不得大哭上一场的时候，门外忽然传來一阵凌乱的脚步声。紧跟着，他和二皇后奇氏两个共同的心腹太监，高丽人朴不花满脸灰败地跑了进來。也不管御书房里有多少大臣在，手扶着柱子，一边大声喘息，一边流着泪汇报，“陛下，陛下，大事，大事不好了啊。奴才，奴才刚刚得到消息，另外一个朱贼于庐江击杀奈曼不花，兵进安庆。如今整个安庆路，已经俱不为朝廷所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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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二章 旁观者 （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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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什么。”妥欢帖木儿再度长身而起，眼前一阵阵发黑，“哪个，哪个姓朱的，你从哪里得知的消息，你说明白一些。”

    “陛下小心。”平章政事哈麻反应极快，赶紧扑过去，抢在妥欢帖木儿倒下之前，紧紧搀扶住他的胳膊，“兵來将挡，水來土掩，一个小小的安庆，无关痛痒。”

    说罢，又回过头來，狠狠瞪了一眼朴不花，“你这高丽奴才，消息到底是从哪得來的，还不赶紧说个明白。”

    “是，是二皇后，二皇后命奴才组织高丽人，四处替陛下打探军情。”朴不花被吓了一大跳，赶紧跪下去，急切地解释，“奴才那些同族，都对陛下忠心耿耿，他们在长江上得知安庆失守的消息，立刻想方设法以最快速度，将消息传了回來。”

    ‘原來陛下在机速局之外，又让二皇后私下招募了一批高丽细作，’平章正事哈麻偷偷看了妥欢帖木儿一眼，又看了看与自己同样满脸诧异的御史大夫也先帖木儿，脚底板隐隐有些发冷。

    这件事，从头到尾，他这个平章政事居然一点都不知情，看表现，恐怕脱脱之弟，另一派系的首脑人物也先帖木儿也是第一次听闻，谁说陛下昏庸糊涂來着，谁说陛下怠慢朝政來着，如果他再勤快一点，做臣子的，哪里还剩下什么活路。

    “你这狗奴才，朕让你找那些做生意的高丽人刺探淮扬反贼的消息，你怎么连安庆的事情也管起來了。”妥欢帖木儿的反应也不慢，强忍着头晕目眩的感觉，大声呵斥，“事情到底是哪一天发生的，有具体的密报么。”

    “有，有，在这儿，奴才已经带來了。”高丽太监朴不花立刻明白过味道，迫不及待地从贴身口袋中掏出一份被汗水润湿的密报，双手捧过头顶，“奈曼不花大人是五天前在庐江战沒的，随即另外一个朱贼，伪和州总管，朱贼元璋就扑向了安庆，奴才知错了，奴才记得陛下当初的叮嘱，只管去对付淮扬朱贼，但，但奴才的族人都是些小商小贩，什么都不懂，请陛下念在他们一片为您效忠的赤心上，饶恕奴才和他们这一回。”

    到底是个人精，一番话，非但将紧急军情说了个清楚，并且同时替妥欢帖木儿向群臣做出了解释，以二皇后奇氏和朴不花两人为首的高丽细作们，只是针对朱屠户而临时招募，沒打算关注除了淮扬地区之外的任何事情。

    最近一年多來，朝廷派往淮安和扬州的细作，一批接一批的失踪，而朱屠户那边，对待失手的细作，也远不及战场抓到的俘虏那般客气，要么直接推到城外用火铳打烂脑袋，要么送到窑场和矿山服十年以上苦役，导致整个机速局上下，早就将潜入淮扬地区视为送死之旅，只要有办法，谁避之唯恐不及。

    所以妥欢帖木儿如果只是针对淮扬布置下高丽探子的话，倒也沒损害任何臣子的利益，当然了，即便有损害，这个节骨眼儿上，也沒哪个不开眼的敢跳出來指摘妥欢帖木儿绕开满朝文武的行为有失恰当，否则，妥欢帖木儿只要把脸色一拉，质问众人为何奈曼不花战死这么多天了，朝廷却现在还沒得到任何消息，众当臣子的，一样要面临说不清的麻烦。

    能爬到一二品大院位置上的，沒一个是傻子，哪怕是最以耿直闻明的侍御史汝中柏，权衡完了利弊之后，都沒有主动跳出來直谏，而是轻轻吸了口气，低声向妥欢帖木儿说道：“安庆乃水上咽喉，上接江州、武昌，下俯太平、集庆，万一让朱贼，朱贼元璋站稳了脚跟，江西和江浙俱危矣。”

    “卿且稍安勿躁，朕正在看。”刚刚命人从朴不花手中将密报替自己拿过來的妥欢帖木儿白了侍御史汝中柏一眼，沒好气地回应。

    有些废话根本沒必要说，整个河南江北行省的东部都被朱贼重九所掌控，另外一个朱贼则卡住了安庆，随时都可以封锁长江水道，朝廷今后甭说派遣官员和兵马到两浙了，想知道那边的消息，恐怕都得先从陕西、湖广两省绕个大圈子，或者派人冒死从海上直接泛舟到松江，这两条路线中任何一条，來回少说都得半个月，哪怕江南发生天大的变故，待朝廷插手之时，黄花菜也早凉了。

    “陛下”汝中柏闹了个大红脸，濡嗫着嘴巴讪讪退到一边，原本跟他属于同一个阵营的兵部侍郎者别帖木儿，却顾不上替队友抱打不平，拱了下手，急切地提议，“陛下，那朱贼元璋，虽然名义上归朱贼重九统属，但据说其巢穴内所行之政，却与淮扬那边有诸多不同，其对天下士绅的姿态，也远比朱重九这个屠夫要有礼数。”

    “嗯，卿此言何意。”妥欢帖木儿刚好将密报完整地看过了一遍，轻轻吸了口气，让自己尽量恢复镇定。

    “镇南王叔侄去年冬天被朱贼重九所败，至今元气未能恢复。”兵部尚书者别帖木儿还是比较有眼色的，开口先摆脱了劝朝廷重新启用镇南王叔侄的嫌疑，“所以，他们叔侄，能保住半个庐州已属于不易，根本沒有力气去阻挡朱贼元璋，而达失八秃鲁和帖木儿父子，眼下又鞭长莫及，所以，眼下朝廷对于朱贼元璋，只适合智取，而不宜再出兵征剿。”

    “嗯，你继续说。”妥欢帖木儿推开搀扶着自己的哈麻，缓缓坐回龙椅。

    者别帖木儿的话很委婉，既隐晦地点明了眼下朝廷兵力捉襟见肘的事实，又杜绝了镇南王叔侄东山再起的可能，不由得他不耐着性子给予重视。

    “既然朱贼元璋并不甘心被朱贼重九掌控，又肯礼敬士大夫，那朝廷何不派一个德高望重的文臣，前去招安于他，正像先前几位大人所说的那样，无论成与不成，至少都在他和朱屠户二人之间打下了一根巨刺。”

    “嗯，卿言之有理。”妥欢帖木儿再度点头，然后目光转向御书房内的其他文武重臣，“诸位爱卿以为如何。”

    如果沒听到朱元璋打进安庆的消息，哈麻肯定依旧要带头极力反对，而眼下前一个姓朱的还沒解决，第二个姓朱的已经站起來了，他就不能不权衡轻重了，皱着眉头思考了好一阵之后，很谨慎地回应道，“臣以为，者别大人所言有理，眼下朝廷的确沒有太多精力放在安庆，而那安庆又与徐寿辉的老巢比邻，朱贼元璋如果能洗心革面的话，无论对朱重八，还是南派红巾妖孽，都成了极大威胁。”

    “臣附议。”难得哈麻沒有反对自己这派人的谏言，御史大夫也先帖木儿赶紧敲砖钉脚。

    “臣附议。”月阔察儿虽然很不满哈麻的行为，但也不好公然跟自己属于同一阵营的人唱反调，耸了耸肩，上前回应。

    “臣以为，者别大人所言，乃老成谋国之策。”中间派桑哥失里想了想，第三个表态。

    其他众人，要么属于脱脱一派，要么属于哈麻一派，更不可能出言反对，纷纷跟着表态，赞同朝廷拿出高官厚禄，尝试对朱元璋进行收买。

    “那就烦劳韩卿，替朕去招安朱元璋，算是千斤买马骨吧，给其他反贼也做个样子。”见朝臣们难得不再对着干了，妥欢帖木儿冲着中枢左丞韩元善挥了下手，满脸疲惫地吩咐。

    “臣誓不辱命。”韩元善立刻跪倒，大声回应。

    “爱卿平身。”妥欢帖木儿冲着他抬了抬胳膊，强挤出一丝笑容，“那朱贼元璋既然装作礼贤下士，即便不肯招安，应该也不会为难韩卿，只是苏贼那边”

    “臣有一子名峥，蒙陛下之恩，进士及第，如今在通州组织民壮屯田，陛下如果不嫌其粗鄙，可以先将他召回來，替臣去扬州开道，想以他个屯田使的身份，倒也不至于抬高了苏贼，令其得意忘形。”韩元让用力磕了个响头，大声回应。

    “这，这，朕岂能让你父子同时去冒险，。”妥欢帖木儿大为感动，摇着头否决。

    “若无大元，岂有臣父子的富贵荣华，臣一直惭愧无法回报陛下知遇之恩，如今，终于得到机会，臣父子愿意为陛下粉身碎骨。”韩元让眼含热泪，大声表白。

    如果妥欢帖木儿再拒绝的话，可就寒了忠臣之心了，于是他想了想，咬着牙答应，“也罢，朕给你父子这个机会便是，无论出使结果如何，只要你父子活着归來，朕定不负你父子的耿耿忠心。”

    出使安庆，也许还能像者别帖木儿分析的那样，平安而归，出使淮扬，却绝对是九死一生，韩元善身为一个牌位汉臣，能为大元做到如此地步，哈麻、月阔察儿等蒙古、色目大臣即便心里非常不痛快，反对的话也说不出口了。

    当即，君臣等人就把出使细节，以及能许给朱元璋和苏明哲两人的好处给定了下來，然后公开下旨褒奖韩元善父子，以壮其行色。

    韩元善自然又是泣谢君恩，随即出宫回家，收拾行李，准备出发，其子韩峥，也被朝廷派遣快马轻车，专门接回了大都，父子两个见了面后，又是一阵豪言壮语，待朝廷派來的马车和官员全都离开了家门，彼此却相跟这來到书房内，对坐垂泪。

    “我儿，你可记得我韩家祖先崛起之事。”半晌之后，韩元善忽然在自己脸上抹了抹，站起身，关紧了门窗。

    “父亲大人可是说，十代曾祖晋王隆运公。”毕竟是进士及第，韩峥立刻从熟悉的家谱里，找到相应答案。

    韩家虽然是大元朝的汉臣，却是地地道道的北方人，其十代高祖韩隆运，就是历史上辽国南下的急先锋韩昌，在大辽国自统和元年到统和二十年间，六次对北宋的大规模战争中，都立下了赫赫战功，所以赐姓为耶律，封晋王，子孙后代显赫了上百年。

    辽国被女真毁灭之后，韩家子孙又恢复了就姓，出仕大金，辅佐完颜宗弼攻入汴梁，女真被蒙古所灭，韩家进入大元，凭着地战场和官场的无双适应能力，渐渐在大元朝里也站稳了脚跟，虽然数十年來，韩家子侄都是清贵官儿，沒有掌握任何实权，但该有的土地、俸禄以及各项好处，却半点儿都沒少捞。

    如今到了回报朝廷的时候，韩元善岂能忘了祖宗遗训，冲着自家儿子勉强叹了口气，低声说道，“正是，吾儿，你莫怪为父心狠，硬生生拆得你妻离子散，实在是咱们韩家，几百年來，就是靠此才绵延不绝，富贵不断。”

    “父亲大人放心，儿此番出使淮扬，必舍命报效朝廷，以为我韩家换取日后风光。”韩峥在回來的马车上，已经想清楚了前因后果，冲着自家父亲勉强笑了笑，低声宽慰。

    谁料，中书右丞韩元善却是大急，走到门口，迅速朝外边看了几眼，才死死关紧门，返回自家儿子身边，低声呵斥，“胡扯，为父让你想想祖先所为，岂是让你前去送死，为父今天苦苦在陛下面前讨了这个差事，不是嫌自己和你都活得太长了，而是我韩家，又到了选择的时候，当年晋王殿下正是看出了大辽国运上升，而大宋自高粱河之战后兵马一蹶不振，才舍命报效辽国，而如今，那朱屠户连战皆胜，已经露出一代霸主迹象，我父子怎么能去做那螳臂当车之举。”

    “父亲大人?”沒想到转折如此之大，韩峥愣了愣，满脸错愕。

    “你个痴儿。”中书右丞韩元善气得连连摇头，“枉你读了那么多书，居然如此愚钝，为父叫你去淮扬，不是去送死，而是去寻找机会，投靠朱总管，你见了苏长史后，只管将朝廷的所谋和盘拖出，他们便无法再拿你当朝廷的使节对待，而为父到了朱元璋那边之后，则全力说服他效忠朝廷，并尽力留下你弟在他那边，无论其答应不答应，咱们韩家父子兄弟之间，从此都老死不相往來，待他日江山重定，自然，自然有一支会重新崛起，让我韩家的富贵荣华，代代不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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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三章 是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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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七十三章是非

    “阿爷…”韩峥低低叫了一声，眼睛迅速开始发红。父子三个一人选择一家，看似万般稳妥。但父子兄弟三个今后所要付出的代价却是骨肉分离，甚至某一天要在沙场上面对面举起刀枪。这种选择，真的就必须么？

    “你我父子并不是第一家，当年女真灭辽，和元灭女真，咱们韩家都做出过同样的选择…”韩元善惨然笑了笑，伸出干枯的大手，轻拍儿子的肩膀。“咱们父子能鲜衣怒马，那是你当年大元灭金时，你曾祖，曾叔祖他们用性命换來的。咱们既然享受了，就得为这个家族做出牺牲。你也是读书人，为父大不跟你讲什么大道理。只是告诉你一句话，历史上这样做的，肯定不是咱们韩氏一家。这世间从沒见过传承千年的国运，却存在传承千年的家族…”

    “阿爷………”韩峥又低低叫了一声，两眼中缓缓落下泪來。父亲大人说得沒错，当年三国鼎立，诸葛家兄弟就各侍一主。并且三兄弟在魏蜀吴都身居高位。再往下，隋炀帝远征高丽，追随杨玄感抄了他后路的群臣里头，就有虞世基、杨雄、來护儿等人的儿子。纵观史册，多头下注，简直是大家族生存的基本技能。韩氏远非这一策略的始作俑者，也肯定不会是最后一家…

    “你去了淮扬那边之后，不要急于表现…”中书右丞韩元善在这种时候，却沒时间去伤感什么离别之苦。努力冲着自家儿子笑了笑，继续低声补充，“无论苏长史那边要你做什么，都先答应下來，多听多看，少做惊人之举，更不要故意表现自己的本事…”

    “嗯，孩儿记住了…孩儿断不会连累父亲…”杨峥知道父亲叮嘱的话肯定不是无的放矢，抬手在自家脸上抹了抹，用力点头。

    “糊涂…”韩元善瞪了自家儿子一眼，轻轻皱眉。终究是蜜罐里泡出來的孩子，根本不懂得轻重缓急。但是这当口，他也沒时间再从头教导儿子了。只好强压住心中的失望，仔仔细细地解释道，“为父要你先蛰伏一段时间，却不是说连累不连累。为父既然送你过去，自然会对朝廷这边想好说辞。况且你是被朱贼扣下的，辅佐他并非出于本心。朝廷这边即便知道你已经替朱贼效力，也不好拿为父怎么样…”

    “为父叫你先多听多看，是为了你的将來。”轻轻吸了口气，他继续补充，“那朱屠户能在不到三年时间内，从芝麻李麾下的一介小卒，跃居红巾群雄之一。风头和势力甚至远远居于刘福通和徐寿辉等贼之上，自然有他的长处。并且他的种种施政手段，也与朝廷这边大相径庭。你投奔过去之后，如果什么都不了解，就胡乱施展，肯定会给自己惹上一大堆麻烦。而如果耐下性子來多听多看，从头适应。以你进士及第的底子，将來的前途，又怎会在那些连书都沒读过几本的人之下？…”

    老辣，这就是老辣。韩元善虽然不像后世的学者那样，懂得什么叫智力优势。却懂得将这种优势发挥到最大。而历朝历代的科举制度，选拔出來的未必都是人才。但那些能高中者，在智力方面，却肯定远远超过了普通人。

    毕竟是名字列过左榜的青年才俊，韩峥稍微仔细一琢磨，很快就理解了父亲的良苦用心。然而，与此同时，一个更大困惑却从他心底缓缓上涌。抬起红肿的眼睛，看了看自家父亲日渐苍老的面容，低声提议，“既然您如此看好朱屠户，何必不趁着大元皇上沒注意，咱们全家都投奔过去？”

    “傻话…”韩元善爱怜地看了看儿子，苦笑着摇头。“为父毕竟吃了大元朝这么多年俸禄，危难之际，不能一点儿事情都不为他做。况且咱们韩家如此大的基业，岂能说舍弃就舍弃？为父在大都城里替你们兄弟俩守着，等将來，你和你二弟两个自然有一人來取之。而那时，看在你或你二弟的情面上，人家也不会太难为我这个尸位素餐了一辈子的糊涂官…”

    “二弟？”韩峥心中一团疑云为散，另外一团疑云又起，“您让二弟去了安庆，难道那朱重八，将來有机会跟朱重九逐鹿天下么？”

    话音落下，大元中枢右丞韩元善身体微微一僵，整个人瞬间仿佛又老了二十岁。“唉，为父哪里知晓得如此多啊。为父只能看到，这大元朝，肯定是要玩了。但将來天下是属于哪个，却真的看不明白。本來，那朱重九是风头最劲的，然而他却重草民而轻士大夫。却不知道，这天下，终究还要与士大夫共治才行。倒是那朱重八，出道而來，一举一动都甚有章法。非但能勤学淮扬之长，而且不忘我儒学根本。虽是后发，前途却未必比那朱重九差得太多…”

    “那朱重八居然有如此眼光？…”韩峥愣了愣，有些难以置信。对于朱重九和淮扬大总管府，通过邸报、报纸以及坊间巷里的传闻，他的确了解得不少。但对于另外一个姓朱的，却从沒重点关注过。更不知道，此人做事，居然如此条理分明。

    “岂止是有眼光？…”韩元善对朱重八的观感，却远不止是这些。咧了下嘴巴，继续低声补充，“此人虽然已经脱离的郭子兴，却始终将郭子兴视为上司，有情有义。此人虽然出身于红巾，其治下，却不准明教妖人随意行走。此人虽出身草莽，大军所过之处，却对士绅大族秋毫无犯。并且还延请了枫林先生为谋士，甚得南方士林之心…”（注1）

    “可那朱重九也懂得将商贸红利，与治下士绅分享。儿听闻市井谣传，淮扬大户们，去年从商号分得的钱财，远远超过了以往朝廷免掉的那点赋税…”既然被自家父亲安排去投奔朱重九了，韩峥本能地，就开始替自己将來的主公辩解。从利益分配方面，指出淮扬大总管府与士绅们的关系，并不像父亲说得那样水火难同炉。

    “痴儿，老夫以前说你读书读傻了，你还不高兴…”闻听他的话，韩元善忍不住又冷笑着摇头。“这天下士绅，在乎的岂是区区赋税？说实话，能称为一地望族的，谁家也不差那点儿钱粮。他们在乎的，是千年不易的特权。我儿，你明白否？”

    注1：枫林先生，朱升的号。朱升十九岁中秀才，二十四岁开始著书立说…并且一直远离大元官场，以隐士形象示人…所以很受当时的读书人尊敬…历史上朱元璋得到他的效力之后，在士绅阶层眼里的形象立即大幅改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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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四章 局中

﻿    第七十四章局中

    “他们不是一时糊涂。他们念念不忘的是，千年不易的特权…”淮安，都督府临时行辕，长史苏明哲苦笑着咧了下嘴，缓缓将手中名单凑到蜡烛上。

    火焰跳动，写满名字的白纸慢慢变成灰烬，同时将无数秘密，彻底吞沒。第一军副指挥使刘子云、长史逯鲁曾、内卫处主事张松、工局主事黄老歪、大匠院院正焦玉，还有几个早在徐州起就追随朱重九的人，眼睛望着蜡烛上方缓缓生起的青烟，脸上写满了愤怒与不甘。

    董抟霄所率领的浙军被全歼于江湾城下，方国珍带着与淮安军的盟约全军撤回了温州，脱脱的三十万大军丢下了三万多具尸体后，铩羽而归。淮安军自独立门户以來最大的一场危机，已经彻底被化解。然而，在座众人，却是谁的心情都不轻松。

    根据内卫处和扬州府衙联合访查，在最危险的时刻，淮扬三地居然有上百号大户人家，暗中与董抟霄或者脱脱建立了联系。随时准备里应外合，将淮扬大总管府推翻在地。而这百余大户人家里头，居然有一半儿以上，都有子弟在大总管府或者淮安军中担任着不低的职位。而剩下的那一小半而家族，这两年也沒少从淮扬诸多工坊和淮扬商号的中获取红利…

    但是这些职位和红利，却换取不回他们的忠诚。因为淮扬大总管府目前所推行的政令，与他们坚信的理念格格不入。

    他们坚信，帝王士大夫共治天下。

    这天下向來就不是百姓的。而是皇帝和“才俊”们共同所有。至于后者，在古代也叫做贤达、君子、士族，北宋以降则统称为士大夫。

    与士大夫共治天下，这句话据说最早出自文彦博之口。当时北宋神宗皇帝认为新法有利于百姓，只是遭到的士大夫的反对。而文彦博则非常诚实的回应：陛下非是与百姓治天下,而是与士大夫共治天下。

    而在此之前，北魏孝文帝就曾经说过：“今牧民者，与朕共治天下也。”

    上逆到更早，魏武曹操也曾经对着全天下人诏告，“自古受命及中兴之君，曷尝不得贤人君子与之共治天下者乎？”

    对钟鸣鼎食之家來说，钱财得失，不过是个数字。而特权的减少，却是切肤之痛。

    沒有了特权，就让他们失去与生俱來的优越感，失去了努力的方向。沒有了特权，也同时让他们损失了无数巧取豪夺的机会和白吃白占的可能…

    他们读书多，比草民更聪明，也拥有更多的人脉和治政经验。

    他威望高，个个在乡间都是一言九鼎。普通庄户除了追随他们之外，沒有其他选择。

    他们能言善辩，还懂得著书立说。把黑的写成白的，把白的写成黑的，然后指着上面的谎言，脸不红心不跳的说，这才是被掩盖的事实。

    所以自古以來欲得天下者，哪怕其如汉高祖一样出身于社会的底层。想实现自己的目标，都必须与贤者、士大夫们共享利益，否则，他就是独夫民贼。哪怕他有天大的功勋，哪怕他曾救无数普通百姓于水火，他都是，也必须是个暴君。把他推进泥坑，，再不断泼脏水，以儆效尤就是士大夫们的共同责任…

    而那些外來入侵者们，如五胡，如女真，如蒙元，无论他杀了多少人，烧掉了多少汉家典籍，毁灭了多少城市的乡村，只要他们肯分权与士大夫，他们就是千古一帝。

    于是就有很多士大夫，引经据典，推断出。夷狄入华夏则华夏。

    于是就有很多士大夫，挥毫泼墨，千方百计为大屠杀涂抹。将其描述为汉家子孙咎由自取。

    于是，一个又一个雄主，一个又一个盛世，就在血泊中诞生了。哪怕当时的百姓十室九空，哪怕活下來的人口锐减到原來的三分之一。

    反正，士大夫们依旧可以与入侵者们一道高高在上。

    反正，被杀的和被侮辱的，不是他们自己。

    .....

    尽管内卫处的权力被严格限制，并且非经两个指挥使及以上级别官员同时签字，不准对任何人动用刑讯。调查出來的结果，依旧触目惊心。

    故意散布谣言制造混乱，故意囤积货物哄抬价格，故意将淮安军的机密泄漏给敌军，甚至还有人故意制造防御疏漏，给脱脱创造机会渡过黄河…

    一件件，一桩桩，如果全都追查到底的话，估计能将淮扬三地原本就沒剩下太多的大户人家，再度砍掉一大半儿。而如果连他们的子侄辈儿也挨个过关的话，淮扬大总管府、淮扬商号将同时瘫痪。甚至连出征在外的第二、第三和第五军，士气都要受到严重影响。

    所以，反复权衡之后，苏明哲只能采用了扬州知府罗本和明理书院山长刘基两人的意见，仿照三国时官渡之战后曹操的故伎，将内卫处辛苦查探出來的名单付之一炬。

    “在这个节骨眼上，最关键是稳定人心…至于其他，军中之事，自有各军指挥使去按军律追究。工坊之事，则有工局各级主管处理，淮扬商号，也有自己的一套监管章程…”感觉到屋子里的压抑气氛，苏明哲笑了笑，低声解释。“总之一句话，凡事都按规矩來，不纵不枉。毕竟在当时，谁都不知道咱们淮扬大总管府能不能坚持得住。所以想法多些，也有情可原…”

    这几句话，也引自刘基刘伯温给他的谏书，并非他的原创。出身于小吏的他，想不出來如此“高明”的主意。放过绝大多数暗中与蒙元有联系者，只追究那些付诸了实际行动的家伙。而后一类人的罪名，也尽量不往“谋逆”、“勾结外敌”等条目上靠。只是根据其行动事实，援引相关的律法和规则进行处置。

    “妈的，真是便宜了他们…”有人大声唾骂…更多的与会者，则是报以低低的长叹，“呼………”

    除了这样，还有什么更好的办法？眼下朱大总管正在大清河畔跟脱脱兜圈子。而徐达、胡大海两人则带着弟兄们在脱脱身后寻找机会。如果大伙在淮扬三地突然展开一场清洗行动的话，恐怕最高兴的就是鞑子朝廷。

    “除了那些身居要害职位和已经掌握了确凿证据的，其他，相关案卷也都一并烧掉…”第一军长史逯鲁曾只是心理承受能力差，政治经验和手段，都远远超过了苏明哲等。见后者已经走出了第一步，干脆把“好人”替朱重九做到底，“烧的时候，别藏着掖着，摆在内卫处院子里，或者大街上烧都行。让某些人彻底安了心，不用再怕大总管回來找他们秋后算账…”

    “哼.......…”刘子云、黄老歪、焦玉等人皱眉。

    “是…属下明白。属下这就派人去办。保证让想看的人都看见…”曾经做过一任蒙元知府的张松，却干脆利落的答应了下來。

    “慢慢來，这不是一朝一夕的事情…”知道刘子云、黄老歪和焦玉这些朱重九的铁杆支持者们不甘心，逯鲁曾看了几人一眼，继续低声补充。“老夫会把咱们今天的决定，留一份给大总管。如果他回來之后觉得咱们的处置不妥当，还可以让内卫处继续追究。反正，那些人暂时肯定舍不得自己跑掉。”

    “关键是杀了他们之后，换上的人來，也是一样…”远道赶來议事的扬州知府罗本，从角落中站起身，苦笑着帮腔。“眼下淮扬三地，读书识字的，基本上全出自士绅之家。短时间内，大总管府根本离不开他们。但等县学、府学和百工技校的第一批学生结束学业之后就会好得多。学子们会更明白事理，也对大总管更忠心。这次扬州之战就是个好例子，讲武堂的学兵和受过讲武堂培训的将佐，远比那些沒受过训的人表现好…”

    后一句话，让大伙脸上的表情立刻轻松了许多。县学、府学、百工技校和讲武堂，当初朱总管拿出大笔大笔金钱去投入其中的时候，很多人都觉得非常困惑。上学非但不交束蓨，学堂还负责发衣服管饭。学手艺不给师父白干活，每月还有工钱可拿。这大总管，对娃子们也太宠溺了些…

    然而，危机來临之时，这些学堂的作用，却立刻显现了出來。坊间巷里主动跳出來驳斥大总管已经战死谣言的，十个里头有七个是县学和府学的学子。工坊里边日以继夜帮忙打造兵器的，十个里边也有八个以上是百工技校的后生。而讲武堂的学兵对大总管府的回报更为直接，他们干脆拿起了武器，走上了战场。与淮安军共同进退，百死而不旋踵…

    如果识文断字就可称才俊的话，这些学生，则是大总管府自己的才俊，自己的士大夫。只要他们一批批成长起來，大总管府就不会再面临像今天这样打落牙齿吞进肚的困境。哪怕他们当中很难出现“卧龙、凤雏”这般惊才绝艳人物。三个臭皮匠顶个诸葛亮，凭借绝对的数量优势，他们也可以令大总管府在将來问鼎天下的战斗中，碾压任何敌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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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五章 黄雀 （上）

﻿    第七十五章黄雀（上）

    “今后年的县学和府学，还有百工技校，学生录取数量至少增加一倍…”笑过之后，素以吝啬闻名的淮扬大总管府长史苏明哲，忽然斩钉截铁般说了一句。“钱不成问題，只要各府各县能招到教习和学生，需要加拨多少钱。老夫砸锅卖铁也给你们凑出來…”

    “哲公，这是不是操之过急了些…如果学生太多的话，难免，难免会良莠不齐…”扬州知府罗贯中愣了愣，脸上露出了几分犹豫的表情。

    以往秀才和举子们之所以在民间备受推崇，就是因为数量稀少。而把县学、府学和百工技校的录取名额加倍的话，则需要大幅降低录取门槛。如此一來，各级学校的神秘感和崇高感势必受到影响。读书人的地位也必将越來越不值钱。

    “子曰，有教无类…”苏先生也是读过书的，引经据典不费吹灰之力。“昔日圣人门下弟子三千，能称贤者不过七十有二。但剩下的两千九百二十八人，却又何尝不是圣人故意洒下的儒学种子？…”

    这话，就显出老吝啬鬼的真实水平了。先用拔苗助长方式，将读书人的整体数量成倍扩大。至于其中能产生多少真正的大贤，暂且不必去管。反正在新式学堂读过书的，或多或少，都会受到新政的影响。而一旦他们学成之后分散到各地，就等同于让淮扬新政将种子撒了出去，早晚有机会开花结果。

    “这.....”罗贯中还是觉得苏先生的办法不太妥当，求援般将目光转向了逯鲁曾。

    谁知道，中过榜眼的逯鲁曾，却对苏明哲的提议大为赞赏，点点头，笑着说道，“苏长史之言有理，有教无类，因材施教，才是昔日圣人办学的主旨。眼下某些人有恃无恐，不就凭着物以稀为贵么？只要新学的学子略有小成，他们还有何底气再嚣张下去？况且这些人，也不过也是粗知句读而已，怎么有面孔称贤？…”（注1）

    身为一代科举榜眼，老夫子对自己的某些儒林同道们，是打心眼里失望。不过会写几首歪诗，调几句酸文，就自视高人一等，就非得把族人踩在脚下。这种人首先在心术上就不正。而真正的儒者讲究的是“正心、修身、齐家”，然后才是治国平天下。为了自己做人上人，而不惜出卖主公和同僚者，与乡间流氓混混沒任何分别。

    况且跟他比起來，眼下淮扬三地的大部分读书人，也的确只能算是刚刚学会如何断句儿的雏儿。科举制度再粗陋，再埋沒人才。但只要是入了考场，就等于大伙在同样的规则下竞技。能名列三甲者就是比名落孙山者技高一筹。

    “你放心，如今如今我淮扬的读书人，只嫌少，不会嫌多。即便他们学有所成之后，扬州、高邮和淮安三地安置不下，还有徐州、宿州和睢阳呢。日后我淮扬大总管，又岂会只限于淮扬一隅？…”听逯鲁曾支持自己，苏先生再接再厉，将心中的真实想法合盘托出。

    这下，罗本彻底沒理由继续反对了。今天大伙在淮扬所遇到的难題，将來肯定也会在徐州、宿州和其他大总管府即将纳入版图的地方遇到。新的地区依旧需要设立官府，设立作坊，设立商号的仓库和门面，一样需要用到大量的读书人。而眼下，只要是读书人，就免不了与地方上的士绅之家有着“斩不断理还乱”的联系。普通人家的孩子，从七八岁起就得被视为一份劳力。要么去砍柴放牛，要么进作坊当徒弟学手艺，哪有闲钱來读书识字？

    而随着大总管府治下的地盘不断扩大，人才的缺口也会成倍扩大。若是无法将足够多的，对大总管府忠贞无二的学子填补进去，各级地方官府就将完全被当地的士绅和他们的子侄把持，新政恐怕很快就要变得和旧政沒什么两样，任朱总管有拔山之力，也无法将其挽回…

    想到这儿，扬州知府罗本不敢再做丝毫犹豫。用力拱了拱手，大声承诺，“哲公和善公说得极是，下官的眼光终是浅了…下官回到扬州之后，立刻着手安排來年的学校扩招和入学事宜…”

    “淮安府老夫亲自去安排。高邮府少不得就要劳烦令师…”逯鲁曾捋了下胡须，笑着做出安排。“咱们三个人都不懂得领兵打仗，但总得在后面把粮草兵源给大总管操办好…”

    “百工技校，还要劳烦黄主事…”苏明哲迅速接过话头，给工局主事黄老歪布置任务。“还有大匠院那边，火枪和火炮的改进还得抓紧。第五军宋长史和参战的学兵们都以为，神机铳虽然射程远，但装填麻烦，击发复杂，遇上雨天和雾天还容易哑火，战场上形同鸡肋。而四斤炮的作用也越來越小，吓唬人的作用大于杀伤。反倒是大抬枪和虎蹲炮，装了散弹之后都是一打一整片。”

    “是…”被逯鲁曾和苏明哲两个点到人，纷纷起身领命。

    “钱不成问題…需要的话，你们两个尽管说…大都督出征前曾留下话，缺了谁的，都不能缺了工局和大匠院的…”苏明哲满意地点点头，继续对着黄老歪和焦玉二人叮嘱。这两个都是朱总管一手提拔起來的，忠诚度绝对无可怀疑。只是本领方面略有欠缺，越來越跟不上大总管府整体的发展脚步。

    闻听此言，黄老歪和焦玉两个齐齐红了眼睛，咬着牙发誓，“请长史转告都督，三个月之内，我们一定解决掉神机铳的击发难題。如果做不到，甘受任何责罚…”

    “责罚两个字，就不用提了…”苏明哲又看了二人一眼，笑着摇头，“你们也知道，咱们家都督的性子，向來不会难为咱们这批老人儿。但咱们这批老人儿，也得替他涨脸。否则，无关事情大小，都得让他亲力亲为才能解决。让其他弟兄们，如何看待咱们？…”

    这番话语气很缓和，内容却重逾万斤。百工坊和大匠院，都是在朱重九的亲自指点下建立起來的。如今于淮扬大总管府中的作用和地位，也越來越重。但最初的板甲也好，火炮也罢，一直到最新推出的拉丝机和神机铳，几乎都是朱总管一直在领着大伙干。拿了那么高俸禄的大匠、匠师和普通工匠们，基本上都是在打杂。很少能独立拿出一样新武器，或者独立开发出一种新机器设备。

    黄老歪和焦玉两个听了，心中更是惭愧莫名。双双拱起手來，大声说道：“苏长史不提，我们也知道自家的斤两。沒别的法子，只能以勤补拙罢了。如果真的到了干不动那一刻，断不敢尸位素餐下去，辜负了大都督的知遇之恩…”、

    “也不用说得这么严重，你们努力就好。无论缺钱还是缺物，我这边一力给大伙担着…”苏明哲要的就是这个态度，点点头，笑着安慰。

    他们三人说得热闹，内卫处主事张松，却是越听越眼热。他是去年十二月份临阵倒戈过來的，资历比在座任何人都浅，干得却又全是得罪人的活，所以心里特别在乎自己的存在感。故意咳嗽了一声，然后上前说道：“五天前从百工坊带走的那个姓赵的制炮匠师，已经招供了。他有一个本家哥哥在朱重八手下做事。数月前朱重八那边也仿照咱们淮扬大总管府，开办了一个百工坊，封了他那个哥哥一个昭武将军头衔。他那个哥哥就想以死回报朱重八的恩情，所以就派人带了信來，请他帮忙打探如何把火炮铸得更轻，射程更远…”

    “嗯…”苏明哲不高兴地皱眉，“知道了，这件事等下我会亲自处理…”

    “长史，黄某驭下无方，愿领军法…”黄老歪却是在心血最炙热的时候，被人当众打了脸。红着眼睛，躬身请罪。

    “姓赵的又不是你亲儿子，你领个狗屁军法…”苏先生又是好气，又是觉得黄老歪可怜。摇了摇头，笑着骂道。“况且咱们这边造炮之术，已经不是被人偷第一回了。要是次次都拿你工局主事來开刀。你黄老歪即便有九个脑袋，也早砍成秃桩子了…”

    骂过之后，终究不好过分回护对方。想了想，继续补充道：“还是咱们都督当初看得远，咱们防备不了别人偷，但咱们却可以永远领先一步。只要不是老想着一招鲜吃一辈子，就沒什么可怕…还有.....”

    将头转向张松，他声音急速转冷，“把那吃里扒外的工匠，还有他的全家老小，都送到矿井里去挖煤。什么时候都督回來，定了他的罪，什么时候再按律处置。至于朱重八那边的细作，统统砍了脑袋，然后把人头给朱重八送回去。顺便问问他，到底意欲何为？…”

    注1：学有小成，据《礼记·学记》记载：论学取友，谓之小成；知类通达，强立而不反，谓之大成”也就是说，有独立见解和择友能力，这就是小成。意味着已经掌握了基本的知识和技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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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六章 黄雀 （中）

﻿    第七十六章黄雀（中）

    “是。”张松举起手，向苏明哲敬了一个蹩脚无比的军礼。

    在内心深处，他对这个大总管府长史，要比大总管本人还要畏惧三分，后者即便对他不满意，顶多也就是让他坐几天冷板凳，不会想着把他撤职查办，更不会要他的命，而前者，真的发起狠了，却绝对会让他万劫不复。

    “善公，还得麻烦您老给毛总管去一封信，让他带着麾下弟兄尽快返回滁州，免得那凤阳假和尚狗急跳墙。”苏明哲点了下头，迅速将目光转向逯鲁曾。

    “沒什么麻烦的，既然察罕帖木儿已经北撤了，毛总管也该回和州休整几天了。”逯鲁曾笑着点头，然后又继续补充，“顺便让水师到江上打打江匪，免得日子久了，有些人以为咱们火炮都生锈了。”

    这两位，可不是朱重九，对历史上驱逐蒙元的朱元璋沒有分毫敬仰之心，也不知道后者在另外一个时空的那些光辉事迹，只是觉得姓朱的既然不顾自家大总管多番提携之恩，趁着淮扬三地遇到危险的时候，动了不该动的心思，就必须付出代价，否则，如果其他诸侯人人都以他朱重八为榜样，就是把内卫处的人手再增加三倍，也阻止不了各家细作对武器作坊的窥探。

    黄老歪、焦玉等人，对朱重八的观感更差，大伙都清晰的记得，此人只是一个小小的十夫长的时候，就得到了自家都督的折节相待，而此人后來之所以能从十夫长一跃成为郭子兴的亲军指挥使，然后又一步步拥有了自己的地盘，也跟淮扬方面的大力支持密不可分，欠下如此多的恩情，他却不懂得回报，反倒想将淮安军的镇军之宝偷回家中，这厮的人品可见一般，大总管府如果不尽早给其点颜色看看，少不得此人今后还要蹬鼻子上脸。

    当即，大伙就你一言，我一语地，制定了对朱重八的警告兼惩罚策略，然后由逯鲁曾执笔写了一封措辞极其严厉的信，交苏先生用印之后，派遣信使乘坐水师的战舰，将几个细作的人头与书扎一道，星夜送往了安庆。

    那朱元璋刚刚拿下安庆，正忙着出榜安民，恢复秩序，猛然接到了逯鲁曾亲笔书写的质问信和一大堆石灰浸过的人头，立刻火冒三丈，然而，看见淮安军信使那幅有恃无恐的模样，一肚子无名业火又迅速被压了下去，拱了拱手，讪笑着说道，“上差容禀，这事实在有些冤枉，末将前一段时间与元将奈曼不花打生打死，忙得无暇他顾，根本不知道有人居然打着末将的名义去扬州做下如此丑陋勾当。”

    “你是说，你对此毫不知情喽。”奉命前來下书的信使张悦，乃是内卫处的一名御侮副尉，平素沒少处理过类似的案件，早猜到朱重八会一推二五六，冷笑着质问。

    “不敢，大人息怒，末将断然不敢。”朱重八赶紧又拱了下手，小心翼翼地赔笑，“既然大人那里已经掌握的切实口供和凭据，末将也绝不敢替手下人遮掩，请大人先去驿馆休息数日，且容末将把此事从头到尾查个明白，如果真的是朱某麾下有人做出如此下贱勾当，末将定会给大人，给朱总管和苏长史一个交代。”

    有道是快刀子难剁老牛皮，碰上朱重八这种软硬不吃的态度，信使张说也沒太多办法，况且如今之际，淮安军也不宜与和州军同室操戈，因此皱了皱眉头，冷笑着道：“朱将军最好快一些，张某等得，可吴、陈几位将军，却未必像张某这么好说话，你家驿馆张某就不去住了，我淮安水师的战舰此刻就泊在城外的江港当中，船上自有张某的住处，什么时候朱将军把事情查清楚了，派人知会张某一声就好。”

    “那，那是自然，放心，不敢让大人等得太久，來人，取些安庆的土特产來，给大人一并送到船上去。”朱重九强忍怒气，继续从容应对，先命人取了一盘金锭作为礼物，然后又亲自将张说送出了安庆城外。

    待信使的马队去远，他转过身來，却是满脸寒霜，从腰间抽出佩剑，一剑砍在城门之上，“当啷，，。”，金星乱冒。

    产自扬州的宝剑受不了如此巨力，从正中央折为两段，大门上铜碗扣也被劈裂，有片巴掌大的铜板倒飞而回，擦着朱重八的耳朵掠过，带起一串殷红色的血珠。

    “大总管。”临近的亲卫们吓得魂飞天外，一股脑地涌上前，抱住朱重八的肩膀。

    而朱重八却像一头发了狂的老虎般，咆哮着转动身体，将侍卫们一个接一个摔到了门洞之外，“滚，都给老子滚开，老子想活动活动筋骨还不成么，老子闲得手痒痒了，想剁几下门板听个动静还不成么，你们这些不长眼的东西，全都赶紧给老子滚蛋。”

    侍卫们哪里敢离开，一个接一个从地上爬起來，继续上前劝阻，然后又一个接一个被朱重八摔出门洞之外，鼻青脸肿。

    好在朱重八神智尚未完全被怒火烧毁，下手时多少都保留了一些分寸，所以暂时才沒闹出什么人命來，饶是如此，连续三、四次被掼在铺着青石板的地面上，众侍卫依旧被摔得嘴角见血，头晕脑涨。

    正闹得不可开交间，耳畔忽然传來几声低低的咳嗽，“嗯哼，嗯哼，嗯嗯。”，紧跟着，一辆外表包着白铜的四轮马车缓缓从城内驶进了门洞，透过推开的车窗，露出一张苍老且威严的面孔，“大总管这是操练士卒么，只是地方选得不太好吧，莫非大总管想要教导弟兄们如何夺取城门，所以才特地亲自演示给他们看。”

    “这?”朱重九心中的怒火，瞬间就被质问声浇熄，抹了把满是汗水的额头，讪讪走到车窗前，就像一个做错了事情被自家长辈抓了现行的顽童般，“先生怎么來了，先生勿怪，朱某只是心中积了一团火，需要想方设法发泄出來而已。”

    “那大总管现在可是发泄完了。”坐在车中的老汉看了朱重八一眼，脸上的表情沒有丝毫变化，如果嘴巴动作的幅度再小一点儿，俨然是道观里的木头神像。

    “当然已经完了，沒想到会惊扰了先生。”朱重八讪讪地笑了笑，拱手赔罪，然后迅速将身体转向侍卫们，团团做了个罗圈揖，“朱某刚才鲁莽了，请各位弟兄海涵则个。”

    “不敢，不敢。”众侍卫呲牙咧嘴地站成一排，齐声回应。

    自家主公就是这点好，易怒，但绝不殃及无辜，并且醒悟过來之后懂得赔礼，而不是好像做属下的，就活该被他当成土偶丢來丢去一般，这让大伙谁都不好意思太较真儿，反而由衷的觉得，他是一个难得的真性情。

    坐在马车中的朱升也是如此，看到朱重八身为一军主帅，居然向众侍卫们拱手施礼，眼睛中立刻涌起一股浓浓的赞赏，笑着摇了摇头，低声责备道，“竖子，欲成大事者，岂能喜怒皆形于色，，昔日韩信忍了胯下之辱，方有后來三齐王之功业，勾践卧薪尝胆，终能一朝灭吴，若是唐高祖起兵之初，就不肯认李密为兄，反而主动去招惹瓦岗，岂会有大唐三百年江山，你看看这些古圣先贤，哪个像你，连几句无礼的话，都听之不得。”

    “先生教训的是，小子知错了，请先生勿要弃我。”朱重八顿时被教训了冷汗淋漓，将手抱在胸前，对老者执晚辈之礼。

    “胡闹，老夫几时说过要弃你而去了，老夫这条命，早晚被你个竖子活活累死。”朱升被朱重八惶恐的模样逗得莞尔一笑，捋着胡须骂道。

    “先生真的不是要离开。”朱重八又惊又喜，手舞足蹈。

    “当然不是，老夫怕你耐不住性子，才过來看看，还好，你居然还知道等那厮走了之后再发作。”朱升又看了一眼，有点儿恨铁不成钢，“发泄够了沒有，发泄够了，就上车吧，咱们坐在车里边慢慢说。”

    “是。”朱重八高兴地拉开车门，纵身而入，随即，大气万分地冲着自己的侍卫们挥手，“都散了吧，不用跟着，在安庆城内，还用担心有人对付朱某不成，若是有人受了伤，就自己去找郎中诊治一下，等忙完了这阵子，朱某再亲自给尔等赔罪。”

    “不敢，不敢。”众侍卫再度躬身，目送朱升和朱重八二人，坐着同一辆马车离开，然后互相看了看，快步追了过去，紧紧地护住了车厢左右。

    “这群混账，居然敢不听老子的命令，真是皮痒了。”朱元璋武艺高强，当然听得见车厢外的脚步声，低声骂了一句，笑着摇头。

    “为将者，要恩威并失，光是有恩无威，则必被小人所乘。”看他这个举动非常不顺眼，朱升皱了下眉头，低声告诫。

    “小子受教。”朱元璋立刻收起脸上的笑容，拱着手回应，“今日之事，先生可有良策教我。”

    “什么事，什么良策，老夫怎么不知道你遇到事情了。”朱升忽然板起脸來，非常认真地追问道，古井无波的面孔上，不带任何人间烟火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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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七章 黄雀 （下）

﻿    第七十七章黄雀（下）

    “那苏明哲做事向來谨慎，如果不是拿到了真凭实据”朱重八心中着急，一串大实话脱口而出，随即，便又快速闭上了嘴巴，愣愣地问道，“先生，先生的意思是，要小子诿过于，于”

    “成大事者，岂能被小节所拘。”朱升长长吐了口气，摇着头打断。

    自家的主公其他方面都好，就是性子中，始终难以摆脱一股子江湖之气，总想着一人做事一人当，却不知道，只要你坐上了某个位子，便早已不是一个人，更不可能有什么可独力承担之事。

    “此事乃胡惟庸与汪广洋二人议定，具体执行者则是拱卫司主事扬毕，扬州那边既然把几个拱卫司的细作全给砍了，想必已经掌握了足够的证据。”朱重八讪讪地垂下眼皮，低声补充，（注1）

    淮安军对外出售的火炮价格居高不下，淮安军自身所装备的火器，也远比对外销售的要精良，而和州军这边，在研制远射程火炮方面，却始终一筹莫展，所以迫不得已，他才采纳了一个风险极大的下策，派人去扬州偷师，沒想到刚刚取得了一些眉目，就被淮安军的内卫处连瓜带蔓给抄了个干净。

    损失几个细作不算什么大事，拱卫司已经步入正轨，很快就能重新把触角伸进他们想去的地方，但如何给淮扬大总管府交待，却令朱重八十分挠头，凭心而论，以自家目前的实力，朱重八真的沒把握跟淮安军一争短长，哪怕是在淮安军的主力大部分都被脱脱所吸引的情况下，留守后方的第四军和毛贵所部滁州军联袂西进，依旧能给安庆带來灭顶之灾。

    “那拱卫司主事杨希武曾经是你的贴身。”朱升的语调，依旧沒有丝毫变化，仿佛根本不知道自家与淮扬方面的实力对比一般，“从其平素行事风格上看，应该是个能忍辱负重的性子，亦分得明白缓急。”

    “这?”朱重八愣了愣，脸上露出了明显的不忍之色。

    按照朱升的提议，拱卫司主事杨毕杨希武，就是自己拿给淮扬大总管府的交代，把他的人头交给使者带回去，就可以平息苏明哲等人对自己窥探火器制造秘笈的愤怒，可杨毕向來对自己忠心耿耿，如果自己因为顶不住淮安军的压力，就将他抛出去做那只十字教所说的替罪羊，今后自己还有什么脸去面对麾下其他弟兄。

    “杨毕这个名字取的不好，实在不好，毕者，网罗也，杨者，巨木也，毕之罗之，飞鸟皆尽。”见不得朱重八沒有决断的模样，朱升又轻轻横了他一眼，非常平淡地补充。

    “您老是说?”朱重八的脸上，立刻阳光万道，瞪着一双丹凤眼，手舞足蹈，“找一个跟杨毕长得差不多的家伙杀掉，把人头给淮安军的使者带回去，然后让杨毕改个名字，去别处先多几天，待这场风波过去了，再慢慢补偿他不迟。”

    “嗯，正是。”孺子可教，朱升的老脸上立刻露出了欣慰的表情，“如果你能拿出一些让淮扬那边动心的东西补偿他们更好，毕竟两家现在是盟友，而非仇敌，只要你这边的存在对他们依旧有利，他们应该也不愿意担上兄弟阋墙的恶名。”

    “嘶，，。”朱重八轻轻吸气。

    自己这边能让淮扬总管府动心的，恐怕就是粮食和铁矿了，特别是后者，更是发动战争的必需物资，而淮安、扬州和高邮等地，偏偏都不产铁。

    但眼下淮安军与和州军之间的实力相差如此悬殊，自己还上赶着送铁矿过去，不是唯恐死得太慢么，那淮扬的百工坊拿铁矿炼成精钢，打成兵器，刚好再提着杀上门來。

    正犹豫间，耳畔却又传來了朱升那沙哑的问话声，“以我军如今之实力，能禁止两地商贩往來否?”

    “当然不能。”朱重八想都不想，非常干脆的回应，淮安军那边，固然需要和州、安庆一带所产的粮食和生铁，和州军对淮安方面的依赖性却更强，虽然自己在有了独立的地盘之后，已经竭尽全力去建立各类作坊，甚至不惜厚着脸皮去淮安偷师学艺，但武器、铠甲和各类攻城器械的产量和质量，依旧远远不如对方，远远满足不了兵力扩张和发动对外战争的需求。

    “王克柔、张士诚和郭子仪等人，能否听从你的提议，减少向淮扬输送各类物资。”朱升神秘地笑了笑，明知故问。

    朱重八的脸色瞬间变得通红，紧闭上嘴巴，无言以对。

    答案很明显，无论为了自家生存和扩张，还是为了获取各种各样，层出不穷的奢侈之物，其他群雄都不会停止向淮扬运送粮食和生铁，而自己，也沒任何勇气，去提出一个共同针对淮扬的倡议，否则，恐怕头天把书信送出去，第二天，上述几家诸侯，就联手打到安庆城下來，甚至自己的名义上司郭子兴，都会立即大义灭亲。

    “唉。”知道朱重八此刻心里肯定不好受，朱升也不过分逼迫，轻轻叹了口气，闭目不语。

    从实力对比上，朱重八与朱重九之间的差别，丝毫不比赤壁大战前的刘备和曹操之间的差距小，在名气和人望方面，此朱亦远不如彼朱，但此朱却知道礼贤下士，知道士大夫乃社稷之纲，知道复礼义、修仁德，以唐宋之法治天下，而彼朱那边，却是纲常失序，礼义无存，从百官到贩夫走卒，人人有口皆言利

    而先贤许衡曾云，“以权治国，不过当世；以利治国，不及三代；以德治国，长治久安。”(注2）

    纵观史册，以利治国，数千年未闻其一，昔齐之管仲开女闾，重商贾，齐遂称富，而管仲一死，桓公不久便命丧奸佞之手，齐军出战，亦再罕见胜迹，甚至有人在阵前广抛财货，乱其军心，而齐将纷纷抢夺，置军令于不顾，随即一溃数百里

    如今朱重九走得比管仲更远，可以预见，用不了多久，其治下必将礼乐崩陷，道德沦丧，宦者失其政，士者忘其学，耕者弃其田，权钱勾结，虎狼遍地，而无钱无势者，百死却无处诉其冤声

    越想，朱升的心情越是沉重，肩头上的责任感和使命感，也是愈发的强烈，古圣所预见的那种人竞相食的乱世就要到來了，其惨烈景象，甚至有可能会超过蒙元当年血洗江南，而作为继承了往圣之学的儒者，自己必须要站出來，必须辅佐一个英雄，力挽天河，拨乱反正

    下午的阳光从透过雕花玻璃窗，照进车厢内，在人脸上投下色彩斑斓的影子，随着车轮的移动，窗外阳光忽明忽暗，人脸上的色彩也变幻不定。

    在沉默中过好久，车厢中的宁静，才被朱重八的叹息声再度打破，“唉，，，步亦步，趋亦趋，却望其奔逸绝尘。”（注3）

    “汝心已死乎，若死，则现在归附，日后必不失齐、梁之位。”朱升终于抬起眼皮，双目中露出两道精光。

    齐王韩信和梁王彭越，当年都是汉高祖麾下大将，在汉军扫平天下的战争中，立下了不世之功，而那汉高祖，也如现在的朱重九一般，出身寒微却气度恢弘，但是在天下平定之后不久，齐王韩信就被降职为淮阴侯，虽然小心翼翼地闭门谢客多年，最后依旧难逃一死，而彭越，则在毫无防备的情况下被汉高祖派出军队袭击并擒获，最后诛了三族。

    朱重八虽然是个赳赳武夫，肚子里墨水却不比寻常书生少，闻听此言，立刻“激灵灵”打了个冷战，抬起头，从牙缝里回应道，“小子以尚父之礼事先生，先生何必辱小子，先生若有拨云见日之策，尽管说出來便是，小子定言听计从。”

    尚父之礼，乃周武王待姜子牙，齐桓公待管仲，项羽待范增，都是尊崇无比，一言九鼎，朱重八虽然势力单薄，自打请得朱升出山相助以來，却无时无刻拿后者当作一个睿智的长辈看待，所以朱升即便心里对他有多少不满意的地方，也早被感动吞沒得无影无踪了。

    故而此刻听朱元璋说出尚父两个字，朱升的眼眶便开始发红，沉吟半晌，低低地说道，“看你这急性子，老夫有说过不帮你么，只是此刻，我和州军战力，尚不及淮安军十一，许多计谋，都无法施展而已，所以眼下你只能暂且隐忍，该服软的之时，必须服软，该拿好处给人家，就竭尽所有，一点点慢其心，惰其谋，让他把注意力，全放在蒙元那边，然后以安庆为基业，内修政治，外炼甲兵，以儒为本，以百工杂学为用，然后高筑墙，广积粮，静待天时之变。”

    顿了顿，他又说道，“那朱重八重草民而轻士大夫，殊不知，其麾下文武，亦早为士大夫乎，生死之际，人皆以性命相托，顾不上起什么私心，当然其政令通畅，每出一策，从上到下皆全力执行，待其外部之患消失之后，那苏、徐、胡、刘诸人，谁还肯与贩夫走卒称兄道弟，若真的如他所宣称的那样，人无高低贵贱，皆生而平等，那诸将舍死作战又是为了谁，若贩夫走卒亦可与百官坐而论道，那贤臣良将禅精竭虑又有何图，故外患一缓，其内必乱，待其乱生，则是我和州军问鼎天下之机。”

    注1：杨毕，杨希武，后改名为扬宪，正史上最初是朱元璋的贴身书吏，深受信任，曾替朱元璋监督百官，后因为得罪了李善长，被李善长和胡惟庸联手弹劾，论罪处死。

    注2：许衡，元初大儒，就是给蒙元屠杀洗地，并提出夷狄入夏则夏的那个。

    注3：出自庄子，是颜回对孔子的话，说自己这辈子都追不上老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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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八章 算计 （上）

﻿    第七十八章算计（上）

    内修政治，外炼甲兵，以儒为本，以百工杂学为用，高筑墙，广积粮，缓称王，躲在朱重九身后，静待天变，当淮扬系的内乱爆发之时，趁机取而代之。

    这，就是朱升给朱重八指明的道路，其重要性，不亚于当年诸葛亮给蜀先主的隆中对，而朱重八的魄力和心胸，也的确不亚于当年的蜀先主刘备，稍作权衡之后，就将朱升的策略全盘采纳下來，并且动用一切力量去付诸实施。

    胆大妄为，“背着”和州军主帅和重臣，“私下”向扬州派遣细作的拱卫司主事杨毕被处以“极刑”。

    拱卫司副主事赵雄被撤职查办，其下校尉五人，副尉十余人被踢出军中，发往矿山戴罪立功。

    杨毕的直属上司胡惟庸和汪广洋二人官降两级，一年内不得再入都督府议事。

    朱重八亲笔写信向淮扬大总管谢罪，以从弟和下属身份自居，再度申明和州军与淮安军之间的依附关系，发誓随时听候淮扬大总管府调遣。

    与“杨毕”的首级、书信一道，随使者张说返回扬州的，还有十船经过粗炼的生铁，朱重八在信中申明，这批生铁乃和州方面的赔罪之物，如果大总管府仍然觉得诚意不够的话，他愿意倾尽所有。

    此外，和州、安庆两地所产的铁矿，今后凡是商贩运往扬州，只需要向都督府缴纳一成税，并且只此一次，沿途任何厘卡不再重征，而任何从扬州贩运到和州、安庆两地的货物，除了“冰玉”这类顶级红货之外，也只需要向都督府缴一次税，任何地方官府和厘卡，都无权再征收第二次，如有违者，商贩可以直接到安庆路的都督府衙门举报

    如是林林总总，共二十余条，每一条都对淮扬大总管府做出了巨大的让步，如果放在国家与国家之间，足以引发轩然大波。

    然而，朱重八发出了“丧权辱国”的书信之后，和州军上下，却沒有任何人说出什么不满意的话來，在朱升、李善长、胡惟庸、汪广洋等一干谋臣的联手努力下，所有人都在第一时间明白了，自家都督是被淮安军的战舰逼着才不得已而为之，要想洗刷今日之耻，大伙必须一道卧薪尝胆。

    这些细小的动作，当然不肯能完全瞒过淮安军敌情处的耳目，几乎跟使者张悦前后脚，一些相关消息就送了回來，然而眼下北方战事未定，徐州、宿州和泗州三地之间，还有大片曾经被洪水和元军蹂躏过的区域需要去光复，短时间内，淮扬大总管府也的确沒有多余的精力再去专门打压和州，所以只能暂且对朱重八的小动作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不过，苏明哲和逯鲁曾两个也不是什么易与之辈，军事上不方便对朱重八采取行动，其他方面却沒有这么多羁绊，很快，一封以淮扬大总管名义，推举郭子兴为安、庐两州大总管的信，就送往了汴梁，同时，孙德崖也被举荐为庐州都督，负责与和州都督朱元璋一道，辅佐郭子兴，从南北两侧尽快向盘踞在六安的镇南王叔侄发起进攻。

    消息传回安庆，朱元璋气得咬牙切齿，随即，便采用了李善长的策略，向彭和尚、孙德崖、毛贵、彭大、张士诚和王克柔等人派出信使，携带礼物修好。

    书信到了众诸侯之手，有人看过之后，仅仅是付之一笑，有人私底下，却起了诸多心思，特别是几个最近风头正盛的人物，治下地盘大小已经不亚于淮扬，再要求他们继续像原來那样对大总管府唯命是从，予取予求，也的确有些不近人情。

    江南，平江城外，吴山大校场。

    “呯呯，呯呯呯呯呯，呯呯呯呯。”爆豆子般的火铳声，连绵不绝。

    摆在军阵正前方五十步处的靶子，被打得木屑飞溅，而发射完毕的火铳兵们却对目标看都不看，在百夫长的指挥下，迅速将火铳竖起來，快步后退。

    第二排的火铳兵，则在另外一名百夫长的指挥下，缓缓前进，与后退的自家袍泽在左肩处交错而过，将手中的火铳架在刀盾兵的巨盾上，冲着五十步外的靶子发起第二轮打击。

    “呯呯，呯呯呯呯呯，呯呯呯呯。”九十余名白亮亮的铅弹飞出，将原本就已经不堪重负的靶子打得四分五裂。

    火药燃烧的白烟迅速笼罩了整个军阵，凄厉的铜哨子声，却如利刃一般，刺透烟雾，刺进人的耳朵，第二个火铳兵百人队在哨子的指挥下，也收起兵器，缓缓后退，第三个百人队，则擦着他们的右肩膀迅速插上，毫不犹豫地朝目标区发起第三轮攻击。

    “呯呯，呯呯呯呯呯，呯呯呯呯。”“轰。”“呯呯，呯呯呯呯呯，呯呯呯呯。”

    有一记不和谐的声音，突然出现于自队伍中央偏左方的某个位置，苏铁打造的火铳炸膛了，将持有者的脸皮掀去了一大片，伤者倒地惨叫，临近的几个火铳手被吓得魂飞魄散，本能地抱起兵器就向两侧闪避，跟在队伍后的督战兵却迅速发现了他们，数根长鞭抽过去，将试图逃走者抽得倒翻在地，鬼哭狼嚎。

    “住手。”正在不远处观礼台检验训练成果的张士诚皱了下眉头，将造价昂贵的单筒望远镜，重重地摔在桌案上，“不要打了，他们既然不适合做火铳兵，拉下去，做划桨手就是，何必当众打得这么狠，伤了士气，。”

    “是。”新任昆山都督，张士诚的弟弟张世德非常干脆答应一声，跳下观礼台，大步走向军阵，坐在张士诚身后的李伯升、吕珍等人，却忍不住轻轻皱眉。

    庄户人家的孩子皮糙肉厚，挨上一顿鞭子，用不了三天就能爬起來，继续参加训练，但被刷到划桨手队伍中，却是彻底沒了前途，虽然划桨手在水战之时，不用与敌军去拼命，然而划桨手这辈子，却一直被固定在船只的底舱，出最大的力气，吃最差的伙食，拿最低军饷，一旦受伤或者累垮了，就会被踢出军队，任其自生自灭。

    张士诚本人，却无暇考虑几个小兵蛋子的前途不前途，正所谓慈不掌兵，正沉迷于权力滋味中的他，眼睛始终都望着远方，那里是如画卷般壮丽的河山，引无数英雄尽折腰。

    江山如此多娇，怪不得如朱屠户那样的粗鄙人物，在喝酒之后，都能信口吟出如此佳句，这与文彩无关，更大取决于其气度与见识，朱屠户当年一战定淮安，从而彻底海阔凭鱼跃，当然是豪情满怀，而张某人如今，心情与朱屠户初下淮安恰恰相似，也是终于打下了一块属于自己的膏腴之地，也是终于可以不受擎肘地挥洒自己的心中所想。

    与淮安类似，平江，又名姑苏城，也是能工巧匠云集之地，早在数千年前，干将莫邪夫妇两个，就曾经在这里给吴王阖闾铸剑，而平江路这里，却不像淮安那边，除了盐卤和芒硝之外，不产其他任何矿藏，在姑苏大地下，铁、铜、锡、铅一样不缺，甚至有的铁矿周围，还能挖出大量的金银來。

    而因为守着个巨大的太湖，平江、昆州一带，同时又是鱼米之乡，根本不用像淮安那样，每年都指望着从运河往内高价购入粮食，平江路的稻米根本吃不完，承平时节，每年可以用大漕船拉着，一船船运往遥远的北方。

    拿下了如此一个帝王之基，如果张士诚心里还不生出些雄心壮志的话，可就白來世上走一遭了，所以他几乎照搬了除了军制之外，淮扬大总管府那边所有的东西，包括参谋部、百工坊、大匠院和讲武堂这种别出心裁的机构，都照葫芦画瓢不误。

    但是麾下的谋臣和官员们，显然沒领略到淮扬那边的精髓，与第五军一模一样的兵器和战术，却打不出后者在江湾城下的精气神儿，同样是才俊之士云集的参谋部，对死守嘉兴的朱亮祖，就拿不出任何办法，同样是集中了能工巧匠的百工坊，用天下闻名的苏铁，照着高价从扬州购买回來的火铳仿制，却避免不了频频炸膛

    想到自家在武备方面，与淮安军的巨大鸿沟，张士诚就又忍不住一阵心烦意乱，同样是精铁打造的铳管，为什么淮扬那边的火铳，就敢保证四十发持续射击不炸膛，而自己这边的仿制品，却意外频频，工匠们的手艺能差到如此巨大么，姑苏人可是以心灵手巧而闻名天下，姑苏匠人打造了各类饰物，无论精细程度和花色，早年间都甩了淮安那边不知道多少条街，凭什么照着猫画虎，却依旧画出条土狗來，。

    “把那支炸了膛的火铳，给百工坊的饶主事送过去，让他根据铳管上的编号，找到制造者，罚其四个月薪俸。”背对着自家谋臣，姑苏大都督张士诚沉声吩咐，“还有，在百工坊和大匠院同时悬赏，能造出连射四十发而不炸膛铳管者，封大将军，嫡传子孙与国同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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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九章 算计 （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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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七十九章算计（中）

    “主公慎言!”话音刚落，长史黄敬夫立刻站了出來，大声进谏，“主公初下吴越，诸事未定。万不可如此之早，就授与他人显职。”

    “此例万万不可轻开…”副长史蔡彦文紧随其后，极力劝阻，“与国同休，乃不世之殊荣。主公今日轻予一杂工，他日为主公开疆拓土者，将如何封之？”

    “臣附议…”

    “末将觉得黄长史说得有道理…”

    “臣弟附议蔡长史…”

    .....

    周围的文武官员，包括张士诚最倚重的弟弟张士信都站了起來，七嘴八舌地劝阻。

    说一千，道一万，众人的观点归结起來无非是两条。第一，出头的椽子先烂。眼下张家军的实力还远不及淮扬，千万不要打自立为王，分封百官的主意。第二，即便封官，也不能把大将军这么显赫的职位，封给区区一名工匠。否则，其他文武官员再立了大功，将无法可酬。给的官职低了，大伙会觉得自己的重要性还不如一个工匠。给得太高了，则满朝都是大将军，大丞相，官职转眼就不再值钱，被外人听说后，也会留下千秋笑柄。（注1）

    谁料原本有从谏如流之名的张士诚，今天的表现却极其固执。用力拍了两下桌案，大声呵斥，“住口，都别给老子瞎嚷嚷了…不就是一个大将军职位么？如果你们能给老子造出不炸膛的火铳和火炮來，老子甭说封你们做大将军了，就把这个平江总管之职拱手相让也心甘情愿…一群沒远见的东西，光看到大将军的职位荣耀，就看不到我军眼下局面尴尬…”

    “这.....”

    “臣.....”

    众文武都被骂愣住了，一个个面面相觑，茫然不知所措。

    见到大伙六神无主的模样，张士诚忍不住又长长地叹气，“唉…要我怎么说，你们才能明白呢？这大将军只是个千金买马骨的诚意，光给一份荣耀和俸禄，不可能让他真的去领兵打仗，也不可能让他与诸位同列，给张某出谋划策…”

    众人闻听，这才集体松了一口气。纷纷堆起笑脸，做着揖赔罪，“原來如此，臣冒昧了…”

    “主公英明，末将刚才多嘴了…”

    “一个大将军的位置，还能传给子孙。无论怎么说，那工匠都赚到了…”

    “可惜臣不懂打铁，要不然，哈哈....”

    ......

    “行了，别瞎嚷嚷了。”听到周围乱哄哄的声音，张士诚忍不住再度用力拍打桌案。“尔等不要看不起工匠。若不是当日造出了火器，朱总管怎么可能席卷两淮？况且张某自己，也不是什么富贵人家出身。论贵贱，煮海烧盐，又能比抡锤子打铁高到哪里去？”

    “主公当时乃龙困浅滩…”

    “自古成大事者，必劳其筋骨，苦其心志.....”

    “主公乃盖世英雄，当然吃得这苦中苦。那百工之流，终日不过为两餐所谋，怎么会如主公一般困厄之时，依旧胸怀天下？”

    “就是，就是。那汉昭武也曾制鞋贩履，但毕竟是帝王之后。时机一到，便一飞冲霄。”

    ....

    四下里，又响起一片充满恭维味道的反驳声。谁也不肯再准许张士诚自轻自贱，将身份与“巫医乐师百工之流”同列。

    张士诚自打受淮安军支持渡过长江之后，幕府之中就收集了大批江南的读书人。一些被他抓获的蒙元文官，也纷纷投效。在这两类人的全力支持下，他非常轻松地就在江南站稳了脚跟，并且实力每一天都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膨胀。因此，他对这些人所说的话越來越重视，不知不觉间，已经形成了一种依赖。

    此刻听众人说自己并非天生的贫贱之辈，而是蛰伏的潜龙，心里虽然觉得十分荒唐，却也不好当众反驳。笑了笑，非常大气的摆手，“制鞋贩履的话不要再提了。张某何德何能，敢与蜀汉开国帝王相提并论？倒是诸位，若想将來不至于委屈了自己的才华，还是请从现在起，就好好替张某谋划出个长远之策來才好…漂亮话虽然好听，毕竟不能当饭吃。咱们常州军如今虽然在占据了一块膏腴之地，但是南面有老贼达识帖睦迩负隅顽抗。西有陈友谅、彭莹玉等虎视眈眈。这北边么，就不说了。大总管虽然待张某不薄，但张某毕竟只是个外臣，非其嫡系。所以么，诸位若想富贵久长，还是多拿出点儿干货來。张某先前要厚赏造铳工匠，无非也是这个意思…”

    “这.......？”众文武一时语塞，谁也不知道该怎么开口才好。

    正所谓，人比人得死，货比货得扔。常州军在最近十几个月來固然高歌猛进，可北面的淮安军发展速度更快。特别是成功将脱脱逼退之后，连芝麻李、赵君用两个人当初的地盘，都尽数收归了囊中。如今，从睢阳到扬州，差不多四路两府之地都归其所有。周围，还跟着一大堆唯其马首是瞻的爪牙。常州军跟他相比，无论地盘和兵力、声望，都是萤火虫比月亮，小泥鳅比巨鲸。

    “过去张某照搬淮扬，开工坊、立商号，办武学，尔等都觉得张某是东施效颦。但除了步亦步趋亦趋之外，张某也想不出什么更好的主意來。尔等都是饱学多闻之辈，尔等若是不喜张某处处效人故伎，何不趁早给张某献条良策出來？”见众人都不说话，张士诚用手指关节在桌案上敲了敲，继续笑着催促。

    这话，可就有些刺耳了。常州军众文武听闻，个个额头见汗。特别是出身于江南的读书人，脸色红得几乎滴下血來。以目互视了数下，由行军长史黄敬夫带头，大声说道，“主公何出此言？那淮扬之政，惑乱纲常，混淆贵贱，乃饮鸩止渴也。短期易见奇效，久则不攻自败。主公若是不信，尽管拭目以待…”

    “我只见到它抗住了脱脱的百万大军，然后从容北上登莱…”同样的话，即便再有道理，听上几十遍后，也会令人生厌。张士诚皱了皱眉头，笑着回应，“且不说他将來如何？敬夫现在可有良策教我？”

    你别说淮扬之政如何如何不好，你如果有好办法，尽管拿出來啊？张某听着便是？

    那黄敬夫也有几分急智，被张士诚逼得无路可退，咬了咬牙，大声回应，“微臣心中的确已有一策，不敢称良。本欲与同僚反复斟酌之后，再献于主公。今日既蒙主公折节相问，且容微臣细细禀之…”

    不是我沒办法，是还不成熟。既然你催得急，我就直接告诉你便是…

    “张某洗耳恭听…”见对方说得如此自信，张士诚心中忍不住涌起了几分期待。一味地照猫画虎，肯定会被淮安军甩得越拉越远。如果真的有捷径的话，谁都不吝啬冒险走上一走。

    “蒙元代宋以來，不修德政，科举亦时断时续。豪杰无出头之机，百姓无隔夜之粮，不得已，纷纷揭竿而起…”黄敬夫轻轻点头，开篇名义，点明了蒙元落到今天这般窘迫地步的原因。

    “而如今天下堪称豪杰者，一为徐寿辉，二为刘福通，三为朱重九。主公起兵稍晚，只能暂列其四。余者，皆不足道也…”第二句，则着重指出张士诚的盟友兼未來的对手。

    “嗯…”张士诚听了，手抹着光溜溜的下巴点头。在他心中，天下豪杰也就是这么几个，至于毛贵、彭莹玉、郭子兴、朱元璋之流，只是别人的打手和爪牙，根本不值得去给予过多关注。

    “今朱重九麾下带甲十万，又刚刚将脱脱逼退，声望一时无两。主公昔日曾受其恩惠，疆土与扬州也只有一水之隔，所以断不可轻易与其相争…”见张士诚肯认真听自己的剖析，黄敬夫大受鼓舞，清了清嗓子，继续大声进谏，“而徐寿辉，刘福通等辈，与主公相距甚远，暂且也只宜被视为盟友。如此，只要朱重九不染指江南，主公所面临的对手就只有一个，蒙元官府…”

    “的确如此。以朱大总管往日所为推测，接下來，他估计会安稳很长一段时间。”张士诚轻轻点了点头，快速插了一句。据他所知，朱某人去年南下扬州，就是受了朱重八的蛊惑才兵行险招。否则，以此人的优柔寡断，恐怕还要在淮安蛰伏很长一段时间，把兵力攒足，粮草辎重攒够了，才会稳稳当当南下。

    “吴越自古便是膏腴之地。杭州为故宋行在，黎民恨蒙元苛政以久。趁着朱重九无力过江之机，主公亦倾力南进，克杭州，夺温、台金华，然后直扑泉漳。背靠大海，自成一国。然后开商路，造巨船，往來高丽、琉球、东倭与西洋诸蛮，广取海贸之利。然后以重金修甲兵，招募良将，打造无敌之师，拒敌于国门之外。对内，则开科举，选贤能，广开言路。肖两宋故政，与士大夫共治天下，以仁义安抚百姓。令百姓明礼仪，知廉耻，闲时夜不闭户，战时死不旋踵。如此，霸业可成。待时机一到，取九鼎如探囊取物…”

    注1：正史上，焦玉献火铳给朱元璋。朱元璋就封了焦玉为大将军。所以明初的诸侯当中，朱元璋部火器配备最为精良。在吞并张士诚和击败陈友谅的战斗中，火炮和火铳都立下了汗马功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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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章  算计 （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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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啪，啪，啪。”张士诚听得两眼发光，双手不停地在胸前拍打。

    这一段时间，他算是见识了江南的富庶，在北方三十亩地才能养活一家人，在吴越差不多五亩就足够，如果家里的男女稍微勤快些，农闲时再捕鱼、打猎和织布补贴一下的，拥有五亩水田，足以过得相当滋润。

    而随着地盘的快速的扩张，他也像的婴儿般，以吸奶般的速度补充着自己的知识厚度和广度，明白吴越乃南宋的菁华所在，知道南宋朝廷在只拥有小半壁江山的情况下，依旧远比大金好蒙元富庶，凭得就是海贸，更知道吴越之地，比天下任何地方文气都盛，都推崇士大夫，得了士大夫之心，就令此膏腴之地风平浪静。

    所以黄敬夫所谋，在他听起來，几乎字字句句，都是为了吴越量体裁衣，字字句句，都落在了实处，如果真的完全执行下去的话，其意义，绝对不亚于当年诸葛亮的《隆中对》，只是最初的立足点，选取得略有差异罢了。

    “蒙元精兵，皆集中于北方，若想南下，第一个要面对的就是朱重九，第二个面对的则是刘福通，由朱、刘二人做屏障，我军可以从容操演士卒，厉兵秣马，而那朱重九之所以能在两年时间内雄踞淮扬，窥伺天下，所凭不过有二。”受到张士诚的表现鼓舞，黄敬夫头脑愈发清晰，非但将献《隆中对》时的诸葛亮给取而代之，并且迅速化身为官渡之战前的郭嘉，比较其自家主公和竞争对手的优劣之势來。

    “其一，火器犀利，至今天下无出其右，其二，财货之丰，亦堪称富甲天下，然此二项皆不可持久，脱脱此番南下，元军所携带火炮就突然从无到有，并且数以百计，而徐寿辉、朱重八、刘福通等人，亦在自行铸造枪炮，虽然此刻各方所造之物，俱不及淮扬精良，但日积月累，差距会越來越小，而朱重九所得财货，皆依仗四下贩卖火器之暴利，一旦各方皆领悟到了制造火器之秘，谁还肯以超过十倍本金的价格，从他那边换取自己唾手可得之物。”

    “黄大人所言甚至。”

    “然也，然也。”

    “听黄大人之言，顿有拨云见日之感。”

    沒等黄敬夫把话说完，四下里，已经传來一阵喝彩之声，高启、徐贲、张羽等一干江南名士们，纷纷抚掌而赞。

    此时江南的文气，远浓于北方，淮安、高邮和扬州三地虽然因为商贸发达，吸引了一小批读书种子，但人才储备厚度，依旧远逊与吴越，打个具体的比方，在淮扬，读书人的入门标准是识文断字，而吴越，却是能吟诗作赋，二者根本就不是一个层面，（注1）

    出于上述原因，朱重九费了尽了力气，甚至通过科举考试才能聚集起來的幕僚班底规模，张士诚非常轻松就达到了，并且从名望上看，还远远超过了朱重九。

    淮扬大总管府，至今能拎出來提一提的名士，只有老榜眼逯鲁曾，参军陈基、叶德新，施耐庵和罗贯中师徒和宋克、章溢，而张士诚这边，除了黄敬夫、蔡彦文、宋濂等谋臣之外，还将吴中四杰中的高启、杨基、张羽、徐贲一网打尽，此外，闻名遐迩的北郭才俊，除了一个宋克之外，也都尽数落入了其囊中。

    亦不像当初朱重九初下淮安那会儿，只有极少人才能看出大元朝气数已尽，如今，只要是眼睛沒长在脚后跟上的，恐怕都不认为蒙元能够再度中兴了，所以，吴越各地的读书人们被张士诚拉入幕府之后，不管最初是被迫还是主动，都很快就进入了角色，准备辅佐张士诚成就帝王之业，一则，大伙可以有机会尽展心中所学，治国平天下，二來，与天性固执的朱屠户相比，从谏如流的张都督，也更值得追随，至少，他得了江山之后，会与士大夫们共享权柄，而不像朱屠户那样，试图混乱纲常，让贩夫走卒和读书人平起平坐。

    “此外，那朱重九眼下气势虽盛，然刚不可久。”受到同僚们的鼓励，黄敬夫清清嗓子，继续指点江山，“俗语云，欲壑难填，凡以利驱人者，利尽则心散，心散则势衰，其二，淮扬军得运河之便，亦受运河之苦，蒙元只要能集中起兵马，从大都出发，水路最多一个半月，就能抵达徐州，而粮草补给，亦可以凭漕运源源不断，所以蒙元每次拿下，朱重九都首当其冲，两虎相争，必有一死，存者亦筋疲力尽矣，其三，淮扬自古缺粮，徐宿刚刚经历一场大水，山东则成了战乱之地，朱重九治下各地，数年之内，粮荒会始终如影相随，而如今天下豪杰或者有求于他，或者迫于其兵势，或者因为唇亡齿寒的缘故，不得不向他输送粮食，日后却不会永远如此，万一蒙元威胁已经不再，而朱重九又试图问鼎逐鹿，呵呵”

    黄敬夫手捋胡须，傲睨顾盼，得意之情溢于言表，周围的文士们，则又纷纷抚掌击节，喝彩连连。

    有些话不用说得太明白，真的到了需要争夺天下那天，傻子才会再卖给朱重九半粒粮食，甚至不用到了那天，只要待到实力足够与朱重九同场竞技，张家军恐怕就会立刻想出各种借口，减少对淮扬的粮食供应，到那时，朱重九手中的火器再强又如何，沒有粮食，士兵们总不能饿着肚子打仗，况且只要蒙元那边不被拖垮，朱重九就绝对不敢倾力南下，否则，一旦他露出破绽，曾经被他击败的那些蒙元将领肯定要立刻露出牙齿。

    “好，好。”在一片兴高采烈的议论声中，张士诚心情大悦，四下看了看，笑着说道，“黄先生真乃孤之子房也，咱们吴，咱们常州军，就按这个方略办，不过得悄悄的來，不要大张旗鼓，有些事情，做可以做得，眼下却万万说不得。”

    “愿与主公一道重整河山，。”黄敬夫抬起袖子擦了一把额头上的油汗，朗声回应。

    “愿辅佐主公，救苍生于水火。”众才子也是豪气干云，声音一个比一个响亮。

    武将如张世德、张士信、潘原明、吕珍等，或者为张士诚的弟弟，或者为其亲戚，当然希望张士诚做皇帝才好，大伙也能跟着一道享受荣华富贵，但是当初与张士诚一起临阵倒戈的另外一个重要人物李伯升，却相对有些胆小，努力将文士们向两边推了推，走到张士诚近前，低声说道，“将來之事，总要将來再根据情况再定，沒必要连卤水都沒打出來，就先想着如何分盐巴，眼下横在大伙面前的嘉定，就是一道坎儿，如果连它都拿不下，我军就摸不到杭州城的大门，更甭说什么南下泉漳，自成一国的大话。”

    “老李啊，你就会给我填堵。”张士诚的眼睛立刻眯缝了起來，换了个粗豪口吻回应，“不是说，人无远虑，必有近忧么，大伙考虑长远些，有什么不好，。”

    “怕是好高骛远。”李伯升皱了皱眉头，继续不客气地大泼冷水，“社么想法都总得实际一点儿吧，如果攻不下杭州，我军所据之地，不过常州和平江两府，太湖之西各地，按照此番出兵前的约定，则要交给王可柔，他那边若不是隔着一个独松关，说不定比咱们先一步还把杭州给拿了去。”

    这一桶水的确有点满，非但浇得张士诚脸上喜色消失不见，周围的文臣武将，也是好生尴尬，从北往南攻取杭州，向來是要绕着太湖走，一条路是走湖西的宜兴、湖州、临安，中间卡着一个天下闻名的独松关，另外一条则简单得多，沿着大运河一路南下，途中沒有任何险阻。

    此番南征，虽然打的是张士诚一家的旗号，但队伍实际上却是两支，如今西路在王克柔率领下，已经攻破了湖州，随时准备跟张士诚在杭州城下会师，而常州军这边，却先是在无锡城下被拖了整整十天，然后又朱亮祖带着一伙残兵败将挡在了嘉定城外，多日无法寸进，就这战斗力，还提什么日后跟朱重九争江山呢，不被王克柔一口吞了，就得烧高香了。

    然而，好不容易才在张士诚心目中确立了士大夫们的完美形象，众幕僚们岂肯被李伯升几句话就将其破坏掉，当即，黄敬夫和蔡彦文两个互相看了看，把心一横，齐声回应，“李将军休要涨他人志气，只要张都督肯依某等之计，嘉定城唾手可得，。”

    “呀，李某倒是看走眼了，沒想到二位能有如此本事。”李伯升草莽之气未脱，对黄蔡二人沒有任何礼敬之心，冷笑着耸肩，“也罢，从明日起，李某就将弟兄们从嘉定城外后撤三十里，任由二位随意施展。”

    “老李。”张士诚气得紧握拳头，大声喝止，“他们两个的本事在于运筹帷幄，而你的本事在于阵前争雄，从古至今，你看到谁曾派读书人拎着刀子上阵來过。”

    “不妨。”黄敬夫凛然摆手，都被逼到这个份上了，他如果再往后躲的话，先前一整年的努力，就要彻底白费了，“主公且给黄某一道军令，黄某愿意拿着它去那嘉定城中，向那朱亮祖摆明厉害，说举城來降，此计若成，则主公非但转眼即可兵临杭州城外，并且麾下再添一员猛将，如若不成，则黄某之头，必会挂于城墙之上，也免得李将军日日看了生厌。”

    注1：此为史实，非杜撰，南宋与金元对峙期间，淮扬为战场，人口损失极大，而吴越一直沒遭到太大破坏，南宋朝廷最后也是在谢太后的带领下选择了集体投降，保持了比较完整的两宋文化传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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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一章 歧路 （上）

﻿    第八十一章歧路（上）

    “使不得，使不得。”张士诚大惊失色，站起來，一把拉住黄敬夫的胳膊，“老李他，他是怕咱们妄自尊大，不，不那个思，不思进取，所以才出言，出言刺激，刺激一下，老黄，黄爱卿何必如此较真儿。”

    他是真心替黄敬夫着想，怕后者一旦嘉定城，就沒命活着回來，谁料黄敬夫却越劝越來劲儿，向后退了两步，摆脱他的拉扯，然后再度躬身施礼，“臣，愿立军令状，若是不能替主公取來嘉定，愿持头以谢。”

    “这个，嗯，老李，你啧啧。”张士诚被逼住了，一时间，急得满脑门子全是热汗，那朱亮祖岂是轻易可被说服之人，当年朱重九挟大胜之威迫他和廖大亨二人归附，他都找借口一拖再拖，最后毅然强渡长江，逃回了蒙元那边，如今张家军只不过跟他打了个平手，他怎么可能反而会投降。

    正手足无措间，却又听李伯升愤愤地朝地上吐了口吐沫，大声说道：“姓黄的，你不要自己去找死了，如果面子上下不來台，李某向你赔罪便是。”

    说罢，退开数步，非常僵硬给给黄敬夫做了个长揖。

    “这就对了，这就对了，老李是个实在人，不会说话，黄卿你别跟他计较。”张士诚如蒙大赦，擦着额头上汗水，继续补充，“來來來，咱们今天不谈嘉定，咱们找地方先喝几盏酒，舒缓一下心情。”

    “主公且慢。”黄敬夫根本不肯领情，又做了揖，然后继续请缨，“黄某原本就打算亲自往嘉定一行，并非完全为言语所迫。”

    随即，他又转过头，非常傲慢地向李伯升拱了拱手，继续补充道：“李将军的好意，黄某心领了，但君子言出有信，这个嘉定，黄某是非去不可。”

    这就有些过于死较真儿了，张士诚虽然尊重他，心里不觉也有些窝火，然而黄敬夫接下來的话，却瞬间就令火苗熄灭了下去，取而代之的，则是由衷的佩服。

    “朱亮祖肯不肯归降，是他自己的事情，能不能守住嘉定，却是全嘉定士绅的事情。”黄敬夫非常淡定地整了整衣衫，从容补充，“他这个义兵万户，兵马粮草來自地方，而不是朝廷，如果地方士绅都愿意归降主公，他即便自己不愿意投降，也只有挂印而去一条路可走，反之，地方士绅皆不愿降，即便他自己想把嘉定城献给主公，恐怕也是有命去谋划，却沒命去付诸实施。”

    “嘶，，。”不光张士诚一个人佩服得五体投地，其他常州军的高级将领，也个个倒吸冷气。

    与盐丁们无牵无挂的境况不同，所谓“义兵”，与眼下的“毛葫芦”兵、团练相似，都是地方士绅为了镇压红巾义军而自己组建的乡勇，非但其兵刃器械，粮草辎重，大部分要由士绅们分摊，连军中士卒，也全是地方士绅大户家的佃户、长工乃至私奴，对主人家有着根本无法割断的依附关系。

    而义兵中的各级将佐，也完全由士绅大户之家那些有出息的子侄担任，彼此之间关系错综复杂，如果他们铁了心要抗命的话，瞬间就可以令一整支“义兵”瘫痪在地，除非主将有绝对魄力和本钱，能痛下杀手，把所有营头清洗一遍，否则，除了向他们妥协之外，根本沒有第二条路可走。

    而黄敬夫即将去做的事情，就是以张士诚的名义，去拉拢嘉定城内外的士绅大户，凭着他以往不错的才名，凭着高启、宋濂、杨基、张羽、徐贲等人在读书人中的声望以及他们各自背后的庞大宗族，只要张士诚给出的条件合适，此行的成功机会，绝对在六成以上，而即便双方谈不拢，文人和文人之间，自有一套相处法则，出于给自己留退路考虑，地方士绅们，也会想方设法保证黄敬夫平安离开。

    “善，大善，孤得敬夫，如鱼得水。”沒等众武将们从震惊中回过心神來，张士诚已经再度大笑着抚掌，若不是皮肤因为风吹日晒略显健康了些，与戏台上的大汉昭武皇帝扮相别无二致。

    “请主公效仿当年大汉高祖，与江南百姓立约，复宋制，兴教化，与百姓秋毫无犯。”蔡彦文立刻带头躬下身去，替黄敬夫拾遗补漏。

    “请主公效仿当年大汉高祖，与江南百姓立约，复宋制，兴教化，与百姓秋毫无犯。”杨基、张羽、徐贲等人也心怀激荡，一并躬身敦促。

    “哈哈哈哈”张士诚仰起头，放声大笑，“准，孤准奏便是，黄卿，你和大伙替孤起草一篇檄文，传给江南各地的父老，具体该如何写，你们这些饱学才子们商量着來，只要能赶走蒙古人，咱们自己跟自己之间，还有什么不好商量的，这天下，原本就该与有本事的人共治，否则，孤自己即便累死，恐怕也忙不过來。”

    “主公圣明。”黄敬夫再度抢先躬下身去，对张士诚郑重施礼。

    “主公圣明。”蔡彦文、杨基、张羽、徐贲等人紧随其后。

    宋濂、高启等稳重之人，虽然觉得张士诚答应得有些轻率，但如果能将蒙元用武力打碎的“君王与士大夫共治天下”理念重新粘合起來，并且能替儒家在新朝中争取到了无可替代的地位，他们也乐见其成。

    只有李伯升、吕珍和一些盐帮头目出身的武将，心中隐隐觉得有些失落，但在读书人面前，他们原本就有些自卑，如今后者还声言能兵不血刃拿下他们牺牲了数千兄弟也沒能得手了嘉定，更让他们鼓不起继续别苗头的勇气，只能尴尬地退在一边，听周围的人声如何鼎沸。

    “报，，。”一个來得非常及时的小校，彻底解决李伯升等人的困窘。

    看台上的热闹声嘎然而止，黄敬夫回过头，非常不满地询问，“汝有何事，居然如此大呼小叫，难道你心里就沒有军法二字么。”

    “这，这”小校被质问得满脸通红，将目光转向张士诚，求饶般补充，“是，是王克柔，王克柔将军在辕门外求见，他命令，命令小的过來先向主公告知，小的，小的不知道黄大人正跟主公有要紧事商量，小的知罪，请主公宽恕。”

    “你起來吧。”张士诚此刻心情正好，摆摆手，和颜悦色的吩咐，“回去告诉王将军，就说孤家，就说本都督马上亲自出去接他。”

    说罢，双手扶住桌案站起身，大步流星跳下看台。

    黄敬夫等人虽然被传话的小校给扫了兴，但是也知道怠慢不得，互相看了看，与李伯升等武将一道，紧紧跟在了张士诚身后。

    然而，才走了二十几步，蔡彦文心中忽然闪过一丝亮光，加快度，贴近张士诚的右耳，以极低的声音提醒道，“主公可知，那王克柔今日为何而來。”

    “那有什么难猜的，他攻不下独松关，孤这边也被嘉定城给挡住了，所以他想必是过來商量，跟孤再度合兵，集中力量从一个地方下手。”张士诚在兵略方面，还是有一定心得的，稍稍一琢磨，就给出了答案。

    “那主公可愿意跟他合兵。”蔡彦文不动声色，继续低声诱导。

    “当然，人多力量大么，先前分兵各走一路，原本就是为了提防被元军给堵住，沒办法的办法。”张士诚想都不想，笑呵呵地回应。

    然而，很快，他的脸色就是一变，愣了愣，停住脚步，“你是说，既然咱们有希望拿下嘉定，就沒必要跟他搭伙，你什么意思，这不是让本都督被人骂么。”

    “臣不敢。”蔡彦文笑了笑，轻轻摇头，眼睛里边不带任何畏缩，“臣还想知道，倘若合兵一处，将以谁为主，谁为从，主公的承诺，那王克柔将军可会奉行。”

    “当然是以孤为主，这是过江之前，朱总管那边早定下來的。”张士诚皱了皱眉头，毫不客气地说道，随即，双手交叉，在胸前反复屈屈伸伸，“嘶，你说的也是，这小子对朱某人佩服得紧，叫他往东绝不会往南，孤这边的承诺若是有跟淮扬那边对不上号的地方，他还真不会听。”

    “呵呵”蔡彦文笑着摇了摇头，不再说话。

    黄敬夫等人也纷纷停住脚步，围在张士诚身边，目光中充满了期盼，有些选择，肯定是要做的，如果做了，就不能再回头，对一个普通人如此，对一城一国，恐怕也是如此。

    周围的气氛，瞬间就紧张起來，校场上的火铳声，也激烈如爆豆子般响，缕缕硝烟飘过，张士诚被刺激得大声咳嗽，然后，用力抹了一下嘴巴，咬着牙道，“尔等不必如此看孤，孤今天既然许下了承诺，就不会轻易改口，一会儿见了面，孤会想方设法，让王克柔跟孤一道走，跟着孤，一道去取嘉兴和杭州。”

    “就怕仓促之间，王将军恐怕很难如主公这般，做出决断。”蔡彦文又笑，目光里缓缓涌上几分阴毒，“况且他那个人，眼界也浅得很，万一与主公起了分歧，两军再想合作下去，恐怕就难了。”

    “是啊，王克柔将军麾下，也有两万多兵马呢，如果自行离开，我军就会被断一臂。”黄敬夫看了看蔡彦文，笑呵呵地补充。

    “孤明白，孤这边自有主张。”张士诚的手指在胸前曲曲张张，不断出“咯咯”“咯咯”的关节错位声，有点疼，但是带给他更多的，却是一种杀伐果断的快意，“士德，士信，你们两个，去中军帐准备一下，等会儿，咱们在那边招待王将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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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二章 歧路 （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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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八十二章歧路（中）

    “得令…”回答的声音格外响亮，也不需要张士诚仔细叮嘱该如何去准备。张士德与张士信两人，垂涎王克柔手中的兵权与地盘已经很久了，巴不得立刻就取而代之。

    “九四，那可是咱们在高邮就同生共死过的老兄弟…”旁边的李伯升却是大惊失色，喊着张士诚沒发迹前的名字，大声劝阻。“你想想，当年咱们一起出來的老兄弟，如今还剩下了几个？”

    “李将军不得无礼…”沒等张士诚回应，黄敬夫抢先一步，大声呵斥。

    “李将军，主公之名，你我岂能直呼？还不速速退下，找个地方闭门思过…”蔡彦文也紧随黄敬夫之后，义正词严地给李伯升上起了礼仪课。

    张士诚原本就觉得李伯升最近变得越來越婆婆妈妈，对自己有许多擎肘。被黄、蔡两个人一提醒，立刻意识到，这不仅仅是个婆婆妈妈问題，根子还在对方心里头，依旧沒把自己当作主公來看待。不由得皱起了眉头，双目中闪出一道冷光。

    李伯升顿时被这道冷光逼得满头是汗，接连后退了好几步，才重新站稳了脚跟，向张士诚深深俯首，“主公勿怪，末将不是有意冲撞于您。但是，主公您即便不念当年旧情，也应该记得，那高邮之约的第一条，写得是什么？”

    “高邮之约......?”张士诚愣了愣，紧握在身侧的拳头缓缓松开。

    如果李伯升不提，他还真的把这份盟约的存在给忽视了。但一经提醒，有些话却立刻在耳边敲响如洪钟大吕：

    吾等起义兵，志在光复华夏山河，鞑虏未退，豪杰不互相攻杀。有违背此誓者，天下群雄共击之。

    吾等起义兵，志在逐胡虏，使民皆得其所。必约束部众，无犯百姓秋毫。有残民而自肥者，天下群雄共击之。

    ......

    同室操戈，乃朱重九最痛恨的事情。当初据说他之所以拉着赵君用、毛贵和郭子兴等人立约，就是为了避免蒙元未退，而汉家豪杰兄弟相残。如果常州军今天把镇江军强行吞并掉，除非让朱重九死在黄河之北，否则，他回到扬州之日，就是淮安军杀向江南之时…

    “那高邮之约，张某当然记得。李老哥，你这是想哪去了。我是让士信他们两个去把中军帐收拾一下，免得让王将军看了笑话。怎么可能包含别的意思？…”数息之后，张士诚又变回了原來那个义薄云天的张九六，笑呵呵上前扶住李伯升，拍打着后者手背说道。

    “是啊，是啊，李将军真是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黄敬夫、蔡彦文二人，也干笑着打趣。

    一干谋士当中，他们两个追随张士诚时间最久，清楚地知道高邮之约的整个制定过程以及上面的每一段文字。更清楚的知道，常州军即便吞并了镇江军，短时间内，实力与淮扬那边相差依旧巨大，根本挡不住对方全力一击。所以，心中一些蠢蠢欲动的念头，立刻被吓得缩了回去。再也不敢继续怂恿张士诚，去行什么杀人夺军之策。

    “嘿…”李伯升却冷笑着将头扭到了旁边，不肯再接黄、蔡二人的话茬。对于这个两个所谓的饱学之士，他现在是打心眼里头厌烦。甚至觉得之所以张士诚变得越來越凉薄，也是受到了这两个家伙的蛊惑的缘故。但是，以他的能力和影响力，却已经无法再阻止张士诚对读书人的倚重，所以只能自己敬而远之，以求将來能问心无愧。

    黄敬夫和蔡彦文二人被当众扫了面子，脸上的表情好生尴尬。互相看了看，打着哈哈说道，“走了，走了…主公说是出來迎接贵客的。被几句废话一耽搁，又耗费了不少功夫。王克柔将军不知道内情，保不准会以为主公是故意怠慢于他呢…”

    “走了，走了。咱们自己人之间，有争执难免，但谁都不准往心里头去…”张士诚也趁机大手一挥，结束掉刚才的话題。掉转头，继续大步流星走向辕门。

    那王克柔早已得到了通知，正在营门口跟当值的小将有一句沒一句地聊着家常。猛然间看到军营里冲出了一大群人，知道是张士诚到了。赶紧将战马的缰绳丢给亲兵，自己则大步流星地向前急行了数步，拱着手说道：“张都督，我有急事找你。所以才事先沒约一下，就匆匆赶过來了…怎么样，沒耽误你的大事吧…”

    “咱们兄弟，你还跟我扯这个？”张士诚则又换了第三幅面孔，冲上前，与王克柔相对见礼，“再大的事情，能比你來了还大么？那句话说什么來着，子曰，有朋自远方來，不，不什么來着？看我这个脑袋瓜子，简直比榆木疙瘩好不到哪去…”

    “不亦乐乎？”黄敬夫赶紧接了一句，替张士诚掩饰尴尬。“见过王将军…有道是，士别三日当刮目相看…半月不见，王将军这举手投足间，可是更具名将气度了…”

    “见过黄夫子，蔡夫子，还有诸位兄弟…”王克柔笑着拱手还礼，随即，冲着张士诚身后的众文武团团做了个罗圈揖。

    “见过王将军…”

    “王兄弟客气了…”

    “王将军威武…”

    众文武根据各自与对方的关系远近，纷纷拱手相还。有的还故意向前挤了挤，以示自己跟周围的文人们有所不同。

    王克柔目光从大伙脸上迅速掠过，惊诧地发现张士诚几乎把常州军的所有核心人物都带了出來。顿时被吓了一大跳，又拱了拱手，大声说道，“弟兄们，客气，客气…我不请自來，给大伙添乱了。”

    随即，又将目光转向张士诚，“张都督，都是自家兄弟，何必弄得如此郑重？早知道你这么做，我干脆不亲自來，写信商量就是了…董抟霄死了，咱们此番出兵的目的已经达成。我想把湖州让给你，自己带兵返回镇江去。不知道老哥是否能抽出几千兵马來，过去与我交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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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三章  歧路 （下）

﻿    第八十三章歧路（下）

    “这。”张士诚和他麾下的众文武俱是一愣，脸色慢慢开始发红，特别是李伯升、吕珍等以前与王克柔交往颇多的武将，简直恨不得立刻找个地缝钻进去。

    太丢人了，真是太丢人了，自己这边先前还在悄悄地谋划，如何摆鸿门宴，吞并人家的队伍和地盘儿，谁成想，人家王克柔自己主动把地盘送上门來了，，两相比较，谁君子谁小人，一目了然。

    “这次出兵仓促，老窝那边很多东西都沒准备好，万一被贼人所趁，咱们就有些进退两难了。”王克柔却不知道刚刚发生在常州军内部的争执，见张士诚迟迟不肯回应，还以为此人是跟自己见外，笑了笑，继续补充，“所以呢，既然最初的目的已经达到，小弟我就准备返回镇江去了，一方面根据最近战场上所收获的心得，把手底下的兵马好好整顿一番，另外一方面，也能替老哥你看着点儿身后，让你放心地跟鞑子周旋。”

    “这，这，兄弟，兄弟你真是太，太客气了。”张士诚的脸皮再厚，听到此处，也惭愧得两颊涨血，大手在身前搓了几下，结结巴巴地回应，“那湖州是你带着弟兄们舍生忘死才攻下來的，哥哥我怎么好意思白拿，你尽管放心回镇江，湖州随便留两三百人就行，我另外派两千兵马去归安县替你看着，等你什么时候腾出手來了，我的人马再撤回來就行。”（注1）

    “不可，不可，张大哥麾下的兵马也不充裕，况且小弟我也不懂治理地方，还不如直接把湖州城给了你。”王克柔闻听，立刻用力摆手。

    “那怎么行，你把我张九四当成什么人了，居然厚着脸皮从自家弟兄手里抢地盘。”张士诚也突然客气了起來，死活不肯接受对方的大礼。

    眼见着二人兄友弟恭，推让个沒完，常州军长史黄敬夫心中大急，轻轻咳嗽了几声，然后笑着打岔，“主公，难道你不请王将军进营中坐坐么，这大冷天的，都堵在辕门外说话总不是道理。”

    “啊，你不说，我差点就忘了，怪我，怪我。”张士诚立刻朝自己脑袋上狠拍了一巴掌，大声道歉，随即，用另外一只手拉住王克柔的胳膊，大声说道，“湖州城归谁的事情，咱们以后再说，今天难得兄弟你有空來，咱们一定要好好喝上几十大碗。”

    “我这点酒量，哪是哥哥的对手。”王克柔被扯得踉跄了几步，笑着摇头。

    “你小子别装，都是当年推盐包的弟兄，咱们谁还不知道谁。”张士诚却不肯松手，继续拉着王克柔，大步流星往军营里头走，“你放心，今天你喝倒了，我派八抬大轿把你送回去，如果你愿意住哥哥我这儿，我找四个美人儿來给你暖床，放心，全是沒被碰过的清倌人，绝不会拿残花败柳來糊弄你。”

    “张大哥，张大哥你真是太客气了。”王克柔无奈，只好跟着张士诚继续往军营深处走。

    须臾來到中军帅帐，张士信和张士德两人，早已提前在里边安排好了宴席，大伙分宾主落座，王克柔的亲兵，也被张士诚的女婿潘元绍带进了军营内，在紧靠着中军帅帐的位置另外设酒席款待。

    吴地自古就是鱼米之乡，饮食文化甚为发达，再加上张士诚如今正春风得意，从沒考虑过量入为出，因此这顿酒席，极尽奢华之能事，把个王克柔吃得眉开眼笑，几度差点咬了自家的舌头。

    饭桌上，宾主谈得也十分融洽，除了最近一段时间各自于战场上的收获之外，还共同展望了天下大势，都坚定地认为，大元朝已经日薄西山了，纵使有神仙帮忙，也不可能再度获得中兴。

    “蒙元的漕粮，半数为江浙行省供应。”见张士诚和王克柔两个说來说去，始终都沒涉及到正題，黄敬夫心里头着急，找了个自认为恰当的机会，大声插嘴：“而南面的处州、温州山多地少，物产并不丰富，所以只要主公和王将军合力拿下杭州，就等于卡住了蒙元朝廷的粮袋子，稍微将手收得紧一些，就可以令一粒米都不会再运到大都去。”

    “正是此理。”蔡彦文与黄敬夫二人向來是心有灵犀，端起一盏酒，笑呵呵地补充，“虽然两位将军身处江南，但只要能断了蒙元朝廷的粮食供应，大都城那边，就不可能继续募集兵马南下，无形当中，亦是帮了朱总管一个大忙。”

    “那是自然，俗话说，皇帝也不差恶兵么。”张士德迅速接过话头，将酒盏转向王克柔，“所以我想多一句嘴，王家哥哥其实不急着现在就返回镇江，咱们两家兵马合在一起，先把杭州给端下來，待分了杭州城内的钱粮，王家哥哥你再整顿兵马，也会容易许多。”

    “这话有理，。”王克柔先是举起酒盏跟张士德碰了碰，然后一边慢慢细品，一边笑着解释，“黄先生，蔡先生，还有九六，你们说得肯定有道理，我在这之前，也曾经起过同样的念头，但我昨天，却听到了一个消息，大总管又开始整军了，先前的五个军，都要扩编为厢，朱总管叫它为军团，并且王宣的黄军，已经直接在山东改编为第六军团，总兵力接近七万，军械粮草供应，都与其他五个军团一模一样。”

    “这，此话当真。”在座的常州军文武，俱是微微一愣，追问的话脱口而出。

    最近一段时间忙着筹划自立门户，他们还真沒怎么关注淮扬那边的变化，只知道朱重九、徐达和胡大海三个都杀过了黄河，与脱脱、雪雪、察罕贴木儿和李思齐四将在泰山脚下杀了个难解难分，却不知道，在放手与脱脱恶战的同时，朱重九居然还有精力來重新规划他的淮安军。

    “我何必骗你们，。”王克柔又喝了一大口酒，脸色因为酒精de刺激，现出几分温润的微红，“所以我琢磨着，干脆参照王宣的办法，直接带着麾下弟兄们并入淮安军算了，要不然眼瞅着被人家越落越远，将來主动送上门去，人家也不愿意要了。”

    注1：湖州因为特殊历史原因，府城内分为两县，乌程和归安都是治所。

    注2：扁桃体急性发炎，呜呜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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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四章  远谋 （上）

﻿    第八十四章远谋（上）

    话音落下，整个中军帐内立刻变得鸦雀无声，所有常州军文武，包括张士诚自己都愣在了当场，手中的酒杯歪歪斜斜，里边的酒水被洒了大半儿都沒人顾得上去管。

    主动归附，将地盘和兵马全都交给朱重九，放着好好的一方诸侯不做，却只求去做区区一介指挥使，这，与常州军日前图谋的完全自立门户动作，根本是背道而驰，姓王的莫非脑门上刚刚被射了一箭，还是他在故意试探常州军的虚实，。

    “我知道张老哥你志向远大，所以愿意把湖州留下來给你做基业，以全咱们两兄弟这些年來的情谊。”明显是有些酒意上头了，王克柔根本不管别人到底愿意不愿意听自己的陈述，继续啰啰嗦嗦地补充，“但我这个人呢，跟老哥你不一样，沒啥大志向，所求不过是自己有口安稳饭吃，顺带着再给孩子们弄个好前程，而最近这几仗打下來，兄弟我也明白了，这打天下和治天下，都不是一件很容易的事情，所以干脆趁早投奔到朱总管帐下，落个下半辈子踏。”

    “王将军是不是操之过急了些，，你怎么知道，这天下将來一定就会姓朱。”黄敬夫猛然惊醒，迫不及待地出言打断。

    不能让姓王的继续说下去了，再说下去，难免张士诚会受到他的影响，如果常州军也走了回头路，自己心中那些抱负怎么还可能有机会舒展，吴越士绅的利益，又要依靠谁來保障，。

    “是啊，王将军，还请三思。”

    “王将军最好再观望一段时日，再做决断。”

    “王将军不愿治下百姓将來再受刀兵这苦，可谓大仁，然朱大总管那边，却未必有王将军一席之地。”

    不光是蔡延文，高启、宋濂等几个很少开口说话的江南名士，都陆续出言劝阻，在众人眼里，淮扬之治，只能起到一时之效，随后，便会是大乱的开始，所以，无论是为王克柔本人着想，还是为了常州军的安全着想，大伙都必须阻止镇江军的内附。

    谁料那王克柔却是个心志坚定之辈，认准的路，九头牛也拉不回，只见他端起酒盏，深深地吸了一大口，然后红着脸四下里拱手，“诸位哥哥的好心，王某这里领了，诸位哥哥勿劝，王某做出这个决定，已经不是一天两天，只是心里念着跟九四的交情，所以在北去之前，才特地亲自过來说一声。”

    “既然你决心已定，说与不说，还有什么分别，。”被王克柔的拗劲儿气得火冒三丈，张士信将手中酒盏用力往桌案上一拍，歪着脖子叫嚷，“无非将來领着兵马來征讨我兄弟时，心里能少些不安罢了，行，你尽管去，我兄弟洗干净的脖子，就在这里等着你就是。”

    “可不是么，说一千，道一万，你不过是畏惧淮扬那边火器犀利，自己先软了腿肚子而已，你尽管走你的阳关道，以后沙场上见了，咱们各不留情。”

    “还说什么交情不交情，你要是真的念着跟我家主公的交情，何不把兵马也都留下，自己只身过江。”

    张士德、张士贵、潘越等一干将领，也都红着眼睛附和，仿佛王克柔曾经欠了他几十万贯钱一般，需要当场追还回來。

    “住口。”听众人越说越不像话，张士诚不得不狠狠拍了下桌案，厉声打断，“王兄弟都做到这个份上了，你们还想怎么样，那地盘和兵马都是舍命换回來的，自然他想给谁就给谁，什么时候轮到尔等替他來拿主意，都给我坐下，倒满了酒水向王兄弟赔罪。”

    骂过之后，又迅速将目光转向王克柔，“兄弟你别往心里头去，都是我平时将他们惯坏了，一个个沒大沒小，你在去投奔朱总管之前，还记得跟哥哥我说一声，还，还给我留下一大块儿地盘儿，哥哥，哥哥我这辈子都记得这个情儿。”

    说着说着，他的眼睛也红了，两行清泪，顺着面颊缓缓而落，“哥哥我不拦你，也沒资格拦你，只希望你到了朱总管那边之后，千万还记得你在这边还有一帮子弟兄，若是有着一日飞黄腾达了，能帮着说几句好话，就帮着说几句好话，真的到了两家势同水火那一刻，领兵前來交锋的，也千万不要是你。”

    说罢，双手掩面，肩膀不停地耸动。

    王克柔看了，眼睛顿时也开始发红，抬起手來胡乱抹了几把，低声道，“九四，九四你别这样，你这样我心里头也难受，按道理，咱们俩相交这么多年了，你想独自去打天下，我该更向着你一些才对，但，但九四你别生气，我说句实话，我看不出你的胜算在哪儿，甭说胜算，连希望，我都看不到一点半点儿，所以，你这边张罗得越紧，我也只好走得越急，这些都是大实话，临别之前，我直接跟你说了，好听不好听，你都别介意。”

    一番话说得情真意切，让张士诚立刻止住了悲声，旁边的张士德、张士信等人虽然仍不满意，但对方已经把话说到了如此明白的地步，也沒法再继续胡搅蛮缠了。

    你常州军不谋求自立门户，我镇江军也许还不急着北附，而既然你张九四心里已经生了青云之志，那就不能再怪我王克柔跟你划清界限了，毕竟，争天下是要赌上全家人，连同手下众谋臣武将性命的，我王克柔虽然跟你交情好，看不到你赢的希望，当然不可能拿全家老小的性命陪着你去送死。

    唯独黄敬夫脸大，见张士信等人都被王克柔说闭了嘴，摇摇头，冷笑着说道，“王将军这是哪里话來，你怎么知道我家主公就沒有任何赢面，想在一年之前，那朱屠户不过也只占据了区区一个淮安而已，情况还远不如我家主公现在。”

    “的确，一年半之前，朱总管只占据了淮安，两年之前更是不如，他只是一个小小的左军都督，麾下兵不满千，将不满五，谋臣更是半个也无。”王克柔用泪眼瞥了他一下，冷笑着接过话茬，他看出來了，张士诚本人未必有多大野心，但黄敬夫、蔡彦文等谋臣，却个个都有当宰相的念头，所以很多问題，关键都不在张士诚本人身上，而是在他周围。

    “但两年前，谁曾经知道这世上还有火炮。”顿了顿，他的声音陡然转高，“一年半之前，谁曾见过能五十步外贯穿重甲的火枪，还有那些花样不穷的攻城掠地利器，看起來每一件都非常简单，但在朱总管之前，诸位有谁曾经想到。”

    “这?”黄敬夫被问得放下酒盏，脸上的表情好生尴尬。

    对于读书人來说，巫医乐师百工之流，俱属贱业，除了朱屠户这天生的杀猪汉，凡是上得了台面的大户人家，谁还会把心思放在那种地方，但火炮、火枪还有攻城车之类武器的犀利，却偏偏又是大伙有目共睹，若硬将其贬为奇技淫巧，恐怕非但说服不了王克柔，连常州军的将士们，恐怕也都不会答应。

    “恐怕非但想不到，给了模子让诸位照葫芦画瓢，都未必做得出來吧。”王克柔却不肯见好就收，用手指敲了敲桌案，借着几分酒意说道，“且不说以前我等受了朱总管多大恩惠，我镇江军练兵之术，学自淮扬，火炮、火铳，运自淮扬，身上穿着的铠甲，脚下蹬的战靴，连同弟兄们的中衣，也都产自淮扬，真正跟朱总管翻了脸，他把供应一断，我就得光了屁股上战场，你们说，我王某人有什么勇气，跟朱总管去逐鹿问鼎。”

    这话，问得可太诛心了，让常州军内一众文武个个都面颊绯红，耳根子发烫，的确，大伙这一年多來沒少往淮扬那边运粮食，但随着船回來的，却是武器、铠甲和各类军需，并且从价值上看，所得到的，远远超过了所付出的，正所谓吃人嘴软，拿人手短，用着朱重九提供的兵器，穿着人家朱重九给制造的铠甲，还想掉过头去跟人家争夺天下，恐怕沒等开战，自己这边士气已经先掉了三分。

    但是，想让黄敬夫等人一下子就放弃各自的野心和执念，显然根本沒有任何可能，因此，很快，宋濂就接上茬來，笑着说道：“的确，镇江和常州两家，对淮扬依赖颇多，但我两家也不是平白受了他的好处，至少，出兵牵制董抟霄的任务，我两家都做得全力以赴，并且拿下吴越之后，等同于断了蒙元朝廷的粮道，同样也是给朱总管提供了大力支持。”

    “淮扬与镇江、常州两家，同气连枝，互相帮忙乃是份内之事。”高启接过宋濂的话头，继续笑着补充，“恐怕三、五年内，都将是这个样子，而三五年后，我常州军坐拥吴越，兵器甲杖，未必不能自给自足。”

    “对，不就是火炮火枪么，我们自己也能造，未必永远求着他扬州。”张士德用力拍了下桌案，长身而起，“不信王哥就在我常州军的大营里等着，哪一别去，就住一个月，一个月之内，我保证给你造出和扬州那边一模一样的火枪來。”

    “对，王哥，你就在我军中住上一个月，然后再想去哪里，我们都不拦着你。”张士信更是直接，干脆把强行留客的话，直接摆在了台面上。

    “信，我信。”王克柔却好像丝毫沒听出二人话语里的恶意，笑着敲了下桌子，大声回应，“不过，你总是照猫画虎，别人岂会站在原地等你，有一样新鲜玩意儿，不知道九六你们见过沒有。”

    说罢，轻轻将罩袍一撂，从腰间露出一拍密密麻麻的木柄。

    “这是?”众人谁都沒想到王克柔身上还藏着秘密，一时间，看得满眼迷雾。

    搜身，只可能针对有敌意的人，必要的防范措施，也只能做到贴身侍卫那一级，像王克柔这种主动送礼上门，又跟张士诚有着多年交情的一军主帅，哪个有资格去搜他的身，而万一那一排密密麻麻的木柄是什么杀人利器的话，在座众人，恐怕个个都得死无葬身之地。

    “手雷。”在众人疑问的目光中，王克柔说出了两个令大伙心惊肉跳的字眼。

    然而很快，大伙就纷纷将心放回了肚子里头，一个摇头晃脑，乐不可支，特别是武将们，简直恨不得将王克柔叉到桌子上，拿酒坛子嘴对着嘴巴大灌特灌。

    手雷那东西谁不知道啊，威力大是大，可不点燃捻子，就屁用沒有，况且军中常用手雷，个个有小西瓜般大，装药都在一斤半之上，而王克柔腰中所别，却只有儿臂粗细，连木柄都算上才尺把长，并且连捻子都沒有安在上面。

    “诸位莫笑，这是淮扬新出的手雷，原來那种西瓜大小的，已经不再造了。”王克柔知道大伙发笑的原因，从腰间拿出一个手雷來，慢慢把玩，“原來那种威力大是大，但非膂力和勇气具备之士，根本发挥不出其作用，而越是往南，人的身材越矮小，膂力也越弱，所以大匠院那边，特地改成了眼下这种。”

    “这么小的一个，能有啥用，总不能照着脑门上砸吧。”张士德一把抢走，摆在自己眼前仔细端详，“这前面是个铁管，后边是木柄，里头顶多装半斤火药，临战之前，还得现打孔装引线”

    “九六小心，不是那么玩的。”王克柔赶紧起身往回夺，却沒有张士德力大，根本不可能再从后者掌握中将手雷夺走，气得连连摇头，大声说道：“要不说，咱们只会被落得越來越远呢，这手雷虽然比原來那个小，但使用起來方便多了，威力也不比原來的差，不信，大伙跟着我到外边看。”

    说罢，也不管其他人答应不答应，从腰间又摸出两颗手雷，倒拎着，大步流星朝中军帐外走去。

    张士诚、张士德和黄敬夫等人，连忙跟上，以免被王克柔与周围不熟悉的人起了冲突，恶了两家之间的感情。

    转眼來的帐外，王克柔又朝空旷处走了十几步，指着一处被当作常州军当作校场的空地，大声道，“诸位停步，且看我來露上一手，这东西动静有些大，九四，你千万有个准备。”

    说罢，也不用什么火媒火链，只是将木柄手雷尾部的蜡纸挖破，从里边抽出一根白白的细线，然后猛地用牙齿将细线一扯，挥臂第一枚手雷丢了出去。

    “轰。”四十余步外，火光闪烁，照亮张士诚等人煞白的面孔，（注1）

    注1：手榴弹站姿投掷达标距离为35米，多年前的标准是4o米，现在四十米为优秀，5o米为能手，pla的记录为88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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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五章 远谋 （下）

﻿    第八十五章远谋（下）

    “轰。”“轰。”“轰。”王克柔扔了一枚还不过瘾，将腰间木柄手雷接二连三抽出來，朝着先前的爆炸点附近扔过去，把个常州军的营内大校场炸得浓烟滚滚。

    他当年能靠个人勇武被官府提拔为义兵千户，膂力当然不可能太小，七八枚木柄手雷扔出去，落点隐隐形成了一条横线，若是恰巧有一队敌军从前方四十步处经过，少不得被拦腰切成两截，（注1）

    “好了，好了，别扔了，王哥，别再扔了。”刚才还在质疑手雷威力的张士信，双手捂着耳朵，大声劝阻。

    这哪里是什么手雷，跟王克柔搭配在一起，简直就是一座人形火炮，还是连续发射的那种，根本不用清理炮膛。

    “别，别再扔了，容易，容易引发误会。”张士德的胆子虽然比张士信大，却也惊得脸色煞白，手里捧着一根沒打开尾部蜡封的手雷，丢下也不是，继续拿着也不是，进退两难。

    再看其他黄敬夫、蔡彦文等文职，这功夫，就再也顾不上讥笑淮安军的火器只是一招鲜了，一个个手脚发软，两股战战，如果不是耐着自家主公那张铁黑色的面孔，恐怕早就掉头逃之夭夭。

    不光是他们被吓呆了，周围一些正在巡逻的常州军将士骤然听到滚滚惊雷，根本不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一个个也被吓得脸色煞白，紧握着兵器茫然不知所搓，而正在军帐内喝酒镇江军亲卫闻之，却敏捷地跳了起來，趁着负责陪酒的将佐被爆炸声弄得魂不守舍的机会，三步两步冲到了王克柔身侧，把战袍的摆往起一撩，每个人腰间都露出齐齐的一排。

    “这，王兄弟，你这是做什么，快，快把手雷收起來，赶紧收起來。”张士诚这才如梦方醒，摆着手求肯，“老哥我对你绝无恶意，如果言不属实，情愿天打雷劈。”

    “九四你的为人，我当然信得过。”王克柔劈手从张士德手里抢回原本属于自己的手雷，一边把玩，一边笑着对张士诚回应，“只是麾下弟兄们说你们常州军可能沒有新式手雷，临行前非要我带上几个给大伙开开眼，怎么样，的确非同一般吧，根本不用什么火媒子，在这里把油纸挑开，一拉里边的绳子头”

    一边说着话，他又迅速拉动了手雷木柄内的引线，然后将最后一颗手雷奋力向正前方扔；出去。

    由玻璃粉和硫磺组成的引火药摩擦生热，迅速被拉燃，深藏在木柄内部的引线冒着青烟钻进铸铁压制的战斗部，点燃里边的颗粒化黑火药，“轰隆”，手雷在接近五十步远的半空中炸开，炸得周围的地面上烟尘滚滚。

    “这样的手雷，才真正适合掷弹兵，虽然威力沒有先前那种大，可有二十名掷弹兵跟着，千军万马里边也能走上一遭。”好像是在对张士德等人示威，又好像是在像张士诚证明着什么，王克柔拍了拍空空的腰间，大发感概。

    此时此刻，他腰间虽然已经沒有了一颗木柄手雷，给人的感觉，却远比先前危险，非但将黄敬夫、蔡彦文等一干谋臣吓得连连后退，即便张士诚本人，也悄悄向后挪动了两步，然后强打起精神回应，“可不是么，这，这都快赶上一门四斤炮了，还远比四斤炮打得快，打得准，要是落到那些丢石头出身的放羊娃手里，这，这天下还有什么地方去不得。”

    说着话，他一边拿眼角的余光朝王克柔身边的亲卫手臂上瞄，越看，越觉得这二十几人都是专门挑出來的掷弹高手，一旦受到什么威胁，就会跳起來，用手雷硬生生替后者开出一条血路。

    “这就是我说，别人不会停在原地等你的原因。”知道自己的示威效果已经达到了，王克柔又深深地看了张士诚一眼，非常诚恳的劝告，“你只看到了火炮和火枪，却不知道，下一个月，朱总管那边又会拿出什么杀人利器來，等你学会了造枪造炮，并且适应了跟拿着火枪火炮的淮安作战，人家那边，估计早就又推陈出新了，一步晚，步步晚，你还能怎么追，。”

    “嗯!”张士诚沉吟不语，他知道王克柔是出于一番好意，怕自己将來生了跟朱重九争天下的念头，所以才苦苦奉劝，但是，野心这东西就像坟茔里的鬼火，只要冒一个头，轻易就无法熄灭，直到将能烧得东西统统烧光，或者被苍天打下來的惊雷劈成齑粉。

    “不过依旧是火器之利而已。”黄敬夫唯恐张士诚被说动，硬着头皮凑上前，大声辩驳，“光凭着刀兵之利，就能定得了天下了，如此，暴秦又何來二世而斩，我等又何必舍死站出來，誓要推翻蒙元，。”

    “那先生以为，天下以何而定，难道靠嘴巴來吹么。”王克柔狠狠瞪了他一眼，冷笑着反问。

    “当然，当然不是。”黄敬夫气得胡子上下乱跳，喘息着摆手，“当然不是光凭口舌之锋，亚圣有云，仁者无敌于天下，若仁者在位，必尊儒重道，亲君子，远小人，省刑罚，薄税敛，深耕易耨，壮者以暇日修其孝悌忠信，入以事其父兄，出以事其长上，四民各守其序，各安其业，而后域内大治，上下同心，众志成城”

    “打住，打住，你说这些，我听不懂。”王克柔皱起眉头，连连摆手，“你就直接跟我说一句，打天下不靠刀兵靠什么。”

    “除了兵戈之利之外，还要内修仁德，外积信誉。”黄敬夫是秀才遇到兵，满肚子大道理沒人听，只好用尽量简练的语言，概而述之。

    “那什么叫内修仁德。”王克柔看了他一眼，继续追问。

    “刚才已经说过，其意有三，尊儒道、施善政，兴教化。”黄敬夫毫不畏惧，摇头晃脑地解释。

    类似的话，他已经跟张士诚说了不下百遍，自然而然地就形成了一种内在的连贯性和逻辑性，听起來毫无破绽可击，谁料王克柔此人做事向來不按常理，又摆了摆手，大声打断，“行了，行了，你说得再多，我也听不懂，我就是想问你一句，那朱总管在淮扬三地，先救下了扬州百姓六七十万，今年又从洪水中救下睢阳、徐州、宿州等地灾民一百三十余万，算不算仁德。”

    “这。”黄敬夫再度语塞，想要承认，却不甘心被人牵着鼻子走，想要否认，偏偏又鼓不起任何勇气。

    “我再问你，朱总管在淮扬三地兴办作坊，让那些沒有田地的闲汉，每月都能赚到一、两吊钱养活老婆孩子，算不算仁德。”

    “这。”黄敬夫又是一愣，脸色要多难看有多难看，能让街头闲汉都找到个差事干，能赚到比当佃户还多的钱粮，当然不能算是恶政，但这些作坊，却严重动摇了士绅们在乡间的根基，谁想要将田租定得高一些，都将面临佃户门阖家逃入城中找活做工，不再替自己陇头刨食的风险。

    王克柔却丝毫不体谅他的难处，像个大胜归來的将军般，继续刨根究底，“我还要问你，朱总管拿出钱财來，办社学，办县学，办府学，办百工技校，拿出钱來资助别人广开书院，让淮扬的孩子凡是父母肯答应的，都能有书可读，这算不算施仁政。”

    “这”黄敬夫接连后退数步，牙关紧咬，淮扬之政，最令人痛心疾首的就是这一条，将读书从一件高雅且困难无比之事，彻底变成了人人都能为之，虽然这种遍地开花的方式培养出來的读书人未必能与自己这些“大贤”比肩，但久而久之，必将导致读书人的价钱彻底烂了大街，长袍秀才与市井小贩，地痞流氓同争一份钱粮，却丝毫不会觉得羞耻。

    “这，这朱总管乱开学堂，胡解诗书，将儒门经典与打铁之书同列，岂能称仁。”蔡彦文性子远比黄敬夫要急，见后者迟迟驳不倒一个武夫，忍不住跳出來帮腔，“非但不能称仁，大乱之世，必从其始也。”

    “呀，，。”王克柔可能是第一次听到类似的说法，惊得两眼瞪起老大，“这可就奇怪了，救民百万不能称为仁，授人以渔不能称为仁，教穷人家的孩子也有书读也还不能称为仁，反倒成了滔天大罪，敢情这仁义不仁义，全在你们这群人的嘴皮子上，给了你们这些人好处就是仁义，沒给你好处都是暴君，如此，我看这部歪经，不听也罢，让开，让开，别污了王某眼睛。”

    说完，伸手将黄、蔡二人向旁边一划拉，然后冲着张士诚说道，“有些话，我就不多啰嗦了，估计你也不爱听，明天一早，我就离开湖州，留下当地衙役在那里值守，你想要此城的话，尽快派人來取，别动手晚了，白白便宜了蒙元官府。”

    “老王，你真的多留几日么。”张士诚心中此刻百味陈杂，轻轻拉了一把，低声挽留。

    “不啦，不啦，再留下去，我怕赶不及这次整军。”王克柔侧了下身子，轻轻摆手，“九十四，咱们山高水长，后会，后会无期便好。”

    说完这句话，他心中猛然就觉得一阵轻松，再也不肯做任何停留，带着自己亲卫，大步流星朝军营大门走去。

    “后会”张士诚猛地地举起手臂，想了想，又无力地垂下，所谓后会无期，是知道他已经沒有回头的可能，所以不欲将來跟他战场上相见，而这种事情，有谁能决定得來。

    “主公，那王克柔今日对我军知晓颇深，如果就这样让他回了淮扬，怕是对您不利。”潘元绍悄悄地走上了，在张士诚耳边低声商量，“那手雷虽利，射程却比不上弓箭，待会儿我带两百弓箭手追上他，事成之后后往蒙元那边一推，就说他出來饮酒时防护不周，被蒙元鞑子给杀了，然后您再起兵为他复仇”

    “啪。”张士诚抬起手，就是一个大耳光，将潘元绍打得倒飞出去，满嘴吐血，“复，复个屁，你等着给我复仇的是不是，，滚，你给我滚远点儿，老子今天不想再看到你，九十六，给我把宝剑挂在辕门上，今天如果谁敢出营追杀王兄弟，你就给我直接取了他的人头。”

    注1：有了玻璃粉之后，简易引火装置很容易搞定，因为安全需要，这里沒写详细配方，非纯军事说明文，大伙一笑而已，别往细里头琢磨。

    注2：张士诚，又名张九四，前文多处写成了九六，正版中已经做了修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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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六章  双赢 （上）

﻿    第八十六章双赢（上）

    “轰轰。”“轰轰。”“轰轰。”岞山北侧一处丘陵旁，炮击声此起彼伏，黄褐色的烟尘被炮弹一团接一团送上半空，将人的视线遮挡得模模糊糊。

    “滴滴嘀嗒嗒嗒哒哒哒——”清脆的唢呐声响起，无数黄绿色的人影在丘陵顶端闪动，是淮安军发起冲锋了，他们好像中了什么巫术般，一听到这种怪异的唢呐声响，就都变得奋不顾身，而蒙元将士，无论是正在与淮安军交战者，还是远远地作为后备力量观战者，都两股发紧，头皮一阵阵发麻。

    丘陵上的元军将士迅速后退，就像阳光下的残雪一般土崩瓦解，而淮安军却越战越勇，很快就将阵线推过的山丘顶端，朝着另外一侧快速下推。

    “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危难之际，一阵低沉的牛角号声突然响起，宛若海面上半夜里吹过來的北风，一杆写着“康”字的羊毛大纛从山丘另外一侧竖了起來，无数手持举盾，身披重甲的禁卫军将士，迎着淮安军顶了上去，将自家溃兵和对手，一并牢牢遏制。

    “是雪雪大人。”有人尖叫出声。

    “雪雪。”

    “雪雪。”

    四下里，欢声雷动，禁卫军、蒙古军、探马赤军、汉军，还有从塞外各地征召而來的罗刹人、康里人、孛烈儿人、捏迷思人，个个喜形于色。

    能挡得住朱屠户倾力一击的，只有禁军达鲁花赤雪雪麾下那百战余生的那五千精锐，其他各部，包括脱脱丞相的两万嫡系，都沒同样的本事，这已经是连续一个多月來，屡经检验的事实，沒有任何人能够质疑。

    而脱脱北返之后这一个多月來，官军的所有能拿上台面的胜利，也都是雪雪大人所取得，其他众将，根本无法在朱重九、王宣和徐达、胡大海这两对组合中取得任何便宜。

    “滴滴答答，嘀嘀嘀，哒哒哒”山丘上唢呐之声再响，却是换了另外一种相对柔和的曲调，淮安军的阵线开始主动收缩，缓缓后退，而雪雪大人的队伍，则追着他们的脚步收复战场上的几处要地，羊毛大纛起起落落，万众瞩目。

    “雪雪。”“雪雪。”“雪雪。”“雪雪。”，四下里，欢呼声更加高涨，将士们崇拜英雄，特别是在战局对自己一方明显不利的情况下，他们更需要一名英雄來振作军心，而雪雪，无疑就满足了大伙的这种要求，出身不算太高贵，却文武双全，家世不算太雄厚，却能年青青就身居高位，并且在战场上，也屡屡取胜，即便偶尔受到挫折，也很快就能重新爬起來，通过击败对手來洗刷前耻。

    仿佛听到四下里传來的欢呼声，羊毛大纛举得更高，挥得更急，数千禁卫军将士迅速翻过山丘顶，一人高的巨盾，包裹住身体所有要害的重甲，让他们一个个看起來就像钢铁怪兽。

    淮安军的火枪不停地打在盾牌上，打得盾牌表面木屑飞溅，但是，高速而來的铅弹却始终无法穿透盾牌表面，发现自己毫发无伤，禁卫军将士越发勇敢，排着整齐的方阵，继续快速前推，包裹着钢铁的战靴落在山坡上，震得地动山摇。

    “轰轰轰轰。”淮安军的火炮开始发射，杀伤力却大不如前，很快，火铳兵和炮手们，就放弃了继续浪费弹药，赶在双方发生实质接触之前，果断后撤，禁卫军则高举着大旗追了过去，收复半面山丘，收复丘陵顶的高地，追着淮安军的脚步杀向山丘另外一侧，咬着淮安军的尾巴杀进一道密林，火炮的轰鸣声和人喊马嘶声响成一片。

    “雪雪，雪雪，雪雪。”无数因为地形限制，无法及时冲过去给自家袍泽提供支援的蒙元将士，臆想着羊毛大纛下那个伟岸形象，喊得愈发大声，只有雪雪能对付得了朱屠户，其他人都难当此重任，只有雪雪才能尽快结束这场已经持续了半年多，枯燥而乏味的战事，其他人只会继续拖拖拉拉，只有雪雪，才能

    “雪雪，雪雪，雪雪。”厚重的羊毛大纛下，大元禁军达鲁花赤雪雪双手捂住耳朵，脸上的肌肉不断抽搐。

    胜利來得如此轻松，几乎是兵不血刃，他就收复了友军先前失去的数道阵地，然而，他却清楚的知道，每多一次胜利，自己的脚步，就距离鬼门关又近了数尺。

    淮安军是故意在示弱，朱重九的示弱对象，始终只有自己一个人，一个多月來，只要自己的战旗出现的地方，淮安军就主动退避，用一个接一个虚假的胜利，将自己的威望推上了顶点，然后，他们必然会在某一天，突然松开手

    雪雪不知道那一天什么时候到來，他却清醒地知道，那一天來得越晚，自己死得越惨不忍睹，连续逆势收复了六座城池的大英雄，朱屠户的宿命之敌，大元天可汗妥欢帖木儿钦点的无双国士，禁卫军重新崛起的唯一希望

    如果这一切都是假的，会出现一幅什么情景，那摧毁得已经不仅仅是他雪雪一个人的形象，整个康氏家族，一个月來始终为他摇旗呐喊的月阔察儿、郭恕、二皇后奇氏以及其所有党羽，甚至大元可汗妥欢帖木儿本人，都将瞬间被全身上下泼满污水，而那些明面儿上的政敌，那些潜在的对手，那些曾经的盟友，就会毫不犹豫地扑上來，露出雪亮的牙齿。

    “大人，朱贼退出林子，往下一座土山去了，咱们还追不追。”禁卫军千夫长哈尔巴拉凑上前，黄褐色的小眼睛里头写满了兴奋。

    这种仗太过瘾了，敌军不战而退，自己这边则毫发无伤，大笔大笔的战功，大笔大笔的奖赏，就像冬天的雪片一样，轻轻松松落满每个人的头顶，而自己这边所要付出的代价，却只是偶尔让雪雪大人去跟朱屠户碰上一面，随便聊几句无关紧要的闲话。

    “追什么追，归师勿扼，你难道不懂么。”雪雪忽然怒火上撞，高高地举起了手中的马鞭，然而，当看到千夫长哈尔巴拉那惊诧的表情，他顿时又觉得浑身发软，手中的马鞭，无力地掉在了地上，“你想办法去给朱屠户送个口信儿，我要见他，我今夜就要见他，地方随便他定，我要见他最后一次。”

    “是。”哈尔巴拉低声回应，随即警觉地抬起头，四下看了看，再度将手中弯刀高高地举起，“雪雪，雪雪，雪雪。”

    “雪雪，雪雪，雪雪。”成千上万人呼喝响应，声音如松涛般，在层峦迭嶂间反复激荡。

    与朱重九做得交易多了，双方都已经是轻车熟路，当天后半夜，雪雪就在距离战场五里外的另一座山丘后，见到了自己的邀请对象，淮扬大总管朱重九。

    “雪雪，我的老朋友，好兄弟，多日不见，你可越发风流倜傥了。”隔着十几步远，后者就遥遥地张开了双臂，以标准的蒙古人招呼朋友礼节，向雪雪表示欢迎。

    白天在万马军中宛若天神的雪雪，却忽然好像换了个人般，怯怯地停住了脚步，然后猛地躬身下去，低声说道：“不敢，雪雪何德何能，敢跟朱总管称兄道弟?!您放过我吧，我，我求您了，你要什么，只要我有，我都可以给你拿來。”

    “什么意思，莫非你嫌我白天败得还不够快么，。”朱重九被雪雪谦卑的举动弄得一愣，停住脚步，双臂僵在了半空当中，“那你给我个信号啊，我看到后，肯定尽力帮你的忙，咱们兄弟谁跟谁啊，你还用为这事儿亲自再跑一趟。”

    “不是，不是，不是。”雪雪被朱重九的话，刺激得无地自容，一边摆手，一边**般祈求，“你，你不能，不能继续这样做了，求，我求求你，别再这样做了，真的不能了，算我求你了，你这，这不是拿我往火上烤么。”

    “怎么，雪雪大人不想打胜仗了，你看我，好心偏偏办错了事情。”朱重九诧异地看了雪雪一眼，满脸歉然，“不过想改过來也简单，洪三，去给王宣将军传令，明天一早，全军向雪雪大人的驻地发起猛攻。”

    “是。”徐洪三痛快接令，举起唢呐，就要奋力吹响，然而雪雪却像突然被马蜂蜇了屁股办跳将起來，一把扯住了他的胳膊，“别，别吹，别吹，我求你，别吹，我，我再想想，我再想想，你让我再想想，一会，一会就行。”

    “你看，你这人就沒个准主意。”朱重九走上前，轻轻拉住他的手臂，“來坐下喝杯茶，夜长着呢，你尽管慢慢想，只要别耽误了明天早晨的战事就行。”

    雪雪像被抽了筋的狗熊般踉跄了数步，借着他的拖动力量，缓缓前行，额头、鼻尖、两鬓，汗出如浆，“大总管，大总管，放过我这一回，再放过我这一回，我，我下次，下次肯定不敢了。”

    “行，咱们俩啥交情，你说怎么着，咱们就怎么演戏给人看，赢、输，还是平局，都随便你挑。”朱重九非常豪爽地点点头，然后将目光再度转向徐洪三，“派人给王宣将军传令，明天一早，捡距离雪雪大人最远的那个元军营头发起进攻，咱们不给雪雪大人添麻烦，他演累了，需要好好歇息几天，你亲自去传令，大半夜的，别吹唢呐吓唬人，告诉王宣将军，这件事，知道的人越少越好。”

    “是。”徐洪三再度大声领命，然后飞身跳上战马，疾驰而去。

    一眼不眨地盯着他的背影离开，雪雪用力推开朱重九的胳膊，缓缓蹲在了地上。

    “别这样么，我又沒把你怎么着。”朱重九笑呵呵走上前，扶起他，缓缓走向一个事先布置好的毡凳，“你到底想干什么，就直说，咱们俩打这么久交道了，你还不明白么，我这个人最喜欢直來直去，你要是真的想跟我断绝來往，也行，从明天起，两军阵前再相遇，我就拿出全部本事跟你的兵马硬做一场，反正，无论如何不会让你为难。”

    “你”雪雪艰难地抬起头，看着朱重九坦诚的眼睛，不知道自己该说什么才好。

    那是一只魔鬼，喇嘛经中所说那种让人看上一眼就永远陷入沉沦的魔鬼，自己当初，就是因为相信了他这双坦诚的眼睛，才答应跟他做第一笔交易的，自己当初只是为了挽回朝廷颜面，自己当初，原本跟他说好了，做过一次之后就停手，然后谁都不认识谁、

    谁料，做英雄的滋味，是如此的甘美，让人品尝过一次之后，就忍不住要品尝第二次，于是乎，短短一个多月时间，自己就带领着五千禁军残兵，创造了一个传奇，每五天收复一城，从济南一直收复到了益都，然后又收复到了安丘和潍州，虽然因为友军配合迟缓，在平度城下吃了一场小败，但转过头，就又当着脱脱本人的面儿，在密州把场子找了回來。

    而获取这些胜利，自己所付出的代价，不过是一些无关紧要的消息，至今未曾威胁到大军的安全，也未曾涉及到核心军机。

    然后，整个事态就脱离了掌控，沒有人能在硬碰硬的战斗中，挡得住朱重九，只有自己能，自己麾下这五千多兄弟，每次只要一出场，就能吓得淮安军战斗力降低大半儿，然后不得不且战且走，一场接一场的胜利，铸就了自己的常胜美名，然后每获取一场胜利，脱脱的脸色就冰冷一分。

    雪雪不敢猜测脱脱看沒看出來，朱重九在故意跟自己两个配合着演戏，也不敢猜测倘若脱脱知道自己先前那么多骄人战绩也都是朱重九有意想让，会怎样收拾自己，他甚至无法让这场戏停下來，让两军之间的关系恢复到原本正常的状态，因为一停下來，自己麾下这五千“精锐”兵马就会被彻底打回原型，等着他的，肯定是一把冰冷的断头刀。

    唯一的希望，就是脱脱能迅速打败朱屠户，让所有秘密都淹沒在一场大胜中，然而，这根本就是痴人说梦，背靠着登莱的朱重九，随时可以从海上获得支援，用兵老辣的徐达，又像一块牛皮糖般，死死缠在脱脱身后，一个多月來，脱脱用尽了浑身解数，也不过是将朱重九逼退了五十余里，而徐达却在脱脱身后，将察罕和李思齐等人打得落荒而逃。

    再继续这样纠缠下去，真相早晚会大白于天下，而只要那一刻到來，雪雪相信，自己和哥哥哈麻，都会被皇帝陛下果断抛弃，到那时，脱脱，可以将其丧师辱国的罪责，一股脑的全推到自己身上，然后果断跟朱屠户握手言和，带着残兵败将回到大都城中，以清君侧。

    如果当初自己不接受朱屠户的好意，猛然间，一股悔意涌上雪雪的心头，那样的话，顶多是自己一个人死，不会拖累哥哥哈麻，不会拖累禁军中这帮兄弟，想到陪自己做戏做了这么久，却从沒走漏丝毫风声的阿木古朗、哈尔巴拉、乌恩其等人，雪雪就恨不得以头撞树，每个人身后都是一个庞大的家族，每个人身后的利益都盘根错节，自己在他们眼里，就是折子戏中的一个白鼻子小丑，无论在戏台上跳得多么欢，卸了妆后，就一文不值。

    “至于么，你。”一块洁白的拉花棉布手巾，忽然从眼前落下，同时传入耳朵的，还有朱屠户那魔鬼一样的声音，“打胜仗总比打败仗强吧，难道你们那边，打了胜仗，反而成了罪名。”

    “你，，。”一把推开手巾，扬起双通红的眼睛，魔鬼，朱屠户就是魔鬼，自己已经出卖了灵魂，自己绝不能继续接受他任何好处。

    然而，魔鬼的声音，却继续往他的耳朵里头钻，不疾不徐，充满了诱惑，“把这一仗结束吧，咱们两个一起想办法，死得人已经够多了，继续下去，除了死更多的人，沒任何意义，脱脱打不垮我，我也同样沒本事现在就打败他，不如算作平局，咱们各自撤兵，等积蓄足了力量，再重新打过，下次你多带些兵马和火炮从大都过來，咱们之间从一开始就不再联系，就当你不认识我，我也不认识你。”

    “结束，，。”雪雪瞪圆布满血丝的眼睛，茫然重复。

    让这场战争就此结束，让所有交易也就此终止，然后，掩饰掉一切痕迹，等下一次重新來过，也许，这的确是一个好办法，但，自己又怎么可能做得了脱脱的主儿。

    “是不是觉得脱脱不会答应，我要是他，也不答应，否则，你回去就是英雄，而我则成了万夫所指。”朱重九将手巾折了折，继续递到雪雪面前，“所以，我要是脱脱，就一定要死撑下去，能让你战死沙场最好，即便你不战死沙场，也想办法抹掉你以前的功劳，以掩盖我自己的无能。”

    “别说了，别说我，求求你别说了。”雪雪像疯了般，一把抢过毛巾，在自己脸上抹來抹去。

    “不是我说不说的问題，我闭上嘴巴简单，但别人怎么做，却不受我控制。”朱重九叹了口气，轻轻摇头，“我最近感觉很不对劲，脱脱好像是故意在派你來跟我作战，他好像从一开始，就在怀疑你，所以才努力把你往高处推，直到所有人都觉得你的战绩难以置信。”

    “别说了，我知道，不是你一个人聪明，。”雪雪忽然跳了起來，两只眼睛充满了血丝，“他在等着我把牛皮吹破，然后当着十几万人的面儿，打我，打我哥哥，打皇上陛下的脸，他就是这么个人，他绝对就是这样想的，我，我”

    用毛巾捂住自己的脸，他又缓缓软倒，跪在地上，瑟瑟发抖，的确，真相其实早就被脱脱看出來了，只是，只是他在将计就计，准备利用此事，达到最大的目的，而自己，一步步被推向悬崖却不自知。

    “结束掉它，你有这个能力，雪雪，我相信你。”朱重九也缓缓地蹲下去，双手抱住雪雪的肩膀，像对待好朋友般，用自己的胳膊，给对方提供勇气和力量，“咱们俩最后做一笔交易，你帮我结束掉这场战斗，然后我帮你解决掉脱脱，最后一笔，咱们两个从此一拍两散，你回你的大都，我回我的淮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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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七章 双赢 （下）

﻿    第八十七章双赢（下）

    “解决掉脱脱最后一笔一拍两散。”雪雪顶着一头草屑，梦呓般，随着朱重九的话缓缓重复。

    解决掉脱脱，就算将妥欢帖木儿交代给自己的任务完成了一大半儿，然后自己回到大都城去，再也不用面对这个魔鬼般的朱屠户，至于下次谁领兵南來，也与自己再沒有任何关系

    然而，心里却有最后一分理智在坚持，坚持提醒雪雪不要上当受骗，朱屠户不会就这么放过自己，每一次他提出來的建议看似都对自己有利，但是最后，他却一步步将自己拖入了陷阱，他恨朝廷，恨所有蒙古人，他准备革皇上的命，革所有人的命

    “我不。”用尽全身最后的力气，雪雪将朱重九推开，瑟缩着用膝盖向后挪动，“我不，不能帮你杀自己的同族，你，你现在就杀了我吧，赶紧杀了我吧，你即便杀了我，我也不能帮你杀自己的同族。”

    说着话，他以头抢地，放声大哭。

    “谁说要你杀你自己的同族了。”朱重九看了他一眼，歪着头缓缓站起，“我连俘虏到的蒙古人都很少加害，你又不是不知道，别哭，别哭，男子汉大丈夫，哭哭啼啼算什么样子，不愿意跟我做交易你走就是，我保证不拦着，等脱脱做好了准备，希望他也像我这样么好说话。”

    “不，，。”雪雪再度无力地扑倒，泪如泉涌，朱重九不嗜杀，这是朝廷上下公认的事实，自己之所以活到现在，也正是因为这一点，而脱脱，却恨不能将自己和哈麻等人挫骨扬灰，虽然从血脉关系上，后者比朱屠户距离自己更近。

    “要不怎么说你糊涂呢。”朱重九叹了口气，再度蹲下身，从地上捡起毛巾，替雪雪抹去脸上的鼻涕眼泪，“结束战斗，就一定要杀人么，结束战斗的办法有许多，弟兄们都无战心，不想打下去了，领兵者受到了其主公的猜忌，勒令其班师，还有，最简单的，粮草辎重供应不上，军心浮动，随便哪一条，脱脱不都得撤军，你为什么偏偏就要往杀人方面去想，。”

    “你说，中断脱脱的粮草供应。”雪雪抬起头，眼睛里充满了困惑。

    军无战心，如今脱脱麾下这二十几万大军，的确早就对战事生厌，君臣相疑，如果妥欢帖木儿依旧信任脱脱，就不会把自己也派过來，然而这两条，都无法令脱脱撤军，因为脱脱自己心里头很明白，沒取得任何结果就班师还朝的话，等待着他本人的，肯定是一场灾难。

    所以，唯一的办法只有一个，切断大军的粮草供应，这一条，朝廷做不到，百官不敢做，但让朱重九來做，却最恰当不过。

    “二十万大军的粮草不是个小数目，肯定会存放在一个稳妥的地方，并且这个地方，距离前线不能超过一日的路程，有水路的话最好，沒水路，则也要与前线畅通无阻，沿途不能有太多的山川河汊。”正迟疑间，耳畔却又响起了朱重九的话，字字如同重锤，敲打着他心中最后的防线，“你告诉我在哪，我派人去放一把大火，脱脱除了撤军之外，就别无选择。”

    “黄旗堡。”雪雪一边摆手，一边向后快速缩动身体，直到屁股顶住了一棵野树，“军粮就在黄旗堡，但是你甭想打这个主意，潍河上所有桥梁都有重兵把守，从黄旗堡到各营的防区之间，烽火台一座接着一座，只要一点起來，脱脱的大军就会从四面八方杀到。”

    “我的斥候也认为，粮仓应该在那，毕竟是当年淮阴侯韩信的点兵之所，脱脱这个人又特别喜欢附庸风雅。”仿佛根本沒听见雪雪后面的话，朱重九笑着分析。

    “你，你准备强攻。”雪雪抬手抹掉额头上的汗水，诧异地追问。

    将大军的粮仓所在地说出來之后，他觉得自己心头轻松了许多，但同时，却又开始患得患失了起來，万一朱重九烧粮不成，却被脱脱击败，自己可就彻底把自己给卖了，挟着大胜之威，脱脱肯定会继续高歌猛进，而万一淮安军中哪个不争气的在兵败之后投降了朝廷，自己跟朱屠户的所有交易都将暴露于光天化日之下。

    “我为什么要强攻，让弟兄们换上元军的衣服，偷偷潜过去便是，雪雪，你不会连通行的令旗，都沒有一支吧，。”被雪雪的问題弄得微微一愣，朱重九看了看他，理所当然地回应。

    “不，不可能。”刚刚恢复了一点儿力气的雪雪，迅速又瘫倒于地，手脚并用，绕过树干，继续连连后退，“不可能，我不能给你令旗，让你的人去烧我自己的军粮，你把我当成什么了，我，我凭什么要豁出命來帮你，。”

    “好朋友啊，难道不是么。”朱重九低着头，继续诧异地看着雪雪，“如果不是一直拿你当朋友，我何必为你做了那么多事情，我的雪雪安达，你不会九十九拜都拜了，就差最后这一哆嗦时突然又后悔了吧，，那行，你明天就瞪大了眼睛看着，我如何带着一万多弟兄，从脱脱的二十几万大军当中杀出一条血路來，一直杀到黄旗堡下。”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雪雪停止了后退，有气无力地摇头，双方兵力悬殊，是朱重九所面临的最大问題，否则，他就不会跟脱脱两个耗了这么久，却始终耗不出个结果來。

    而让自己派遣心腹死士，拿着令旗去给他带路，去烧自己的军粮，雪雪无论怎么想，都无法不觉得此举荒唐，从古至今，有这么干的将领么，即便跟主帅仇深似海，也不可能做出如此丧心病狂之举。

    “这是我能想到最好的解决办法，对你，对我都有好处。”朱重九却丝毫不觉得他的要求过分，缓缓向前走了一步，非常耐心的解释，“按照生意人的说法，这叫双赢，事成之后，脱脱只能领军大步后撤，再也沒机会拆穿你的战绩，而我这边，也成功地达成了将他击退的目标，可以从容返回淮安。”

    “你想得倒是美。”一想到自己的战绩随时会被脱脱识破，雪雪的心脏就不停地往下沉，手抓着地上的干草，艰难地喘息，“脱脱一退，你刚好尾随追杀，益州、潍州、还有济南，转眼又会落到你的手里，我当初，根本就是空欢喜了一场，朱重九，你个杀猪卖肉的奸诈小人，我怎么先前就沒看出你的图谋，。”

    “你这就不是做生意的路子了。”朱重九也不生气，笑了笑，非常耐心地反驳，“做生意的讲究是，只算自己赚沒赚，不要眼红别人赚多少，你敢说脱脱兵败之后，对你就沒有其他好处么，别告诉我，你当初來这里，是真心想帮他。”

    “我，我，你个奸商。”雪雪举起拳头，冲着干枯的草地砸个不停，自己当初领军前來，当然不是为了帮助脱脱，而脱脱兵败之后，朝廷再解决掉他也易如反掌，只是，只是二十四万大军，二十四万大军沒了粮食，怎么可能全师而退，朱重九占尽了优势之后，又怎么可能中途在停下來。

    “并且你刚才的算法，明显不对，。”朱重九又缓缓向前踏了一步，苦笑着摇头，“你也不想想，我手下总计才多少兵马，怎么可能去再把济南等地抢回來，打下來是容易，可我得分兵去守吧，城池既然归我了，我得派文官治理吧，老百姓沒饭吃，我不能眼睁睁地看着他们饿死吧，刚刚得了一个归德，一个宿州，我还地盘不够大么，我是疯了，还是吃饱了撑的，自己给自己找麻烦。”

    “这”雪雪先前的确沒考虑到淮安军膨胀过快，已经濒临撑死的问題，捶打地面的手停在了半空中，两只眼睛瞪得滚圆。

    “官渡之战你知道不，袁绍的粮食被曹操一把火给烧了，他不也全师而退了么，曹操为啥沒追过黄河去，不就是力有不逮么。”朱重九缓缓挪到雪雪身边，笑着举例。

    受他这只大蝴蝶所影响，罗贯中正在扬州做知府做得有滋有味，根本沒时间去写那本举世闻名的《三国演义》，所以世人对汉末三国争霸这段历史，也沒被《三国演义》误导得太厉害，而雪雪又受过相当完整的汉学教育，对正史《三国志》中的典故了如指掌，特别是几个著名的战役的过程和结果，简直都耳熟能详。

    官渡之战，曹操虽然凭着指挥得当，给了袁绍当头一棒，过后却沒有能力尾随追杀，继续扩大战果，而整体实力上，袁家军依旧强于曹家军，甚至在官渡之战的第二年，就平定了治下的内乱，重整旗鼓，准备与曹操再决雌雄。

    只是老天爷实在眷顾曹操，让袁绍突然病死，而他的两个儿子又太不争气，手足相残，才最终导致被曹操各个击破，身死族灭的悲惨结局。

    而眼下的局势，不正像极了当年的曹军与袁军么，曹操侥幸得胜，奠定了威名，但根基和实力依旧距离袁绍相差很远，而只要袁绍那边，不再出现主君亡故，两子争位的惨祸，未必就沒有卷土重來的那一天。

    朱重九只有半个河南及登莱数州，而朝廷，却有二十倍于他的地盘，百倍于他的人口，铲除了脱脱这个权臣之后，政令畅通，上下齐心，一年之内，就能重新组织起三十万大军，再度杀向淮安

    一丝明亮的火焰，渐渐于雪雪的眼底燃烧了起來，树林中的世界，不再是昏暗无光，他知道，朱重九刚才说得对，这是一个双赢的选择，一方赢在眼下，另外一方，却赢得了整个未來。

    “我跟你雪雪沒冤沒仇，甚至还非常投缘。”唯恐雪雪动摇得还不够彻底，朱重九缓缓又向前迈了一步，以极低的声音说道，“我之所以要杀脱脱，是因为他派人炸开黄河，令百余万黎庶葬身鱼腹，但我跟你，跟其他蒙古人，却沒有不死不休之仇，只要将脱脱逼上了绝路，我就可以立刻返回淮安，你要是仍觉得吃亏的话，我可以答应你，事成之后，一年之内，我淮安军不过潍水半步。”

    “当真。”雪雪的眼神瞬间开始发亮，有一抹阴寒的火焰猎猎燃烧，抬起头，盯着朱重九，唯恐自己刚才听到的说法有误。

    潍水河发源于莒县箕屋山，上流经莒县、沂水、五莲，从五莲北部进入潍州，最后从昌邑注入大海，将山东东西两道从南向北一分为二，往西，则是益都，济南、般阳等富庶险要之地，往东，则只剩下了登州、莱州和胶州这几个鸟不拉屎的小渔村而已。

    如果淮安军只困守登莱，就对中书省其他地区构不成任何威胁，而此战即便由脱脱指挥，再继续打上一整年，恐怕也是同样的结果，凭着坚船利炮，淮安军可以在莱州和胶州两地，不停地调动兵马，甚至可以直接从淮安运來援军，而脱脱即便再知兵善战，对以莱州和胶州为犄角，背靠大海死守不出的朱重九也无可奈何。

    “我以前跟你说过的话，可有沒兑现的时候。”朱重九沒有直接回答雪雪的话，而是笑呵呵地反问。

    这个问題，令雪雪彻底下定了决心，朱重九的确是个魔鬼，的确擅于蛊惑人心，但是他这个魔鬼，却是一言九鼎，所以，在生死关头，雪雪宁愿将自己的后背交给这个敌人，也不会选择自己的那些同族。

    “沒有。”望着朱重九的眼睛，他咬着牙点头，“你这个人，的确非常讲信誉。”

    说罢，他猛地一挺身，像个输红眼的赌徒般，跳了起來，伸出手掌，手背上的血管突突乱跳，“多少人，你说个数，我明天傍晚派心腹來接，记住，这是最后一次，从此之后，咱们两清。”

    “成交。”朱重九笑着伸出手，与雪雪的手在半空中相击。

    “啪，啪，啪。”黑漆漆的夜里，击掌声听起來格外响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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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八章 陷阱

﻿    第八十八章陷阱

    三击已毕，雪雪缓缓的收回胳膊。

    真的就这样把脱脱卖给淮安军么，可他们分明是朝廷的心腹大患，而脱脱，至少到现在为止，依旧是当朝丞相，整个大元的定海神针。

    如果后世有人记载这段历史，自己的形象会是什么模样，有谁会知道，杀掉脱脱是大元皇帝妥欢帖木儿的亲自授意，而不是自己和哈麻两个嫉贤妒能?

    出卖自家人的感觉不好受，虽然雪雪此刻心里头有成千上万个理由，因此，他也沒勇气在山林间做更多的停留，与朱重九约好了明晚双方麾下的将领接头时间，随即就逃一般离开了现场。

    一路上他都垂头丧气，回到自家营地之后，也沒心思跟别人做过多交流，命令亲兵打开寝帐，扎进去，倒头便睡，只希望自己能一觉睡到第三天早上，醒來之后，黄旗堡那边已经灰飞烟灭。

    然而，事情老天偏偏不肯遂人的心思，半个时辰之后，有道看似魁梧的身影，从他的中军帐附近悄悄溜了出來，悄悄地消失在无边长夜之中，又过了一阵儿，灯火在大元丞相脱脱的中军帐内猛然亮起，黑影带着满身寒气倒映在窗口，令昂贵的雕花玻璃上，瞬间布满了白霜。

    “阿木古郎，你可听清楚了，他要派人带着朱屠户去烧粮仓。”脱脱的脸色，也如寒霜般冰冷。

    “末将，末将一个字都沒敢落下。”黑影咬着牙，用力点头，核桃大的眼睛里，写满了愤怒与屈辱。

    身为皇帝陛下的禁军达鲁花赤，却暗地里与红巾贼头朱八十一九勾结，如此丑陋险恶的行径，者别的子孙岂能位置隐瞒，若是雪雪勾结得是什么了不起的王公贵胄，黄金家族血脉，也还罢了，可那朱八十一，分明就是个杀猪的屠户，贱到连名字都不配拥有，阿木古郎身为者别的子孙，怎么可能向他低头。

    非但他一人怒不可遏，李汉卿，泰不花、龚伯遂、蛤蝲、沙喇班等脱脱的一干文武心腹，也个个火冒三丈，手按在腰间的剑柄和刀柄上，瞪圆了眼睛等着脱脱最后的决断。

    二十三万对五千，即便禁卫军当中，从上到下全都是雪雪的嫡系，他们也能保证在两个时辰之内结束战斗，况且以脱脱大人的威名，也许根本不需要武力來解决，只要站在军营前喊上几句令大伙宽心的话，答应只诛首恶，也许五千禁卫军就会当场临阵倒戈。

    然而，这一等，却又是半个多时辰，直到众人心中的怒火一点点化作冰冷的余烬，大元丞相脱脱才终于长叹了一声，低低的说道，“就这样杀了他，终究跟陛下不好交代，毕竟，他前一段时间的战绩都由兵部派专人核实过，济南、潍坊、益州等地，如今也的确控制于我军之手。”

    “还有什么不好交代的，难道证据还不够确凿么。”话音刚落，河南行省左丞太不花立刻瞪起通红的眼睛，大声质问，“他这些日子打的那些胜仗，哪次上缴的首级能超过十个，他最近几次跟朱屠户私下会面的时间和地点，大人您也全都记录在案，并且旁边还有我等和阿木古朗的亲笔画押”

    “丞相当断不断，必受其害。”蒙古军岭北万户蛤蝲，也跳着脚，大声抗议，“他连火烧自家军粮这种“壮举”都做得出，还有什么其他事情做不出來的，只要杀了他，然后把今晚跟着他去见朱屠户的那些狗崽子全住，一股脑解往大都，哈麻即便有通天的本事，也不可能将案子再翻过來。”

    “是啊，丞相，您下令吧，末将早就准备好了，只要您一声令下，末将立刻将他的脑袋给您端过來。”探马赤军万户沙喇班更是心急，抽出钢刀，在自己手心处抹了一把，鲜血四溅，“如果丞相您怕将來不好跟陛下交代，就全推在末将身上好了，是末将听了阿木古郎的汇报，一时冲动，直接砍了他，如果陛下坚持认为雪雪不该死，末将愿意给他抵命。”

    “卑职愿意与沙喇班将军共同承担后果。”参军龚伯遂也抽出匕首，刺血明志，“丞相一再纵容于他，希望他能迷途知返，谁料雪雪却丧心病狂到如此地步，如果丞相即便这样还不肯痛下杀手，弟兄们知道后，谁还敢再为丞相而战，谁还敢再为大元而战。”

    霎那间，中军帐内的气氛，就如烈火烹油一样热闹，忠于脱脱的众文武一个接一个，，都恨不得立刻出手，将雪雪碎尸万段。

    然而，无论众人的情绪如何激动，脱脱却依旧叹息着摇头，“好了，都不要说了，大伙都安静一下，老夫，老夫知道尔等，尔等都是为了老夫好，但是，事到如今，老夫也不敢再瞒着大伙，如果光凭着咱们这些人的证词，肯定不够，哈麻、月阔察儿等人，可以反咬老夫嫉贤妒能，故意往雪雪头上栽罪名，而皇上，皇上还有满朝文武，十有八（）九会相信这种说法。”

    “怎么可能，。”话音刚落，河南行省左丞太不花又第一个跳起來，大声反驳，“陛下，陛下怎么可能如此糊?陛下是天纵之资，怎么可能一而再，再二三地被奸贼蒙蔽，，满朝，满朝文武，又不是个个都是傻子，会任由着哈麻等人颠倒黑白。”

    “是啊，丞相，皇上岂会怀疑我等所送上的真凭实据，却偏偏相信哈麻的一面之词。”

    “丞相，您是不是多虑了，毕竟雪雪的所作所为，有这么多双眼睛都看到了。”

    “丞相”

    越说，大伙越是愤怒，越不明白，如此简单的事情，脱脱因何迟迟下不了决心。

    而大元丞相脱脱，却好像已经进入了迟暮之间的老朽一般，佝偻着干瘦的身躯，双手死死地扶着桌案，苍白的面孔，不住地上下抽搐，灰黑色嘴角颤抖着，颤抖着，就是给不出任何有说服力的答案。

    “诸位稍安勿躁，且听卑职解释一二。”一片嘈杂的质疑声中，鬼才李汉卿的嗓音显得格外冷静，“并非皇上和朝中诸公喜欢偏听偏信，而是皇上和朝中诸公需要雪雪是个英雄，就像眼下这大军当中，多少人早已感觉到雪雪每次都胜得过于容易，可雪雪每次出马，诸位可曾听到，那四下里惊天动地的欢呼。”

    这番话，可是句句都说在了关键处，顿时，就让中军帐内所有文武都哑口无言，不是大元皇帝妥欢帖木儿好骗，也不是满朝文武全都是瞎子，而是此时此刻，雪雪带來的胜利正是他们迫切所需。

    所以，任何疑点，哪怕看上去比磨盘还大，也照样被满朝文武自动忽略，甚至还有人会拿着生花妙笔，主动将那些疏漏之处，给弥补起來，令一个个胜利看上去更贴近于“真实”。

    “诸位应该已经感觉到了。”李汉卿四下拱拱手，继续冷笑着补充，“皇上身边，小人颇多，而丞相虽然大军在握，却处处都受小人擎肘，若是真能放手一搏，淮安之战，就不会打着打着就无疾而终，山东之战，也不会蹉跎到如此地步。”

    “嗨。”探马赤军万户沙喇班，将沾着自己血迹的钢刀，狠狠劈在了地上，入土半尺，“什么皇上身边有什么小人，皇上自己，就是个十足十的小人，否则，战局怎么可能糜烂如此，至于他对雪雪的战功毫不怀疑，分明就是专门为了给丞相颜色看。”

    他是个十足十的武夫，说话从來不像李汉卿那般绕來绕去，也从來不考虑什么后果，这回，又和从前一样，瞬间就捅破了大伙谁都看得见的那层窗户纸，顿时，武的脸色，有白有绿，嫣红姹紫，每个人的心脏，也都直接提到了嗓子眼儿，就等着真相被揭开之后，脱脱的最终选择。

    杀雪雪，辣手整军，用他的人头向朝廷示威，有二十四万大军在握，皇上和哈麻等人，就只能打落牙齿往肚子里吞，而重新统一了军队的指挥权以后，大伙再对上淮安军就轻松得多，至少不用天天担心作战方案刚刚一确定下來，转眼就被送到了朱屠户手上。

    只是，如此一來，恐怕丞相跟皇帝陛下，也彻底失去了最后的转圜余地，将雪雪的虚假战绩公之于众，等同于直接打了皇上和满朝文武的脸，在消灭了朱屠户之后，掉过头去清君侧，则成了大伙唯一的选择。

    所有人的眼睛都望着脱脱，所有人都等着他一言而决，大元丞相脱脱却伏案而立，颤抖得如风中枯叶。

    死寂，地狱般的死寂，窗外的北风猛烈地吹着，将地狱里冰寒顺着帐篷的缝隙透进來，深深地透进每个人的心脏的脊髓。

    许久，许久，脱脱才终于从牙缝里吐出了一句话，“不急，让雪雪放手去做，明晚老夫在潍河西岸，等着朱屠户自投罗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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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九章  将计就计 （上）

﻿    第八十九章将计就计（上）

    “丞相....”众文武还欲再劝，看到脱脱那佝偻的身体和满头白发，又纷纷含着泪闭上了嘴巴。

    眼前的脱脱帖木儿，哪里还像四十岁年纪，分明已经英雄迟暮…如果大伙继续逼迫他现在就去诛杀雪雪的话，恐怕沒等将官司打到御前，脱脱已经被他自己心头的压力活活累死…

    “抓到朱屠户的人，雪雪就无从抵赖…”仿佛感觉到了众人的失望，脱脱缓缓抬起头，低声解释，“之后，纵使陛下再怀疑于我，在朝堂之上，也不好公然回护哈麻、雪雪他们兄弟两个。而我大元朝人才济济，只要不自己从内部先乱起來，纵使下次换了他人领兵，也未必不能将朱屠户斩于马下…”

    “丞相.....”众文武闻听，顿时再也忍不住。望着脱脱，泪如泉涌。特别是太不花、蛤蝲和李汉卿这等平素受脱脱器重的，个个都呜咽出声。

    “诸君莫悲，此刻并非儿女情长的时候。我与陛下乃总角之交，他顶多是收了我的兵权，让我回家荣养而已。”脱脱自己心里，此刻也是又酸又苦，却强装出一幅气定神闲模样，主动开导众人。“这沒什么大不了的，我自己也愿意，也早该好好休息些时日了。倒是诸君，过了明晚之后，还需同心协力，共保我大元山河无缺…”

    “丞相何必自欺欺人？…”话音刚落，岭北蒙古军万户蛤蝲又跳了起來，挥舞着淌满了鲜血的手掌咆哮，“陛下岂是有容之君？若是，当年伯颜一家就不会被斩草除根…燕帖木儿也不会被开棺戮尸…”

    “丞相…覆巢之下，焉有完卵。丞相一去，我等必死于他人之手。与伸长脖子等哈麻來杀，我等宁愿与丞相一道起兵清君侧…”李汉卿也迅速接过话头，咬牙切齿地鼓动。

    “清君侧，清君侧…”众武将原本就已经义愤填膺，被李汉卿一鼓动，瞬间再度热血上头。纷纷将腰间佩刀、佩剑抽出來，高高地举过了头顶。

    “清君侧…清君侧…龚某不才，愿为丞相提笔传檄，历数哈麻、雪雪等贼的罪行。让天下英雄知晓，丞相此举，乃不得已而为之…”参议龚伯遂带头，李良、穆斯塔法等文职幕僚紧随其后，纷纷表态，愿意与脱脱共同进退。

    转眼间，一股名字叫做“清君侧”野火，就又在中军帐内熊熊燃烧了起來。热浪一波接一波，烤得所有人血浆沸腾。

    沒有人，比他们更清楚，此刻大元朝的空虚。禁军根本不堪一战，辽东各地暗流汹涌，岭北的各族武士被抽调一空，而四大汗国却早已厌烦了脱欢铁木儿的沒完沒了的求援，不会再派出半粒兵马來。

    所以，眼下军营中这二十余万，已经算是举国精锐。如果脱脱带领大伙掉头回扑，一路上必然势如破竹。最迟在两个月之内，就能杀入大都，进而杀入皇宫。到那时，所有针对脱脱的阴谋，都将如烈日下的露珠一样转眼不见踪影......

    “放肆…”脱脱猛地一拍桌案，大声断喝。仿佛一股夹杂着冰雪的寒风，直接吹在大伙心头的火焰上，令中军帐内的温度急转而下。

    “尔等俱为国家栋梁，未曾报效君恩…大敌当前，却念念不忘自相残杀？难道，难道尔等就不知道羞耻么？”烛光跳动，将脱脱的身影映在中军帐的毡壁上，这一刻竟是无比的高大。

    他两度为相，多年领兵，此刻虽然落魄了，盛怒之下，依旧威风八面。顿时，就令中军帐内的呼和声嘎然而止，取而代之的，则是一阵阵沉重的喘息。

    “丞相，我等献此良策，正是出于拳拳报国之心…”粗重的喘息声中，鬼才李汉卿仰着头，就像蚂蚁仰望着狮子。

    他是唯一能抗住脱脱盛怒的人，虽然此刻的他看起來比平时还要猥琐十倍。“若君侧不清，丞相必死于奸臣之手。而丞相一死，大元朝社稷......…”

    “一派胡言…”脱脱不肯跟李汉卿对视，将头侧开，继续厉声咆哮，“托起大元朝万里江山者，岂是老夫独自一人？尔等太瞧得起老夫，也太看低了朝廷了。老夫唯一能做的，就是约束住尔等，不得倒行逆施而已…”

    说罢，他猛地拔出佩刀，倒转刀柄，亲自递到了李汉卿之手，“老夫乃当朝丞相，百官之首。你若清君侧，就先从老夫清起…”

    “这.....”李汉卿哪敢接刀，被逼得大步后退。脱脱紧追着他走了几步，将金刀直掼于地，深入数尺。“有再喊清君侧者，就将刀拔出來，先杀了老夫。老夫死在尔等手里，也算死得其所…”

    沒人敢上前拔刀，所有人都被逼得缓缓后退。刀身震颤，冷光照亮众人铁青的面孔。

    “若是能清君侧，老夫岂会等到现在？”知道大伙心里不服，脱脱轻轻吸了口气，将嗓门缓缓降低，“诸位别忘了，我大元，向來是孛儿只斤家的子孙才能为帝。换了其他任何人，都必将天下大乱。而老夫今日纵使带领诸位清了君侧，甚至行了那周昭之举。日后孛儿只斤的子孙重掌权柄，又岂会放过老夫？放过尔等？到头來，老夫还不是另外一个伯颜，连自家亲侄儿都倒戈相向…”

    这段典故，可谓字字血泪。当年丞相伯颜大权独揽，却始终必须把妥欢帖木儿摆在台面上做傀儡。结果待妥欢帖木儿长大之后，立刻联合了伯颜最器重的侄儿，也就是脱脱，趁着春猎之机，关闭大都城门。将來不及赶回來的丞相伯颜贬为河南行省左丞，夺取君权。

    伯颜众叛亲离，只能领旨赴任。不久，妥欢帖木儿就又颁下第二道圣旨，将伯颜一家流放到南恩州阳春县。伯颜接了圣旨之后继续忍气吞声，收拾包裹上路。然而妥欢帖木儿却依旧不放心，特地派了爪牙追上去，在驿站里给他强灌了一盏毒酒。

    如今脱脱如果带兵回大都清君侧，按照蒙古各部的约定，最好结果，就是废掉妥欢帖木儿，拥十五岁的太子爱猷识理答腊上位。然后等到爱猷识理答腊羽翼渐丰，重复当年伯颜一党的悲剧…

    历史上沒有新鲜事，只是世人缺乏记性。想起丞相伯颜及其党羽的最终结局，众文武心中的火头就渐渐开始发冷，握在手里的刀柄，也仿佛重逾万斤。

    而脱脱帖木儿却唯恐大伙不肯死心，叹了口气，继续说道：“纵使老夫始终大权在握，将两代皇帝都视作傀儡，最终结果又能如何？人寿终有尽时，燕帖木儿当年行废立之事易如反掌，待其死后，他的子孙后代旋即个个身首异处？”

    顿了顿，他的声音也越來越沉重，“况且燕帖木儿之前，我大元睿圣文孝皇帝还能颁布通制，废除岁赐，令四大汗国年年入朝。而“南坡之变”后，我大元的国运则每况愈下。若老夫再做一轮燕帖木儿，恐怕不用朱屠户來反，我大元自己也分崩离析了…”

    这番话，说得全是历史上的事实。大元朝一直到谥号为睿圣文孝皇帝的英宗时期，国力仍处于上升阶段，民生也因为战争的终止而得到极大的自然反弹。但英宗皇帝却被权臣铁木迭儿的死党铁失谋杀。新即位的泰定帝不汲取教训，大权尽被燕帖木儿掌握。导致泰定帝之后，燕帖木儿行废立之事如同儿戏，先杀泰定帝之子，拥元文宗登位，不久又逼迫文宗将帝位让给其弟明宗。随即又毒死了明宗，再立文宗复位。而元文宗被其折腾死后，又将明宗的儿子，也就是现在的大元天子妥欢帖木儿扶上的皇位，视作傀儡。（注1）

    虽然燕帖木儿到死都一直手握大权。但大元朝却在他的折腾下，迅速由盛转衰。而如今，大元已经到了岌岌可危的关头，如果脱脱再去做一回燕帖木儿故技，不是唯恐宗庙倒塌得还不够快么？…

    脱脱本人文武双全，能被他看得上眼并委以重任的，也肯定不是什么不管不顾的粗胚。因此听完他推心置腹的告白之后，虽然依旧愤懑，却谁也不敢再提“清君侧”三个字了。大元朝已经不是当年的大元，再“清”一次“君侧”，恐怕赌上的，就是全天下蒙古人的福祉。这个赌注太大，谁也不敢下。

    刹那间，屋子里的气氛就又恢复了先前模样，如地狱般压抑而冰冷。所有人都不再说一个字，眼睛盯着地面，心脏和血液，也越來越凉，越來越凉，凉得像外边呼呼刮过的白毛北风。

    “好了，谁都不要多想了…”很久之后，脱脱嘴里吐出一口白烟，笑着从地上把自己的金刀拔出來，在眼前反复擦拭。“都振作些，老夫不是还沒被皇上撤职法办呢么？老夫这辈子不求别的，只求无愧于心。振作起來，咱们都振作起來，一道制定个完整的方案。将计就计，明晚务求将朱屠户派去烧粮的人一举全歼。”

    注1：元英宗，名硕德八剌，元仁宗长子，元朝第九代皇帝（1320年…1323年在位），蒙古语称格坚皇帝。在位期间励精图治，裁撤冗官，限制回回人权力，令大元朝隐隐有了中兴之相。但他激烈的改革举动，也导致了蒙古贵族和伊斯兰化官员的联手的反弹。1323年，被谋杀于上都西南三十里的南坡店，史称“南坡之变”。他死后，伊斯兰化的官员重新染指朝政，使得蒙古帝国加速穆斯林化。经济迅速走向崩溃的边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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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章 将计就计 （中）

﻿    第九十章将计就计（中）

    “全歼，全歼。”

    “人赃并获，看雪雪如何抵赖。”

    众文武心腹无法说服脱脱领着大伙去“清君侧”，只好把满腔的怒火都发泄在淮安军身上，誓要抓住前來偷袭粮草的将士，拿雪雪一个现行。

    “如今潍河已经结冰，朱屠户的无法从水路逆流而上，他想要去黄旗堡，能走的路只有三条，而最方便的一条，就是从雪雪的驻地直插而过，经青石桥，野杏岭，荠菜洼，我军只要”见麾下嫡系的军心尚可一用，脱脱抖擞精神，开始给众将分派任务，构筑陷阱。

    一整夜时间飞快渡过，第二天上午，脱脱便寻了个由头，宣布暂且停战休整一日，养精蓄锐，然而到了下午申时，他却又忽然命令亲兵击鼓点卯，把麾下所有千夫长以上将领，全都召集到了自己中军帐中。

    “奶奶的，整天瞎折腾什么，有本事去对付朱屠户。”禁军达鲁花赤雪雪正坐立不安地于自家营帐内踱步，闻听鼓声，忍不住低声斥骂，然而，他却沒勇气跟脱脱正面硬扛，发泄了几句之后，便带着麾下的几个核心将领，策马赶去应卯。

    待他來到中军帐内，其余各营主将差不多也已经也都到了，大元丞相脱脱在帅案之后满意地点了点头，朗声说道：“今日难得有些空闲，所以本相便想跟大伙共同探讨一下，如何才能将朱屠户尽快擒杀。”

    “自然是丞相怎么说，我怎么做就是。”雪雪根本不相信脱脱有成功的可能，拱了下手，故作姿态，“相信以丞相的本事，那朱屠户即便肋下生了翅膀，此番也在劫难逃。”

    “雪雪将军不要说废话。”脱脱侧过头横了他一眼，鼻孔里冒出两股淡淡的白烟，“本相正是因为拿那朱屠户束手无策，才召集大伙，群策群力，况且剿灭朱贼并非本相一人之责，若是继续放任其做大，待其真正成了气候，将那‘高邮之约’上的条款一一兑现，我等恐怕就只剩下去塞外放羊一途，却不知道诸君如今，谁还吃得了那漠北的风霜。”

    此言一出，除了岭北蒙古军万户蛤蝲之外，帅帐中其余众将个个都脸色铁青，甭说漠北了，就是山东道冬天，都让习惯了锦衣玉食的他们觉得非常难受，如果放弃了暖洋洋的豪宅到塞外住冰冷的毡包，恐怕用不了两年就得活活冻死。

    “此战，已经不是为了朝廷，而是为了全天下的蒙古人和全天下的士绅。”脱脱四下又扫视了一圈，憔悴的脸上，慢慢涌起了几分病态的潮红，“所以，诸君心里，有什么私人恩怨，最好都先放一放，即便是想要老夫的性命，也不急在此时，待老夫将淮贼犁庭扫穴之后，自己捆了双手，任你宰割便是。”

    “丞相何出此言。”

    “丞相一心为国，只有那些丧尽天良的，才会在背后算计丞相。”

    “丞相尽管下令，我等愿为丞相赴汤蹈火。”

    刹那间，众人的情绪就全都被撩拨起來，瞪圆通红的眼睛，怒不可遏。

    一片涨潮般的怒骂声中，雪雪的脸色变得非常难看，低下头看着自己的靴子尖，心中慢慢发狠，“老王八蛋，老奸贼，死到临头了，嘴巴还这么恶毒，老子今天先忍了你，待明天一早，咱们老账新账一起算。”

    正在肚子里头骂得痛快之时，耳畔忽然又传來一声断喝，“來人，把舆图抬进來，把中军帐的大门关上，今日我等不商量出个章程，就都不要离开此处。”

    “老王八蛋，就知道瞎咋呼，真的有办法，你早干什么去了，何必等到现在。”雪雪腹诽着抬头，恰巧看到脱脱那回光返照般的面容。

    “老家伙好像胜券在握。”因为自己心中有鬼，所以雪雪的警惕性非常高，一瞬间，就感觉到今天脱脱的模样与前些日子大不相同，仿佛突然放下了一具千斤重担般，举手投足间，都显得轻松自如。

    “老夫已经命人准备好了肉食和马奶，诸君可以边吃边说，不必太拘礼，即便说错了，老夫也绝不会追究任何人的责任。”脱脱的眼睛好像也恰巧转过來，与他的目光在半空中碰了碰，然后迅速移开。

    雪雪的心脏又打了个突，然后继续偷偷地唾骂，“老不死，老匹夫，大冷天的，谁爱喝你的马尿，老子那边，陈年女儿红还放着好几百坛。”

    然而腹诽归腹诽，他却不敢主动提出告辞，只能跟其他各营将领们混在一起，指着舆图上的残山剩水，凭借各自的想象力，胡言乱语。

    “此战的关键，是要切断徐贼和朱贼之间的联系，否则，我军进攻时就无法使出全力。”有人指着舆图上靠近胶州的位置，抛砖引玉。

    “据说莱州港每年腊月底到下一年正月十五，会有二十几天的结冰期，如果此事为真的话，也许朱贼接下來半个月，很难从容在海上调遣兵马。”也有人突发奇想，准备从天时方面，寻找战机。

    “只是靠近陆地处结一层薄冰，距离岸边两里之外，就不再封冻，如果朱贼发动人手，完全可以凿出一条水道供船只进出。”有人立刻根据自己经验，低声反驳。

    “海上凿冰，可沒那么容易，除非他朱屠户丧心病狂，把百姓全抓了充役。”

    “只有特别冷的年份，冰才会冻住，最近两年，全是暖冬，登莱一带的海面上，根本见不到一粒冰渣。”

    更多的谋士和武将加入进來，或支持，或反对，从各种角度，探讨击败朱屠户的可能。

    这种毫无目标性可言的军议，根本不可能得出什么有效结果，但用來浪费时间，却再恰当不过，随着参与者的增加，中军帐内的气氛就越來越热闹，而在越來越热烈的探讨中，不知不觉，外边的天色就暗了下來。

    “不知道哈尔巴拉他们，跟朱屠户接上头沒有。”整个中军帐内，雪雪恐怕是唯一一个能清楚地感觉到时间流逝的人，望了一眼外边的沉沉暮色，心中暗暗担忧。

    事到如今，他已经沒有任何退路，只能一条道走到底，而万一等会儿黄旗堡方向跳起火头，谁也不敢保证，脱脱在绝望之下，会做出什么事情。

    “大人，李四今天怎么不在这里。”正忐忑不安间，他的心腹，禁卫军千户乌恩起端着一盏马奶走过來，以极低的声音提醒。

    “李四，你说那个奴才。”雪雪心神一振，本能地顺着乌恩起的话头重复，旋即，就将手掌握在了刀柄之上。

    兵部侍郎李汉卿，就是脱脱的一个影子，向來走到哪带到哪里，沒有至关重要的事情，绝不分开，而今天，脱脱把全军将领召集起來商议下一步的策略，却偏偏沒有让自己的影子出场，此举，怎么可能不令人心中生疑，。

    “李四一直不在，太不花也不在，还有龚伯遂，就是在最开始的时候露过一面儿，然后就”乌恩起将嘴巴靠近雪雪的耳朵，继续快速补充。

    “你去叫上阿木古郎他们几个，咱们现在就离开。”沒等他把话说完，雪雪已经迅速做出决定。

    此地不宜久留，否则肯定会出变故，而只要自己回到禁卫军的营地，脱脱老贼在沒有圣旨的情况下，想要对付自己，就得冒内讧的风险，而以他的性格和眼界，绝不会在大敌当前做如此选择。

    “是。”乌恩起低低的答应一声，放下手中酒杯，快速挤入人群，不一会儿，几个禁卫军的千户已经被他串连了起來，一同來到了雪雪的身侧，众人用眼神彼此打了个招呼，抱成一个团，缓缓走向中军帐门口。

    “雪雪将军哪里去，莫非你连丞相的命令都不肯听了么。”才移动了三五步，一个熟悉的身影就挡在了众人面前，探马赤军万户沙喇班手里捧着半碗马奶，古铜色的面孔上写满了嘲讽。

    “好像不关你的事情吧。”雪雪狠狠瞪了此人一眼，不屑地回应，“老子想做什么，还用向你个契丹崽子來交待，给老子滚一边去，别自己给自己找麻烦。”

    “好像真关某家的事情。”向來就对雪雪极不友善的沙喇班猛地将酒盏丢在了地上，顺手从腰间拔出了弯刀，“奉丞相命，留诸位在此用饭，识相的，就都给我站住。”

    “你说什么。”雪雪也迅速抽出腰刀，隔着两三步距离，与沙喇班白刃相对，“契丹崽子，你知道你在干什么吗，假传军令，威逼同僚，以下犯上，老子即便当场宰了你，过后都不会有人追究。”

    他有意把水搅浑，所以扯开了嗓子嚷嚷，，顿时，就将中军帐内所有目光都吸引了过來，不少蒙古将领出于本能，果断站在了同族的立场上，七嘴八舌地开口，对探马赤军万户沙喇班大声斥责：“契丹崽子，把刀放下，雪雪大人去哪，用不着你管。”

    “别以为丞相护着你，你就可以爬到我等头上，这大元朝的天，毕竟还是咱们蒙古人的天。”

    “沙喇班，谁给了权力在中军帐内拔刀。”

    “沙喇班，你”

    “是老夫给了他权力。”猛然，丞相脱脱的声音在帅案后响了起來，瞬间压制住所有嘈杂，“老夫得知，今晚有贼人即将去黄旗堡烧粮，所以提前在路上布置下了陷阱，老夫不知道谁把大军存粮之处透漏给朱屠户，也不知道诸君当中，哪个与朱屠户暗通款曲，所以，只能想了个笨办法，把大伙全都集中在这里，以防再度走漏消息，现在，时候差不多了，诸位如果问心无愧的话，就跟着老夫，去看那些蟊贼如何自投罗网。”

    一步步从帅案后走出，脱脱的目光如刀锋般，在众人脸上缓缓走过，“沙喇班，让你的探马赤军保护着大伙，一道前去观战，有抗拒不前者，直接给我杀了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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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一章 将计就计 （下）

﻿    第九十一章将计就计（下）

    “是。”沙喇班等了好几个月，才终于等到了这次机会，立刻大声领命，旋即，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白玉做成的哨子奋力吹响，“吱，。”

    “吱，，。”“吱，，。”“吱，，。”中军帐四周，无数道凄厉的哨子声相应，紧跟着，雕花玻璃窗子被人从外边强行拉开，数十支早已上好了弦的神臂弓探了进來。

    “这”一些平素跟雪雪走得近的将领，原本还想聚集到一处给脱脱來个法不责众，看到冒着寒气的弩锋，个个都傻了眼睛。

    神臂弓乃大宋太宗时代创造的利器，有效射程高达三百余步，被如此多的弩箭对上，神仙來了都得被射成刺猬。

    “老夫不愿同室操戈，让朱屠户看了笑话，可诸位也别逼老夫下死手。”大元丞相脱脱仿佛换了一个人般，以近年來少有的矫健，一步步走向雪雪等蒙古贵胄，浑身上下都包裹着无尽的寒意，“沙喇班，把他们几个的兵器都给我下了，然后伺候他们上马。”

    “是。”探马赤军万户沙喇班再度大声答应，从挥手军帐外叫进來一群膀大腰圆的契丹武士，将雪雪、乌恩起、阿木古郎等禁卫军将领，以及一些平素作战消极，又跟雪雪交好的其他贵胄，全都搜走了兵器，控制了起來。

    “丞相，丞相这是何意，，末将可从來沒有得罪过您的地方。”真定府蒙古军万户布鲁方仗着朝中还有一些人撑腰，结结巴巴地质问。

    “丞相，末将，末将可一直对您忠心耿耿。”隆兴路蒙古军千户满杜拉图，也佝偻起腰，低声表白。

    这种时候，可不能考虑什么义气不义气，门口和窗外的武士，全都出自探马赤军的契丹人，一个蒙古人都沒有，可见，脱脱是被彻底逼急了，根本不会再念什么同族之情。

    “丞相，丞相，我等冤枉，冤枉。”其他被下了兵器的各族将领反应也不慢，也纷纷大声哀求，一时间，中军帐内喊冤声不绝于耳，连窗外的北风声都给盖了过去。

    “住口。”脱脱大声断喝，锐利的目光从众人的脸上一扫而过，“看看尔等，都成了什么样子，身上哪里还有半点儿咱们蒙古人的血性。”

    “冤，，。”众将的求饶声骤然停顿了一下，然后又以更洪亮的幅度响了起來，“冤枉，丞相，我等从來沒想过帮别人对付您，我等冤枉。”。

    血性算个什么东西，这当口哪里有小命儿重要，况且大伙以前巴结雪雪，不过是看中了他在朝堂上的后台，想在将來多一条退路而已，漂亮的话说说便罢，死到临头了，谁会真的跟他共同进退。

    看到众人如此孬种模样，大元丞相脱脱的心里愈发愤怒，这种脓包软蛋，还配做蒙古人的子孙么，一旦自己亡故之后，指望着他们，怎么可能撑得其大元朝的残山剩水。

    唯一还有几分为将者气度的，只剩下雪雪本人，也不知道是被吓傻了，还是有恃无恐，他居然半句废话都沒多说，交出了兵器之后，就将双手抱在了自家肩膀上，冷冷地看着周围发生的一切，仿佛中军帐内所有动作，都跟他沒有任何关系一般。

    ‘倒是个有种的，就是心思沒用在正地方，’见雪雪始终不肯向自己服软，脱脱心中暗暗叹了口气，继续说道，“都给我住口，老夫向來沒冤枉过任何人，哪怕他跟老夫有生死之仇，尔等如果内心沒有鬼的话，今晚就跟老夫走一遭，待抓到了前來劫粮的淮安贼，谁是内奸，自然会清清楚楚。”

    说罢，也懒得再跟众软骨头们多废话，冲探马赤军沙喇班挥了下手，大步流星走出中军帐外。

    “几位大人，也请麻利些，别逼着老子动粗。”沙喇班先目送脱脱离开，然后转过头，冲着雪雪等人阴阴地吩咐。

    被几十张神臂弓对着，众将领谁也不敢再多废话，满脸幽怨地看了一眼雪雪，垂下头，缓缓挪动双脚。

    中军帐外，早有人备好了坐骑，在两千精挑细选出來的探马赤军和千余丞相府家丁的保护下，所有军武，不分嫡系还是旁系，快速涌出营门，沿着最近一段时间人脚和马车踩出來的通道，奔向距离禁卫军营地最近的一处山谷。

    正值寒冬腊月，北风夹着草屑和尘土，打在铠甲上啪啪作响，很快，众人的眉毛，胡须上就结满了暗黄色的冰霜，而脚下道路，却仿佛沒有尽头，纵使把人全身力气耗尽，也未必能达到终点。

    “这么冷的天，朱屠户很可能不会來了。”被六名契丹武士用战马夹在中间，禁卫军达鲁花赤雪雪，咬紧牙关给自己打气，“他那个人向來机敏，这么大一队人马在黑夜里行军，他那边不可能听不到动静，只要他能派出足够的斥候”

    “唏嘘嘘——”一声低沉的马嘶，打断了他的自我安慰，是有士卒走夜路不小心，连人带马掉进了临近的河谷，谷底的潍河早已上冻，从数丈高的山崖上掉下去，谁都不可能幸免。

    “朱屠户手下的人都悍不畏死，他们即便陷入包围，轻易也不会投降，只要沒有重要将领被抓住，脱脱就无法确定我跟朱屠户之间有勾结，那样，他就不敢杀我，顶多跟我去打御前官司”用力紧了紧自己身上的貂裘，雪雪继续给自己壮胆儿，同时，偷偷从衣领处摸索出一个硬硬的药丸儿，那是大食人秘制的断肠丹，据说比鹤顶红还好用十倍，只要将其往嘴里一吞，就可以将所有秘密彻底掩盖。

    “雪雪，丞相叫你过去。”仿佛察觉到了雪雪的小动作，探马赤军万户沙喇班突然从黑暗中探出一个布满冰霜的大脑袋，“上老爷山的山顶，从那里可以清楚地看到贼军如何自投罗网。”

    “末将不胜荣幸。”雪雪将手指紧了紧，悄悄捏碎药丸外边的蜂蜡，催动缰绳，跟在沙喇班身后，缓缓走向队伍正前方的一处高坡，距离太近了，平时沒留意，他几乎沒有发现，脱脱的中军，距离禁卫军的营地居然如此之近，骑在马上也就需要短短半个时辰，还是在走夜路，不敢急行军的情况下，而自己先前居然还答应了朱屠户，让他的人马在脱脱的眼皮底下横穿而过

    “噤声。”“噤声。”“噤声。”低低的命令，从队伍前端传过來，逆着雪雪行进的方向，一直传到队伍末尾。

    “全体下马。”“全体下马。”“全体下马。”

    “用布把马嘴巴扎起來。”“用布将马嘴巴扎起來。”“用布将马嘴巴扎起來。”

    “衔枚。”衔枚。”衔枚。”

    陆续还有新的命令传來，揭示着整个队伍已经移动到位，探马赤军不愧为脱脱最为器重的精锐，很快，就与周围的石头和野树融为一体，即便有夜枭从半空中飞过，也发现不了半丝破绽。

    “请大人也下马。”探马赤军万户沙喇班再度回过头，目光中充满了报复的快意，“小心些，一旦掉进山谷，神仙也救不了您。”

    “将军今日之恩，某一定沒齿难忘。”雪雪冷笑着回了一句，翻身跳下坐骑。

    已经存了必死之心，他就认为自己沒必要再低三下四，而只要自己一死，所有罪责就都可以独立承担，兄长哈麻那边不会受到太大牵连，妥欢帖木儿陛下念在自己到死都沒敢泄漏当初君臣之间的谋划的份上，说不定也能对家小网开一面。

    脚下的道路很崎岖，他每走一步，都要花费极大的力气，而脱脱却已经在山顶，好整以暇地等着欣赏他的绝望，“老子不会让你如意。”雪雪用力捏了捏手指缝隙里的断肠丹，咬牙切齿，“老子被你欺负了半辈子，最后却一定要昂着头。”

    用力挺直了脊梁骨，他强迫自己走好最后这段路，眼角处隐隐有水珠在往外涌，却被他用鼻子狠狠吸了回去，“不能哭，不过是一死而已，即便脱脱平安逃过了此劫，早晚，他还会被妥欢帖木儿抄家灭族，那是皇权与相权之争，自武宗时代就已经开始的无解之局，已经争了近七十年，只要脱脱不肯主动放弃，他就必死无疑。”

    想到脱脱早晚都得为自己陪葬，雪雪脸上忽然涌起一股残忍的笑意，自己背叛朝廷，勾结反贼，死有余辜，脱脱呢，他倒是对朝廷忠心耿耿，等他死的时候，恐怕墓碑上照样要写着奸臣两个字，哈哈，哈哈，这可真是一个天大的笑话。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呼呼哈哈”远处的山谷中，传來一串夜枭的鸣叫，这种该死的鸟儿，据说是地狱里的怨气所化，凡是听到它的叫声者，很快就要噩运临头。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呼呼哈哈”更多的夜枭声，在山间回荡，仿佛数不清的鬼怪，在架着北风夜行。

    “呜，，，，。”有一声龙吟般的号角，将夜枭声猛地打断。

    一点火光紧跟着在距离雪雪不远处的山顶跳起，流星般窜上半空，在身后拖起一道长长尾巴。

    “呜，，，，。”“呜，，，，。”“呜，，，，。”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呼呼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呼呼哈哈”

    号角声与夜枭的笑声交织在一起，令脚下的山坡战栗不止。

    无数点火光雪雪的身边，对面，还有目光能及处亮起，伴随着惊天动地的喊杀声，在寒风中埋伏了数个时辰的大元将士蜂涌而出，冲下山坡，杀向那支刚刚从禁卫军营地穿过，就一头扎进陷阱的敌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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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二章  猎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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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九十二章猎杀

    正沿着山谷匆匆前行的敌军顿时乱作一团，首尾不能相顾。蓄势已久的蒙元将士，则充分利用地利之便，或者骑着战马，或者手挽弓弩，从各个方向朝目标迅速靠近。

    “轰………”“轰………”“轰………”“轰………”数枚开花弹接二连三山谷中爆炸，将落入陷阱的敌军炸得晕头转向。“嗖嗖嗖…”“嗖嗖嗖…”“嗖嗖嗖…”“嗖嗖嗖…”弓手隔着一百多步距离，抢在自家骑兵进入攻击位置之前，泼下一轮箭雨。山谷里的世界骤然变暗，变模糊，随即，又明亮而清晰。无数妖艳的血光在羽箭落处溅起來，刹那间，仿佛万朵桃花盛开。猩红色的花海背后，则传來受伤者凄厉的哀嚎，“啊………”啊………”啊………”“救命………”，第二轮箭雨转瞬又至，将哀嚎声淹沒在无边血海当中。

    “七号炮位、八号炮位，九号，看我旗帜，轮流发射…”参军龚伯遂兴奋跳上一块岩石，将一面明亮的三角形旗帜反复挥动。在他的指挥下，更多笨重的青铜火炮投入战斗，朝猎物的头顶倾泻各种弹药。

    “轰………”“轰………”“轰………”“轰………”橘黄色的火光闪动，黑色的烟雾卷着血肉，扶摇直上。一炮手迅速抄起长长的拖把，沾着马尿塞进炮膛。“嗤………”滚滚白雾带着恶臭的味道从炮口冒出，熏得周围的人涕泗交流。

    “麻利着，麻利着，别耽误功夫…”蒙古炮长挥动粗大的皮鞭，打在高丽填药手的脊背上，一下一道血印。挨了打的高丽装填手不敢抬起手來擦泪，用特制的木勺从身边的火药桶中舀起慢慢的一勺，然后再用另外一支木头铲子找平，对准刻在木勺内部的黑色标准线。最后，将火药装进已经用拖布清理过的炮膛当中。

    二炮手则俯身捞起一枚末端带着圆盘的木杆，从炮口探进去，将火药反复捣实。沒等他的工作结束，三炮手已经抄起一枚弹丸，准备装填。二人的配合稍稍有些冲突，但很快就在皮鞭下得到了矫正。黑色的铸铁弹丸被填入炮口，短短的捻子被塞进炮身后的引火孔。四炮手和五炮手在蒙古炮长的指挥下，用肩膀将火炮重新推回原位。点火手用嘴巴将手中的艾绒吹了吹，用力按在了引火线上.....

    “轰………”“轰………”“轰………”“轰………”又一轮炮击开始，打得山谷内血肉飞溅。龚伯遂的声音紧跟着炮击声再度响了起來，带着难以抑制的兴奋，“一号炮位，二号炮位，三号炮位看我的旗帜。四号，五号，六号准备…瞄准山下敌军主帅位置，开火…”

    “开火…”“开火…”“开火…”.....蒙古炮长们兴奋地重复。将第三轮弹丸砸向猎物。弓箭手则将第十二支破甲锥搭上弓臂，扬起一定角度，朝着特定区域抛射。被淮安军的远程火力压制了好几个月，今夜，他们终于都得到了扬眉吐气的机会。因此，一个个恨不得把全身的力气都用光，绝不肯半点藏私。

    谷底的猎物们，则被火炮和羽箭打得溃不成军。每个人都抱着脑袋四下乱窜，稍微聚集得紧密一些，就成了火炮和弓弩的重点照顾目标。一些残兵败将试图掉转头，朝來路突围，却被迂回到位的轻甲骑兵牢牢堵住。一些亡命徒高举着盾牌，打算从正前方杀开一条血路，沙喇班麾下的探马赤军则用神臂弓和长矛來招呼他们。很多人在冲锋的途中就被射成了刺猬，还有很多人一头撞在矛阵上，被捅成了筛子。火把带來的亮度有限，谁也数不清山谷里到底有多少人被杀。但浓烈的血腥味道却盖过了火药的燃烧味道和马尿蒸发的臊臭气，一股股钻进人的鼻孔，熏得人五腑六脏躁动不安。

    “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战场最高处，又响起一阵激昂的号角声，宣告战局开始进入收宫阶段。岭北蒙古军万户哈剌带领一千重甲骑兵，正式进入了距离敌军一百步的攻击位置，三尺上的枪锋倒映着暗红色光芒。

    “#￥%%&88…”猎物的队伍里，有人用标准的蒙古话大声叫嚷。但沒有人在意他们说什么，对于已经结局注定的战斗，他们说什么都于事无补。长长的骑枪平压了下去，紧贴着战马的脖颈。浑身上下包裹着铁甲的骑兵开始加速，锐利的枪锋变成一排排梳子。根本沒机会列阵防御的猎物们，迅速被梳子一层层推倒，要么被刺死，要么被踩死，尸横遍野。

    “噢噢，噢噢，噢噢......”山坡上，得到休息机会的炮手和弓弩手们，用欢呼声替重甲骑兵喝彩。胜利就在眼前，每个人都兴奋的不能自已。

    “咯咯咯，咯咯咯，咯咯咯....!”在震耳欲聋的欢呼声里，上下牙齿相扣声音，显得该外独特。大元禁卫军达鲁花赤雪雪，脸色煞白，身体抖若筛糠。

    战斗结束得太快，他甚至还沒來得及做决定是否立刻自尽，就已经看完了猎物全军覆沒的整个过程。规模足足有上万人，都穿着他的禁卫军铠甲。被当场杀掉了至少三成，剩下的七成则彻底被吓破了胆子，丢下兵器，任凭脱脱的手下处置。而大获全胜的铁甲重骑，却不想俘虏他们，挥舞着长长的骑枪，将他们一个挨一个挑飞。

    “自作孽，不可活…”负责贴身监控雪雪的探马赤军万户沙喇班摇了摇头，脸上沒有半点怜悯。“别老以为就你自己聪明，你那些小花样，什么时候逃脱过丞相大人的眼睛？他老人家一直忍着你，是为了大元。而你这厮.....”

    “停下來，赶紧停下…别杀了，赶紧停下…”已经成了砧上之鱼的雪雪，忽然跳了起來，双手死死揪住了沙喇班的脖子，“不要杀了，那不是朱屠户的人。朱屠户的人，纵使败了，也不会如此狼狈。快，停下來，让脱脱下令，赶紧停下來…”

    “你这是白日做梦……”沙喇班猛地一弯腰，给雪雪來了个大背摔，然后冷笑着摇头。雪雪疯了，肯定是疯了。都输得连裤子都脱了，居然还试图撒谎骗人。被击溃的不是淮安军，不是淮安军他们又是谁？在方圆几百里内，还有谁能不听脱脱丞相的号令，就横穿禁卫军的营盘？

    “停下來…快停下來，老子命令你停下來。老子命令你带老子去见脱脱…”雪雪被摔得满脸是血，却像野兽般在地上翻滚咆哮，“那不是朱屠户，朱屠户沒地方找那么多禁卫军衣服。老子麾下只有五千多弟兄，拿不出那么多衣服给朱屠户…”

    “你说什么？”沙喇班心里猛地打了个哆嗦，俯身从地上揪起雪雪。“他们，他们到底是谁？”

    “我不知道，我不知道…”雪雪的话语里，带着明显的哭腔。红色的眼泪顺着满是泥土的面孔淋漓而下。“你问我我问谁去？赶紧带我去见脱脱…”

    “走…”沙喇班拖着雪雪，大步流星朝山顶飞奔。他希望雪雪是在撒谎，但理智却告诉他，对方也许说的就是实话。被歼灭在山谷里的敌军，至少有一个完整的万人队，打的是禁卫军旗号，穿的也是禁卫军袍服。而雪雪手中的将士只有五千，根本不可能凑出如此多的辎重。

    当他们來到山顶之上，整场战斗已经终结。除了垂死者的哭喊之外，山谷中，再也听不到任何多余动静。满足了报复欲望的重甲骑兵和探马赤军、蒙古军、汉军们联手，将还活着猎物们从石块后，树干后和尸体堆里扯出來，成群结队押上周围山梁。最大的一头猎物，今晚敌军的主帅和他的帅旗、侍卫们一道，被包裹着，也缓缓押向山顶。

    “丞相，雪雪那厮说.....”沙喇班将雪雪狠狠掼在脱脱的帅旗下，急切地汇报。然而，很快他就诧异地闭上了嘴巴。脱脱的状态不对，两眼僵直，身体佝偻。完全靠身后的亲兵扶着，才能勉强保持站立。而周围李汉卿、太不花等人，也个个失魂落魄。任何人的脸上，都找不到丝毫大胜后的兴奋。

    “丞相，丞相…”岭北蒙古军万户蛤蝲，骑着一匹被拔掉铠甲的战马，沿山道急冲而上。满脸是汗，头顶的镔铁战盔和身上的精钢板甲都不知去向。

    “怎么回事？别一惊一乍的。山下的人，到底是谁？…”作为山顶唯一还保持着镇定的人，沙喇班主动迎了上去，伸手拉住蛤蝲的战马缰绳。

    “是月阔察儿…太尉月阔察儿…”蛤蝲一头从战马上滚下，跌跌撞撞继续向着脱脱跑去。“丞相，上当了，咱们全上当了。跟朱屠户勾结另有其人。他拿着您的将令.....”

    “胡说。月阔察儿早就死在了朱屠户手里…今晚丞相消灭的是朱屠户麾下的悍将吴良谋…”脱脱的心腹李汉卿忽然跳了起來，冲着蛤蝲大声咆哮。“他找了别人冒充月阔察儿，试图行刺丞相。你立刻去杀了他。不要让他上山。快，立刻去…”

    “是…”蛤蝲愣了愣，转头就走。这是唯一的办法，杀掉月阔察儿和今晚所有俘虏，将罪责推到朱屠户头上。只要布置得当，朝廷那边就死无对证。

    然而，沒等他再度爬上马背，身后却又响起了脱脱的声音：“站住，休得胡闹…本相命令你，不准再胡闹…”

    “丞相…”哈喇、李汉卿、沙喇班以及一干脱脱的心腹将领，全都跪了下去，冲着脱脱深深俯首。不杀月阔察儿，就得给朝廷交代。再加上数月劳师无功的罪责，足以让大伙都万劫不复。

    “杀一个月阔察儿，于事无补…”用力推开身边的侍卫，大元丞相脱脱仿佛彻底解脱了般，缓缓坐在了地上。“知道月阔察儿已经到了附近，并且能拿着老夫令箭调动他的人，一共能够几个？知道今晚作战方案的人，一共能有几个？莫非，老夫还能将你等，也都一并杀光不成？算了，既然他们都想要老夫的命，老夫给了他们就是。何必再搭上山谷里那数千禁军弟兄？…”

    “丞相？…”除了雪雪之外，山顶上的其他文武将领，全都跪了下去，泪流满面。毫无疑问，脱脱的话句句属实。想要丞相死的人不止是雪雪一个，导致今晚灾难的真正幕后黑手，就藏在他们中间。而除了将他们全都杀掉之外，脱脱找不到其他任何封锁消息的办法。

    “这样也好…”脱脱轻轻摇了摇头，展颜而笑。忽然像看穿了世态炎凉的老僧般，两只眼睛里头不再带有任何波澜。“老夫走后，至少你等还能全师而退。不会过分拖累尔等，不会牵扯更多的人进來…”

    “丞相，那个月阔察儿是假冒的。肯定是朱屠户派人假冒的…是他，是他派人假冒月阔察儿太尉，带着先前被俘虏的禁卫军，來偷袭粮仓。”李汉卿猛地又从地上跳了起來，抽出佩剑，就朝山下跑去。“丞相稍带，末将这就去替你杀了他…杀了他，咱们班师回济南，重整旗鼓，等待朝廷命令…”

    “末将知道怎么做了…”蒙古军万户蛤蝲，也跳起來，紧紧跟在了李汉卿之后。杀了月阔察儿，带领大军返回济南，然后拥兵自重。这样，只要脱脱不奉旨班师，朝廷就不敢逼他造反。拖上一段时间，待朝廷对付不了朱屠户的威胁时，自然会对今晚的事情不了了之…

    “站住，你们两个孽障给老夫站住…”然而脱脱的反应速度，却丝毫不比他们两人慢。猛地从腰间抽出御赐金刀，果断地横在自家脖颈上，“你们两个再向前走一步，老夫就把这条命交给你们…”

    “丞相………”李汉卿和蛤蝲两个踉跄数步，转过身，伏地大哭。大元丞相脱脱看了他们两个一眼，缓缓将金刀插在了地上。“别再杀了，今晚死得人已经足够多了。就这样结束吧…朱屠户连月阔察儿都能算计进去，怎么可能沒有后招？沒有军粮，你们接下來要做什么，都是痴心妄想。”

    话音刚落，山腰上，又响起了一阵惊呼。紧跟着，有道橘黄色的光芒，就在十几外另一处山顶上跳了起來。

    “是黄旗堡，黄旗堡失火了，粮仓失火了…”有人尖叫着冲向光芒起处，然后又绝望地停住了脚步。距离太远了，等他们赶到，粮食早就被烧得一干二净。想要救火，除非身边这数万人，个个肋下生出翅膀。

    “轰…”有团巨大的烟柱腾空而起，瞬间，橘黄色光芒，变成了一束巨大的火把，将周围的山川谷地。照得亮如白昼。

    “是朱屠户…是他…他早就另有安排…”雪雪猛然尖叫了一声，不知道是喜是悲…双手抱住自己的脑袋，缓缓蹲了下去。一直夹在手指缝隙里的“断肠丹”落在地上，顺着山坡滚了几滚，转眼消失不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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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三章 困兽

﻿    第九十三章困兽

    沒有了粮食，甭说占据济南拥兵自重，就是将手下这二十几万大军平安撤离潍水，都成问題，那朱屠户虽然号称佛子，却不是宋襄公那样的蠢货，在烧粮得手之后，后续招数必然接踵而至，更何况，就在官军不远处，还有徐达和胡大海两人虎视眈眈。

    一时间，李汉卿、蛤蝲和沙喇班等脱脱的嫡系将领，全都变成了泥塑木雕，任由各自手底下的士卒乱作一团，却谁都沒心思去约束，而被探马赤军押解着走上山岗的那名“敌将”，则毫不犹豫地推开了身边的看守，带着自己的亲兵，大步流星冲向了脱脱本人，“老贼，月阔察儿跟你何冤何仇，你居然在路上布下重兵，非要置某于死地。”

    这几句话，可是如假包换的蒙古语，并且带着非常浓重的大都腔，脱脱和他身边的众心腹们，登时被问得无言以对。

    想要说是有人假传将令，误导了太尉月阔察儿吧，却根本找不出是谁从脱脱身边偷走了令箭，想要说是脱脱发现了雪雪与朱重九互相勾结，所以才将计就计，在贼军必经之路布置下了陷阱，却又解释不清楚，为何雪雪被扣在了脱脱身边，朱屠户却依旧沒有落网，反而并且成功地迂回到了大伙身后，将黄旗屯的军粮付之一炬，。

    “当啷。”一名百户精神恍惚，手中的钢刀悄然落在了地上，溅起一串暗黄的火星。

    “当啷。”“当啷。”“当啷。”几名兵卒丢下兵器，无力地蹲了下去，头晕目眩。

    先前周围情况太乱，他们这些底层小人物，一时弄不清发生了什么事情，所以还能浑浑噩噩地勉强支撑，而现在，却豁然发现，自己砍杀了半个时辰的目标，是大元朝最尊贵的禁卫军，被辛苦抓获的“贼首”，是大元朝极品太尉，心脏怎能还承受得住，要知道，凡是能在禁卫军当差的，家中非富即贵，就这样稀里糊涂地死在了自己人手里，其靠山岂能善罢干休。

    “你，你怎么会从潍河对岸过來，为何事先沒有派人联络。”稍微还剩一点思考能力的，只有兵部侍郎李汉卿，只见他猛地站起來，三步并作两步挡在脱脱身前，冲着月阔察儿厉声反问。

    “废话。”月阔察儿把眼睛一瞪，王霸之气四射而出，“潍河东岸地形平缓，视野开阔，当然更适合长途行军，倘若沿着东岸走，那么多山山沟沟，天知道老夫会死在哪一路假冒的贼寇手里，至于为何事先沒派人过來联络，老夫自然有老夫的考虑，你一个小小的汉官，有什么资格参与军机，。”

    汉官不得参与军机，是脱脱在朝中主政时，亲自定下的规矩，针对目标是中书左丞韩元善、中书参政韩镛等一干汉臣摆设，从沒把李汉卿也包括在内，于脱脱眼中，李汉卿也从來不能算是个汉臣。

    然而脱脱沒把李汉卿当作汉臣，却不等于别人也不拿李汉卿当汉臣，所以月阔察儿一句“你一个小小的汉官，有什么资格参与军机，。”就把李汉卿的所有话头都彻底堵死，憋得后者面色发黑，眼前金星乱冒，却无计可施。

    “老四，退到一边。”脱脱毕竟是一代枭雄，即便落魄时候，也不肯让手下人帮忙挡灾，伸手搭住李汉卿肩膀，将其轻轻推到一边，然后冲着月阔察儿轻轻弓了下身，大声说道：“老夫人今晚于这里布下陷阱捕捉恶蛟，却不料太尉大人自己跳了进來，其中是非曲直，恐怕一句两句很难说得清楚，但太尉大人带着兵马悄悄赶來军中，恐怕也非一时兴起，所以”

    深深吸了口气，他努力将自己干瘦的身躯再度挺直，像一只护崽子的母鸡，于老鹰面前尽力张开翅膀，“所以老夫敢问太尉，汝今日因何而來，可是奉了圣旨，手中可有兵部的相关文书。”

    “呼啦啦。”闻听此言，河南行省平章太不花、岭北蒙古军万户蛤蝲、探马赤军万户沙喇班等武将，全都手按刀柄长身而起，从四面八方，将月阔察儿的去路牢牢封死。

    “当然。”月阔察儿冷笑着点头，脸上不带丝毫畏惧，“丞相大人可要当众验看。”

    说罢，将手朝貂裘内袋一探，将整套兵马调动文书全都掏了出來。

    “事关重要，请恕老夫失礼。”脱脱轻轻皱眉，接过文书，挨个查验，众心腹将领则个个全神戒备，随时等待脱脱的命令，特别是河南平章太不花，干脆将自己的亲兵直接调了几个百人队过來，只待脱脱一声令下，就将月阔察儿碎尸万段。

    然而让大伙绝望的是，月阔察儿拿出來的文书当中，竟然沒有丝毫的纰漏，从出征时间，行军大体路径，到随行兵马人数，装备情况，都用八思巴文和汉文写了个清清楚楚。

    “文书验看无误，太尉大人的确是奉了圣谕。”尽管早已心如死灰，脱脱依旧保持着最后的自尊，不肯闭着眼睛说瞎话，“只是既然是來支援老夫，为何不派遣信使提前联络。”

    “因为老夫，奉了圣谕。”月阔察儿的回答，则又冷又硬，仿佛此刻从北方吹过來的白毛风，“圣上命老夫前來宣旨，沒抵达军营之前，不得走漏任何消息。”

    说罢，将身体猛地一挺，大声断喝，“圣旨下，着蔑里乞氏脱脱帖木儿，河南行省平章政事太不花，以及全军将佐，上前听谕。”

    “陛下洪福齐天，臣等洗耳恭听。”周围的众将作被打了个措手不及，纷纷走到脱脱身后，躬身下拜。

    “长生天气力里，大福荫护助里，大元皇帝有圣旨下。”月阔察儿深吸一口气，从怀中取出另外一份卷轴，徐徐展开，脸上的表情如寺庙中的金刚一样肃穆庄严，“脱脱帖木儿出师半载，略无寸功，倾国家之财以为己用，半朝廷之官以为自随，又其弟也先帖木儿庸材鄙器，玷污清台，纲纪之政不修，贪淫之习益著，朕念其往日之功，一再宽宥，然其兄弟却不知进退，再三因私废公”（注1）

    “冤枉。”沒等月阔察儿将圣旨读完，蛤蝲、沙喇班、龚伯遂等人已经大声替脱脱鸣冤，“丞相大人劳苦功高，三军将士有目共睹，只有那奸佞小人，才会在陛下面前颠倒黑白，蒙蔽圣听”

    “住口。”月阔察儿根本沒打算听众人的反驳，将眼睛一瞪，王霸之气四射而出，“脱脱帖木儿，你要带头抗旨么。”

    “臣，不敢。”尽管脸色被气得铁青，脱脱却礼貌地躬着腰，沒有露出丝毫的不敬，“请太尉继续宣读，诸将刚才的不敬之处，臣愿替彼等领任何责罚。”

    “丞相，，。”参军龚伯遂红着眼睛大叫，“将在军，君命有所不受。”

    “丞相，您出师前，也曾经奉了陛下的密旨。”岭北蒙古军万户蛤蝲，跟着大喊大叫，“陛下许诺过，军国大事，您皆可阵前自决，无须启奏。”

    “丞相休要自误，临阵换将，乃取死之道，我等恕不敢从。”李汉卿、沙喇班等，也纷纷手按刀柄，大声提醒。

    既然是密旨，拿不出來也沒任何关系，那么，众将就可以奉脱脱之命令，干掉月阔察儿，令他手中的圣旨彻底失效。

    然而，脱脱内心深处却彻底倦了，根本不想做任何挣扎，笑了笑，冲着众人轻轻拱手，“诸君高义，脱脱心领，然天子诏我而我不从，是与天下抗也，君臣之义何在，还请诸君念在相交多年的份上，让脱脱全了这份体面。”

    只有绝对嫡系才知晓的作战方案，居然会提前走漏出去，本应落进陷阱的朱屠户，居然能绕过二十几万大军的重重封锁，烧掉远在黄旗堡的粮草，而奉命前來宣读圣旨的月阔察儿，居然与朱屠户配合的天衣无缝，直接将万余蒙古子弟送到了自己的刀下，而今晚被自己设伏杀掉的那数千禁卫军将士，背后又有多少蒙古家族?

    如此多的阴谋，一环接一环套在一处，配合得简直天衣无缝，这只能说明一件事情，在大元朝内，很多人恨自己更甚过朱屠户，为了剪除自己这个权相，他们不惜付出任何代价，甚至跟朱屠户暗中勾结，如果自己继续挣扎下去的话，不知道还要牵连多少无辜的蒙古儿郎

    想到那么多人都已经死在了这场倾轧当中，脱脱就心如死灰，再度向月阔察儿手里的圣旨躬身下去，大声说道：“罪臣脱脱，辜负圣恩，愿领任何责罚。”。

    “丞相——!”李汉卿等人再度红着眼睛大叫，却无法令脱脱回心转意，只好也躬身下去，继续陪着他受辱。

    月阔察儿却愈发得意，手捧圣旨，一字一顿地用力念道，“然其兄弟却不知进退，再三因私废公，阵前丧城失地，有辱国威，朝中隐瞒军情，阻塞言路，朕为江山社稷计，不敢再念私恩，忍痛下旨，夺也先帖木儿官职，令其归家，闭门思过，除脱脱帖木儿丞相之职，贬为亦集乃路达鲁花赤，除脱脱大军主帅印，令其去任所戴罪立功，圣旨到时，各路大军交由河南行省平章政事太不花暂摄，钦，，此。”

    拉长的声调，月阔察儿将圣旨最后两个字读完，然后冷冷地看着脱脱，等待他拜谢圣恩。

    “此乃乱命，丞相不可接。”岭北蒙古军万户蛤蝲，红着眼睛走出來，挡在了月阔察儿和脱脱之间，“丞相若奉旨，我辈必死于他人之手。”

    “丞相，此乃矫诏，其中必有曲折。”李汉卿也豁出了性命，瞪圆了眼睛开始说瞎话，“月阔察儿來得蹊跷，丞相不可不小心。”

    “來人，将此人拿下，把圣旨收了，以作罪证。”探马赤军万户沙喇班更为直接，干脆越俎代庖，替脱脱下达了此刻最为“恰当”的命令。

    “是。”附近的一队探马赤军，大声答应着，就要往前扑，谁料，河南平章政事太不花却忽然拔出腰刀，冲着身边的亲兵大声喝令，“保护钦差，敢上前者，杀无赦。”

    “得令。”早已蓄势以待的几个河南行省蒙古百人队齐齐抽出兵器，将奉沙喇班之命扑过來的探马赤军砍了个落花流水。

    “你，，。”沙喇班大怒，手指太不花，就要骂起忘恩负义，然而还沒等他将斥责的话说出口，周围已经有几把明晃晃的钢刀，架在了他的脖颈之上。

    冲过來的探马赤军士卒见状，立刻顾不上再去捉拿月阔察儿，掉过头，舍命上前相救，然而，他们的人数却比太不花悄悄调來的兵卒少得太多，转眼间，就被纷纷砍翻在地。

    周围更远处，有人听到动静，试图过來参与，也被脱脱的心腹爪牙之一，汉军万户李大眼带着弓箭手射了下去，短时间内，根本无法靠近。

    迅速用目光扫视了一下全场，河南行省平章政事太不花收起刀，大步流星走到月阔察儿面前，深深俯首“臣，太不花，恭谢陛下知遇之恩。”

    “太不花大人免礼，军情紧急，切莫在乎这些繁文缛节，马上控制局面为要。”月阔察儿收起圣旨，双手虚虚地做了个搀扶动作，然后哑着嗓子地催促。

    “遵命。”太不花拱手施礼，然后再度抽出钢刀，跳上一块石头，大声呼喝，“圣上有旨，脱脱劳师无功，解除兵权，贬为亦集乃路达鲁花赤。”

    “圣上有旨，脱脱劳师无功，解除兵权，贬为亦集乃路达鲁花赤。”其麾下的蒙古亲兵扯开嗓子，大声重复，将圣旨上最基本的内容，一遍遍送入山上山下所有人的耳朵。

    众将士正因为误杀了自己人而忐忑不安，听到这个圣旨，抗争之心立刻降低了大半儿，太不花把握住机会，继续让自己的亲兵大声呼喊，“圣上有旨，各路大军，由河南行省平章政事太不花暂摄，各级将佐立刻整顿各自麾下兵马，无太不花大人的将令，不得上山。”

    “圣上有旨，各路大军，由河南行省平章政事太不花暂摄，各级将佐立刻整顿各自麾下兵马，无太不花大人的将令，不得上山。”冰冷的回音，在群山之间，反复激荡。

    平章政事乃从一品官职，级别仅次于脱脱这个丞相，而最近几个月在军中，脱脱又对太不花信任有加，让其名副其实地执掌了仅次于自己之下的权柄，因此山坡山谷中的蒙元将士们听了，愈发沒有心思抵抗，纷纷收起兵器，聚集到各自的直接上司身侧，等待着山上的争执出现最后结果。

    “将被冤枉的禁卫军弟兄，全都放上來，各路将士，到自家千户身边整队，等候命令，各千户整队之后，将部属交给副千户掌控，自行上來拜见传旨钦差，太尉月阔察儿大人，传阅圣旨。”太不花见状，行事愈发有调理，几道命令接连发出，迅速就掌控了局面。

    从始至终，脱脱本人，都沒做任何干涉，各级将领们只能听到太不花一个人的声音，即便心中存在疑虑，也只能低头奉命，很快，月阔察儿麾下那些刚刚被俘的禁卫军，就都获得了自由，一个个从地上或者周围的看押人员手里取了兵器，满骂咧咧地汇集到山顶周围，与太不花的亲信们一道，将蛤蝲、沙喇班、龚伯遂、李汉卿等一干脱脱的心腹，全都监视了起來。

    脱脱的亲兵家将们虽然有心护住，奈何寡不敌众，只能抽出兵器，在家主身边围了一个小小的圈子，不准太不花和月阔察儿的人靠得太近，然而，随着局势的倾斜，月阔察儿的胆子越越來越大，主动上前数步，推开挡在自己面前的钢刀，冲着脱脱厉声喝问，“脱脱，你布置伏兵截杀老夫在先，又纵容手下抗旨于后，你，难道真的要造反么。”

    “罪臣不敢。”脱脱依旧沒有任何怒色，再度朝月阔察尔手中的圣旨施了个礼，然后大声宣布，“罪臣领旨，谢陛下隆恩，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你等呢，是否还要胁迫上官抗旨，。”月阔察儿得理不饶人，将刀子一般目光转向李汉卿等人，冷笑着质问。

    “你”龚伯遂、李汉卿和沙喇班等人气得两眼冒火，却无力回天。

    “太尉，不要难为他们。”脱脱轻轻横跨了一步，如一堵高墙般，挡住了月阔察儿的无边官威，“他们都是为了老夫，才在情急之下，说了几句过分的话，老夫既然已经奉旨，还请太尉别再跟他们计较。”

    “他们刚才声言要抗旨。”月阔察儿撇着嘴巴，继续狐假虎威。

    “老夫说，不要难为他们。”脱脱的声音猛然增大，身体仿佛瞬间长高了数倍，月阔察儿身上的王八之气立刻被撞了个粉碎，接连后退了几步，才勉强重新站稳了身形。

    看到他那幅怂包模样，脱脱轻轻摇头，随即，将目光转向自己的亲兵和家将，“尔等，也把刀都给老夫收起來，老夫对陛下忠心耿耿，尔等，莫要毁了老夫的声名。”

    “丞相。”众家将和亲兵放声大哭着，手中的兵器接二连三掉落于地。

    “哭什么哭，老夫不是还沒死么，是男人，就都给老夫把眼泪擦了。”脱脱眉头一皱，大声喝令。

    周围的嚎哭声嘎然而止，众家将和亲兵红着眼睛，看着月阔察儿和太不花等，就像被逼到绝路的群狼。

    “胡闹。”脱脱叹了口气，爱怜地摇头，随即，又将目光转向了全身戒备的太不花，“平章大人，老夫欲保手下人无罪，你意下如何。”

    “末将，末将”太不花心脏猛地打了个哆嗦，硬着头皮拱手，“本官，本官当然沒有异议，丞相受了委屈，他们心中有点怨气，也是人之常情，大人放心，本官发誓对今晚的事情绝不追究，过后，过后对大伙也都做到一视同仁。”

    “你”月阔察儿被太不花的软骨头举动气得咬牙切齿，然而看到周围将领们眼里压抑着的怒火，又果断地放低了身价，“也罢，既然你想一力承担，老夫就给了你这个面子，脱脱帖木儿，老夫此番，乃是为了国事而來，私下之间，却依旧对你佩服得紧。”

    “谢两位大人宽宏，罪臣也对太尉大人，佩服得五体投地。”脱脱轻轻拱了拱手，向月阔察儿表示谢意。

    再度迅速侧过头，他又冲着太不花微微一笑，“你也不错，老夫，老夫往日未曾看差了你，但愿你这份心机，日后都用在叛匪身上，切莫手足相残，平白便宜了那朱屠户。”

    如果看不出谁是阴谋的发起者，就看最大的受益人是谁，很显然，今天这场争斗中，太不花收获最大，非但成功上位，从自己手里夺取了兵权，并且还同时得到了月阔察儿和皇帝陛下的赏识，今后的前途不可限量。

    只可惜，那数千禁卫军将士，到死，都不知道自己死在谁人之手。

    “不敢，不敢。”太不花立刻连连摆手，尴尬得仿佛被人剥光了衣服，直接丢到了闹市中一般。

    “不敢就好，你我，毕竟还都是蒙古人。”脱脱又深深看了他一眼，笑着说道。

    说罢，径自走到自家战马前，从亲兵手里取过帅印、令箭等物，逐一在火光下照清楚了，当着月阔察儿的面儿，挨个交接给太不花，然后，又朝着围的众文武团团做了一个揖，倒背着双手，缓缓下山。

    “丞相慢走。”岭北蒙古军万户蛤蝲猛地一把推开身边的监控者，举刀横在了自家脖颈之上，“待蛤蝲活着无力侍奉左右，死后鬼魂，却可为丞相开路提灯。”

    “拦住他。”脱脱的脸上，终于出现了几丝波澜，回过头，冲着自家的亲兵大声断喝，哪里还來得及，只见岭北蒙古军万户蛤蝲迅速将刀刃一抹，“噗。”红光飞溅，当场气绝身亡。

    “蛤蝲，，。”探马赤军万户沙喇班抱住蛤蝲的尸体，放声大哭，就在昨夜，二人还一道谋划着，当粉碎了朱屠户和雪雪的阴险图谋之后，如何一道保卫着脱脱去对付朝中的奸佞，谁料，只过了一个白天，奸佞们就大获全胜，而蛤蝲却变成了一具冰冷的尸体。

    “蛤蝲，好兄弟，是老夫不好，是老夫耽误你。”脱脱也沒想到蛤蝲做得如此果决，转过头，分开周围被惊呆的人群，双手从沙喇班怀里抢过尸体，老泪纵横，“老夫带你一起走，咱们兄弟，生不相离，死不相弃。”

    半年多來，他一面要跟朱重九等人作战，一边又要提防着朝廷里射过來的明枪暗箭，身体和精神都疲惫到了极点，此刻将蛤蝲的尸骸抱在怀中，竟像个未发育完全的侏儒，抱着头公牛一般，对比鲜明，然而，周围的各族将士，无论是他以前的部属，还是太不花和月阔察儿两人的心腹，却谁也笑不出來，不由自主地就让开一条通道，目送他一步一个踉跄缓缓往山坡下走。

    “丞相，李某给你生死相随。”趁着周围的人被蛤蝲的激烈举动震慑住，李汉卿也推开监控自己的兵卒，大步追上脱脱。

    “丞相，龚某帮你抬者蛤蝲将军。”参军龚伯遂将佩刀解下，朝对面士卒怀里一丢，也大步追上去，从脱脱怀里接过蛤蝲的一条大腿。

    “丞相”

    “丞相”陆续有几名文武出列，追上脱脱，与他一道抬起蛤蝲的尸体，百余名丞相府家丁，也从山坡上冲过來，脱脱重新保护起來，缓缓脱离太不花的掌控。

    一行人就在数万大军的注视下，缓缓而行，从头到脚，沒有半分畏惧，而每当他们从一支队伍面前走过，就有无数颗头颅低垂下去，无数双手捂住嘴巴，哽咽出声。

    “为什么不拦下他。”直到他们的身影被夜色吞沒，太尉月阔察儿才终于重新振作了起來，咬牙切齿地质问。

    “不要将孤狼逼得太急。”太不花用一句草原上的谚语，低声回应。

    “也罢。”月阔察儿朝地上吐了口吐沫，悻然点头，能将脱脱成功驱逐，他已经能向大元皇帝妥欢帖木儿以及其他同党交差，剩下的事情，可以慢慢來，沒有必要引起对手的临终反扑。

    “两位大人，还有什么事情是末将可以效劳的，尽管吩咐。”李大眼堆着满脸的笑意凑上前，低声暗示，如果背后插上一根尾巴，与竖起前腿走路的野狗，已经沒任何两样。

    今天的事情，主要由太不花以及另外几个蒙古将领操控，但是他也劳苦功高，至少，麾下那数百弓箭手，在关键时刻发挥了重要作用，令脱脱的一些支持者，根本无法靠近山顶。

    “滚。”谁料太不花和月阔察儿两个，却不约而同地斥骂，根本沒给他半点儿好眼色看。

    李汉卿、龚伯遂等真正有本事的汉人，都跟着脱脱走了，而李大眼这个既沒本事，又沒骨头的家伙，却留了下來，两相比较，让人心里头沒有办法不堵得慌。

    “那，那末将就下去巡视了，两位大人慢慢商量，慢慢商量。”李大眼马屁拍到马腿上，却丝毫不觉得羞耻，抬手向太不花和月阔察儿做了个长揖，然后倒退着走下了山坡。

    当将头转向黑暗处，他却是满脸狰狞，吐着猩红色的舌头小声嘀咕，“德行，你们吃肉，居然连口汤都不给老子喝，两个忘恩负义的东西，你们等着，早晚有一天，老子要让你们跪下舔老子的靴子底儿。”

    骂过之后，他又被自己想象中的情景，鼓舞得热血澎湃，倒背起手，施施然走向自己麾下的弓箭手，这年头，有啥都不如手里握着一支兵马强，只有脱脱那种傻子，才会主动往绝路上走，若是他昨晚听了大伙的话，果断起兵清君侧，哪可能落到今天这种下场，。

    想到这儿，他又迅速低下头，从群山的阴影下追寻脱脱等人的背影，却只见一座一座丘陵之间，树木摇曳，鬼影婆娑，哪里还能找得到人，倒是不少蒙古军、探马赤军和汉军兵卒，趁着月阔察儿和太不花两人忙着召集高级将领问话，而底层军官个个六神无主的当口，悄悄地溜进了树林，转眼就不见踪影。

    “吓，老子觉着么，这件事不会这么痛快就完了么，，不用老子，你们早晚有后悔那天。”李大眼回头扫了扫志得意满的太不花和月阔察儿，心中好生快意。

    注1：长生天气力里，大福荫护助里，大元皇帝有圣旨下，这三句，是元代圣旨的基本格式之一，整体上，元朝的圣旨都比较随意，但根据重要性不同，也分为圣旨，诏书、册文、宣敕四类，其中以圣旨级别最高，通常为皇帝亲自书写，或者亲自口述，由近臣记录誊抄，而诏书等，则为臣子起草，最后交皇帝过目即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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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四章  无题之二

﻿    readx();    第九十四章无題之二

    “华夏二年冬十二月，蒙元至正十三年腊月，北帝妥欢帖木儿以“劳师无功，纵弟祸国”之罪，罢脱脱丞相之职，着太尉月阔察儿领禁卫军一万前往军中宣旨，途中，伏兵四起，炮弹箭矢如雨而下，禁卫军死伤过半，幸得河南行省平章太不花及时驰援，方澄清误会，于老爷山顶得见脱脱。”

    “时脱脱军粮被淮安军悍将俞通海所焚，进退两难，见月阔察儿至，无地自容，参军龚伯遂劝脱脱拥兵自重，曰：“将在军，君命有所不受，且丞相出师时，尝被密旨，今奉密旨一意进讨可也，诏书且勿开，开则大事去矣。”脱脱曰：“天子诏我而我不从，是与天下抗也，君臣之义何在。”不从，遂交出兵权，由河南行省平章泰不花代为总兵。”

    “岭北蒙古万户哈剌愤然曰：“丞相此行，我辈必死于他人之手，今日宁死丞相前。”言毕，拔刀刎颈而死，脱脱与李汉卿、龚伯遂三人收其尸，葬于老爷山下，众将士得知脱脱被罢，人心惶惶，遂四散而走，及至天明，太不花方得捡校各军，二十五万兵马所剩不及十万。”

    “太不花知势不可为，乃领大军移驻济南，留禁卫军达鲁花赤雪雪断后，恰天降大雪，呼气成冰，沿途将士冻死者无数，幸淮安军亦被风雪所阻，追之不及，待雪晴，雪雪已入潍坊，凭城据守，淮安军师老兵疲，无力强攻，掉头东返，至此，徐睢会战结束，总计历时六个月又五天，双方伤亡将士逾十万，受洪水波及百姓两百余万，数十载后，昔日战场之上，依旧有鬼火连绵不断。”

    “雪雪，中书右丞哈麻之弟，其母为宁宗乳母，故受北帝宠信，善得军心，有勇将之名，曾于淮安军之手夺取城池十余座，越明年，与其兄俱因构陷忠臣脱脱获罪，获赐毒酒而死，子宝奴被流于泰宁，元亡后牧羊为业，同年，太不花全家流于云南大理，途中与其家丁杀解差，投于陈基帐下，为其招降州郡，建树颇丰，华夏十年致仕，取早岁在元庭为官时所藏财货，经营西域商路，富甲一方”《庚申外史.脱脱列传》

    后人翻阅史书，会发现一个非常有趣的现象，几乎所有由淮扬籍学者修纂的野史当中，在记述元末年代时，都本能地排斥了朱重九力主的公元纪年，而采用了元代年号和华夏历并列的方式，并且总是将华夏历，置于蒙元末帝妥欢帖木儿的年号之前。

    实际上，当时淮安军只占据了半个河南行省及山东半岛一角，谁也不敢保证天下的最总归属，但当时的淮扬学子却认为，他们已经立国，而华夏立国的起点，就是《高邮之约》颁布之日，以其后短短一个多月时间，则为华夏元年，随后，则为华夏二年，三年，直到他们期盼中的永远

    由于被蒙元殖民的七十多年里，教化不兴的缘故，无论是官方修著的正史，和私人们修纂的野史，相比于其他各朝的史册，都显得极为粗疏，其中缺漏，矛盾和令人费解之处，比比皆是，特别是关于山东之战时，雪雪在其中到底起了什么作用，除了他之外，还有谁与淮安军暗中往來，以及朱重九究竟对雪雪等人做了那些承诺等，都讳之莫深，然而无论当事者如何回避，后世的新兴历史学家们，依旧能从只鳞片爪的记载中，挖掘出许多“真相”，如“脱脱乃大元朝最后的忠臣”，“月阔察儿在第一次战败时，就已经与淮安军暗通款曲”，“雪雪乃军情处第一间谍”等，林林总总，不一而足。

    在承平年代，许多蒙元遗民回忆起当年家族的辉煌，甚至还信誓旦旦的确定，脱脱为什么明显用兵本领高于朱重九，却依旧在山东战场束手束脚，就是因为朱重九无耻地采用了间谍战术，而除了雪雪、太不花、月阔察儿之外，在妥欢帖木儿身边，甚至还潜伏着一个最大的细作，那个人，就是为荣禄大夫，加资正院使，后來权倾朝野的太监统领朴不花，其因为爱侣奇氏入宫做了皇后，所以自宫相随，毕生以推翻大元为志，所以才将妥欢帖木儿那边的决策，源源不断地送到了淮安，并且多次在关键时刻误导妥欢帖木儿，令其自断臂膀，葬送大好局面，直至仓惶北狩。

    这个推断，实在太荒诞不经，所以一直相信者聊聊，有些人甚至讥笑说，“天下无人不通淮”，但有名姓崔的书生，却总结根据民间传闻，编纂了一本口述历史，更近一步，证明真正通淮的，乃是大元第二皇后，高丽人奇氏，而朱重九实际上也是高丽人，与奇皇后乃表兄妹，自幼海誓山盟，痛恨爱侣被夺，才起兵反元，所以华夏自蒙元之后，应该算是高丽国的一部分，高丽疆域，也再度赶超了传说中的檀君时代，达到旷绝古今的巅峰，（注1）

    无论当时的真相到底如何，最终会被演绎到什么地步，后世社会学家翻看那段历史，都会得出同样的结论，当一个政权走向腐朽时，其中的核心人物，大抵上都可以分为三大类，一类继续浑浑噩噩，过一天算一天，直到大厦倾覆，一类却猛然惊醒，试图力挽狂澜，直到自己粉身碎骨，而第三类，却是最为聪明的一类，就是趁着大厦将倾未倾时刻，抓紧一切时间推墙挖角，加速这个进程，然后拿着推墙得來的财富投奔新朝，从此将所有罪责彻底清洗干净

    毫无疑问，第三种人，是最聪明的人，事实为证，太不花的后代，日日就远远好于脱脱和雪雪的遗脉，而第二种，无疑最为愚蠢，总是想尽自己最大的努力东修西补，去避免大厦倒塌，却不知道身边大多数同僚，却已经打算将墙壁推倒之后，拎着大包小裹另起炉灶，结果，其非但搭上了自己的身家性命，并且在新朝和旧朝，都落不下什么好名声，顶多在后人翻阅当时的历史时，博得几声轻叹，然而历史却最为健忘，秦人不暇自哀而后人哀之，后人哀之而不鉴之，亦使后人复哀后人也。

    注1：此乃异时空的故事，非本时空，请勿对号入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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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卷 浪淘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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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立春

﻿    第四卷浪淘沙第一章立春

    再大的风雪，最终也要停下來。

    过了腊月就是新年，而一年中第一个节气，立春，也总是于大年前后姗姗到來，阳和起蛰，春气始建，气温、日照、降雨，都逐步开始增多，冷气北移，蜇虫始振，青草、冬麦还有百花都开始复苏。

    每年这个时候，也是大元天子妥欢帖木儿最忙碌的时候，作为长生天的宠儿，连接世俗与神明的重要通道，他必须一大早爬起來，带领满朝文武到东郊迎春，举行祭祀仪式，然后亲自扶着犁杖，跟在一头黄牛身后在地里走上几步，宣告春回大地，天下可以恢复生产耕种，接下來还要回到皇宫，在大明殿上接受百官的朝贺，然后再赐予百官，金银、绸缎等物，以酬鼓励其在新的一年里继续鞠躬尽力去贪赃枉法，勿负皇恩，再然后还要去寺院向喇嘛们送上几大车金银细软，命其代替自己向佛祖祈福，让佛祖保佑大元朝江山万代，保佑自己福寿绵长。

    但是今年，各项礼节都被有司主动压缩到了最短时间，花销也被消减到了妥欢帖木儿亲政以來最低，除了最后一项献给寺院的功德钱大体与去年等同之外，其他诸多开支，都是能省则省，略具意思就嘎然而止。

    沒办法，去年那场历时六个多月的战事，将国库给掏得一干二净，而以往能向朝廷输送大量金银的两淮和吴松，又被朱屠户和张贼士诚窃据，收不上半文钱來，要不是泉州路达鲁花赤偰玉立联合泉州路总管孙文英两个，向市舶司施压，强逼着蒲家船队从海路向直沽港运送了一批今年的舶课，恐怕朝廷连孝敬佛祖的钱都拿不出來，那样的话，妥欢帖木儿这个皇帝，就真的沒信心再干下去了。

    妥欢帖木儿信佛，是虔诚的喇嘛教徒，从幼年时被安置到高丽，到少年时被伯颜视作傀儡，再到他熬死燕帖木儿，斗垮伯颜，喇嘛教都给了他极大的鼓舞，虽然拿了钱财后就满口吉祥话，是大部分喇嘛们的一贯伎俩，但如果沒有那些吉祥号支撑着，也许妥欢帖木儿的心神早就垮在了半路上，根本不可能坚持到了最后。

    而现在，喇嘛教给予他的，就不止是精神上的安慰了，还有**上的极大放松，在与国师伽璘真一道修炼了演蝶儿秘法，汲取了四个妙龄女子的原阴之后，早逝的青春仿佛瞬间就回到了他的身体内，心智在此刻也显得无比清醒。

    “国师暂且回寺，等待朕明日相召。”心智恢复了清醒之后，妥欢帖木儿就对自己刚才的行为，有了一点负疚，挥挥手，示意辅导自己修炼演蝶儿秘法的伽璘真可以先行告退，（注1）

    那国师伽璘真曾经在市井中招摇撞骗多年，对人心的把握极具分寸，见了妥欢帖木儿躲躲闪闪的眼神，就猜到后者内心的不安，笑着念了声佛号，满脸宝相庄严地离开寝宫。

    “你们几个，也下去歇息吧，先到朴不花那记下名字，待朕有了空，再度宣召。”扭头看了看全身**的宫女们，妥欢帖木儿继续说道，演蝶儿秘法讲究的是机缘，并不强求处子之身，所以这些宫女用完一次之后，今后还可以根据她们给主修者留下的感觉，再次启用，无须立刻“处理”掉。

    只是后宫中的品级和名分，是绝对不能给的，并非妥欢帖木儿寡恩，而是在他眼里，修炼秘法，算不得行夫妻之实，更何况修炼秘法时，要经常跟喇嘛们一道进行，才能获得后者的法力“加持”，他这个大元天子再不济，也得保留一些皇家脸面，不能封一个跟别人共享过的女人作为后妃，（注2）

    “谢陛下隆恩。”那四名被视作修炼物资的少女，从沒经历过人事，虽然朦朦胧胧中觉得刚才皇帝陛下和番僧的做法，与自己被选入后宫之前，家里女性长辈悄悄教授的东西大相径庭，一时间，也沒办法去对证到底哪个才是正确的夫妻行为，只好拖着酸软的身体施了个礼，然后在冲进來的一大堆高丽太监的催促下，穿好衣服，匆匆离开。

    “佛爷，请用参汤。”前脚采女们刚走，后脚，朴不花就双手端着一个漆盘跑了进來，漆盘正中央，放着一个带着盖子的掐银瓷碗，隔着老远，就散出浓郁的高丽参、枸杞和其他草药混煮的味道。

    “嗯，，。”妥欢帖木儿端起茶碗，狠狠喝了一大口，然后长长地吐出一道佛气，有股柔和的热流，迅沿着嗓子直达丹田，然后又从丹田里跳起來，随着血液涌遍全身，四肢百骸中的舒适感觉，在原來的基础上，迅又增加了数倍，令他愈觉得自己耳聪目明，精神抖擞。

    “佛爷要是觉得还合口，就多喝一些。”朴不花将托盘交到随行的小太监之手，然后从自己怀里掏出一块用体温捂热乎了的毛巾，轻轻替妥欢帖木儿擦掉额头上的暗黄色汗珠，“这是二皇后按照国师进献的秘方，亲手替陛下熬制的，足足熬了六七个时辰，将草木之精华全都熬了出來。”

    “嗯，二皇后有心了。”妥欢帖木儿笑着端起茶碗，细细品味，朴不花在替同为高丽人的二皇后奇氏邀宠，这点儿他心知肚明，但是他依旧觉得非常受用，毕竟，能称为多个女人的全力竞争目标，对任何男人來说都是一种满足，况且奇氏已经跟别人争夺他争夺了这么多年，从青梅竹马一直到现在。

    “这块汗巾，也是二皇后亲手所织，质地上，丝毫不比南边來得差。”朴不花非常擅于把握机会，看看妥欢帖木儿的脸色，继续笑着替二皇后奇氏邀功。

    “是么，拿來我看。”妥欢帖木儿的注意力果然被吸引到了毛巾上，一把将其从朴不花手里抢过來，对着灯光仔细观瞧。

    上面图案很简单，不过是常见的鸳鸯戏水，但汗巾本身的厚度和松软程度，却跟贵胄们偷偷从淮扬走私來的汗巾相差无几，特别是正面的细纱提花，又密又软，整齐得如同初生羔羊的皮毛，一看就是女红行家所为，绝非一般村妇所能比肩。

    “所用的机器，也是从南边买來的么，朱屠户那边，已经开始向外卖机器了么。”作为一个睿智的帝王，妥欢帖木儿很快就意识到，这块汗巾，是采用了和淮扬那边差不多的技巧纺就，那就意味着，奇氏手里，至少已经拿到了一整套纺织器械，这可是一个难得的好消息，对于把各类机关器械封锁得密不透风的朱屠户，简直就是一记响亮的打耳光，足以替朝廷把去年劳师无功的面子给找回一部分來。

    “不光是拿到了一套纺纱、织布和提花的机器，内廷制造局那边，还自己造了两套差不多的出來，这汗巾，就是二皇后拿着制造局所造机器纺的，总计才用了不到一个时辰，就大功告成了。”朴不花得意的笑了笑，大声宣告。

    能完整的仿制出淮扬那边的纺织机器，就意味着也能仿制出其他东西，妥欢帖木儿闻听，心情立刻比连做两次“演蝶儿”秘法还舒爽，拿着汗巾，反反复复看了三遍，才从床榻上翻身而起，大笑着吩咐，“來，给朕更衣，去二皇后那，看看朱屠户视若珍宝的机器，到底是什么模样。”

    “奴婢遵旨。”朴不花非常应景地，拖起长音回应，然后率领一群小太监，将妥欢帖木儿收拾打扮，再用厚厚的貂皮大衣裹将起來，搀扶着走向殿门。

    外边的夜风仍带着浓浓的寒意，但妥欢帖木儿的心思却是滚烫，按照他跟文武百官多次探讨总结出來的论断，朱屠户之所以能为祸两淮，凭得就是那些奇技淫巧，而一旦那些奇技淫巧，都被朝廷所掌握，先前失去的平衡，就会重新向皇家倾斜，再经过一段时间养精蓄锐，新的大军就可以带着新的火器，再度赶往益都，先解决掉半岛上那股朱屠户的爪牙，然后挟大胜之威一鼓作气杀向徐州。

    “机器是二皇后派出的高丽商人，花费重金从淮扬商号购得，制造局的郭大人，见到实物之后，立刻带领能工巧匠，不眠不休地拆解、测量、仿制，前后花了足足两、三个月，才终于破解了其全部奥秘。”带着几分自内心的兴奋，朴不花一边给妥欢帖木儿提着灯笼引路，一边低声汇报，“二皇后说，只要陛下准许，她就立刻让这东西卖得满大街都是，狠狠打击一下淮人的嚣张气焰。”

    “已经到手两三个月了么，为何不早点儿告诉朕，。”谁料，妥欢帖木儿却敏锐地从他的话语里找到一个细节，皱起眉头，大声质问。

    “陛下，陛下恕罪。”朴不花吓得打了个哆嗦，赶紧出言补救，“是二皇后和大皇后商量说，要等机器仿制出來之后，再给陛下您一个惊喜，当时，当时郭大人立了军令状的，说，说他如果仿制不出來，就任由奴婢割了他的第六根手指头。”

    “他倒是会说。”妥欢帖木儿立刻被逗的展颜而笑，朝地上啐了一口，低声骂道。

    自打脱脱的心腹李汉卿被赶出兵部后，军械监和内廷制造局的差事，就都由深受妥欢帖木儿宠信的勋贵子弟，六指神童郭恕兼任，而后者，两只手都天生有六根指头，割掉多余的那个，对其根本沒任何影响。

    “他当时可沒跟奴婢说好，要从哪边数起。”存心逗妥欢帖木儿高兴，朴不花吐了下舌头，小心翼翼地补充。

    六指通常都生在大拇指旁边，从小拇指数起，刚好第六，可如果从大拇指一侧数起，第六根手指就是正常的小拇指了，割掉之后，郭恕肯定就再也干不出任何像样活计。

    同为制器之道的爱好者，妥欢帖木儿当然清楚，这对“六指神童”郭恕來说意味着什么，因此笑了笑，摇着头说道：“你也别整天给他挖陷阱，那小子是个奇才，他只要用心去琢磨，沒有完不成的道理，即便时间上稍微向后拖了拖，也无需苛责，朱屠户那边，肯封一个无名杂工为大匠师，朕这边，不会连他的气度都比不上。”

    “陛下乃真佛爷，当然气度抢过他那个假佛子的一百倍。”朴不花连连点头，大拍妥欢帖木儿的马屁。

    “嗯，朕不跟他比、朕是大元天子，他不过是个草寇。”妥欢帖木儿笑着点头，最初被喇嘛们称为真佛转世的时候，他的确存了在辈分上，占一占朱屠户便宜的念头，而随着时间的推移，这种心思就慢慢淡了下來，不肯再让后者做自己的晚辈。

    主仆两人尽捡着高兴的事情谈谈说说，不一会儿，就來到了二皇后奇氏的住处，位于皇城内湖上的广寒殿门口。

    那奇氏原本住在延春阁，但最近因为忽然喜欢上了一部关于月宫嫦娥的折子戏，所以向妥欢帖木儿讨了旨意，搬去了广寒殿中，至于她真正搬离延春阁的原因，是倾慕嫦娥的美貌，还是受不了“演蝶儿”秘法修炼时的动静，就沒人敢深究了，妥欢帖木儿自己，细想起來，也觉得心虚紧，根本不愿细问。

    早就跟朴不花商量好了，要在新春伊始这天向妥欢帖木儿献宝，所以奇氏已经做足了准备，听到门口传來的脚步声，立刻带着宫女和太监迎了上前，盈盈跪倒，口称：“恭喜陛下，贺喜陛下，恭喜陛下又得一镇国利器，造福万万子民，愿陛下早日整顿兵马，涤荡群丑，还宇内太平。”

    ：“啊，哈哈，哈哈哈哈哈。”妥欢帖木儿被奇氏所创造的新鲜说辞逗得开怀大笑，快走几步，身手拉住奇氏的手指，“起來，起來，皇后起來，有你在朕身边，朕还有什么坎儿过不得，快起來，让朕看看，你最近是不是累瘦了。”

    “只要陛下开心，妾身瘦一些算得了什么，即便舍了这幅躯壳，也是甘之如饴。”奇氏顺着妥欢帖木儿的搀扶，缓缓站起，灵动的眼睛里头，隐隐带着几分幽怨。

    妥欢帖木儿的心脏，立刻像是被蜜蜂轻轻蜇了一下，又痒又痛，他知道自己最近频繁修炼秘法，冷落了两位皇后，所以觉得十分内疚，但那双修秘法，却也给他提供了精神和**上的双重愉悦，让他根本不可能下定决心割舍。

    “朕，朕会永远记得你这份情谊。”与民间大多数做了亏心事的丈夫沒什么两样，妥欢帖木儿的应对之策，就是甜言蜜语，“就像咱们小时候在高丽时，你帮朕缝补衣服，朕到现在，还记得你当时模样，朕，朕此生永远不会遗忘。”

    说起幼年时共同担惊受怕的日子，他不由自主地又动了真感情，昏黄的双目之中，隐隐亮起了泪光，奇氏见了，鼻子立刻一酸，低下头去，拉着妥欢帖木儿的手嗔怪，“陛下，陛下说这些干什么，妾身为陛下做任何事情，不都是应该应份么，陛下请跟妾身过來，郭大人仿制的机器，就在妾身的寝宫里头，如果能推行天下的话，不但可以打击朱屠户，对您治下百姓，也是一件无上功德。”

    “嗯。”妥欢帖木儿虽然很欣慰郭恕能仿制出淮扬的整套织纺器具，却沒重视到如此地步，听奇氏说得夸张，忍不住轻轻皱起眉头。

    “妾身听闻，那朱屠户治下，早已经开始向扬州城内的百姓贩售此物。”知道他心中必然有困惑，二皇后奇氏继续低声补充，“寻常人家，只要把机器买一整套回家，就能让女人坐在家里纺纱，织布，织汗巾，甚至织锦，度至少比原來快了五倍，如果家中女人肯勤快些，光凭着纺纱织布，就足以让全家老小吃上饱饭。”

    “啊，这么厉害。”妥欢帖木儿从沒想过，一套完整的纺织器械，居然能涉及到千家万户的生活，加快脚步，跟着奇氏大步流星往寝宫里头走去。

    入眼的，是三套样式各异的物件，有手柄，有梭子，还有皮带和圆圆的轮子，最古怪的一件，则是半人多高箱子，中间拉着横梁，下面带着一个踏板，看上去充满了神秘味道。

    “这个是手摇纺纱机，可以同时纺十二根纱，中间哪个是脚踩提花机，可以在布面上钩纱生绒，一个时辰可钩织一整匹，最大那个，是横厢腰机，也是用脚踩着动的，专门用來将纱纺织成布，妾身亲手试过了，度非常快，如果普通人家有妯娌三个，刚好一人负责一台，忙活两个晚上，就够全家穿一整年，再多余的布匹，就能让男人挑出去换钱换米。”

    注1：蝶儿秘法是喇嘛教中一些邪派创立的双修术，讲究采阴补阳，元顺帝曾经沉迷此道，使得大批喇嘛可以随便出入后宫，与他一道跟各地进献的采女“修炼”，后军头孛罗帖木儿起兵清君侧，血洗大都城内的寺庙，这项秘术的修炼才被迫停止。

    注2：元代后宫女子，只有皇后和妃子两个等级，而皇后又可以按数字排序，分为第一，第二，第三乃至第无限皇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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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余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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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若是换做前几年，妥欢帖木儿一定会捏住奇氏的鼻子，取笑她小气，堂堂大元第二皇后，太子之生母，居然放着母仪天下的大事不做，天天算计小门小户的妯娌们如何织布赚钱，真是沒眼界到了极点。

    然而，经历了一段府库空空的日子之后，妥欢帖木儿对于国计民生的认识，却比以往清楚了许多，知道珍惜起一针一线來。

    北方各地天气寒冷，物产原本就不如南方丰富，再加上开国功臣们的后代们占用了大量的田产來养马养羊，导致粮食、布匹等生活物资，都很难自给自足，虽说朱屠户和张士诚都沒有掐断运河，还准许商家正常往來，但朝廷却不可能再像往年一样，以淮扬的盐税和吴地的稻米來填补国库，为了维持朝廷的正常运转，除了加税之外无其他办法可想。

    而这些新增的税款，一文钱都摊派不到贵胄和官吏们身上，最后肯定还要由普通百姓來承担，所以老百姓的日子，这两年每况愈下，若是朝廷沒有战争之外的手段去解决的话，就很难保证，在大都、冀宁这些心腹要地附近，会不会冒出另外一个芝麻李和刘福通，将周遭杀个血流成河。

    所以二皇后奇氏能亲自动手纺纱织布，想方设法替寻常百姓家开流，无疑是在急他所急，令妥欢帖木儿无法不大受感动，猛地伸出手，将奇氏的手指捞起來，抚摸着上面的明显的茧子，柔声说道：“是朕，是朕这个天子无能，让你也跟着受累了，你放心，朕，朕早晚会把今天的苦，加倍给你补偿回來。”

    “陛下说什么呢，妾身跟陛下之间，还需要什么补偿。”奇氏的手轻轻地在妥欢帖木儿的掌心点了点，拖着长声嗔怪，“况且妾身才织了几尺布啊，寻常百姓人家女儿，往往要三日断匹才称得上贤惠。”

    “那是读书人瞎写的，不能当真。”妥欢帖木儿汉学造诣颇深，立刻明白了典故的出处，“他们还说轮台九月的风，能吹得斗大的石头到处乱滚呢，如果真的有那么大，早就把人都给吹上天去了，怎么可能还能放牛放羊。”

    “不一样的，一川碎石大如斗，肯定是夸张，但三日断匹，却不一定，妾身试过，如果用这个织机來织布的话，只要手脚勤快些，两天一匹绝对沒问題。”奇氏却非要较一次真儿，摇摇头，笑着反驳。

    “当真。”妥欢帖木儿的注意力，瞬间就又被吸引到横箱腰机上，凭着自己在制器方面的经验和天分，很快，就发掘出此物的优点來。

    与他以前在内廷制造局见过的织机样品相比，眼下这一台，明显要宽出许多，那就意味着同时可以放下更多的纱线，织出來的布更宽，更适合剪裁，除此之外，在织布机中央，还有两根可以來回移动的纵轴，用以根据所织物品的类型调整相应宽度，真正做到了一机多能，随心所欲。

    更难得的是，新式织机用了踏板、导向杆和皮带轮來传动，底部高度与奇氏的腿长大抵相仿，操作者只要坐在椅子上，双脚踩动踏板，就可以推着导向杆上下往复，而导向杆则推动一个大圆轮快速转动，拉着一根皮带，驱动另外一个小轮和数个木制的齿轮，将飞梭和纵纱的移动协调起來，快速准确地织出一寸寸布面儿。

    “叹为观止，叹为观止。”正所谓行家看门道，外行看热闹，妥欢帖木儿作为能工巧匠的水平，远远高于他的治国水平，在极短的时间内，就弄明白了整台织布机的工作奥秘，扶着六指神童郭恕特地用枣木打磨出來的横杆，赞不绝口。

    “这才哪到哪儿。”难得见到自家丈夫如此聚精会神的做一件事情，奇氏轻轻捂住自己的嘴巴，笑着补充，“郭大人说，这只是朱屠户特意拿出來给寻常百姓家用的，真正作坊里头，完全可以用水轮來驱动，那样的话，纺纱机的锭子更多，织布机的幅面可以更宽，速度可以更快，提花机也可以提得更细致。”

    “水轮驱动，。”正所谓一语惊醒梦中人，妥欢帖木儿自己以前做过水钟，对水力运用丝毫都不陌生，听得到水车两个字，眼前立刻就浮现了织布机和纺纱机被放大数倍后，一台接一台耸立于江畔的情景，那就已经不是三日断匹了，一个时辰一匹有可能都不成问題，怪不得朱屠户那边日子过得如此富庶，守着黄河、淮河的扬子江，等同于麾下抓了十几万不吃饭的劳力，日夜不停地替他纺纱织布，他怎么可能不变成一个暴发户，。

    “水轮呢，郭六指造出水轮來了么。”想到这儿，他激灵灵打了个冷战，红着眼睛大声追问。

    “沒，还沒。”二皇后奇氏被吓了一跳，赶紧低声补充，“高粱河刚刚开河，永定河上面还有浮冰，他即便造出了水轮，眼下也用不上，况且小户人家，哪里有地方摆那么大的水车。”

    “小户人家摆不下，朕摆得下。”妥欢帖木儿握紧拳头，鼻孔里喷出粗重的呼吸声，“朕可以用來给火炮磨膛，用來开织布作坊，用來打铁、开磨坊、锯木头，总之，用的地方多着呢，嗨，真是气死朕了，军械监和内廷制造局那帮废物是干什么吃的，居然连这点小事情都沒想到，早要是想得到，朕去年就是让脱脱去抢，也能抢几台样子回來照着造。”

    “他们，他们哪里有陛下这般睿智，。”好好的一次献宝行为，居然又偏离到刚刚结束的战事上，二皇后奇氏非常不情愿，犹豫了数息之后，柔声安慰，“况且陛下现在替他们想到了，也不算晚啊，，大元朝那么多有山有水的地方，一齐开始造，肯定能把那个该死的屠户比下去。”

    “嗨，该死的脱脱，就是他推荐的那个李汉卿耽误事。”妥欢帖木儿根本听不进去，紧握着拳头，低声痛骂，“朕要是早让郭六指替代姓李的，大水车早就竖起來了，哪里用等到现在，。”

    “还有你。”原本就因为打了一场烂仗，他心里憋着许多邪火，一发作起來，立刻殃及池鱼，“狗奴才，你刚才不是说，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弄來此物么，为何皇后这里，又说朱屠户那边，早就随便买卖了。”

    “陛下恕罪。”朴不花沒想到自己无端就挨了火星子，赶紧跪在织布机旁，大声辩解，“朱屠户那边是早就开始卖这三样东西了，但也不是随便买卖，要凭票，还优先供给军属，就是家里有男人当反贼的，等军属们轮完了，然后才轮到一般百姓，并且机器上面都编了号，谁要是敢往外流传的话，就全家都抓去挖煤。”

    “这个是臣妾沒交待清楚。”不愿让朴不花被冤枉，二皇后奇氏主动解释，“是臣妾的族人，花费重金买通了几家当地的短视妇人，才勉强凑齐了一整套，在带着东西返回时，还遭到了淮扬那边探子的截杀，被坏了七八条性命，才又送到了大都城里。”

    “噢。”听奇皇后解释得从容不迫，妥欢帖木儿轻轻点头，“也倒是，以朱屠户那狡诈性子，岂会轻易放任此物外流，不过他倒是个会收买人心的，居然想出了优先提供给当兵家的女眷这个法子。”

    话虽然这么说，有了用水力推动纺车和织布机想法，眼前这三样人力推动的东西，就不再如先前一般令他觉得稀罕了，然而为了抚慰奇氏的拳拳之心，他却强装做很兴奋的样子，大声追问，“这一整套下來，要多少钞，多少铜钱，郭六指跟你汇报过沒有。”

    “好像要十來贯的样子。”二皇后奇氏想了想，认认真真地回应，“寻常人家肯定一口气买不起三件，但是可以先买一件，等着赚回本钱后，再买第二件，总之劳碌上七八个月，也就能凑齐了。”

    “那倒真是不错的前景。”妥欢帖木儿继续笑着点头，然后用脚踢了一下趴在地上的朴不花，大声命令，“还不滚起來，装什么装，朕难道还能吃了你不成。”

    “谢陛下宽宥。”朴不花立刻像狗儿一样在地上打个几个滚，然后才缓缓站起，“奴婢皮糙肉厚，不好吃，还是留着替陛下看家护院吧，至少还能及时叫唤几声。”

    “你个该死的老狗。”妥欢帖木儿被朴不花的滑稽模样，逗得哈哈大笑，又上前踢了对方一脚，大声补充，“滚出去看门吧，朕沒叫你，就别进來。”

    “是，奴婢这就去院子里蹲着，谁敢乱闯，就咬死他。”朴不花顺着妥欢帖木儿的力道，向门外踉跄了几步，然后撅起屁股，快速跑了出去，顺手轻轻掩住了宫门。

    “这老东西，尽耍小聪明!”妥欢帖木儿笑着啐了一口，再度将奇氏的手指握在掌心处，轻轻揉搓，“不过也算是有心的，知道提醒朕常过你这边來看看，最近一段时间，辛苦皇后了。”

    说着话，他就轻轻地将奇氏往后殿方向拉，准备凭着刚刚喝下的人参枸杞之力，抚慰一下妻子的寂寞。

    谁料奇氏的身体，却猛地一僵，然后快速跟了几步，强笑着求肯，“陛下，陛下请恕罪，妾身，妾身最近几天，不太方便。”

    “嗯。”妥欢帖木儿原本心里沒太强烈的**，但被奇氏的月事阻了一下兴头，反倒觉得内心深处火烧火燎了起來，眉头紧皱，脸上隐隐浮现一丝怒色。

    “要不然，要不然妾身，妾身叫几个宫女进來伺候皇上，都是妾身的同族，个个一等一的模样。”心里头实在虚得厉害，奇氏赶紧想方设法补救，她不是不愿尽妻子之责，只是一想到同床共枕的事情，眼前就会出现自家丈夫与番僧共用女人的场景，有股排斥的感觉顿时油然而生。

    “算了。”妥欢帖木儿意兴阑珊地挥手，制止了奇氏的进一步举动，“朕今天刚刚修炼过佛法，不想再多浪费力气。”

    奇氏的身体又明显地僵硬了一下，然后红着眼睛摇头，“那陛下，陛下注意节省些体力，演蝶儿秘法虽然好，却也不能急于求成。”

    “朕知道，朕知道。”妥欢帖木儿心里，沒來由地涌起一股烦躁，挥手打断了奇氏的劝谏，“朕不也是为了能精力充沛一些，好多处理一些事情么，你也知道，朕现在手下，根本沒有几个堪用的。”

    “唉，有时候，妾身真恨不得自己是个男儿，可以随时替陛下分忧。”奇氏幽幽叹了口气，低声附和。

    “你要是男儿，肯定是朕的左膀右臂。”妥欢帖木儿立刻又意识到，自己发作的很不是时机，笑了笑，大声夸赞。

    说罢，又主动将语调放柔和了些，继续补充道：“不过皇后也别太担心，一切还都在朕的掌控当中，什么事情，都需要按部就班地來才好，朕能熬死燕帖木儿，除掉假太后，除掉伯颜，除掉脱脱，就不信还怕了他一个杀猪的粗胚，你看着好了，待朕这回整顿完了朝纲，两年之内，必然会将反贼犁庭扫穴。”

    “妾身知道，先前都是脱脱弄权，耽误了国事。”奇氏轻轻抽了抽鼻子，柔声安慰，有些话，自家丈夫明显是诿过于人，但作为妻子的，却不能不顺着丈夫的话头來说，否则，夫妻两个之间原本就已经存在的裂痕，就会越來越明显，直到彻底无法弥补。

    虽然做皇后的日子，不开心的时候比开心的时候多，但好歹也算品尝过了权力的滋味，二皇后奇氏不可能舍得放弃，沒等妥欢帖木儿说话，又笑了笑，狠起心來补充，“那老贼脱脱呢，他这下知道悔改了吧，。”

    “怎么可能，他那个人，向來倔强的狠，仿佛全天下，就他一个对，别人都是错的，包括朕，也是混蛋糊涂虫，。”妥欢帖木儿肚子里的不快，立刻找到了宣泄目标，接过奇氏的话头，大声抱怨。

    “那陛下为何还留着他。”如果能牺牲一个脱脱，换取丈夫的更多宠爱，奇氏就毫不犹豫，“早点赐给他一杯毒酒不就行了么，难道他还敢造反不成。”

    “他不会造反，朕知道他不会。”妥欢帖木儿轻轻摇了摇头，脸上的表情非常无奈，“他在等着朕杀他，这样，他就可以做大元朝的岳武穆和伍子胥，而朕，就是赵构和夫差，朕偏不，朕就晾着他，让他看看朕如何放手施为。”

    “陛下分明是还念着当年的旧情，只是那个蠢货不懂陛下的一番苦心罢了。”明知道妥欢帖木儿说的乃是实话，奇氏却偏偏往其他地方引申，在脱脱罢相这件事情背后，她自己也出了很大力气，如果给了脱脱东山再起机会，恐怕非但月阔察儿、太不花和雪雪等人会遭到报复，后宫当中，也会面临许多麻烦，所以，无论为了自己，还是为了讨好妥欢帖木儿，她都不希望脱脱继续活在世上。

    “朕，朕不是念旧情，朕，朕真的想留着他看看朕如何自己重整河山。”被奇氏说得有些心虚，妥欢帖木儿尴尬地解释。

    “那陛下留着他可是留对了，他那个人自诩满腹经纶，如今闲着沒事情做，刚好著书立说，为朝廷培养贤才，。”奇氏笑着点了点头，贝齿轻启，露出一段绯红色的舌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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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借刀 （上）

﻿    readx();    第三章借刀（上）

    “嘶。”妥欢帖木儿的眉头迅速皱成了川字，瘦削的脸上，彤云密布。

    脱脱文武双全，本领在朝中群臣中无出其右，这些他心里头都非常清楚，然而他之所以冒着毁掉二十几万大军的危险，也要支持月阔察儿等人取代脱脱，就是因为脱脱这个人太有本事，太有才干了，已经到了随时都可能脱离掌控的地步。

    相权太重，是大元朝自开国时起，就留下的痼疾，为相者越是有本事，对君权的威胁也越大，曾经做了多年傀儡的妥欢帖木儿，这辈子不想再做第二次，所以他必须在脱脱羽翼未丰之前将其拿下，哪怕明知道对方忠心耿耿。

    况且忠心这东西，只能保证一时，保证不了永世，妥欢帖木儿清醒的知道，脱脱的权力**有多强，所以他相信，即便在自己生前，脱脱能念着彼此之间的交情，不行谋篡之举，当自己驾鹤西归之后，脱脱也难免做燕帖木儿第二。

    而他孛儿只斤家族，除了世祖忽必烈之外，就罕有长寿者，从至元九年灭宋到如今，短短七十六年里竟然换了十四任皇帝。

    妥欢帖木儿今年虽然只有三十五岁，却已经做了二十二年皇帝，比起在他前面的英宗、泰定、文宗、明宗、宁宗等接连五位皇帝，都算是长寿和有为，正因为如此，他才对英宗之后发生了一系列惨祸，更为忌惮，宁可牺牲掉脱脱，也绝不愿自己和自己的子孙，再回到当年前辈们的老路上，（注1）

    然而在妥欢帖木儿内心深处，却清楚脱脱是被自己冤枉的，是自己为了解决君权和相权之间的死结，不得不献出去的祭礼，所以在脱脱主动放弃兵权后，他便不忍心再继续逼迫，哪怕是月阔察儿、太不花和雪雪等人的奏折当中，异口同声指证脱脱曾经设下埋伏，截杀保护圣旨的大军。

    但是，今天奇氏的几句看似漫不经心的话，却又深深的刺痛了他，让他不得不重新考虑自己的选择，著书立说，为朝廷培养贤才，司马迁当年一部史记，让大汉数位天子蒙羞至今，以脱脱的才华去专心学问，将來肯定是一代大贤，而这样一代大贤却被自己两度弃用，自己这皇帝，岂不成了千古昏君。

    况且那脱脱原本在朝中党羽遍地，如果他表面蛰伏，暗中再努力培养继承人的话，自己这个皇帝根本就是防不胜防，要维持朝廷的运转，就要选用贤能；而要选用贤能，就难免要被脱脱的门生弟子混入其中，一旦这些人再度形成势力，脱脱在野和在朝，还有什么分别，自己今天做得种种努力和牺牲，还有什么用途。

    想到这儿，妥欢帖木儿心中最后一点儿旧情，也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紧紧握起奇氏的手，咬牙切齿地说道：“亏了你提醒，否则，朕这回又差点上了别人的当，你说得对，既然朕不想用他，就不该再留着他，否则，早晚会被他看了朕的笑话。”

    “妾身，妾身好疼，陛下，你弄疼妾身了。”二皇后奇氏向后倾斜着身体，娇声提醒。

    “啊，。”妥欢帖木儿愣了愣，这才意识到自己气愤之下，居然沒有控制力道，低头再看，奇氏被自己握住的四根手指，已经变成了紫黑色，差一点就筋断骨折。

    “不妨事，不妨事，等会儿妾身自己找点活血的药擦擦就好。”沒等他把歉意的话说出口，奇氏已经主动收回手指，一边用嘴巴吹着，一边低声安慰。

    “朕，朕”看着奇氏强忍痛楚，曲意逢迎的模样，妥欢帖木儿心里的愧疚更深，伸开胳膊将奇氏揽在怀里，大声说道：“是朕不好，一着急就什么都忘记了，朕”

    “陛下”奇氏轻轻侧了侧柔软的身体，用另外一只手缓缓捂在了他的嘴巴上，“陛下和妾身之间，用不着说这些，陛下如果在妾身这里，还强撑着，心里的不痛快连发泄地方都沒有，那岂不是太苦了些，这样的皇帝，做起來还有什么味道?。”

    这一句话，又实实在在地打在了妥欢帖木儿的心窝子上，令他无法不感动，轻轻的将奇氏被自己弄伤的手指抓过來，再度放在掌心处，一边缓缓揉搓，一边低声道：“只要身边有你，朕即便现在就不做这个皇帝，也知足了，你不知道，朕这些年來，每每回想其当年在高丽，跟你在一起相濡以沫的日子，心中，心中，就是暖暖的，就不会再想别的事情。”

    “妾身也是。”奇氏轻轻挪动了一下身体，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依偎在妥欢帖木儿怀中。

    很暖和，比起当年那个搓衣板一样的身体，如今这具身体，明显更宽阔，更值得依靠，但是，她却不想再依靠着任何人了。

    她是大元朝的二皇后，照理应该拥有自己的班底，而事实上，她也已经拥有了自己的一整套班底，这套班底可以让她在不获得妥欢帖木儿的支持的情况下，依旧保持一定的权力和地位，这套班底一直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成长，早晚必然成为参天大树。

    “皇后舒服一些了么。”妥欢帖木儿的手臂紧了紧，声音里充满了温柔。

    “舒服多了，陛下，让臣妾靠一会儿，就一会儿便好，臣妾，臣妾心里好暖和。”奇氏将身体又挪了挪，柔若无骨。

    夫妻两个各自想着心事，一时谁也沒有再说话，依偎在一起的身影，竟然显得无比温情，直到桌案上的蜜蜡忽然跳了跳，爆出一串明亮的火花，才霍然都被惊醒了过來，异口同声地喊道：“來人，都干什么去了，蜡芯这么长了都不过來剪。”

    “奴婢，奴婢在，陛下，陛下饶命，是奴婢怕打扰了陛下和皇后，所以才沒敢进來。”一直在门外等待召唤的朴不花赶紧冲了进來，趴在地上大声告罪。

    “干活去，少啰嗦。”妥欢帖木儿看了自家妻子一眼，缓缓松开胳膊，有些话，无论什么时候，都该他來说，二皇后今天反应太迅速了，迅速得与其先前的慵懒模样格格不入。

    奇氏也意识到了自己刚才的表现出了格，红着脸坐直身体，继续做出一幅柔柔弱弱模样，“陛下，妾身，妾身刚才不是故意，故意”

    “你的地方，你说得算。”妥欢帖木儿挥了下胳膊，非常大气地打断，然而心中，却再也找不到片刻前的那缕温柔。

    “要不，要不陛下今晚就歇在妾身这里，天都这么晚了，陛下把国事都放在明天吧。”奇氏的感觉非常敏锐，猛然意识到双方之间的距离在慢慢增大，想了想，扬起烈焰般的红唇求肯。

    “嗯”妥欢帖木儿顿时觉得心头一热，然而，想起先前奇氏说身体不方便，又有些兴趣索然，“皇后既然身体不方便，朕还是去别处安歇吧，朕，朕手头上还有许多事情，需要抓紧时间处理。”

    说罢，他心里又是一阵发虚，不愿看奇氏失望的神，站起來，走到奇氏费尽心力派人弄出來纺车和织机旁，犹豫着说道：“这东西如果真的有你说的那么好，不妨让郭六指先去做一批出來，所需要的开销，你派人直接去内库领便是，如果他能弄出水力推动的机械來，也赶紧汇报给朕，朕，朕现在很需要这些东西。”

    “是，妾身一定督促他们早点把水力推动的弄出來。”见妥欢帖木儿的注意力已经彻底回到了正经事上，奇氏知道自己今晚已经留不住他了，悄悄在心中叹了口气，强笑着回应。

    “那皇后早点歇息了吧，朕继续去处理事情。”妥欢帖木儿笑着又吩咐了一句，转过身，缓缓走向宫门。

    “起驾，皇上要回御书房。”朴不花扯开嗓子，大声喊了一句，随即抄起灯笼，快步追了上去，“陛下，这边，天黑，让奴婢这条老狗去替陛下去做开路先锋。”

    “你个老沒正经的，除了会拍朕的马屁之外，还会做什么。”妥欢帖木儿被逗得昂首而笑，迅速将心中的不快忘在了脑后。

    “老奴是陛下的走狗，当然要全心全力做好份内之事，至于辅佐陛下治理国家，那是外边宰相和大臣们的职责，老奴可沒本事管。”朴不花弓着身子，继续嬉皮笑脸。

    “你个老东西，还算有自知之明。”妥欢帖木儿抬起腿，朝着他屁股上轻轻踹了个脚印儿，然后又回过头來，默默地朝被抛在身后的广寒殿看去。

    二皇后奇氏带着一干宫女送出了门外，娇小的身体，在灯光和水影的交映下，显得愈发楚楚动人，然而，妥欢帖木儿却强迫自己硬下心肠，不再回头，有些东西，是不能跟别人分享的，哪怕是妻子和儿子，也绝对不能。

    奇氏虽然一直安分，但今夜的表现，却已经隐隐让他感到了一丝危险，虽然妥欢帖木儿不知道这种危险的感觉从何而來，但他却毫不怀疑其真实性，因为这是长生天赐予他的特殊本领，这么多年來几乎从沒出现过错误，正是凭着这种神秘的本能，他才能在跟权臣和太后的争斗中，始终立于不败之地，直到将所有对手，都踩得粉身碎骨。

    “陛下，需要老奴把身后的路也照亮么。”朴不花非常及时地问了一句，话语里隐隐带着几分期盼。

    “管好你自己的事情。”妥欢帖木儿迅速将目光从远处收回來，冲着朴不花命令，“回御书房，把定住、桑哥失里等人的奏折拿來，朕要连夜批阅。”

    注1：大元朝的架构极不稳定，英宗于1323年，被权臣所杀，时年21岁，泰定帝在位5年，稀里糊涂离世，天顺帝在位1月，战败逃亡，不知所终，文宗做了两任傀儡皇帝，总计在位五年，死时只有29，明宗在位8月被权臣毒死，时年30岁，宁宗在位一个月，稀里糊涂死掉，元顺帝妥欢帖木儿虽然落得了个出奔漠北的结局，却在位36年，执政时间接近其他十四任皇帝的总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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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借刀 （下）

﻿    readx();    第四章借刀（下）

    “是，老奴将陛下送回御书房后，就去找奏折。”朴不花赶紧大声回应，随即，又回过头來，满脸惶恐地提醒，“陛下，这可已经是三更天了，老奴把奏折取來给您摆案头上，您明天早晨过目也不迟啊。”

    “叫你干什么就干什么，哪那么多废话。”妥欢帖木儿狠狠瞪了他一眼，心头涌过一阵莫名其妙的烦躁，“莫非你还要替朕做主不成。”

    “陛下恕罪。”朴不花吓得立刻趴在了地上，叩首不止，“老奴，老奴沒有这个心思，老奴，老奴真的沒有这个心思啊。”

    “谅你也不敢有。”妥欢帖木儿回头向广寒殿处扫了一眼，声音陡然增高了数倍，“该给你的，朕一份都不会少了你，不该给你的，你也别太贪心，否则，即便朕念旧情，祖宗家法也容不得你。”

    骂过之后，抬脚将朴不花踢在一边，大步流星走入黑暗。

    “陛下，陛下慢走，來人啊，赶紧给陛下掌灯。”朴不花在地上打了个滚，大喊大叫。

    立刻有几名手脚麻利的小太监，捡起灯笼，小跑着去追妥欢帖木儿，朴不花自己，则趁着大伙不注意，悄悄爬了起來，冲着广寒殿外轻轻摆手。

    “回宫。”广寒殿通往外边的木桥上，二皇后奇氏的脸色看上比冬天的雪月还要冰冷。

    “是。”众宫女战战兢兢地走上前，搀扶住她的胳膊，战战兢兢地走回殿内，大门“吱嘎。”一声关闭，将内外彻底隔断为两个世界。

    “这是何苦來哉。”望着广寒殿紧闭的大门，朴不花摇了摇头头，满脸惋惜，今晚他和奇氏的目的，原本是讨好妥欢帖木儿，加强二人在宫中的地位，谁料到，奇氏做事情如此不靠谱，居然把一锅熟粥给硬熬成了夹生饭，这下好了，非但宠沒邀成，反而引发了皇上的警觉，稍带着让丞相哈麻也遭受了池鱼之殃，等过后哈麻大人知晓了原委，少不得又是一番是非。

    惋惜归惋惜，他这个人最大的好处是分得明白轻重，不惜代价地讨好二皇后奇氏乃是为了变相地讨好妥欢帖木儿，当奇氏与妥欢帖木儿之间起了冲突时，则会毫不犹豫地选择跟后者站在一起。

    而妥欢帖木儿今晚突然要直接调取中书右丞相定住、平章政事桑哥失里二人的奏折，明显是对新晋的右丞相哈麻也起了疑心，所以这个节骨眼儿上，朴不花无论如何都要表现出自己坚定的立场，撩起棉袍子下摆，飞一般地朝远处的灯笼追去，一边跑，一边气喘吁吁地喊道：“陛下，陛下小心，天冷，路滑，待，待老奴替您头前开道。”（注1）

    毕竟是从小就坚持练武的人，他的身手远比妥欢帖木儿敏捷，转眼之间，就追上了后者的身影，故意装作筋疲力尽的模样，继续补充，“陛下，老奴，老奴刚才跌了一跤，君前失仪，请陛下责罚。”

    “行了，别耍花样了。”妥欢帖木儿的脾气來得快，去得也快，扭过头看了他一眼，轻轻撇嘴，“二皇后回宫去了，。”

    “回，回去了。”朴不花微微一愣，然后像做错事被抓个正着的孩子般，满脸通红，“陛下，陛下恕罪，老奴，老奴是怕陛下担心，所以，所以才朝二皇后那边，多，多瞭望了几眼，毕竟，毕竟老奴从小就跟在您和二皇后身边，心里，心里头陛下恕罪，老奴真的是心里头放不下。”

    “算了，看就看了。”最后一句话，让妥欢帖木儿顿时又是一阵难过，“你能念旧情，也是好事，朕不跟你计较。”

    当初他落难高丽，朝不保夕，身边只有二皇后奇氏和几个同样不受待见的小太监，朴不花恰恰是其中之一，而今天虽然对奇氏心生警觉，当年相濡以沫的情分却依旧在，不愿意让后者受到太多委屈，所以朴不花能主动留在后边，替他多看上奇氏一眼，非但不令他恼怒，反而给他一种此人重情重义，并非见风使舵之辈的感觉。

    “谢陛下洪恩。”朴不花再度躬身下拜，目光与地面接触的瞬间，眼角处悄悄闪过一抹得意，但沒等任何人察觉，这一抹得意的就消失了个无影无踪，抬起头來，脸上写的全是真诚。

    主仆等人加快脚步，转眼回到了御书房内，自有手脚麻利的小太监和宫女，小跑着准备茶汤，点心，燃起各种提神醒脑的香料，朴不花则亲自动手，从靠近墙壁的一个特制书橱里，选出妥欢帖木儿先前提到的奏折，小心翼翼地摆在了案头。

    “替朕磨墨。”妥欢帖木儿满意地点头，然后将奏折拿起來，亲自动手批阅，其中有好几份，都是新晋的右丞相哈麻替他预先梳理过，他也表示了赞同的，此刻重新再看，却发现很多地方，都不甚合自己的心思。

    还有几份，则是定住和桑哥失里二人根据各自负责的领域，书写的条陈，还沒等呈到御前，就被右丞相哈麻批上了否决意见，所以妥欢帖木儿前几天也习惯性的沒有细看，直接在上面加了自己的朱批。

    “嗯，这是什么。”前所未有的仔细之下，很快，妥欢帖木儿就发现了问題，右手的食指关节压住其中一份奏折，眉头紧锁。

    “是，是前天桑哥失里大人的请求变钞书，丞相大人说他是胡闹，给否了，他二人僵持不下，最后就送了过來，请求陛下做最终裁核，陛下您昨天已经亲自在后面写了字。”正在磨墨的朴不花凑上前看了一眼，小心翼翼地提醒。

    “嗯，，。”妥欢帖木儿抬起手，轻轻敲打自己的额头，的确有这么一回事，自己当初肯定要全力支持丞相哈麻，不过这份奏折上面的话，今天再看第二遍时，却未必沒有道理，国库空虚，但地方上大户人家却建了仓库來储藏金银，这要是在世祖时代，私藏金银而不更换为钞票的话，就是死罪啊，朝廷为什么不严肃一下法纪，重申世祖时代的律法，严禁金银的流通，如果趁机再颁发新钞，以五千兑一的比例，收回市面上已经流通不下去的至正交钞，则当前国库空空如野的窘况，立刻能得到缓解，民间那些土财主，也沒有机会拿着手中的钱粮，暗中与反贼们眉來眼去。

    “陛下，那，那至正变钞，乃脱脱在任的恶法，民间五千贯钞，都换不到一斗粟啊。”非常熟悉妥欢帖木儿的秉性，一见他开始做思考状，朴不花就吓得魂飞天外，赶紧惨白着脸补充。

    “有这么回事儿。”妥欢帖木儿抬头看了看朴不花，将信将疑，至正交钞发行不久后就剧烈贬值，是群臣先前弹劾脱脱的罪名之一，但妥欢帖木儿却真的不是很清楚，他的至正交钞居然已经贬到了如此地步，五千贯钞票换不來一斗粟，那五千贯钞，摞起來称一下，恐怕比一斗粟还重吧，就算以物易物，也不该如此啊，。

    “陛下，老奴平素也负责宫中采买，这，这纸钞到底值不值钱，老奴可是清清楚楚。”朴不花被看得满头大汗，跪下去，大声补充。

    “那宫中采买，平素都用什么來支付。”妥欢帖木儿还不愿意相信，皱着眉头继续刨根究底。

    “当然是先把纸钞拿到国库去兑了金银和铜钱。”朴不花擦了把脑门上的汗珠，声音变得极低，“如果，如果是向普通百姓买，并且只是少量买的话，有时候，有时候就随便给点宫中淘换下來的旧衣服烂布头什么的，反正他们也不敢不应。”

    “你怎么不去明抢。”妥欢帖木儿长身而起，拍打着桌案大叫，半匹红绡一丈绫，系向牛头充碳值，是白居易指责晚唐当年宫廷采买官吏对百姓的掠夺所作，自己读书时能倒着背，并大声讥笑过所谓盛唐，不过如此，而如今自己麾下的这帮家伙，居然比比晚唐时代的官吏更为不堪，直接丢一堆旧衣服去抢百姓的财货。

    “宫内用度有限，老奴也是逼得沒办法啊。”朴不花吓得打了个冷战，大实话脱口而出，“那些大商号，背后站的都是达官显贵，老奴自然不敢让人胡乱盘剥他们，可，可纸钞根本就不值钱了，金银还要拿來布施给寺院，老奴也只好捡些不要紧的小商小贩下手，好替陛下节省些开销。”

    “你，你”妥欢帖木儿气得直打哆嗦，却无脸命人将朴不花拖出去治罪，脱脱上次推行新钞法，是他支持的，大把大把地拿金银去布施寺院，也是他本人为数不多的爱好之一，朴不花眼看着宫内沒钱可用，除了去抢劫小老百姓，还能有什么办法，朝那些达官显贵们勒索，他有那本事么，自己这个当皇帝的都无法从那些人手里抠出一文钱來，朴不花抱着脑袋冲上去，不是找死么。

    “老奴，老奴丢了陛下的脸，老奴该死。”朴不花的声音从脚下传來，不断刺激着妥欢帖木儿脆弱的神经，当丞相的欺上瞒下，当皇后的忙着揽权，当百官的忙着贪赃枉法，唯一还在努力替自己分忧的，只有这个高丽太监，虽然他的手段，是那样的无耻。

    “你起來吧，朕不怪你。”深深吸了一口气，妥欢帖木儿缓缓坐回了自己的位置，“朕明天一早，会跟哈麻商量，让他从国库中尽量多拨一些钱财來，缓解宫里的燃眉之急，但是你以后也进來别再明着去抢了，至少，别在大都城里头抢，朕这个皇帝，不能一点儿脸面都不顾。”

    “是，老奴记下了，老奴谢陛下恩典。”朴不花又磕了个头，站起來，轻轻抹眼泪。

    “老东西，朕又沒拿你怎么着，挤什么猫尿，赶紧给朕擦干净了。”妥欢帖木儿笑骂，随即，又沉吟着问道，“照你这么说，这新钞，是发不得了。”

    “老奴不敢。”朴不花拿出块汗巾，在自己脸上胡乱抹了几把，然后小心翼翼地回应，“老奴沒资格干涉朝政。”

    “别胡扯，是朕要你说的。”妥欢帖木儿把眼睛一竖，厉声逼问。

    “老奴，老奴只是觉得，前年脱脱大人开钞法，硬生生就将交钞变成了废纸，如今百姓们心中余悸未去，桑哥失里大人又急着变钞，也许他的想法有道理，可，可老百姓愚昧，未必敢明白他的道理啊。”朴不花转了几下眼珠，用尽量简单的方法语气解释。

    “又是脱脱。”妥欢帖木儿的眉头再度皱紧，脸色杀气陡现，“你收了哈麻多少好处，居然一再替他说话。”

    “老奴不敢。”朴不花再度“噗通”一声跪倒，头如捣蒜，“陛下明鉴，老奴是仗着您的势，才能在宫内宫外横着走，哈麻大人权力再大，能给老奴的好处也比不得您那，老奴，老奴笨是笨了点，却沒傻到连自己该护着谁都不清楚啊。”

    这几句，里边可沒有一句是废话，妥欢帖木儿听了，说话的口气立刻放缓了许多，“滚起來，别跟个磕头虫一般，朕看着烦。”

    “是，老奴遵旨。”朴不花脑门上顶着一个青色疙瘩爬起來，继续拿手巾抹眼泪和冷汗。

    “沒用的东西。”妥欢帖木儿又横了他一眼，低声责骂，随即，又长长地叹气，“看來这钞，是不能再变了，朕的穷日子，不知道何时才是尽头。”

    “陛下勿急，老百姓的记性都不会太长，您再等上两年，等脱脱当年变钞的事情被他们忘了，新钞就可以发行了。”朴不花想了想，小心翼翼的安慰。

    “又是脱脱。”妥欢帖木儿深深吸气，“朕还以为，他真有些委屈呢，可朕要是下旨杀了，肯定又有很多人不服，觉得朕天性凉薄，连总角之交都不肯放过。”

    “陛下是九五至尊，何必在乎别人嚼舌头。”朴不花也跟着深深吸了口气，然后全力安慰妥欢帖木儿，“况且陛下要杀脱脱，有很多办法，根本用不着赐给他什么毒酒。”

    “很多办法。”妥欢帖木儿皱眉，他不是不懂阴谋，可对付一个坐以待毙的人，任何阴谋都看起來非常多余，好像自己心虚了一般，根本不敢将处置此人的理由端到明面上來!

    “陛下不急，这事儿尽管交给老奴，只要陛下决心已定，老奴保证把事情给您办得妥妥帖帖的，让外人挑不出半点毛病來。”朴不花声音从耳畔传來，隐隐带着早春的料峭，令人不寒而栗。

    注1：元代官制，右丞相是正一品，文官之首，平章政事是从一品，中书省右丞是正二品。

    注2：至正交钞，脱脱主政时，为了弥补国库空虚，力推发行的纸钞，仅仅是将用旧日的中统交钞加盖“至正交钞”四个字，就以强行将面值增加一倍，导致纸钞彻底失去信用，沒人敢留，史载，京师料钞十锭（每锭50贯），易斗粟不可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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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催命

﻿    第五章催命

    正所谓，蛇钻窟窿鼠打洞，各有各的道行，一件让妥欢帖木儿都感到为难的事情，到了朴不花手里，却变得容易万分，上元节刚过，就有言官上表，弹劾前丞相，亦集乃路达鲁花赤脱脱帖木儿抗旨不尊，被贬职之后迟迟不肯赴任，反而勾结旧日党羽，非议朝政

    脱脱在位时几度重手打击政敌，可是沒少得罪了人，如今失了势，那些仇家自然不会善罢甘休，只是众人对他的党羽一直都心存忌惮，怕受到报复，所以谁也不敢率先动手而已，此刻突然御史台的言官挑了头，立刻全力跟上去，墙倒众人推，把脱脱和也先帖木儿两兄弟以往犯下的所有过失都翻了出來。

    结果自然是毫无悬念，也先帖木儿以丧师辱国，结党营私，构陷同僚等数项大罪，被赐毒酒自尽，前丞相脱脱帖木儿则以劳师无功和包庇族弟等数项罪名，被从亦集乃路达鲁花赤的位置上，再降于某地下千户所从六品千户，接到圣旨后即日出上任，不得耽搁。

    再说那前丞相脱脱，去年底在山东交出兵权之后，就快马加鞭地返回大都，结果他的府邸却被朝廷下令给封了，成了软禁其弟弟也先帖木儿的囚牢，令他有家回不得，就只好从昔日下属龚伯遂手中借了一个小小的宅院，暂时安歇。

    只是龚伯遂的财力也非常有限，临时腾出來的院子连丞相府的十分之一大小都比不上，脱脱自己住了进去，又想办法接來了受到牵连而丢官的两个儿子及他们各自的家眷，就再腾不出多余的地方了，他的家将、幕僚和大部分家丁，则只能自己花钱在附近租了民房去住，沒几天，就辞别的辞别，逃走的逃走，做鸟兽散了。

    还有不少旧日下属，本着烧冷灶的心思不断前來慰问探望，然而随着时间推移，哈麻的丞相位置越來越稳，这些人也渐渐都不肯來了，只剩下李汉卿、龚伯遂和沙喇班等绝对心腹，还在继续留恋不去，誓于脱脱同生共死。

    正月十六，四人正坐在家里围着桌子饮茶，忽然就听见外边一阵大乱，紧跟着，脱脱的大儿子蛤蝲章就满脸惊慌地闯了进來，一把拉住脱脱的手，大声喊道，“阿爷快走，阿爷快走，皇上派人來杀你了。”

    “慌什么慌，为父平日教你的那些东西，莫非都教到狗肚子里头了，。”脱脱一抖胳膊甩掉自家儿子的手臂，皱着眉头呵斥，“君子死而冠不免，况且为父两度拜相，临难之时，岂能学那市井无赖行径。”（注1）

    “呜，。”蛤蝲章的哭声哽在了嗓子里，羞愤难当。

    “你这孩子。”脱脱抬起手，给自家儿子理了理衣服，叹息着道：“普天之下莫非王土，为父又不是那平头百姓，谁都不记得他长得什么模样，纵使今日逃了，又能多活几天，行了，别哭了，去，带人把院子门开了，准备香案吧，以陛下的性情，应该不会殃及于你和你弟三宝奴。”

    打走了儿子，他又回过头來，冲着李汉卿等人轻轻拱手，“劳烦了诸位小半辈子，这圣旨，老夫就不请你们陪着接了，诸位请各自还家，等候消息，将來若是能照应两个孩子，就再烦劳照应一下，老夫半辈子忙碌国事，一直沒好好教导过他们，结果他们两兄弟一个不如一个。”

    说道两个儿子的前程，他铁硬的心肠里，终于涌过了一股酸涩，又笑着摇摇头，低声道：“算了，算我沒说，儿孙自有儿孙福，以陛下的性子，相信在老夫死后用不了多久，就会再想起他们哥俩。”

    “丞相。”前探马赤军万户沙喇班虎目含泪，一个箭步窜上前，俯身于地，低声求肯，“末将，末将还有一些弟兄，就安置在附近，丞相只要点个头，末将这就保护着你和两位少主杀出去。”

    “你啊。”脱脱摇摇头，双手将沙喇班从地上搀扶起來，“性子还是如此鲁莽，老夫要是想造反，何不在手握兵权时就反了，何必等到现在，，况且光是你知道往这附近埋伏兵马，人家哈麻和雪雪兄弟两个，就是傻子么，人家就等着灭我九族呢。”

    “丞相，，。”沙喇班猛地打了个哆嗦，面如死灰。

    “不过，老夫还是承你的人情。”脱脱笑着拍了拍他的手背，然后将目光转向李汉卿和龚伯遂，“老夫得意时，也曾门庭若市，堂上堂下，凡是能说几句蒙古话的，都是同族，哈哈，哈哈，一朝落难，最后身边却只剩下了一个契丹人和两个汉人，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笑着笑着，他已经满脸是泪，抬起手來抹了一把，大步流星地朝门外走去，“走了，走啦，不啰嗦了，一死而已，人生自古谁无死，比起文丞相來，好歹老夫不曾做了朱屠户的俘虏。”

    “丞相。”李汉卿、龚伯遂起身相送，双双泪流满面。

    在他们两个看來，脱脱乃是千古贤相，文武双全的不世俊杰，光明磊落的英雄好汉，虽然杀伐果断了些，一场洪水就令数百万黎民葬身鱼腹，可那些人都是红巾军治下，与反贼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站在敌人的立场，如何对付他们都算不得残忍。

    就这样一个柱石之臣，妥欢帖木儿和满朝文武却迫不及待想要他的命，这大元朝，要是不亡，还有天理么，杀了脱脱，将來谁來替朝廷去抵挡朱屠户的十万大军。

    正悲愤不已间，外边已经摆好了香案，有几句刀子般的话，借着料峭的寒风，直接扎进人的心窝，“贬脱脱为云南大理宣慰司镇西路下千户所千户，两个月内，必须抵达任所，若是再蓄意耽搁，罔顾圣恩，则前罪并罚，再无宽宥，勿谓言之不预也，钦此。”

    注1：君子死而冠不免，是孔夫子的门人子路临终前的话，当时卫国内乱，子路本在城外，却杀回城内去救孔悝，寡不敌众，身受重伤，于是放下武器，从容整顿衣冠，坦然就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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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赴会 （上）

﻿    第六章赴会（上）

    “不能接。”李汉卿一个箭步窜了出去，抬腿踢翻了香案，“要死，咱们两个也一道死在大都城内，绝不能再往南去，受那红巾贼的羞辱。”

    “东翁，往云南去的路只有两条，西路两个月内肯定无法赴任，东边这条的话，从洛阳往下，哪里还有咱们几个的活路。”龚伯遂的反应，只比李汉卿稍稍慢了半拍，也冲了出來，用身体挡住了脱脱。

    都到这个地步了，他也顾不上再讲什么冠冕堂皇的道理，大实话脱口而出，圣旨上对脱脱的处理结果，看似宽容，实际上却是在将他往绝路上逼，从大都到云南大理宣慰司镇西路，最安全的选择就是绕道陕西，然后纵贯四川，前往永昌，沿途道路加起來恐怕有四千余里，并且中间还有近千里举世闻名的蜀道，甭说两个月，能在半年内赴任已经算是及时。

    而想按时抵达的话，就只能选择东路，自大都沿运河南下，在抵达徐州之前掉头向西，绕到刚刚被官兵收复的孟津，渡过黄河，再穿过河南江北行省的南阳、襄阳、安陆等地，从汉阳渡过长江，取道湖广，最后从南宁前往永昌。

    这条路相对平坦，只要出发前备足的沿途更换的坐骑，两个月时间绰绰有余，然而，眼下河南江北行省内，朝廷和红巾的势力犬牙交互，以脱脱的身份，恐怕刚刚渡过黄河，就得被数万双仇恨的眼睛盯上，就算他走鸿运，能侥幸躲过其他豪杰的追杀，在渡江之时，恐怕淮安军水师也早早堵在了前头。

    “想害丞相，先过老夫这一关。”第三个冲出來的是沙喇班，他是纯粹的武夫，脑子转得远比文官们慢，待听完了龚伯遂的话，才明白朝廷方面到底打得是什么恶毒主意，拔出佩刀护住脱脱和李汉卿、龚伯遂三个，对前來传旨的太监怒目而视。

    “大胆!”前來传旨的小太监朴哲元沒想到脱脱这头死老虎身边还藏着两头恶犬，被吓了一哆嗦，随即，便扯开嗓子叫喊了起來，“脱脱帖木儿，你可是要抗旨么，咱家如果把看到情形汇报上去，下次來的，可就不是这么几个人了。”

    “有种就來，左右是个死，大不了拼个干净。”沙喇班晃了晃手中钢刀，抢先替脱脱回应。

    “胡闹。”脱脱的声音紧跟着在他身后响了起來，冰冷得如半夜时的寒风，“让开，别给老夫添乱。”

    “丞相。”沙喇班习惯性地奉命侧身，然后满脸焦急地跺脚。

    “退下，老夫做了一辈子忠臣，不能只差了这最后几天。”脱脱用肩膀顶开他，傲然补充，随即，亲手将香案扶起來，冲着太监手中的圣旨再度跪倒，“臣，脱脱帖木儿接旨，谢主隆恩。”

    “谅你也不敢不接。”小太监朴哲撇着嘴，七个不服八个不忿，“拿着，咱家回去交差了。”

    “恭送天使。”脱脱将手臂张开，拦住欲上前拼命的沙喇班、李汉卿和龚伯遂三人，然后深深俯首。

    “东翁。”龚伯遂急得火烧火燎，用尽全身力气想把脱脱的胳膊推开，谁料脱脱的胳膊，此刻却像钢铸铁打的一般，任身后的压力再大，都纹丝不动。

    直到负责传旨的太监和怯薛们都离开了院门，他才回过头，用双臂将沙喇班、龚伯遂、李汉卿三个挨个抱了抱，笑着说道：“这样不是很好么，老夫求仁得仁，最终死在红巾贼之手，而陛下，依旧是有情有义的千古明君。”

    “丞相。”沙喇班缓缓蹲在地上，放声大哭，八尺多高的汉子，就像一个与父母走散了的娃娃般失魂落魄。

    “唉，你这厮”脱脱爱怜地拍了拍他的头，再度将目光转向龚伯遂，“你文武双全，老夫本想提携于你，让你能早日独挡一面，谁料却是今天这个结局，，也罢，老夫此去，永无再归之日，你也不必再为老夫所累了，早早去中书左丞韩元善那里，觅一份清闲官职才是正经，他素來对你欣赏有加，又与你同为汉人，想必不会过于刁难。”

    “东翁莫非是嫌龚某当日沒同蛤蝲将军一道赴死么，若不是，何必说出此等话來，。”龚伯遂将眼睛一瞪，流着泪反问。

    脱脱被问得微微一愣，旋即红着眼睛拱手赔礼，“是老夫唐突了，老夫谢罪。”

    待再直起腰，便说不出让其他三人各谋生路的话來，看了看李汉卿，笑着吩咐道，“老夫记得，在从淮安城下撤军之前，曾经与那朱屠户有江上相见之约，老四，你能不能先行一步，再去替老夫问他一问，当初的约定，如今还愿兑现否。”

    “丞相，射雕手”李汉卿闻听，立刻低声提醒。

    正所谓树倒猢狲散，脱脱和也先帖木儿兄弟两个双方落难之后，那些依附于他们的幕僚、家将以及各族武士，早已经走了个干干净净，此刻再去与朱屠户江上相会，非但奈何不了对方分毫，恐怕连全身而退，都沒有了任何可能。

    “这个时候，还想什么射雕手啊。”脱脱自己，倒是洒脱到了极致，笑了笑，摇着头补充，“老夫是不想将自己的大好头颅，交到庸才之手，反正死在别人那里也是死，还不如直接去送给朱屠户，倒也不算辱沒了老夫半世英名。”

    “丞相，，。”李汉卿的眼睛立刻又红了起來，热泪滚滚，但是他毕竟是脱脱的影子，很快，就明白了自家主人的意思，抬手在脸上胡乱抹了几把，咬着牙点头，“丞相放心，小四这就出发，只要朱屠户敢來赴约，小四就是拼了这条命，也要让他给咱们兄弟殉葬。”

    “去吧，能做就做，不能做，也别勉强为之。”脱脱根本不愿意幻想自己还能有机会拉着朱重九一起去死，挥挥手，笑着吩咐。

    “丞相保重，属下在任城西北的刘家大宅里等着您。”李汉卿又跪了下去，给脱脱磕了一个头，然后站起身，快步离开，行事丝毫不拖泥带水。

    他前一段时间专职负责替蒙元朝廷刺探消息，向四下安插细作，此刻虽然不再掌权，但昔时积累下來的人脉还残存着一些，再凭着某些上不得台面的江湖手段，很快，就与漕帮的人搭上了线。

    漕帮的众位长老和当家得知，个个都被吓了大跳，谁也弄不明白，这脱脱都眼看着要被朝廷给活活逼死了，还想折腾些个什么花样，然而念着守着一条运河吃饭的几万口子帮众，他们在明面上，也不敢将蒙元官府得罪得太狠，只好放出话來，让李汉卿稍等，他们想办法将信投递到淮扬那边。

    话虽然说得很客气，但到底送不送这封信，却令众人好生委决不下，早在朱重九尚未崛起之时，漕帮就与他建立了非常良好的关系，如今淮安军的两支水师内部，至少有一半儿以上的将领，是原來的漕帮弟子，所以可以预见，如果将來朱重九真的坐了天下，漕帮的地位势必扶摇直上，即便不能公开称为天下第一大帮派，至少在南北大运河沿岸，再沒有任何人敢随随便便欺负到头上來。

    但要是不送这封信，谁知道李汉卿会藏着什么后招，他既然敢托人辗转找上门來，手里肯定握着漕帮的一些把柄，一旦将其惹急了，通过脱脱以前的人脉，将这些把柄送到朝廷高官手中，恐怕对漕帮來说，肯定又是一场无妄之灾。

    “要我说，送一封信沒什么大不了的。”副帮主龙二向來以机智闻名，思前想后了好长时间，皱着眉头提议，“毕竟，最后肯不肯赴约，主动权还在朱总管手上，只要他断然拒绝，脱脱即便有再多的妙计，也是白耽误功夫。”

    “就怕朱总管不肯拒绝。”副帮主常三石与朱重九交往最多，对后者脾气秉性也最了解，看了龙二一眼，用力摇头，“如果他不知道脱脱想见他，也就罢了，如果知道脱脱想在死之前再见他最后一面，恐怕肯定会答应对方的请求。”

    “那不一定吧，脱脱现在又不是大元朝的丞相了，有什么资格约他相见。”大当家江十一敲了敲自己的额头，犹豫着问道，“老三，你不是觉得，朱总管依旧还跟两年一般模样，不管跟什么人，都讲究一诺千金。”

    “恐怕就是这样。”常三石接过话头，轻轻叹气，“两年前什么样，现在差不多就什么样，以前脱脱当丞相时，他未必在乎此人的官大，如今脱脱落了难，他也未必在乎脱脱地位低下，有些东西，就像长在他骨头里边，根本不可能改变。”

    对于朱重九和淮安军，恐怕沒有人的感觉比他还复杂，如果按照彼此之间的关系，他早就该成为淮安军的一员了，至少在军情处的顶层，能有一席之地，然而事实上，虽然他明里暗里为淮安军做了很多事情，却至今沒有加入进去，倒是他的亲戚和门生，前前后后被送去了几十个，并且几乎每个人目前出息得都不错。

    “那他至少有防人之心。”副帮主龙二晃晃手中羽扇，不服气地批驳，“能做得了一方诸侯的人，怎么可能蠢到不管不顾的地步，明知道脱脱恨不得拉着他同归于尽，还自己送上门來，。”

    “问題是，如果他一直与脱脱惺惺相惜呢。”常三石抬头看了龙二一眼，沒好气地回应，“他们这些人的行事，你我怎能猜得出來。”

    “老三，你”这话就有点儿瞧不起人了，沒法让龙二不生气，然而真的想反驳，却无从反起，毕竟朱重九以区区千把人起家，两年多一点时间，就成了天下数一数二的大反贼，而他们手底下空有数万帮众，却要天天看各方脸色做事。

    “咱们自己别吵，见不见，都是别人的事情，咱们兄弟争起來，算个什么。”大当家江十一见状，赶紧站起來给两名好兄弟打圆场，“要我说，咱们现在沒这必要瞎操心，把信先送过去，把咱们的提醒也同时带到，然后看朱总管如何反应，大不了，在双方见面时，直接安排几个本事好的兄弟跟脱脱站在一条船上，发现不对，立刻出手，我就不信，玩这些上不了台面的东西，谁还能玩过咱们这些老江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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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赴会 （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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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也是个沒办法的选择，至少不至于让漕帮在黄河以北的基业受到太大冲击，同时也不会让漕帮和淮安军之间原本良好的关系，瞬间变成水火不容。

    但是，裂痕肯定会出现的，并且短时间内很难被弥补，不过在双方共同的利益面前，这些细微的裂痕也不会造成什么太大影响，充其量让那些已经在淮安水师中担任显赫职位的原漕帮子弟脸上无光罢了。

    于是乎，经过反复考虑之后，漕帮就派遣专人乘坐快船，将李汉卿替脱脱写的书信，以及最近掌握得一些北元方面的秘密情报，还有自家对脱脱不怀好意的猜测，一起送到了淮扬大总管府邸，并且还再三提醒朱重九，要提防脱脱使诈，在会面的时候，來个玉石俱焚。

    果然如三当家常三石所料，信到了淮扬大总管府后，朱重九几乎想都沒想，就笑着答应道，“你回去跟三位帮主说，我朱八十一多谢他们的提醒，然而脱脱跟我有约在先，我要是不去，岂不令他大失所望，所以还得烦劳你们漕帮替我给脱脱带个口信，就说十天之后，我在徐州城外的黄河上等着他”

    “不可。”一句话沒等说完，老夫子逯鲁曾已经“腾”地跳了起來，“所谓千金之子，坐不垂堂，大总管如今身系三路两府数百万黎庶的祸福，岂能再以身犯险，给那无赖小人可乘之机。”

    “是啊，大总管三思，眼下脱脱早已不是大元的丞相，有何资格请大总管去履约，，况且即便他还沒有丢官罢职，当初大总管答应与他会面，也是为了慢其战心而已，哪有目的已经达到了，还去履约的道理，。”参军章溢紧随老夫子之后，大声附议。

    “据军情处所掌握的情况，李汉卿在脱脱帐下时，曾经拉拢了一批是非不分的江湖人为朝廷效力，如今虽然树倒猢狲散，但难免会有一两个选择留下來。”军情处主事陈基第三个表态，从另外一个角度，劝朱重九收回先前的决定。

    “主公威名，來自两军阵前及百姓的餐桌，而不是江湖上的随口一诺!”扬州知府罗本，反对的理由更为现实，“无论去与不去，都对大总管的声名无损”

    刚刚令朝廷的三十万大军铩羽而归，又趁机夺下了登莱一隅，如今天下群雄，谁的声名能与自家大总管比肩，非但如此，随着洪水的退去，百工作坊的飞速扩张，以及徐州、宿州和安丰等处大规模的土地重新分配，难民们的日子也都有了盼头，如今在市井百姓口中，朱总管已经成了切切实实的慈悲佛子，偶尔失信一两回，根本沒任何影响。

    “诸位误会了，本总管其实不是为了践诺。”见一众文官的反对声音越來越高，朱重九不得不摆摆手，硬着头皮解释，“那脱脱虽然是个敌国宰相，领兵打仗的本事，却不在我等之下，对蒙元那边的虚实，也了如指掌，所以本总管才想趁着跟他会面的机会，跟他讨教一番，纵使得不到任何收获，至少能从其嘴里探听出一些朝廷那边的秘闻來。”

    这根本就是在敷衍大伙，事实上，朱重九目的，根本不是这些，在内心深处，他依旧受朱大鹏的严重影响，对于朱元璋、刘福通、张士诚、刘伯温等曾经在另一个时空历史上留下痕迹的人物，都有一股强烈的，把盏论交的冲动，对于脱脱这个评书中红衣太师，大元朝的擎天之柱，也是爱屋及乌，巴不得能早日见上一面，看看此人到底像不像中说那样，脑后光芒万丈，（注1）

    偏偏他的真实想法，根本无法公然宣之于口，并且这个时空，到目前为止，也沒有“追星族”这一名词。

    好在随着一次又一次的胜利，朱重九在淮扬系内部的权威已经基本确立，大伙虽然不希望他由着性子胡闹，却也不能把话说得太重，只能采用迂回策略，一点点打消他的念头。

    做这种拐着弯儿劝人的事情，冯国用在一干文臣当中肯定最是在行，笑了笑，站起來冲着朱重九轻轻拱手，“如今我淮扬百废待兴，主公哪有时间去见他，那脱脱若是想履约的话，尽管乘船前來扬州便是，反正主公昔日连俘虏都不曾乱杀，更不会难为他一个主动送上门來的落魄小吏。”

    “的确如此。”沒等朱重九开口，逯鲁曾就抢先补充，“那脱脱与其到别处送死，还不如直接到扬州城來，至少主公不会杀了他。”

    “这”朱重九想了想，刚要再解释几句，耳畔忽然传來一阵剧烈的咳嗽声。

    “嗯哼，嗯哼，苏先生忽然一口茶水沒喝顺气，俯下身，肩膀上下耸动。

    “末将附议冯参军。”第五军长史逯德山立刻心领神会，也从座位上站了起來，大声说道，“主公您也不是谁想见就能见的，肯让脱脱到扬州來，已经给足了他脸面。”

    “冯参军之言有理，末将附议。”吴良谋反应也足够快，紧跟着就站起來表明态度。

    随着淮安军的实力日渐庞大，他远在黄河以北的家人就越來越安全，甚至有地方官吏主动上门拜访，明着打的旗号是查访被吴家某个被从族谱上除名逆子之根底，暗地里，却纷纷向吴良谋的父亲做出保证，只要朝廷不强迫，他们绝对不会动吴家庄分毫，即便哪天朝廷方面真的发了疯，他们也会提前告知消息，让吴家有足够的时间逃往黄河以南。

    所以无论于公于私，吴良谋都不希望朱重九再出任何事情，如果可能，他甚至希望朱大总管就把扬州城当作他的国都，轻易都别离开半步。

    其他几位武将的心机，虽然沒有吴良谋这么深，但对于自家主公跟曾经的寇仇会面，也觉得不太妥当，在苏先生和逯鲁曾两个人的暗示下，陆续都站了起來，笑着说道，“末将也附议冯参军，脱脱如果敢來，主公就好吃好喝朝招待他，然后派船送他过长江，等他平安到了任所，看看那够皇帝会不会气死，”

    “末将觉得冯参军和胡将军两个的话有道理，都督肯在扬州城内见他，已经是给了他很大面子，他如果不敢來，也怪不得都督。”

    紧跟着，参谋部中被重点培养的后备人才们，也纷纷出言凑起了热闹，说出來的话各种各样，但归结起來核心只有一个，朱大总管不该守那个什么“千金一诺”，要见，就让脱脱自己來扬州，以淮安军现在的实力和自信，大伙绝不会对一个已经被朝廷抛弃了人下狠手。

    转眼之间，在座当中，唯独沒有说话的，就只剩下刚刚加入大总管幕府沒多久的刘基刘伯温，只见他右手里拿着一把市面上最近很是流行的折扇，在做掌心反复扣打，两只眼睛半睁半闭，仿佛自己早就成了世外神仙。

    “师叔，，。”扬州知府罗本偷偷朝刘伯温所坐的椅子腿儿上踢了一脚，以示自己的不满。

    对于这个便宜师叔，他是一百二十个头疼，当初明明舍不得离开扬州，却非装出一幅“不食周粟”的模样，死活不肯接受朱总管的招揽，转头朱总管派人拿了一笔钱资助他办学，老先生立刻毫不犹豫地就收了下來，还大言不惭的说，开办书院的宗旨，就是正本清源，打击淮扬三地所盛行的各种异端邪说，“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

    结果书院开起來的，前來求学的人，却寥寥无几，这年头，大户人家的孩子上官办的县学、府学、是为了结束学业后能进入大总管帐下，谋求功名，小门小户的孩子上百工技校，是为了学好手艺，将來赚一份令人羡慕的高额薪俸，谁吃饱了撑的，才跟刘某人去继承什么古圣先贤的真正学问，出來后再继承他老人家的衣钵，专门跟大总管府对着干。

    于是乎，书院自然开得半死不活，然而刘师叔却能沉得住气，继续每天吟诗做赋，寻章摘句，偶尔出去走动，结交的也都是曾经的顶级大户，根本不屑跟淮扬新贵为伍。

    谁料想就这么一头倔驴，在关键时刻，却突然站了出來，替第四军指挥使吴熙宇稳住了扬州城的士绅之心，然后又以身犯险，前往方谷子的军营内，陈说厉害，使得方国珍在关键时刻，掉头站在了淮安军这边，配合着淮安第四军一道，将董抟霄的浙军打得全军尽墨。

    立下了如此大功之后，刘师叔自然再也做不成局外人，于是便顺水推舟，在吴煕宇、罗本和逯鲁曾等人的联名举荐下，正式进入大总管府，成为继冯国用之后，第五名有专门职位的参军。

    只是当了参军之后，刘师叔的老毛病很快就又犯了，看什么都几乎不顺眼，动不动就发牢骚，而每当正式议事时，又总好像进了曹营的徐庶般，紧闭嘴巴，只听不说。

    好在朱总管气量大，从不跟此人计较，否则，依照苏长史的性子，早踢出门外，让他继续当光杆山长，自娱自乐去了，怎么可能尸位素餐到今天。

    所以今天无论如何，罗本都得逼着自家师叔张嘴说句话，哪怕跟着大伙随波逐流，也不能任由他继续拿捏下去，否则，大总管早晚会对其心生厌倦，罗本自己卡在那里，也里外都不好做人。

    谁料以前怎么折腾都不开口的刘伯温，今天只被踢了一下，就猛地跳了起來，将纸扇当作手笃朝着朱重九举了举，大声说道：“主公认定了脱脱是个英雄，那就去好了，何必再此瞻前顾后，，微臣纵观史册，还沒见到两国相争，靠刺客來决定胜负，想那脱脱，也不会如此愚蠢，。”

    注1：在本时空的传统评书《明英烈》中，脱脱的形象塑造得非常成功，除了选错了阵营之外，几乎把智、勇、忠、义、信、礼六项占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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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赴会 （下 一）

﻿    第八章赴会（下一）

    “刘参军此言大谬，那脱脱连炸毁河堤的事情都做得出，怎么可能有任何底限，。”已经很少在议事时说话的苏明哲闻听，眉头立刻皱了起來，紧盯着刘伯温的眼睛质问。

    对于这个特立独行的刘伯温，他可沒什么好印象，虽然后者曾经在扬州保卫战中居功至伟，但在那之前的种种“劣迹”，苏长史却是牢记于心，况且‘刘山长义助吴指挥稳定人心’的壮举背后，还有许许多多不方便被人知道的细节，这些细节普通人不清楚，但对于整天瞪圆了眼睛替朱重九盯着背后的苏先生，可真不算是什么秘密。

    “刘参军此言差矣，主公身系我淮扬几百人人的福祉，岂可以自己为注，赌那脱脱的人品。”逯鲁曾也皱起眉头，以相对缓和的语气驳斥。

    “主公勿听刘参军之言。”

    “主公切莫儿戏。”

    “主”

    众文武又纷纷表态，都认为刘伯温的提议过于想当然，包括刘伯温的师兄施耐庵，内心里也觉得自家师弟把事情想得太简单了，甚至有点儿拿朱总管的性命沒当回事儿的嫌疑。

    然而朱重九本人，注意力却压根儿沒放在刘伯温想法是否正确上，他只是清晰地听见了，刘伯温在叫自己“主公”，这对于曾经放走了朱元璋，又刚刚听闻张士诚准备自立门户的他來说，简直比大夏天吃了刨冰还要舒服十倍，因此用力拍了拍桌案，笑着道，“诸位不要打断，听青田先生把说说完，本总管自己，肯定是非常想去见一见那脱脱，如果大伙都认为不合适，本总管当然不会拧着來，可如果青田先生认为危险不大，那本总管又何必让脱脱给小瞧了去，，”

    说罢，向刘伯温轻轻抬了下手，示意他有话尽管说个痛快。

    刘伯温微笑着摇了摇纸扇，满脸傲然地补充道，“诸君对主公忠心耿耿，唯恐有些许闪失，所以只看到了此行所隐藏着的危险，却忘了主公若是慨然应之，可给我淮扬带來的的巨大好处，试问，连脱脱这种被蒙元朝廷自己抛弃了的人，主公都不肯毁诺，那主公将來，岂会对天下人失信，，昔商鞅徙木立信，新法遂行，主公淮扬所行之法大一异于先前任何一朝，世人乍闻之，心中无不惶恐，而脱脱自己送上门來做那根木头柱子，主公又何吝区区五十金，。”(注1）

    这句话，可的确是全心全意在替朱重九而谋了，淮扬新法大兴工商，限制田租，打击宗族势力，让全天下的士绅阶层都为之侧目，但新法的推行，却着实给两淮各地带來了勃勃生机，大总管府能在蒙元大军压境的情况下，先后救济了扬州和睢、徐、宿等地两百余万灾民，而自身还沒被拖垮的事实，就是最好的明证。

    所以现在的刘伯温承认，新法的确有可取之处，但是他却不认为，光凭着淮安军的武力，日后就能成功地将新法推行到全国，于是，他干脆建议朱重九依照昔日商鞅变法的经验，先立信于天下，然后再徐徐图之。

    而脱脱此番派人下书來要求朱重九兑现当初碰面的承诺，恰恰是送上门來立信机会，只要朱重九慨然赴约，事情传扬出去以后，在全天下的人，特别是士大夫眼里，他的形像就焕然一新，毕竟，“仁义礼智信”乃为儒家推崇的“五常”，非但平头百姓受其影响巨大，士大夫们，在明面上，也皆以这五项为做人的标准，跟着一个言出必践的君主，比跟着一个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君主要安全得多，也光彩得多。

    “这个”淮安大总管府的文职幕僚中，从逯鲁曾往下，包括苏先生在内，学问都不太差，听了刘伯温的剖析，立刻明白了其良苦用心，然而朱重九的性命，当然不仅值区区五十斤铜，所以大伙明白归明白，内心深处，却依旧不愿意让自家主公去冒险。

    “温曾经听闻，主公昔日于两军阵前，凭一把短刀，手刃阿速军大将数员，而自身毫发无伤，然否。”沒等苏先生、逯鲁曾等文官转过弯子來，刘基又朝着在座的武将们轻轻拱手。

    “当然是真的，我等当时都亲眼目睹。”徐达、吴良谋、刘子云等，立刻大声回应，被日光晒成古铜色的脸上，写满了自豪。

    胡大海、耿再成等人，则纷纷笑着点头，他们加入淮安军徐达等人晚，虽然未曾看到当时朱重九如何骁勇，可也在黄河边上跟后者亲自交过手，知道自家主公的真实斤两，说是万夫不当之勇肯定夸张，但真的同场竞技，整个淮安军内，恐怕只有胡大海、陈德、傅友德等区区五、六人能强过他，这还是在不拼命的情况下，如果拼起命來，数量还要再打个对折。

    “那诸君以为，与主公单独相对之时，脱脱行得了专诸、聂政之事否，。”刘基把纸扇猛地一收，继续大声追问。

    “哈哈哈”不待胡大海等人反应过來，文官们已经笑成了一团，专诸、聂政是历史上两个著名的刺客，前者在酒宴上刺杀了吴王僚，而后者，则从目标的家门口一路杀进去，接连杀死了韩相侠累及其身边侍卫数十人。

    脱脱要是想跟自家主公单打独斗的话，恐怕一个照面不到就得被直接用拳头捶死，毕竟自家主公当初那十几年的猪不是白宰的，几千条性命累积下來，光是身上的杀气，就能让对手扑面生寒，（注2）

    “恐怕，脱脱只有挨揍的份，白刃对空手都赢不了。”众武将们在互相提醒下，很快也想起了专诸和聂政的典故，哭笑不得地回应。

    “既然主公之勇力，不在脱脱之下，我淮安水师，战斗力又远在蒙元之上，双方约好了在黄河上相见，主公何险之有，只要不让脱脱的船靠近，即便是准许他本人上船來饮一杯送行酒，那脱脱还能翻到天上去，况且此刻脱脱落难，身边的死士未必能剩下几个，而主公这边，却还可以带上傅将军、陈将军和丁将军，只要我等小心谨慎，脱脱连出招的机会都找不到，又何必纠结见与不见，好像主公怕了他一般，。”

    最后这几句话，则是从实战角度，分析双方的力量对比，结论是，无论单挑还是群殴，脱脱都沒有任何翻本的机会，所以大伙根本不用太紧张，做好充足准备，见招拆招就行，只要不故意出现疏漏，就根本不存在太大的危险。

    在场的一干文武听完，大部分都纷纷含笑点头，一些心中还有疑虑的，如苏先生和逯鲁曾两个，也只能接受刘伯温的意见，但是他们两个，却立刻提议，由刘伯温亲自來操办此事，若是出现任何纰漏，提头來见。

    那刘伯温骨子里其实也是个爽利人，以前跟大伙道不同不相为谋，如今既然已经上了淮安军的大船，就巴不得能有更多机会一展身手，当即，冲着苏明哲拱了拱手，大声回应，“愿立军令状。”

    “胡闹。”朱重九站起身，轻轻横了苏明哲一眼，阻止他继续顺水推舟，“伯温肯为朱某而谋，乃朱某之福，还说什么军令状不军令状，我信你，你尽管放手去做便是，这几天需要用到谁，从两位长史以下，尽管调遣。”

    说着话，竟直接将自己的佩刀解了下來，绕过帅案，亲手递将过去，“就以此为凭证，除了在座众人之外，水师四艘战舰为限，陆营以一旅兵马为限，需要用到，你只管去调，哪个敢不服，我亲自去收拾他。”

    “这”满座文武，包括刘伯温自己，都被朱重九的出格举动给惊呆了，一个个瞪圆了眼睛，无法相信自己正在看到的事实，解刀相赐，自打徐州举事以來，谁曾经受到过如此礼遇，包括苏先生、逯鲁曾和徐达，恐怕都是想都不敢去想吧。

    “朱某得伯温，如鱼得水。”兴奋之余，朱重九未免有些得意忘形，在刘伯温肩膀上用力拍了两下，大声宣布。

    刘伯温，这可是有名的后诸葛亮刘伯温呐，要是连个落了势的脱脱都对付不了，他在另外一个时空的历史上，怎么可能留下如此大的名头，费了九牛二虎之力，终于把他给拐到手了，朱某人怎么可能不给他充分的施展空间，甭说是把佩刀暂时借他用几天，就是永远都给了他，朱某都绝对不会有任何迟疑。

    “啊，，。”刘伯温的那小身子板儿，怎禁得住朱重九的反复拍打，大叫一声，蹬蹬蹬倒退数步，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注1：徙木立信，是商鞅变法中的典故，出自《史记》，孝公既用卫鞅，鞅欲变法，恐天下议己，令既具，未布，恐民之不信，已乃立三丈之木于国都市南门，募民有能徙置北门者予十金，民怪之，莫敢徙，复曰：“能徙者予五十金。”有一人徙之，辄予五十金，以明不欺，卒下令。

    注2：虽然不像荆轲一样有名，但聂政的战绩和武艺，恐怕远远超过的荆轲，荆轲在秦始皇沒有防备的情况下，都未能得手，而聂政则是直接从大门口往里杀，杀死目标为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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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赴会 （下 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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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九章赴会（下二）

    “哈哈哈.....”在一片善意的哄笑声，刘伯温红着脸从地上爬起來，四下轻轻拱手。“见笑了，见笑了。早闻大总管膂力非凡，却未料其大如斯…”

    众人闻听，笑得愈发酣畅，七嘴八舌的打趣道：“老刘，你可得好好去打熬一下身体了。咱家主公，最喜欢做的事情就是拍人肩膀…”

    “是啊，刘参军，就你这小身板，沒准哪天就被主公一不留神给拍吐了血…”

    “刘参军，咱们这儿可不比别处，文臣武将分得沒那么清楚。就你这一拍便倒的身子骨儿，哪天要是遇上急行军，岂不得累趴在半路上？”

    “青田先生，君子六艺，可不只是礼乐书数…”

    .......

    林林总总，其中有些话隐隐还带着一点点酸溜溜的味道。但无论是善意的提醒，还是带着几分嫉妒的打趣，说过之后，都将彼此之间的距离拉近了数分。

    “应该的，应该的。某明天就去拜师学艺，绝不再做文弱书生…”刘伯温曾经在大元朝的官场混过不少年，当然知道如何应对这种情况。一边笑着拱手，一边自我解嘲，很快，就跟众人打成了一片。

    接下來他再做事情，就容易了许多。凭着朱重九的全力支持和他自己娴熟的待人接物手段，很快，就将与朱重九前往徐州，与脱脱在黄河上会面的事情安排得八（九）不离十。然而，令谁也沒想到的是，最后关头，却突然横生枝节。原本内定要在会面当日担任贴身侍卫的丁德兴，接到命令之后非但沒有丝毫感到荣幸，反而直接跟刘伯温拍起了桌子，“启禀参军，此事恕难从命。那脱脱老贼不让丁某看见则已，只要在丁某眼前出现，丁某必亲手将其千刀万剐…”

    “黑丁，别胡闹，刘参军是奉大总管的命令而來……”专门负责陪同刘伯温四下安排人手的李喜喜见状个，赶紧杆在刘伯温发怒之前，大声提醒。一边说，他一边给丁德兴使眼色。示意后者不要过于任性，沒等在淮安军中站稳脚跟就得罪大总管身边的臂膀。

    然而丁德兴却根本不接受他的好心，冲着刘伯温拱了下手，继续冷着脸补充，“即便是大总管亲自点将，丁某也是这么答复。若是刘参军觉得丁某有罪，尽管按照军法处置好了。丁某绝不皱一下眉头…”

    “丁将军言重了…”第一次独立执行一项任务，就遇到了个硬坎儿，刘伯温心中的感觉可想而知。但是，他却不能直接拿着朱重九的佩刀去威逼对方，那样的话，即便丁德兴最后不得不屈服，也会显得他这个参军太沒本事。并且万一关键时刻丁德兴出工不出力，他可就要百死莫赎…

    “刘某只是听禄长史推崇你的武艺，所以才想劳烦你暂且替主公做一次贴身护卫。”轻轻吸了口气，他继续笑着补充，“如果丁将军觉得刘某的安排不够妥当，或者将军自己最近公务繁忙脱不开身，尽管对刘某直说。刘某也好再去安排他人…”

    一番话，说得不带半点疏漏，让别人想挑刺都挑不出來。丁德兴闻听，心中的火头顿时就弱了许多，皱了皱眉，哑着嗓子解释：“参军大人勿怪，丁某不是针对你。不知道哪个酸丁，居然给主公出了如此馊的主意？唆使主公去河面上见那脱脱…见什么见？那老匹夫一场大水，令我徐宿多少弟兄和百姓葬身鱼腹？他如今落了势，主公不派遣人手沿途取他狗命，已经是足够宽容。凭什么还要对他以礼相待？难道说，他脱脱是人，我徐宿那些惨死的军民，就全不是人么？”

    他最近几天一直按照淮安军的规矩在讲武堂受训，沒有参加当日的议事。所以也不清楚，极力促成朱重九去与脱脱会面的那个“酸丁”，此刻就站在他的面前。结果他骂是骂痛快了，却把个李喜喜吓得汗流浃背。

    不同于丁德兴，李喜喜可是知道，是谁最先答应要跟脱脱会面的。细究起來，刘伯温顶多是个帮朱重九说服了众人，而真正该被丁德兴骂个狗血喷头的，恰恰是朱重九自己…

    想到此节，李喜喜急得用力跺脚眨眼，“黑丁，你胡说些什么？当时咱们跟脱脱是两军争锋，所有手段无不用其极…当年关老爷还曾经水淹七军呢…我就不信，他事先都让百姓搬了家…”

    然而，丁德兴正在火头上，根本沒心思理睬李喜喜的暗示。撇了撇嘴，冷笑着道：“从前是从前，现在是现在…从前关老爷那会儿，可有什么高邮之约？既然主公凭着高邮之约宰了张明鉴，凭什么就放过脱脱？一样是滥杀无辜，火烧扬州和水淹归德府，其中有什么分别？莫非就因为他脱脱是蒙古人，就非得网开一面么？那我等有何必要推翻大元，继续低着头，做四等奴才便是…”

    “你，你这厮知道不知道好歹？…”李喜喜被气得两眼冒火，大声呵斥。这回，他可不是光着想替丁德兴找台阶下了。刚才后者的那番话，已经直接指向了朱重九本人。搁在过去大元朝那边，就是诽谤朝政，攻击上官。最宽，也是个流放千里的罪名。

    “不知道，我就是不服。你把我拉到朱总管面前，我也照样是这几句话，不服，就是不服…”丁德兴梗起脖子，黑色的面孔因为愤怒而变成了紫里透红。

    “行了，行了，是刘某唐突了…”到了这个时候，刘伯温才明白问題出在什么地方。凭心而论，他先前还真沒觉得脱脱罪孽深重。相反，因为推脱脱在大元朝那边的遭遇心生同情，在他眼里，脱脱的形象反而更加高大。隐隐的，已经能与平话里的岳武穆相比肩。

    此刻被丁德兴劈头盖脸骂了一顿，才恍然醒悟，原來于芝麻李和赵君用两人的老部下眼里，脱脱早已经是不共戴天的寇仇。并且按照淮扬新政的标准，脱脱的罪行，一点不比张明鉴那厮小。只要被淮安军抓住，必然会处以极刑。

    不过这种时候，他肯定不能把责任，全都推到朱重九身上。往大了说，作为臣子，替主公背黑锅，原本就是他的份内之事。往小了说，朱重九只是说要兑现跟脱脱会面的承诺，可沒有说过，不再追究后者水淹数百万无辜的罪行。

    所以不管心中有多少委屈，刘伯温都继续笑着拱手，“李将军别再劝了。丁将军，也暂且息了雷霆之怒，听下官解释几句。若是下官解释之后，丁将军仍然觉得不妥当的话。下官自然会将你今天的意思，原原本本转达给主公，劝主公收回成命，别再去给脱脱长脸…”

    “哼，狗咬吕洞宾…”李喜喜撇了撇嘴，将头侧到了一边，懒得再看丁德兴的脸色。

    而丁德兴本人，见刘伯温始终彬彬有礼，也不好做得太过分。咬了咬牙，躬身作揖，“刘参军尽管说，丁某洗耳恭听。要知道，末将刚才那些话，并不是针对于你…”

    “省得，刘某省得…换了刘某与将军易地而处，恐怕也要火冒三丈…”刘伯温笑着点了点头，低声安慰。“但是这其中，肯定存在误会。主公去见脱脱是一码事，主公杀不杀脱脱则是另外一码事，两者根本不能混为一谈…”

    “嗯？”丁德兴听得微微皱眉，铜铃大的眼睛里，充满了困惑，“参军能否解释一二？丁某读书少，性子急，请参军大人勿怪…”

    “有什么可怪罪的？谁还沒个脾气？况且你我既然有幸为同僚，自然要互敬互助，哪有刚刚认识，就立刻互相拆台，互相告黑状的道理…”刘伯温笑了笑，先给丁德兴和李喜喜两人吃了一粒儿定心丸，然后继续说道，“主公去山东之前，曾经跟脱脱有约在先，于黄河之上会面，共谋一醉。虽然当时主公是为了麻痹脱脱，给跨海奇袭创造战机。脱脱本人，也未必安着什么好心。但毕竟答应过了，白纸黑字写得清清楚楚…”

    “那又怎样？你自己都说，主公当初是为了麻痹老贼了…”丁德兴心里隐隐涌起一抹不太妙了预感，硬着头皮回应。

    当初朱重九答应脱脱会面的事情，他可是亲眼目睹。并且很清楚，朱重九亲自领着奇兵冒险跨海的最基本目的之一，就是为了取敌军一员大将首级，告慰芝麻李的在天之灵。而事后朱重九也的确做到了，攻克胶州后，与王宣前后夹击，把益王的兵马打得溃不成军。将大元朝那边有名有姓的管军正副万户和四品以上的地方官员，阵前杀了二三十个，远远超过了当初于众人面前的承诺。

    这也是他后來死心塌地，跟了朱重九的原因之一。出言必践，一诺千金。哪怕芝麻李已经死去多日，哪怕赵君用等人早就翻不起什么风浪，也绝不反悔。

    然而脱脱毕竟是寇仇，岂能享受自己人才有的待遇？正郁闷间，丁德兴又听见刘伯温继续说道，“主公如今不失信于已经穷途末路的脱脱，则将來必然不会失信于天下。丁将军气度恢弘，这其中意义，想必能够明白。”

    “你说得道理我都懂，但我就是，我就是看不得那脱脱不遭报应….”丁德兴越听心里越不是滋味，咬了咬牙，红着眼睛说道。

    “一事归一事…”刘伯温快速打断，“脱脱请求主公兑现承诺，主公自然不屑在会面之时，命人将其拿下。但会面结束之后，则前诺已了。那脱脱接下來无论往哪边走，只要主公一声令下，老贼即便肋生双翼，也在劫难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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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赴会 （下 三）

﻿    第十章赴会（下三）

    “真的。”丁德兴立刻转怒为喜，大声求证。

    刘伯温捋了捋颏下短须，含笑不语。

    “那丁某就愿意替大总管执戈。”丁德兴双手抱拳，长揖及地，“先前末将出言无状，还请刘参军不要怪罪，待回头杀了脱脱狗贼，无论是打是罚，只要参军提出來，末将都甘之如饴。”

    “丁将军说笑了，下官初來乍到，还请丁将军多多看顾才是。”刘伯温连忙还了个平揖，笑呵呵地回应。

    二人原本也沒什么矛盾，误会一揭开，关系反而显得亲近了数分，当即，丁德兴就从刘伯温手里接了将令，然后去做出发准备，第二天一大早，则与傅有德、陈德、冯国用的弟弟冯胜等人一道，登上朱重九的座舰，沿着运河朝徐州进发。

    早春的风多少有些料峭，但沿着运河两岸，却已经露出了勃勃生机，复苏的麦苗，像锦缎一般四下铺将开去，无边无际，而零星的油菜花田，则成了点缀于锦缎上的刺绣，在朝阳下流光溢彩，绚丽夺目。

    两淮土地珍贵，所以田埂地头也从不会空下來，种满了高高大大的桑树，偶尔有采桑女提着篮子在树影间穿过，则引得无数田间劳作的汉子纷纷直腰眺望，或调笑几句，或俚歌应答，声音起起伏伏，余韵绕梁。

    去年腊月时刚刚结束的那场旷日持久的大战，曾经给淮扬三地带來过巨大的压力，但与此同时，也令三地的人心迅速凝聚成团，鞑子來了，大伙将失去眼下所拥有的一切，重新成为朝不保夕的四等奴隶，这是所有村夫村妇，市井百姓的共同认识，而士绅们虽然依旧怀念着日渐失去的特权，却也清醒地意识到，朱屠户只是让大伙损失了点儿财产和面子，但蒙古朝廷，却是直接要命，两相比较，该站在谁那边，根本不用去想。

    所以至正十四年这个春天，是淮扬建政以來，最安稳的一个春天，暗中给大总管府添堵的士绅明显地减少了，重新安顿下來，看到了生存希望的百姓则越來越多，而那些最早从新政中获得了利益的工匠、学徒，小商小贩，还有作坊主、淮扬商号的各级股东和雇员们，则以更积极的态度，投入到各自的本职工作当中，更紧密的，将自己的未來跟大总管府联系在了一起，福祸与共。

    当大家伙的力气不知不觉中使在了共同方向的时候，带來的变化可谓日新月异，大量的新式作坊，沿河淮河东岸，几乎以每两三天一座的速度，拔地而起，高耸入云的水车，则成了这些作坊最明显的标志，这个时空远比朱大鹏所在时空充沛的淮河水，则推动水车，给各家作坊提供了源源不断的免费劳力，淮河与运河之间那些大大小小的沟渠，则成为一条条流淌着真金白银的水道，将作坊里的成品、半成品用小船拉出來，送到运河沿岸的大城市销售，再将收益和各种原材料用小船送到淮河，送到各家作坊内，成为新一轮的财富起点。

    新作坊的增多，自然需要更多的劳力，随着一批接一批的劳力进入作坊，凭借双手养家糊口，令各级官府头疼的灾民数量也迅速减少，而随着徐州、宿州等地的洪水退走，无主土地重新分配，一些留恋故园的百姓，也开始成群结队返乡，当他们在各级官府和退役伤兵的全力支持下，重新朝大地撒下种子之后，可以预见，到夏粮入库之时，困扰了淮扬各地两年之久的缺粮问題，也将大大的缓解。

    除了少数跟淮安军有着不共戴天之仇的家伙，运河两岸，几乎所有人都在春风里忙碌着，几乎所有人心里都充满了希望，而这个时空的百姓，也比朱大鹏所在时空的百姓单纯的多，顾不上做什么‘全世界都欠了我钱’的小清新，也干不出來端起碗吃饭，放下碗骂娘的恶心事情，他们当中的绝大多数，都清醒地知道，眼前这难得的安宁是谁带來的，是谁让自己在陷入了绝境之后，又重新看到了希望，所以当朱重九的座舰与另外四艘担任护卫的战舰从运河上疾驰而过，所有正在河岸附近劳碌的人，都自动停下了手中正在忙活的事情，冲着战舰躬身的躬身，作揖的作揖，甚至还有一些胆子大的少年，沿着河畔奔跑着朝座舰挥手，大声欢呼，“大总管，大总管威武，大总管多福多寿，百战百胜。”

    “大总管，大总管威武，大总管多福多寿，百战百胜。”有人带头，自然有人扯开了嗓子响应，很快，祝福声就连成了片，老百姓们不懂什么华丽的词藻，却知道自己的未來该押在谁身上，大总管多福多寿，则可以镇着那些乡绅们，让他们不至于再得意忘形，而大总管百战百胜，就意味着朝廷的军队和官吏永远都回不來了，永远不会将他们的好日子再度夺走。

    “大总管，大总管威武，大总管多福多寿，百战百胜。”

    “大总管，大总管威武，大总管多福多寿，百战百胜。”

    一波接一波的欢呼声，穿透座舰上雕花玻璃窗，传进里边所有人的耳朵，此时此刻，即便对新政最怀疑者，如参军刘伯温，听到了这连绵不断的欢呼声，脸上都写满了兴奋与自豪。

    古语云，得民心者得天下，朱总管的未來究竟能走多远，刘伯温现在依旧看不清楚，但至少在淮扬三地，朱总管的形象和他所推行的新政，已经渐渐深入人心，如果他能一直将这个势头保持下去，那至少在他有生之年，新政给华夏带來的都不会是灾难。

    至于朱总管之后会发生什么，事到如今，刘伯温已经不愿意去推想了，一则他发现自己先前的结论，未必完全正确，二來，他的年纪要比朱重九大许多，只要不出意外的话，至少不会走在朱重九后头，那也就意味着，他这辈子永远不会看到那些推算出來的灾难情景，根本沒必要操儿孙辈们才该操的心。

    抱着这种想法，刘伯温的心态就彻底通达了，为万世开太平，那只是一种理想，非大圣大贤根本做不到，刘伯温现在的目标不敢放那么高，他只想尽可能地辅佐着朱重九，结束眼前这个乱世，让黎民百姓得到喘息。

    也许朱重九一统天下后，所推行的新政，会让许多人，包括刘伯温自己的亲朋好友在内，感到不太舒服，与古圣先贤们所推崇的五代之治，也背道而驰，但它毕竟也是一种秩序，总好过沒完沒了的持续混乱。

    所以此番辅佐朱重九去会见脱脱，刘伯温心中暗暗发狠，要给淮安军，给自家主公，赚取最大的利益，朱重九是他见过所有群雄当中，到目前为止最有希望重整江山的那个，刘伯温相信在自己的全力辅佐下，将极大地加强这种希望，加快江山重整的过程，而现在每给淮安军，给自家主公争得一份利益，将來就会变成十份，百份，甚至千份，自己和自己的后人，也能从中获取源源不断的回报。

    至于这样做，对脱脱和其他人是否公平，谁在乎，两军相争，无所不用其极，敌人输得越是惨重，自己这边的胜利才越辉煌。

    春风得意涛声急，帆影如翼入云霄，只用了一天一夜功夫，淮扬三地就被甩在了身后，舰队从淮安城下进入黄河，然后逆流而上，朝行夜泊，又走了三天半多一点，便靠上了徐州北面的码头。

    与先前经过的高邮、淮安两地相比，徐州城完全属于另外一个世界，才下午申时光景，城北靠近黄河的地段，已经很难再看到人影，刚刚返家的农夫们，都本能地将自家的开荒点远离了河岸，甚至连城西城东原本最金贵的郊区地段，也鲜有人问津，一直到城南四五里处，土地上才重新出现了开垦痕迹，但匆忙补种的麦田也连不成片，一块一块的，像膏药般糊在荒野间，看上去愈发地凄凉。

    由于城市刚刚恢复秩序，根本沒有什么特色产出，过往船只，也很少在城北的黄河码头上停留，而是直接进入运河，继续全速向北，趁着脱脱刚刚战败沒多久，蒙元的地方官吏还沒勇气在靠近徐州的位置上设厘卡的时候，能多跑几趟就多跑几趟，否则，等朝廷和地方官吏们缓过这口气來，就沒什么便宜可占了，朝廷那边可不像淮扬，只统一收一次税，过一道厘卡拔一次毛，如果沒有大靠山在头顶上罩着，恐怕三四道厘卡通过之后，船上的货物已经毫无利润可言。

    唯一看起來还有些人间烟火气的，只是在城墙附近，由于旧城墙曾经被洪水泡过的缘故，很多地方已经摇摇欲坠，淮安军接手之后，不得不用水泥、砖石将其休整加固，所以下午的城墙附近，倒是不缺出卖体力为一家老小换取食物的民夫，但大多数民夫，穷得连衣服都舍不得穿，只在腰间围了一片早就看不出颜色的葛布，就摇摇晃晃地挑起了担子，早春的微风从河面上吹來，吹在他们清晰可见的肋条骨上，令他们的步履愈发地艰难，仿佛随时都可能倒下去，长睡不起。

    但即便负责组织施工的淮安军退役伤兵大声劝阻他们中一些身体极度孱弱离开，也沒有人愿意放下担子，相反，他们却更卖力的干起活來，唯恐自己被当作“废物”淘汰掉，那就意味着，他们和他们身后的老婆孩子，今天就又要靠官府的粥棚，才能勉强吃上一口热乎米汤，这对于一个男人來说，还不如直接让他们累死在工地上。

    “狗日的脱脱。”丁德兴一拳砸在船舷上，浑身上下微微颤抖，再看傅友德，原本红润的面孔，早已经变成了灰白色，手掌紧紧握住腰间的佩刀，手背上青筋一条条绷起來，突突乱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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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章赴会 （下 四）

﻿    第十一章赴会（下四）

    “丁将军暂且忍耐，待了结掉主公当日之诺，刘某必帮你将老贼碎尸万段。”紧跟在二人身后的刘伯温怕丁德兴一怒之下莽撞行事，赶紧低声劝慰。

    话音未落，傅友德已经直挺挺地跪了下去，“多谢刘参军，若能杀得了脱脱，傅某今后必粉身以报。”

    “傅将军，傅将军赶紧起來。”沒想到先前寡言少语的傅友德，竟突然闹出如此一出，刘伯温被吓了一大跳，慌忙弯下腰去，用力拉扯，“都是刘某份内之事，即便你不说此话，为了主公将來计，刘某也要想方设法除了他。”

    “对参军來说是份内之事，对傅某來说，却是不共戴天之仇。”傅有德又拜了一拜，才缓缓站起。

    淮安军内废除了跪拜之礼已久，所以他的举动，看上去着实有些怪异，惹得周围军士纷纷回头，刘伯温被大伙看得额角见汗，这才想起來，傅友德以前乃是赵君用麾下爱将，正因为那场突如其來的洪水，才被敌军所虏，虽然很快就被朱总管以王保保等敌将换了回來，但先前的偌大名声也付之流水，甚至被短视的赵君用抛弃，四处受人白眼，幸好朱总管有识人之明，力邀其加入了淮安军，方令此人重新恢复了振作。

    所以傅友德心中，对脱脱的仇恨肯定丝毫都不比丁德兴少，只是他这个人大心思颇重，不像丁德兴那般直來直去，所以才在接到担任侍卫的任务之后，强行压抑住了他自己的真实想法。

    正尴尬间，朱重九已经从舰长舱探出了头來，看到傅友德、刘伯温等扎成了一个人堆，忍不住好奇地追问：“伯温，你们三个干什么呢，好端端的别堵在那里，小心被人撞了落下水去。”

    “主公，我等，我等”闻听此言，刘伯温额角上的汗珠立刻又多出了一倍，讪讪地拱了拱手，大声解释道：“启禀主公，我等再说，脱脱当年的手段太过，既然决堤放水，令好端端的徐州，破败成如此模样。”

    “指望外來征服者拿你当人看，哪那么容易，。”朱重九对此，倒是看得清楚，一句就道破了其中关键。

    并不是他有多睿智，而是另一个时空的记忆里，类似的事情看得太多了而已，想当年西班牙人征服中南美，直接屠杀掉的印第安人就有两千三百余万，而英国人在抵达北美之后，执行的种族灭绝政策更彻底，居然高价收购印第安人的头皮，连妇女儿童都明码标价，偏偏这些杀人恶魔们，却大多数都是虔诚的教徒，平素对待本家同族彬彬有礼，念颂经文时也满脸慈悲，但转过头來，却立刻就变成了凶神恶煞。

    道理很简单，在他们眼里，自己的族人是人，而被被征服者，根本沒被视为同类，在脱脱眼中的徐宿军民，恐怕也是一个样，根本沒被当作人，所以杀戮起來不会有任何心理负担。

    远在二十一世纪朱大鹏那个时空，因为有很多人或者出于一时激愤，或者为了各种目的，恨不得自己的国家立刻灭亡，换了手持圣经的异族來统治，而同时，也有很多清醒者，明白地看到这些想法的不靠谱之处，唯恐自己的族人落到当年印第安人同样的下场，不得不奋起抗争，两种力量终日在网络上激辩不休，彼此的观点都被阐述得淋漓尽致，所以让朱大鹏这个工科宅男，对其中一些词句耳熟能详，与眼前情景彼此对照，立刻不假思索的脱口而出。

    只是这句话对他來说很简单，听在刘伯温这个钻研了数十年五德轮回，还曾经切切实实把蒙元朝廷当作天下正朔的大儒耳朵里，却犹如晴天霹雳，根本沒把你当人，这就是脱脱毫不犹豫命人炸掉河堤，水淹数百万军民的道理，而七八十年前蒙古人崛起，将金、宋、西辽百姓杀得十室九空，原因也是同样，在征服者眼里，被征服者根本就不是他们的同类。

    “怪不得他总是把那平等两个字，挂在嘴边上。”放眼整个天下，做学问能做到刘基这个地步的，也屈指可数，而论及思维之敏捷，更是鲜有人能出其右，所以霹雳之后，先前心里的很多隔阂与困惑，便都烟消云散，（注1）

    的确，士绅大户比寻常百姓读的书更多，见识一般來说也更长远，的确，与士大夫共治天下的策略，给两宋带來了无比的稳定与繁荣，然而，一旦被外族征服，所谓士绅大户，不过人别人养在圈里的猪羊，随时都可以拉出來宰掉吃肉，而士大夫，这个时候哪里还有勇气跟征服者谈什么共治不共治，能赏块饼子做个牌位，就已经果断地摇晃起了尾巴。

    当即，刘伯温再度重新打量正在走下舷梯的朱重九，同时心里对自己的位置暗暗做出调整，出山辅佐朱重九，不再是迫不得已的一种选择，而是他这辈子早就该做出的决断，为万世开太平，也许难如登天，但为万世争平等为人的权力，却是当务之急，哪怕最后遗憾地沒看到理想中的结果，至少，子孙后代们会知道，他们的祖辈为此曾经拼命抗争过，他们的祖辈沒有低下高贵的头颅。

    “走了，河上风大，小心着了凉。”朱重九却不知道自己随随便便一句话，能在刘基刘伯温心里掀起滔天巨浪，见对方继续站在原地发呆，笑着挥挥胳膊，大声催促。

    “微臣多谢主公提醒。”刘基忽然又清醒了过來，冲着朱重九遥遥地做了个长揖。

    “走了，走了，赶紧进城去，还有许多事情需要跟你商量。”朱重九又笑着挥了挥胳膊，怎么看，怎么觉得刘基今天的行止好生古怪。

    不过他这个人性子粗豪，不喜欢打听别人的**，所以尽管觉得刘基今天的情况不对劲儿，也沒有兴趣刨根究底，三步两步下了舷梯，跳上栈桥，然而被一干亲卫的簇拥着，直奔城门而去。

    刘基，傅友德、丁德兴文武，则从另外一道舷梯下了船，紧紧追随于后，众人在徐州城内刚刚重新修茸过的府衙里又休息了几天，顺带着处理了一些公务，到了第八天上午，终于接到军情处的细作密报，脱脱已经在任城上了小船，正星夜兼程朝着黄河与运河交汇处赶來。

    到了第八天下午，船帮三当家常三石也亲自來到了徐州，见了朱重九，先寒暄了几句，然后就非常认真地提醒道，“大总管最好小心些，那个脱脱和他手下的李四，都是少见的阴狠之人，此番前來会面，未必不存着拼个玉石俱焚的心思，他们两个死了，对朝廷那边來说沒有任何损失，可大总管若是受到半点伤害，对眼下的淮扬，对我船帮，恐怕都是一场大灾。”

    “多谢常帮主。”随便彼此之间已经有了很多隔阂，朱重九依旧非常敬重眼前这位曾经给过自己巨大帮助的江湖大豪，笑着拱了拱手，低声道：“既然先前已经答应了，现在改口，还好像我怕了他一般，我这边备下了五条战舰，即便蒙元水师杀到，也能周旋一二，不信那脱脱还有什么翻江倒海的本事。”

    “论实力肯定是你这边强，但最好还是小心些。”听朱重九说得豪气，常三石笑着点头，随即，又快速补充了一句，“我原本想借着给他们提供船只的机会，自己跟着一起过來，这样，万一发现什么不测情况，还能及时补救一二，谁料那李四却不知道从哪弄到了一艘轻舟，并且勾结任城官府，出动兵马将船帮的几处分舵都给围了起來，所以我也沒办法再上他的船，只能偷偷跑过來，先给你送个消息。”

    “能有这些消息，已经是对朱某这边最大的帮助。”朱重九又拱了下手，很认真地回应，“如果不是以前船帮能及时提供消息，朱某恐怕沒那么容易逼退蒙元数十万大军，所以，贵帮先前为淮扬所做的一切，，朱某已经命人秘密记录在案，他日寻到机会，定然会有所回报。”

    这句话听起來市侩无比，却给了船帮上下最迫切需要的东西，承诺，因此常三石听了之后，立刻激动的脸色发红，呼吸急促无比，过了好一阵儿，才终于又平静了下來，后退半步，再度冲着朱重九郑重施礼，“船帮上下，多谢朱总管厚爱，这次实在是被逼无奈，毕竟我船帮子弟，全靠这一条运河谋生，即便恨不得大元朝立刻倒掉，却依旧沒勇气将官府得罪太狠。”

    “常帮主见外了，这些事情，何必解释。”朱重九听完，继续笑着摆手，“谁家过日子，还沒自己的难处，若是为了保护朱某，让你船帮上下失了活路，那才是短视行为，非但会令朱某心中不安，今后再想找人帮忙探听蒙元那边的消息，恐怕也沒有如此合适的伙伴了。”

    两世为人，他早就学会了不把任何帮助当做别人应尽的义务，对淮安军來讲，船帮是一个非常好的合作伙伴，双方谁都不欠谁的，更不可能为了成全一方，无条件的让另外一方牺牲到底。

    这种在彼此间实力差别已经天上地下，却依旧平等相待的态度，令常三石愈发的感动，同时心中也隐隐一丝后悔，当年的时候，自己为什么忽然间就失去了辅佐朱都督的心思呢，要说，他那时做的事情，也沒什么错处，只是与自己心目中的明主，有许多差别罢了。

    然而真正的明主，谁知道又生得怎样，折子戏里倒是见过许多，可那毕竟是戏子们的想象，并非事实，想到这儿，常三石心中又默默叹气，然后猛地一拍自己的脑袋，大声说道：“不见外，不见外，是常某糊涂了，将朱总管当成了那一般人，常某今天过來，还有一件事，想请朱总管成全，只是不知道该不该，该不该现在就提出來，。”

    注1：刘伯温非但见识、谋略都有独到之处，其文章，当当时也非常有名，在文学史上，刘基与宋濂、高启并称“明初诗文三大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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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章赴会 （下 五）

﻿    第十二章赴会（下五）

    “什么事情，常帮主尽管直说无妨。”朱重九爽快地答应，记忆当中，自打相交以來，大部分时间都是这位常帮主不遗余力地替淮安军做事，淮安军这边能给予其个人的回报少之又少，所以对方好不容易开了一次口，他自然沒当面拒绝的道理。

    但是常三石闻听，脸上的表情却愈地不自然，期期艾艾了好一会阵儿，才把心一横，断断续续地补充道，“都督，都督可否记得，当初，当初常某曾经推荐自家一个晚辈前來效力的事情。”

    “当然记得。”朱重九看了常三石一眼，哈哈大笑，“要说这事儿，老常你可不够厚道，我等了一年又一年，你那个晚辈却始终未见踪影。”

    闻听此言，常三石的脸色更为复杂，低下头去，声音小得就像蚊子在哼，“都督恕罪，那个晚辈，那个晚辈性喜四处游荡，常某找了他很久才找到，但是那时，他已经辅佐了别人，所以就一直拖延至今。”

    “噢，那也是一件好事!”朱重九笑了笑，说话的语调里隐隐带出了几分遗憾，自己“人脉”一直不太好，虎躯一震，英雄豪杰倒头便拜的事情几乎从沒生过，好不容易招揽到了一个刘伯温，结果好像还是被蒙元那边的的杀戮之举逼得沒办法了，才不得已而“屈尊”，假使脱脱去年的举动不那么残暴的话，恐怕刘伯温到现在为止还继续在那总共不到二十人的小学堂里做他的伯夷叔齐呢，根本跟自己走不到一路。

    “常某，常某那个晚辈是直心肠，看准了一条路，就闭着眼睛走到黑。”常三石最不能适应的，就是朱重九这种无论什么事情都淡然处之姿态，抬手擦了擦额角，红着脸道，“所以，所以常某才请求都督，将來若是他要是有冒犯之处，还请都督务必放他一条生路。”

    “这，老常，这事儿可不太容易，两军阵前，刀剑无眼，我可不敢保证让他毫无伤，要是不小心被我淮安军抓了，倒是可以商量。”朱重九皱了下眉头，有些为难地解释，“他到底是在为谁效力，怎么听其说起來，好像将來肯定会跟朱某起冲突一般。”

    “朱，朱六十四。”常三石咬了咬牙，声音听起來愈心虚，“他，他原本跟着刘聚将军一道占山为王的，后來刘聚将军受了赵总管的招揽，投了徐州，他却不看好赵总管的，便离开了刘聚，继续四下周游，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就到了和州。”

    “原來是朱重八的手下。”朱重九听得心脏微微一颤，脸上的表情迅变得凝重，朱重八派人偷取火炮制造工艺的事情，他已经知晓，虽然最后朱重八也主动给了解释，并处置了相关人员，但两军之间的裂痕，却已经摆在了明面上。

    而自打攻取了安庆路之后，朱重八影响力越來越大，实力越來越强，也是不争的事实，偏偏其所奉行的政令，又处处打着复唐宋旧制的旗号，隐隐之间，已经跟淮扬这边摆出了分庭抗礼的姿态，并且得到了许多士大夫的争相推崇，照目前这种形势展下去，双方之间恐怕早晚必有一战。

    想到此节，朱重九的心脏又是微微一颤，自己做了那么多，最后终究还是要跟朱元璋兵戎相见，而据军情处细作汇报，张士诚最近兵不血刃拿下杭州之后，也准备自立为王，彻底与淮扬一拍两散，如果自己想拥有一个稳定的后方，恐怕下一步的用兵方向，就是江南，到那时，估计妥欢帖木儿做梦都会笑醒。

    “那朱六十四乃忘恩负义之辈，必定难成大业。”看到朱重九的脸色越來越难看，常三石还以为他是在为自己的晚辈投靠了别人而生气，赶紧又做了个揖，低声补充，“待都督腾出手來，随便派一厢兵马就能将其碾成齑粉，常某那个晚辈不知顺逆，若是死在战场上，则一了百了，若是有幸为都督所擒，还请都督”

    “好了，这件事，我记下了。”朱重九实在沒有心情管一名敌将的死活，挥了挥手，意兴阑珊的打断，“你那个晚辈叫什么名字，回头我让黑丁写在纸上，免得需要用到的时候忘了。”

    “谢都督。”常三石喜出望外，再度深深俯，“他叫常遇春，字伯仁，眼下在朱六十四那些担任左军先锋之职。”

    “什么，。”朱重九大了个趔趄，差点沒一头栽倒，真是人比人的死，货比货得扔，自己这三年來想尽一切办法招贤，恨不能直接在淮安城里修一座黄金台子，而到目前为止，能在另一个时空历史中排得上号的文臣武将也沒招揽到几个，而朱重八躲在和州那边不声不响，却让常遇春这种绝世勇将主动投怀送抱，这运气，让人真的开始怀疑冥冥当中是否有天命存在，。

    “他叫常遇春，都督莫非听说过他。”常三石被朱重九的模样吓了一跳，皱着眉快重复。

    “刘聚将军目前已经到了朱某帐下。”朱重九笑了笑，满脸苦涩，“所以朱某也知道常遇春的大名，却不知道，他，就是你曾经跟朱某提起的那个晚辈。”

    ‘这肯定是重名，一定是，’一边顺口敷衍，他一边在心中默念，然而，脑海里却清楚地知道，这是自己的一厢情愿，徐达不识字，胡大海文武双全，朱元璋非但长得一表人才，勇武也不在邓愈、汤和等人之下，这贼老天，自打自己接受了朱大鹏的灵魂之日起，就一直在不停地折腾，这次，也不过是它的新花样而已。

    然而我命由我不由天，常遇春归了朱元璋怎样，张士诚坐拥吴越又怎样，凭着已经渐渐成型的淮安铁军和自己脑袋里多出來的那六百余年知识积累，自己未必不能与天下豪杰放手一搏，哪怕老天爷已经写好了剧本，自己照样要给他改过來。

    这一刻，他的心思竟是无比的坚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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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三章 赴会 （下 六）

﻿    第十三章赴会（下六）

    人的心思总是在变化的，朱重九自己，就是最好的明证。頂點小說，想当初，他的志愿不过是在乱世中活下去，然后再找机会去抱朱重八的大粗腿。第二年，就变成了哪怕是朱重八，也能不惧同场竞技，一分输赢。而现在，则直接面向了冥冥中不可预知的天意，无论老天到底给别人开多少金手指，自己也要努力笑到最后，无所畏惧。

    换一句话来说，现在的他，早已经不是当初刚刚融合了两个灵魂的朱八十一，懵懵懂懂，走一步算一步。他现在的人生目标已经非常清晰，对自己，对未来，也充满了自信。

    这种自信不是突然从天而降，也并非是喝醉了酒躺在草地上做白日梦。而是凭借两年多来一次次艰难的胜利在不知不觉间堆积生成。并且背靠着十余万已经渐渐被磨砺出锋芒的淮安新军，还有扬州、高邮、淮安三地的工业化雏形。

    对于朱重九身边的文武来说，自家主公身上的这些变化非常不明显，甚至很难察觉得到。但对于常三石这个一年也见不到朱重九几次的外人而言，却是着着实实的脱胎换骨。

    “若是当初在找伯仁时多花些心思......”越是对朱重九刮目相看，常三石越惋惜自家的晚辈常遇春明珠暗投。否则，以他的本事，将来的成就又岂会在徐达和胡大海二人之下？而万一日后两朱交恶，起步足足晚了一整年的朱重八，怎么可能是重九的对手？恐怕最好的结局，就是部众丧尽，然后不知所踪吧！

    到了那种时候，作为朱重八的心腹爱将，常遇春又岂能独善其身？虽然朱重九今天很痛快的答应了不会伤害此人，并且以朱重九的过往经历，也的确没有杀害俘虏的恶行在先。但常帮主自家人知道自家事，侄儿常遇春性情耿直如剑，若是真的吃了败仗，恐怕宁可战死沙场，也不会放下武器去当对方的俘虏。

    想到这儿，他又不自然地笑了笑，拱着手道：“我那晚辈实在福薄，才恰巧错过了为大总管效力之机。此事我船帮的帮主和长老们每每提起，都甚为遗憾。所以.....”

    深深吸了口气，他看着朱重九的眼睛快速补充，“所以此番南来之前，我家帮主和几位长老都委托常某给大总管带句话，如果帐下还缺水手，他们想把自家的子侄送过来任凭驱策。”

    这是明显的想追加投资了，朱重九当然没有拒绝的道理。因此笑了笑，轻轻点头，“常帮主这是什么话？你船帮子弟，个个水上本领非凡。他们愿意来为朱某效力，朱某求之不得，怎么可能嫌多？”

    “那常某就先替大伙谢过大总管了！”常三石再度朝朱重九施礼，随即又快速补充了一句，“回去之后，常某就把他们送过来。同来的还会有五百船工，都是以前造过大漕船的。虽然不懂得怎么造战舰，但从头学起来，应该比普通木匠强一些！”

    “多谢几位帮主高义！今日之恩，朱某没齿难忘！”朱重九闻听，立刻与常三石相对着作揖。这可是正犯困时有人送枕头，让他没法子不高兴。按照他心里的计划，在成功稳定住原本属于芝麻李和赵君用两人的地盘之后，淮扬大总管府的下一步动作，就是染指海上贸易，开辟从胶州湾到日本和到南洋的黄金航路。

    这个目标的实现过程中，肯定充满了血腥。非但很难得到方国珍和沈万三两人的全力支持。远在泉州，曾经欠下华夏大笔血债的蒲家，肯定更不甘心海上在出现一个分羹者。所以在进行海贸的同时，一支可在大海中作战的舰队，必然要相伴始终。而造船的工匠，操船的好手，则是打造一支舰队的两个重要条件，根本不可或缺。

    “大总管客气了，还望大总管莫嫌船帮弟子鲁钝才好！”常三石直起腰来，哈哈大笑。笑过之后，却又根据自身所知，认认真真地向朱重九介绍起最近一段时间，蒙元那边的各种动向来。

    比起渐渐走上轨道的军情处，船帮掌握的消息，明显在质量上差了好大一截。但船帮毕竟在运河上存在了多年，树大根深，消息渠道众多，所以在情报的涉及广度上，却又比军情处那边强了许多。朱重九一边听，一边和军情处提供的内容对照，倒也弥补了先前的许多疏漏。

    时间在忙碌中过得飞快，几乎是转眼，就到了第二天下午，也就是朱重九等人离开扬州北上的第九天申时，脱脱麾下的心腹龚伯遂亲自前来下书，请朱总管明天巳时，在徐州城正北的黄河水面上相见。

    “你尽管回去告诉脱脱，明天上午，朱某准时赴会！”朱重九心中早已有了准备，粗粗将脱脱的亲笔信扫了一遍，淡然吩咐。

    龚伯遂在临来之前，曾经设想了种种可能，甚至在口袋里藏了毒药，准备万一被朱屠户扣下，就果断服毒自尽，以全忠臣名节。谁料朱重九居然丝毫没有难为他，甚至连多看他一眼的兴趣都没有，让他如何不感到失落？当即，便又朝朱重九拱了下手，傲然提醒，“吾乃脱脱丞相帐下参议，左榜进士龚伯遂，今奉丞相之命前来投书，还请大总管能回一封亲笔信。一则龚某回去之后，跟我家丞相能有个交代凭据。二来日后此事传扬出去，也不会让人觉得大总管轻慢，无端坏了名头！”

    “噢，不就见一个面么？居然需要这么麻烦！”朱重九皱了皱眉，随手抓起一支自己专门让大匠院开发出来的蘸水钢笔，“难道本总管闲得没事情干了，才从扬州大老远地跑到徐州来闲逛？！也罢，既然你说了，我就给你留个纸面凭据便是！”

    说完，依旧没看龚伯遂的脸色，将脱脱的亲笔信翻过去，在信纸的背面快速批了四个大字，“不见不散！”

    注：卡文，所以今天就先更到这儿。原本准备写一个有趣的会面过程，故事结构堵在脑子里好几天了，就是无法落于键盘之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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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四章  赴会 （下 七）

﻿    第十四章赴会（下七）

    “你......”龚伯遂被气得脸色煞白，浑身战栗，“你如此慢待豪杰，不怕天下人耻笑么？”

    “他们为什么要耻笑我？！”朱重九终于抬起头来，将写好的回信朝龚伯遂怀里一丢，冷笑着反问。◎頂點小說，“朱某又慢待了哪个豪杰？你为虎作伥的东西算个什么狗屁豪杰？你尽管拿着这四个字回去覆命，脱脱如果不高兴，明日尽管别上船就是，又何用你来跟朱某吱吱歪歪？！”

    受朱大鹏的思维影响，他对英雄豪杰的定义，与这个时代大多数人都不一样。在他眼里，所谓英雄豪杰，乃是为了为了国家民族，为了父老乡亲，为了自己的家人和朋友不受欺凌，而努力奋斗的人。却不是什么土匪头子，或者朝廷高官。更不会是龚伯遂这种，明明已经被异族入侵者弃如敝履，却依旧不领干粮也要为虎作伥的带路党。对于后者，他的鄙夷甚至远远超过了对入侵者自身！

    正所谓理直则气壮，义正而词严。朱重九自问在两个灵魂融合以来所做的事情，强过对方万倍。所以一番话说出口时，有股浩然之气凛然而生。

    反观龚伯遂，则被庞大的气势逼得接连后退，心深处，坚守半辈子信念在那一瞬间都发生了动摇，整个人变得失魂落魄，手捧信纸，语无伦次。“你，你，你这是，这是......”

    “黑丁，送客！”朱重九没功夫跟一个甘愿做奴才的家伙瞎浪费口水，摆了摆手，大声命令。

    “滚吧，有话让脱脱亲自来跟我家总管说。你一个家奴瞎操什么心！”比起朱重九这个半穿越客，丁德兴、傅友德和冯国胜三个，民族主义情节更为严重。见自家主公三两句话就打得龚伯遂溃不成军，心中比大夏天喝了冰水还要畅快。大步流星走上前，架起龚伯遂的胳膊，像拖死狗一样拖了出去。狠狠朝门外一丢......（注1）“呯！”龚伯遂被摔了个七晕八素，眼前全是小星星。趴在地上喘息了好一阵，才重新爬了起来，将脱脱的亲笔信小心翼翼地收好，在一小队淮安军的监视下，踉踉跄跄地走出了徐州城。

    一路上都魂不守舍，直到双脚重新踏上黄河北岸的土地，见到了在此等候自己的脱脱、沙喇班和李汉卿等人，才终于缓过了几分心神。“噗通”一身跪在地上，从怀中拿出朱重九“批阅”的书信，捧过头顶，放声大哭，“丞相......”

    “怎么回事？”脱脱上前接过自己的亲笔信，迅速翻了翻，然后转给李汉卿，伸双手将龚伯遂从地面上拉了起来，“那朱屠户曾经折辱于你么？还是他忽然又反悔不敢来了？以他过去的所作所为，想必应该不会如此胆小？”

    “丞相，属下，属下无能....，呜呜，呜呜......”龚伯遂一边哭，一边断断续续地向脱脱汇报了整个出使过程。虽然不至于添太多的油醋，却也将朱重九骄横跋扈的形象，刻画得“生动”了十倍不止。

    那脱脱此刻正处于人生的最低谷，弟弟被赐毒酒自杀，两个儿子发配地方，心脏原本就已经非常疲惫。再听了龚伯遂搬弄是非的话，一口老血立刻就从嘴巴里喷射而出，“大胆狂徒，老夫与你不共戴天！”

    “啊.....”站在脱脱对面的龚伯遂躲避不及，被喷了个满头桃花。“丞相，丞相息怒。快来人啊，丞相吐血了！吐血了！”

    李汉卿和沙喇班两个闻听，也顾不上再欣赏朱重九的“墨宝”，赶紧冲过来，抱住脱脱。锤的胸口锤胸口，捋后背的捋后背，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终于让后者缓过一口气来。

    “亏，亏得老夫还拿他当个豪杰，他，他居然如此折辱于老夫！他，他....”咬着猩红色的牙齿，脱脱低声诅咒。自己之所以落到今天这种地步，完全是由于那朱屠户不肯安安心心地做一个普通百姓所致。自己都不计较个人恩怨了，就想在死前看看他到底是何等人物。他，他居然如此不知好歹，居然，居然......

    “姓朱的罪该万死！丞相别跟他生气。先养好了身体，然后再慢慢图谋他！”

    “丞相勿急，末将早晚为丞相报此大仇！”

    见到脱脱那半死不活模样，龚伯遂、沙喇班两个彻底慌了神，信口找说辞安慰。

    “丞相勿怒，明日会面时，便让那朱重九粉身碎骨！”唯一始终保持着头脑清醒的，只有李汉卿。扶起脱脱，指着不远处的一艘快船，大声提醒。

    “呜呼------!”脱脱长长地吐了口气，终于慢慢恢复了冷静。那艘船，是李汉卿动用了手中最后的力量和人脉所得，船舱底下，至少装了五百斤精制火药，船头上，还用高粱秸秆隐藏了数个精钢打制的倒钩。明日在会面的时候，只要将此船猛地朝朱重九的座舰上一碰，然后再点燃上面的火药引线，就能拼个玉石俱焚！

    “下官再去检视一遍，明日必为丞相报此大仇！”龚伯遂也立刻清醒了过来，咬牙切齿地向脱脱请示。

    此番南下，他们几个都怀了必死之心。所以原本就不该纠缠这些礼仪方面的细节。只要朱重九敢来赴约，等待着他的就是跟大伙一起粉身碎骨的下场。到那时，再大的冤仇，都烟消云散了。更何况区区几句口头上的折辱。

    “去！你尽管去。沙喇班，老四，你们两个扶着老夫一起去。务必做到万无一失！”想到明日就能为朝廷除掉一个心腹之患，脱脱精神也开始慢慢好转。那是自己为大元，为妥欢帖木儿陛下做的最后一件事情。务必要做到万无一失。而于千载之后，无论换了哪朝哪代，史书上写起脱脱帖木儿来，都将是一个忍辱负重，忠义无双的诤臣形象。相比之下，朱屠户将永远是个有勇无谋的跳梁小丑！

    “是！”李汉卿、沙喇班二人含泪回应，架着脱脱的胳膊，踉跄着走向停在河畔的快船。

    四个人又忙碌了小半个时辰，反复确认了所有点火、引火和爆炸物品，都准备就绪之后，才各自在客舱里找了个床铺，躺在上面开始喘息。

    这天晚上，谁也提不起吃饭的兴趣，睡觉也是半梦半醒。第二天早晨起来，则个个都顶上了两只黑眼圈。匆匆找了些干肉、奶酪、炒米等物，对付了人生中的最后一顿饭。然后又坐在船舱里发了一会儿呆，抬头看看时间差不多了，这才命令高价雇佣来的六名死士，扯起竹帆，缓缓将快船朝黄河中央驶去。

    朱重九的座舰，也扯起风帆，从南岸迎了过来。看上去无比庞大笨重，行动迟缓。

    “靠过去，靠过去，全速靠过去！”鬼才李汉卿亲自跳到船尾，牢牢地控制住船舵，掌握方向。将隐藏着倒钩的船头稳稳对准目标，风驰电掣。

    眼看着距离朱重九的座舰只剩下了最后两三百步，所有人的心脏都抽得紧紧。猛然间，半空中忽然响起一连串霹雳。随即，数道巨大的水柱，依次在快船的正前方跳起，将李汉卿等人晃得一个个全都跌坐在了甲板上。

    还没等李汉卿等人弄清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四艘由大食纵帆船改装而来的淮安战船切着水波，插在了朱重九的座舟和脱脱的快船中间。船舷处，一个个黑洞洞的炮口清晰可见。

    “是淮安水师，朱屠户反悔了，派了水师来截杀丞相！”龚伯遂今天的反应最为敏锐，扯开嗓子，大声尖叫了起来。

    “该死！”沙喇班将紧紧握在掌心的火折子，也重重地摔在了甲板上。来不及跟朱重九拼命了，对方早就有所防备。那四艘战舰上，虽然每艘的单侧，只装了五门火炮，并且每艘船上的火炮只能依照顺序点火发射。但以往的作战经验却清晰地告诉他，脚下的快船，根本冲不破二十门火炮编织的死亡之网。只要有一颗命中，就能引起船上火药的殉爆。“轰隆”一声，让脱脱大人没达成最后心愿之前，就直接炸得粉身碎骨。

    “停船，先停船，看朱屠户怎么说！”事到此时，继续往前硬闯的话，除了让对方的炮手练习一下准头之外，不具备其他任何意义。是以鬼才李汉卿也拿不出太好的对策。只能咬着牙下令，让死士们暂且将船停下来，等待新的机会。

    正束手无策间，忽然看到挡在正前方的舰队缓缓向东西两侧拉开。从正中央处，放过一叶扁舟来。扁舟头上，有一名长衫文士负手而立，袍子下摆被河风吹得飘飘荡荡，傲然绝尘。

    “对面可是脱脱帖木儿，在下刘基刘伯温，奉我家主公之命，前来接你过船相见。”眼看着就扁舟就要与快船相接，舟首站立的长衫文士忽然从背后拿出一个铁皮喇叭，举在嘴边，大声呼唤！

    注1：元末的农民起义，带有很浓重的民族主义倾向。朱元璋的檄文里，也明告天下，自己要驱除胡虏，恢复中华，立纲陈纪，救济斯民。酒徒一直认为，假如没有民族独立，所谓民生和民主，则是无本之木。换了外来势力做主，怎么可能保证原住民的利益？当年的灭绝了印第安人的那群家伙，可是个个手持圣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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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五章 赴会 （下 八）

﻿    第十五章赴会（下八）

    “岂有此理!”前兵部侍郎李汉卿怒不可遏，跳起来大声斥责，“我家丞相满怀诚意而来，你淮扬却一而再，再而三地故意怠慢。士可杀不可辱，我等就此告辞！”

    说罢，向脱脱等人使了个眼色，径自走向船尾去操舵转头。

    既然轻舟无法靠近朱重九的座舰，玉石俱焚的目的，显然不可能实现了。所以不如寻个借口退回北岸，然后找机会从头再来。

    他的这番反应，不可谓不迅速。然而偏偏遇上的对手是刘伯温。后者根本不做丝毫迟疑，立刻就大笑着接过话头，“哈哈，李侍郎好大的脾气！你家丞相修书相约，我家主公就不远千里从扬州迎到了徐州，并且唯恐你家丞相在途中为宵小所害，特地调了战舰前来护送，如果这样也叫怠慢的话，刘某真的不知道我家主公究竟要怎样做，才足见赤诚了！”

    “既是赤诚，为何又不将座舰靠近了接洽，反而又单独派你驾船前来迎接？！”李汉卿迟疑地停住脚步，回过头，继续大声交涉。

    想靠近朱重九不容易，如果这次能逼得他现身，哪怕是将座舰驶到刘基目前所在的位置，脚下快船也可能冲过去，玉石俱焚。

    只可惜刘基根本不肯上当，又是微微一笑，迅速给出答案，“我家主公座舰太大，你家丞相的轻舟太小，万一不慎相撞，你想想会是什么结果？即便双方操舵者都有把握，但隔着船只叙话，以两船目前的高度，那又是何等的尴尬？！”

    “呜！”李汉卿被问得两眼冒火，喉咙处比塞了块软铅还要难受。

    很显然，对方是在为其无礼行为找借口。偏偏这借口，让他根本无法反驳。朱屠户的座舰，明显是由一艘福船改制而成。载重至少是两千石以上，光高出水面的舱室就分了上下两层。并且下面那层甲板距离河面也足足有一丈半，看起来宛若一座移动的水上城池。

    而自己这边的快舟，载重却只有区区一百多石模样。甲板距离水面顶多只有五尺来高。若是迎头与朱重九的座舰相撞，恐怕几个呼吸之内，就被碾压成了一堆碎片。若是双方并排而行，隔着船舷说话，则朱重九绝对是居高临下，脱脱丞相却要始终仰人鼻息！

    眼看着李汉卿三两句话就被驳得哑口无言，沙喇班不甘心的跳出船舱，与他以二战一，“那也不能随便派个人来，就让我家丞相跟着你们走？我家丞相又不是大总管手下败将！”

    “沙将军此言大谬！首先刘某乃大总管帐下典兵参军，并非随便一个人！”刘伯温看了他一眼，笑呵呵地拱手，“其次，丞相乃前丞相，如今是从六品千户，官职仍在刘某之下。第三，丞相去年兴兵三十万南下，最后回去的恐怕还不到十万。又将山东两道送于我淮安军之手......”

    没等他把话说完，沙喇班的脸已经憋成了青黑色，跳起来，张牙舞爪，“住口！那是益王和雪雪等人无能，拖累的丞相。那是朝廷昏庸，临阵换将！我家丞相，我家丞相与你家总管交战十数次，未尝一败！”

    “莫非丞相不是大元朝的丞相？！”刘伯温轻飘飘了一句话，就打得他眼冒金星，“身为大元丞相，既不能内肃朝纲，又不能外御强敌。甚至连手底下的将领都约束不了，任凭他与我军暗通款曲！又有何脸面声言未败？！好在你那边的朝廷决心下得早，若是再晚些时日，恐怕连最后那十万兵马都难以保住。”

    “你，你......”沙喇班的腰像大虾一样折了下去，手扶膝盖，喘息不止。内心深处，他一直认为，脱脱去年并没有吃败仗，至少在局部战斗中，都逼得朱屠户疲于应付。若不是朝中有奸佞进谗，说不定，最后的胜利应该属于自己这一边。

    然而，今天被刘伯温当面逐一驳斥，他才突然发现，自己先前所坚信的那些东西，其实未必可靠。哪怕妥欢帖木儿继续给与脱脱丞相无条件的信任，从整体上，大元朝已经败了。脱脱根本就是独木难支。

    “丞相只身一人上了大总管的船，谁能保证其平安回来？！”见沙喇班也哑了火，参军龚伯遂不得不硬着头皮走上甲板，给自己一方寻找退却的借口。

    “呵呵，呵呵！”刘伯温撇着嘴摇头，“丞相莫非只是叶公好龙乎？还是心中别有所图？要知道，我家主公自出道以来，连手握重兵敌将都没有乱杀过一个。而丞相，一场大水淹死无辜何止百万，我家主公又凭什么相信，丞相对他毫无恶意？”

    什么话最犀利？在某种特定情况下，大实话当属第一。因为其不带任何破绽，令人想要反驳，都无从下口。今天刘基，无疑将实话实说的威力，发挥到了极致。

    的确，朱重九没有亲自来接。但提出会面要求的是脱脱，朱重九能在百忙之中，抽出功夫来到黄河上相见，已经是仁至义尽。况且朱重九素有慈悲之名，以往被他俘虏过的蒙元大将，只要不是像张明鉴那样血债累累，他都不会伤害其性命。而脱脱这边，则是恶名远播。对政敌、对以往被他击败的义军领袖，对徐宿各地的无辜百姓，出手都是残忍至极。

    两相比较，会面的地点该选择谁的座舟，还不是一目了然么？换句更直白话的说，朱重九那边说他不会伤害客人，至少有他以往那些义释俘虏的壮举为明证。而你脱脱说自己这边绝对安全，绝对没有任何恶意，岂不是拿全天下的人都当成了白痴？！

    很显然，朱重九不是白痴，他手下的那些谋士，也没有一个是傻子！李汉卿等人先前的种种谋划，只能说是过于看轻了他，或者说过于高看了自己。当即，龚伯遂也被问得哑口无言，手扶着舱门，摇摇欲倒。正在偷偷赶赴尾舵的李某人则如遭雷击，迈出的脚步踉踉跄跄，像酒鬼一般难以在甲板上站稳身形。

    倒是脱脱本人，最初就没指望过李汉卿的办法奏效，所以如今发现自己最后的图谋也落空了，却也不至于立刻就被击垮。笑着将龚伯遂的身体推开一条缝隙，从船舱中钻了出来，冲着刘伯温遥遥施礼，“久闻江浙刘提学大名，今日得见，果然是后生可畏。在下乃脱脱贴木儿，让刘提举久等了！”

    “不敢当！”刘伯温将铁皮喇叭放下，以平辈之礼还了个轻揖，“儒学副提举之职，已经是陈年旧事。如今刘某人在淮扬大总管帐下出任典兵参军，丞相如果觉得直呼名姓不妥，叫某一声刘参军即可！”

    “刘参军好一张利口！”刻意设下了一个小陷阱，被对方随手就给破了去，脱脱脸色微红，“我大元待汝不薄，汝因何弃朝廷之提学，趋淮扬之参军？莫非汝真的就认定了，朱总管将来必会一跃冲霄么？”

    这番话，至少又设下了两个陷阱。其一是讥笑刘伯温忘恩负义，其二，则是嘲讽他功利心太重，是为了将来封妻荫子，才抱上了朱某人的大腿。其实内心深处对淮安军没有半点忠诚。

    “非也！丞相只知其一，不知其二！”好个刘伯温，几乎在脱脱话音落下的同时，就果断做出了回应，“名标凌烟，何人不愿？有大好机会在前，刘某自然不能免俗！然而刘某弃朝廷之提学，却不是嫌弃朝廷给的官儿小。而是朝廷眼看着方谷子盘踞海上，杀人越货，却依旧要授之以显职。刘某不能亲手刃之，却可以管得了自己，不与害民之贼为伍！”（注1）“至于刘某后来为何又投奔了我家主公，第一，当然是看好我家主公的前程，这毋庸置疑！”深深地看了脱脱一眼，压住此人趁机挑拨的企图，刘伯温继续大声宣告，“第二，方谷子当年杀人，不过是几百几千。而丞相杀人，却是十万百万。所以，刘某发誓，此生要替那百万无辜讨还公道！”

    “嗯！”脱脱被憋得晃了晃，面红尔赤。但是他却不肯轻易认输，咬了咬自己的舌头，再度大声冷笑，“说得好，某杀人百万，罪大恶极。然自古赫赫之将，哪个脚下不是白骨盈野？用水伤敌者，非从脱脱而始。殃及无辜者，也远非脱脱一个。若如你所说，人人得而杀之。那些领兵打仗的将领，岂不全都该死无葬身之所？”

    若是没有跟丁德兴、傅有德等人打交道的经历，说不定，刘伯温真的会被脱脱给问住。因为先前在他眼里，也只有那些高高在上的功臣名将，很少看见小人物的悲惨命运。但现在，他的视野却比先前全面了许多，亦深邃到了许多。根本不会被脱脱的问题难倒。

    当即，刘伯温就又笑着向脱脱拱手，“敢问大元丞相，当日归德府，在你眼里是敌国乎？睢阳、徐宿百姓，是大元子民乎？刘某自问也读过一些书，却没看到用自家百姓的白骨，来堆砌战功的名将。至于那些滥杀无辜者的下场，丞相可闻，直到唐末，天雷轰杀病牛，腹部尚有白起之名？！”（注2）脱脱当时身为大元丞相，当然不承认朱重九和芝麻李等人割据势力，为一个可与蒙元相提并论的国家。所以他用水淹死的，当然也是如假包换的大元百姓。只是当时在他眼里，像朱重九这样能打赢自己的人，才有资格被称为人。普通百姓，却仅仅是户籍册上面的一堆数字而已，存在不存在，都没任何差别。

    如今，被刘伯温一语戳破其中关键，心中岂能不惊雷滚滚。愣愣了好一阵儿，才喟然长叹，“刘参军说得对，脱脱当初，的确是杀了自家百姓。如今落到如此下场，却也不冤!算了，事到如今，某见与不见朱总管，都是一样。又何必自取其辱？”

    说罢，意兴阑珊地朝李汉卿挥了挥手，示意后者速速调头。

    他的心神，其实早在圣旨送达府邸那一刻起，就已经处在崩溃的边缘。之所以能强撑到现在，就是想着能看一看把自己算计到如此下场的朱屠户，到底是怎样一个人物。然后再当面斥责朱贼一番，慷慨赴死。在史册上留下一个千古英名。谁料没等见到朱屠户，就已经被刘基当头敲了第一顿乱棒。将心中所有期待，所有不甘和不服之处，全都敲了个粉碎！

    刹那间，脱脱哪里还有勇气再去求什么名留青史？只觉得以天下之大，竟再也找不到自己的容身之所。把黄河之水全都倾倒过来，亦洗清不了自己手上的血腥，摇摇晃晃，摇摇晃晃朝船舱里边走，每一次迈步，都是无比的艰难。

    那刘基却还不肯就此放过他，举着铁皮喇叭，继续朗声说道，“丞相慢走！虽然丞相临时改了主意，我家大总管还有一句话，刘某想要转送与丞相。我家大总管尝说，非丞相一人，没把普通百姓当人看。恐怕大元朝君臣，也从未将天下黎民百姓当作同类。所以大元朝自立国以来，便只是蒙古人的大元。与我等华夏遗民无关，与其他各族亦无关。大元朝之亡，除了个别做奴隶做上了瘾的贱种之外，全天下人都乐见其成！”

    “你！”脱脱猛地回过头，手指刘基，颤颤巍巍。他想说几句话将对方驳倒，仓促之间，却找不出任何有力有理词句来！只觉得眼前一阵阵发黑，嗓子里一阵阵发甜，“噗”地喷出一口血，仰头便倒！

    “丞相，丞相！”李汉卿、沙喇班、龚伯遂三人魂飞天外，慌慌张张地冲过去，将脱脱从甲板上抱起。“丞相醒来，丞相醒来，休要上了那刘伯温的恶当。我等，我等这就返回北岸去，我等还有机会卷土重来！”

    “呜呼——！”被折腾了好一阵儿，脱脱才长长地吐了口气，幽然醒转。“走，回去，这就回去！老四，送我回漠西！拜托你！”

    “是，丞相，咱们这就回，这就回！”李汉卿含着泪点头，然后将脱脱交给沙喇班，长身而起，冲着刘伯温大声咆哮，“姓刘的，回去告诉你家朱屠户。李某只要一息尚在，就必报今日之仇！”

    “刘某与我家主公在此恭候！”刘伯温闻听，哈哈大笑，“不过，李侍郎下次切莫再学那小人行径。两国交锋，比拼的是国力、民心、兵甲与将士，区区刺客，能起得了什么作用？徒增笑尔！”

    “你——！”李汉卿脸上顿时只剩下的苍白色，等着一双空洞洞的眼睛，六神无主。

    他下定决心要以死相报脱脱的知遇之恩，所以在当初做准备时，几乎每一项都是亲力亲为。为了避免阴谋败露，甚至谢绝了船帮提供座舟的好意，自己专门花高价购置了脚下这艘快船。谁料原本以为天衣无缝的安排，却一眼就被对手看了个底掉。

    “俗话说，北人善马，南人善船。”刘伯温对李汉卿，心中其实非常顾忌，所以不出手则已，一出手，就不愿让对方再有重新振作起来机会，“以你方区区十来个人，却能让百石快船吃水如此之深，那压舱之物，恐怕不下数五、六百斤。李汉卿，枉你以鬼才自居，莫非以为，这大河上下，所有人都是睁眼瞎么？刘某刚才不愿戳穿，是给你家脱脱留几分颜面。你若是还不知道好歹，刘某少不得要让炮舰上的弟兄们过来搜上一搜！”

    “你，你敢！”李汉卿的脑袋“嗡”地一声，水陆道场齐开。

    他这辈子所有受到的屈辱，全加在一起，恐怕都没有今天的多。情急之下，本能地就想操动船帆，让快舰冲上去，与刘伯温同归于尽。迷迷糊糊间，却听见脱脱喘息着在脚下说道，“老四，走吧！别再折腾了。咱们兄弟，输，也输出了样子来！哇——”

    说着，说着，又是一口暗红色的血，从脱脱的嘴中喷涌而出。吓得李汉卿再也顾不上与刘基拼命，蹲下去，从沙喇班手里抢过脱脱的身体，慢慢拍打，“丞相，丞相勿气。小四，小四这就走，这就带你离开！”

    图未穷，匕已现，不离开又能如何？眼看着淮安军的四艘战舰，呈雁翅型缓缓迫近，船舷上炮口虎视眈眈。沙喇班和龚伯遂两个交换了一下眼神，双双走向船尾，操舵的操舵，帮忙扯帆的扯帆，与几名死士手忙脚乱地驾驶着快船后撤。很快，就逃得远远。

    那战舰上的淮安军提督，都早就被刘基打过招呼，要全了自家主公的“信义”。所以也不去追赶。用炮口瞄着脱脱等人，将其一路送回了北岸。

    当天夜里，脱脱油尽灯枯。临终之时，兀自反复念叨着，“大元，华夏。华夏，大元.....”，始终找不出，刘基最后转述的那番话，到底该从何处驳起。这天下不该是帝王和英雄所治么？五德轮回，又错在了哪里？凭什么大元朝，只是蒙古人的大元？凭什么那么多人，都恨不得大元朝早日灭亡？凭什么自己竭尽所能试图力挽天河，却受到敌我两方的共同唾弃，最后竟无法在世间立足。自己到底做错了什么，到底该怎样才是唯一的正确.....

    种种困惑，他到最后都琢磨不透。两只眼睛瞪得圆圆地看着屋顶，死不瞑目！（注3）注1：本时空史实，刘伯温在蒙元的江浙行省出任儒学副提举，当时方国珍纵横海上，蒙元朝廷无力征剿，只能授官招安。刘伯温多次上书朝廷，反对此举无效，反倒得罪了许多同僚，饱受排挤，愤而辞官。

    注2：华夏文化中，对于乱杀无辜者，向来非常鄙夷。所以民间传闻，唐末有耕牛被雷劈死，腹部白色软毛，恰巧是白起两个字。明末，家冯梦龙将此传闻当作史实，载入他所撰写的《东周列国志》当中。

    注3：无论在本书中，还是真实的历史中，脱脱都是个如假包换的刽子手。正史中，其击败芝麻李后，下令屠城，将当时徐州城内六十多万无辜百姓杀了个精光，然后还立碑以证自己的武功。所以他的下场，不值得惋惜。但如果单纯站在当时蒙古统治者角度，他的确是唯一可能挽救元朝的人物，不可或缺。所以他死之后，蒙元的秩序就彻底失控，统治者之间夫妻父子反目，军阀相攻不休，一路奔向了灭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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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六章 小明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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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十六章小明王

    尽管当事双方都沒有刻意宣扬，蒙元前丞相脱脱去黄河上与生死之敌朱重九会面，却在最后关头被刘伯温活活气死的事情，依旧以最快的速度，传遍了南北两岸。

    无数人闻听之后抚掌称快，但是也有许多人替脱脱抱打不平，认为朱重九妄自尊大，辜负了对方的一片诚意。甚至还有人认为，朱重九假托“诚信”之名，却放任属下活活逼死的贤相脱脱，实在是视天下英雄于无物，早晚会因此而受到英雄豪杰们的唾弃，自食其果.....

    林林总总，有人的地方就有争论，谁也未必能真正说服得了谁。但无论是持哪种观点者，恐怕都无法忽略掉一个人的存在，那就是，前蒙元江浙行省儒学副提举，现淮扬大总管府典兵参军，刘基刘伯温。

    并不是说此人就比朱重九麾下原來那些谋士高明甚多，而是朱重九麾下那些谋士，要么是长于远谋，要么长于机变，要么长于政务，相对來说都专精于某一方面。而刘基刘伯温，却是难得的远近兼通，军政皆熟，并且行事手段亦正亦邪，令人难以琢磨。

    再加上此人于扬州城外和黄河水上所创造的两个奇迹，真是想不出名都难。很快，红巾诸侯和蒙元朝廷那边，就都记住了刘伯温这三个字。并且不知道被哪个好事者，赐以了“毒士”之号，很快就流传开來，人人皆知。

    然而，仿佛老天爷不甘心让毒士刘基风头出得太过，就在这一年的清明前后，又有一个惊天的消息突然被放了出來。已故明王韩山童之子，天下红巾的名义上共主，曾经销声匿迹了多年的小明王韩林儿，终于被刘福通给找到了…而其隐匿了多年的地点，居然就是紧贴着黄河北岸的砀山县夹河村…

    此村夹在黄河与黄河故道之间，背靠砀山余脉。地形复杂，河汊纵横，树木芦苇密若屏障。村中物产稀少，粮食勉强只够糊口。当地百姓手头沒余钱交易，，与外界接触自然就少，浑然不知魏晋。所以这些年來，无论是蒙元方面，还是红巾军方面，都忽视了此地，任由韩林儿悄悄的从一个懵懂幼童长成了翩翩少年。

    去岁朱重九带领水师与王保保在芒砀山脚下恶战，隆隆的炮声，彻底打破了北岸山村的宁静。保护着韩林儿在夹河村避难的几个明教护法们，这才突然发现，原來外界的红巾军，已经成就了如此大的基业。

    待脱脱被淮安军逼退，朱重九奉芝麻李遗命，干脆利落地接管了睢阳以东，将东路红巾的领地彻底连成了一整片。几个明教护法更是大受鼓舞。当即，便找了韩林儿的母亲杨氏商量，要保着小明王，前往扬州共襄盛举。

    然而杨氏在这个时候，却显出了一位母亲应有的谨慎。摇摇头，低声说道，“那朱佛子虽然是明教大智堂的堂主，但毕竟属于彭和尚的一系。以前从未受过亡夫的半点儿好处，也未曾见过我们母子。大伙贸然找上门去，恐怕很难让他承认我们母子的身份。”

    “他敢，一入明教，终身侍奉明王。他如果敢公然拒绝承认少主，天下明教子弟都饶不了他…”几个护法闻听，立刻勃然变色。手按刀柄，大声咆哮。

    “若无当年明王首举义旗，哪來得他朱佛子的今天？他要是敢忘恩负义，我等就用手中钢刀向他讨个公道…”

    “啥也别说了，反正蒙元官府现在也顾不上这边，咱们直接把少主的旗号先扯起來，看那朱屠户敢不过來迎接…”

    “主母，咱们....”

    刹那间，屋子里乱哄哄吵成了一锅粥。众人七嘴八舌，唯恐自己的声音比别人小了，被直接忽略掉。

    也不能完全怪他们沉不住气，谁在穷山沟里一蹲就是三年整，也得给憋出毛病來。更何况，想当初他们几个在江湖上也是数得着的江湖豪杰。如果不是在已故明王韩山童的灵前发过誓，要护卫小明王韩林儿的周全，恐怕现在各自的成就未必比那朱堂主小。

    与众护法们张牙舞爪的表现相比，韩林儿的母亲杨氏，则显得极为镇定。笑了笑，大声打断，“众位叔叔稍安，妾身也沒说那朱佛子肯定会不承认咱们。只是妾身从未听说过他，也沒跟他打过任何交道，贸然找上门去，实在容易弄出误会。倒不如，先找个熟人证明了身份，然后再考虑下一步的行止…”

    “找熟人…主母认为谁更妥当？那朱佛子的地盘，如今可是红巾群雄里头最大的一块…”

    “是啊，扬州原本就富甲天下。那朱佛子又是出了名的擅于经营…”

    “黄河对面就是朱佛子的地头，前几天据说还有淮安军的士卒护送百姓回乡垦荒。我等去那边，路上肯定最为安全。若是投奔别处，难免会走漏风声…”

    ......

    众护法们又纷纷摇头，非常不愿意舍近求远。

    “妾身以为，汴梁距离这里并不算远……”杨氏夫人扫了大伙一眼，继续坚持自己的意见，“想当年，亡夫杀白马黑牛举义，刘、杜、罗、盛四位尊者都曾经刺血立誓，此生对亡夫忠贞不二。如今刘福通在汴梁已经站稳了脚跟，其他三位尊者也都汇聚于汝宁、南阳附近。我等何必放着熟人那里不去，反而到扬州去赌那朱佛子的脸色？…万一他心怀叵测，硬说我们母子乃外人假冒，天下豪杰，有几个敢跟他朱佛子做对，仔细去分辨其中真伪？”

    “嗯……？”众护法被吓了跳，低下头沉吟。

    很多事情，不怕去仔细琢磨，就是怕自欺欺人。那朱重九从沒见过韩山童，也沒从韩家得到过任何实质性的好处，他凭什么就要对一个突然冒出來的少主俯首帖耳？万一他突然歹意，直接杀人灭口。众护法的武艺虽然好，又怎么能抵挡住那可以开山裂石的霹雳雷霆炮？

    “所以，妾身以为，你们几个不如稍微绕得远一些，先去汴梁求见刘福通。”四下看了看，杨氏继续补充，“他刘叔要是还念着往日的情分，一定会派人前來迎接我们母子。如果他刘叔觉得我们母子不宜现身，有其他三位尊者在旁边看着，想必也不至于让我们母子无声无息地在世上消失…”

    “主母说得对，是我等心急了…”几个护法如梦方醒，凛然拱手。

    正所谓，一个和尚偷狗肉，两个和尚念真经。刘福通眼下的实力的确不如朱重九，但刘福通那边最大的好处是，认识韩林儿母子的人不止刘福通一个，很多阴险手段，根本无法明目张胆的使用出來。况且刘福通原本在明教当中，就以“仁厚”而闻名。即便不欢迎韩林儿前來分享权力，正如杨氏所说，他也不至于动了杀机。

    当即，王氏亲笔给刘福通写了一封信，又拿出几件当年韩山童用过的旧物，作为凭证，让一名最谨慎的护法带着，前去汴梁联络刘福通。待此人前脚一走，杨氏后脚立刻又命令其他几位护法，悄悄在芦苇荡中藏了一只快船。以防万一有什么不测，就带着韩林儿进入黄河，从水路直奔徐州。

    事实上，她的这些准备纯属多余。那刘福通天天盼，日日盼，就希望自己的手下能找到韩林儿，好以其为招牌，让如今已经彻底四分五裂的红巾军，从新整合为一体。将所有力量重新联合起來，北伐大都。早日驱逐鞑虏，恢复汉家山河。

    忽然有人拿着韩山童妻子的手书和信物送上门來，红巾大元帅刘福通岂能不喜出望外？在接到信的当天，就派出了麾下爱将关先生，带领死士五百，悄悄乘坐小船赶往了夹河村。抢在小明王还活着的消息沒传出之前，将他们母子和几个护法一并带回了汴梁。

    旧日的王后、少主和重臣相见，难免要相对痛哭一场。哭过之后，刘福通立刻拱了拱手，冲着杨氏和韩林儿说道，“王后，少主，请移驾延福宫。微臣将在日内抽调精锐，组建御林军三千，以保卫王后和少主的周全…”

    “嗯？…”在山村中隐姓埋名三年多的韩林儿，仓促之间，哪里适应得了自己身份的巨大变化？看了看自己的娘亲，本能地就想往其身后躲…

    “还不谢过你刘叔…”杨氏夫人一把揪住韩林儿，将其身体扶得笔直。

    “谢过刘叔，刘叔辛苦了…”韩林儿逃无可逃，只好硬着头皮说道。

    “妾身这三年，不准任何人跟他提起他父亲的事情，所以，这孩子还不习惯…”不待刘福通回应，杨氏就迅速补充。“我们孤儿寡母，能活到现在已经是福气。所以，无论住在什么地方都行，千万别给大伙添太多的麻烦…”

    “王后此言，让微臣惭愧得无地自容…”刘福通立刻躬身下拜，声音瞬间变得沉痛无比，“那延福宫，乃大宋徽宗皇帝遣大臣蔡京督造，后又曾经被金主宣宗定为寝宫。虽然格局小了些，却也非帝王不能居。所以蒙古人一直空着此宫作为佛寺，是微臣听闻少主的下落，才连夜命人收拾了出來…”

    “既然是旧有之物，妾身母子就不挑三拣四了…”杨氏闻听，心神顿时大定。点点头，笑着说道。

    韩山童在当初起义时，曾经自称为大宋徽宗皇帝的八世孙。所以延福宫腾出來给韩林儿这个九世孙住，也算是物归原主。当然，这里边所包含的最重要意义，不是宫殿本身，而是在刘福通眼里，韩林儿到底该摆在什么位置。很明显，目前的结果，已经令母子二人喜出望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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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七章 千头万绪 (上）

﻿    第十七章千头万绪(上）

    经历了那么多大风大浪，刘福通现在的性格，比早年间谨慎了足足十倍，安顿好了韩林儿母子之后，他立刻就命参政盛文郁替自己起草了命令，火速召颍州红巾中当年曾经见过韩林儿母子的一众红巾老兄弟回汴梁议事。

    众人得到韩林儿尚在人世的消息，又惊又喜，立刻放下手头事务，星夜回奔，待到达了汴梁之后，又排着队，前往延福宫去探望，各种能用的试探花样几乎都用了个遍，足足折腾了小半个月，才一致认定，韩林儿母子货真价实。

    “既然少主尚在，我等何不扶其早登大位，以号令天下红巾，。”参知政事罗文素的思维最为活跃，确定了韩林儿并非假冒后，立刻联想到了其中所蕴含的巨大机遇。

    “正是，若无当年明王首义之功，哪來得我红巾今日之局面，是以于情于理，我等都该辅佐少主登位，以继承明王之遗志。”副万户崔德的反应也不慢，紧跟着罗文素之后大声附和。

    “那是自然，我等盼这一天多时了。”

    “少主乃天命所归，哪个不服，咱老白第一个前去找他。”

    “以前少主不在，那徐寿辉才敢妄自尊大，如今少主被咱们找回來了，看那徐寿辉还有什么脸面，做他的天完皇帝，。”

    沙刘二，白不信，王士诚等武将，也纷纷跟进，唯恐晚一步落在别人后边。

    倒不是所有人，都图的是这拥立之功，而是眼前的局面，实在过于玄妙，原本按声望和资历，颍州红巾都是天下翘楚，理所当然要号令群雄，但最近这一两年來，颍州红巾的发展，却远远被芝麻李、朱重九两个所掌控的东路红巾甩在了后边。

    特别是朱重九，去年在芝麻李、赵君用等人一路溃败的情况下，仅凭着自家之力，就硬生生抗住了脱脱和董抟霄两路官军的南北夹击，并且在关键时刻果断跨海北征，逼得脱脱不得不回师自救，随即，淮安军巧施离间计，令董抟霄和方国珍二贼反目成仇，进而全歼董家军于江湾城下，最后，则又充分利用了蒙古皇帝对脱脱的不信任，在一众敌将之间制造事端，迫使朝廷临阵换将，以庸才太不花取代脱脱，导致蒙元朝廷从北方各地辛苦抽调來的数十万精锐一哄而散，活着回到济南的尚不到最初的三成。

    而与此同时，其他各路红巾则连战皆北，南北两锁红巾先后败亡，孟海马和布王三身死名灭，天完红巾被蒙元四川行省平章答失八都鲁父子打得节节败退，几位领军大将各自困守一方，彼此不能相顾，甚至颍州红巾自己，也被张良弼、李思齐等贼逼得从河南和南阳两府主动后撤，退保汝宁和汴梁。

    可以说，过去整个一年里，都是淮安军一家，在支撑着红巾军的残山剩水，若不是在最危急时刻，蒙元朝廷将察罕贴木儿和李思齐两人调去配合脱脱追杀朱重九，也许汴梁都可能重新落于元军之手，此番韩林儿母子來了之后，根本无合适地方供其安身。

    实力此消彼长之下，原本从颍州红巾发往东路红巾的命令，就愈发的不灵光了，非但朱重九一个人对颍州这边的命令置若罔闻，依附于其周围的毛贵、郭子敬、张士诚、朱重八等，也有样学样，根本不拿豆包当作干粮。

    所以，从颍州红巾的整体利益出发，跟淮安红巾争夺对天下英雄的领导权，已经成了当务之急，否则，也许用不了多久，朱重九就将成为第二个徐寿辉，悍然自立，与汴梁这边分庭抗礼。

    然而想法归想法，具体操作起來，吃相不能如此难看，至少，红巾大元帅刘福通，此刻头脑还保持着绝对的清醒，不肯立刻采纳大伙的提议。

    “诸位兄弟莫急，拥立少主登位之事，我等自然责无旁贷。”将手臂向周围用力压了压，他大声打断周围的喧嚣，“然少主毕竟刚刚回來，名头不甚响亮，而我明教如今的情况，又远不及当年。”

    “右丞相这是什么话，我明教怎地就不及当年了。”话音刚落，参知政事罗文素冷起了脸，大声抗议。

    他与杜遵道、盛文郁三人，最初的地位本与刘福通并列，但最近这几年，刘福通却凭着对兵权的掌控，在整个颍州红巾内部说一不二，而杜遵道这个左丞相和他这个参知政事，则一而再，再而三地被打压，几乎成了空头牌位，存在不存在都沒什么影响。

    所以韩林儿归來，非但对颍州红巾整体是个机会，对他罗文素和杜遵道两个，同样也是个机会，毕竟韩林儿母子初來乍到，不会对颍州红巾内部的情况了解得十分详细，而一旦韩林儿登位，刘福通的上头，就有了一个最终裁决者，杜遵道和他的话，不会向先前那样毫无份量。

    “丞相此言过谦了，我颍州红巾如今坐拥一府一路膏腴之地，带甲之士近四十万，怎么还就不如明教当年了，。”

    “可不是么，当年无兵无将，我等还能拥立明王登位，如今怎么兵马越多，胆子反倒小了起來。”

    在座“聪明人”，肯定不止罗文素一个，很快，李武、崔德等平素不太被刘福通看中的将领，也纷纷开口，认定刘福通的说法过于离奇。

    左丞相杜遵道虽然沒有直接下场，但两只小眼睛，却悄悄地眯缝成了一条线，在他看來，以往不能掌握兵权，并非是因为自己能力和威望都不如刘福通，而是最初不该顾全大局，被刘福通占得了先机，而今天，显然风水有了轮流转的倾向，得到李武、崔德等人的全力支持，再多去延福宫内探望几趟，让杨氏知道自己与刘福通的观点有何不同，相信，用不了太长时间，刘福通独断专行的局面将被彻底改观。

    只是刘福通对危险的警惕性，却远比杜遵道想象的敏锐，发觉几个平素议事时都沒什么存在感的人，今天纷纷跳了出來，立刻韩林儿的回归，恐怕对自己不见得完全是福，于是摇头笑了笑，再度大声说道：“罗参政先不要太心急，诸位兄弟，也别先忙着下结论，且给刘某个机会，把话说完整，毕竟，这里是刘某的丞相府，不是外边的东西两市。”

    “这”罗文素、李武、崔德猛然觉得心头一寒，本能地闭上了嘴巴，有道是，听话听音儿，在小明王韩林儿沒出來亲政之前，刘福通依旧手握生杀大权，如果他们逼得太急，恐怕下场绝对不会太好。

    ‘就这点儿鼠胆，还好意思來逼宫，’看到几个反对者噤若寒蝉模样，刘福通心中暗暗腹诽，“少主虽然是明王殿下的独苗，但少主这三年來，却流落在外，既未曾上阵杀过一贼，也未曾中军献过一策，刚一亮出身份，我等就拥立其为天下红巾的共主，仓促之间，恐怕会有许多人心中不服。”

    “谁敢”白不信露胳膊挽袖子，低声咆哮，却被刘福通一个白眼，瞪得低下头去，直憋得大喘粗气。

    “此外。”凛冽的目光扫过全场，刘福通继续大声补充，“当年我明教虽然沒有掌控这么大的地盘和兵马，但是万众一心，教主号令一下，千万弟子无不遵从，然而现在，诸位请看，明教上下可是还如当年一样齐心，且不说远处，紧邻着汝宁的徐寿辉，他肯听到少主回归，就立刻主动放弃僭号么，他若是不肯，我等岂不是自取其辱，兴兵伐之，则被蒙元朝廷耻笑，继续忍气吞声，那少主等不登基，又有什么分别，。”

    “这”即便肚子里对刘福通再不服气，罗文素等人，也不得不承认，后者的话绝对有道理，天子是挟给天下诸侯看的，如果天下诸侯都对天子视而不见，那就等同于关上了大门，沐猴而冠，除了落一堆笑话之外，沒任何好处。

    “那右丞相，不知有何高见，何不说出來，也给大伙吃个定心丸。”发现自己如果再沉默下去，刘福通就又重新控制住局面了，左丞相杜遵道忽然睁开了眼睛，满脸堆笑地请教。

    ‘对啊，’罗文素等人立刻又精神了起來，纷纷将目光看向刘福通，‘这不行，那不行，你倒是拿出个行的方案來啊，难道因为有许多顾忌，就当韩林儿沒回來过么，’

    谁料刘福通根本沒把他们的逼视当一回事儿，笑着朝杜遵道拱了下手，朗声说道，“多谢左丞相提醒，本相这里，的确想到了一个办法，少主回归，令我红巾军心大振，所以本相以为，我等先不急着拥立少主登帝位，而是先将其回归的消息，诏告天下，随即，借着少主的福荫，挥师西进，跟张良弼那贼算一算总账，一來收复洛阳和南阳等地之后，我颍州红巾必将声威大震，二來，少主之功，也能落在天下豪杰眼里，将來我等再提拥立之事，便顺理成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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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八章  千头万绪 （中）

﻿    第十八章千头万绪（中）

    “善。”另外一个参知政事盛文郁，立刻抚掌喝彩，“丞相此计甚善，那张良弼前一段时间狗仗人势，四处横行无忌，我颍州红巾早就该打上门去，将其挫骨扬灰，一则能将南阳、河南、汴梁、汝宁三府一路彻底融为一体，二來，也能替北锁红巾报了当年的血海深仇。”

    这几句话，接得可是太经典了，非但进一步阐明了刘福通的意图，并且将其形象也竖立得无比高大无私，两相比较，杜遵道和罗文素等人，只是一群蝇营狗苟的鼠辈尔。

    颍州红巾内部，刘福通的支持者远比杜遵道要多，见盛文郁带了头，无论真的明白了刘福通的意图，还是听得懵懵懂懂，都纷纷大声附和，“善，丞相看得长远，我等望尘莫及。”

    “丞相此计甚妙，少主寸功未立，贸然登位，甭说朱屠户和徐贩子两个未必肯服气，末将心里也觉得不他娘的太爽利，毕竟前两年我等跟鞑子真刀真枪的拼命的时候，少主始终不见踪影，如今脱脱被朱屠户给逼死了，察罕和李思齐两个也去了黄河以北，少主却突然就从山里走了出來，哼哼，很多话好说不好听。”

    “末将愿为先锋，在洛阳城下，等待少主的旌旗。”

    “打出去，打出去，少主的位子，要靠我等替他去争，不需要任何人的施舍!”

    一片纷乱的叫喊声中，杜遵道的脸色渐渐开始发黑，很显然，周围这帮粗俗的兵痞们，眼里只有刘福通，沒有他这个满腹经纶的左丞相。

    然而，他又无法指责刘福通的话沒道理，毕竟韩林儿出现的时间，非常地不恰当，哪怕早露头两三个月，赶在朱重九跟脱脱两方沒分出胜负的时候，好歹也算跟大伙福祸与共过，如今，朝廷的大军被逼退了，他却大模大样跳出來要继承亡父意志，如此清楚的摘桃子行为，让人怎么可能心服，。

    “刘丞相此言，令杜某茅塞顿开。”但是毕竟在蒙元官场上打过滚儿，杜遵道即便再不甘心，也不会在明知大局已定的情况下，再继续咬牙跟刘伯温死磕，拱了拱手，退而求其次，“我军若能打出少主旗号，横扫南阳和洛阳，然后再谈拥立之事，当然会比现在更有底气，不过”

    微微顿了顿，他非常谦虚地向四周拱手，“不过少主毕竟已经回來了，我等将如何置之，总得有个说法，否则，肯定会让军中的明教老兄弟无法心安，万一外边的人问起來，咱们颍州红巾也不好给人家答复。”

    “然也。”罗文素如影随形，非常卖力地补充，“少主登基的事情可以放缓，但少主毕竟是明王的唯一骨血，我等总得给天下英雄一个交代。”

    “要我说，何必管那么多，直接让少主登基，然后谁不服，打到他服气便是。”

    “人不能忘本，当初明王如何待我等，诸位摸摸胸口，自然能想得清楚。”

    李武、崔德等几个平素不受重视的武将，彻底准备跟杜遵道共同进退了，也先后乱哄哄的开口。

    说一千，道一万，他们这伙人的底线就是，小明王韩林儿可以先不做皇帝，但刘福通必须将颍州红军的大权，交还一部分出來给小明王，否则，刘福通就是忘了已故明王韩林儿的大恩，也是背叛明教教义的千古罪人。

    当然，等刘福通将这部分权力分出來交还给小明王之后，小明王再将其转交给谁，大伙就不好意思直说了，但是很肯定的结果是，刘福通今后不可能再像以前那样一言九鼎。

    ‘早知如此，老子又何必这么着急去接小明王，’看着杜遵道等人卖力的表演，刘福通心里一阵阵发凉。

    有人的地方，就有矛盾，明教从來就不是铁板一块，今后恐怕也不会是，但以前杜遵道和罗文素两个带着党羽跟他争，至少还有几分顾忌，而今天，随着小明王的归來，所有顾忌居然瞬间被消弱到了极点，仿佛一张被雨水打湿了的窗户纸，随便捅几天，便是四处漏风。

    杜遵道自己肯定沒这么大胆子，以往二人争斗的经验，已经清晰地告诉了刘福通，对手到底有几斤几两，此人今天之所以有了公然叫阵的勇气，肯定是得到了外力的支持，而这股外力究竟來自何处，刘福通根本不用仔细去想，就能确定其源头。

    作为母亲，延福宫里的那个女人很聪明，但作为王后或者皇后，那个女人绝对不够格，她不该替小明王去争权，至少，她不该这么早，就开始争。

    刘福通既然肯派人将他们母子接回汴梁，并且千方百计帮他们母子证实身份，就意味着早晚会将手中权柄交还给小明王，根本不需要杨氏在于外边寻找其他支持者，更不需要她们母子玩什么拙劣的平衡之术

    然而事到如今，刘福通想后悔也來不及了，只能见招拆招，“嗯，尔等说得也有道理，少主既然回來了，咱们当然不能把他再藏起來。”意味深长地看了左丞相杜遵道一眼，他微笑着做出决断，“罗大人先前不是说要诏告天下么，下去之后，尽管草拟出一份诏书便是，以明教尊者的身份，告诉全天下的子弟，小明王不日正位，接替已经亡故的主公，担任教主之职。”

    “只是接任教主之职。”终于逼迫刘福通做出了巨大让步，杜遵道非但沒有见好就收，反而试图得寸进尺。

    “那当然不够。”既然已经准备退让，刘福通就不在乎退得更多一些，因此沒等罗文素等人帮腔，就迅速接过杜遵道的话头，“主公生前曾言，他乃大宋徽宗陛下的八世嫡孙，当年为了避祸，才改姓为韩，如今少主回归，我军又雄踞汴梁，刚好应了大宋复兴之兆头，所以依刘某之见，不如让少主暂且称王，立国号为宋，先看看天下群雄的反应，待日后有了威望，再百尺竿头更进一步，杜像，罗大人，还有在座诸位以为如何。”

    “宋王。”沒想到刘福通一下子退出了如此之远，杜遵道感觉自己仿佛一拳打在了空气上，肚子里头说不出的难受。

    如果说先前的明教教主，只是个虚职，对颍州红巾影响力未必太大的话，现在这个宋王，肯定比前者强了十倍，只要韩林儿一将王爷的蟒袍穿上身，刘福通就不再是颍州红巾的最高权力拥有者，所有文武官员的座次，以及他们之间的关系，就可能要重新來一次定位，到那时，杜某人日这个左丞相就不再是一个摆设，甚至与右丞相刘伯温分庭抗礼都极有可能。

    但是，刘福通为什么要退让这么多，他什么时候变得脾气如此好了，还是他在其中另有图谋。

    正因为胜利來得太快，太容易，所以给人的感觉非常不真实，仓促之间，不光杜遵道一个人无法适应，罗文素和其他几名同派系的武将，也都不知道该如何应对才好，有心大声响应吧，又怕刘福通设了圈套给自己钻，而想去出言反对，偏偏又担心刘福通再度顺水推舟收回提议，让他们全都空欢喜一场。

    “如果诸位不反对的话，这件事就定下來。”将几个政治对手的表现看在眼里，刘福通冷笑着下令，“杜相，你文彩远在众人之上，就由你來修书给天下红巾首领，请他们三个月后派人前來观礼，罗参政，你來选个六月份的黄道吉日，然后上报给杜相，还有崔、李两位将军，延福宫被和尚挪用多年，作为宋王的宫邸，许多地方都得修茸，就烦劳二位來做一次监工，尽量将其弄得符合少主的身份一些，若需钱款，尽管找盛参政去批就是。”

    “是。”沒等杜遵道做出反应，崔德、李武和罗文素三个，已经躬身领命，根本不仔细考虑，这一躬之下，将失去了多少先机。

    “怎么，杜相还要再客气一番么。”刘福通迅速将目光转过头，看着杜遵道的眼睛催促。

    “不敢，杜某愿替少主捉刀。”杜遵道被刀子般的目光逼得心里头发寒，后退半步，轻轻拱手。

    “有劳杜相。”刘福通坦然受了他的一拜，轻轻点头，“按理说，起草诏令，可是你的份内之事，以前少主未归，王位空置，你这个左相也沒太多事情做，今后，可是有的忙了，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他是身经百战的义军统帅，笑声里，自然有一股寻常人无法企及的慷慨豪迈，直震得议事堂的窗户纸，嗡嗡作响，外边房檐下角，也有簌簌土落，而杜遵道和罗文素等人听在耳朵里，心中立刻就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滋味，仿佛陈年老醋里边泡了茱萸、八角、豆蔻、和姜粉、茴香等物，让人既咽不下去，吐又舍不得。

    “眼下脱脱刚死，蒙元朝廷那边人心惶惶，李思齐和察罕两条野狗暂时找不到新主人，粮草辎重无处可筹。”又四下看了一眼，刘福通大手一挥，果断发布新的命令，“是以，本相决定，亲自带兵去讨伐张良弼，除了关铎率领禁军留守汴梁，保卫少主之外，其他诸将，只要眼下手头沒有其他任务，全都要跟本相同行，本相要在少主正式登上王位之前，把洛阳从元军手中替他夺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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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九章  千头万绪 （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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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十九章千头万绪（下）

    一连串命令连珠箭般发布下來，根本沒跟任何人商量，也沒给任何人商量的机会。待杜遵道和罗文素等人终于感觉到情况有些不太对劲儿的时候，众将领已经纷纷从刘福通手里接了令箭，转身下去厉兵秣马。

    “刘某出征在外期间，少主那边，还请杜相多多看顾一二…”刘福通冲着杜遵道笑了笑，声音里隐隐带着几分快意。

    你不是想借少主母子的势跟老夫争么？那老夫就成全你，给你创造更多的机会。看沒老夫的手谕，你能否动得了颍州红巾的一兵一卒？

    “那是自然。此乃杜某份内之事…”杜遵道的脸，就像被人來回抽了二十几个大耳光般，红里透紫。

    刘福通是借着实际行动向他和韩林儿母子示威，这一点，杜遵道看得非常清楚。但是他却沒有任何办法可以反制对方。甚至心中隐隐涌起了一股莫名其妙的畏惧之意。告诉他自己，千万别把刘福通给逼急了，否则，后果将不堪设想。

    “那杜相就先回去做些准备吧，老夫事情很多，就不留杜相了…”刘福通轻轻打了个哈欠，挥手送客。

    “杜某告辞…”杜遵道又恨又怕，咬着牙拱手。然后转过身，与罗文素、崔德等人一道，灰溜溜离去。

    此番所受打击颇为沉重，直到返回了他的左丞相府，关闭了大门，四下里都布置了心腹卫士。众人心里才终于找到了一丝安全感，咬牙切齿，破口大骂，“天杀的老贼，居然背叛教义，辜负教主当年知遇扶持之恩。我等跟他不共戴天…”

    “这笔账，早晚得跟他算个清楚…让教中兄弟，认清老贼的丑陋面孔…”

    “杜相，咱们不能就这么忍了。再忍下去，老贼肯定要得寸进尺，少主也会对我等彻底失望…”

    “杜相，你下个令吧。纵使粉身碎骨，我等也认了…”

    “杜相，杜相，您倒是说句话啊。杜相......”

    “住口…”杜遵道听得心头火起，厉声断喝。“沒用的话，都少说几句。我等手中所有兵马加起來，也凑不足万人。盔甲兵器缺口甚大，火炮更是沒有一门。想替少主铲除奸佞，拿什么去铲？能不被姓刘的倒打一耙，都算是烧高香了…”

    一番话，句句都说在了关键处。听得众人脸色发白，眼神飘忽不定。的确，眼下最大的问題，就是在座诸人手中根本沒有跟刘福通抗衡的实力。而韩林儿母子的支持，也只是道义上的，并且丝毫不能落于明处。万一刘福通被逼急了，连韩林儿这个少主都不认，等待着大伙的，就是死路一条…

    “那，那我等，我等就这么算了？少主，少主跟王后那边，该如何去交待？”足足沉默了一刻钟之久，参知政事罗文素才终于又鼓起勇气，喃喃地询问。

    韩林儿秉性如何大伙不清楚，毕竟其年纪尚小，什么事情都处于学习摸索阶段。但韩林儿之母杨氏，却绝非一个等闲的女人。如果发现他们的能力与实力，连他们自己先前所夸耀的一半儿都不够，恐怕立刻会改变立场。

    “杨后那边，也不要急着去解释…”杜遵道皱起眉头，沉吟着回应。“经过今天之事，老匹夫定然会心生警觉，不会再如先前一样，任由外界消息传入延福宫。而我等恰好利用老匹夫对杨后的不敬，把今天的事情含糊过去…崔将军，你不是奉命修茸宫殿么，正好带些心腹进去，尽量不让闲杂人等随意靠近少主和杨后。李将军，你尽快抽调好手，训练一支精锐，让杨后和少主能直接指挥。并不需要人太多，有五百足够…”

    “是…”崔德和李武两个齐齐拱手领命，但是目光里头，却写满了狐疑。

    杜遵道刚才说得每一句话，他们两个都懂。但这些办法，要么属于剜肉补疮，要么是远水难解近渴。沒有一招能立刻挽回局面的，甚至连给刘福通造成实质性威胁的都沒有。

    “罗参政，这几天你就和老夫一道，替少主修书给其他红巾豪杰。请他们派人來观宋王登位之礼…”知道大伙对自己有些失望，杜遵道深深吸了一口气，冷笑着补充，“这是右丞相交代下來的大事，咱们必须做好。无论是赵君用、彭大，还是倪文俊、彭和尚、张士诚和朱重八那边，都要发到。莫让人家觉得，少主怠慢了英雄…”

    “是…”罗文素先是微微一愣，随即俯身下去，大声回应。

    “左相.....”崔德、李武等兵头们，也隐隐感觉出一些不对劲的地方，皱着眉头，以目互视。

    很快，他们就都笑了起來，刀砍斧剁的脸上，写满了残忍。

    赵君用和彭大，都担任过红巾军的大都督之职。然而他们两个，在去年兵败之后，却成了寄人篱下的丧家之犬。麾下兵马，迟迟得不到重新补充。曾经的地盘，也都被芝麻李在临终之前，以红巾军副帅的身份，转赠给了朱重九，从此再也与他们无关。

    倪文俊与彭和尚，则是徐寿辉的左膀右臂。只是如今彭和尚被元军隔离在池州一带，无暇再顾及天完王朝的内部运作。而倪文俊，据说已经慢慢将徐寿辉给架空了起來，军政大事，皆凭其一言而决。

    至于张士诚和朱重八，则属于受过淮安军的周济，却又明里暗里准备跟淮安军分道扬镳的地方实力派。据说前途都不可限量。

    上述这些人，有一个共同的特点，那就是，除了其在本派势力中的地位之外，还都顶着一个刘福通给委派的官职。虽然有些人，从來就沒宣布接受，但至少从颍州红巾这边算起，他们属于红巾将领，理当受右丞相兼兵马大元帅刘福通调遣。

    可以预见，这些信发出去之后，将激起怎样的惊涛骇浪…弄不好，有人甚至会立刻掉过头來，跟颍州红巾兵戎相见。而他们所恨的人，绝不是奉命修书的杜遵道和罗文素，更不会是刚刚出道的韩林儿。他们只会将矛头指向刘福通，让后者百口莫辩，甚至不得自贬身家，以做交代…

    接下來半个月里发生的事实，也正如杜遵道所料。接到信后，徐寿辉第一个跳起來，大骂刘福通卑鄙。不知道从哪找來一个孤儿冒出韩山童的后裔，挟天子以令诸侯。发誓要立刻带兵杀入汴梁，看看那个假冒的韩林儿，到底是谁的杂种？

    “陛下不理睬便是…他们颍州红巾再这么折腾下去，早晚有一天会自己把自己折腾垮掉。到那时，微臣刚好挥师北上，替韩山童清理门户…”天完帝国的左丞相倪文俊，却远比徐寿辉冷静，笑了笑，将给自己的信也拿了出來，当着徐寿辉的面儿，扯了个粉身碎骨。

    “左相说得当然有道理，但，但朕怕别人会上当受骗。毕竟，毕竟我天完帝国的兵马，如今都分散在各地，彼此之间联络不畅…”徐寿辉在自立为帝之后，沉迷于给帝国制造继承人的大业。雄心壮志好像早就被消磨得差不多，听倪文俊沒有出兵的打算，也就立刻改变了主意。

    “这点，陛下无须过于担心。以彭相的见识气度，断不会被刘福通的这点儿小伎俩所骗…”倪文俊想了想，很是自信地替同僚保证。

    他与彭和尚并肩作战多年，虽然最近联系少了，但彼此之间，却一直肝胆相照。无论外界如何传言，彭和尚从沒怀疑过他准备谋朝篡位。而他，也从不相信彭和尚准备在外边回自立门户，将來会给天完帝国反戈一击。

    “这......”徐寿辉依旧有些迟疑，但看看倪文俊的脸色，又悄悄地将心中的疑虑收了回去。左倪右彭，已经联手瓜分干净了朝中全部力量。他这个皇帝如果敢做出什么拖后腿的举动，恐怕用不了太久，椅子上就要换个人來做。所以，在第三股力量崛起之前，他还是继续糊涂着好。

    “陛下放心，臣这就派人给彭相那边送信。听听他到底什么意思？”倪文俊丝毫不知道自己刚才的行为已经杵了徐寿辉的逆鳞，依旧非常自信地许诺。

    他是个干脆利落性格，当天下了朝，就立刻修书一封，派人乘坐快船，冒死送到了彭和尚手中。而彭和尚在此之前，早就给颍州方面回了信。非但拒绝了“刘福通”的观礼邀请，还苦口婆心地回信劝告道：“彭某乃天完朝丞相，只知当前紧要之事，是趁着脱脱身死，重振红巾声威。而不是关起门來自相倾轧…”

    “丞相切莫掉以轻心，此事恐怕还有些麻烦。”彭和尚的帐下爱将，前军都督陈友谅凑上前，低声提醒。

    “嗯？”闻听此言，彭和尚微微一愣。扫了后者一眼，低声吩咐，“你把话说清楚些，切莫说一半儿留一半儿。麻烦在哪？莫非倪相会上了别人的当么？”

    “麻烦当然不在倪相那边…”陈友谅躬了下身，以极低的声音回应，“倪相目光长远，有他在，咱们天完朝应该沒人会接刘福通的茬儿。但那边，却恐怕有些为难了？”

    说着话，他将手指朝东北方比了比，脸上隐隐带出了几分焦虑，“张士诚和朱重八两个，正愁沒机会彻底脱离淮扬掌控。如今刘福通将他们与朱重九并列邀请前往汴梁观礼，简直就是做梦送枕头…”

    “嘶……”彭和尚立刻色变，用力倒吸冷气。他去年之所以能在连番大败的之后，还重新站稳脚跟，全靠着赵普胜和陈友谅等人出使扬州，成功地与淮安军那边达成了以粮草换取火器的协议。从某种程度上说，朱重九算是对他有雪中送炭之恩。而有朱重九在，长江沿线的大部分蒙元兵马，就被牢牢地吸引在各自的防区之内。谁也不敢轻易离开老巢，來找他的麻烦…

    而万一朱重八和张士诚两个上当受骗，那朱重九恐怕就要被逼着抢先下手清理门户了。毕竟，当年刘福通就用极为类似的手段，分化过他和芝麻李。而朱重九和这两个人的关系，却远不如当年芝麻李和他之间那样，可以毫无保留地相信彼此。

    “要不然，末将带着水师去北岸兜几圈儿，给朱重八那厮提了醒？”正郁闷间，却又听见陈友谅低声提议，

    这才是后者的真正目的，并非平白无故地替淮扬那边抱打不平。而是想借着此机会，狠狠敲打一下跟自己只有一江相隔的朱重八。当然，能趁机在北岸夺下几座城池就更好了。他就有了更多的机会大展宏图…

    “嘶………”不知道猜沒猜出來陈友谅的真实企图，彭和尚继续倒吸冷气。从军略角度上讲，这是一个不错的选择。既然朱重八受了刘福通的拉拢，背叛了淮扬。淮安军就不可能再替朱重八出头。而自己正好可以打到安庆去，将其扼杀在羽翼未丰之时。一则报了朱重九去年雪中送炭之恩，二來，也能将天完帝国的领土重新连接成一整片。

    “末将不敢苟同陈兄弟的意思…”然而沒等彭和尚想清楚到底该何去何从，门口却又闪进赵普胜那魁梧的身躯，冲着他肃立拱手，“丞相三思，此事绝对含糊不得…且不说那朱重八未必会如陈兄弟想得那般目光短浅，即便他果真应了刘福通之邀请，也与当年的《高邮之约》无任何相悖之处。而我军如果贸然引兵江北，恐怕与淮扬方面会立刻反目成仇…”

    “什么？”彭和尚被说得满头雾水，眉头紧锁。陈友谅也是大吃一惊，两只眼睛在眼眶里咕噜咕噜乱转。

    “前年末将奉命出使扬州，去年又曾经多次押运粮草去那边交割。所以对那边的事情，也算多少有个了解…”赵普胜咧了下嘴，苦笑着补充。“丞相莫非以为朱总管不想与张士诚和朱重八两人兵戎相见，非不想，而是不能也…他当年实力孱弱之时，借着芝麻李的支持，在高邮与群雄立约。第一条便是，‘鞑虏未退，豪杰不得互相攻杀。’那张士诚和朱重八虽然有负于他，却懂得约束部众，爱惜百姓。所以他自己就被《高邮之约》束缚住了手脚，根本无法出尔反尔…”

    “这......”彭和尚和陈友谅二人恍然大悟，也陪着他苦笑不止。

    什么叫作茧自缚，这就是…朱重九当年，恐怕也想不到他的实力能在转眼之间，雄踞天下豪杰之首吧。而他的《高邮之约》，最短定的还是五年。也就是说，今后三年半之内，张士诚和朱重八两个无论怎么折腾，只要沒有主动向淮安军发起进攻，他就找不到借口消灭二人。

    否则，他就是自己犯下了《高邮之约》第一条，然后被“天下群雄共击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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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章 逆鳞

﻿    第二十章逆鳞

    “吾等起义兵，志在光复华夏山河，鞑虏未退，豪杰不互相攻杀，有违背此誓者，天下群雄共击之。”

    “吾等起义兵，志在逐胡虏，使民皆得其所，必约束部众，无犯百姓秋毫，有残民而自肥者，天下群雄共击之。”

    “吾等起义兵，志在平息暴乱，恢复汉家礼仪秩序，必言行如一，不做狂悖荒淫之事，有以下犯上，以武力夺其主公权柄者，天下群雄共击之。”

    “吾等起义兵，志在铲除不公，匡扶正义”.

    “吾等起义兵”红巾大元帅刘福通坐在灯下，手里捧着一份早已发霉的报纸，摇头晃脑地反复揣摩。

    大帅的样子不对劲儿，中军帐内的几个年青的幕僚们以目互视，都在彼此的眼睛中看到了一丝焦急，然而，他们却谁也鼓不起勇气上前开解，也找不到开解的办法，因为导致大帅刘福通不对劲儿的，是小明王韩林儿，是韩林儿的母后杨氏，是左丞相杜遵道，这完全是神仙打架的范围，他们这些小人物根本沒资格插嘴。

    但是，继续让刘大帅这样自暴自弃下去，终究不是个办法，颍州红巾进入河南府路已经小半个月了，除了最初几天跟张良弼的爪牙刘勇打了两仗之后，其他时间都像刘福通本人一样神不守舍，结果到现在，连一个偃师城还沒有攻破，想要在三个月内光复河南、南阳两府，几乎彻底沒有了可能。

    “杨兄，要不然咱们派人去把盛大人请过來。”情急之下，有一名章的幕僚轻轻用毛笔敲了敲桌角，以蚊蚋般的声音提议。

    参知政事盛文郁与刘福通一样是明教中的老资格，并且一直很受后者器重，由他出面劝谏刘福通几句，总比几个普通文职幕僚效果要强。

    然而，这个提议，却被对面那位姓杨的幕僚当场否决，“找盛大人有什么用，盛大人自己，估计心里最近也烦着呢，咱们贸然派人去请，非吃挂落不可。”

    “也是。”章姓幕僚叹息着点头，满脸无奈。

    当初接小明王回來整合天下红巾的主意，是盛文郁帮刘福通出的，并且此人在整个过程当中都居功甚伟，然而谁也沒想到，小明王回來之后，非但沒给颍州红巾带來什么好处，反而很快就将第一把火烧到了刘福通本人头上。

    “与其去找盛大人，倒不如去找唐左使。”一名姓李的参军，突然提议，声音压得很低，却然在座所有文职幕僚们眼神一亮。

    大光明使左使唐子豪在颍州红巾中的职位虽然不高，只是一个小小的七品枢密院都事，但是此人交游却非常广阔，上到红巾大帅刘福通，下到军中某个百夫长，都能跟他处得來，并且此人那张嘴巴，更是天底下排得上号的神兵利器，真要放开让他说，恐怕棺材里的死人都能被说得爬起來翻筋斗。

    “启禀丞相，参知政事盛大人，枢密院都事唐大人，联袂前來求见。”有心人天生经不住念叨，几个文职幕僚这边话音刚落，门外就有当值的军官入内來报。

    “请他们进來，顺便找人给老夫上一壶好茶。”刘福通恋恋不舍地将旧报纸放在桌案上，强打精神吩咐。

    短短小半个月时间，他看上去比韩林儿回來之前，足足老了五岁，古铜色的面孔上，写满了疲倦之色，左右两个鬓角，也都染上了厚厚的一层“寒霜”。

    把韩林儿接回來，绝对是一个失策之举，接下來很长一段时间，颍州红巾内部，都会动荡不安，而近年和明年，正是各路红巾全力发展的大好时机，蒙元丞相脱脱已死，新任首辅哈麻威望能力不足，根本调动不了全国兵马，至于察罕贴木儿和李思齐两个，光是洗清跟脱脱之间的关系，就得费尽浑身解术，想要领兵南下，根本沒有任何可能。

    想到如此天赐良机，居然要生生被内耗给浪费掉，刘福通就恨不得以头抢地，如果小明王再晚回來一年该多好，有这一年时间，自己能做成多少大事，如果自己不那么着急犯贱将小明王母子接回來多好，杜遵道哪里有勇气再跟自己争权，夹河村距离朱屠户的地盘那么近，朱屠户麾下的斥候和细作，居然就沒发现小明王母子的踪迹，现在想想，这里边藏着多少玄机，朱屠户脑袋被驴踢了，才会沒事儿干给他自己找个祖宗供起來，而自己这边，当初还唯恐朱屠户出面來争。

    然而天底下却沒有后悔药可卖，并且在事实上，于情于理，刘福通都不可能得知小明王母子的消息后，和别人一样装聋作哑，毕竟韩林儿的父亲韩山童，当年跟他是一个头磕在地上的生死之交，欺负老朋友身后的孤儿寡母之事，他刘福通这辈子都做不出來。

    正闷闷地想着，参知政事盛文郁和枢密院都事唐子豪已经双双來到帅案近前，看到刘福通形神俱疲的模样，俱是微微一愣，随即，便心疼地劝道：“丞相，您这又是何苦，军政大权，不是还抓在咱们手里头么，杜遵道那小人折腾不出什么风浪來，少主和王后也会很快认清他的嘴脸。”

    “是啊，丞相，大不了咱们以后再也不回汴梁城，就在外边领兵作战好了，反正打完了南阳还有襄阳，打完了河南还有陕西，实在不行，咱们就一路打到大都城下去，让杜丞相在汴梁里吃屁。”

    知道自家丞相心里不痛快，所以二人都尽可能地将话往轻松里头说，然而，刘福通听罢，脸上却依旧沒有一丝笑模样，心灰意冷地摇了摇头，叹息着道：“那又如何，拿下一个杜遵道，说不定还有什么王遵道、杨尊道会蹦出來，老夫是继续跟他们争，还是不争，至于领兵在外避祸，去年这个时候，脱脱估计也是抱着同样的想头，可最后呢，妥欢帖木儿想对付他，又怎会在乎仗有沒有打完。”

    话音落下，盛文郁和唐子豪二人心里头，也是一片冰凉，作为颍州红军中的核心骨干，他们所看到的东西，绝对比几个文职幕僚多得多，心里能想到的，同时也要深出数倍，前一段时间杜遵道跳出來争权的事情，表面上看，是王后杨氏目光短浅，给了此人不该给的支持，深层次里头，却是**裸的君权与相权之争，与蒙元那边妥欢帖木儿与脱脱两人之间的矛盾，沒任何两样。

    诚然，由刘福通大权独揽，比起几方势力倾轧不休，最后让一个半大孩子來做仲裁者，对颍州红巾绝对有利，但对于任何一个君王來说，无论昏庸还是睿智，恐怕都不会准许这种事情发生，所以随着小明王的年龄增加，早晚有一天，刘福通要跟他直接产生冲突，无论中间有沒有杜遵道这么一根搅屎棍，结果都是一样。

    这根本不以任何人的意志为转移，是龙皆有逆鳞，权力正是其中之一，哪怕才三寸长，也不会容忍他人染指，所以，尽管脱脱是大元朝的擎天巨柱，妥欢帖木儿依旧恨不得他早点去死，而刘福通对于韩林儿母子，何尝不是又一个脱脱，。

    沉默，死一般的沉默，饶是唐子豪嘴巴堪称神兵，此时此刻，也说不出任何能令人开心的话來。

    中军帐内的气氛登时冷得像冰，一众文职幕僚和亲卫们全都感觉到了扑面而來的寒意，纷纷侧转身去，尽量不往刘福通、盛文郁和唐子豪三人这边看，以免不小心听到了不该听的东西，稀里糊涂地就掉了脑袋。

    接下來的一刻钟，给人的感觉足足有十五年那般长，就在大伙都被压抑得即将疯掉的时候，刘福通忽然又站了起來，冲着幕僚和亲兵们用力挥手，“都愣着干什么，沒事儿干就回各自的帐篷里头去，郑二，给我再去给我换一壶茶汤來，。”

    “是。”众幕僚和亲卫们如蒙大赦，急匆匆逃出了门外，亲兵百夫长郑二则上前抱起里边的汤水已经冷掉，却一口未喝的茶壶，飞奔而去。

    目送无关人等都出了门，刘福通又深深吸了口气，脸上露出了几分惨然，“老夫这回，是自作自受了，沒办法，当年教主对老夫不薄，老夫听到小明王的消息，就只想着要将他平安接回來，却沒想到还会牵扯如此多的事情。”

    “丞相且放宽心，少主那边，会慢慢懂事的。”

    “是啊，丞相，少主毕竟还年幼，长大后就好了。”

    盛文郁和唐子豪互相看了看，干巴巴的安慰，内心深处，谁都知道自己是一厢情愿。

    眼下刘福通需要的，也不是别人几句安慰话，因此又摇摇头，苦笑着道，“将來的事情，将來再说吧，无论如何，老夫做到这一步，也算对得起教主了，你们两个看看这个，呵呵，老夫现在终于明白了一些儿，那朱屠户当初的用心，是何等之深。”

    说着话，他将桌案上发黄的报纸拿起來，非常小心地递向了盛文郁和唐子豪。

    “这个”唐子豪目光刚扫上去，就认出了报纸的來源，那是两年前的秋天，自己命人从高邮给刘丞相送回來的旧物，上面印着芝麻李、赵君用、朱重九、郭子兴等人商议出來的《高邮之约》，记得刘丞相刚刚看到此物时，还曾经恼怒了好一阵子，沒想到这么快，就完全转变了态度。

    “朱屠户当年的弄出來的糊涂玩意儿。”盛文郁的想法，和唐子豪差不多，粗粗扫了两眼，就故意大声说道：“呵呵，他当初实力差，所以才硬拉着芝麻李等人，立了这份盟约，让别人即便打算动他，也不好直接下手，沒想到，现在他替代了芝麻李，成了整个东路红巾的扛把子，结果自己把自己给捆住了手脚，只能眼睁睁地看着朱重八和张士诚扬长而去，却一点儿办法都沒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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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一章  三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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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十一章三生

    “东民不要再逗老夫开心…”刘福通喊着盛文郁的表字，不满地抗议。“经历了这么多事情，老夫不信你心里想得还如此简单…”

    盛文郁听了，脸色瞬间变得极为灰败。又沉默了半晌，才叹了口气，幽幽地回应，“丞相说得是，郁心里有很多话，不知道该从如何说起…”

    “不妨捡要紧的说來听听…”刘福通轻轻点头，同时用眼神催促。

    “唉，怎么说呢。朱屠户看得最长远的地方，就是从沒想过给他自己找个主公顶在脑袋上…”盛文郁又低低的叹了口气，连连摇头。“可笑我等当初还以为他是目光短浅，妄自尊大。事到如今，才知道那厮打心眼里，就沒把自己当成任何人的臣民…”

    这是他感触最深，也是最痛的地方，说出來简直是字字血泪。如果他们不急着把韩林儿母子请回來，颍州红巾也不会面临如此多的麻烦。而等颍州红巾解决完了内部纷争，其他各路红巾诸侯早都不知道成长到何等地步了，大伙想要奋起直追恐怕都來不及了…

    “是啊…”刘福通接过话头，继续低低的长叹。每一声，听起來都好像心肝肺在一起抽搐，“整篇高邮之约，洋洋洒洒十数条，居然一条都沒提将來谁做皇帝。只提了驱逐鞑虏，善待百姓，不自相残杀，不以下犯上.....”

    “第三条是别人加上的，不是朱佛子的本意…”作为亲历了整个《高邮之约》出炉过程的见证者，唐子豪赶紧大声提醒。“朱佛子的原稿中，根本沒这条。但赵君用等人怕他凭借实力夺了芝麻李的位，坚持要加上。他也沒有表示反对…”

    “还有第八、第十和第十五条，也不是出自朱重九的本意吧…”刘福通对着报纸揣摩了多日，早已深得其中精髓，用手指着另外几条特别强调族权、天道和等级伦常的条款，苦笑着问道。

    “是，丞相猜得一点儿都沒错…”唐子豪上前扫了一眼，叹息着回应。“这些都是大伙彼此让步后才得出的结果。朱佛子眼里，众生恐怕真的都是平等的。包括老天爷，也无权随意降罪于人。并且他也不在乎什么恩出于上，反倒是处处强调平头百姓的利益，甚至连朝廷官职，都恨不得是老百姓授予，而不是來自上头…”

    “那岂不是受亚圣之学影响至深？…”盛文郁听了，本能地就想到了《孟子》里头反复强调的一些观点，皱着眉头道。

    “算是，也不完全是…还有很大一部分应该出自佛家…”唐子豪点点头，不知不觉中，脸上就又涌起了几分推崇之色，“反正他那个人到底想什么，谁也看不透。有时候好像见识非常长远，有时候，却连眼皮底下的小事儿，都稀里糊涂…也许是非常之人，行非常之事吧。我等凡夫俗子，一时半会儿怎么可能揣摩得到…”

    “非常之人？你怎么就知道他当初不是歪打正着呢？说不定正因为他读书少，见识差，所以事事率性而为，不受外物所惑。”盛文郁最受不了唐子豪动不动就替朱重九说好话，皱着眉头质问。

    “读书少？读书少能造出火炮这等利器來？并且还能不断推陈出新？”唐子豪回头看了他一眼，声音渐渐转高。“那不是读书少，而是他知道许多，我等根本不知道，或者听都沒听说过的东西。所以才能造出那些古怪的神兵利器，所以才能主动避免一些祸端，未雨绸缪…”

    “又是被弥勒附体，梦中所授？”盛文郁根本不服气，翻着眼睛抢白。

    “也许还真如你所说…”唐子豪又叹了口气，轻轻点头，“相传弥勒佛乃三生佛，能同时看见过去，现在和将來。如果他早就知道，韩林儿归來之后，红巾内部必然会出现大麻烦。他当初的一些举动就完全可以解释得通。如果他早就知道，芝麻李一定会伤重不治，并且会在死前传位给他，当初答应把第三条加进去，就是一件无所谓的事情，所以也不会跟赵君用等人争执…如果他....”

    “行了，行了，子豪，打住…你再说，他就陆地飞升了。”听大光明使唐子豪说得越來越玄，刘福通忍无可忍，大声打断。“他要是真能看到将來之事，应该知道张士诚会背叛他自立，朱重八也会跟他距离越走越远。唉，也不知道这两个人的举动，算不算违背了第三条…”

    “目前來说肯定不算…”唐子豪想了想，满脸苦笑，“据我所知，那张士诚自称为吴王之后，给朱佛子的书信里头，却依旧以属下自居，并且输送到淮扬的粮草未曾减少半分。而那朱重八，干脆找个替罪羊直接宰了，向淮扬以做交代。并且到现在，依旧大批大批地朝扬州运送铁矿。一年四季，礼数无缺…”

    “这两个奸诈狡猾的家伙…”刘福通笑着骂了一句，用力摆手，“行了，不说他们了。朱屠户那边的事情，用不到咱们操心。且说那《高邮之约》里头，有沒可能被咱们拿來借用一些的内容…”

    “很难…”

    “极少…”

    话音刚落，盛文郁和唐子豪就大声答复，速度几乎一模一样。随即，两个人互相谦让了一下，由前者率先补充，“正所谓淮南之橘，淮北为枳。他那边的情况，和咱们这边完全不一样。朱重九的那些嫡系，要么是他一手带出來的，要么是被他打服了的。所以无论他做什么事情，都沒人敢于真正地反对，充其量是查缺补漏…”

    “赵君用、彭大、潘癞子现在等同于寄人篱下。手中那点儿兵马全靠朱佛子定时接济粮草，才能勉强维持温饱。根本沒力气跟他相争。也沒有多出來了的主公，替他们几个暗中撑腰…”唐子豪看了刘福通的脸色，低声接茬。

    “还有，他那边，从一开始，就不准明教干政…说什么宗教归宗教，国家归国家…”

    “徐宿刚刚被脱脱用洪水洗过一遍，士绅们要么被淹死了，要么成了逃荒的，跟老百姓同样一无所有。而淮扬那边，该搬家的也早搬完了，剩下的要么死，要么服从朱佛子，根本沒其他选择…”

    ......

    二人越说越多，越说越羡慕，简直恨不能插翅飞过去，再也不回來。而相比之下，颍州红巾这边的情况，就要复杂许多。首先，杜遵道和罗文素等人当年于明教中的地位，均不在刘福通之下。并且都担任着俗世官职，有权力跟他分庭抗礼。最近两年始终被压制着一动不动，才不是正常情况。

    其次，就是芝麻李已经死了，而韩林儿母子却好好活着，并且被刘福通亲手供在了头顶上。

    第三，则是明教和地方豪强的影响，早已渗透得无所不在。刘福通沒接回韩林儿之前，教规对他约束不大。而现在，如果他敢碰韩林儿一根汗毛，就不光是谋反，同时还属于叛教行为。那些明教的真正信徒，会不顾一切跟他拼命…

    “呱呱呱呱......”中军帐外，传來一阵嘈杂的乌鸦声。听起來极为令人烦躁。盛文郁快步跑到了军帐门口，冲着亲兵低声吩咐了几句。随即，便有人弯弓搭箭，开始驱逐这些黑色的背运之鸟。然而，一时半会儿，哪里驱逐得尽。酷爱啄食腐肉的乌鸦，对大餐的渴望，远远超过了对弓箭的畏惧。只要有军队驻扎的地方，他们就会冒死聚拢过來，随时准备俯冲下去，参加一场血肉盛宴。

    “东民，不要管它。由它去…”刘福通在中军帐内等得不耐烦，悻然挥了下胳膊，大声命令，“听几声乌鸦叫，死不了人。那东西有沒长着尖牙利爪…”

    “是…”盛文郁低声答应着，怏怏而回。

    刘福通看了他一眼，继续叹气，“算了，老夫又把事情想简单了…本以为他山之石可以攻玉，呵呵，到头來却是彼之甘霖，我之毒药。算了，老夫自作自受…大不了把兵马全都交出去，然后隐居深山算了…”

    话虽然如此说，他却不是个坐以待毙的性格。咬着牙想了想，又低声吩咐，“子豪，麻烦你抓紧时间再去扬州一趟，替我带个口信给朱重九。”

    “是…”唐子豪早就猜到刘福通必然会反击，立刻肃立拱手。

    “就告诉他.....”刘福通犹豫了一下，脸色微红，“告诉他，他的《高邮之约》，老夫读过很多遍，深有感触。”

    “丞相.....”唐子豪无法理解刘福通的用意，瞪圆了眼睛寻求讲解。光是这几句话，根本用不着他亲自再跑一趟。毕竟当出《高邮之约》送到刘福通手中之后，他也曾经亲笔在上面签署了自己的名字。作为最早联署人之一，何必再去强调对此约的认识如何深刻？

    “唉…”刘福通继续仰头长叹，仿佛要把心中的委屈全都喷射出來，“顺便你也多少给他透漏一些咱们这边的实情。特别是要让他知道，邀请赵君用等人派手下前來观宋王登位大典之举，并非出自老夫的授意。老夫现在的志向，只在早日驱逐鞑虏，恢复汉家山河…”

    “哇哇哇.......”数百只乌鸦惨叫着从中军帐顶逃过，黑压压的翅膀遮住了头顶的阳光。

    注：今天坐飞机回国，本月会出现在北京、杭州和南京这三个地方。欢迎投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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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二章  神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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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十二章神棍

    “这......”唐子豪脸上的表情很是犹豫。对于朱重九，他现在心里面有一种无法消除的畏惧感。总觉得对方真的有可能是弥勒佛转世而來，肩负着什么特殊的使命。而自己作为一个凡夫俗子，最好对此人“敬而远之”。否则，一旦哪里触了霉头，少不得要落个万劫不复的下场。

    “怎么，子豪不愿意见他？”刘福通此刻的神经极为敏感，立即从唐子豪的表情上，察觉到一些问題。

    “不，不是。下官只是怕自己能力有限，耽误了丞相的大事…”唐子豪心里打了个哆嗦，连忙大声出言补救，“丞相也知道，他那个人一直对咱们明教防范颇重。而下官以前却一直以大光明使的身份游走在天下豪杰之间，难免被他也视为防备目标…”

    “这倒也是!”刘福通想了想，非常认真的点头。

    和其他明教的核心人物一样，处于他们这一阶层，反而对传说中的大光明神沒多少虔诚信仰。大多数情况下，都仅仅将其当作一种鼓动百姓参与造反的工具來使用而已。所以对朱重九限制明教的举动，刘福通也能多少理解一二。甚至在某种程度上，他还有些羡慕朱重九能那么早就放手施为，防患于未然。而不像自己这边，明教已经成了尾大不掉之态，无论如何大事小事都会加以擎肘。

    “依某之见，唐大人这次就以枢密院都事的身份去…”盛文郁不忍心看刘福通和唐子豪二人为难，在旁边主动出主意。

    “以枢密院都事的身份？”刘福通轻轻皱眉。如果那样的话，自己这边可以位于朱重九之上的东西，就又少了一份。唐子豪见到朱重九之时，也少不得要自称“下官”。然而比起无辜地结上淮安军这么庞大的一个仇家，所有“委屈”就立刻变得微不足道了。更何况明尊和大光明使这两个身份，原本对朱重九就起不到什么震慑作用。

    “以枢密院都事的身份，出使扬州。携一封丞相的亲笔手书，以示平辈论交之意…”盛文郁看了看刘福通，声音抑扬顿挫。“昔汉高祖曾尊楚霸王为兄，唐高祖也曾以从弟之礼事李密。丞相....”（注1）

    “东民不用解释这么多…东民所言，刘某心里全都明白…刘某只是觉得不舒服而已!”刘福通脸色一红，无可奈何地摆手。

    自古成大事者不拘小节，在实力孱弱时，尊强者为兄，甚至尊强者为父，都算不得什么屈辱。只要最后能将所有强者踩在脚下，史书上就只会记载你当初如何睿智，如何卧薪尝胆。

    但朱重九居然变得如此之强了？而早在两年之前，颍州红巾这边一声令下，还能淮安那边掀起滔天巨浪…这地位的转变，也忒快了些…也不知道颍州红巾什么时候，才能将其再度转换回來？

    越琢磨，心里头越不是滋味，所以接下來很长一段时间，刘福通就又变回了先前那种神不守舍的模样，无论干什么事情都提不起精神。倒是盛文郁和唐子豪两人，不愿意看到他继续自暴自弃，因此非常主动地在一旁商量起出使扬州的细节來。

    刘福通的亲笔信是一定要带上的，反正平时大部分文案杂事，也是盛文郁代他捉刀。所以这次也由盛文郁去起草，他审阅通过后，在落款处写个名字就能糊弄过去。此外，既然是以平等的势力地位相见，一些礼物，也要备得充足些。好在去年整整一年时间，战火都沒烧到汴梁附近，从官库中调些粮食装船送到扬州去，也不算太大的破费。接下來，就是保举对方继承芝麻李留下來的官职问題。虽然完全是表面功夫，朱重九根本不需要任何人的承认，也照样能牢牢控制住徐宿淮扬各地。但有总比沒有强，至少比对方自己给自己封官听起來顺当一些。

    “红巾夫副元帅，河南江北行省平章政事，这两个原本属于芝麻李的位置，都可以给他。但他现在实际掌控地盘远远超过了芝麻李当初.....”唐子豪心里头沒底，说话的声音不知不觉间就开始变高。

    “举他担任太尉之职，开府建牙。节制颍州以东各地，及山东、浙东…”刘福通忽然又來了精神，冷不防地插嘴。

    颍州以东，原本就是芝麻李和朱重九等人的地盘，山东东西两道，眼下基本上也属于淮安军的势力范围。而浙东之地，则非但包括了淮安第七军团所控制的镇江，甚至将尚在蒙元手里的太平、宁国、建德三路以及吴王张士诚常州、湖州、平江、松江、杭州等地给包括了进去，结结实实地是一份足以撑死朱重九的大礼。

    “丞相三思…”非但唐子豪被吓了一大跳，盛文郁也赶紧开口劝阻。“如此一來，朱屠户那边，想要吞并张士诚，就愈发名正言顺了。跟彭和尚的地盘，也直接碰上了头…”

    “老夫就要让他把张士诚给干掉…怕他不好下手，老夫才给他做个台阶。”刘福通猛地仰起头，自信满满。“至于彭和尚，他们两家沒接壤之前，就能守望相助。两家一接上了壤，必然越发肝胆相照。呵呵，届时最着急的将是徐寿辉。老夫看他还有什么精力來扯老夫的后腿…”

    “丞相高明…”盛文郁和唐子豪两个，齐齐拱手。到底是名满天下的红巾大元帅，刘福通不出手则已，出手便是见血封喉的狠招。非但在表面上讨好了朱重九，同时还算计了张士诚和徐寿辉两家。甚至对与朱重九來说，恐怕也并非完全只占便宜不吃亏。至少，刚刚经过了一场倾国之战的淮安军，未必有那个实力去染指江南…

    议定了最为重要的三件事之后，剩下的琐碎，就一挥而就了。很快，盛文郁和唐子豪两人就全部处理停当。第二天早晨，则从颍州红巾的水师中，调了两艘战舰和三艘漕船，拉着满满的货物和使者，顺流朝淮安驶去。

    一路都是顺风顺水，刚刚过了睢阳沒多久，就被淮安军的第二水师迎头接上。双方亮出了彼此的身份，然后合二为一，浩浩荡荡前往淮安，然后再转入运河，迤逦抵达了扬州。

    早有礼局主事施耐庵带领一干手下官吏等在了码头上，组织人手热热闹闹地敲锣打鼓，将唐子豪和他随从迎了下來。随即，又调來了数辆宽敞的新式四轮马车，载着他们舒舒服服地进入了扬州城内。

    城内的所有路面，都是大火之后重新翻修过的。用了大量的水泥和砂石，因此远比其他城市的青石板或者黄土路面平整，表面上包了一层软木的金属车轮压上去，颠簸的幅度非常小，在经过车厢底部专门架设的钢板减震，令车厢里边变得愈发平稳，甚至连杯子里的茶水，都轻易不会被洒出來。

    一众來自汴梁的随从官吏，哪里享受过如此舒适的马车？很快，就兴奋地从车窗探头探脑，开始打量起扬州城的新貌來。结果越是看，他们越觉得此地魅力非凡。几乎每一扇窗子，每一棵柳树上面，都透出勃勃生机。

    只有唐子豪本人，既沒心思欣赏车窗外的风景，又沒心思品尝扬州当年的新茶。心事重重地坐在车厢里发了一会呆，扭过头，对同车的礼局主事兼扬州提学施耐庵说道：“大总管那边，什么时候有了空，还请施大人多费心通禀一声…刘丞相那边战事正紧，如果沒大总管这边的准信儿，他恐怕难免会分心。”

    那施耐庵原本就是个老江湖，在提学和主事两个位置上历练多时，早就炼出了一幅火眼金睛。听唐子豪说得如此之客气，立即就明白了，刘福通那边，恐怕最近遇到了大麻烦。因此点了点头，笑着安慰道：“正式会面么，肯定要推到明天或者后天。毕竟你是奉刘丞相之命而來，我家主公不好接待得过于草率。但私下见面，主公却交待过，说您大光明使如果与需要，下官随时可以带去总管府找他。总之都是同生共死过的老人了，还有什么话不能面对面说个明白的？…”

    一句并肩战斗过的老人，立刻让唐子豪心里隐隐发疼。想当初，大伙一道于徐州城下死战的时候，恐怕谁也沒想到会有今天这个局面。更沒想到，彼此之间除了一道驱逐鞑虏这个梦想之外，还会多出如此多的弯弯绕绕來…

    但过往之事已不可追，纵使心中存了太多遗憾，也只能继续向前看。

    “大人不必多虑…”看袄唐子豪脸色瞬息万变，礼局主事施耐庵想了想，又笑着安慰，“我家主公，其实一直对您推崇得很。”

    “对我？”唐子豪简直无法相信自己的耳朵，眉头紧皱，目光中充满了困惑。

    记忆里，朱重九从跟自己第一次碰面那会起，就全神戒备。随后许多共事的日子，更是敬而远之。仿佛自己身上带着某种瘟疫般，唯恐一不小心，就被传染上，再也无法痊愈。

    那种故意疏远的感觉虽然不等于是轻视，但滋味并不比轻视好多少。所以在芝麻李身故后，唐子豪就一直不愿意再來淮扬，不愿意主动自讨沒趣。却万万沒想到，朱重九居然对自己的评价如此正面。

    “大人不必质疑…”正满头雾水间，却又听见施耐庵低声补充道：“我家大人说过，明教的教义里边，虽然煽动蛊惑的成分居多。但若不是大人当年全力奔走，也许至今徐宿百姓还心甘情愿地被蒙古人当畜生对待，根本不敢拿起刀子來抗争。所以，天下红巾能有今天的局面，明教和大人都从中居功至伟。我家已故李平章，当年也曾持同样的说法。”

    注1：唐高祖李渊在起兵之初，实力远比瓦岗军低，所以亲笔写信给李密，称对方为大兄。以期交好瓦岗，充当自己的外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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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三 过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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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十三过江

    人和人之间的关系，有时候就是这样微妙。看似漫不经心的一句话，便可能令相交多年的老朋友之间产生间隙。而同样漫不经心的一句话，却也可能立刻拉近两个陌生人之间的距离。

    施耐庵这句话的效果，便是如此。前者原本心怀忐忑，不知道该怎么去面对淮扬上下。耳朵里却猛地听闻，已故东路红巾大扛把子芝麻李和现任大当家朱重九，竟然给了自己“居功至伟”四个字的评语。一时间，竟然激动得难以自持。直觉得自己即便现在就死掉，这辈子也都沒白过了。至少在将來的华夏历史上，会留下一道鲜明的痕迹。

    “你说的话当，当真…”瞪着一个老大的红眼圈，他结结巴巴地追问，唯恐自己的耳朵骗了自己，“朱，朱总管真的，真的说过。唐某，唐某不仅仅，仅仅是个招摇撞骗的，骗的神棍？”

    “我家大总管什么时候真的拿你当过神棍了？”施耐庵年青时浪迹江湖，经历丰富，也更懂得人情冷暖。看了看唐子豪，笑呵呵地反问。

    “那，那就好。带我，带我去见大总管。我，唐某有要紧事，需要当面禀告与他…”唐子豪心中又是一暖，吐了口气，继续结结巴巴地命令。

    别人以国士待我，我当以国士报之。更何况此行他肩头上的使命，原本就涉及到红巾军的整体利益？…因此，他开始变得迫不及待，恨不得插翅飞到朱重九面前，将自己这些日子看到的和想到的，一股脑说出來。

    施耐庵见他如此焦急模样，当然不敢怠慢。从车窗探出头去吩咐了几句，整个车队立刻一分为二。后面的载着一众随从继续走向招待各路豪杰來使的驿馆，而拉着唐子豪的这辆马车，则转头朝大总管行辕飞奔。

    不一会儿來到行辕门口。刚好赶上侍卫旅长徐洪三送了另外一波军中将领出來，见施耐庵的马车來得匆忙，便主动走上前问道：“发生什么事情了，施大人？需要徐某立刻去替你通禀么？”

    “不必了，主公说过，我可以直接带人去见他…”施耐庵一边从车门处往下跳，一边利落地回应，“是唐左使，他奉刘福通大帅的命令而來…”

    说着话，悄悄给徐洪三使了个眼色儿。后者立刻心领神会，退开半步，故意大声说道：“哦，是大光明使么？他不是外人，你们赶紧从侧门进去吧，我就不让人敞开大门迎宾了。穿过回廊，然后绕向演武场那边。主公正在那里跟人切磋呢…小薛，过來扶客人下车!”

    “是…”一名足足有五尺宽的胖子侍卫冲过了，用蒲扇般的大手，托住唐子豪略显纤细的胳膊。

    唐子豪顿时觉得自己的身体一轻，客气话还沒等说出口，整个人已经如羽毛般飞到了地面上。那名字叫小薛的侍卫兀自不肯停手，继续托着他的一只胳膊，就像托几两薄纱般，毫不费力地将其搀扶起來，轻飘飘走进了侧门。

    如此巨力之下，唐子豪身上即便藏着什么刀剑之类的武器，也早给抖了出來。更何况他原本就沒有包含任何不利企图？于是乎，双方心照不宣地笑了笑，半推半就，快步朝行辕深处走去。

    这座行辕是在镇南王府的废墟上改建而成，基本依照了原來的格局。但大部分建筑物都变成了各级部门处理公事的场所，只有不到原來五分之一的地方留给了朱重九本人。所以演武场距离大门也沒多远，前后不过两三分钟的功夫，就已经走到了近前。

    朱重九正在里边跟第五军指挥使吴良谋两个对练，你來我往，表面打得非常热闹。但是站在旁观者角度，很轻松地就能看出來，吴良谋已经支撑不住了。虽然他的身手非常灵活，拳脚上的动作，也颇有大师之风。但二人在体形上的差距，却实在有些悬殊。每一回合交手，都像一座石头碾子撞上了树苗，任后者如何努力，也不可能挽回颓势。

    “不打了，不打了，主公武艺高强，末将甘拜下风…”吴良谋原本就将陪朱重九练武，视作了一项苦差。听见有脚步声传來，立刻纵身跳出圈外，拱起手，气喘吁吁地喊道。

    “那你就别再喊冤…”朱重九从亲兵手里接过一把湿毛巾，一边擦拭身上的汗水，一边大声回应。“连我你都打不过，还想跟胡大海争先锋当？他凭什么就要把任务主动让给你？”

    “那，那不是一回事？”吴良谋大急，跳着脚抗议。“跟主公动手，很多招数都不能用。但是跟他.....”

    话是实话，跟朱重九比武，根本就是找虐。杀招狠招都不能用，只能朝着非要害部位轻拍。但这种轻轻的击打，根本对皮糙肉厚的朱重九本构不成任何伤害。反到会被他趁机缩短彼此之间的距离，凭着膂力优势展开凶残的反击。

    不过实话在大多数情况下，等同于蠢话。所以不待吴良谋察觉自己犯下了一个致命错误，朱重九已经狠狠将毛巾丟了出去，“再來，你小子居然也敢随便糊弄本都督。看本都督今天不把你捶成骨头渣子…”

    “主公，口误，口误…”吴良谋吓了一哆嗦，双腿一纵，跳出足足有半丈远。“用上绝招也打不过您。主公武艺天下第一，末将打不动了，投降，投降…主公优待俘虏…”

    “不准投降…今天不打出个明白來，咱们俩沒完…”朱重九不依不饶地追过去，照着吴良谋后背狠狠捶了两拳，见对方宁死不还手，才只好悻悻作罢。

    这就是作为一方诸侯的无奈，随着威望的增加，整个人也越來越孤独。挥刀上阵的机会永远都被剥夺了，平时想找人活动活动能够筋骨，过一次武夫瘾，大伙却谁都不肯认真对待。仿佛当年那个拎着杀猪刀冲阵的朱屠户，突然间就变成了瓷娃娃般。轻轻一碰，就得粉身碎骨。

    “嗯，咳咳咳，咳咳…”实在有些看不惯朱重九这种粗野作风，施耐庵在旁边轻轻咳嗽了数声，然后拱起手來提醒，“启禀主公，大光明使唐大人，奉刘福通元帅之命前來拜访。微臣按照主公先前的吩咐，已经直接把他给带过來了…”

    “啊…”朱重九被吓了一跳，这才注意到有外人來。赶紧放弃对吴良谋的蹂躏，跑到场边从侍卫手里接过外套，一边穿，一边笑着向唐子豪赔罪，“朱某乃粗胚一个，久未上阵，所以就憋得手痒脚痒，让唐大人见笑了…”

    “不敢，不敢，朱总这是哪里话來？相比装腔作势，下官更推崇大总这种真性情…”唐子豪立刻拱起手，以属下之礼向朱重九做揖。

    在颍州红巾，他可从沒见过任何人会跟手下人如此亲密无间地打成一片。哪怕是最为平易近人的刘福通，渐渐地也有了些王霸之气，轻轻皱一下眉头，就足够令周围的人噤如寒蝉。哪如淮安这边，至今每个人还都保持着自由自在？

    转眼间，二人就分别进入了各自的角色。一个重新变成了手握重兵的淮扬大总管，一个变回了阅历丰富的大光明使，颍州红巾枢密院都事唐子豪。

    “唐大人口才，还是如当年一样便给…”朱重九先还了一个平礼，顺便又夸赞了一句，最后，才笑着发出邀请，“走吧，咱们去议事堂说。这里连个坐的地方都沒有，实在是怠慢了大人…”

    “不妨，不妨…”唐子豪原本就沒想过摆谱，本能地回归了自己的身份之后，又开始努力避免双方的距离继续拉大，“只是替我家丞相给大总管带封信而已。在哪里都是一样…”

    “那也去屋子里头说吧…前面有个花厅，里头颇为凉快。我再让人沏壶茶來…”朱重九略作犹豫，笑着再度发出邀请。

    唐子豪无奈，只好客随主便。双方一前一后，缓缓走入演武场旁的休息厅。先分宾主落了座，然后又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朱重九是不知道对方的來意，不愿开口。唐子豪却是不知道该如何开口。刘福通交给他的任务是澄清误会，同时引淮安军为强援。但这样做，势必就会暴露颍州红巾内部的矛盾已经到了濒临爆发的地步。令双方在整体上的实力对比愈发地倾斜。

    “唐大人说有急事要见主公，而主公也曾经说过，唐大人若來，不必讲究那么多繁文缛节。”施耐庵不忍看到双方冷场，拱了拱手，主动出言做铺垫。

    “唐某有一策，欲献给大总管…若有不当之处，还请大总管勿怪…”唐子豪逃无可逃，只要硬着头皮站起身，大声说道。

    “大光明使不必如此客气…”朱重九笑着摆手，“咱们之间也是老朋友了，若有见教，朱某高兴还來不及，怎么可能挑三拣四？…”

    “那......”大光明使唐子豪深深吸气，“那下官就斗胆了。刚才听闻朱总管欲动刀兵，唐某不才，愿给大总管指一处必争之地。若得此地，帝王基业旦夕可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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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四章 基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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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十四章基业

    “南下？”朱重九看了唐子豪一眼，眉头微皱。

    “大总管恕罪…”唐子豪赶紧起身拱了下手，低声解释，“并非下官有意窃听军机，只是大总管和吴将军刚才打得过于兴起，沒发现下官在场。而下官想要躲闪，却也來不及…”

    “无妨…”朱重九摆了摆手，笑着回应。“子豪原本就不算外人。不过子豪怎么会猜到，我军即将南下？”

    “大总管乃守信之人…”唐子豪再次拱了下手，话语里，不知不觉间就带上了几分感慨，“既然在高邮之约里跟红巾诸将说定了，五年之内不得相互攻杀，就肯定不会主动违誓。而淮安军东面乃是大海，西面除了毛贵将军、我颍州红巾之外，只剩下了一个朱重八。所以大总管下一步能攻略的地方，只有黄河以北与长江以南。”

    “黄河以北的蒙元朝廷乃百足之虫…”朱重九接过唐子豪的话头，几乎与对方异口同声。

    “而长江之南，自董抟霄死后，何人能挡大总管兵锋？”唐子豪将声音陡然提高，唯恐自己的风头被抢掉一般急切地补充，“所以，下官以为，大总管接下來肯定要挥师江浙。以两浙之米粮，养淮扬之民。不再坐视自家命根子握在他人之手…”

    “这话倒也沒错…可你刚才所说的帝王之基业又在哪里？”朱重九深深看了唐子豪几眼，强压住心头惊诧回应。在这之前，他一直将唐子豪当作个神棍，或者合格的宣传鼓动者來看待。而现在却霍然发现，此人的见识绝对非同一般。

    “在这儿？”唐子豪接下來的表现，愈发让朱重九刮目相看。只见他用手指沾了一点茶水，迅速于身前的石桌上，勾勒出了一幅极为简易的地图。然后指着其中靠近长江的几处，大声补充道：“此乃镇江，早已经被大总管收入囊中。下官就不多啰嗦了。此乃常州，以南以东，如今尽入伪吴王张士诚之手。大总管不愿意跟他一般见识，下官也不去做那个恶人。但镇江之西，集庆、太平、宁国、广德四路，眼下却是无主之地。蒙元守将淮西宣慰使康茂才乃鼠目寸光之辈，只知道凭险据守集庆，以防王克柔将军挥师西犯，却不顾其身后的太平路。而太平路治所当涂附近，有一道马江与扬子江江纵横相交。其交汇处，便是个天然深水良港，万石巨船可由扬子江长驱直入…”

    “你说的可是采石矶？…”沒等他把话说完，朱重九的声音已经变了调，站起身，冲着吴良谋吩咐，“去，找人把舆图抬过來，让唐左使指个清楚…”

    他的确在设想派遣军队渡江作战，攻略江浙。但他的先前的战略构思却是，先派胡大海的第二军团过江，把王克柔的队伍换回扬州來整训。然后以胡大海为先锋，徐达为主帅，吴良谋为策应，集中三个军团的力量，由镇江向西，打垮康茂才，夺取集庆，也就是另外一个世界的江苏南京。

    这个办法肯定非常稳妥，凭着三个主力军团，六万余战兵，只要不犯下什么难以弥补的错误，拿下集庆就只是个时间问題。

    但这个战略构想，却有一个巨大的缺陷，就是耗废时日。康茂才经营钟山防线已经不是一年两年，准备极为充分。集庆路的治所江宁，也是有名的易守难攻。万一蒙元那边被打急了眼，从北方调兵來进攻徐州，淮安军就要再度面临两线作战的风险。

    而唐子豪今天所献的策略，则恰恰弥补了这个弱点。避开敌军重兵布防的东线，发挥淮安军水师优势，从扬子江上直扑采石矶。只要有三到五千兵马成功登岸，构筑起稳固防御阵地，后续就可以源源不断运送大部队过去。届时，康茂才就要面临腹背受敌的局面，其苦心经营的钟山防线将形同虚设。

    “我早就该想到从这里过江…”越琢磨，朱重九越觉得唐子豪的提议有道理，双手并拢于胸前，不停地搓动。“采石矶，我当初听说过，敌军站在岸上箭如雨下，常.....”(注1）

    ‘常遇春眼下早就投奔了朱元璋…’猛然间想到这员绝世猛将的归宿，朱重九声音嘎然而止。常遇春如另一个时空所载的历史一样，主动投奔了朱元璋。而以目前双方所选择的道路來看，自己和朱元璋之间，恐怕早晚必有一战。到那时.....

    “大总管可是忧心，采石矶易守难攻？…”发觉朱重九的情绪急转直下，唐子豪赶紧低声开解，“不妨，那里下官曾经去过多次，知道的登陆点不止一处。而只要康茂才不在，守军也未必会抵抗得太认真。”

    “那就有劳左使大人了…”朱重九闻听，不得不将心中的遗憾暂且隐藏起來，冲着唐子豪轻轻拱手，“请务必在舆图上标得明白些，也好让我军在登陆时，少损失一些弟兄…”

    “那是自然…”唐子豪侧开身，笑着还礼，“唐某将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说话间，吴良谋已经带着一群文职参谋，将舆图取來。平铺在凉亭内的石头桌案上，并且替唐子豪准备好了笔墨。

    那唐子豪也不多客气，走上前，抓起一根削尖了的木炭条，三下两下，将采石矶一带的地形，打上了七八处标记。并且将标记附近的水文地貌，逐一在舆图下角的空白处，注了个清清楚楚。

    当将所有工作完成之后，他放下炭笔，冲着朱重九第三次拱手，“以淮安水师之能，采石矶必将一鼓而下。但唐某先前所说的帝王基业，却指得不光是夺取太平、集庆等路。唐某所说的帝王基业，在这.....”

    迅速又躬下身，他抓起炭笔，在距离采石矶不远处用力画了一个不大不小的圆圈。“此地多丘陵，其中大磕山、长龙山、金石墩等处，曾有人露天之中，捡到黑色之石。锻之则可得精铁数斤。所以唐某推测，此地当隐藏着一个巨大的铁矿。总管若遣一能吏开采之，淮安军于十年之内，将不再有缺铁之忧…”（注2）

    注1：采石矶之战，是常遇春的成名战。经此一役，他让朱元璋彻底认可了自己的勇武。进而受到重用，成长为大明开国第一武将。

    注2：马鞍山铁矿品质优良，埋藏深度也不大，但被发现的时间却非常晚。直到清末，才有人在勘察煤矿时，不小心发现了铁矿。部分矿石，含铁量高达一半以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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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五章 偶遇？ （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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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十五章偶遇？（上）

    “马鞍山，你说的是马鞍山铁矿…”朱重九先是愣了愣，震惊的话脱口而出。

    无数记忆碎片迅速涌过脑海，一部分被先前被他无意间忽略掉的，迅速放大、清晰。马鞍山铁矿，另一个时空中江南主要铁矿基地，以高产和高品质闻名于世。矿区紧邻着马江和长江，所以可以直接装船运往任何需要的地方.....

    “大总管居然早就知道那个地方？”此时此刻，唐子豪心中的震惊丝毫不比朱重九本人小。拎着炭笔，满脸诧异。“沒错，那里的确有两块石头叫做马鞍山，据说是西楚霸王的马鞍所化…”

    “听人说过，我只是听说…”朱重九根本沒法回答对方的疑问，笑了笑，低声敷衍，“知道得肯定不如唐大人详细。否则，朱某早就发兵去取了？何必天天坐在这里为铁矿不足而发愁？”

    然而，他越是小心，落在唐子豪这个大光明左使眼里，越是欲盖弥彰。“唐某忘了大总管乃弥勒转世…”用力拍了一下自己的脑袋，唐某人神神叨叨地自责。随即，又非常小心的补充，“马鞍山附近有人还捡到过天生的铜锭，想必大总管也知道得清清楚楚。有铁，有铜，再加上淮扬的庞大工坊，大总管一统天下之期，指日可待…”

    “我真的不是很清楚…那个大肚子弥勒，跟我也沒任何关系…”朱重九被弄得好不尴尬，皱着眉头的摆手。随着淮安军一次次胜利，他在威望暴增的同时，弥勒转世的帽子，也越戴越紧。甚至很多活跃在两淮的明教职业神棍，都开始偷偷摸摸地在信徒中强调，大总管才是已故明王韩山童的真正继承人。明王的肉身飞升之后，人间的一切，都要交给弥勒尊者來掌控。

    对此，朱重九曾经严令各级官府干涉了多次。每次却都是效果寥寥。那些明教的各级传道者们，被官府告诫之后，都会立刻收敛几天。但风声只要一松，就又开始活跃起來。并且还有许多原本出身于明教的下层军官和官吏，暗中纵容。巴不得老百姓们现在就将自家主公供进神龛里，日日焚香膜拜…

    “下官知道，下官知道大总管不欲让世人心生妄念…”唐子豪立刻又躬身施礼，满脸心领神会模样。“下官只是想提醒大总管，眼下是最好的渡江之机…全取集庆、太平、宁国、广德、建德，则令大总管府彻底肋生双翼，不日便可直冲九霄…”

    “眼下当然是最好的渡江之机，只是唐左使的心思安得不太好…”话音刚落，刘伯温迈着四方步，施施然从小径上走了过來，冲着众人冷笑着说道。

    “來得可是青田居士，唐某久仰大名…”唐子豪的脸色一瞬间接连变化了好几次，转过身，冲着刘伯温做了个长揖，“青田欲附青龙尾骥乎？抑或欲独贪天下大功？…”

    “刘某做什么，不劳唐左使费心…”刘伯温很不愉快地侧开身体，用力摆手。“但唐左使今日所献之计，分明是欲借我家主公之手，威慑彭、张、朱、郭等辈。如意算盘打得实在轻巧了，只是把我淮安众文臣都当成了聋子和瞎子…”

    “你.....”唐子豪被说得面红而耳赤，嘴巴濡嗫着发不出任何声音。原本就单薄的身体，瞬间颤抖得如风中残荷。

    朱重九见此，立刻明白了刘伯温的话恐怕未必是无的放矢。但是他却也不忍心看到唐子豪被憋屈成这般模样，只好拍了拍手，笑着吩咐，“行了，伯温，唐左使是我的客人…南下之策也是大伙先前议论过的，非唐左使今日首倡。”

    “主公说得极是…”刘伯温无论对唐子豪如何，待已经被自己接受了的谋主朱重九，却是永远保持着臣子应有的礼敬，“南下之策，非唐左使所献。但主公先前南下的目标，却只是在集庆、镇江，短时间内，最多向南止步于广德。却未曾考虑连太平、宁国两路，也囊括在手，未免过于贪心，锋芒也露得实在过盛…岂不闻，木秀于林，风必摧之？”

    “嗯.....?”朱重九眉头紧锁，低声沉吟。

    淮安军的兵力有限，大总管府也还沒有从去年和脱脱的恶战中恢复过元气來，所以在制定下一步目标时，大伙都不敢将步子迈得太大。只计划拿下集庆之后，先在江南取得一个扎实的立足点，彻底解决粮草供给问題。并未打算现在就跟周围的其他群雄起直接冲突。

    正犹豫间，却又听刘伯温大声劝阻道：“太平路对面便是庐州，彭和尚的池州路则恰恰与宁国路相接。主公若欲一口气吃下集庆、宁国、太平、镇江、广德五路之地。就必须做好随时跟朱元璋、彭莹玉、张士诚三人冲突的准备。必要时，甚至要以一敌三…”

    说着话，他也走到舆图前，抓起炭笔，刷刷刷数下，就将自己刚才提起的几个地方都涂成了淡黑色。如此一來，淮安军即将面临形势立刻变得无比清晰。打下了太平府后，就等同于堵住了和州军南下的大门。朱元璋的势力，就会被彻底憋在了庐州路。无论向南、向北还是向东，都得跟淮安军起冲突。

    而彭莹玉的发展方向，也只能是西南。虽然眼下他有求于淮安军，双方关系极为密切。但倘若真的受到威胁，谁也保证不了，他还能继续跟淮安军和平相处下去。

    剩下一个张士诚，恐怕更不是个省油的灯。好不容易才摆脱了淮扬大总管府的掌控，在江南打下了一片立足之地。回过头，却忽然发现自己的藏身老巢，就暴露在淮安军的炮口之下，他要不立刻吓得汗毛倒竖，才怪…

    “主公，末将有一句话，不知道当讲不当讲…”眼看着朱重九有可能就要被刘伯温说服，吴良谋忽然挤到了舆图前，大声进谏。

    “佑图请说…咱们淮安军，沒不准人说话的规矩…”朱重九猛地抬起头，意味深长地说道。

    “那末将就僭越了…”吴良谋看了看小心思被戳穿后，故作可怜巴巴状的唐子豪，又看了一眼满脸肃然的刘伯温，大声补充，“末将以为，淮安军乃主公和淮扬人的淮安军，理周围那些诸侯作甚？他们想打，尽管放马过來。末将就不信，他们还能比鞑子更厉害。至于堵了谁家沒堵谁家的大门，更是无稽之谈。有道是秦人失其鹿，天下共逐之。既然早晚会成为沙场对手，我淮安军不趁着其弱小打上门去将其扼杀，已经是仁至义尽了。怎么可能再给他让开足够的地头，养虎为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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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六章 偶遇 （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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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十六章偶遇（中）

    “佑图…”朱重九狠狠瞪了吴良谋一眼，低声呵斥。“刘参军是怕我军树敌太多，兵力分得太散…”

    “末将说得不光是这一件事……”吴良谋梗着脖子，非常不服气地回应，“咱们淮安军，总是对周围的其他势力太手软了些。让末将和末将手底下很多弟兄说起來，都觉得十分憋气。若是换了蒙古人，借他们几个胆子，他们也不敢如此折腾…”

    “行了，你先退下。蒙古人退出中原之前，我军绝不主动向同僚挑起战火…”朱重九又瞪了他一眼，皱着眉头挥手。

    “是，末将遵命…”吴良谋气哼哼地敬了个军礼，然后转身离去。路过刘伯温和唐子豪两人之时，脚上却故意增加了几分力气，把战靴跺得“咚咚”作响。

    “刘参军不要跟他一般见识，这小子天生就是直心肠。并非刻意针对任何人…”朱重九望着他的背影摇了摇头，赶紧将目光转向刘伯温，低声开解。

    刘伯温曾经非常推崇朱重八那边的诸多治政举措，在日常议事时，也在努力将淮扬大总管府朝传统的理学准则方向拉，但这些却都不能成为怀疑其操守的理由。至少，朱重九不认为，眼下的刘伯温在给自己出谋划策的同时，还会对和州军那边留有余情。

    “吴将军乃武将，自然期望马上博取功名…”刘伯温退开半步，轻轻拱手，脸上的表情却显得非常不自然。

    他之所以选择加入朱重九的幕府，很大原因是由于脱脱在睢阳炸开黄河杀人，彻底激发了他心中的义愤，令他再也无法忍受一群杀人恶魔在华夏大地上肆虐。另外还有一个不欲被人知道的原因则是，他希望通过自己的潜移默化，对朱重九施加影响，让后者不至于背离儒家理念过于远。

    很显然，后一种努力至今收效甚微。不光是朱重九一个人离经叛道，淮扬大总管府里头绝大多数文武，如今都对程朱之学深表怀疑。甚至还有一群读书人，以罗贯中、冯国用两人为核心，隐隐形成了一个新的流派。公然宣布要复古，越过程朱，直接投入亚圣孟子门下。要“求仁”，要“格物”，要兼修并蓄，接纳百家之长。

    这令刘伯温觉得非常愤懑，也非常孤独。虽然他身边也有一群坚持程朱理学才是正道的追随者，但比起罗贯中和冯国用等人对整个大总管府的影响，却势弱得多。特别是在对军队的影响力上，双方简直不可同日而语。

    好在淮安军如今整体发展迅速，上升通道极多，所以大伙彼此之间虽然政见不合，却依旧停留在君子之争的程度，不至于党同伐异。否则，即便有朱重九的无条件支持，刘伯温也早就被远远地踢出决策圈了，根本不可能还挺立到现在。

    “大总管这边，真让人羡慕。所有话都能拿在明白处说，谁都不用藏着掖着…”作为今天争执的导火索，唐子豪比在场任何人都尴尬。趁着还沒被淮安军杀人灭口之前，赶紧出言给大伙找台阶下。

    “不怕争执，整个议事堂里只有一个声音在说话，才最可怕…”朱重九自己也觉得不太舒服，立刻顺着唐子豪的话头往下走。“在做出最后决策之前，什么话都可以说。但做出决策之后，无论赞同还是反对，都必须不折不扣地去执行…”

    “大总管此言甚善…”唐子豪闻听，大笑着抚掌。

    “总不能将精力都花费在内耗上…”朱重九摇摇头，也笑着回应。“朱某这边本钱小，耗不起…”

    二人一搭一唱，心照不宣地将尴尬的氛围化解了开去。至于唐子豪当初给淮安军的提议，到底是否包藏着祸心，连带着也无法继续深究了。

    “伯温刚才说得也在理…一口气吃下五路之地，的确超过了我淮安军当前的最大能力…”看看气氛已经缓和得差不多了，朱重九笑着将话头又转到了正題上，“所以唐左使先前的提议，本总管恐怕无法采纳了…还请唐左使不要太失望得好…”

    “不妨事，不妨事…唐某只是想对大总管有所回报而已…”唐子豪笑了笑，客气地摆手。“大总管具体怎么做，当然要自己來决定。唐某岂敢胡乱置喙？…”

    “但太平路，我军却不可不夺…”朱重九冲他友善地点点头，再度将目光转向刘伯温，“所以，还得劳烦刘参军带领一众参谋，尽快拿出个新的作战方案來。发挥我军在水面上的优势，避开康茂才的主力，直扑采石矶。此战，以取得太平、集庆、广德三路为目标，至少，要把太平和集庆两路握在手里。”

    “取天下在仁，而不在兵戈之利…若是......”刘伯温的身体又迅速僵硬，皱着眉头劝阻。然而话只说到一半，却又被他自己吞了下去。阴沉的脸上，写满了苦涩。

    如果淮安军只取太平、集庆、广德三路，跟张士诚和彭莹玉两人起冲突的可能就会大幅度降低。唯独对朱重八那边，构成了半包围状态。令后者的发展空间被严格限制于庐州一地，除非向西或者向南杀出一条血路，否则就只能坐以待毙。

    而无论朱重八向西跟徐寿辉先打起來，还是主动挑衅淮安军，恐怕都落不下什么好结果。高邮之约明确规定有五年之期，找到充足的借口之后，淮安军的一群虎狼之将，肯定不会再任由和州军在自己卧榻之旁酣睡…

    想起自己曾经在朱重八那边看到的大治之世希望，刘伯温就觉得心里一阵阵发苦。但是他却清醒地知道，换了任何人与朱重九易位而处，也不会对朱重八更为宽容。毕竟双方最后还是要逐鹿中原的，而双方的治国理念，又是那样的格格不入…

    “还是那句话，蒙古人沒退出中原之前，淮安军不会主动向任何同道发起进攻…”仿佛猜到了刘伯温心中的感受，朱重九笑着上前几步，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如果有可能，我希望跟天下豪杰都坐下來谈谈。无论大伙信奉的是孔孟之道，还是黄老之道，甚至明教的那些观念，只要是为了这个国家好，都可以谈。同样是为了百姓能吃饱肚子，吃大饼和吃馕，又有多大分别？一味地打打杀杀，只会令外人看了笑话!”

    “主公说得是，基受教了…”刘伯温笑了笑，无奈地躬身。无论是真明白，还是曲意敷衍，他现在都已经牢牢地站立于淮安军这艘大船上。要么跟大伙一道抵达彼岸，要么中途被丢进水里淹死，根本不可能再有第三种选择。

    “尽量把作战计划定得周详些，将所有可能发生的情况都考虑到。然后将计划交给徐达，让他斟酌执行。”朱重九伸手托住他的胳膊，继续认真地叮嘱，“这次南下，让冯国用去给徐达出谋划策。你还是留在我身边，跟我一道掌控全局。”

    “是，主公!”刘伯温又用力将身体躬下去，低声回应。有股温热的东西，缓缓淌入了鼻腔。明知道他同情和州军，依旧将制定作战计划的重任交给他。为了避免他心中负担过大，刻意做出调整，让他不用亲眼看到和州军的血溅在淮安军的战旗上。如此细心体贴的安排，让他怎么可能还无动于衷？…

    ‘刘基啊刘基，你这辈子就卖给主公了罢，何必想得太多…’心中默默念着自己的名字，刘伯温努力将眼里的泪水全都憋了回去。“臣必不负所托…”

    “去吧，尽量快一些，机不可失……”朱重九笑着挥了挥手，示意刘基先行告退。然后又迅速将面孔转向唐子豪，“唐大人不是说替刘元帅带了信來么？信在哪里，可否给朱某一观？”

    “呃，在，在下官心里…”唐子豪正满脸羡慕地看着刘伯温的背影发呆，猛然听见朱重九的话，心中顿时开始发慌，说出的话也变得结结巴巴，“是，是一封口信儿。刘，刘元帅他，他不喜欢写字…”

    “说來听听…”朱重九笑着摇头。不喜欢写字，恐怕是不想落人口实罢了。真的不喜欢写字的话，以前给自己的那些命令是从何而來？

    “请大总管见谅…”唐子豪也知道自己的借口过于蹩脚，再度躬身下去，红着脸补充，“我家刘丞相，只是想告诉大总管。邀请赵君用等人去汴梁观礼之事，并非他的意思。他依旧希望，天下红巾，皆为兄弟…”

    “刘元帅的处境已经如此艰难了，这怎么可能？…”朱重九立刻明白了其中意思，惊诧地追问。经历了这么多事情，他的见识与当年那个杀猪的屠户不可同日而语。很轻松地，就推断出來颍州红巾内部已经到了要动刀子的边缘。

    “倒不至于…”被朱重九一语中的，唐子豪心里反倒觉得轻松了许多。叹了口气，强笑着回应，“倒不至于如此，只是我家元帅，与大总管一样，不愿意手上沾了自家兄弟的血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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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七章 偶遇 （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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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十七章偶遇（下）

    不愿意手上沾了自家兄弟的血…朱重九心中微微一痛，刹那间，对刘福通的处境感同身受。

    他不愿意杀人，甚至连俘虏的蒙古将士，都找个由头让他们自己赎身。但在另一个方面，他却几乎隔三差五就要在杀人命令上，打上自己的亲笔批示。杀私通蒙元的士绅，杀蓄意谋反的盐商，杀地方上鱼肉百姓的宗族大户，杀刚上任沒今天就开始贪赃枉法的狗官，杀那些试图行刺自己而一举扬名的江湖蠢货......，若不是想到另外一个时空朱元璋因为嗜杀而被文人墨客狂喷了几百年的悲惨下场，他甚至好几次，都差点将刀举起來，砍在赵君用、彭大、孙德崖等人头上…

    而那些不甘心失去权力者，却是换着花样试探他的底线，换着花样去作死。所以手上不沾自家兄弟血这句话看似简单，现实中实施起來，却难是无比的艰难。所以仅凭这一条，刘福通就依旧是那个值得他尊敬的刘丞相，那个在另外一个时空独立抵挡了蒙元反扑十余年，最后战死沙场的汉家英雄。（注1）

    “我已经准许赵总管和彭总管亲自前往汴梁，参加宋王的登位大典。所以请唐左使转告刘丞相，不必再为此事多虑…”轻轻叹了口气，朱重九低声说道，“至于孙德崖，他在三天前，已经与郭总管一道，带着麾下兵马赶往庐州。我不好强留他们，就随他们自便了…”

    “啊？!”这一回，轮到唐子豪震惊了。望着朱重九，满脸钦佩。

    在最初的徐州义军中，赵君用和彭大两人的排名，都在朱重九之上。而这两个人的部将党羽，如今也有不少人于淮安军总担任要职。所以对朱重九來说，最佳选择是将这两个人找地方关起來，圈养一辈子。而不是放虎归山，自己给自己找麻烦。

    至于另外一个豪杰郭子兴，从寻常人角度看，更应该被淮安军牢牢握在手里，作为要挟朱元璋的筹码。而朱重九偏偏将此人连同其爪牙一并放走，真是妇人之仁到了极点…

    “别这样看我…”朱重九瞪了唐子豪一眼，笑着抗议，“这群大爷每人手底下都有两三千兵马，每天人吃马嚼也是一大笔开销。我养不起也动不得，还不如放他们去欢迎他们的地方。所以某种程度上，杜遵道算是帮了我的一个大忙，我反而要好好感激他!”

    不经意间，他就将“感激”两个字，咬得非常清晰。唐子豪闻听，立刻明白刘福通先前的担忧纯属多虑了。朱重九压根儿就沒将杜遵道的小伎俩放在心上，换句话说，淮安军在不知不觉间，已经强大到可以无视某些旁门左道的程度，杜遵道那自以为十分高明的离间手段，根本就是蚍蜉撼树…

    到底是因为强大，所以才如此自信？还是因为自信，才导致了今日的强大？唐子豪分不清其中因果。但是，他却清楚地知道，在这样的淮安军中，任何人都会比在颍州军舒适得多，内心深处也不会顾虑重重。

    下一个刹那，他心中甚至涌起了留在扬州，永远不再回汴梁的冲动。然而转瞬之后，这种冲动又迅速平息了下去。刘福通对于自己恩遇颇重，无论如何，自己都不该在这个节骨眼儿上弃他而去。此外，朱重九的淮安军早已自成一系，自己留下來，除了给人家添乱之外，还能起到什么用场？

    “唐左使忙着回去么？”正迷茫间，耳畔却又传來朱重九的声音。像是在挽留，但更多的是一种客气。

    “啊，不急，不急。刘丞相那边正在试图收复洛阳，战阵方面，非下官所长。所以，不是很急着回去…”唐子豪犹豫了一下，鬼使神差地回应。

    “那就烦劳唐左使在我这里多逗留些时日，最好能担任向导，领着徐达他们去攻取采石矶。”朱重九看了他一眼，笑呵呵地发出邀请，“当然，这个忙不会让你白帮。事成之后，朱某会派遣另外一支水师逆黄河而上，炮击沿岸蒙元城池，给刘丞相以壮声威!”

    “下官不敢有辞!”唐子豪喜出望外，立刻深深地俯首。

    淮安军的黄河水师的攻击力强悍，天下皆知。而其赶赴洛阳附近，协助刘福通作战，本身亦表明了一种态度，即淮安军是站在刘福通这边，随时可以被后者引为外援。

    “朱某不爱惹事，但别人无缘无故找上门來，朱某也不会怕了他…”抓起石桌上的茶水抿了几口，朱重九冷笑着说道。黑黝黝的面孔上，隐隐露出了几分罕见的刚毅果决。

    有股肃然之意再度将唐子豪笼罩。令他不得不挺直身体，抬头仰视。这也许就是传说中的王霸之气吧？据说天生的英雄都会带着一点。而真龙天子只要稍微晃一晃肩膀，就可以令天下豪杰纳头便拜…

    后面朱重九还说了一些场面话，唐子豪却全都沒听进去。只觉得自己当初的推测完全沒有错，朱重九就是弥勒佛祖转世而來。能知过去，现在、未來三生，能洞彻人心，看穿世间一切阴谋。而从前，此人只是被尘世污浊的侵染，灵智未开而已。如今随着世态的磨砺，灵智会越來越清醒，直到其感悟到前世之身，驾祥云飞升的那一天。

    被自己想象中的神秘观点所蛊惑，接下來好几天，唐子豪都变得有些魂不守舍。先是被被刘伯温拉去画了好几张舆图，接着被徐达拉着摆了数次沙盘，再接着被胡大海、吴良谋等人拉去扯东扯西，忙忙碌碌地几乎忘记了时间流逝，直到多年來走南闯北积攒在肚子里的‘存货’被掏得差不多干净了，才豁然发现，淮安军南下的日子已经到來。

    “这船是什么船，怎么如此庞大？…”手扶着船舷上的护墙，唐子豪大声询问。

    “三桅杆福船…”站在他身边的胡大海，大声回应。腥红色战袍，被江风吹得飘起來，于空中飘飘荡荡。“主公委托沈万三，花重金从泉州那边买回來的，如今已经开始在海门那边仿制。如果再晚半年，也许咱们就可以乘坐大总管府自己打造了战船过江了…届时，随便拉十艘大舰在江面上一字排开，上百门炮同时朝岸上开火。任守将再有本事，也得被砸得人仰马翻…”

    十艘三层甲板的大型战舰，上百门火炮，居高临下狂轰滥炸。他说得竟无比轻松，仿佛一切都理所当然一般。但听在唐子豪耳朵里，却又是惊雷滚滚。十艘载重足足有三千料的福船，光是木头钱，恐怕就得上百万贯…而每艘船上至少有两层甲板可布置火炮，每层甲板上单侧至少能摆放十门。四十门炮，那可是足足抵得上颍州军一整个万人队才有的火力。如此强悍的攻击力，天下英雄何人能敌？恐怕照这样下去，数百年后，任何谋略、军阵都将失去效果。两军交战，就剩下了火炮对轰…

    正感概间，突然闻听身后的舰长室窗口，传來一声悠长的号角响“呜呜呜……………………”。似虎啸，似龙吟，深深地刺入了天际。紧跟着，头顶的主桅杆敌楼中，也有一记同样悠长的号角声相应，“呜呜呜呜呜………………”

    “呜呜呜呜呜………………”

    “呜呜呜呜呜………………”

    “呜呜呜呜呜………………”

    龙吟声连绵不绝，一艘接一艘大大小小的战舰，驶出江湾港城，切向宽阔的扬子江面。先斜向下游切入江心，然后猛地一兜，雪白的风帆扯了起來，借着徐徐东风，掉头朝上游驶去。

    巨大的舰队，顷刻间化作的一头银龙。摇头摆尾，鳞爪飞扬。不断地有号角声在旗舰上传出，将一道道命令按照事先约定的节奏，传遍所有舰长的耳朵。大大小小的战舰则根据來自旗舰的命令，不断调整各自的位置和航速，行云流水，整齐划一。

    结合了中式福船和阿拉伯三角帆船的战舰，无论速度还是灵活性，都远远超过了这个时代的同类。沿途中遇到的几艘轻舟，像受惊的鸟雀一般逃向岸边，然后迅速被舰队甩得无影无踪。几艘悬挂着竹板硬帆的货船认出了淮安军的旗号，放下桨來，努力试图跟在舰队身后狐假虎威，但很快也就筋疲力尽，徒劳地停在江心中望尾迹兴叹。

    只用了短短两天一夜时间，舰队就來到了采石矶畔。远远地排开阵势，将炮舰摆成横阵，拉开舷窗。运兵船摆在炮舰之后，随时准备展开攻击。就在此时，猛然间从背后传來一身喧嚣的角鼓之声，紧跟着，百余艘内河货船，扯满了硬帆，气势汹汹从两江交汇处扑了过來…

    仓促之间腹背受敌，胡大海岂敢怠慢？连忙快步走到旗舰的舰长室旁，隔着窗子大声命令，“发信号，派两艘战舰迎上去拦住航道，请对方表明來意…”

    “呜呜，呜呜，呜呜，呜呜......”一阵短促的号角声立刻从舰长室位置传出，紧跟着，望楼中重复起同样的节奏。一面面不同颜色和形状的旗帜顺着主桅杆的缆绳挂了起來，飘飘荡荡，与角声一道，将最新作战命令传播到指定位置。

    “嘟………”舰队末尾的两艘主帆上画着南方轸宿星图战舰，以短促的号角声回应。随即联袂脱离队列。朝着从背后冲过來那支舰队迎了上去，猩红色的淮安军战旗，在主桅杆顶猎猎作响。

    “淮安军强攻采石矶，无关人等绕道…”主舰长俞通海站在船头，手举一只铁皮喇叭，冲着迎面扑來的上百艘战船，骄傲喝令。宛若长板桥前张翼德，威风八面…

    注1：传说中，刘福通是与韩林儿一道，被朱元璋指使廖永忠淹死。但事实上，刘福通在安丰被张士诚部将攻破时，就失去了记载。所以最大可能是死于张士诚之手，而不是朱元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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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八章  冲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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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十八章冲突

    “淮安军强攻采石矶，无关人等绕道…”望楼、撞角附近甲板、两侧炮窗处，有多名士兵扯开嗓子，高举铁皮喇叭，同时将俞通海的命令大声重复。

    长江舰队轸宿分队的青丘、器府二舰，虽然体型只能算中上，却是最早几艘由阿拉伯式纵帆海船改造而來的战舰。舰上的各级指挥官和水手都已经参加过无数次剿灭江匪的战斗，一个个早就把傲气写进了骨髓里头。

    按照他们的经验，从后面赶过來的凑热闹的，肯定不是什么大型商队，更不会是普通江匪。前者对危险有着本能的直觉，绝对沒勇气往战场中央钻。而后者，长江上凡是大一点儿的水贼团伙，这两年早就被淮安水师给打怕了。见了淮安军的旗帜后，望风而逃都唯恐來不及，怎么可能有胆子去咬蛟龙的尾巴？

    那剩下的唯一可能，就是大伙遭遇了另外一方红巾诸侯麾下的水师。并且这支水师抱着和淮安军几乎相同的目的，所以才不甘心被抢了先机…

    事实也正如他们所料，听到了战舰上的喝令之后，迎面杀过來的船只非但沒有做丝毫停顿，反而将速度加得更快。一边拼命拉近彼此之间的距离，一边高高地扯起数面猩红色战旗。每一面战旗中央，“和州”两个字都清清楚楚。

    “提督？”站在船头的副舰长张山将头转向俞通海，带着几分迟疑请示。这两年江匪水贼他杀了无数，唯独沒有朝红巾友军开过炮。突然遇到特殊情况，一时间根本不知道该如何应对。

    “命令青丘、器府二舰，摆开作战阵形…”俞通海眉头紧锁，咬牙切齿，“命令各舰的左舷炮长，如果來船继续靠近，立刻发炮示警。务必将其拦阻在三百五十步之外，敢靠近三百步之内者，击沉…”

    “是…”副舰长张山答应一声，立刻将手中令旗举起來，快速朝望楼挥动。

    望楼中，瞭望手们迅速将一面面令旗扯起，沿着主桅杆的缆绳梯次排开。同时，低沉的号角声也徐徐响起，带着一丝丝临战的兴奋，“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

    脚下的青丘舰立刻微微一振，紧跟着，修长的船身就开始快速转向，如一堵高墙般，挡在敌船的必经之路上。

    旁边的从舰器府号也迅速跟上，将自家船头与青丘舰的船尾相对。炮窗拉开，一门又一门黑黝黝的火炮被推出來，遥遥地对准打着和州军旗号的船只。

    “轰、轰、轰…”“轰、轰、轰…”六发实心炮弹，分为两组，从青丘和器府二舰的左舷前端飞出，掠过三百余步水面，整整齐齐地砸在了和州军水师的正前方。

    巨大的水柱跳起來，在半空中映出数道七色彩虹。水柱落处，临近的和州军战船像受惊的梭鱼般四下避让。但远离水柱的位置，却有更多的船只开始加速，仿佛先前的炮击根本不存在一般。

    “给主舰队发信号，说和州军來意不善，轸宿分队准备随时开火…”俞通海铁青着脸，继续发号施令。“让器府舰调整炮口，对准敌舰之中任何一艘，再发三炮示警。如果对方依旧不听劝阻，就直接击沉。”

    “是…”副舰长再度大声答应着，挥动信号旗，将俞通海的命令传向望楼。然后趁着望楼中的袍泽打旗语传递消息的功夫，压低嗓音，向俞通海进谏，“提督，他们，他们应该算是友军。如果直接击沉的话.....”

    “既不说明來意，又不肯停船避免嫌疑的，算哪门子友军？”俞通海横了他一眼，大声说道。

    追随在朱重九身侧，于山东战场立下了许多大功，他才终于找到了一个合适机会，向前者表明了愿意去水师历练的请求。而他的主公朱重九，恐怕也是看在他忠心耿耿，并且父辈曾经做过水师万户的经历上，才特别动用了一次大总管的权力，满足了他的心愿。

    如果第一次出來执行任务，他就搞砸了的话，毁的就不只是自家前程，连带着将主公的脸面都给打两个稀里哗啦。所以，无论如何，他都不会给來船可乘之机。

    “轰、轰、轰…”又是三枚实心炮弹飞出，砸在一艘中型战船前方不到二十步的位置，溅出一个品字状巨大水花。冲天而起的波浪，将这艘战船推得上下起伏。甲板上有器物和人被甩进了江水中，乱纷纷看不清具体数量。整艘战船不得不停了下來，对落水者施行救援。

    “青丘舰瞄准右前方那艘沙船的船头，做正式交火准备。十炮轮射，直到对方自己停下來，或者被击沉为止…”俞通海抓起望远镜，一边观察和州军水师的反应，一边继续命令，声音里隐隐带着几分颤抖。

    “青丘舰，瞄准右前方那艘沙船，做正式交火准备…左舷十门火炮......”副舰长朱山举起信号旗，娴熟地打出一连串指令。

    操帆手们开始调整帆位，提着火绳枪的水兵在两层甲板上快速跑动，舰身体伏在护墙后，将武器探出射击孔。左舷炮手长则提着只望远镜，一边观察目标的距离和动作，一边报出整串的数字，“一二三号抓紧时间复位。四号炮、五号炮向左调整一个刻度，实心弹。六号、七号正射，开花弹。八号、九号和十号，瞄准目标主帆，用链弹。从四号炮起，预备……开火…”

    “四号炮开火…”四号炮的炮长扯开嗓子大叫，同时侧转身体，避开火炮的回退路线。

    “轰…”一枚六斤实心弹咆哮着飞向目标，在半空拖出一道修长的白色痕迹。然后一头扎进冰冷的江水之中，将目标战船震得上下起伏。

    射偏了，但这一炮直奔目标船头而去，明显已经不再是警告。对面的整个舰队中所有船只，几乎都被青丘舰的表现给吓了一大跳，前进的速度，瞬间就开始变缓。

    “五号炮开火…”四号炮的炮长扯开嗓子大叫，根本不管目标怎样应对。在淮安军的水师日常训练当中，可沒有告诉他，分炮长有自行停战的权力。只要战斗发生，他的任务就是以最快速度击毁目标，而不是干扰舰长和炮手长的判断。

    “轰…”又一枚六斤实心弹射向目标区域，溅起高大的水柱。

    紧跟着，六号、七号火炮相继发威，将目标战船的前后左右砸得波涛滚滚。八号、九号、十号也不甘寂寞，将三对拖着铁链的炮弹砸向目标上方。两对射失，最后一对却擦着目标的主桅杆掠了过去，将竹片做的船帆，扯得七零八落。

    “轰、轰、轰…”一、二、三号舰炮趁火打劫，依次冲着目标喷吐火力。虽然依旧全部射失，却令敌方的整个舰队的动作彻底停了下來。

    当炮击的回声缓缓消失，宽阔的水面上，刹那间变得异常宁静。除了江风和波涛声之外，再也沒有任何人间喧嚣。所有和州军的战船都停在了原地，再也不敢继续拉近彼此之间的距离。敌我双方的船桅上，一面面猩红色的战旗“呼呼啦啦，呼呼啦啦，呼呼啦啦”，被风吹出两种不同的节奏，泾渭分明。

    “器府舰原地警戒，青丘舰转头，迎向对面舰队，同时继续命令他们表明身份和來意…”俞通海深深吸了一口气，继续大声命令。漆黑的面孔上，写满了刀锋般的寒意。

    副舰长将命令化作旗号传出，轸宿分舰队的主舰青丘，立刻缓缓调头。将刚刚开过一轮火的左舷藏在了身后，将蓄势以待的右舷舰炮斜着对准敌人。以与江流呈四十五角的航向，插往和州军水师的队伍当中。

    当将自家与对方舰队之间的距离，拉近到一百步远位置后，整齐的的呐喊声，再度从青丘舰上响了起來，只是，这次一次，喊话的内容，变得有些咄咄逼人，“淮安军强攻采石矶，对面船队，停止靠近，汇报身份和來意……”

    “淮安军强攻采石矶，对面船队，停止靠近，汇报身份和來意……”

    “淮安军强攻采石矶，对面船队，停止靠近，汇报身份和來意……”

    .....

    “和州总管朱重八，率军过江讨贼。不知道贵军已经抢行一步，还请提督约束手下，不要继续增大误会…”一艘三丈高的楼船，缓缓从和州军的舰阵中央驶了出來，回应的声音里，包含了深沉的悲愤。

    通过望远镜的视窗，俞通海看到，古铜色面孔的朱重八站在船头，手按剑柄，腰杆停得笔直。在此人身后，则是邓愈、汤和、吴家兄弟，还有一干自己以前从沒见到过的陌生面孔。

    将望远镜轻轻放开，俞通海再度举起一个铁皮喇叭，“淮安水师奉命夺取太平、集庆二府，军令已下，不容更改。请和州军退回驻地，不要引发双方之间的冲突。”

    “淮安水师奉命夺取太平、集庆二路......”望楼、撞角附近甲板、两侧炮窗处，众淮安军水师将士，扯开嗓子将自家舰长的命令反复宣告。一个个的面孔上，都带着酣畅的快意。

    作为低级军官和士兵，他们眼里，却沒有那么多的盟友和同道概念。这天下早晚都是朱总管的，凡是敢于引兵前來相争者，都活该被打得粉身碎骨。而他们，则是朱总管手中的长刀和利剑，时时刻刻都渴望着痛饮敌军的鲜血。

    “和州大总管朱重八，请求携带麾下弟兄，助贵军一臂之力…”听着对面嚣张的喊声，朱元璋深深吸了一大口气，然后将愤怒化作力量，稳稳地举起铁皮喇叭。

    此刻是最佳的过江机会，失去了这个机会，和州军将永远被困在淮安军和天完政权的包围之中，慢慢地等待命运的來临，再也沒有问鼎逐鹿的可能…所以，哪怕是受尽屈辱，他也必须让自家队伍踏上长江南岸，而不是掉头回返。

    “淮安水师奉命夺取太平、集庆二路。沒接到我家大总管的命令，不敢接受贵军好意。请朱总管带领舰队回头，不要引发误会…”对面的回应声隔着百余步远传來，桀骜而且冰冷，不给出任何商量的可能。

    “在下朱重八，请求与贵军主帅会面，亲自向他阐明來意…”朱重八又吸了一口气，古铜色的面孔上，隐隐浮现了几朵乌云。

    刚才他通过望远镜观察到，前方主舰队上，挑着“朱”字和“胡”字大旗。这表明舰队中，肯定有水师主帅朱强和淮安第二军团都统领胡大海两人在。无论能与谁会面，他都有希望说服对方，给和州军一个助阵的机会。

    而只要能踏上河岸，哪怕只是替淮安军摇旗呐喊过，以朱重九的为人，都不可能无视和州军的功劳。这样，和州军就有机会在南岸取得一个落脚点，然后再寻找新的突破方向。

    他的思维非常敏捷，设想也非常清晰。然而谁料对面战舰上的俞通海，却是个油盐不进的主。很快，就又扯开嗓子回应道：“我家先锋胡将军，正在指挥舰队与鞑子守军作战，无暇与朱总管会面。请朱总管暂且退到长江之北，待我军攻克了采石矶，再考虑会面的可能…”

    “本总管朱重八，曾经与贵军并肩作战过。请问对面是哪位将军，在红巾军中担任何职？…”朱元璋被气得嘴唇发黑，眼睛里冒着滚滚怒火。

    “淮安军强攻采石矶，不需要任何援助，请朱总管引兵退回江北，避免误伤…”对面的俞通海根本不肯正面回答他的话，而是命人再度将炮口默默地推出了舷窗。。

    “主公，距离只有八十余步。末将请求替主公擒下他…”一个脸上带着水锈的和州将领猛地上前，跪在朱重八面前大声请求。

    “拿下他，然后再跟胡大海交涉…淮安军的战舰虽然大，却远不如我军船多，也不如我军灵活…”邓愈、汤和等人也忍无可忍，颤抖着嘴唇求肯。

    “马江相对狭窄，只要我军的纵火船能抢到上游有利位置，就能一举锁定胜局…”另一位满脸水锈的家伙，走近朱元璋，吐着猩红色的舌头提议。“末将在这片水面上玩了二十年船，绝不可能失手…”

    “主公，机不可失…”

    “主公，能战，方能言和…”

    .....

    几个文职打扮的幕僚，也纷纷开口。都认为和州军不能继续退让下去，否则必将令麾下弟兄们心灰意冷。

    听着众人义愤填膺的话，朱元璋的古铜色面孔由黑转红，又慢慢由红变紫。两只铜铃大的眼睛里头，寒光四射。握在剑柄上的手，颤抖，颤抖，缓缓外拉，又缓缓内推。如此反复了十几次，最终，却将整把宝剑扯了下來，重重地掷在了甲板上，“退兵…”

    “主公!”众文武失声大叫，一个个额头上青筋乱跳。

    “退兵，我命令退兵，你们沒听见么？”朱重八咬着牙，大声重复。一行黑色的血迹，顺着嘴角淋漓而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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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九章 余波 （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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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华夏三年五月，旧历蒙元至正十四年，淮安军以炮舰护送大军逆流而上，绕过集庆，攻取太平路，元太平路总管朵察耐措手不及，只能带领麾下兵马沿江列阵，以强弩利箭阻止淮安军登岸，淮安水师统领朱强下令以重炮摧之，须臾，岸上尸骸枕籍，朵察耐当场身死，行省中丞蛮子海牙领义兵千户方蓉、蒙古军千户别也等人退守当涂。

    淮安军征南先锋胡大海率部登岸，休息一日，第二天兵临当涂城下，蛮子海牙不敢出城迎战，紧闭四门，胡大海又以淮扬百工坊所制攻城车、攻城凿、火药包等物炸开西墙，大军蜂涌而入，蒙古千户也别当场被胡大海劈死，义兵千户方蓉保护着蛮子海牙自城东门遁走，半路口渴难耐，致村中讨水，百姓见他二人身穿蒙元袍服，纷纷持木棍來攻，须臾间，将方蓉砸翻在地，蛮子海牙自知无幸免之理，拔剑自刎。

    至此，马江东侧再无蒙元守军，胡大海分兵巡视各地，将其一一收归淮安军之下，待徐达领主力至，太平府已经平定大半，二人商量一番，继续兵分两路，以淮安第二、第三军团并力向东，直扑江宁，第五军团则由吴良谋率领，渡过马江向西，攻打芜湖、繁昌二地，蒙元芜湖守将李兴自知大势已去，不待吴良谋兵至，主动自缚双手请降，繁昌守将陈野先却受了朱重八的感召，抢先一步将城池及大清江之西各地献给了和州。

    至此，整个太平路被淮安军、和州军一分为二，不再复为蒙元所有，集庆路则受到淮安第一、第二、第三兵团的腹背夹攻，岌岌可危。

    消息传出，天下震动，街头巷尾，茶馆酒肆，几乎每一个有人群聚集的地方，都在议论着这场声势颇为浩大，但场面却远不如去年激烈的战争，然而出乎所有当事方意料的是，人们的关注重点，却不是徐达和胡大海、刘子云三人何时能击败康茂才，全取集庆，而是吴良谋所率领的第五军，何时能够将陈野先这个三姓家奴，从繁昌驱逐出去。

    换句话说，人们已经习惯了淮安军的战无不胜，认为集庆路正在进行的战斗，根本不存在什么悬念，但对于淮安军与和州军之间的盟约能维持多久，却充满了怀疑。

    “王叔，你听说了么，早在淮安军攻打采石矶时，就跟咱们和州军交上了手。”庐州路桐城府，有人在酒馆里，神神秘秘地说道。

    “怎么沒听说，那淮安军太欺负人了，咱们家朱总管，当日硬生生被气吐了血，只是为了顾全大局，才沒有下令开炮还击。”被称作王叔的人是一个头发花白的小吏，身上的衣服熨烫得齐齐整整，脸上的皱纹却是纵横交错。

    拜淮安军始作俑的报纸所赐，这年头，茶馆酒肆已经成了各类官方和非官方消息的集散地，凡是口袋里有几个铜板的，都会时不时到这两处地方坐一会儿，先排出几个大子儿要碗酒水或者茶汤，然后竖起耳朵，堆起笑脸，开始跟周围的人做更深入的交流。

    报纸也有多种，其中以各地总管府所推出的最为权威和及时，五文钱就能买到厚厚的一大摞，论字数，远远比去书坊买书合算，那些民间商户为了赚钱而办的小报，则要单薄得多，印制质量也会差上许多，但民间小报却又一个好处，那就是，时不时会泄漏出一些官方报纸不会涉及的秘密來，当然，这些“秘密”经常会被证实乃为以讹传讹，信与不信，如何去芜存菁，就需要考验读者的智商了。

    就拿淮安军在攻打采石矶时，曾经向赶去助战的和州军开炮之事來说吧，当事双方的官办报纸上，都对此只字未提，而乌江那边一家船行老板私办的小报，却信誓旦旦地将此事给捅了出來，更令人百思不解的是，那份报纸只在市面上露了一个头，还沒等扩散到外地，就被另外一名有钱的大户给包了圆，紧跟着，船行和报馆也都换了主人，老板带着大笔的钱财跑路，据说是去了扬州，但是谁也不知道其何时上的船，到扬州后又去了什么地方，。

    结果就是，这件事越传越神秘，越传越不靠谱，从淮安军误击和州军战船，到淮安军蓄意抢在和州军之前抢占采石矶，并且给采石矶的鞑子守军张目，再到淮安军邀请和州军参战，却派人炮击朱重八的座舰，不一而足。

    更有甚者，干脆信誓旦旦的声称，当日向和州军发炮的人是个蒙古族后裔，姓玉里伯牙吾，是个混入淮安军内的大奸臣，深恨和州朱总管驱逐鞑虏，才故意放炮谋杀于他，不信可以找水师统领廖永忠询问，他早年间为水寇时，就知道姓俞的根底儿。

    无论谣言怎么传，但整体风向只有一个，那就是淮安军仗势欺人，压根就沒想给和州军，给朱重八总管活路，而淮扬人霸道，大伙也都是有目共睹，从江上驶來的巨大货船向來是直入码头，对当值的和州官吏爱理不理，需要装卸的货物则每次都排在第一位，无论之前码头前有多少船只在等待，只要打着淮扬商号的货船一到，就得统统把位置让开，什么时候淮扬商号的货物上下完毕，才能重新恢复次序。

    所以绝大部分和州、庐州两地的市井闲汉，都觉得谣传说得未必不是事实，那淮安军即便沒有仗势欺负和州的爷们，至少其队伍中也有些不法之徒，欺上瞒下，偏偏这些人，是最喜欢凑热闹的，猜到了事实“真相”后，就喜欢四下打听、验证，以彰显自己见识非凡。

    最好的验证渠道，当然还是通过官方，故而王姓小吏的先前的话音刚落，就激起了一片义愤填膺的讨伐之声，“那姓朱的，那淮扬朱怎么如此嚣张，亏他还是天下红巾兵马副元帅，竟然半点儿也容不下人，。”

    “那还不简单么，咱们和州朱总管功高震主了呗，你们想想，咱们朱总管起兵才几天，那朱重九都起兵多长时间了，这两年，眼见着咱们和州朱总管攻城掠地，将鞑子打得落荒而逃，他那边却始终被鞑子压着打，这心情，能舒畅得了么。”沒等王姓小吏接口，一个落魄书生摇着折扇，冷笑着插嘴。

    这下，顿时让大伙眼前豁然开朗，淮安朱总管纠集数路大军南下扬州的时候，和州朱总管不过是联军当中的一名小校，如今，双方却都成了总管，隐隐已经有了并驾齐驱之势，那淮安朱，怎么可能咽得下这口气，估计巴不得有人替他将和州朱总管给谋害了，以解除心腹之患。

    “诸位请想想，自古以來，便是天辖地，地载万物，而万物当中，又是阳辖阴，雄辖雌，父母管子女，贤良教不肖，如此，才能红日东升西坠，江河由高向低。”那落魄书生见大伙都被自己的真知灼见给镇住了，拿起扇子呼呼啦啦扇了几下冷风，继续吐着暗黑色的舌头说道，“所以天地之间，秩序为大，蒙古人无视秩序，才导致君臣相残，父子相公，天下大乱，而咱们和州朱总管自举义气之后，便以理学为治国之本，招贤纳士，打击奸佞，恢复纲常，所以大伙的日子才能越來越安生，但是那淮扬朱总管，却只信奉武力，毫无上下尊卑之念，其麾下也都是一群虎狼，所过之处，大户之家轻则破财，重则身死族灭，两家所施之政，如水火不同炉，那朱屠户见到咱们和州如此上下齐心，他睡得能安生么。”

    “对，就这样。”

    “可不是么，我听人说过，那边随便一个泼皮无赖，都能拉着读书人去打官司。”

    “我就知道，那淮扬人都不是什么好鸟。”

    “敢欺负到咱们庐州人头上，爷们跟他们拼了。”

    “一套朱漆餐盘，在扬州街上只卖五六十文，到了咱们桐城，却要两三百文，咱们庐州人为啥沒有扬州那边富，钱都被他们给抢去了。”

    “可不是么，咱们这边做买卖三十税一，那扬州却是十税一，卖的东西都那么贵，谁能做得过他们。”

    “强盗。”

    “民贼。”

    “势不两立。”“势不两立。”

    酒馆中，人声鼎沸，许多站在远处喝酒的苦力汉子，根本沒听见书生在说些什么，也跟着挥舞胳膊，热血上涌。

    “反正大伙心里头有个数就行，不是不报，时候未到，那朱屠户甭看眼下如此骄横跋扈，早晚会犯了众怒，届时等着他的就是死路一条。”落魄读书人偷偷看了一眼王姓小吏的眼色，将声音陡然提到最高，“王叔，您老说是不是这个道理。”

    “嗯!”王姓小吏非常嘉许地冲着他点头，先慢条斯理地在桌上排开五文大钱，然后缓缓站起來，冲着四下拱手，“各位老少爷们，各位老少爷们听我一句，是战是和，自然有上头來安排，咱们这些平头百姓，就该各自做好各自的事情，平素别给朱总管添乱，也别信那扬州那边的什么歪理邪说，总之，山高水长，最后鹿死谁手，还不一定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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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章   余波 （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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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三十章余波（中）

    “那是自然…”众酒客们，无论穿长衫的，还是穿短褐的，都纷纷点头。王姓小吏刚才说得好，乱了纲常，这世道还有救么？小老百姓只用管小老百姓的事情，大事情自然有秀才公、举人老爷、县、府各级官太老爷來掌握，大家见识沒那么高，老老实实听吆喝才是正经。

    “那各位继续喝着，衙门里有事儿，某家先行告退了…”王姓小吏满意地笑了笑，转身往外走去。一边走，一边吩咐店小二，“谁要是口袋里缺钱，今天就算到王某账上。等到月底时一块结…关键是让大伙都喝得高兴…”

    “王叔，哪能要您请客呢…折杀了，真是折杀了…”

    “可不是么，王叔您在衙门里坐镇一天，咱们地方上就多一天太平。我等请客都來不及，哪敢让王叔您赐酒…”

    众酒客们纷纷侧转身，让出一条道路。一边说着客套话，一边用崇拜的目光看着王姓小吏缓步离开。先前那个手持折扇的书生，则一把将留在桌案上的铜钱抄起來，快步追了过去，“王叔，王书办，等等，您的钱。您老的钱，大伙真的不敢吃您的酒水.....”

    那王姓小吏却充耳不闻，只管低着头赶路。直到被追过了两个街角，才偷偷转过身來，看着满头大汗的书生，笑着骂道：“整天蝎蝎螫螫的，书都读到狗肚子头了？凡是不能太过不懂么？刚才那种情况，一旦大伙被你煽动起來去找淮扬商号的麻烦，你让衙门该如何处置？”

    “王，王大人您教训得对。小的，晚辈，晚辈鲁莽了，鲁莽了…”读书人一改先前在酒馆里头的清高形象，冲着王姓小吏不断作揖。“晚辈，晚辈不是刚刚接了这个任务么？做得不熟悉，所以，所以才请您老人家多多在一旁指点…”

    “算了，看在你爹的面子上，这次我不追究…”王姓小吏无奈地撇了撇嘴，低声道。“但下次就别想这么轻松过关了。万一落在别的人眼里，我想保你，恐怕也力有不及…”

    “多谢王叔，多谢王叔提携…”读书人立刻又做了一个长揖，然后从衣袋里把王姓小吏故意留在桌案上的铜钱掏了出來，双手颤抖着捧给对方，“王叔，您的钱.....”

    “赏你了…”王姓小吏翻了翻眼皮，故作大气地摆手，“记住，这是城东孙老爷赏的。他最喜欢提携年青人。你将來要是能补上衙门的缺，千万记得回报人家…”

    “明白，明白…小的心里明白…”书生将铜钱捧在掌心，继续作揖不停，“孙家就是咱们桐城的天。”

    “你明白就好…”王姓小吏摆出一幅孺子可教模样，欣慰地点头。“无论是蒙古人來了，还是朱总管來了，想要掌控地方，能离得开衙门里的差役么？人家孙老爷，从大宋那时起，就是世袭的捕头。做事向來有章程得很，见识也非同一般。人家交代下來的事情，可能有错么？我等即便看不懂，也尽力去做才好。”

    “谢谢王叔指点。谢谢王叔指点…晚辈茅塞顿开…”书生越听，眼睛越亮，整个人也越有精神。仿佛化作了一片搭上春风的鸟羽，轻飘飘直上云端。

    “你先回，我还有别的事情…”王姓小吏看了他一眼，转身迈向下一处巡视点。在那里，他还要将刚才说过的话再重复一次，替朱重八总管造势，同时也将对淮扬人的厌恶，深深撒播于当地人的心中。

    这并不是一件简单的任务，然而有很多像他这样的衙门小吏、候补帮闲和地方士绅悄悄联手推动，效果也非常可观。几乎在采石矶之战后短短半个月内，以往非常抢手的淮扬货，在和州、庐州等地，就出现了滞销现象。以往在码头上最后欢迎的淮扬主顾，也莫名其妙地受到力棒们的自发抵制，装卸货物要付出比行情高许多的价格才能雇佣到人手，并且在港口滞留的时间也成倍的增加。

    此外，一些鼓吹淮扬新学的读书人，莫名其妙地就被同伴疏远。一些走街串巷的淮扬小贩，也经常受到地痞无赖的攻击。整个和州与庐州地方，对淮扬的敌意迅速蔓延。但具体始作俑者是谁，却根本找不出來。

    消息传回淮扬，当地的贩夫走卒自然会做出反应。双一以來二去，隔阂越发深阔，甚至由扬州通往和州的客船都大受影响。很多客船根本坐不了几个人就得匆匆上路，无论來回，都是折本买卖。

    然而，无论民间的敌意如何高涨。淮扬大总管府与和州大总管府之间的交往，却令人意想不到地保持着正常。早在采石矶冲突发生的第三天，朱重八就亲笔修书给红巾东路军大元帅朱重九，主动表明，一切都出于误会。他以为淮安军的下一步攻击目标是集庆，才会发兵采石矶。否则，绝对不敢跟淮安军抢什么先手。

    而麾下的水师将领出身于草寇，根本不懂得如何约束队伍。所以才在俞通海将军命令停船时，沒有及时做出回应。事发之后，和州都督府已经将当日领兵的水师主将廖永忠降级，改由其兄廖永安暂代其职。如果大元帅依旧不能息怒，只要一声令下，朱重八愿意亲自前往扬州请罪…

    至于陈野先将繁昌献给和州军的事情，朱重八在信里也做出了解释。并且郑重承诺，自己今后的进兵方向，将严格控制在大清江以西。今后三年之内，凡是与淮安军相遇，和州军都会主动退避三舍.....

    “这条臭泥鳅，又黑又滑，当初在淮安的时候，真该一刀剁了他…”将朱元璋的亲笔信和军情处最近一段时间收集到的情报朝桌案角儿一丢，淮安军长史苏明哲用包金拐杖敲了敲地面，咬牙切齿地说道。

    那是他平生最为遗憾的事情。因为从那一刻之后，朱重八就一飞冲天，再也不可能主动把脑袋送上门來。而当初，他只是因为对自家主公朱重九的盲从，才沒敢偷偷地派人去截杀。否则，如今淮安军卧榻之侧，根本不可能存在如此大的一个麻烦。

    “杀了他，还有张士诚，杀了张士诚，还有彭和尚、徐寿辉和陈友谅。”朱重九从如山的公文中抬起头，横了苏先生一眼，低声开解。“要是都按你的办法杀下去，恐怕沒等将鞑子赶走，淮安军就只剩下咱们俩了。然后一人抱着一颗手雷，去跟百万元军同归于尽…”

    “我什么时候要你杀过张士诚？比起朱重八來，他就是一坨牛屎…”苏先生却不肯服气，又用拐杖敲了敲地面，沉着脸回应。“至于彭和尚和那个陈，陈友谅，他们又沒主动跟淮安军抢地盘儿？”

    “早晚的事情…”朱重九翻了翻眼皮，低下头去，继续批阅公文。对于苏先生的失礼，他从來都沒放在心上过。因为知道此人对自己忠心耿耿，只是能力和见识都已经被用到了极限，所以无法跟上自己的脚步而已。

    “那你还跟他们交易火炮？”苏先生小声嘟囔着，自觉地收起了话头，坐在旁边默默地看着朱重九做事。但是，只安静了非常短的时间，他就又烦躁了起來。清清嗓子，用极低的声音问道：“那，那你真的就任由他胡闹下去？…他，他的野心可早已昭然若揭了…你，你倒是说句话啊。以咱们目前的实力，随便调一个军回來，就能轻松灭了他!”

    “理由是什么？他不该接受陈野先的投降？还是沒能及时为淮扬商号装卸货物？”朱重九被烦得无法安心干活，只好再度将头抬起來，沒好气的反问。“毕竟他是郭子兴的部将，而不是我的部将。双方之间充其量只能算作盟友。我要是派兵去打他，别的豪杰怎么看？高邮之约还算不算数了？咱们当初苦心积虑拉着大伙去高邮立约，图的又是什么？”

    “郭，郭子兴如今，如今不过是个摆设…”苏先生被问得面红耳赤，强撑着回应，“他虽然沒有明面上跟你对着干，暗中捣得鬼却比谁都多。那，那高邮之约签订之时，咱们，咱们才多大地盘？如今，如今咱们都拿下半个河南江北行省了.....”

    “此一时，彼一时是么？”朱重八又看了他一眼，冷笑着耸肩，“如果盟约签订的就是为了撕毁，那咱们何不现在先把毛贵给干掉。你看他，距离我比朱元璋还近，威望又丝毫不亚于赵君用，手里兵马还多，并且他一点儿防备都沒有…”

    “毛，毛总管是，是.....”苏先生的身体明显僵硬了一下，结结巴巴地解释，“毛总管对您从沒恶意。他，他，他只是.....”

    “卧榻之旁，岂容他人酣睡…”朱重九笑了笑，脸色慢慢变得阴冷。“有他在一天，东路军就不肯能完全摆脱芝麻李的影响。而杀了他，更利于我一统政令。反正欲加之罪何患无辞，杀完他之后，哪天我高兴了，再把徐达杀掉。他现在威望越來越高，统兵打仗的本事也比我好得多。然后，是胡大海，逯鲁曾，对了，还有你.。你现在权力越來越大，刘子云他们都跟你有私交...。你们这些家伙都各自管着一摊子事情，万一尾大不掉怎么办？杀了，全换上讲武堂毕业的新人多好…”

    一番话，他说得声色俱厉。把个苏先生吓得额头冷汗滚滚，手中金杖再也握不住，“当啷”一声掉在了地上。“都督，我，我对都督忠心耿耿。徐达，徐达他们.....”

    “把拐杖捡起來，站直了，看你这点儿出息，还整天杀这个杀那个呢…”朱重九看他又是可笑，又是可怜。走上前，亲手替他捡起拐杖，“我又不是真想杀你。我只是告诉你，凡事都得讲规矩。你希望我对别人不讲规矩，那么将來说不定某一天，我就不会对你再讲什么规矩。反正天底下我最大，想杀谁，都是君让臣死，臣不得不死…”

    “主公，主公不是，不是那种人。”苏先生像揪住一根救命稻草般，将拐杖抱在怀里，用颤抖的声音回应。“主公，主公不是。您，您当初明，明知道我想利用你，都，都沒杀我。现在.....”

    “那会儿是那会儿，现在是现在，我后悔了，还不行么？…”朱重九拍了他肩膀一下，摇着头重复，“万一哪天我想起你过去欺负我的事情呢？万一哪天我老糊涂了呢？不按照规矩來，就下令把你推出去咔嚓掉。你能死得瞑目么？…”

    “这......”苏先生从沒想过那么远的事情，被问得无言以对。但是很快，他就下定了决心，咬咬牙，非常郑重地跪了下去，“真的有那时候，臣，臣死而无憾…无主公，则无臣的今天。主公如果要臣死，臣甘之如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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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一章 余波 （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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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滚你的蛋吧。”朱重九抬起脚，将苏明哲给踹了个跟头，然后又快步追过去，将此人扶起來，皱着眉头数落，“我说，老苏，你这么就这么不争气呢，我叫你去死，你就去死，敢情你这条命就是大风刮來的。”

    “主公不会叫微臣去死，主公若叫微臣去死，微臣绝不犹豫。”苏明哲却仿佛魔症了般，继续认认真真地回应。

    “嘶，，。”朱重九被气得双手挠头，再也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他多年來苦心积虑，就是怕自己哪天走了另一个时空中朱元璋的老路，把徐达、胡大海、苏明哲、吴良谋这些并肩作战的老兄弟们，一刀一刀杀个干净，谁料苏明哲这老混蛋根本不领情，反而巴不得他早日杀伐果断起來，早日做个暴君。

    “主公恕罪。”苏明哲今天是铁了心要跟他论个是非曲直，红着眼睛说道：“主公之仁德，天下皆知，但凡事都得有个度，过于仁德，就是愚蠢，就像，就像那个宋襄公，臣等跟着主公，所求的是封妻荫子，名标青史，却不是最后跟主公一道被朱重八给杀了，落个鸡飞蛋打一场空。”

    说着话，他又落下泪來，推开朱重九的手，缓缓跪倒：“如果杀了微臣，能让主公心肠变得硬起來，微臣宁愿自行领死。”

    再这样下去，说不定一出门，苏明哲就会自己去抹了脖子，朱重九心里不忍，叹了口气，上前再度将对方扶起，“行了，行了，你给我点儿时间，让我再想想，别动不动就跟别人学什么死谏，你死了，我把背后交给谁去，。”

    想到对方这些年來在自己身后的默默付出，他也有些动了感情，红着眼睛笑了笑，继续说道，“我不想跟朱重八开战，是怕被别人捡了便宜，倒也不是一味的心软，高邮之约眼瞅着就过去两年了，朱重八自己也说，三年之内，他的兵马见了淮安军会主动退避三舍，咱们多等三年又怕什么，难道他还能比咱们跑得还快。”

    “那倒不至于，他终归是在邯郸学步。”苏明哲对淮安军的未來抱着极大的信心，立刻摇着头回应，旋即，他就发现自己又被朱重九避重就轻带歪了思路，皱了皱眉头，无可奈何地道，“三年之后，主公别忘了今天的话就好。”

    “你放心，我肯定不会忘，你想想，我答应大伙的事情，什么时候改过口。”朱重九心中偷偷松了口气，笑着反问。

    论及个人信誉，他倒是向來有一诺千金之名，所以苏先生也不敢再逼得太狠，点点头，低声道：“微臣从沒怀疑过主公，即便怀疑过，也是刚刚起事那几个月，随后，就把性命交到了主公手里，微臣读书不灵，本事也稀松，但微臣唯一比别人强的，就是永远对主公忠心耿耿。”

    “我知道。”朱重九轻轻点头，对方说得完全是实话，根本毋庸置疑，沒了自己在背后做依仗，苏明哲分分钟就会被别人踩在脚底下，而沒有了苏明哲在自己身后挡各种明枪暗箭，干各种脏活，自己也不会顺利取得今天的成就。

    “主公做得很多事情，微臣都不懂。”苏明哲年纪的确有点大了，话匣子一打开就轻易收不住，“所以微臣很少给主公出主意，就怕耽误了主公的大事，但是今天，微臣却想劝主公一句，凡事不能太过于标新立异。”

    “嗯!”朱重九想了想，不置可否，自己所做的事情，的确有很多地方，与本时空的其他人都不太合拍，但那都是已经被另外一个时空历史所证明了的有效经验，怎么可能因为不合拍就轻易放弃。

    “主公上次领军北上，定下了淮安军的传位次序，当时只是权宜之计，微臣心里头明白，但主公想过沒有，万一当初徐达起了坏心思，或者他手下的人想拥其上位，主公会落个什么下场。”

    “徐达不是那种人。”朱重九心中一凛，用力摇头，权力带來的快意，胜过任何**，他已经尝到了其中滋味，知道自己未必抵抗得住其中诱惑，所以，对别人，慢慢变得也沒有太多信心。

    “徐达不是那种人，但他手下，却未必个个都靠得住，黄袍加身之前，赵匡胤未必想过欺负别人家的孤儿寡母。”苏先生也摇了摇头，声音一点点加重，“当初的事情，微臣就不多说了，如今主公已经回來小半年了，为何不把当初的安排收回，此番南下，又是徐达做主帅，莫非您正愁他沒有机会自立么。”

    “这?”朱重九被问得无言以对，他派胡大海和徐达联袂南下，看中的是二人的本领，心里头却从沒想过，如果徐达被黄袍加身会出现什么结果。

    “所以臣斗胆奉劝主公，不要整天忙于公务，每天早些安歇，让您的事业后继有人。”苏明哲后退半步，正色补充。

    “早些安歇，这和后继有沒有人什么关系。”几乎出于本能，朱重九满头雾水地反问，随即，便意识到了，苏明哲是在委婉地提醒自己，抓紧时间去造人，待自己有了儿子之后，当初在淮安定下的传位次序，自然就失去了效力，而哪怕自己身遭不测，淮安众文武也有了一个稳定的效忠对象，不至于内部自相残杀。

    不过这个谏言，他采纳起來实在有些难度，一则在他眼里，禄双儿尚未完全成年，真的怀了孩子，以目前的医疗水准，弄不好就是一尸两命的结果，二來，受另一个世界朱大鹏的影响，他对做种马也沒太大兴趣，所以尽管禄双儿以当家大妇的身份一在表示，那八个陪嫁，都已经是他的妻妾，但他却始终不知道该如何去面对，更甭提将八个女人全都拉过來轮番侍寝。

    “主公家事，臣不敢置喙太多，但臣闻扬州女子多贤良美貌，主公不妨派人多多留意一些，想那禄长史，也不忍见主公成亲数年，膝下尤虚。”见他不肯接自己的茬，苏先生还以为他顾忌逯鲁曾等人的反应，想了想，继续低声劝谏。

    不孝有三，无后为大，在这个时代，男人三十岁就可以自称老夫，像朱重九二十出头却依旧沒孩子，已经足以让许多人急得去求神拜佛，所以拼着得罪正禄氏家族，苏先生也要催着自家主公再娶上十个八个，将继承人问題早点儿解决掉。

    “那，那个倒不必。”听自己如果再不阻止的话，苏先生保不准就准备去强抢民女了，朱重九赶紧出言打断，“你的意思我明白，我心里也自有分寸，咱们今天不说这事儿，对了，俞通海呢，他回來沒有。”

    “徐达已经免了他的职，用快船把他给主公送回來了，因为不知道主公要如何处置他，所以从昨晚到现在，微臣一直命人将他关在了大总管府的禁闭室里。”见朱重九又开始顾左右而言他，苏明哲非常不高兴地回应，“微臣以为，他的事情”

    “他的事情很重要，你把他给我叫來，算了，我现在去收拾他!”朱重九猛地一推桌案，准备逃之夭夭。

    “主公，主公”苏明哲挡了一下沒挡住，跟在后边，低声叫嚷，“不过是开了一炮的事情，又沒把朱重八当场轰死，主公，微臣以为，俞通海当时的处置沒什么不妥，要是让朱重八的船队混入战场，谁知道他安得什么心!”

    “我知道，我会酌情考虑。”朱重九的脚步越來越快，转眼就将苏明哲遥遥地抛在了身后，转过侧跨院，出了内院的门儿，见后者沒有追过來，他才长长地吐了口气，然后冲着当值的近卫团长路礼摆了摆手，缓缓朝禁闭室走去。

    原本在红巾军中，根本沒有禁闭这一处罚，是朱重九自己觉得动不动就将人拉出去打屁股实在有失雅观，所以才参考了另外一个时空的记忆，增加了这个选择，但是设置之后，才发现这办法威慑力大得惊人，很多低级将领犯了错误之后，宁愿被痛快的打一顿，也不愿意被关在小黑屋里无所事事。

    不过俞通海显然是个例外，隔着老远，朱重九就能听见他的嚷嚷声，“我跟你们说啊，老子当初那几炮，打得那个叫过瘾啊，要不是船上的炮长胆子小，故意瞄偏了角度，绝对当场将朱重八的船给干翻掉”

    “俞哥威武。”

    “俞哥厉害，当初就该直接用开花弹轰朱重八的座舰，看他小子敢不敢再乱占便宜，。”

    “俞哥，俞哥，酒，你小点儿喝几口，大总管最近正在气头上，估计沒时间來处罚你。”

    四周围，传來一阵喧闹的喝彩声，所有充当狱卒的卫兵，都挤在俞通海的禁闭室中，把后者像个大英雄般围在中间，争着抢着献殷勤。

    “处罚就处罚，我豁出去了，反正大总管不会砍我的脑袋，顶多把我一撸到底，那样也好，下次再跟朱重八遇上，老子就偷偷打他的黑枪。”俞通海听得心中得意，接过酒葫芦长吸了一大口，红着脸叫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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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二章 处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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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三十二章处置

    “俞哥威武…”

    “俞哥厉害……”

    “俞哥轰得对，换了我，也拿大炮轰死他…”

    禁闭室内，又传出一阵阵喝彩之声。几乎每一名近卫都觉得俞通海的做法沒什么问題。朱重八想从淮安军手里头抢地盘，就该狠狠教训他。至于双方彼此之间的盟约，完全不在考虑范围之内。

    他们几个光顾着高兴，跟在朱重九身后的路礼却吓得脸色苍白。三步两步冲过去，用脚狠狠朝门上猛踹，“今天谁当值，给我出來…你们几个，全都一起出來…”

    “团长……？”众亲卫被吓了一跳，待看清楚了來人是路礼，又迅速恢复了冷静，“团长，您别生气。我们看俞哥是个英雄.....”

    “够了，都给我滚出來。杨老三，从今天起，你一撸到底。我会将此事告知军法处，剩余的惩罚他们会依律执行…”路礼气得两眼冒火，冲着当值的伙长杨老三大声咆哮。

    这回，众亲卫终于知道闯了大祸，一个个低下头，贴着墙壁往外蹭。俞通海兀自喝得高兴，看了一眼路礼，低声嗔怪，“行了，老路。他们几个是被我拉进來的…给我个面子，好歹我也是近卫旅出去.....,主公…”

    话说到一半儿，他忽然看着路礼拼命在眨眼。连忙抬起头，向外观望。不看则已，一看之下，魂飞魄散，“主公，末将，末将......”

    “我听见了，你也是近卫旅的老资格了。我当年就这么教你们的？视军中规矩如儿戏…”朱重九面沉似水，冷笑着说道。

    怪不得俞通海敢于擅自决定向朱重八的舰队开炮，原來自己身边的所有人，从长史苏明哲到普通一兵，都视军令如儿戏。而这还是在自己身边，放到其他几个军团下面，恐怕更是为所欲为。

    人一钻死牛角尖，就根本无法保持理性。只觉得自己先前诸多努力，全都一无所获。历史依旧会按照其惯性隆隆前行，除了皇位上的那个人，可能从重八变成了重九，其他一切完全照旧。

    越想，他越是失望。连呵斥俞通海的兴趣都提不起來了，冷笑几声，转头就走。这下，可让俞通海和路礼等人彻底慌了神，赶紧追出來，抢在自家主公的侧前方举手行礼，“报告主公，末将驭下不严，请主公责罚…”

    “报告，主公。末将再也不敢了，真的再也不敢了…”

    “我责罚你作甚？我这个主公倒行逆施，辜负尔等良多…”朱重九用肩膀撞开二人，大声冷笑，“至于你俞大将军，连禁闭室都能当酒馆子的人，我更不敢招惹…”

    “主公…”路礼和俞通海闻听，心里愈发惶恐，双双跪倒在地，大声祈求，“主公，主公切莫生气。我等，我等甘领任何处罚…”

    “反正你等心里都不服，处罚有何意义？”朱重九叹了口气，继续摇头而行。原本魁梧的身影，此刻显得分外孤独。

    平等、自由、契约、兼容，这些在朱大鹏看來简直像饿了吃饭渴了喝水一样简单的理念，与朱重九所处的环境居然格格不入…无论他付出多少汗水，只要稍不留神，就有人拼命将车轮向后拽。

    “服，我服，末将心服口服…”俞通海扑上前，双手抱住朱重九的大腿，“主公对末将恩同再造，末将，就是让末将去死，末将也心服口服。主公，主公不要生气，末将，末将这就回去关自己禁闭，永远都不再出來…”

    朱重九不想再听，俯身下去，掰开俞通海的胳膊，继续大步立开。他今天是真的有些伤了心，觉得自己在世间根本属于多余。假若沒有自己存在，十几年后，蒙古人的殖民统治一样会被终结，汉家江山一样会重整。胡大海、徐达、刘伯温等人，一样会名留青史。而自己的出现，不过是做了朱元璋原本做的事情，对这个世界沒任何影响。

    俞通海见状，吓得魂飞魄散，又急追了两步，再度抱住朱重九的双腿，“都督，都督不要生气。末将这条命都是你的。你要杀就杀，要打就打，千万不要对末将不闻不问。末将，末将不是那忘恩负义之人啊…”

    “末将，末将从小被狗皇帝贬为编户，朝廷不拿末将当蒙古人，周围邻居也不拿末将当汉人。末将当了水匪都不受同行待见。只有都督，只有都督，从沒在乎过末将是哪一族，从沒把末将当作另类。呜呜，呜呜呜呜.....”开头几句，他还只是为了给朱重九顺气。说到后來，却真的动了感情，俯身在地，嚎啕大哭.

    “都督，都督，末将，末将也是见到了都督之后，才知道要活出个人样來…”路礼在旁边听了，眼圈立刻也红了，跑到朱重九身前，跪地叩首，“末将虽然是李帅的亲信，但当初在徐州城时，就发誓要追随都督。都督对末将说过的每一句话，每一个字，末将就记得。如果沒有都督，末将根本不知道自己会活成什么样子…”

    “都督教导末将实话实说不要憋在心里，都督教导末将懂得聆听别人的想法不要一意孤行。可是都督，末将不欠那朱重八任何东西，都督不准末将对付他，末将无论如何都不明白您到底是什么用心啊…”

    说着说着，他也是泪流满脸。

    朱重九听了，心里则是五味陈杂。自己知道朱元璋在另一个时空历史上做过的那些事情，自己佩服朱元璋是个大英雄。自己念着朱元璋有重整华夏之功。可俞通海、苏先生、路礼他们不明白。他们只是按照这时代最普通人的最本能想法，选择自己的行为。他们在绝大多数时候，都努力压制心中的本意，选择对自己这个主公盲从...

    自己跟身边这些人，既有兄弟之情，又有同生共死之义，自己可以强令他们按照自己的想法去做任何事情。但自己所坚持的那些理念，他们却听都沒听说过。并且如果按后世“投票表决”原则的，此时自己才是真真正正的少数派，而他俞通海们，却代表着这个时代的绝大多数。

    “起來，都起來吧…”想到这儿，朱重九幽幽地叹气。“男子汉大丈夫，哭哭啼啼成什么样子？”

    “都督，都督如果还生气，我就不敢起來…”俞通海伸手在自己脸上抹了一把，鼻涕眼泪一塌糊涂。

    “我说过，淮安军不行跪拜之礼，尔等忘了么？”朱重九把眼睛一竖，厉声怒喝。

    这句话，可比温言抚慰更管用，俞通海和路礼两个人双双跳了起來，举手行礼，“是，主公。末将，末将这就去领军法…”

    “都给我回來…”朱重九又轻轻叹了口气，大声命令。

    大伙希望自己去做那个出口成宪的皇帝，自己如果逆着大伙的意思而行，则同样是个独裁。这圈子，无论怎么绕，好像终点都是一样。

    “是…”路礼和俞通海二人像被踩了刹车一样踉跄着站稳，挺胸拔背，听候处置。

    “当时的情况，和州军來意不明。你冲着他们的战舰开炮，手段固然过于激烈，站在纯军事角度，却也不能完全算错…”看着俞通海的眼睛，朱重九非常坦诚地说道。这一刻，他决定暂时不想着另外一个时空的那些治政理念，不考虑另外一个时空中朱元璋的影响和作为。

    “都督…”俞通海眼圈又是一红，举手行礼。这一段时间，他所承受的心理压力其实非常大，特别是涉及到族群问題。刚刚经历了蒙元七十年血腥统治的百姓，很难接受一个蒙古将领向友军开炮的事实。虽然以当时情况，他不开炮的话，就无法阻挡和州军浑水摸鱼的行为。

    “但高邮之约既然还在有效期内，我也不能对你的行为视而不见。至少在三年之内，咱们淮安军还沒有以一己之力，扛住天下群雄围攻的本事。所以，我必须给外界一个交代…”举手给俞通海还了个礼，朱重九继续说道。

    “末将，末将甘领任何责罚…”俞通海红着眼睛垂下头，用很小的声音回应。这样的结果，其实在回扬州的船上，他就想到了。人无信不立，而自家主公又是《高邮之约》的发起者，天然占据了盟主的身份。如果自己都不肯遵守的话，日后又怎么可能用这个盟约去约束别的豪杰？…

    “那好…”朱重九艰难地笑了笑，声音陡然转高，“长江舰队轸宿分队提督俞通海，从今天起，你被撤消在长江舰队中的一切职务，降为陪戎副尉…”

    “是…”俞通海的身体微微一僵，然后哑着嗓子答应。刚刚到手还沒捂热乎的水师官职丢了，好在还能继续留于淮安军之内。凭着自己的本事，多立几次战功，也就又能重新站起來。

    “陪戎副尉俞通海，从今天起，离开水师，去胶州组建青岛护航队。为前往倭国交易的商船提供护航服务。海门船坞仿制的五艘大食纵帆船在加装火炮之后，会编入青岛护航队序列。等改进过的福船下水，也会优先补充给护航队。”朱重九顿了顿，继续补充“护航队暂时归大总管府直辖，不算在淮安军行列。其他各项职位待遇，与淮扬商号等同…”

    “这.....”俞通海一时无法接受如此多的信息，呆呆发愣。直到后腰处被路礼狠狠捅了一下，才木然地给朱重九敬礼，“是，主公，末将定然不负所托…”

    “希望你把你这份果决和很辣，用在海盗身上…”朱重九看了他一眼，语重心长地吩咐。“另外，我会将俞通渊也调过去协助你。你们兄弟俩算是水师世家，尽快给我打造出一支远洋舰队來。脚下这片土地太小了，杀來杀去沒什么意思…而外边，海阔天空…咱们在窝里横不算本事，像大不列颠，像大食人那样，把船队开到万里之外才是真本事…”

    “是…末将，末将若辜负了都督，宁愿提头來见…”俞通海终于明白了朱重九的意思，兴高采烈地赌咒发誓。

    “还有你…”朱重九故意不看他的欢喜表情，将头转向路礼，“驭下不严，关禁闭五日。五日之后，也去青岛护卫队任副统领。时刻盯着俞通海，免得再受他的拖累…他将來如果再犯了错，你就一道连坐。沒有道理可讲…”

    酒徒注：朱重九的第一继承人是徐达，上一段文字写成了胡大海。特此更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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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三章 回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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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三十三章回头

    “是…”路礼举手行礼，回答的声音中多少带上了几分沮丧。

    与俞通海这个水师万户的儿子不同，他对海洋几乎一无所知。而中原人骨子里的传统，又让他觉得死在陆地上，魂魄才会有所皈依。而带领一支舰队远赴茫茫大海，弄不好，就是命丧域外，死无葬身之地的后果。

    “大声些…我听不见…”朱重九狠狠瞪了他一眼，厉声喝令。既然你们都希望我出口成宪，我今天就听你们一回。看看到底谁更不舒服…

    “是…”路礼双腿猛地一并，举手额头间，“末将遵命…”

    “那就收拾收拾，明天一早到苏先生那里拿了文凭，坐船出发!”朱重九又吩咐了一句，转过身，不无快意地离开。

    当个独裁者的感觉的确不错，至少无须顾忌太多别人的想法和感受。不过，这种快意只维持了短短几分钟，就又消失得无影无踪。苏明哲拄着包金拐杖迎了过來，遥遥地冲着他躬身施礼。“主公，微臣在此恭候…”

    “你还有其他事情么？”朱重九心停住脚步，询问的声音里带着几分心虚，“你说的那些，我会认真考虑。俞通海我也沒有过重责罚，青岛护航队的规模，将來不会比水师黄河舰队小…”

    “臣并非为了这些事情來烦主公…”苏先生很有自知之明地解释了一句，然后迅速补充，“小彭将军回來了，在门外等着拜见主公。”

    “小彭将军？哪个小彭将军？”朱重九眉头轻皱，无论如何都在记忆中找不出一个姓彭的少年英雄來。

    “是彭早柱，彭大的长子。前些日子跟着彭大去了汴梁，今天不知道为什么又偷偷跑了回來…”苏先生虽然能力有限，做个秘书工作却还算称职。笑了笑，低声补充，“估计是到了汴梁那边，觉得和自己先前想得完全不一样，所以又念起了主公这边的好处…”

    “嗯……”朱重九沉吟着轻揉自己的太阳穴。跟这些遗老遗少打交道，对他來说，比亲自提着刀子上战场还累。至少，在战场上，他知道哪个是敌人，哪个该杀。而面对赵君用、彭大、朱元璋等人，他身上却存着太多的羁绊。

    “主公不妨听听他说些什么？彭大那个人我知道，性子差了些，却是直心肠。不像赵君用，肚子里头全都是弯弯绕…”苏先生看了朱重九一眼，小声劝谏。

    “行…”朱重九轻轻点头。“既然他來了，我不见他也说不过去。你让人带他进來吧，我在二堂等着他…”

    所谓二堂，其实是议事厅旁边的一个侧殿。用來作为朱重九处理公务的中间，短期休息之所。同时也意味着，在会见的人和处理的，都是私事，与公事沒太大关联。

    苏先生作为一名积年老吏，当然对朱重九的安排心领神会。答应了一声，小步离开。磨蹭了大约一刻钟之后，才将彭早柱领到了指定房间。

    朱重九早已命人准备好了茶水和点心，见到彭早柱入内，起身迎了几步，笑着说道：“你怎么自己跑回來了？彭总管呢，他还好吧？还有其他人呢？大家最近过得如何？小明王的登位大典办得热闹不？参加的人多否？”

    “八十一叔…”彭早柱红着脸，躬身施礼。“多谢八十一叔挂念，我爹他们都还好。小明王的登位大典.....”

    轻轻咧了咧嘴，他不知道该如何形容。小明王从现在起，应该叫宋王了，据说还要回归祖姓，为赵氏第多少代孙。为了彰显正统，汴梁那边弄出了一整套繁琐至极的礼节。极尽奢华之能事。但给大伙的感觉，却跟过去蒙古王爷跟喇嘛们每年例行拜祭神佛的场景差不多，只是拜祭者换了几个人而已。

    彭大当天就觉得非常郁闷，回了宋王殿下特地赐给大伙的驻地，就牢骚满腹。潘癞子也觉得很沒意思，当年芝麻李活着时，都沒这么挥霍民财。小明王无尺寸之功，却像个神仙般被高高供在大伙头顶上，实在怎么看怎么别扭。倒是赵君用，无论大典之前，还是大典之后，都跟左丞相杜遵道打得火热。恨不得穿上同一条裤子般。

    ‘姓杜的是看上了大伙手中的兵马，想拉着大伙一道对付刘福通…’当即，潘癞子就低声道破了事实。汴梁红巾内部不和，刘福通带领主力攻打洛阳，丢给杜遵道和罗文素两人的只是个空壳子。而朱重九在扬州，虽然剥夺了大伙的权力，却把大伙的剩余的嫡系家底，都准许保留了下來。并且平素粮饷供应，一概比照淮安军，从沒有过什么匮缺。

    两相比较，高下就立刻清清楚楚了。特别是朱重九本人虽然富可敌国，吃喝用度却跟芝麻李一样简单。而杜尊道和罗文素等人，则怎么挥霍怎么來，更是让人对他们的前途心生怀疑。

    所以彭大等人当时就开始后悔，觉得自己这半年多來不该碍着面子，始终沒有接受芝麻李的遗命。但如果领着兵马再回头，恐怕以当下的本事和实力，自己顶多也就被封个统制做。还得给徐达、胡大海、吴良谋这些人打下手，面子上无论如何也放不下去。

    于是双方商量來商量去，干脆决定现在汴梁混一段时间，看看有沒有新的独立门户机会。但为了今后不至于绝了退路，就把几个小辈全都派了回來。反正他们都算是朱重九的子侄，即便给自家叔叔当亲兵也沒什么好丢人的。

    只是这些私下里的算盘，实在无法明言。所以彭早柱被憋得满头大汗，结巴了好一阵儿，也沒说出个子午卯酉來。

    朱重九见状，岂能不知道他心中另有苦衷？于是便在对方肩膀上拍了几下，笑着安慰道：“路上累坏了吧，回來就好。等会儿去外边吃一顿，咱们爷俩儿边喝边聊。”

    “八十一叔，我，我爹.....”彭早柱的脸色更红，额头上汗珠也更密集。一路上，他想了很多见到朱重九之后的说辞，可事到临头，却发现根本用不上。大伙当初离开，对淮安军和朱重九本人來说，根本就不算一个坏事。而自己这帮小兄弟奉命回來，也对淮安军无任何助益。

    换句话说，淮安军乃为朱重九一手打造。与其他各路红巾沒什么太大关系。要说欠，也是别人欠淮安军的居多，淮安军欠别人的很少。所以双方沒有任何人情可言，提任何过分要求都是自取其辱。

    想到这儿，彭早柱后退两步，用非常别扭的姿势，小心翼翼地再度给朱重九敬了一个淮安军礼，“八十一叔，我爹说，他拉不下面子來，所以无法回头。但，但我和潘封、张茂他们，却是晚辈，想让我们到您帐下效力。哪怕是从一个小兵做起，都心甘情愿…”

    “你们，到我帐下做小兵？”朱重九眼前迅速闪过几个少年的面孔，举手还礼，迟疑着询问。比起普通民间少年來，彭早柱等人也算是将门之后了，无论身体素质还是军事素质，都要高出甚多。但几个人从一方诸侯的继承人，直接降低到普通士卒，这个落差也太大了些…换做朱重九自己都无法适应，更难相信对方会甘之如饴。

    “我爹和潘叔都说，八十一叔这里公平，只要我们肯努力，就不愁沒前程…”彭早柱点了点头，决定实话实说。以免刚一见面就闹出误会，“我跟潘封都上过战场，张茂他们年龄虽然小一些。这几年也专门请了教头打熬武艺，所以当小兵的话，也不会给父辈们丢人…”

    “好，你们有这个心思就好…”朱重九略做沉吟，笑着挥手。彭大和潘癞子二人的心思他能理解，所以也沒必要推三阻四。况且能让对方送孩子回头，正说明淮扬的一些做法，已经渐渐得到了这个世界的认可，并非如自己先前认为的那样一无所成。“那你们就先去讲武堂读一年速成班。然后按照毕业生标准择优安排职务。淮安军这边的训练比较系统，你们多用心学学。将來即便不留下帮我，也能回去帮你们的父亲…”

    “多谢八十一叔成全…”彭早柱欢喜地敬了个蹩脚军礼，眉开眼笑。

    “去吧，早点告诉张茂他们，让大伙都安心。晚上记得过來吃饭，我给你们几个接风，太白楼…”朱重九笑着挥了挥手，给对方又吃了一个定心丸。

    彭早柱欢欢喜喜地答应着，转身退下。朱重九心里也觉得颇有感触，望着对方的背影轻轻吐气。苏先生在旁边看着暗暗纳罕，走上前，笑着凑趣，“恭喜主公，贺喜主公，周公吐脯，天下归心…”

    “滚…”朱重九的兴致被打断，瞪了他一眼，笑着骂道，“这回，你高兴了？我要是周文王，你就是姜子牙，先丢到渭水河边，钓上二十年鱼再说…”

    “臣愿意为主公做任何事情…”苏明哲接过话头，满脸献媚。

    “狗屁，一个个嘴巴上都像抹了蜜一般。事实上，最后我还是得听你们的…”朱重九翻了翻眼皮，悻然说道，“到底我是主公，还是你们是主公。鬼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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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四章 润物 （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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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三十四章润物（上）

    “当然主公是主公…”苏先生讪笑着回了一句，随即转身逃走，“主公有事，微臣先行告退…”

    能令朱重九在一日之间做出如此大改变，已经令他喜出望外。所以果断见好就收，以免逼迫过急，适得其反。

    “别偷懒，抽空去江湾新城那边巡视一圈儿，有什么问題顺便解决掉。黄正读书少，很多事情处理起來未必妥当…”朱重九瞪了他一眼，低声命令。

    江湾新城是当初淮扬大总管府为了充分利用水力和保密的双重需要，特地于长江向北岸内凹处打造出來的巨大工地。但随着新式生产技术的推广，一些非官办工坊，也都主动朝那片区域聚集。这就导致新城的管理难度与日俱增，身为工坊主事的黄老歪每天累到口吐白沫，依旧无法令其运转完全顺畅。

    而黄老歪本人，心胸又略有些狭窄。跟麾下的许多属吏都合不來。这令工局处理事情能力愈发孱弱，已经渐渐成了整个大总管府的短板。所以朱重九有时候只好亲自，或者安排能令黄老歪服气的人，过去搭一把手。以免工局那边脚步落下太多，拖延了整个体系的运转。

    苏先生自然分得出轻重，立刻收起了嬉皮笑脸，正色回应，“是，微臣马上坐车过去。黄正的身体开春以來就不太好，您看是不是要他先退下來将养些时日？”

    “有合适人选么？”朱重九立刻明白了苏先生的意思，想了想，迟疑着询问。

    所谓将养，就是给黄老歪放个长假。然后再补一个新人暂且替代他的职位。等他身体恢复得差不多了，新人也在工局站稳了脚跟。然后双方将负责的区域重新划分一番，再度达成新的平衡。

    “人选倒是有，姓许，咱们刚刚打破淮安的时候，主公前來投效的。原本在淮安做过一任小吏，人很精明，处理起事情來也很果决…”

    “他现在做什么职务？”

    “眼下是财局的都事，去年底立过一些功劳。我让内务处专门查过他的底细，忠诚方面应该沒问題…”苏先生想了想，小心翼翼地补充。

    “嗯，先调到工局去给黄老歪做个.....”朱重九犹豫了一下，轻轻摇头，“还是算了，免得你麾下又缺了人手。你从第一次科举考上來留用的人里头，给黄老歪多调几个过去。然后平素自己多盯着些。黄老歪是个有心的，自然知道该怎么做…”

    “那样？也好。主公考虑得比微臣周全…”苏先生闻听之后，默契地点头。能用科举选拔出來的人才，就尽量不用旧朝遗留下來的小吏。这几乎是淮安系中一条不成文的规矩。虽然后者比前者更有经验，但前者对大总管府的认同感，却远远超过了后者。

    “也就是两三年的事情，大伙都咬紧牙关熬一熬。等咱们的府学、百工技校和讲武堂的学生都毕了业，就不会这么艰难了…”唯恐苏先生多心，朱重九又低声补充了一句。

    这句话，让苏先生无法不赞同。去年淮安大总管府最艰难时刻，从军中到地方，都有人发生了动摇。甚至还有人主动跟脱脱那边接触，希望在淮安军兵败之后，能避免遭受池鱼之殃。而在大总管府出资筹办的学堂里头，这些情况却是凤毛麟角。特别是百工技校和讲武堂的学子，每每在最关键时刻挺身而出，极大地替官府稳定了军心和民心。

    所以在大总管府的众多核心人物眼里，府学、技校和讲武堂的学子，都属于自己的孩子。虽然还沒长大，将來却可以继承家业。而科举考上來的，就远了一层，再沒表现出足够的忠诚和能力之前，仅能算是雇佣來的掌柜和伙计。至于前朝留用的官吏，则又远了一层，除了极少数翘楚中的翘楚之外，其他大多数，这辈子都注定与大总管府的议事堂无缘。

    二人又商量着处理了几件琐事，然后苏明哲终于得以离开。朱重九则再度将头埋入案牍之中，开始与大摞大摞的公文展开搏杀。

    无论是这个时空的朱老蔫，还是另外一个时空的朱大鹏，政治天分都很是一般。所以处理公务的速度，也非常缓慢。好在两个灵魂融合之后，一些后世的观念，也被新的躯体原封不动给汲取了过來。把整个大总管府看做一个公司，把工场、商号、财税等部门看做生产、销售、财务.....，如是简而化之，暂时倒也还算条理分明。

    时间在忙碌中飞快地流逝，一转眼，已经是日落。当值的亲兵连长进來提醒了一句，让朱重九迅速想起來，自己还请了人吃饭。于是放下笔，狠狠伸了个懒腰，振作精神出了行辕大门。

    早有人安排好了马车，将彭早柱等人从驿馆接出。双方先汇集到一处，然后沿着街道，缓缓驶向运河畔最大的一座酒楼。

    酒楼老板在下午的时候，就提前得到了近卫旅的通知，清楚是朱总管要在自己的地方宴请贵客，又是兴奋，又是害怕。所以沒等日落就主动配合几个乔装打扮的近卫，清空了整座酒楼。将所有大厨、上灶和伙计都换成了自己的亲戚，然后又将做菜的材料亲口尝了个一个遍，才终于放下心來，满脸期望地等在了楼门口。

    待朱重九等人來到，直接就被送上了二楼。不一会儿，一道又一道扬州的时鲜美味，就被端上了餐桌。

    彭早柱等人虽然称朱重九为叔，实际上，双方年龄却沒差了几岁。所以几杯热酒下肚之后，大伙就不再是先前小心翼翼的模样。嘴里的舌头渐渐利落，说出的话，也越來越坦诚。

    “我爹说了，过去他很多事情做得莽撞。所以想请我当面替他向您赔个罪…”潘癞子的儿子潘封，在里边算是一个核心人物，端起酒盏，朝朱重九微微躬身，“这一盏，小侄就先干掉了…我们父子失礼之处，还请叔父原谅则个…”

    说罢，将里边的酒水，朝着嘴巴中一倒而空。

    “这是哪里话來？令尊与我，都是李帅的旧部，打断骨头连着筋。彼此即便有了误会，也沒人会放在心上。况且最初在徐州之时，我的许多部属，还是令尊和彭都督、张将军他们主动赠送的…”朱重九举起酒盏抿了一口，然后笑着回应。

    内心深处，他对彭大等人的离开，原本就不是非常介意，甚至还有些释然。因为这些人根本无法融入淮扬体系，留下來只会给自己添乱。反倒是主动离开，能让彼此都轻松许多。至少，自己不用再担心哪一天彭大等人触犯了淮扬的律例，让自己不得不对他们下刀。

    “小侄还有个不情之请，不知道叔父能否通融一二…”反复观察朱重九的脸色，见他的确沒有不悦之色，潘封举起第二盏酒，继续笑着说道。

    “说吧，只要不违反淮扬的律例，能帮的，我肯定会帮…”朱重九笑了笑，轻轻点头。

    “小侄等都是叔父的晚辈，私下见面时，自然执晚辈之礼。但公开场合，小侄却希望能和别人一样，叫叔父一声主公…”潘封的声音忽然变得有些急切，举在手中的酒盏微微颤抖，将酒水泼出來，溅湿了腥红色的地毯。

    其他少年，也纷纷举起酒盏，满脸期待地等着朱重九的回应。不比较，不知道淮扬的好处。亲眼目睹了汴梁那边的腐朽与做作之后，他们心里才明白双方之间，到底那边前景更为光明。

    “你们能來，朱某欢迎之至。包括彭都督，赵都督和潘都督，如果将來在外边走得倦了，朱某这边，都给他们留着容身之所…”在众人殷切的期盼下，朱重九笑着点头。“但是，朱某却不能随便开这个先例，让你们叫主公。如果你等能在讲武堂毕业，凭本事进入淮安军中，或者从其他学堂毕业，进入百工坊、淮扬八局一院。朱某这个当长辈的，也绝对不会将自家子侄拒之门外…”

    “八十一叔…”几个少年举着酒盏，声音哽咽。类似的话，他们下午时已经听彭早柱转述过，但此刻听朱重九再度阐述了一遍，却是别有一番感觉。

    八十一叔是公正的，沒有因为他们父辈的过失，就迁怒于他们，对他们另眼相看。当然也同样不会因为他们父辈的功劳，就照顾他们，替他们开辟一条金光大道。从某种程度上而言，自这一刻起，他们就变成了普通人。与淮扬地方上那些普通人家的孩子沒任何分别。虽然事实上，他们无论在武艺、谋略还是待人接物方面，都远超同龄人甚多。

    “朱某当初和你们的父辈，是被官府逼得不堪忍受了，才提起刀子造了反…”知道少年人们心里未必能完全接受自己的安排，朱重九又抿了口酒，缓缓补充，“朱某这辈子最不想看到的，就是老百姓又被朱某逼得揭竿而起。所以尔等虽然为故人子侄，朱某也不能照顾太多。否则，朱某自己开了这个头，底下就有一大堆人照猫画虎。用不了太久，淮扬与蒙元那边，就沒什么分别了。咱们都是一家人，一家人不说两家话。你们既然出去转了一圈，应该懂得我的话是不是杞人忧天…”

    目光透过玻璃酒杯，朱重九仿佛再度穿越了时空。用另外一个时空的角度看，彭早柱也好，潘封也罢，还有父亲阵亡于徐州城外的张氏兄弟，都算得上的某二代。而当这些二代们口口声声说自己具备接替父辈职位和理想的天然正义性时，殊不知，他们的作为，恰恰亵渎了他们父辈的理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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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五章 润物 （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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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三十五章润物（下）

    “我等，我等临來之前，已经得到过吩咐。不能，不能给叔父添麻烦。要从，从一个小兵做起…”听朱重九说得郑重，彭早柱赶紧起身回应。

    对于后者的话，他并不完全理解。老子打江山儿子享受余荫，乃天经地义。但这并不妨碍他在表面上对朱重九示以赞同。

    其他几个少年的想法，也跟彭早柱差不多。也纷纷站起身，做出一幅准备从头干起的模样。

    朱重九见此，也不再深说。反正还有讲武堂的一年打磨，足够将这些二代们打上淮安军的印记。至于今后出息，凭着他们早早打下的基础，即便自己不照顾，他们也不会落在普通人的后面。

    “原來沒感觉，这次去了汴梁，才发现扬州比其他地方繁华太多|优|优|小|说|更|新|最|快||!”察觉到气氛不对劲儿，潘封给彭早柱使了个眼色，努力将话头往别处引。

    “是啊，我们前后走了不过一个多月，回來一看，又有几十家店铺开了张。”彭早柱心领神会，很夸张地大声附和。

    “可不是么？八十一叔这边什么都能买到，汴梁那边，有时候拿着铜钱都找不到卖东西的地方…”

    “东西几乎都是从淮安运过去了，价格比这边贵了足足两倍还多…”

    众少年七嘴八舌，乱纷纷地议论。起初，还有几分故意恭维的成分在，说着说着，就就忘记了先前的目的。将汴梁那边与淮扬各地的异同，逐个比较了起來。

    无论城池规模还是人口数量，汴梁都丝毫不亚于扬州和淮安。但双方市井间的繁华程度，却是天壤之别。采用了大量水力机械的淮扬工坊，令许多商品的成本降低到令人发指的地步。而这些商品到达了汴梁之后，又以相对优秀的质量和精美的工艺，将当地货打得落花流水。

    如此一來，必然导致财货迅速朝淮扬集中。当地土货越是卖不出去，老百姓手中的余钱就越少。老百姓手中越缺乏余钱，就越舍不得将其花出去。恶性循环一开始，就很难知道尽头。但与日益凋敝的民生形成鲜明对比，某些汴梁红巾的实权人物，却总能轻松地掌握大笔财物，日子越过越奢靡。

    少年们沒学过经济学，无法解释他们看到的怪异景象。但是他们却凭借敏锐的直觉，发现了汴梁红巾的前景不妙。照目前态势发展下去，淮安军哪怕是不动用武力，也能一点点将周围的许多势力，包括汴梁红巾给逼上绝路。并且这个速度绝对不会太慢，也许是五年，顶多是十年，就完全可以看到结果。

    “咚咚咚.....”木楼梯口处，传來一阵脚步声。酒楼的伙计端着精美的漆盘，将几道刚刚出锅的菜蔬呈了上來，趁机撤走几个被扫荡得差不多的残羹冷炙。少年们的谈性被美食打断，开动筷子吃了几口。然后又在不知不觉间转向了其他话題。

    “八十一叔这边的老百姓，看着都跟别的地方不一样…”张氏三雄的遗孤张洪生朝伙计们的背影消失处看了看，感慨的说道。“在汴梁那边，大伙出去吃饭。掌柜和伙计都***哆嗦，好像咱们吃饭不给钱一般…”

    “那边就是不给钱…”他的叔伯兄弟张洪亮不胜酒力，红着脖子回应。“我亲眼看到过，掌柜的跟在后面求告，被他们一巴掌打了个满脸花…”

    “胡说，都是红巾军，怎么可能如此不堪…”彭早柱狠狠瞪了张家老二一眼，低声打断。“刘帅在时，对军纪要求也是极严的…”

    “关键是刘大帅不在，其他人又忙着争权夺利…”张洪亮梗起脖子，毫不畏惧地反击。“杜遵道想争权，就得许给底下人好处。他本人有拿不出实际的东西來，所以干脆任由下面的人贪赃枉法，横行霸道。等刘大帅回來，发现不管不行了，就得下手惩治一批人。然后就会失去那些官吏的拥戴。他杜某人的目的就彻底达到了，神不知鬼不觉…”

    “嗯？”朱重九的注意力被张洪亮所吸引，用眼角的余光悄悄朝后者打量。

    他发现，这个张家老二身材远不及其他少年粗壮，眼神看起來却明亮许多。即便是在酒醉的情况下，说出來的话依旧有根有据，条理分明。

    相比之下，彭早柱的性子就有些粗疏了，并且总还自以为是。只见他轻轻在张洪亮的后颈上掐了一把，低声数落，“你又不是杜遵道的幕僚，你怎么知道他到底在谋划什么？…他虽然跟刘大帅将相失和，但也不至于拿整个汴梁红巾的前途做赌注…”

    “那可未必，江山不是他打下來的，他卖了也不心疼…即便争不过刘大帅，他还能去投蒙古朝廷呢。官照做，钱也不比这边少拿…”张洪亮又低低的回了一句，把头扎进自己的餐具里，闷头大嚼。因为目光敏锐，他比别人看到了更多的阴暗。所以对除了淮安军之外整个红巾军的前途，都不报任何希望。

    “八十一叔别听这小子瞎说。那边个别明教子弟，的确闹得有些不像话。但大多数弟兄都还沒忘了本。”彭早柱扭头朝朱重九拱了拱手，笑着解释，“关键刘福通丞相不在，如果他能回來的话，随便咳嗽几声，就能让宵小之徒不敢再胡作非为。”

    “关键不是刘大帅在不在，而是沒规矩，即便有了，也不肯认真遵从…”张洪亮低着头，继续嘟嘟囔囔，“不像淮安这边，什么可以做，什么不能做，早就规定得好好的。即便是明教元老，敢坏了八十一叔的规矩，一样要坐牢打板子。我最佩服八十一叔的，就在这儿......”

    猛然抬起头，他冲着朱重九，以极其虔诚的表情大声补充，“早早就给大伙立下了规矩，并且凡是都按照规矩來。管你是当官的还是老百姓，一律规矩最大。这样，不但当官的轻易不敢欺负人，老百姓也知道，只要自己沒犯了规矩，谁都无法拿他怎么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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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六章 后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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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三十六章后院

    天下地大，规矩最大。除了半工业化的作坊和越來越犀利的火器之外，朱重九带给淮扬最大的贡献，就是规矩。因为这里尊重规矩，所以淮扬上下的官吏们，就轻易不敢滥用手中权力。因为这里尊重规矩，所以比起其他地方來，淮扬百姓心里就多出了几分安全感，举手投足间就多出几分自信。同样因为这里尊重规矩，当初赵君用和彭大等人就敢壮着胆子不去遵从芝麻李的遗命，对朱重九这个东路军的主帅百般刁难。因为他们心里头知道，只要他们别动用手中的武力，守规矩的朱重九，就不会动用淮安军。只要在规则的范围之内，无论他们怎么折腾，都是安全的，哪怕是跟汴梁方面勾勾搭搭。

    当时受父辈的影响，少年们都觉得朱重九迂阔可欺。等亲眼目睹了汴梁那边的混乱情况后，大伙才豁然发现，原來规矩是把双刃剑。当它不能保护普通百姓时，势必也不能保护一个达官显贵。青云之路无终点，当你享受权力的快感对别人肆意碾压时，早晚有一天，你会被更高的权力碾压成粉。

    事实的教育，总是最鲜活的。当彭大等人发现自己随时都可能死于内部火并之后，他们才豁然发现，朱重九的“迂阔”，对大伙意味着什么？所以他们才豁出脸皮去，毫不犹豫地将各自的子侄们送了回來。因为他们终于明白，只有在一个上下都守规矩的地方，这些少年才最安全，最可能出人头地。

    屋子里瞬间变得安静了起來，几乎所有少年，都收起了心里的那些弯弯绕，正色点头。朱重九自己，反而对此有些很不习惯，敲了敲桌案，笑着说道：“好了，好了，今天是家宴，咱们不说这些。等会儿吃饱喝足，你们到徐旅长那说一声。无论是想去读讲武堂，以便将來子承父业，还是想去干点别的事情，我都尽量安排…”

    “八十一叔，小侄，小侄想去读府学，请八十一叔成全…”又是张洪亮带头站起身，大声说道。

    “小侄想去读百工技校…”

    “小侄身子骨弱，想去淮扬商号做个学徒。”

    “小侄.....”

    其他少年纷纷接口。

    这个结果，可是大大地出乎了朱重九的意料。他原本是看到张洪亮目光敏锐，想将其留在身边担任参谋，所以特地才给了大伙一个选择的权力。本以为少年们的志向都是和他们的父辈一样，沙场逞雄。却万万沒想到，居然有超过一半的儿少年，不愿意再与刀剑为伍。

    “不着急，大伙尽管按照自己的心思來…”看着周围一张张比自己年青不了多少，却写满了稚嫩面孔，朱重九笑着回应。声音不大，却隐隐有几分醉意。“想清楚了再做决定也不迟。只要是你们自己的选择，我都会尊重。我和你们的父辈打生打死，不就是为了你们能多一些选择么？”

    原來自己的存在，并非沒有意义…至少在这一刻，朱重九骄傲地发现，自己的到來，已经给这个时空带來了许多影响。哪怕是自己最后不得不向现实做出妥协，哪怕是自己有朝一日成了皇帝。新的帝国，也终将与另外一个时空中的大明帝国截然不同。

    带着几分期许，他与少年们杯觥交错，喝了一个畅快。待客人们纷纷以不胜酒力而主动告辞时，天色已经全黑。徐洪三派了马车，将彭早柱等人送回了驿馆。然后又亲自将朱重九扶上了另外一辆马车，一路小心警戒着返回了大总管府邸。

    府门口早就挂上了一串灯笼，照亮晚归人回家的路。花径两旁也是灯球串串，烛火玻璃罩内跳动着温暖的橙光。禄双儿带着几个陪嫁，在二门口处，从徐洪三手里接下了自家丈夫。然后一路搀扶着回到卧房，伺候朱重九洗脸、漱口，喝下醒酒汤。再将他扶在床沿旁坐好，脱下靴子和袜子，将双脚轻轻地泡在一盆温水当中。

    一股柔柔的暖意从脚底缓缓上涌，朱重九的神智迅速恢复，低下头，轻轻捞起禄双儿的手指，“我自己來就行，跑了一整天，又脏又臭.....”

    “夫君，姐妹们都看着呢…”禄双儿挣了几下沒挣脱，红着脸嗔怪。

    “姐妹们？”朱重九迅速转头，这才发现今夜的情况有些异常。两年來很少进入他们夫妻卧房的嬴妾们，居然一个不少地站在了床榻旁。每个人都只穿了薄薄的一层，胸口处春光无限.....

    “夫人您先歇一歇，让我们來伺候老爷洗脚…”酒醉后的人反应速度明显下降，沒等他下令逐客，八个嬴妾已经慌乱地蹲下身來，纷纷按住他的小腿和双脚。“老爷别动，水稍微有点儿热。热了才能解乏…”

    “老爷，妾身学过一点医术!”

    “老爷，水，您再动，水会洒掉的…”

    “老爷，您就给妾身一个伺候您的机会吧，求您了…”

    ......

    所谓七嘴八舌也不过如此。朱重九被吵得满头是汗，侧转头，求救般看向自己的妻子。谁料原本对他百依百顺的禄双儿，今天却忽然性情大变。立刻慌慌张张地站起來，将身体转到他的背后。伸出手掌，用力按在他的肩膀上，一边揉捏，一边用蚊蚋般的声音说道，“古人云，不孝有三，无后为大。又云不娶无子，绝先祖祀，乃为不孝。妾身本非善妒之人，成亲数年，蒙夫君独宠却始终一无所出....”

    “打住，打住，打住…”朱重九闻听，额头上的汗珠更多。给自己丈夫屋子里塞女人，并且一塞就是八个？…这种幸福，即便是韦爵爷当年，估计也享受不起吧？况且自己跟另外八个女人虽然每天低头不见抬头见，可也仅仅限于以本时空的方式，互相打个招呼而已。怎么可能忽然间就抱到床上去，只为了繁衍子嗣？

    “老爷，我们早已都是你的人了。请老爷垂怜…”禄双儿的话被他强行喝止，其他几个女人，却娇滴滴的说了起來。很显然是预先准备过的，每个人的说辞都不一样。一句接着一句，宛若后世的绕口令。

    “老爷怜惜，妾身虽蒲柳之质....”

    “妾身入门两年，始终未得老爷多看一眼。妾身自问非容颜丑陋之女，对待姐姐也礼敬有加.....”

    “愿为二月花，零落逐春风.....”

    “老爷是妾身眼里的大英雄，妾身，妾身...”

    “停，停下…”朱重九低声断喝，也不管自己的行为有多刹风景。八个女人主动投怀送抱，环肥燕瘦，各有千秋。正是血脉最旺盛的时候，要说他对八个妖娆女子毫无反应，那纯粹是自欺欺人。可因为有了生理冲动，就将当着自己原配的面儿，将别的女人扑倒，却远远超过了他的道德认可底限。

    这并非说他有多清高，而是融合了朱大鹏的灵魂同时，也将现代人的一些思想感情融合了进去。毕竟多出來的六百六十余年进化时间，在这段漫长的岁月里，足以让一个男人，意识到自己跟种猪的不同。

    “夫君对妾身的宠爱，妾身心里清清楚楚。但妾身不能因为夫君的宠爱，就断了朱家子嗣。否则，今晚之后，妾身就只能找一处青灯古刹，终日诵经，以赎己罪了…”以禄双儿为首，屋子中的女人们居然开始大着胆子抗命。

    “我等既入朱家之门，便生是朱家人，死为朱家鬼。若是不能为老爷诞下半个子嗣，他年去见了已故的公婆，也无法抬起头來…”

    “老爷，妾身究竟犯了什么错，才令老爷始终不假辞色？”

    “老爷.....”

    “都，都给我停下來…我命令，全给我闭嘴…”用力在椅子扶手处拍了一下，忽然间，朱重九身上王霸之气四射。“停下，再不停下，我将你们全都扫地出门。”

    “老爷.....？”众嬴妾从沒看见过他如此生气，一个个吓得手掩嘴巴，珠泪盈盈。

    “还有你…”朱重九用手抓住禄双儿的胳膊，微微用力，将她拎起來，轻轻放在自己膝盖前，“沒事儿干，不准胡思乱想。我既然娶了你....”

    “夫君....”禄双儿扬起一张泪眼，梨花带雨。“今晚之事，都是妾身一个人的主意，与姐妹们无关。”

    “你就作吧你？”朱重九胸口仿佛被重重的捶了一拳，瞬间痛彻心扉。

    今晚之事，肯定是禄双儿主谋。除了这个精灵古怪的女人，其他嬴妾根本想不出，也沒胆子弄出这么大的场面。她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他，都附和这个时空的贤淑标准。只是，只是沒考虑她自己。

    朱重九有他自己的恐惧，不愿被这个世界彻底地抹去所有另一个时空的印记，和光同尘。但禄双儿和其他女子们，却是这个世界土生土长，一言一行，都注定要受这个世界的影响和限制。在保持自我的同时，他沒有资格让她们也跟着一并付出代价。

    “还有你们，瞎折腾什么？”轻轻吸了一口气，望着眼前吓得连哭都沒勇气大声的女子们，朱重九的语调渐渐放缓，“既然娶了你们九个，我自然不能不认账。但凡事都得慢慢來。你们需要时间，我自己也需要时间。我需要时间，慢慢，慢慢去适应.....”

    说着话，他觉得自己头大如斗，抬起手，用力揉搓太阳穴，“都别着急，都别着急。这才，这才几年啊。今后的日子还很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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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七章  晨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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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八名媵妾，其中年龄最大者也不过十七虚岁，对男女之事原本就懵懵懂懂，被两年的深闺生活逼得狠了，才豁出了脸皮去自荐枕席，如今终于听到了朱重九一句情话，顿时羞得浑身发红，也不管是不是敷衍，嘤咛一声，掩面而走。

    “小心些，别摔倒。”朱重九见状，少不得又大声从身后叮嘱，随即迅速向门外伺候的侍女们挥挥手，命令她们仔细看顾。

    待纷乱的脚步声慢慢散去，他却又忍不住苦笑着摇头，八个小老婆，不用点儿心去记，连名字估计都认不全，自己今后却要跟她们轮流滚床单，跟这个多滚一次，那个可能就会有怨言，扎个小人儿，绑个红线之类的怪事儿就应运而生，怪不得古代帝王都死得早，动不动就三千佳丽，深宫内光酸气和怨气就有几十丈高了，天天生活在里边怎么可能不损阳寿。

    正郁郁地想着，膝前的禄双儿却轻轻动了动，“夫君，妾身知道夫君对妾身的心意，但是妾身与夫君成亲两年却”

    “急什么，你才多大，。”朱重九迅速站起來，俯身捞起禄双儿，横抱于胸前，“这么小就要孩子，你就不怕把命搭上。”

    “妾身，妾身今年都二十岁了，不小了。”禄双儿张开双臂，紧紧抱住自家丈夫的肩膀，吐气如兰：“妾身这两年一直按照夫君的吩咐，每天都在花园里走來走去”

    “多大。”朱重九双手紧了紧，眉头轻皱，“我记得咱们成亲时，你刚及笄。”

    “二十，十九，十八”禄双儿的脸色顿时红得几乎滴下血來，梦呓般狡辩，“妾身记不清楚了，妾身今晚有点儿头晕，施学政去年娶的夫人比妾身还小两岁，已经怀孕三个多月了，妾身，妾身”

    “你就作吧你。”朱重九**怜地数落了一句，低头吹熄了蜡烛

    驾着一叶扁舟，在大洋中前行，四下里都是温暖的海水，无论如何也看不到港湾，几片粉红色的海藻忽然从水中探了出來，好奇宝宝一样把住了船舷，朱重九俯身试图将海藻拨开，谁料海藻却忽然变成了章鱼的腕足，沿着他的胳膊蜿蜒而上

    “呼，。”朱重九吐了口气，缓缓地睁开眼睛，做噩梦了，但自打两个灵魂融合之后，他的神智就变得非常坚韧，总是能意识到梦境与现实的区别，强迫自己从梦中清醒过來。

    不过今天的情况有点怪，有种缠绕的压迫感，却一直留在胸口处，朱重九迟疑着低下头，恰看见自家妻子像只八爪章鱼般，死死的抱着自己，眼角处，依稀还有未干的泪痕。

    怪不得睡梦里有海水的味道，朱重九**怜地伸出大拇指，轻轻抹去妻子眼角的水迹，禄双儿心里很慌，这一点，通过昨夜她在熄灯后疯狂的表现就能判断，外面的那些风言风语最终还是地吹进了院子当中，让她无辜地承受了太大的压力。

    淮安军需要一个后备灵魂，朱总管需要一个儿子传承基业，先前那个临时制定的继承顺序，存在太大的隐患，很容易滋长个人野心，不利于淮安军问鼎天下，所有人的出发点都很好，所有理由表面看起來都非常充分，却谁也沒想过，作为大总管夫人的禄双儿，心中会做如何感受。

    或许人们觉得根本用不着，因为不知道从哪个朝代起，“不妒”已经成了女人贤良淑德的标准，越是大户人家的女主人，越要主动替丈夫张罗小老婆，仿佛传宗接待，就是所有女人唯一的功能。

    想到这儿，朱重九有些后悔自己的过分谨慎了，总是悄悄地计算着禄双儿的生理周期，却未考虑到，在这个时代，长时间独占丈夫却始终沒有孩子，会给一个女人造成多大的心理伤害。

    总是想着去拯救世界，却连身边的人都保护不好，下一个瞬间，有种痛楚和无力交织的感觉，又重重地撞进了朱重九的心窝，禄双儿恐怕不愿意跟别的女人分享自己的丈夫，这世间，恐怕沒有任何女人会心甘情愿的和别人共享一个丈夫，可大多数时候，她们却不得不屈从于压力，屈从于时代，所以她们只能小心翼翼地藏起自己的心思，退而求其次。

    所以，将八个陪嫁组织起來，共同构筑最后一道防线，就成了禄双儿最聪明的选择，至少，她们在出嫁前就已经是同族姐妹，关系要比另外再來新的女人容易相处得多，一旦其中某个媵妾产下孩子，按规矩交给大妇抚养，养母和生母之间至少还有血脉相连，不至于对孩子过分苛刻。

    想到此节，朱重九忍不住又轻轻叹气，自己到底给这个世界带來了多少改变，答案其实真的很难说，另外一个时空中的大明朝火器也远远领先于建州女真，最终却无可避免地陷入了沉沦，自己给本时空带來的火器能领先对手再多，也总有被追上的那一刻，而如果连自己娶几个老婆，生不生孩子都无法自主的话，其他人的选择权就更小

    “夫君不开心么。”禄双儿其实在被擦去泪痕的那一瞬间就醒來了，只是有些害羞，不愿意睁开眼睛而已，听见叹气声，赶紧将胳膊腿儿收起來，小心翼翼地问道。

    “沒，沒有。”朱重九不想让自己的情绪感染到妻子，侧过头，看着禄双儿的眼睛说道：“我刚才在想公事，高邮之约还有三年半才能到期，北面的蒙古人也沒那么容易对付，但苏先生他们却恨不得我现在就去跟朱重八同室操戈，那个朱重八，好像也巴不得我去打他一样，总是暗地里弄出许多阴险勾当。”

    “那夫君跟苏先生他们说过，你不想同室操戈的理由么。”禄双儿不知道朱重九在转移矛盾，用胳膊支起头，很认真地追问。

    “沒，沒有啊，这个还用说么。”朱重九微微一愣，下意识地回应，在他内心深处，始终将另一个时空的民族国家观念摆在很重要位置，始终觉得同族相残是最残忍、最荒诞的一件事情，却从沒想到过，在苏先生、俞通海等人的脑子里，有的还是五德轮回和天命神授，根本沒经历过另外一个时空的民族觉醒，当然不可能与他的脚步合拍。

    “那夫君不说，他们怎么会知道呢，弄不好，他们还觉得夫君只是拉不下面子，他们是在主动替夫君背黑锅呢。”禄双儿忽闪着大眼睛，双目流波。

    酒徒注：几句題外话，前头半夜突然牙疼，然后就是到处挂号而不得，最终在北大口腔医院看了急诊，拔除了牙神经，昨天又赶去挂号，做后期处理，补窟窿，每次都是一折腾一整天，所以就断更了，非常抱歉，明天赶飞机去墨尔本，估计还可能断更一次，但接下來就会恢复正常了，再次向大伙道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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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八章 监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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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三十八章监军

    “双儿，我的好双儿，你太伟大了…”仿佛夜行的旅者看到了一道晨光，朱重九猛地打了个激灵，然后大笑着将禄双儿平举了起來。“我沒跟他们说，我从沒跟他们说清楚。他们当然按照自己的习惯乱猜。我有办法了，至少可以试试的办法…我....”

    “夫君？外边还有人呢？”禄双儿羞得浑身发红，闭着眼睛低声提醒。

    “啊?哈哈哈，哈哈哈....”朱重九这才想起來，自己和妻子眼下都在床上，彼此不着寸缕，忍不住又是一阵哈哈大笑。笑罢之后，看着妻子已经渐渐丰满起來的身体。心中突然发热，轻轻将其放下，随即來了个乌龙翻身....

    帘外雨潺潺，有数对黄鹂在芭蕉的叶子下浅鸣低唱。

    待夫妻二人再度醒來，却已经是日上三竿了。禄双儿脸薄，匆忙伺候朱重九洗了把脸，就将他推出了卧房门外，然后自己开始收拾战场。朱重九却是神清气爽，长长地伸了个懒腰，然后信步赶去了自己日常处理公务的地方。

    八局一院的主事凡是留在扬州的，都早已经到齐了，正在交头接耳的商量一些需要彼此配合的公务运作。看到朱重九这个大总管姗姗來迟，却沒一个人起身指责其“耽误政事”，反而会心地相视而笑，仿佛自家主公终于迷途知返了一般。

    朱重九一看到大伙这般模样，就觉得倍受打击。人家古代臣子都讥笑“从此君王不早朝”，唯独自己麾下这群奇葩，却偏偏恨不得自己每天赖在女人肚皮上…况且按照另外一个时空标准，自己现在顶多读到大学三年。有谁听说过，大学三年级的男生和一大堆高二女生开后宫养孩子的荒唐事情？

    “今天有什么要紧事情么？各局之间有沒有纠缠不清的官司？”快步走到自己的书案后坐稳，他清了清嗓子，一本正经的询问。

    “沒有，大总管敬请放心，政事如常…”仿佛预先排练过许多遍般，众文武异口同声地回应。其中年纪较大者，如苏先生、黄老歪等，还偷偷地挤眉弄眼。仿佛在说，‘你尽管去造小人儿，外边的事情有我们帮你看着…’

    朱重九闻听，顿时又是一阵气结。屏住呼吸数了一百个数，然后又笑着询问，“江南的军情如何，徐达和胡大海他们打到什么地方了?”

    “蒙元淮西宣慰使，水师都元帅康茂才请求投降。但徐达认为他开的条件太高，双方正在继续谈判。估计三日之内，就会有最终结果。”

    几个高级参军站起來，继续异口同声地给出答案。

    “学局那边呢，今年的秋试安排的如何了？各级学校的开办进展怎么样？”朱重九又吸了一口气，继续刨根究底。

    学局主事禄鲲站起身，有条不紊地回应，“秋试的題目已经在拟，府学今年会有一百五十四人结业，已经被其他各局预订，待本学期结束，就可以录用。淮安、高邮、扬州等地的小学，也都在各县城重设。徐州、睢州和宿州等地受洪水破坏较大，人丁稀薄。所以暂时只能在府城开设。此外，集贤馆那边，本月又有二十七名才俊前來应募，学局和内卫处准备联合对他们的能力和人品进行考察后，推荐给大总管府其他各局量才录用。”

    “嗯，很好…”朱重九闻听，只能轻轻点头。

    他原本就不是一个喜欢乾纲独断的人，在最初搭建淮扬大总管府架构时，也尽力赋予了各部门独当一面的权力。再加上如今淮扬系正处于上升期，各级官吏将心思放在正事上多，放在扯皮上少。所以必须他本人亲自來处理的事情就变得少之又少。即便长时间领兵在外，也不会耽搁整个体系的运转。

    故而接连点了好几个人，他也沒找到自己的发挥空间。只好尴尬地咳嗽了几下，低声说道：“俞通海擅自向友军开炮，我已经下令撤了他的职，转去胶州港组建护航队。路礼和他的手下明知道俞通海有罪在身，却于其被关禁闭期间为其提供酒水，也被我一并踢了出去…诸君对此，有什么意见？”

    “主公处置得当，兵局上下无不叹服…”兵局主事徐达出征在外，新任副主事冯国用站起身，大声回应。

    “无规矩不成方圆，主公撤他的职，也是应该。至于出任护航队提督，则是对他当机立断的奖赏。主公处理得极为恰当…”逯鲁曾也颤颤巍巍的站起身，大声回应。

    “主公赏罚分明，臣等叹服…”

    “臣等毫无异议!”

    .....

    八局一院，外加总参谋处各级核心官吏，也纷纷开口，大声对朱重九的昨天的决定表示支持。每个人眼睛中，都流露出心照不宣的神色。

    通过两年多实践检验，淮安大总管府的核心队伍中，每个人都清晰地意识到了，商贸对整个淮扬体系的重要性。而远洋贸易，恰恰又是整个商贸体系中不可或缺的一环。如果不尽快补上这一短板，淮扬商号的尽两成产品销售和粮食输入，就要把持于沈家之手。而沈万三家族的野心却远不止在商贸方面，据军情处查探，眼下在南洋数座盛产香料的巨岛，都已经都被沈家直接变成了私人领地，外界船队根本沒有靠近的资格。

    所以组建自己的贸易船队，并通过武力侵袭其他商家的航线，早就成了淮安大总管府上下一致的共识。只是大伙前一段时间都忙着，谁也沒顾得上将其提出來而已。

    “俞通海和路礼的分工不同…”一片礼赞声中，朱重九声音逐渐提高，“俞通海乃是水师万户之子，熟悉海战，所以负责这支护航队的所有军务，无论大小。但路礼去了那边，却是要看着他，监督他不要再触犯军律。今后，打不打得嬴，归俞通海负责。打与不打，他必须与路礼取得一致后，方能决定…”

    “主公莫非要让路礼做监军么？”逯鲁曾被吓了一跳，第一个做出了反应。

    监军之策，古已有之。但从史册留下的记录中，监军往往都沒起到什么好作用。如唐代的边令诚、宋代的童贯等，个个都是毁灭了一支自家精锐的罪魁祸首。

    “算是监军，但与监军略有不同…”朱重九想了想，笑着点头。“第一，我不会用太监。第二，监军本身，也必须精通军务。第三.....”

    深深吸了一口气，他着重强调，“路礼这次是个特例，今后凡是出任监军者，都要去讲武堂做专门训练。我亲自担任训导官，科目、教材的编写，都由我看过了之后，才能颁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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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九章 糊涂案 （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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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三十九章糊涂案（上）

    “这....”逯鲁曾微微沉吟，然后肃立拱手，“既然主公心里已经有了定论，老臣就不再多言。但凡事切记不可操之过急。”

    内心深处，他其实非常不赞同自家孙女婿的做法，然而想到淮安军的今后的兵马会越來越多，而诸将必然会常年领兵在外，就不愿意再多嘴了。

    其他众文武，对朱重九从原來对麾下各军团主将大肆放权到突然开始设置监军，也多多少少有些不适应。但出于对自家主公的尊敬与盲从，也都不愿意当众表示出任何反对的意思。只有刘基刘伯温，捋着一撮短胡子，做欣慰状。仿佛朱重九此举甚合他的期待一般，让人无端地就在心中涌起许多遐想。

    “如果沒人反对的话，这事儿今天就定下來。”见众人都沒有提出异议，朱重九点点头，高声宣布，“兵局和吏局共同拟定出一个具体章程，旅级以上队伍，两个月之内必须设定监军一职。团、营两级，都可以放缓，但最晚不得晚于年底。监军人选可以让各兵团的主帅自己推举，但推举之后，都要经兵局和吏局的审核，通过之后，统一送到讲武堂來做相关培训。”

    “是，主公…”众文武齐齐答应，有的脸上带着困惑，有的脸上涌出欣喜。但无论是欣喜还是困惑，大伙都隐隐感觉到了，今天的朱重九身上所展现出來的气质，与往日有许多不同。

    至于这些不同是因何而起，大伙就不得而知了。以如今淮扬大总管府的忙碌程度，也沒人还有精力去刨根究底。于是乎，一种似是而非的监军制度，就非常轻松地被确定了下來。这一决策做得如此草率，以至于很多年后，一些军史爱好者在研究淮安军的制度沿袭时，都对其充满了困惑。谁也弄不明白到底是哪个给朱重九献上的锦囊妙计？也不明白为什么朱重九为何能在关键时刻，做出如此惊人之举？从而进一步避免了主将领兵在外，拥兵自重的可能，将藩镇之祸，彻底消灭在了萌芽状态…

    “这有什么好奇怪的，我还沒把支部建在连上呢…”如果朱重九知道后世研究者会如此困惑的话，肯定会理直气壮的回答。在另外一个时空的记忆中，有无数关于政委的角色作用文章，供他参考拜读。而无论这些文章是褒扬还是贬低，谁也不能够否认的一点就是，在通讯不发达的时候，政委作用的发挥程度，往往代表着总部意志的贯彻执行程度。一支拥有政委的军队，背叛和独立的可能，远远小于主将大权独揽。

    不过在此时此刻，朱重九却无须对任何人解释自己的理由。他通过一次次胜利建立起來的威望，已经足够让大多数文武选择盲从。而淮扬系中很多核心人物，也巴不得自家主公能变得更杀伐果断一些，免得大伙把精力都浪费在无止无休的争论上，平白错过了问鼎逐鹿的大好时机。

    “朱重八那边，今后往來如常。礼局派个人告诉他，双方就以青戈江为界，他的兵马不向东推进，高邮之约就对双方都有效。”做独裁者的感觉其实很不错，朱重九索性再接再厉。“张士诚那边也是一样，双方的粮草武器交易照旧。常州、宜兴、湖州、杭州这些目前他占据的地盘，如非迫不得己，我淮安军一兵一卒都不会进入。至于杭州之南各地，他如果有本事，尽管去取…我淮安军绝不会窥探他的后路…”

    “臣等，遵命…”逯鲁曾、苏先生、罗本、陈基和刘基等人互相看了看，犹豫着回答。

    “我知道你们中很多人，觉得高邮之约累赘。但是大伙想一想，如果沒有它，淮安军所面临的麻烦是不是更多？朱某乃李总管帐下一都督，而李总管又归刘元帅驱策。刘元帅无论如何不会背叛小明王，小明王晋位为宋王之后，他传给朱某的命令，朱某到底听还是不听？”

    知道大伙一时半会儿难以理解，朱重九将语速放慢，仔细剖析。“所以，遵守高邮之约，对朱某而言，不仅仅是立信。从某种程度上，其乃是朱某手中的盾与剑，一方面替朱某挡着汴梁，一方面则让朱某对上别人时，总是能占到一点道义上先机…这其中关翘，希望诸位能想明白？…”

    “这？主公高明，臣等佩服之致…”

    “主公，臣等，请恕臣等先前愚钝…”

    ......

    众文武先是迟疑，随即，七嘴八舌地回答。

    忽然变得干脆利落起來的朱重九，让大伙很不适应。虽然从整体上看，到目前为止，他的决策并沒有太大问題。在不打算承认韩林儿这个宋王的情况下，高邮之约，其实就是整个红巾军共同的“天子”。能把这个不会说话的“天子”握在手里，傻瓜才会主动往外边送。

    “我淮扬虽然是以战立国，今年接下來的几个月，如果沒人主动來犯，却不准备再打大仗。”清了清嗓子，朱重九微笑着补充，“向南拿下整个宁国路为止。向西、向北都采取守势。眼下掌握的地盘，需要尽快梳理清楚。该设置官吏的设置官吏，该给老百姓分地的分地。积蓄力量，以图将來。宗旨只有三句话，整军、积粮、等待机会。大总管府的运作，必须以此为核心，任何官员不得有违…”

    “遵命…”众人再度躬身，回答得比先前整齐了许多。

    战争是最好的试金石，虽然淮扬系的核心人物大多数來自徐州，但到目前为止，能坐上八局一院两处正副主事位置者，却沒有一个糊涂蛋…朱重九剽窃自另外一个时空的三句话，向大伙展示的可不仅仅是淮扬大总管府短期内的运行宗旨，同时，还非常清晰地透漏出一个目标，争夺天下…

    等待机会，不是固步自封。而是在机会不成熟时，暂且选择隐忍，选择厉兵秣马。但时机一到，立刻向周围亮出锋利的牙齿…

    “能起兵驱逐鞑虏者，在朱某眼里，都是英雄。朱某对他们心怀崇敬，不愿意手上沾染这些英雄的血。但朱某也不会要求诸君一味地忍让，人不犯我我不犯人，人要犯我，我必加倍还之。”用力敲了下面前帅案，朱重九继续高声宣布。

    有些话，禄双儿说得好。自己到底怎么想，需要跟周围的人说明白，而不是让大伙去小心翼翼的揣摩。因为无论多聪明的人，心思都不会完全跟自己一模一样。揣摩出來的结果，必然会有所偏差。所以还不如主动亮出自己的观点，然后尽最大努力去推行。哪怕最后遭到了大伙的一致反对而搁浅，至少问題都会及时地暴露于明处，好过临时被打个措手不及。

    想到这儿，他用目光四下环视了一圈儿，继续高声补充，“至于将來朱某走到哪一步，会不会问鼎逐鹿，现在说这些，还为时尚早。咱们饭要一口口吃，别吹个大牛皮，惹人笑话。真是到了那一天，也许很多事情并非朱某所能决定，也许各位还会有别的想法。总之，大伙跟朱某齐心协力。尔等不辜负朱某，朱某也定然不会辜负尔等…”

    “主公圣明…臣等必鞠躬尽瘁…”由苏先生和逯鲁曾两人带头，众留守文武回答得兴高采烈。

    困惑了这么长时间，大伙还是第一次听见朱重九主动阐述心中所图。虽然很多地方说得模模糊糊，但大方向却令所有人精神为之一振。至于最后是否当皇上，也的确如朱重九自己所说，并非他一个人能够决定。待时机成熟，大伙将黄袍朝他身上一裹，不信他还会用力将黄袍扯下來…

    既然把话都说开了，接下來的事情，就变得清晰流畅了许多。按照如今大总管府的权力架构，朱重九真正需要亲自做的，其实也只是给大伙指明一个准确方向。具体细节方面，自然有逯鲁曾、陈基、罗本、刘基和苏先生等人去承担，根本无须耗费其太多精力。

    朱重九自己，也不喜欢事必躬亲，偷偷注意观察了几天，发现大伙基本上都能按照自己的要求去做事之后，便放下心來，再度将精力转移到了机械改进与制造上。

    那才是他真正的强项，也是他的乐趣所在。往往随便提出些意见，就能让焦玉等人有醍醐灌顶之感。而水力机械看似原始简单，其运行时所出现的情况，却是花样百出。到了这种时候，朱重九在另外一个时空被填鸭方式刻入记忆内的理论知识，就立刻展示出了其特有的威力。往往让工匠们百思不解的毛病和怪异现象，朱重九随便拿出另外一个时空中初中物理水平，就能说得清清楚楚。至于偶尔露一次的基础流体力学，经典控制理论，对于这个时代的工匠们來说，更是属于神学范畴，听到一次就被唬的发愣好几个时辰，然后跪在地上，五体投地。

    “是个时候编一本初级物理和化学教材了…”越是被大匠院的大匠们当做神仙來看，朱重九越是觉得有些事情迫在眉睫。但这些知识该算在谁的头上？到时候由谁來当老师？学生该如何选择？如是种种，又令他头大如斗。毕竟再有二百九十余年，牛顿才刚刚呱呱落地。以现今华夏人的思维，也无法相信西方蛮荒之地，还有人比自己更聪明。

    正在他为了教育和人才的事情而头疼的时候，近卫旅长徐洪三，却匆匆忙忙地闯到了大匠院來。不顾焦玉等人抗议的目光，将朱重九自武器图样旁轻轻拉开，压低了声音汇报，“主公，江上出事儿了。工局副主事蔡亮连同从当涂往扬州运送铁锭的货船一并被劫持，下手者來路不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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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章 糊涂案 （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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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四十章糊涂案（下）

    “谁？在哪？什么时候发生的事情？”朱重九大吃一惊，瞪圆了双眼，连珠炮般追问。

    自打前年底饮马长江之后，淮安水师就对横行在江面上的水寇进行了一次又一次针对性打击。此后一年之内，被捣毁的贼寇巢穴逾百，被击毙或俘虏的强盗总数过万。到了如今，江面上大一点的匪帮要么被犁庭扫穴，要么远远地逃到了武昌以西的上游。少数漏网的小鱼小虾，也是见了淮扬的旗号就远远地遁走。究竟是哪个吃了熊心豹子胆，居然敢主动來捋水师的虎须？

    “工局副主事蔡亮，第一届科考第五名，今年年初刚升任的工部副主事。”徐洪三想都不想，如数家珍地汇报。“他三天前于当涂那边跟本地大户购买了一船铁锭，应该怕百工坊急着用，就沒等水师护航，直接搭了货船回來。谁料船刚过了和州就被水贼给劫持了。据逃回來的伙计们说，水贼是半夜偷偷摸上的船，个个都蒙着面，只抢了蔡主事和货物，沒杀人…”

    “一定是朱重八的人干的…”黄老歪在旁边立刻跳了起來，大声咆哮。“那厮窥探咱们的造炮秘法很久了…上次派人來偷被抓到，就找借口搪塞了过去。这次，又是贼心不死…”

    “是朱重八，一定是朱重八…”周围的几个大匠和工部官吏，也纷纷站起來，义愤填膺。

    整个淮扬大总管府上下，除了朱重九和刘伯温两人之外，几乎就找不到第三个对和州军有好印象的。一时间，什么“忘恩负义、卑鄙无耻、阴险狡诈”之类的形容词，都毫不客气地往上端。

    朱重九闻听，心中也是非常怀疑。他对朱元璋的敬重完全來自史料，而按照另外一个时空民间的传统说法，古來成大事者一概都是心黑手狠脸皮厚。朱元璋既然能做皇帝，自然能看出火器的重要性。然后是偷是抢，就属于小节范畴了，只要他能取得最后胜利，就不必受任何谴责。

    并且和州总管府目前的大部分政令，也都与淮扬泾渭分明。扬州这边越是提倡人与人之间的平等，和州那边就越是宣扬秩序伦常。这边越是限制宗族势力，取消对读书人和传统缙绅的种种优待，那边就越对士大夫们礼敬有加。弄得朱重九有时候忍不住都会偷偷地猜疑，朱重八是不是在故意跟自己唱反调。就逼着自己主动对其下手，以便在道义上获取上风。

    “兵局已经制定了紧急应对方案，准备将第五军团调回來，与毛总管一道兵临乌江，逼着和州军交人。水师的舰队也紧急集结，只要大总管一声令下，就将和州军的所有港口全部堵死，掐断朱重八狗贼与江南之间的联系…”见朱重九皱着眉头迟迟不做决断，徐洪三将声音稍稍提高了一些，主动提醒。

    “先别急，小心是有人栽赃嫁祸…”朱重九心里猛地打了个突，果断摆手。“你赶紧派人去传令给兵局和水师，让大伙稍安勿躁。朱重八为人如何姑且不论，但他绝不是一个傻子。会于这种时候，一而再，再而三地主动挑起事端…”

    “是…”徐洪三举手敬了个礼，转身快步离开。作为朱重九最信任的侍卫长，他习惯性地不去质疑自家主公的任何决定。

    但是工局主事黄老歪，反应却与徐洪三大不相同。他这边的事情原本就多，每天都忙得焦头烂额。好不容易培养出來一个可以依仗的臂膀，却稀里糊涂就被人截了去。这让他如何能够隐忍？所以沒等徐洪三的背影去远，就转到朱重九的正面，大声进谏：“主公，微臣，微臣斗胆，请主公不要再纵容朱重八。就算他是您失散多年的亲兄弟，您以前对他种种，也已经足够了。今天他敢劫持工局主事，明天，谁敢保证他不把主意打到您本人的头上？…”

    “就是…”大匠院主事焦玉原本与黄老歪不太和睦，今天却难得给后者帮了一回腔，“蔡主事虽然是个读书人，却难得是个肯低下头來做事的。铸炮和水力镗床的机密，他早就掌握得清清楚楚。万一他在朱重八那边熬不住刑，把这些秘密交出去。将來和州军必然成为我淮安的心腹大患…”

    “主公速速做决断…”

    “主公，您赶紧出兵，把蔡主事给抢回來。朱重八那臭不要脸的，肯定什么招数都敢使…”

    “在和州附近出了事情，怎么可能与朱重八沒关系？”

    “他事事儿都跟主公较劲儿，地面上儿怎么可能还有野生的水贼？”

    ......

    一众大匠和工局官吏们，再度纷纷开口。苦劝朱重九早动刀兵，彻底铲除朱重九这个不要脸的后患。

    “大伙各干各的事情，与不与和州军开战，我自会考虑…”朱重九被吵得头大如斗，摆了摆手，沉声回应。“线膛炮不仅仅是拉几道膛线那么简单，即便抓了蔡主事去，他也不可能在一两个月内就造出跟咱们这边一样的大炮來。如果有了确凿证据，我这次肯定不会跟他善罢甘休。可如果沒有确凿证据，我淮安军也不能落下个欲加之罪何患无辞的口实…”

    “这.....臣等遵命…”黄老歪等人虽然不甘心，却沒勇气跟自家主公硬顶，一个个耷拉下脑袋，低声称是。

    “小崔，你去军情处和内卫处传令，让陈基和张松两位主事，带着各自的得力下属，到议事堂等我…”见到众人垂头丧气模样，朱重九少不得又主动亮出自己的下一步安排。“这么大一艘船突然就消失了，不可能沒留下任何蛛丝马迹。军情处和内卫处联手去查，我就不信，有人能把船藏到水底下去…”

    “是…”近卫连长崔胜敬了个礼，小跑着离开。

    黄老歪和焦玉等人见状，心里这才觉得舒畅了些。至少他们可以确定，自家主公不会像以前那样对朱重八百般容让。

    而朱重九自己，在命人给军情和内卫二处下达了召集令之后，则再度陷入了沉思状态。怎么琢磨，他都觉得此事疑点颇多。他所认识的朱元璋不可能如此鲁莽，至少，在和州军沒有实力和淮安军硬撼，或者蒙古人沒再度打过來之前，朱元璋不可能主动给淮扬这边发起战争的借口。

    正百思不得其解间，却看见近卫旅长徐洪三又匆匆忙忙跑了回來。隔着老远，给大伙敬了个礼，然后红着脸汇报，“启禀主公，虚惊一场。蔡主事回來了，刚刚和货船一道入了港。后面还跟着......”

    “这小王八蛋，我看是给点颜色就皮痒了…”黄老歪闻听，脸立刻红得像棵鸡冠子花儿。露胳膊挽袖子，就准备冲出去给自己的下属以教训。“主公且莫生气，我现在就把他给您拎过來。该打军棍还是罚他的俸禄，工局上下绝不给他求情。”

    “回來…”朱重九把眼睛一瞪，大声呵斥，“原因还沒查清楚呢，你卖什么乖？老实给我蹲在这里，哪也不准去…”

    说罢，他又迅速将目光转向徐洪三，“后面还跟着什么？他一共失踪了多长时间，期间去了哪里？”

    “他，他.....”徐洪三四下看了看，脸上露出了几分哭笑不得的表情，“他身后还跟着一群娘子军，说是他的沒过门老婆和娘家人儿。失踪这一天一夜，他都跟那些女人在一起。苏长史已经会同内卫处的张主事，把他和那些女人分开招待了。特地又派人过來请主公也赶回大总管府去，共同商量如何处理此事…”

    “啊？”黄老歪等人听得面面相觑，原本替蔡亮求情的心思，全都被徐洪三的话给冲了个干干净净。

    老婆，娘家人，还是一堆？这怎么可能？为了对外保密，这两年，工局、火器坊和大匠院内，连只耗子都被内卫和军情两处联手查了个底掉？谁曾听说过，小吏蔡亮在和州附近还有一个未婚妻？…并且这名未婚妻十有七八还是出身于绿林，娘家亲戚个个使得一手好船？

    “人安全回來就好，其他都可以慢慢弄清楚…”在一片好奇目光当中，朱重九镇定自若地拍板。“各位继续做事，我先回去一趟，改天再來。”

    事实上，他心中此刻的惊诧，丝毫不比大伙少。被人掠走了一天一夜，随后带了一大堆娘子军回來，这工部副主事蔡亮，魅力可不是一般的高。可偏偏据他的印象，此人分明是个肉滚滚的小胖子。非但模样普通，而且木讷寡言，怎么看，也看不出有被女人劫去做夫婿的潜质來。

    带着满腹的困惑，他匆匆离开了江湾新城。坐着给自己特制的马车，以最快速度返回了大总管府。人刚进院子，就听见议事堂内，有一个爽利的女高音传了出來，“你这老汉忒地啰嗦，我跟你说多少遍了。我不是自己看上了他，而是给我家妹妹前來提亲。只要你们大总管替他点个头，从今之后，江南所有水路，我保你们淮安人横着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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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一章 吴家有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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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四十一章吴家有女

    ‘好大的口气？江南所有水路横着走，我淮安水师都沒胆子这么说…’朱重九闻听，眉头立刻皱了起來，对女子的言语好生不屑。

    正冷笑间，却又听见工局副主事蔡亮的声音传了出來，隐隐带着几分心虚，“大姐，大姐，您。您不要乱说话。这，这是我们淮扬大总管府的苏长史，不是什么老汉。我们淮安军有淮安军的规矩，也不需要去哪里横着走…”

    女子的声音陡然变得尖利，字字如刀，“姓蔡的，你前天跟我家妹子怎么说的？莫非到了淮安军的地头上，你就想翻脸不认账不成？”

    “大姐，大姐，我不是，我不是，这不是，这不是....”蔡亮的声音紧跟着传出來，随即被一阵哄笑声所吞沒。

    很显然，这位蔡主事被人家劫去那晚上，肯定答应了什么床下之盟。如今轮到兑现的时候了，却又开始推三阻四。

    “咳咳…”徐洪三听里边闹得实在不像话，在门口大声咳嗽了几下，然后扯开嗓子高喊：“大总管到…”

    哄笑声嘎然而止，工局主事蔡亮拖着圆滚滚的身子，像个皮球一样跑了出來。带着满脸的羞意，朝朱重九躬身谢罪，“大总管，卑职，卑职无能，给您，给咱们淮扬添麻烦了…”

    “你就是逼死了脱脱的朱屠户？”沒等朱重九回应，一个七尺余高，修身长腰的女子紧追着蔡亮闪了出來，冲着他四下打量，“不像传说中那样可怕么？怎地能让三十万蒙古人拿你一点儿办法都沒有？”

    “放肆…”紧跟着追出來的内卫处主事张松厉声呵斥。周围的各局办公场所，也纷纷探出无数个脑袋來，冲着女子怒目而视。

    “大姐，大姐，您多少放尊敬些…”蔡亮见状，额头上汗珠滚滚，一边用身子挡住高个女子，一边朝朱重九再度长揖，“禀大总管，这位是已故江南水路绿林大当家吴老前辈的长女。卑职，卑职前天不小心在江上迷了路，多亏，多亏她们一家人的看顾，才得以平安脱身…”

    “你挡我做什么？”高个女子却不肯领情，单臂将蔡亮拨拉到一边，然后冲着朱重九拱手，“在下吴静，原本在石臼湖中讨生活。久仰朱总管大名，今天特地上门來拜。多谢大总管，帮我吴家报了血海深仇…”

    “血海深仇？”朱重九被吴静的话弄得晕头转向，皱着眉头反问。“姑娘你这话从何说起？”

    “家父乃大宋涪王之后，凭着祖上的威名，被江南水路各家豪杰推为总瓢把子。然而三年前，却被黑心下属王睿所害。小女子无能，屡次行刺那王睿却总未得手。亏得大总管派出水师，将姓王的贼子连同其喽啰都轰成了碎片，小女子才终能以贼人之衣冠，告慰我爹在天之灵…”吴静想都不想，立刻连珠炮般补充。

    她一口一个小女子，言谈举止，却一点儿小女子模样都不带，着实巾帼不让须眉。那蔡亮在旁边听了，少不得又低声解释道：“涪王讳阶，当年乃为与岳飞齐名的大宋砥柱。亏得他们兄弟在，金人才始终无力窥探川陕。”（注1）

    “原來是大英雄吴帅之后，失敬，失敬…”朱重九闻听，紧皱的眉头终于稍稍舒缓。拱起手，按照这个时代的标准向吴静还礼。

    受朱大鹏的灵魂影响，他对儒家那套五德轮回说法向來不怎么感冒。反而对当年捍卫南宋半壁江山不被金兵践踏者，无论其最后成功还是失败，都怀着几分由衷的敬意。

    这种丝毫不带虚假的崇敬，被吴女侠看在眼里，心中顿时觉得甚为畅快。稍稍侧了下身子，再度拱着手说道：“小女子与自家丈夫原本商量着，要带着江南水陆舆图來投奔你。然而一时却找不到人引荐，又怕你嫌弃我们夫妻出身草莽。所以那晚看到这胖子好像是你手下的大官儿模样，就请他过船去商量。谁料这厮目光好毒，居然一眼就看上了我家妹子.....”

    “大姐，大姐，话不能这么说，真的不能这么说…”工局主事蔡亮闻听，又一个劲地大声喊冤。“是，是婉如妹子看我被吓得可怜，才偷偷过來给了碗水喝。我们之间什么多余的话都沒说，真的一句都沒说…”

    “哈哈哈…”周围又爆发出一阵哄堂大笑。尽管朱重九就在旁边，众人依旧是满脸促狭。“连妹子都叫了，蔡主事，你就从了吧…这事儿，别人求神拜佛都求不着…”

    “不要闹，不要闹。我跟婉如妹子清清白白，尔等莫要污了人家名头……”工局主事蔡亮额头上汗珠滚滚，红着脸四下作揖。

    众人闻听，笑得愈发肆无忌惮。有好事者，干脆学了蔡亮的模样，掐起嗓子说道“婉如妹妹，小生姓蔡，家住扬州城状元巷。父母俱在，至今尚未订亲.....”

    “行了，都给我干活去。咱们这边什么时候闲到如此地步了…”苏先生杵着包金拐杖踱了出來，板着脸大声申斥。

    各局官吏被吓了一跳，顿时缩回窗内，再不肯露头。苏先生看了看朱重九的脸色，将目光转向蔡亮，“还有你，先下去写一份文书。把这几天都去了什么地方，见过谁，说了哪些话，全都报告清楚。如果有半点儿隐瞒，要知道军情、内卫两处里头，绝不都是些光拿钱不干活的…”

    “是…大人…”工局主事蔡亮脸上的汗水顿时停止了滚动，躬下身，小心翼翼地回应。

    “那他答应我妹子的事情呢…”吴静立刻着了急，一把拉住蔡亮的衣袖，向苏先生质问。“总得先让他给个准话…”

    “娘子，娘子。蔡兄弟不是出尔反尔之人。你别闹，让他先去做正事。”有个肤色黝黑，身材粗壮的汉子被近卫们监督着凑上前來，低声向吴静提醒。

    “你别管…”吴静一个白眼，将此人后半截话瞪了回去。随即，又将目光转向朱重九，“大总管，您说，这事儿姓蔡的该不该先给我们吴家一个交代？”

    “娘子，别胡闹。大总管日理万机，哪有功夫管这些琐碎事情…”黑皮肤汉子虽然有些惧内，做事却比吴静谨慎得多，赶紧又低声提醒。紧跟着，又冲朱重九长揖及地，“草民邹笑逸，见过大总管。内子读书少，不识礼数。得罪之处，还请大总管勿怪…”

    “无妨…”朱重九微微侧开身子，以平辈之礼相还。“贤伉俪远來是客，即便有唐突之处，也事出无心。朱某又何必苛求？”

    他出身极其寒微，又受了另一个时空的许多影响，对等级和繁文缛节方面，根本不是很在乎。白白看了一场闹剧，先前心中的些许不满，也被吴大姐的莽撞行为给冲散了。反而觉得此女爽利可敬，隐隐带着许多另外一个时空的女强人风范。

    “那蔡主事答应的事情.....”见自家丈夫与朱重九开始文绉绉地说话，吴静不耐烦地插了一句。

    “他的私事，除了他自己之外，别人干涉不得…”朱重九笑了笑，非常耐心地回应。“即便是本总管，也无权替他做主。不过.....”

    稍微顿了顿，朱重九带着几分试探说道：“不过还是请吴女侠考虑清楚了，蔡主事违反纪律，擅自搭乘货船在先。又失踪多日，经历存疑在后。按照我淮扬的纪律，恐怕要先受些处分。弄不好，直接削职为民都有可能。令妹嫁给他，今后日子应该不会太舒坦…”

    工局府主事蔡亮还沒走远，闻听此言，脸色顿时苍白如雪，脚步也开始变得踉跄。那吴静听了，却又是哈哈一笑，“我家妹子看上的是他这个人，又不是他当什么官儿。况且以他的本事，从头爬起來会很难么？…除非大总管你下令压着他…可大总管你又怎么会下这种无聊的命令？…”

    “那倒也对。”朱重九微微点头，“尽管让你家妹子跟他去商量，朱某这里决不会管他的私事。然而你，劫我淮安官员，夺我淮扬货物，伤我淮扬商号的伙计，总得给朱某一个交代吧？”

    说着话，他的声音一点点便硬，眼神也一点点开始变冷。如两把尖刀一般，径直戳向了邹、吴二人的心底。

    “你这人怎么不讲道理？…”吴静被打了个措手不及，跳起來大声抗议，“我们千里迢迢前來投奔于你，都说过要献上整个江南的水陆舆图了，你怎么还揪住一点小错不放？”

    “大总管恕罪…”邹笑逸则再度躬身，非常冷静地回应，“我们夫妻的行为，的确有些莽撞。但所幸的是，从始至终都沒伤到人命。货船连同货物，也主动给大总管送回來了。还请大总管看在我们夫妻一片仰慕之心上，多少宽宥一些。如蒙不弃，我夫妻定然每战争先，以赎当日之罪。”

    这番话，可比吴女侠的叫喊有条理太多。朱重九闻听，知道此人才是整个水贼队伍的真正主心骨儿。便摆摆手，笑着回应道，“既然沒伤人命，如果那些伙计也放弃追究的话，朱某当然不会对你们夫妻过于苛责。然货船出事地段，却是在和州附近。朱某好生奇怪，那和州军的水师怎么会瞎了眼睛，准许贤伉俪的船队在他们眼皮底下晃來晃去？邹先生大才，可否为朱某解心头之祸？”

    注1：吴阶，南宋抗金名将，于同时期的岳飞齐名，字晋卿。多次利用地形之便击溃來犯金兵，为南宋保住了川陕屏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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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一章 改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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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四十一章改元

    “这.....？”邹笑逸的身体微微一颤，脸上的表情隐约有几分尴尬。

    夫妻二人的船队在和州附近游荡时，的确受到了和州水师的故意纵容。但这里边包含着着许多无法见光的勾当，非常不便现在就当众说出來。

    “那还不简单，我们夫妻在和州军里头有熟人呗…”女侠吴静却不管那么多，腰杆一挺，非常自豪地宣布，“和州军水师，原本就是巢湖上讨生活的一班兄弟。与我们夫妻两个低头不见抬头见的，如今他们虽然成了朱重八的爪牙，总不能拿我们的脑袋去邀功…更何况我们夫妻所乘的都是渔船，对他们和州沒半点儿威胁…”

    “原來如此…”朱重九轻轻点头。军情处早已探明，眼下和州军水师的主帅廖永忠及其兄长廖永安，俱出身于巢湖水贼。吴女侠的父亲既然做过江南水路的绿林总瓢靶子，跟江北的廖家哥俩日常肯定有所往來，双方在沒有任何利益冲突的情况下，偶尔行个方便应该不成问題。

    “那贤伉俪何不直接去投奔廖家哥俩？眼下他们那边，可是比我淮安军更容易出头…”内务处主事张松急于在朱重九面前表现，挤上前，快速插了一句。

    “那边沒意思…”又是女侠吴静，抢在自家丈夫开口说话之前，毫不迟疑地给出答案，，“城里头的衙门还是那个衙门，乡下的老爷也还是那班老爷。只是衙门大堂上坐的人，换了几张面孔而已。真不知道廖家哥俩瞎折腾个什么劲儿？”

    “你是说，你不看好和州军的前程，所以才舍近求远來投奔我家主公？”张松听得将信将疑，皱着眉头继续追问。

    “也不是不看好，只是觉得他们那边沒啥意思。倒是你们这边，看上去有意思得很…”吴女侠冲他翻了个白眼，继续大声补充。

    这话说得就太笼统了，令大多数闻听者都满头雾水。朱重九却点了点头，笑着说道：“既然贤伉俪如此瞧得起朱某，朱某自是不能拒人于门外。不过有些话，咱们得说在前头。我淮安军规矩多，管得也严。你们两个可要考虑清楚…”

    “多谢大总管收留…”邹笑逸终于抢在了自家妻子前头一次，屈膝下拜。

    “既然要吃你的饭，自然要守你的规矩。绿林道上，也是向來如此。还需要什么考虑不考虑的？…”吴静也蹲身下拜，嘴巴干净利落地说道。

    “我淮安军不兴跪拜之礼，二位快快请起…”朱重九连忙伸手虚搀，做出一幅礼贤下士模样。

    吴静刚刚拜到一半的身子，立刻如弹簧般绷直，紧跟着，又满脸欢喜地说道，“我就觉着你们淮扬这一点儿好，不用动不动就做磕头虫。不像和州那边，恨不得喘气儿喝水，都要摆出一个架势來…”

    “主公勿怪，内子出身绿林，从小沒受过什么约束，所以说话沒个遮拦。但水战之时，却是极守章法的…”邹笑逸见状，少不得又要躬下身，替妻子向朱重九赔罪。

    朱重九却非常欣赏吴静的心直口快，摆摆手，笑着说道：“无妨，我淮扬从沒禁止过任何人说话，更何况她说得也都是实情。你们夫妻一路也辛苦了，这样吧，我派人马上腾个院子，让你们两个带着手下弟兄先去休息。然后在城内各处逛逛，熟悉一下这边的风土人情。其他具体安排，朱某过几天会专门派人告知…”

    “谢主公…”邹笑逸赶紧行礼致谢。

    “那我家妹子的亲事呢？”吴静却不肯立刻与丈夫告退，瞪圆一双杏仁眼，大声催促。“我们都替你卖命了，你总得给我们个说法？”

    “你们可以跟蔡主事继续商量，只要他自己肯，任何人都不会干涉…”朱重九看了他一眼，笑着重申。

    “那....”吴静仍然想从朱重九这里要个承诺，却被自家丈夫轻轻握住了手指。顿时，后半句话憋回了嗓子眼里。扭头瞪了自家丈夫一眼，手指却不肯用力夺回，任凭后者拉着自己缓缓离开。

    “主公，这两个人的话，未必尽实…”待二人的背影刚一出了大门，内卫处主事张松立刻压低声音，非常谨慎地向朱重九提醒。

    “他们夫妻带來的喽啰，你派人盘问过了么？有什么对不上号的地方？”朱重九将目光转向张松，和颜悦色地反问。

    声音不高，却让张松立刻矮了几分。沉吟了很久，才更加小心地补充，“已经都问过了，尚未发现什么可疑之处…但是......”

    “想继续查，你就查。但是要把握好尺度，第一，不准胡乱抓人。第二，不准伤了他们夫妻两个的自尊。第三，不要越界…”朱重九摆摆手，非常大气地表态。“其他，只要你的职权范围内，就不必请示。哪怕偶尔出了错，朱某也不会过分深究…”

    对于张松这个人，他一直都不是很喜欢。总觉得这个人既阴险又沒骨头，像一条毒蛇般令人多看一眼都觉得难受。但淮扬系想继续发展壮大，却少不了这么一号专门躲在阴影里头的角色。否则，以大总管府这种一边建设一边摸索的治政模式，早晚会被盟友和敌人们给蛀得百孔千疮。

    那内卫处主事张松，却从朱重九的话语里头，立刻汲取了无穷力量。整个人瞬间又活了过來，两只绿豆大的眼珠儿精光闪烁，“是，主公放心。内卫处不会冤枉任何好人，也不会放过任何企图窥探我淮扬机密者…”

    “你明白轻重就好。”朱重九笑着挥手，示意张松可以下去做他自己份内的事情。

    后者看到过这个动作无数次，当然明白其中含义。但是，他却不想放过这个难得的表现机会，犹豫了一下，从口袋里掏出几枚铜钱，双手举过头顶，“微臣最近得了几枚铜钱，想请主公赏鉴。”

    “嗯？”朱重九迟疑着将铜钱接过，一枚接一枚对着阳光欣赏。只见这几枚铜钱的色泽很新，应该是刚刚铸造沒多久之物。每一枚铜钱的颜色都微微发红，显然铜料用的很足，比例远远超过了眼下市面上可以见到的任何宋钱和元钱。在铜钱的中央方孔与内郭之间，则铸着虬劲的四个汉字，龙凤通宝。

    是红巾军自己铸的钱币…朱重九的胳膊微微一颤，心中立刻涌起一段残缺不全的记忆。龙凤，应该是小明王或者徐寿辉的年号。而徐寿辉的年号为天完，如此，这几枚铜钱的归属者，则只剩下了小明王一个答案。

    本时空的历史，在被自己这只蝴蝶扇得乱七八糟之后，终于又一点一点向固有轨道靠近。其顽强与坚韧程度，远远出乎人的想像。而接下來，恐怕就要到了黄河南北各自混战的大时代了。黄河以南，红巾军内部在忙着手足相残，黄河以北，蒙古人将蒙古人杀得血流成河...

    “这是内卫处的细作，从汴梁那边偷偷带回來的钱样。由杜遵道派人铸造，目前只赐给了其身边的极少数人赏玩。据说要到明年一月，才会正式颁行。”张松的话语从耳畔传來，再度打断朱重九纷乱的思绪。“如果沒有意外出现，明年将被正式定为龙凤元年。小明王可能会下令，在除了天完那帮人之外的所有红巾势力中，使用此钱…”

    “刘福通上月底重新夺回了洛阳，应该有不少斩获。此外，汴梁红巾汲取了先前的教训，对前一段时间主动投靠蒙古人的地方士绅，下手极狠。短时间内，倒也抄到了不少钱财…”军情处主事陈基也走上前，低声补充。

    对外刺探情报，分明是他的职责范围。张松的举动，多少有点捞过了界。但这个节骨眼儿上，他却不敢跟张松争执。值得暂且忍住心中的郁闷，努力进行补救。

    “他准备投石问路？”朱重九一点都沒注意到两个下属之间的竞争，眉头一跳，声音开始变得低沉。手中铜钱的重量大约在三克上下，虽然达不到开元通宝的标准，在如今的市面上，已经是难得的好钱。并且成色很足，铜的比例至少占到了六成。只要数量充足，相信会在极短的时间之内，就能将河南江北行省的所有其他金属货币，打得溃不成军。

    而只要龙凤铜钱能够得到民间的认可，龙凤这个年号，很快就会流传开來。除非各地红巾首领强行禁止，否则，随着龙凤铜钱的流通，小明王韩林儿，也必然会快速进入所有义军将士的视线。

    刻意交好杜遵道，努力从刘福通手里分权，晋位宋王，祭天改元，颁行钱币，扶植亲信，示好诸侯。小明王出世來的一步步举动，缓缓在他脑海里头展开。看似东一耙子西一棒椎纷乱无序，串连起來，却是环环相扣，缜密无比。这位小明王，显然不甘心直躲在深宫中做个傀儡，而是一直在努力做个真正的教主，做个一统天下的开国之君…

    “看來杜遵道这人，也都不是浪得虚名啊…”苏先生用包铜拐杖敲了敲地面，低声感慨。凡是涉及到钱财方面，他的脑子就转得比平时快。几乎紧跟在朱重九身后，就发现了这几枚铜币背后所隐藏的玄机。

    “岂止并非浪得虚名，刘福通如果不小心，早晚会吃大亏…”张松眨巴了几下绿豆眼，低声回应。“虽然汴梁那边的兵马和粮草物资，大多为刘福通和盛文郁二人掌握，但杜遵道既然能把铸钱的差使夺在手里，肯定就能另辟财源。一旦他手里有了钱，再加上赵君用等人带过去的精锐.....”

    “别扯那么远…”朱重九听得心中一阵烦躁，板起脸來打断。他当初放赵君用等人离开，绝对沒有祸水西引的意思。而如果张松分析出來的演变痕迹，汴梁那边的红巾军内讧，将是他一手促成。

    彭大、赵君用、潘癞子，每个人都算得上是沙场老将。三人手下的兵马虽然少，却是按照淮安军方式训练过，也曾经沙场浴血的精锐。而这万余精兵所用的武器铠甲，除了沒有配备火炮和火枪之外，其他方面跟淮安军的战兵基本沒什么差别…

    “你有什么应对之策。或者说，你几天把钱给我看，是不是已经有办法让杜遵道的诡计无法得逞？别兜圈子，我需要直接答案…”下一个瞬间，看着张松的眼睛，朱重九大声追问。不能眼睁睁地看着悲剧发生，否则，他虽然可能坐收渔翁之利，却要一辈子都觉得负疚…

    “看主公的意思。微臣以为，对咱们淮扬最有利的，是坐山观虎斗…”张松想了想，低声回应。看到朱重九脸色不对，赶紧又快速改口，“微臣，微臣的意思是，主公有许多选择。如果主公想让杜遵道无法得逞的话，就不妨从钱息和火耗上下手…”

    “怎么下手，说清楚些…”

    “就是让杜遵道赔本儿赚吆喝…”张松眨巴眨巴小眼睛，硬着头皮解释，“主公有所不知，自古以來，这铸钱的活，都是一件肥差。用多少铜，铜料入库到钱出库花费多长时间，还有铜钱的重量控制，铜料和铅锡的比例，都有许多花活可玩。手上稍微一哆嗦，就是上万贯的油水。杜遵道之所以辛苦把这差事揽过去，图的就是里边的捞头…”

    “那咱们怎么做，就能让他沒捞头呢？”朱重九惊诧地看了看张松，继续追问。

    真是什么人得用在什么地方。张松原本在蒙元那边就是个贪官，对捞钱的手段门清。对杜绝别人捞钱的招数，当然也同样是无比娴熟。听得朱重九问，立刻满脸堆笑地回应，“其实非常简单，特别是由咱们淮扬这边來做，更为简单。自古铜钱，就杜绝不了私铸。主公这边专门弄几台机器來，在江边日夜不停地铸。肯定比杜遵道那边让工匠凭着手工零敲碎打更节省材料，铜钱的大小也更统一。等汴梁的新钱出來，咱们这边的新钱也立刻发行出去。两边货比货，微臣敢保证，三个月之内，杜遵道那边就得赔得当裤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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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二章 铸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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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四十二章铸钱

    “造假钱…”饶是做过多年黑心小吏，苏先生也被张松的大胆想法惊得目瞪口呆。造假钱，那在历朝历代可都是千刀万剐的罪名。更何况假钱祸害的直接对象就是普通百姓，一旦被发现，就足以让始作俑者身败名裂。

    “是造真钱…”而张松一句话，就彻底表明了贪官与污吏二者之间境界上的差距。“都是铜钱，用料差，重量轻者才是假钱，用料足，份量重者则为真。即便都化成了铜疙瘩，也是后者更受待见…”

    唯恐听众不明白自己的意思，他故意顿了顿，然后放缓了语气解释，“铜再硬，也硬不过钢。钱文再繁，也繁不过我淮扬所制板甲上的花样。而昔日铸钱，将铜化水，最是费功夫，也是除了人为动手脚之外损失最大的一道工序。我淮扬若是铸钱，就能直接刻了模子，在铜铅板子上锻压，根本不需要化汁，边角料也可以收集起來重新铸板子。只要模具不坏，咱们这边锻造出來的钱，就一定比汴梁那边均匀，一定比那边好看。在老百姓眼里，咱们淮扬钱就是真的，他汴梁钱就是假的。杜遵道造的钱花不掉，就赚不到。赚不到，就沒钱养兵，沒本钱去跟刘福通起内讧!”

    自打前年将张明鉴作为见面礼，送给了淮安军。他在淮扬大总管府内承担的，就一直是些见不得光的任务。虽然涉嫌谋反的大案沒少破，也抓了成百上千各地派來的细作，功勋赫赫。但在大伙和他自己眼里，却始终都是宁城、來俊臣之类酷吏角色。一旦失去用途，就会落个身首异处的下场。

    所以今天难得有机会能当着朱重九的面表现，张松自然要尽展所长。三言两语，就道出了自己一方的优势所在。并且每一句，都落在朱重九最熟悉的范围，令后者的目光里头，不知不觉间就露出了几分欣赏。

    “微臣不才，愿为主公承担此铸钱之事…”察觉到自家主公的态度变化，内务处主事张松心中暗喜，脸上的表情却愈发地谦卑。

    “嗯，你也通晓锻造之术？”朱重九的眉头又跳了跳，带着几分惊喜追问。

    “微臣不敢说通晓，只是肩负防贼重任，自然要明白贼人最惦记的是什么…”张松又躬了一下身，非常小心地回应。

    朱重九闻听，心中人愈发觉得此人机灵。连续数年，尽管他一直在努力提高工匠的收入和地位，尽管百工坊所制造的火器令淮安军所向披靡，在这个时代的大多数官员和读书人眼中，工业技术依旧属于杂学，永远不能与古圣先贤们的语录相提并论。也沒几个士大夫愿意静下心來，认真揣摩给淮扬带來巨大变化的那些初级工业技术背后所包含的人类文化精髓。

    唯独张松，出身于旧式科举，又每天忙于公事，却还有心思抽出时间來学习新事物，光是这份干劲，就值得大为嘉奖。当即，朱重九便准备下一道命令，对张松委以重任。谁料话还沒等说出口，耳畔却忽然传來逯鲁曾愤怒的呵斥声，“无耻小贼，休要蛊惑主公…只要老夫活着一日，你就甭想得逞…”

    “夫子？”朱重九被吓了一跳，回过头看着气喘吁吁跑过來的逯鲁曾，眼神里露出了几分困惑。“张主事到底怎么得罪你了？让你生这么大的气？”

    后半句话，隐隐已经带上了责备之意。因为在他看來，张松刚才的话根本沒有任何错误。工业化生产，哪怕是最初级的水动力工业化生产，其可控精度和效率，也远非手工作业所能相比。就凭着这一优势，哪怕淮扬在造钱的过程中与汴梁方面损耗相等，单位成本也会远远低于对手。只要将钱币敞开量投放于市面儿，最后肯定立于不败之地。

    “主公自认是宋王臣子乎？还是欲成为天下豪杰的笑柄？…”逯鲁曾劈手从黄老歪手里抢过拐杖，杵在自己胳膊下，一边喘息，一边继续大声咆哮，“造钱，造钱，咱们造得再好，也是龙凤通宝，也借了汴梁那边的势。早晚有被人家找上门來的那一天…”

    顿了顿，他又抬起右手食指，恶狠狠戳向张松的鼻子，“古人有云，上有所好，下必有所效…似这类佞臣，最擅长的就是揣摩圣意。主公今天专注于百工之学，他也会一门心思从这上面寻找出头之机。哪天主公喜欢杀人越货了，他就会立刻拔出刀子來去割别人脑袋。总归是一条狐假虎威的好狗，眼睛里头怎么可能会看得到半点长远？”

    “老大人，晚辈先前所献之策纵有疏失之处，却是出于一番公心。可真的当不起老大人如此苛责…”内卫处主事张松被骂得灰头土脸，接连后退了好几步，才脱离了禄老进士的口水波及范围。拱了拱手，满脸委屈地辩解。

    “你还好意思说疏失？你但凡不是一门心思急着投主公所好，岂能看不出伪造龙凤钱的隐患來？…”逯鲁曾将眼睛一瞪，继续大声咆哮。

    “大人勿怪，晚辈的确才疏学浅…”怕气坏了此人，被禄双儿惦记上，内务处主事张松不敢还嘴。心里头，却是一百二十个不服气。主公连给宋王的晋卫大典都拒绝参加了，又怎么会在乎造一造汴梁那边的假钱？即便明着造，杜遵道对付刘福通都费力气，哪有胆子主动找上门來？

    然而逯鲁曾接下來的话，却令他所有不服都烟消云散。“主公做事向來光明正大，为何这次却非得行此阴暗手段？不就是想让杜遵道的钱沒地方花么？主公现在就造咱们淮扬自己的钱便是。只要赶在龙凤通宝颁行之前，直接用起來。那杜遵道的所有图谋，自然就落在了空处。岂不好过等别人的新钱出來，再去兵行险招？”

    正所谓上兵伐谋，既然知道杜遵道的打算了，就该提前出手，令其计划胎死腹中。哪有明知对方计划，还等着其出招再拆招的道理？聪明人根本不用仔细琢磨，一眼看上去，就知道此计落了下乘。

    况且同样是钱，老百姓之在乎其成色和份量，根本不会在乎其上面印的是谁的钱文。就像如今淮扬市面上，有大元朝的元贞通宝，大宋朝的绍兴通宝，甚至连徐寿辉的天完通宝也在交易中使用。民间对于各种不同成色的铜钱，自有一整套约定俗成的兑换规矩。谁也不会傻到人为，一文就是一文，无论其真正价值。

    只要淮扬所铸的新钱成色好，份量足，又能敞开量供应，绝对能将市面上任何铜钱打得溃不成军。哪怕是韩林儿和徐寿辉两个下令，禁止淮钱在其境内流通。老百姓也会因为其信用价值，偷偷地在交易中使用。根本不会在乎官府的一纸空文…

    “自宋以來，民间私钱亦屡禁不绝…”见众人都被自己喷得无言以对，逯鲁曾老怀大畅。又用铜拐杖在地上顿了顿，继续说道：“主公不想现在就与小明王交恶，随便选一钱文铸在我淮扬钱上面便是。主公图的是平抑物价，统一我淮扬当年市面上混乱的币值。老臣不信，外人还能说出什么來…”

    这就是典型的拿外边的人当瞎子了，然而比起先前张松所献之策，却依旧光明正大了许多。更关键的一点是，钱文自选，则表明了淮扬已经彻底独立于任何红巾体系之外。与事实上的改元建国，已经只差了最后一层窗户纸。

    能在淮扬大总管府核心站稳脚跟者，全都足够聪明。当即，便有人带头附和道：“老大人所言甚是，我等先前所谋，的确有失短浅。”

    “老大人说得对，咱们淮扬铸钱，何必用他人年号？…”

    “臣附议，请主公自定钱文…”

    “扬州古时属吴，主公可选钱文为，吴元通宝…”

    “吴元通宝，不如吴兴通宝。喻示我淮扬之政今后大兴于世…”

    .....

    你一句，我一句，七嘴八舌。到最后，明面上听起來是帮朱重九出主意选择合适钱文，实际上，已经在鼓动他尽快建立国号了。

    “何必那么麻烦，干脆叫淮扬，干脆就叫华夏通宝算了。”朱重九被吵得一个头两个大，不耐烦地摆了摆手，乾纲独断。钱必须铸，但无论如何，他都得遏制住众人蠢蠢欲动的心思。立国之事急不得。朱大鹏历史学得再差，总还记得“高筑墙、广积粮、缓称王”这句话。他沒必要现在就去戴上那顶招灾惹祸的吴王帽子…

    “按照大唐开元通宝的成色造，每枚一钱.....”稍作犹豫，朱重九又迅速改变了想法，“每枚五克，外圆内方。十枚通宝刚刚算作五十克，二百枚大通宝刚好一大斤。张主事，你去大匠院找焦玉，然后再叫上工局副主事黄正，一起把钱模弄出來。字找宋克写，他的字看起來大气。”

    早在当初努力统一淮扬自己的度量衡时，朱重九就曾经答应过黄老歪和焦玉，有机会要自己铸钱。今年战事不多，他刚好能腾出精力來把此事推行下去。一则可以堵住杜遵道借铸币敛财的机会，二來，也能加快新度量衡在民间的认可速度。

    “微臣，微臣遵命…”内务处主事张松又惊又喜，赶紧哆哆嗦嗦地上前施礼。“微臣，微臣还有一言，请主公容微臣细说…”

    “说罢…”朱重九点点头，笑着鼓励。尽量不受逯鲁曾那满脸的怒气干扰。对于用人，他有自己的一套观点。所以尽管张松品行上未必符合这个时代的士大夫标准，但是只要后者肯努力，他依旧愿意给与其足够的施展空间。

    “臣请在铜钱之下，加铸精钢小钱…”机会难得，张松毫不犹豫地抓住，“故宋之时，朝廷每年铸钱数十万贯，但民间依旧劣质铁钱横行。缘由便是铜钱面值太大，交易不便。而铁钱却能以十当一。”

    正所谓能当贪官也需要天分，在对金钱的认识上，张松的确比在座其他人深刻许多。非常含蓄地就点明了，朱重九先前命令中的缺陷之处，并且给出了一个切实可行的完善方案。

    按照淮扬百工坊的内部标准，一枚足色的开元通宝，重量不过是三克出头。如果大总管府颁行五克重的铜钱，势必导致面值过大，民间不便找零问題。而用价值较低的钢來铸小钱，则可以有效弥补这一缺陷。并且以淮扬目前的炼钢工艺，钢钱的质地也同样横扫市面上的私人铸造小铁钱，让后者永远失去效用。

    “嗯…那用精钢铸钱的话，会不会赔本？”朱重九略一琢磨，就明白了张松的真实意思。点点头，微笑着咨询。

    “精钢的成本，微臣不清楚，所以需要请黄主事和焦大匠两个帮忙…”张松非常懂得把握分寸，如实回应，“但据微臣所知，我淮扬百工坊内，精钢也分为许多等级。造钱不比打造铠甲，钢料质地不需要那么坚硬。选其中成本较小的一种來造就是。虽然最初时可能会折些本儿，但只要民间能够流通开來，从长远计，却依旧对我淮扬有百利而无一害…”

    “你说的是货币的信用价值…”朱重九凭着另外一个时空的记忆，迅速总结出一个精辟的答案。“不错，的确有百利而无一害。本总管准了。此外.....”

    回头看了看满脸困惑的逯鲁曾和苏先生等人，他又笑着补充，“铜钱之上，再铸一种银币。就叫华夏银元，仿照波斯人那种方式，正反两面各放一个图案。具体是什么，你们几个一起商量着來。重量么，现在市面上铜银比价是多少？”

    “大概两千一百个钱，换一两足色银子。不过市面上的钱按照咱们的标准，两克多一点儿。两千一百个钱，顶多四大斤。并且成色也差，铜四钱六，甚至铜三钱七，铜二铁八都很多…”张松像早有准备般，非常精确地给出答案。

    “那就照着二百个钱换一块银元的比值來造，银元的重量你们自己折算。就像你先前说的，咱们可以多少吃点亏，关键把华夏钱的信用先建立起來…”朱重九又用力挥了下手，豪情万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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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三章 经济（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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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四十三章经济（上）

    铜钱太重，推一车铜钱买货的感觉肯定不会太好，而随着原始水动力工业的铺开，淮扬经济肯定会越來越活跃。所以发行一种面值较大，又便于携带货币势在必行。而纸钞的信用，已经被蒙元君臣彻底给弄臭了大街，因此留给淮扬的选择，也就剩下了贵金属货币一种。

    这个想法，倒很容易就被大伙接受。因为往來的大食商人，经常会携带一些金银货币入境。他们所携带的银元和金元，因为铸造精美、重量统一，往往能换到比本身所含金属价值更高的商品，并且广受民间富户追捧。

    “微臣斗胆，请在银元之上，造金元。以镇府库…”张松最大的本事就是举一反三，紧跟着就提出了自己的建议。“以往來扬州的海商，经常携带大笔银子。导致银价非常不稳。微臣记得，有一年银价暴跌，一两番银竟然换不到一千钱。而几个月之后，就又涨到了两千以上…”

    “我记得，那应该是十年前的事情了。有一支大食人的船队，从倭国带來了整船的银子…”苏先生的回忆立刻被勾了起來，咬牙切齿的补充。“那一年，徐州城内许多小门小户都折腾得很惨。倒是那些大户，平素家里就存着金豆子的，基本沒受到啥波及。”

    “你们说是大食人，他们从日本朝中国贩运白银？他们后來怎么不再运了？”朱重九的眉头跳了跳，迅速找到了问題所在。

    如果张松和苏先生两人不提，他也许很难想起來，在另外一个时空，从明朝中晚期起，就会出现大量白银流入的情况。导致银价在明代出现剧烈波动，直接对国家的财政造成了威胁。而这些白银，主要來源地就是日本。大明的走私商人们只需要拉着整船的铜钱过去，换了白银回來，就会赚得盆满钵圆。（注1）

    很显然，最初发现这一项大生意的，不是明朝本土商贩。而是当初世界上最为活跃，也最为开放的阿拉伯商人。但之后阿拉伯商人为什么放弃了白银和铜钱的双向走私买卖，进而退出了华夏周边海域，就不得而知了。

    “风暴，据说是造孽过多，惹得龙王爷动了怒。装满银子的海船被卷走了一大半，剩下的全吓破了胆子，再也不敢胡折腾了…”苏先生的声音从耳畔传來，隐隐还带着几分大仇得报的快意。

    “那些大食人胆子大得很，估计是赔光本钱，才不再做白银生意的。否则，他们才不会怕什么龙王爷…”张松的话则一针见血，说明了导致大食人放弃白银铜钱贸易航线的真正理由。

    “应该是这么个道理…大食人俱是见利忘义之辈，不赔光的本钱，绝不会收手…”逯鲁曾对大食人的厌恶更甚于张松。用拐杖敲了敲地面，冷笑着补充。

    “既然如此，张主事刚才之言便不是杞人忧天。咱们必须再铸一些金币，以备不时之需…”朱重九接过逯鲁曾的话头，笑着总结。

    无论大食人撤出的具体原因到底是哪个，很显然，日本的银矿，在这个时代已经渐渐被发现、开采，并且逐渐开始向中国进行大量输出。如此，淮安军若是再以白银为主要货币，就会面临着极大的金融波动风险。所以，抢先一步，用黄金來稳定整个货币体系，便是一记未雨绸缪的妙招。至少会让新钱币的信用显得更有保证，而不会像某位千古大帝那样，钱越铸越小，成色却越來越差。（注2）

    对于这个结论，众人也沒有任何异议。毕竟这年头即便是大户人家，都懂得藏一些黄金來以备不时之需，更何况淮扬这么大的基业。并且就眼前的发展势头上來看，大伙对今后问鼎逐鹿之事，个个心中都充满了自信。早一步做准备，将來出兵争霸时的底气也就越充足。

    “那就这样定下來，由内务处主事张松负责，工局主事黄正和大匠院主事焦玉帮衬，从即日起，着手督造金银铜钢四种钱币。”见大伙的意见基本上达成了统一，朱重九稍加斟酌，开始将任务落实到人。“金元和银元可以稍晚，铜钱和钢钱的样子，半个月之内，必须给我拿出來。”

    “是…微臣定然不负主公所托。”内务处主事张松兴奋得骨头都轻了几两，躬身下去，响亮地答应。

    “务必多准备几份，届时在议事堂里，大伙一道进行筛选…”看了看脸色仍然有些不快的逯鲁曾，朱重九又笑着补充。“在这期间，无论张主事找到哪个，大伙都必须尽全力支持…”

    “臣等遵命…”逯鲁曾无可奈何，只好带头答应。

    在场很多人都跟他一样，非常瞧不起张松的人品，所以对朱重九的决定，心里都带着几分不满。但眼下整个淮扬系正出于高速上升期，每个人都忙得脚不沾地。所以大伙也沒时间给张松拖后腿。被后者找上门之时，能帮忙就皱着眉头帮上一把。实在帮不上忙，也会尽力给后者指一条明路出來，以免耽误了自家主公的事情。

    于是乎，铜、钢两种钱样的打造工作，倒也进行得飞快。只用了短短五天，张松、黄老歪和焦玉三人，就把拿出了三种方案出來。朱重九依照先前的承诺，将三种钱样都拿到到议事堂中，当众展示。然后让大伙各抒己见。又用了短短半个时辰，就决定了最后的设计方案，交给百工坊去开炉试制。

    “微，微臣，微臣有个不情之请…”尽管是最早一批徐州班底，黄老歪一到正式议事之时，依旧觉得头皮发紧。双手捧着大伙最后挑选出來的母钱，结结巴巴地向朱重九施礼。

    “黄主事有话尽管说…”朱重九知道他的根底，抬抬手，尽量和颜悦色地鼓励。“就像咱们俩都在百工坊内一样，你想说什么，就说什么。错了对了都沒关系…”

    “那，那微臣就斗胆，斗胆请大总管，移驾到了钱坊。亲手，亲手给锻床，开光。不，开，开机…”黄老歪额头上的汗珠越來越密，嘴巴也越发地不利落。

    “呵呵....”四周围，传來了低低笑声。所有文武，都努力绷紧嘴巴，低下头，不让自己的目光与朱重九发生接触。后者最恨别人拿他当佛子，曾经无数次公开强调，他自己不是什么弥勒转世，更跟什么这教那派沒半点儿关系。但很多人，特别是百工坊和大匠院的匠师们，却依旧固执的认为，自家大总管是欲盖弥彰。依旧固执的认为，只要朱佛子在场，大伙就诸事皆顺。包括镗制枪管的成品率，都会陡然提升许多。

    “你是想让我來铸这第一枚铜钱对吧…”在低低的笑声中，朱重九脸上的肌肉反复抽动。最终，还是忍住了将黄老歪这块扶不上墙的烂泥踹翻在地的欲望，而是更加和气回应道：“好，正巧本总管今天事情不多，干脆跟你一起去。”

    迅速侧过头，他目光从众人脸上逐一扫过，“你们几个，还有禄长史、苏长史，以及各局正副主事，今天就跟我一道去江湾的钱坊走一趟。看看咱们淮扬的制钱是怎么造出來的，以免今后说起來，心里头一点印象都沒有…”

    “是，臣等遵命…”被点了将的众人偷偷白了黄老歪几眼，然后无可奈何地答应。

    自有徐洪三出去备好了四轮马车，大伙沿着原始水泥铺就的官道，疾驰向南。一会儿功夫，就驶入了戒备森严的江湾新城。然后又穿过了四、五道明岗暗哨，最终，马车停在了城南一处隐秘所在。

    “这里边从东向西，分别是制炮坊、造枪所和制镜坊，钱坊就设在最靠水边的那座大房子里。目前只有一台锻压机，如果试制合格的话，大匠院那边会陆续送新的锻压机过來…”一进了自己熟悉的地盘，黄老歪身上的畏缩感觉就彻底消失。指着全封闭式院子内一栋栋高大的砖房，满脸自豪地向众同僚们介绍。

    淮扬系的核心人物，都知道江湾新城深处隐藏着这一绝密所在。但经常有机会过來开一次眼界的，却只限于逯鲁曾、苏先生、陈基、罗本以及工局内部的寥寥十几位。其他人要么是在炮坊刚刚搬迁到位那会儿才來过一次，要么是只在远处遥遥地看过几眼，心中只能落下个粗略印象。今天得以走到近处，立刻被探入江面深处那一座座巨大的水车，惊得目瞪口呆。

    注1：这里朱重九的记忆有明显错误。事实上，白银大量流入，并沒对明朝经济产生致命打击。但白银流入因为西班牙在马尼拉对华人的大屠杀和欧洲战争而出现断流，却给了大明经济致命一击。参见《洪业………清朝开国史》

    注2：在中国古代，大多数王朝在繁荣时期，铸造的货币都比较精良。铜的含量占到六成，乃至七成以上。国库也会有比较充足的金银储备。凡是铸造劣质铜钱者，都会被视为对百姓财产的公开掠夺。掌权的皇帝也注意脸面，尽量不去铸造“恶钱”，“白钱”，以防遗臭万年。唯独所谓的雍正大帝，下旨铸造铜四铅六的劣钱。还美其名曰，为了杜绝民间造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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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四章 经济（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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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四十四章经济（下）

    “总有人试图混到这里來，窥探咱们淮安军的秘密，却不知道，真正的秘密，在大江上就能看见…只不过，他们全都是睁眼瞎子而已…”黄老歪心胸一点也不宽阔，用先前大伙在议事厅看他一样的眼光看着大伙，慢条斯理的继续补充。

    真正的秘密，不在于炮管，也不在于火枪。那些东西只要能弄到样品，让工匠零敲碎打，一点点也能拼凑出來。在他眼里，淮安军，乃至整个淮扬大总管府，最大的机密，就是屹立在江水中的一架架水车，还有被大伙精心琢磨出來，由水车推动的那些各式各样的巧妙机械。那才是整个淮扬百工坊的灵魂，乃至整个淮扬的灵魂。

    只是他这一观点，根本得不到多少认同。几乎绝大部分被朱重九强行拉來的参观者，都被耸立于江面上的那些密密麻麻的水车所震撼，直接把他的话当成了耳旁风。

    黄老歪见此，也不多浪费口水。轻轻笑了笑，带着大伙继续朝制钱作坊走，“大伙注意了，再往里头看到的东西，就只能烂在心里，谁都不能向外说。包括自己的家人，也尽量不要提起。否则，陈、张两位主事，少不得要登门求教…”

    “有劳黄主事提醒了，这个，我等自然是知晓…”众官吏心中打了个突，非常不高兴地回应。

    陈基掌管军情处，张松负责内务处，二人的在平素议事时，说出來的话份量都不算大。但二人手中的权力，却大得有些吓人。特别是涉及到淮安军的核心机密时，凡是被军情、内务两处联手盯上者，过后不死也得脱一层皮。

    “黄主事说笑了。”好不容易才多少挽回了一点儿自己的形象，张松可不愿意给黄老歪当刀子用，趁着黄老歪沒继续借題发挥之前，赶紧插了几句，“正所谓内行看门道，外行看热闹。这里边的东西，除了你们工局和大匠院的人，剩下还有谁能看得懂啊？…顶多是瞧个热闹而已，想泄密都沒够不上资格…”

    “哈哈哈....”众人被他的俏皮话，逗得莞尔。平素积累于心中的鄙夷感，也瞬间又降低了不少。

    “里边请，大伙继续里边请，留神脚下。江边湿气重，台阶有点儿滑…”张松一招得手，干脆再接再厉。干脆主动替换掉黄老歪的向导角色，带着大伙继续往制钱作坊深处前行。

    不多时，众人就进入了作坊内部。放眼望去，只见到一个空空荡荡的大厅，两名匠师带着十來个普通工匠，正围在两座四轮马车大小的铁疙瘩旁比比划划。而两座铁疙瘩旁边，则整整齐齐摆着一叠半丈见方的铅铜板，每一张表面都磨得非常光洁，可以清楚地照见人的影子。

    “大总管，黄主事、张主事…”见到朱重九到來，工匠们立刻停下了手中的伙计，主动举手行礼。

    朱重九笑呵呵地还了了个自创的军礼，然后大声吩咐，“不必客气。你们该干什么接着干什么？就当我们沒來过。”

    “已经准备得差不多了。就等大总管前來轧第一刀…”两个匠师俱是从淮安工坊初建时，就跟在朱重九身后干活的老人儿。笑呵呵退开半步，露出身后的机器。

    虽然名为锻机，但两座机器的模样，却与最初在徐州拿來锻造铠甲的机器，有着天上地下的差别。每一座通体皆为精钢打造，表面和棱角处皆用砂石细细打磨过，温润如玉。第一座上头照例悬着一个巨大的生铁锻锤，第二座却连锻锤都沒有，代之的是十数根小儿手臂粗精钢棍子，从锻床的顶端垂下來，笔直地深入下面各自的套管当中。就像猛兽嘴巴里的一对对牙齿。

    “这是焦大匠，上个月跟主公一道弄出來的新式锻床。原本用來给胸甲上面压花儿，为了压制铜钱，特地又改进了一回。焦大匠和我可是都花了不少功夫…”带着几分得意，黄老歪指着第二座锻床继续炫耀。

    “你先别忙着邀功…”苏先生听得不耐烦，笑着打断。“要是一会造不出让大伙满意的铜钱來，看你如何收场…”

    “那不可能…只要主公在这儿…”黄老歪最服气的人，除了朱重九之外，就是苏明哲。举起胳膊，赌咒发誓，“我可以立军令状，如果....”

    “滚，明知道主公不可能杀你…”苏先生一瞪眼睛，将黄老歪后半句话给直接憋了回去。

    大伙听了，再度抿嘴而笑。相处越久，他们越是清楚，自家主公有多仁厚。而朱重九却深受另一个时空灵魂的影响，以和手下人平等相处为荣耀。所以大伙在潜移默化中，言谈举止一个个就变得越來越无拘无束，待人接物也越來越自信。

    “只要主公在这儿，应该不会出任何问題…”论起邀功领赏的本事，张松远比黄老歪专业。趁着大伙笑声未落，抢先开始介绍，“卑职和黄主事、焦大匠三个，在最初造样钱时，其实已经试出了一些门道。锻床的力道绝对够，问題最可能出在板子上。为了让钱更有卖相，焦大匠和黄主事还特地带人重新调整了许多次铜、锡、铅的配比。现在这种，压制起來时最不容易开裂，压出來的新钱光泽也最诱人…”

    众人随着他的手势，目光再度落在第一座锻床旁边的铜板子上。果然发现，铜板子的颜色黄中带赤，如过不预先心里有所准备，很容易就将其误认为纯金所造。

    “成本如何？”朱重九经常在在百工坊内跟各种合金打交道，一眼看上去，就察觉到板子的含铜量应该远超过了六成。

    “主公慧眼如炬…”张松立刻挑起大拇指，满脸佩服地夸赞，“铜大体上占到了六成半，锡一成半，剩下的是软铅。微臣和焦大匠，黄主事三个估算过，虽然这样铜钱的造价会高一些。但比起先化铜水再浇铸，依旧要省出许多…”

    “嗯…”朱重九笑着点头。“既然你们已经有了把握，干脆现在就轧一批钱來看看。黄主事，外边的其他部件都准备好了么？”

    “准备好了…”黄老歪微微躬了下身，脸上的表情变得无比肃穆，“只待主公一声令下。”

    “那就开始…”朱重九用力挥了下手，瞬间从淮扬大总管角色，变成了一个放在另外一个时空二十一世纪都合格的操作班长。

    “是…”黄老歪高声回应。从胸口的挂绳处抄起一枚哨子，奋力吹了几声，“嘟嘟，嘟嘟，.....”

    “嘟嘟，嘟嘟，.....”“嘟嘟，嘟嘟，....”“嘟嘟，嘟嘟...”，一连串哨子声回应。紧跟着，脚下的地面忽然微微一颤，巨大的金属撞击声，如海浪一般砸了过來，砸进在场每个人的耳鼓。

    那绝不是什么美妙的感觉，几个身体稍微差一些的文职，顿时就觉得头疼欲裂，五腑六脏一起从肚子内往外涌。而黄老歪和焦玉两个，却如同听了仙乐一般，双双变得精神百倍。各自从锻床旁抄起一面彩旗，走到窗口处，用力挥舞，同时，嘴里的哨子继续响个不停，“嘟嘟，嘟嘟.....”“嘟嘟，嘟嘟，.....”“嘟嘟，嘟嘟.....”

    厂房外，继续有巨大金属的撞击声穿了进來，中间还夹杂着令人牙酸无比的摩擦。脚下的地面摇晃越來越剧烈，整个房子也开始摇摇晃晃。然而，随着哨子频率的降低，撞击声渐渐变少，摩擦声也一点点变得均匀，脚下的地面不再继续摇晃，而是以春夜细雨般的恒定节奏，稳稳地颤抖。

    “主公，请开机…”黄老歪放下角旗，吐出哨子，走到朱重九面前，恭恭敬敬地做了个邀请的手势。

    朱重九对先前的撞击和摩擦声音早已见怪不怪。笑着点点头，走向第一座锻床旁边的一个包着红布的手柄，先慢慢晃了晃，然后猛地向下一拉。

    “咣当当…”又是一连串刺耳的撞击声，紧跟着，巨大的锻锤高高的抬起，露出下面数排浑圆型的凹槽。一个个黑中透蓝，隐隐带着幽光。

    “上板子…”大匠焦玉一声断喝，带头抬起一张铜板，整整齐齐地盖在了凹槽之上。两名普通工匠迅速转动手柄，将铜板牢牢固定。随即，焦玉用身体挡着朱重九向后退开，同时猛地一挥手。

    “轰…”负责第一座锻床的匠师放开机关，巨大的锻锤带着风声迅速下落。将铜板砸得火星四射。

    “倒车…”大匠焦玉当仁不让，扯开嗓子继续大喝。负责操作锻床的工匠迅速拉动朱重九先前拉过的手柄，随着另外一阵刺耳的“咣当咣当”声，锻锤再度被缓缓提起。将已经成型的钱饼全都露了出來。

    “卸饼、上新板…”焦玉的声音继续传來，每一声都充满了自豪与自信。工匠们手脚麻利地转动机关，将冲钱饼的母槽与里边的光板钱柄一同抬下。然后又换上新的一块母槽，固定好新的铜板，再度进行下一轮冲击。

    已经卸下的母槽，与里边的钱饼一道，被抬至第二座锻床旁。黄老歪指挥其余匠师和工匠翻转母槽，将里边的光板钱饼倒在操作台上。然后用铁镊子夹起來，一个挨一个塞进第二座锻床的钢柱子下方正对的模具里。

    待所有钱饼都安装到位，黄老歪也迅速拉动了第二座机床上的红色手柄。十几根柱子带着令人头皮发麻的嘈杂声缓缓下落，缓缓钉在钱饼之上。“咯吱，咯吱，咯吱”，令人牙酸的摩擦声陡然开始发闷，紧跟着，锻床猛地哆嗦了一下，“咚…”十根金属柱子全部停了下來。

    “倒车…”黄老歪用与焦玉同样的口气，大声命令。站在他身侧的一名匠师飞快地拉动另外一根包着蓝布的手柄，“咣当当”，随着另外一长串撞击，金属柱子又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退回上方。

    “收钱…”又是黄老歪一声令下。有两名工匠一左一右，同时扯动模具下的机关。“叮叮当当”，数枚金黄色的铜钱顺着第二座锻床下方的漏斗掉了出來，在特制的金属托盘中來回滚动。

    “成功了…”张松一个箭步窜过去，顾不得铜钱的烫手，抄起几枚，捧在掌心处，一边用嘴吹气，一边大声喊道：“恭喜主公，贺喜主公，我淮扬通宝，必风行天下…”（注1）

    “拿來我看看…”见到铜钱一次性试制成功，朱重九心里也非常高兴。从张松手里抢过來一枚，对着窗**进來的日光仔细把玩。只见该钱通体呈赤黄色，光泽诱人。正反两面的钱文清晰柔润，浑然天成。只是钱的外围边缘处依稀残存着些细小的金属毛刺，用手指摸上去，多少有点儿粗糙。

    “这只是毛钱，还差最后一道工序…”仿佛猜到了朱重九最关心什么，黄老歪快速蹲下身，抓起一枚滚烫的铜钱。然后又从贴身口袋中掏出一把小钢锉，对着放铜钱的托盘，三下两下，就将其外围轮廓上的瑕疵处理干净。

    “微臣和焦大匠商量过，最后一道工序，不会放在这儿。免得工匠们分心…”将处理好的铜钱递给朱重九，他又迅速抓起第二枚，一边加工，一边快速补充，“像这种收尾的活，新來的学徒也能干得。并且即便不处理也沒啥关系。铜钱拿到市面上用一段时间，自然就将边缘给磨光滑了!”

    “还是收一下尾吧，精益求精…”朱重九将黄老歪加工过的铜钱和最初自己从张松手里抢过來的对比了一下，笑着吩咐。“你和焦大匠还可以考虑一下，用机器來磨，估计比人工更快。”

    “微臣想过，但是沒必要…”黄老歪低着头，一边继续打磨剩下的铜钱，一边大声回答，“什么活都让机器干了，学徒们就都熬不出性子來了。不瞒的总管，微臣当学徒时，可是给师父抡了三年大锤呢。微臣那三个儿子，当年跟着微臣，也是终日大锤抡个沒完。现在的学徒进了作坊，出大力气的活都被机器干了，只剩下搬搬抬抬，这样下去，很难学到真东西…”

    注1：机器造币的工序，远比本文所述复杂。但为了读者看书时不至于烦躁，特地只选了其中冲饼和印花两道工序而省略了其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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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五章 小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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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四十五章小人

    “呀…黄主事，看不出來你口才这么好…”周围的官吏们一边争抢着观赏新钱，一边笑呵呵打趣。

    黄老歪平素在议事厅中的表现，绝对称得上沉默寡言。但此刻回到自己的地盘里头，却完全换成了另外一个人。只见他两手配合着处理铜钱，动作娴熟如飞。嘴巴上却丝毫不耽误地反击道，“干一行，说一行话。怎么帮大总管治理地方，那我不懂，也不敢插嘴。但怎么教徒弟，给他们找饭碗。诸位大人可真未必比黄某懂得多。有道是玉不琢不成器，娃子的日子过得太安逸了，就是不容易长出息。为啥老辈手艺人总喜欢把自己的孩子送给别人教呢，就是这个道理。当爹的对儿子，轻易下不來狠心。交给外人，该抡大锤就抡大锤，该扛铁锭就扛铁锭........…”

    说话间，他身旁已经摆了一整摞处理好的铜钱，个个干净光洁，金光耀眼。而焦玉那边指挥着两名匠师和其他工匠们，也陆续冲锻、压制了好几轮，令整个托盘里都盛满了黄灿灿的华夏通宝，看上去瑞彩纷呈。

    这效率，肯定能甩出过去那种用模具浇铸的办法上千里。众官吏虽然都是外行，却也看得心花怒放。此时整个作坊里只有一套机器在运转，如果日后真的像黄老歪所说，摆开十余套机器同时开工，恐怕半个时辰内，就能造出上万枚铜钱來。

    给足了工匠三班倒，一天制钱二十余万枚，那一年就是.....？照这速度，只要铜料跟得上，恐怕用不了太久，整个淮扬大总管府治下，华夏通宝就得大行其道。而随着淮安军控制地盘的不断增加和华夏通宝的流通，制钱作坊的地位，恐怕也会水涨船高。到那时......

    当即，有人心思就开始飞快地转动。盘算着该怎样才能将制钱的作坊纳入自己的管辖范围之内。谁料还沒等大伙想好理由，朱重九已经抢先做出了决定，“不错，你们三个干得不错…”将手里铜钱抛回托盘内，他大笑着说道，“赶紧再接再厉，把更多的机器装起來。今后制币坊的事情，就由张松负责兼管。户局、工局各派一个得力人手前來协助。将來如果还需要扩大规模的话，再考虑重新委派其他人手…”

    “多谢主公信任，微臣必不辱命…”内务处主事张松等的就是这句话，立刻弯下腰去，哽咽着说道。

    “是…”苏先生和黄老歪两个，也双双拱手，表示愿意尽力为张松提供支持。

    这下，大伙看向张松的目光，就有些复杂了。特别是老夫子逯鲁曾，一向主张明君必须‘亲贤臣，远小人’。而朱重九最近一段时间的作为，明显是反其道而行之，让他如何能够开心？

    正郁闷间，却又见朱重九走到大匠师焦玉身边，俯在后者耳朵上大声喊道：“噪音这么大，是不是齿轮配合有问題？”

    “是，也不全是…”焦玉将手中活计转给身边的匠师，然后以同样高的声音大喊大叫，“第二座机器像您当初提出來的那样，沒有直接采用水锤，而是中间转换了几道。每一道，都用了好几种齿轮。齿轮数量多了，当然响动就大了些。另外，咱们做出來的齿轮，互相之间咬合还是有问題。得磨上十來天，声音才会慢慢变小一点儿。”

    “不是让你们尽量采用新标尺了么？”朱重九双手放在嘴巴上，浑身上下不见丝毫作为一名帝王应有的雍容气度。

    “用的全是新标尺，可还是不行。光图纸就画了好几百张了，我也不知道是啥原因。”一提到技术问題，焦玉也完全变成了个疯子。正对着朱重九，手舞足蹈，吐沫星子飞溅。“微臣以为，实在不行的话，第二座锻床也直接用水锤冲压为好。虽然容易伤到人，但出了毛病也好解决。不像这台机器，绕來绕去，万一出了毛病，就得找上好半天!”

    “你看着办，但能用新技术，就用新技术。哪怕毛病多，慢慢也能一点点改好…不要绝了创新之路，身为大匠院的主事，你得有吃第一口螃蟹的勇气…”朱重九满嘴大伙听不懂的词汇，继续跟焦玉吵吵嚷嚷。

    受另一个时空朱大鹏灵魂的影响，他对科技创新十分热衷。丝毫不觉得跟焦玉以平等身份探讨问題有什么不妥，亦丝毫不觉得周围的环境过于嘈杂。整个人沉浸在另一个时空那个小工科宅男的角色里，不觉不间，就忘了自己如今身在何处。

    “微臣明白。您沒见到，如今整个大匠院和百工坊，用的全是咱们淮扬的新度量标准么？但是这事儿急不得，总要有个过程，一口气吃不成胖子…”焦玉如果放在后世，同样也是个技术疯子，此刻眼里毫无尊卑，继续对着朱重九的脸狂喷吐沫。

    “如果把一部分齿轮改成皮带......”

    “怎么可能，主公您到底懂不懂行啊？皮带传动最容易打滑，出力也不稳定。而钱饼上压花，却必须有一股子连续的劲儿。万一中间停下來，整套饼子就都得重新融化了铸铜板。”

    “那齿轮上多涂些油，或者把齿轮干脆用盒子包裹起來，直接泡进油当中…”

    “老天爷，那得多少油啊。主公您可真败家…不过，嘶，这招说不定还真能行.....”

    二人谈得兴高采烈，当着众人的面儿，就探讨起如何改进制钱的机器來。嘴巴里头，大堆大堆的新鲜名字一股脑地往外冒。从天尺到地尺，从钱、两到克，温度谈到时间，再从皮带传动到齿轮润滑，根本不在乎身旁两台机器雷鸣般的吵闹。（注1）

    逯鲁曾在附近越看越着急，越看越郁闷。用手揉了揉脑袋，叹息着**：“不行，不行，老夫年纪大了，受不了这机器的轰鸣声。先走出去透透气，苏长史，麻烦你一会儿替老夫向大总管告罪。”

    “您别心烦，大总管做起事情來就是有股子认真劲儿…”苏明哲看了一眼全身心投入到锻床改进大业中的朱重九，眼睛里流露出几分溺爱，“夫子慢走，我也不喜欢听这机器的声音，干脆陪你一起出去透透气…”

    说罢，拄着自己的金拐杖，慢吞吞陪着逯鲁曾走到了院子中。

    两个最位高权重的老家伙敢找由头逃走，其他官吏可沒这么大胆子。只能继续忍受着刺耳的机器轰鸣声，将黄老歪打磨好的铜钱握在手里，玩了又玩。

    只有内务处主管张松，终于如愿揽到一项美差，志得意满。丝毫不觉得机器的声音烦躁，反而故意将身体靠了过去，眼睛盯着黄灿灿的铜钱一批批落入托盘，仿佛在替自己清点即将入库的家财般。

    “张主事可是要小心了…”有人实在看不惯张松那幅小人得志模样，凑到他耳边，大声奚落，“自古以來，制币之事，都风险重重。张主事以前天天负责盯着别人，别哪天自己也被盯上了…”

    如此刻薄的话，张松岂能听不出來其中恶意？然而他却一改先前锱铢必较的性子，摆摆手，笑呵呵地回应道：“多谢李兄提醒，张某自然知道其中利害。不过咱们这边制币可不比从前。每一张铜板的大小都是固定的，上面能轧出多少钱饼也是固定的。每天只要数清楚了进來多少铜板，该送出去多少枚铜钱，自然清清楚楚。至于剩下边角料，也有专人负责收集起來过秤，重新融化制造铜板，每个环节可能出现的疏漏，张某早就提前给堵死了。将來无论是哪个接替了张某，想要胡乱伸手恐怕都不容易…”

    一番话，可谓有理有据，层次分明。将挑事者立刻打了哑口无言。然而张松却不知道见好就收，转过头，冲着其他极为平素看自己不顺眼的同僚们轻轻拱手，“张某知道诸位担心什么？无非张某以前的官声不太好，怕张某管不住自己而已。可张某也是正经的科举出身，与诸位一样读得全是圣贤文章。心中岂能不知道廉耻二字？但以前做大元朝的官，沒办法。你不贪不拿，甭说高升一步，连脚跟都未必站得稳。伯温兄，你说是也不是？”

    “那，那倒是沒错…”刘伯温沒想到张松会找上自己，措手不及，只能讪笑着回应。他以前正是像张松所说的那样，不肯跟别人同流合污，所以走到哪里都受同僚排挤。沒办法，只能选择挂冠而去，好歹落了个清白名声。

    “可咱们大总管这不同…”张松的声音再度提高，像是在对大伙明志，又像是在全力拍朱重九的马屁，“只要你有本事，肯用心，就不愁沒办法出头。并且薪俸有给得足，商号里头年底还有大把职务分红可拿。张某是傻了，才会贪那点儿制钱的火耗，而不去辅佐大总管一统天下，以图身后名标凌烟…”

    注1：关于朱重九改进度量衡，参见第二卷第二百七十八章跬步（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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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六章 禄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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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四十六章禄公

    “哈哈哈…”众人又爆发出一阵哄堂大笑，笑过之后，看向张松的目光，愈发地与过去不同。

    从传统意义上讲，内务处主事张松绝对是个小人。但正因为他是个小人，所以他才不耻于言利，并且将很多利益都算得清清楚楚。

    的确，淮扬大总管府严禁麾下官员贪污受惠，也不会给官员们名下的田产什么免税政策。但淮扬大总管府所控制的淮扬商号，却能日进斗金。所有官员在商号里头都有相应的职务分红，即便不贪污受贿，照样能做个富家翁，随便积攒几年，养上十七八个小老婆，盖上几亩地的院落都不成问題。

    此外，随着脱脱被击退和各类工坊的逐步增加，新的工商产业，已经隐隐发挥出其特有的威力。照着这种发展势头，朱总管将來坐天下的机会绝对超过了六成以上。放着好好的开国元勋不做，去贪图制币过程中那点儿蝇头小利，如此蠢事，得脑袋被多少头驴踩过才干得出來？

    科举未必能选拔出人才，但是绝对会最大程度地将蠢货排除在外。张松身上，这个道理就是鲜明的验证。正当众人百无聊赖的时候，只见他忽然扭头朝第一座锻床处扫了几眼，然后拱拱手，笑着说道：“事先准备的铜板差不都用完了，诸位忙着，张某去跟大总管请示一下，今天是不是就到这里…”

    “张大人尽管去…”除了工局自己的官吏之外，在场其他人都如蒙大赦般松了口气，冲着张松拱手还礼，以前的种种不齿，迅速抛在了脑后。

    内务处主事，淮扬造币作坊的新主管张松，则迅速整理了一下仪容。小跑着來到朱重九身旁，附在他耳畔低声提醒，“大总管，铜板用完了。您看.....”

    “那就把机器停下來吧，辛苦你了…”朱重九刚好跟焦玉的讨论也告了一段落。抬头看了看，笑着吩咐。

    于是又是一阵惊天动地的机器轰鸣声，两台不同用途的锻床，都缓缓停止了运转。匠师和工匠们个个累得满头大汗，但是眼睛里头却全闪烁着兴奋的光芒。与他们的情况相反，在场大多数官员们却全是脸色惨白，几个身体特别单薄者，走路都开始摇摇晃晃。

    “诸位这回应该知道了…”朱重九见状，忍不住出言教训道，“世间原本就沒有容易之事，制器也不只是简单的小道。即便.....”

    一句话沒等说完，忽然听到门外传來一串急促的脚步声响。紧跟着，工局副主事蔡亮，就像个肉球一样滚了进來，“主公，主公饶命。微臣再也不敢了，真的再也不敢了…”

    “起來说话，你到底怎么了？”朱重九正沉浸在铸币成功的喜悦当中，见到蔡亮的模样如此狼狈，忍不住满脸同情地询问。

    “主公莫要上他的当…”军情处主事陈基见状，赶紧出言提醒，“这地方防备得泼水不透，怎么可能有人追进來害他？他这是特地算好时间，跑过來找您帮他脱身…”

    “是么？”朱重九眉头轻轻一皱，迅速将头转向黄老歪。淮安军的机密作坊全都归后者管理，除非他特地安排，否则副主事蔡亮绝对不可能來得如此之巧。

    “主公明鉴…”黄老歪的脸立刻红成了紫茄子，先行了个礼，然后吞吞吐吐地辩解，“是，是微臣让他，让他最近在造枪工坊里边躲躲风头。但，但是微臣，微臣绝对沒告诉他，主公今天会过來。也绝对沒给他出主意，让他跑到你这里给他自己讨人情。”

    “是么？看不出來，你黄主事还挺大公无私的…”朱重九撇撇嘴，根本不相信黄老歪所说的每一个字。造枪作坊与制币作坊相距如此之近，自己带着这么大一波人过來巡视，工局副主事蔡亮不可能看不见。至于趁着自己心情高兴，从刚才的铜钱试制过程推断，黄老歪和焦玉、张松三个，不知道已经预先演练了的多少回，怎么可能不是“一次性成功”？

    拜朱大鹏的记忆所赐，二十一世纪那些领导只要莅临，所有重大工程项目都“一次性”实运成功的例子，他早就了然与胸。反正前面哪怕失败的九十九次，都可以忽略不计，直接从最后这次开始统计就行了。当事双方都此都心知肚明。

    “主公，主公明鉴…”黄老歪的额头上，汗珠开始大颗大颗地往下掉，“我工局原本就人才稀少，那些读书人都不愿意來，即便來了，也沉不下心去做事。蔡主事虽然是个惹祸精，但，但他毕竟跟了微臣这么多年了，一直沒犯过什么大错......”

    “行了，你干脆直说吧，他到底犯了什么事？”朱重九摆摆手，大声打断。护短是人的天性，黄老歪行为不足为怪。但当着如此多的人面儿，他不能带头置淮扬大总管府的律法于不顾。

    “是，是微臣，微臣自作主张跑过來打扰主公的，不，不怪黄主事…”副主事蔡亮发觉朱重九神色不对，抢在黄老歪之前，主动将责任朝自己身上揽，“微臣，微臣不该阵前，阵前招亲。请，请主公责罚…”

    说着话，猛地将身体站直，毕恭毕敬等候处置。

    “阵前招亲，你唱的哪门子戏？…”朱重九听得心头火起，竖起眉头质问。“我怎么不记得，咱们淮扬有不准阵前招亲这个规矩？…”

    “微臣，微臣，知错，知错....”蔡亮红着脸，期期艾艾。

    “主公明鉴，他逾期不归，虽然事出有因。但军情处以为，此人已经不宜继续留在工坊重地…”军情处主事陈基板着脸，在旁边毫不留情地揭露，“微臣已经把结果通知黄主事，吏局那边也认可了微臣的判断。但黄主事却以工局最近繁忙为由，把他藏在作坊里边，不肯交吏局另行安置…”

    “主公明鉴，此事内务处一直沒处理过类似先例，所以想暂缓几天，待把所有细节都核实清楚，再上报主公…”张松做事，要比陈基圆滑得多，抢在朱重九开口向自己询问之前，委婉地补充，“内务处和军情处已经联手核查过，蔡主事当晚落在吴女侠和邹壮士手中，的确沒有向外吐露过咱们淮扬的任何机密。但是，当晚他急着脱身，就施展美男计，打动了吴女侠的妹妹。与对方，与对方私定终身…第二天吴女侠发现自家妹妹与蔡主事已经有了私情，所以，所以彻底才下定决心，直接把船队开了过來…”

    “美男计？”朱重九费了好大力气，也沒看出來圆滚滚的蔡主事，居然还有做零零七的潜质。不过既然军情和内务两处都查清楚了，蔡主事沒有泄密，剩下的家务事他也懒得去理睬。因此笑了笑，皱着眉头说道：“他既然沒有泄密，你们为何还认为他不应该继续留在工局？”

    “是吏局和军情处那边的建议，内务处这边，倒是觉得蔡主事有情可原…”张松先看了黄老歪一眼，然后继续低声汇报，“再加上黄主事极力想保他，所以至今还沒做出最后决定，也沒有上报给主公…”

    “他不经舰队保护，擅自乘坐货船回淮扬，本身已经属于严重违纪。”陈基已经铁青着脸，不依不饶。“军情处的确沒查出他的问題來，但同船的证人，都是吴女侠的喽啰。他们的话也未必可信…”

    “主公，主公明鉴…主公明鉴…”蔡亮闻听，立刻又大声喊冤，“微臣，微臣真的沒有泄密。工坊的事情如此复杂，其实即便微臣说了，外行也未必能听得明白。微臣只是觉得，自己留在工局，还能替主公做一些事情。哪怕是让微臣只做一个小吏，只要能留在这儿，微臣也心甘情愿…”

    “此例不可轻开。百工坊乃我淮扬核心重地，必须防微杜渐…”逯鲁曾突然从门外走入，以与陈基同样的口吻说道。

    他是吏局主事兼朱重九的岳祖父，两个儿子和一个孙儿也在淮安军中担任要职，因此说出的话來影响力极大。如果沒有意外的话，基本上已经等同宣布了最终结果。

    眼看着工局副主事蔡亮就要被‘踢’出门外，谁料黄老歪在关键时刻，却又重新鼓起几分勇气。擦干额头上的汗，大声替自己的臂膀求情，“主公，微臣愿意身家性命，为蔡主事作保…”

    一个是吏局主事，一个是工局主事，各自持一个建议，针锋相对。这在淮扬大总管府可是很少见到的稀罕场景。而这两个人，偏偏背景又都非常特殊。顿时，周围的其他官吏都闭上了嘴巴，一个个将眼睛瞪得老大，准备看自家主公到底如何判案。

    却只见朱重九笑了笑，大声向张松、陈基和逯鲁曾三人询问道，“那吴女侠和他的丈夫，吏部、军情处和内务处可曾暗中考察过了？”

    “考察过了，履历沒疑点…”张松和陈基异口同声地点头。

    “那你等认为，他们适合去担任什么职务？”

    “邹壮士水战经验丰富，经讲武堂培训之后，去水师担任一个分舰队提督戳戳有余…”逯鲁曾不明白朱重九为何要将话头岔开，皱着眉头想了想，低声回应。“但吴女侠也想去指挥战舰，微臣却认为不太妥当。毕竟，自古沒有让女人上船指挥男人的先例。”

    “这有何难？沒有先例，我淮扬就创造一个先例便是…”朱重九笑了笑，毫不犹豫地说道。“反正我淮扬所做的开先河之事，已经不止是这一桩…我看那女人巾帼不让须眉，做个分舰队提督也绰绰有余…不如这样，让他们夫妻先进讲武堂熟悉淮扬军令，然后吴女侠去做分舰队提督，邹壮士副之…”

    “主公......…”逯鲁曾闻听大急，本能地就想开口劝告。

    “就这么定了，此事不必再拖拉。然后让蔡主事尽快去邹家提亲，把吴女侠的妹子娶回家。这样，即便他身上还有疑点，大伙都成了我淮扬的人，也沒必要深究了…”朱重九挥了挥手，大声做出决定。

    “谢主公洪恩…”话音未落，原本已经绝望的蔡亮“噗通”一声跪倒，涕泗交流。

    自打回到扬州之后，他几乎每一天都度日如年。不知道大总管府最后将如何处置自己，也不知道假如自己丢官罢职，该如何面对即将过门的妻子。而今天，朱重九三言两语，就令他头顶上的雾霾一扫而空…

    “主公圣明…”黄老歪、焦玉，连同周围的匠师、工匠们也纷纷拱起手，大声向朱重九致谢。

    虽然平素拿着不菲的工钱，大总管府也曾经多次强调过四民平等。但工局和大匠院的官吏，在其他同僚中间依旧沒什么地位。而今天，朱重九却非但保下了平素很有人缘的蔡主事，并且结结实实地表达了对工局的重视。

    “主公....”逯鲁曾还想再劝，却被紧跟在他身后进來的苏先生拉了一下，后半截话不得不吞回了肚子之内。

    这让他感觉非常郁闷，直到在返回扬州城的马车上，脸色依旧一片铁青。与他同车而行的苏先生怕他憋出病來，忍不住笑着劝道：“不就是一个工局副主事的安排么？值得你如此担心？那百工坊里头，很多东西你我都看不明白。外人凭着三言两语，怎么可能就把秘密给偷了去？…”

    “我不是气这件事，我是气.....”逯鲁曾狠狠瞪了他一眼，愤愤地摇头，“你身为大总管府长史，居然什么事就任凭主公一意孤行。既然如此，要你这儿首辅有什么用？还不如换个唱戏的皮偶，主公拉一下绳子，你直接做个揖就行了…”

    这句话，可是一语道出了真正的问題所在。朱重九虽然沒有正式称王，但淮扬一系红巾，早已经独立于汴梁之外。按照蒙元官制，苏先生就是一国丞相，逯鲁曾则为平章政事。二人非但要辅佐君主组织日常政务运行，而且要直言敢谏，避免君主的错误命令被各部贯彻执行。

    但苏明哲的所作所为，绝对不是个合格的丞相。据理力争时从來找不到他，曲意逢迎的动作却比谁都快。照这样下去，朱重九怎么可能做个有道明君？大伙怎么可能重现贞观之治？…

    “正如老大人所言，苏某这个长史，早就该让贤…”好心相劝却被骂了个狗血喷头，苏明哲也不生气，大声喘了一口气，笑着说道，“可是禄大人，主公今天这样子，不是你一直盼望着的么？不是你一直觉得主公行事过于优柔，希望主公要乾纲独断…怎么今天落到了自己头上，就又受不了呢？所谓叶公好龙，也不外如此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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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七章 言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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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四十七章言志

    “嗯…”逯鲁曾被气得闷哼一声，身体仰靠在马车的车厢壁上，花白的胡子上下跳动，却找不出任何理由來反驳对方。

    因为从某种程度上而言，苏先生说得一点儿都沒错。朱重九变得越來越独断专行，越來越霸道，完全是他和章溢、刘伯温等人一手为之。

    是他们觉得朱重九以前事事都要询问大伙的意见过于沒主意，是他们认为君主就该有个君主的样子，不该被臣子的观点所左右。而现在，朱重九开始按照他们的设想转变了，他们却又觉得君权太重，已经侵犯到了相权和臣权，这不是叶公好龙又是什么？

    “苏某当年读书不成器，花了好多钱，才买了个小吏做…”苏明哲却不管逯鲁曾会不会被自己活活气死，笑了笑，脸上露出了几分嘲讽之色，“每天捡小商小贩勒索一番，再凑齐几个同行去喝顿花酒，就美得忘乎所以。遇上霸道人家当街踹苏某几脚，或者赏苏某个大耳光，苏某也只能陪着笑脸硬捱着，至于讨还公道，却是想都不敢想。”

    “本以为这辈子就这么混过去了…”顿了顿，他继续摇头苦笑，“谁料芝麻李却在萧县造了反，把苏某稀里糊涂就卷了进去。然后苏某每天过得像是在做梦，每天醒來第一件事就是咬自己手指头。唯恐眼前这一切都不是真的，冷不丁一觉醒來，又回到原來那幅倒霉模样…”

    “所以苏某知足…即便被你们背后数落尸位素餐，也不当回事。苏某原本就是块做小吏的材料，当上长史全凭主公信任。所以苏某能做的，就是顺着主公的意思來。不懂的事情，尽量不插手。自以为懂的事情，如果主公已经做出了决断，也立刻按照主公改过來。因为沒主公，就沒有苏某的今天。换了苏某坐在主公的位置上，脑袋早就被蒙古人砍下來传售天下了，怎么可能打下如此大的基业？”

    “至于君权与相权，有什么好争的？”意味深长地看了逯鲁曾一眼，他笑着说道，“非得像脱脱那样把自己弄死才开心么？大元朝从中又得到了什么好处？不瞒您老，要是到了主公一统天下之后，苏某肯定第一个要求告老还乡。治国的事情，苏某不懂，也不拖大伙的后腿。但在此之前，苏某就是主公脚下的一条老狗，主公看谁不顺眼，苏某就咬谁。谁敢对主公呲牙，苏某就跟他拼个你死我活。因为苏某坚信，你们无论多高明，都不会比主公更高明。火炮火枪你们造不出來，开商号给大伙分红的事情，你们恐怕更是想都不敢想…苏某跟着主公，最后少不得做个开国元勋。可听了你们的，弄不好就是好心做了错事，将來百死莫赎…”

    一番话说得很直接，其中道理也无比简单，正因为我不是那当宰相的材料，所以我才唯独主公马首是瞻。你们大伙再有本事，也沒主公更厉害。否则怎么沒见你们挑摊子去对抗蒙元，而是跟苏某一道投于主公帐下，做了任其驱使的鹰犬？

    只是这番话好说不好听，特别是砸在逯鲁曾这高中过榜眼的大贤心窝子上，简直比直接拿刀子捅他还要令其难受。于是话音落下之后很久，车厢里就是一片死寂。禄老夫子哆哆嗦嗦，哆哆嗦嗦，摆子打了许久。才猛地吐出一口气，**般说道：“好，好你个苏长史，原來一直打的就是榜红庄的主意。如此混吃混喝一辈子，你就不觉得心中有愧于主公么？”

    “有什么惭愧的，苏某可是押上了全家老小的性命…”苏明哲拱拱手，毫不掩饰地回应，“况且主公的手气正旺，根本不用苏某给他帮什么忙。苏某只要盯着别人，莫被其偷看了主公的骰子，莫被其出了老千就足够了…”

    “你，你.....”逯鲁曾又一次被噎得无言以对。

    苏明哲的话根本说服不了他，但是他同样也影响不了苏明哲。并且他心里非常明白，整个淮扬大总管府上下，不止苏明哲一个人抱此种态度。可以说，满朝文武中的绝大多数，都对朱重九有着近乎信徒般的崇拜。认为自家主公是天纵之才，每一步都包含着无比的深意。如果大伙的想法与主公不同，则是大伙肤浅，理解不了主公的深谋远虑。绝不肯认为，自家主公也是个凡人，偶尔也会犯下大错，甚至由着性子肆意胡作非为。

    “善公，你听苏某一句…”苏明哲笑着拱了拱手，低声奉劝，“你老了，苏某也早就不是年青人。有些事情，咱们不懂，就别跟着瞎搀和了。主公年方弱冠，锐意进取一点儿，有何不可？况且他想做的事情，咱们未必都懂。咱们懂的那些东西，都是用在大元朝的。但大元朝被咱们辅佐成了什么样子，你也不是沒有看见…”

    “呼------”逯鲁曾长长地吐气。如果别人说他老，他肯定立刻就会翻脸。但苏明哲最后这几句话，却深深地打在了他心里。朱重九正年青，整个淮扬也跟他一样年青。他们还有时间去犯错误，他们不怕多做一些尝试。他们尝试之后，也许就会走出一条与前人完全不同的道路來。而自己过去在大元朝所积累的经验，却无法阻止大元朝向覆灭的终点狂奔。所以有时候管得越多，反而是好心做了错事，毁了淮扬大总管府的生机…

    想到这儿，逯鲁曾看向苏先生的目光，终于变得柔和了起來。半晌之后，惨笑着摇摇头，低声道：“人都说你苏长史糊涂。谁知跟你苏长史比起來，禄某才是真正的糊涂虫。受教了，今日点拨之恩，禄某沒齿难忘…”

    “就好像你嘴里还有多少牙一般…”苏明哲先大大方方受了逯鲁曾的礼，然后笑着调侃。“人到七十古來稀，少生点气，然后留着老命看你孙女母仪天下，比啥都强…到了，到了，。等会儿跟我找地方嘬两盅去，放着好日子不享受，你天天跟自己的晚辈较哪门子劲儿？哪天他当了皇帝，还能亏待得了你们老禄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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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八章 市井 （上）

﻿    ﻿如果朱重九将来坐了天下，除了他本人之外，最大受益者，可能就是禄氏家族了。

    毕竟朱重九身世孤苦，除了一个被逼死多年的姐姐之外，没有任何直系亲属。

    所有算得上自家人的，只能是禄双儿这边的亲朋。想到这，逯鲁曾心中最后一丝不满也烟消云散。

    正如苏老不死说的，何必争什么相权臣权呢，自己都七十多岁的人了，争到手又能怎样？

    而朱重九又是个少见有情有义的，他做了皇帝，禄家上下怎么可能不跟着平步青云？

    然而转念一想，他又开始为曾外孙问题发起了闲愁来。从成亲到现在，满打满算已经整整两年多了，自家孙女的肚子依旧没有任何动静。

    当祖父的虽然不方便过问，但总不可能装着没看见不是？万一哪天让某个媵妾抢了先，或者群臣又进献上了别的女人，以双儿那绵软性子，她岂不是要活活被欺负死？

    ！正闷闷想着，马车已经停在了大总管府门口。众同僚纷纷从各自的车厢中跳了出来，或者告辞回家，或者进入各自的衙门处理公务，很快就散了个干干净净。

    “走，去太白居喝两盅去？再不喝两盅，你还等着别人给你往坟头上浇啊！”苏先生依旧是狗嘴里吐不出象牙，但关切之情，却溢于言表。

    逯鲁曾想想自己回家后除了政务之外，也没啥事情可干。于是就强笑着回应道，

    “想让我请你喝酒就直说，绕什么圈子啊！看你的钱存到最后，都得便宜了谁？”这句话，可有点儿戳苏先生的心窝子了，令后者脸色登时就是一暗。

    他当年在徐州做小吏时，老婆就娶了三个。做了淮安军的二号人物之后，大姑娘更是没少往家里抬。

    可这么多年下来，膝下却全养了一堆千金小姐。带把儿的儿子半个也无。

    大元朝人寿命短，四十岁就可以自称为老夫。眼瞅着自己的白头发如家产般一天天增多，却不知道将来由谁继承，苏明哲心里怎么可能不着急？

    各家佛寺、道观没少布施，连带着伊斯兰庙和十字教堂都捐了大把金银，只不过各路神仙却只收钱不办事，谁也不肯给他送下一个儿子来！

    “别着急，你比我小了近三十岁呢！”逯鲁曾反应甚快，立刻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

    拍了拍苏明哲的肩膀，笑着安慰。

    “女人家四十岁生孩子，就是老蚌产珠。男人么，七十岁得子，也是福寿双全！”

    “这种事，我才不在乎？你没看大总管今天任命那姓吴的女人当提督么？我家的女儿，大不了今后都送去上讲武堂。即便自己做不了女将军，至少，也给我找回几个当将军的女婿来！”苏明哲撇撇嘴，强撑着精神头回应。

    “你倒真是不傻，怪不得今天眼巴巴地瞅着大总管提拔那个女人呢，原来是给自己留后路！走，太白居，听犬子说，那边厨子的手艺不错！”逯鲁曾笑着奚落。

    心中知道同僚的隐痛，也不再多废话。与对方一起，步履蹒跚地走向街头上新开张不久的一座酒楼。

    由于朱重九不喜欢在自己的家中摆宴席，所以整个大总管府上下，也很少有官吏敢在家中专门养着厨师。

    大伙无论谁家有客人来，通常都带去城中的饭馆招待。久而久之，这种作法在淮扬官场就形成了一种习惯。

    而当地的酒楼，对官员们的面孔也渐渐熟悉，很少再为某位高官的突然莅临而惊慌失措。

    眼瞅着两个老头子身后跟着七八名亲兵，呼呼啦啦朝自己这边走，太白居的掌柜和伙计们岂能不喜出望外？

    当即，命人将二楼的临窗的雅间给空出了两个，毕恭毕敬地将贵客们领了上去。

    逯鲁曾挥挥手，吩咐亲兵们尽管到另外一间去吃喝。自己和苏先生两个，则让伙计在窗子下摆了个小桌，要了一壶民间酿制的花雕，几个特色小菜，慢条斯理的了起来。

    时令正值盛夏，屋子里的温度多少有些高。而从窗口吹进来的徐徐清风，则成了一种难得的享受。

    二人一边推杯换盏，一边欣赏外边的人来车往，片刻之后，就有了熏然之意。

    去年的战火，始终没能烧进城里头。经过半年多的休生养息，扬州市井，正以日新月异的速度，恢复着往昔的繁华。

    街道两旁，大大小小的各色铺面早已经连成了片。里边的货物则是天南海北，应有尽有。

    而走在街道上闲逛或者购物的百姓们，则大多数脸上都带着开心的笑容。

    系在各自腰间的荷包也都沉甸甸的，里边装满了幸福和期冀。

    “呀，那个，那有个小贼，把手伸到别人裤腰上了！住手，光天化日之下，你就不知道廉耻么？”逯鲁曾人老，眼睛却不花，忽然见就看到了一个很煞风景的情况，忍不住高声断喝！

    “哪，哪里？”苏先生猛地站起身，从窗口探出一个脑袋。

    “巡逻队，巡逻队都死哪里去了！有人偷东西，你们不管么？”

    “吱——！”仿佛在回应他的质问，楼下响起了尖利的哨子声。紧跟着，一大群身穿黑色短打，手持木棒的壮汉就冲了出来。

    与街上的百姓一道按住行窃失手的小贼，三下五除二，就给捆了个结结实实。

    这下，整条街道都跟着沸腾了。百姓和商贩们一边冲着小贼吐口水，一边冲着巡逻队的头目大声喝彩。

    那巡逻队的头目也不怯场，举起仅剩的一条左臂给街坊们敬了个淮扬军礼，然后高声喊道：“老少爷们留点儿情，别用吐沫把他给淹死了。太平府那边正缺人下矿井呢，留他一条命，刚好去替咱们大总管挖石头！”

    “便宜他了！”

    “真是便宜他了。这种人，不缺胳膊不缺腿，偏偏不学好，活该关在地下一辈子不见天日！！”

    “也就是大总管慈悲，换了当年蒙元那会儿，剁胳膊剁手都是轻的！”

    “关起来，关起来！关到地下挖石头去！”众人七嘴八舌，唯恐自己的声音不被巡逻队长听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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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九章 市井 （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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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四十九章市井（下）

    那巡逻队长只是笑呵呵地听着，同时命令麾下弟兄，押了小蟊贼去衙门听候处理。随即，又找了个机会，偷偷地扭转身形，朝着逯鲁曾和苏先生两个所在的方向遥遥地行礼。

    苏先生和逯鲁曾都不想太引人注目，笑着挥了下手，然后迅速关上了窗子，把所有目光隔离在外。

    众百姓中有些人心细，知道太白居的二楼中，可能坐着什么大人物。就赶紧降低了嗓门儿，转身匆匆离开了。但是大多数街坊邻居，却没有注意到巡逻队长的眼神转动方向，还以为第二个军礼也是在朝他们致敬，赶紧大声嚷嚷着，给巡逻队长还礼，“折杀了，长官。您每天风吹日晒的抓贼防盗，我等怎敢受您的礼。折杀了，真的折杀了！”

    “有什么折杀的。我不也是这扬州城里长大的孩子么？”巡逻队长口才甚好，也不澄清误会，只是笑呵呵地跟大家伙套近乎。“再者说了，我们的薪俸，还不都是从大伙头上收来的。拿了你们的钱，不干点儿正经事怎么行？”

    他曾经是讲武堂第一批受训的基层军官种子，因为在保卫扬州的战斗中丢了一条胳膊，才不得已退出军队，转到朱重九特地为安置伤残将士而创建的扬州府城市安全管理处任巡逻队的队正一职。因此口才和见识，都远非旧时衙门差役能比，三言两语，就树立起了整个巡逻队的高大形象。

    但是一众百姓们，却习惯了以前被衙役和帮闲们欺负。猛然听到有人说他的俸禄是自己的所给，吓得连连摆手，“长官您可真会说话！您的俸禄，是大总管赐的，草民可是不敢贪功？！”

    “尔俸尔禄，民脂民膏。这句话，可不是我们大总管最先说出来的！”巡逻队长笑着摇头，引经据典地补充。

    众街坊邻居们听得似懂非懂，却知道巡逻队长是真心想跟大伙亲近，一个个感动莫名，夸奖的话，如江水般向外涌，“长官可真会说话！到底是大总管亲自带出来的亲信。一点儿架子都没有！”

    “那当然，也不看看是谁的兵！”

    “到底是佛子帐下，就是仁义！”

    “那是，那是，青天大老爷，手下带的就是展昭。换了那庞太师麾下，带出来的全是乌龟王八！”（注1）众人七嘴八舌，继续毫不吝啬地将赞誉之词朝巡逻队的头上抛。

    夸赞声隔着窗子，很快就传进了苏先生和逯鲁曾两个的耳朵之内。二人听了，心里当然觉得美滋滋的，浑身上下的老骨头都仿佛年青了几分。正所谓“水能载舟，也能覆舟”，自家主公如此得民心，这天下，如果他都坐不得，还有何人能够坐得？

    正听得高兴间，另外一侧隔壁的雅座内，却传来几声愤怒的抱怨，声音不大，但是非常尖利刺耳，“这群没眼力架的贱骨头，冲着一个巡大街瞎拍什么马屁！也不嫌烦人！”

    “一群走街窜巷的小贩子，哪里见过真佛啊。能认识个巡大街的，可不就觉得自家祖坟上冒了青烟么？”

    “真没眼力价，就没瞅着那巡街的汉子，朝咱们老菩萨敬礼么？”

    “他们还以为冲他们敬的呢！呵呵，真的不知道天高地厚！”

    “嗯！”逯鲁曾和苏先生两个越听越觉得恼怒，忍不住双双皱起了眉头。

    那临近雅间的人却不知道隔墙有耳，依旧气焰嚣张地说道，“老菩萨，您别嫌烦。咱们让伙计把窗子关上就是！”

    “关上窗子，让伙计赶紧换一盆子冰来。这太白居怎么做生意的？这么热的天，居然就只给上了一个冰盆子！”

    “算了！”一个慵懒的老年女声响起，打断了众人的抱怨，“吃得差不多了，咱们也该散了！别难为人家掌柜的了，做点儿小本儿生意也不容易！”

    “老祖宗您真是体贴！”另外一个女声紧跟着响起，话语里充满的讨好之意，“能让您屈尊莅临，是他们的福气，他们烧香还来不及呢，还会在乎多送两个冰盆子？！刘二家的，赶紧去催催。让他们多上几个，等老祖宗身上的汗落了，再安排马车！”

    “是，老祖宗，您稍等。奴婢这就给您催冰盆去！”刘二家的女人大声答应，小跑着冲下了楼梯。

    淮扬虽然民风开放，但出来到酒楼上摆宴席的女人，依旧是凤毛麟角。逯鲁曾和苏先生两人听得纳罕，不约而同地，都将目光看向了对方，期待从对方眼睛里得到一个答案。然而，让二人失望的是，彼此的记忆中，居然都找不出一个地位高贵的女人，能像隔壁的“老祖宗”一般，坐在云端俯览众生！

    “估计是哪个将领的娘亲吧，母凭子贵！”苏先生觉得心里好生不痛快，撇着嘴向逯鲁曾解释。“做儿子的常年出征在外，家里长辈难免缺了章程！”

    “弄不好是个文官！”逯鲁曾叹了口气，脸上的尴尬丝毫不比苏先生少。身为吏局主事，他的职责就是监督百官，淘汰平庸贪婪之辈。而如果有官员的家眷仗势欺人，吏局无论如何都脱不开干系。

    恰恰就在此时，隔壁的“老祖宗”又慢吞吞地开了口。声音里头带着毫不掩饰的自得，“你们啊，就别给我脸上贴金纸了。有啥事情，就明说吧。以后别整这么大动静，让外人看到了，对六郎影响不好。”

    “老祖宗就是体贴！”

    “老祖宗，您真是修成了佛。任我们怎么折腾，都逃不过您的慧眼！”

    “老祖宗”

    紧跟着，又是一串潮水般的马屁声。席间的女宾们一个接一个，争相向“老祖宗”献媚。

    “赶紧说，不说，我可就当没什么事情了！”那被称作“老祖宗”的女人轻轻拍了下桌案，王霸之气四射。

    “那奴婢就斗胆了！”有个女人笑嘻嘻的开口。“谁让奴婢是您的家生丫头呢，虽然蒙六爷的照顾在扬州落了户籍，但主人家的恩情却没敢忘。”

    “孙姐，你这不是报恩，是赖上了老祖宗！”另外几个女人嬉笑着调侃。

    被唤作孙姐的女人也不争辩，笑呵呵地继续说道：“就是赖上了，谁不知道老祖宗是菩萨心肠，最体谅我们这些下人了!老祖宗，我家那个不争气的小三子您知道吧，当年还带去给您磕过头呢。这不，他转眼就是十六了。人挺机灵，手脚也勤快”

    老祖宗闻听，立刻低声打断，“彩云，这事儿我可不敢替六郎做主！不是我说你，孩子大了，要么送去百工坊，要么送去县学，好歹出来后能有口安稳饭吃。直接往衙门里头送是最没出息的。第一安排不到什么好位置，第二，六郎的功名，当年也是凭着一条腿换来的。可不敢随随便便被人寻了错处，害得后半辈子无处容身！”

    “哪敢，哪敢啊。老祖宗，看您说的，奴婢就是吃了豹子胆，也不敢害了六爷啊！”孙姓女人听了，立刻低声喊冤，“我家那不争气的小三，一心立志要学六爷，想去投笔从戎。结果投考讲武堂时，却因为身子骨不够结实，第一轮就给刷了下来。我这做娘的，又不忍心让他去当个大头兵，所以，所以就想请老祖宗跟六爷说说，能不能，能不能”

    她的声音渐渐转低，慢慢变得弱不可闻。那“老祖宗”的声音却高了起来，带着十足骄傲，“嗨！我当多大的事情呢，原来是想考讲武堂啊！回家等信吧，不用六郎，这事儿老姐姐我就给你做主了！”

    “多谢老祖宗，多谢老祖宗！”孙姓女人又惊又喜，跪在地上重重磕头。

    其他女人则纷纷上前道贺，然后又陆续说道：“老祖宗，我家那孩子，想找个淮扬商号下面的铺子做伙计，您看他是不是那块材料？”

    “老祖宗，婢子家那不争气的，马上就府学结业了。也不知道能安排到哪去。这做爹娘的，谁不想着距离孩子近一点儿。要是他一旦被选派去了睢州那边带领乡下人垦荒，婢子可怎么活啊？”

    “老祖宗”

    “老祖宗”

    一件件，一桩桩，都是些托人情走关系的事情。说大倒都算不太大，可也着实败坏着淮扬大总管府的清誉。

    那“老祖宗”却是个热心肠，喝得酒意上了头，就将大部分委托都给答应了下来。仿佛他的儿子就是朱重九本人一般，什么事情都可以一言而决。

    “这个脑满肠肥的女人！”苏先生实在听不下去了，抓起靠在墙上的金拐杖，重重朝楼板上一敲，“伙计，上来结账！”

    “哎，来了！”一直站在楼梯口小心伺候的大伙计闻听，赶紧拉长了声音回应。

    隔壁的喧嚣声嘎然而止，须臾之后，楼梯上响起一串细碎的脚步声。抢在大伙计把账单送进苏先生所在雅间之前，众女人匆匆离去。临出门时，还没忘了朝四周小心打量一番，查探是哪家高官的马车，停靠在太白居前。

    苏先生和逯鲁曾都是步行而来，当然不会被众女人发现行藏。可他们两个却从刚才的对话和楼下正在上车的一群女人背影当中，认出了所谓“老祖宗”的身份。

    “我当是谁，原来是韩盐政的老娘，怪不得如此嚣张！”苏先生用包金拐杖重重地敲打地面，恨铁不成钢。

    淮扬盐政大使韩老六，是跟吴良谋一道从黄河北岸投军的乡绅子弟之一。当年在攻打淮安的战役中带队从排水渠潜入城内，立下过不世奇功。但是因为他左腿受伤感染，不得已找大食郎中锯掉半截，所以无法再领军作战。在病床上就被朱重九朱笔钦点，坐上了整个淮扬最肥的位子，掌管全部食盐的买卖和税收。（注2）早在此人上任之初，苏先生怕他年少见识浅，就曾经当面告诫过，要珍惜大总管给予的器重。否则，站得越高，也许将来摔得就越狠。此人的好友吴良谋，刘魁也曾经悄悄跟他打过招呼，要求他务必看好他自己和他身边的人，大伙将来一起做开国勋贵，别贪图眼前小利。很显然，韩老六将这些话全都当成了耳旁风，至少，他根本没有约束过他的家人！

    逯鲁曾在蒙元做过监察御史，经历的事情比较多。得知了那“老祖宗”是谁之后，反而比苏先生更为冷静。想了想，压低了声音提醒，“此事儿不宜操之过急。先让内务处查查，韩大使本人陷进去有多深，然后再看看吴都指挥使和刘指挥两个，有没有关系再说。人都有三亲六故，其中难免会良莠不齐！”

    “千里之堤，溃于蚁穴！”苏先生冷着脸，咬牙切齿。逯鲁曾的意思他懂，眼下淮安军内部，除了自己所在的徐州系之外，第二大势力就是以吴良谋为首的山阳系。哪怕是内务处那边抓到了盐政大使韩建弘徇私枉法的确凿证据，也得尽量将他跟另外几个将领切割。否则，势必会影响淮安军的内部稳定。

    “先看看韩老六陷进去有多深吧！”逯鲁曾想了想，继续低声劝导。“有时候家人做的事情，他自己未必清楚。另外，讲武堂和其他各学堂的入门考试，各地学子毕业后的出路，也得盯紧些。咱们先把漏洞堵上，自然托关系走门路的就少了！否则，很多事情就在所难免！”

    “明天议事时，苏某就提议大总管发公文！”苏先生笑了笑，毫不犹豫地大包大揽。作为朱重九身边的“看门狗”，他无论如何不能眼睁睁地看着，自己亲自参与建立起来的淮扬大总管府，被蛀虫一点点啃得百孔千疮，然后迅速像蒙元朝廷一样走向毁灭。哪怕是为此得罪了几个手握重兵的都指挥使，甚至为此丢掉性命，也在所不惜。

    “老夫率领吏局上下，也会全力支持苏公！”逯鲁曾在替自家孙女婿谋划时，决心和动力都丝毫不比苏先生少。“现在做，至少比将来做要好。即便早晚会烂，也必须比蒙元那边晚上十几年！”

    注1：包公案，诞生于明代中晚期。但包公的故事和展昭等人的原型，在元代话本里就已经出现。

    注2：韩老六的事迹，参见本书第一百四十六章，武职。

    注：上个月和本月，因故断更了几次。本周会尽量补齐。历史门类偏冷，请大伙多多支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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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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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章 负荆 （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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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五十章负荆（上）

    淮安军第二和第三号文职一起动手，效率可不是一般的高。只用了短短五天，有关韩氏家族和其他一些官员向地方和军队安插亲信，徇私舞弊的情况，就统统放在了苏先生和逯鲁曾两人的案头。

    正所谓不看不知道，一看吓一跳。最近两年，不光是韩老六和吴良谋这些來自山阳湖附近的少年才俊在努力照顾着各自的亲戚和乡党，其他文武官员，包括逯鲁曾自己的两个儿子禄鲲和逯鹏在内，多多少少都干过一些类似的事情。只是有的人相对克制，只是偶尔才会递张名帖，写份推荐书什么之类。而个别人，则已经快要卖官鬻爵了。

    “奶奶的，怪不得大总管老担心咱们是换汤不换药。照这样下去，即便大总管得了江山，老百姓的日子也沒比蒙元强多少…”苏先生气得手脚直哆嗦，铁青着脸大声抱怨。

    他虽然表面上对于朱重九非常盲从，但内心深处，却并不完全理解自家主公的一些做法。特别是涉及到官员提拔、人才录用、以及百姓与官府起争执等事，分歧相当的大。有时候甚至觉得自家主公的做法简直严苛到了不食人间烟火的地步。而今天，当看完了内务和军情两处秘密得出來的调查结果，才霍然发现，原來朱重九以前的担心一点儿都不多余，淮安军，淮扬大总管府，沒等坐上江山，就已经开始慢慢溃烂了。

    “牵涉的人太多，不能轻举妄动。并且有些事情，原來主公也沒严令禁止，现在追究起來有矫枉过正之嫌…”逯鲁曾的政治斗争经验远比苏明哲丰富，接过后者的话头，以尽量平稳的声音安慰。

    以他当年在蒙元朝廷那边做监察御史的经历对比着看，淮扬系的溃烂，只能算作疥癣之痒。远沒有达到病入膏肓的地步。唯一比较麻烦的是，有些事情传扬出去，会极大地损害朱重九苦心建立起來的公平形象，进而给整个淮扬系抹黑，让全天下许多看好淮安军的英雄豪杰失望。

    “那也不能什么都不干，至少要抓几个最嚣张的出來，杀鸡儆猴…”苏明哲气归气，却也知道法不责众这个道理。点了点头，咬牙切齿的说道。“主公给他们开了那么高的俸禄，年底还成车地往他们家中送银子，他们居然还不知足，还靠帮人托门路大肆敛财…这种人，绝对不能留…否则早晚有那么一天，他们贪图别人的银子把主公和大伙都给卖了…”

    “那也分个轻重，至少，跟几个军团牵扯太大的，需要劝主公先缓一缓。特别是三舍和云升，必须等胡大海和王弼两人回來之后，再做决定…”逯鲁曾轻轻敲了下桌案，继续给苏先生泼冷水。

    胡三舍是第二军团都指挥使胡大海的长子，王勇王云升则是第三军团副都指挥使王弼的本家侄儿，这几年两人一直被安排在总参谋部里边，被当作重点苗子栽培。然而两个小王八蛋行军打仗的本事沒学到多少，却无师自通地学会了狐假虎威。打着大总管身边近臣和各自家中长辈的旗号，插手睢、徐、宿、濠等州的官府人事安排，干涉淮扬商号的正常运转，甚至在府学中拉拢即将毕业的学子，许以光明前程，结党营私。

    如果不是前几日韩建弘的家人过于高调，在酒楼中公然答应一干同乡的请托，引起了逯鲁曾和苏先生两个的警觉，在调查韩家的时候顺藤摸瓜地发现了他们。这一支完全由少年人组成的团伙，还不知道会壮大到何等地步。弄不好，连他们各自的父辈都控制他们不住，被逼着卷进一大堆阴谋当中。

    “我会立即给主公提议，结束江南的战斗，调第二、第三两个军团回扬州休整…”苏明哲知道事关重大，果断决定未雨绸缪。第二军团的大部分底层将佐都经历过讲武堂的轮训。第三军团的将佐则大多是当年朱重九在徐州起家的老班底。只要这两个军团返回到朱重九身边，任何人就很难再煽动他们叛乱。哪怕是万人敬仰的胡大海，也沒有丝毫成功的可能。

    “那也不急，康茂才已经答应投降了，就让胡大海带着第二军团，与康茂才麾下的兵马一道回扬州休整。第三军团那边，有徐达在就足够了。王弼一直对主公忠心耿耿，不到万不得已，他不会起什么异心…”逯鲁曾则继续敲打着桌案，帮苏先生出谋划策。

    二人你一眼我一语，正商量得热闹。猛然间，院子里忽然传來一阵嚎啕声，紧跟着，便听见有人大哭着喊道：“主公，主公，韩老六求见。韩老六约束家人不严，向您负荆请罪來了。”

    “这厮，倒是见机得快…”苏明哲迅速皱了皱眉，站起身，用包金拐杖挑开长史处的门帘。

    朱重九一直主张各衙门集中起來处理公务，因此大总管府议事堂的两侧厢房内，此刻也坐满了六大局的官吏。听到院子里的哭喊声，一个个按奈不住心中好奇，纷纷将头从窗口探出來观望。随即，便被眼前的景象惊了个目瞪口呆。

    只见第五军都指挥使吴良谋的结拜兄弟，淮扬盐政大使韩建弘，光着膀子，反捆着双臂跪在地上。两支胳膊中间，则倒插一根小儿手臂粗细的荆条。上面的毛刺丝毫沒有剔掉，硬生生扎进肉中，血迹宛然。

    “这小子究竟干了什么坏事，居然对自己下如此狠手？”众官吏们互相看了看，小声议论。印象中，盐政大使韩建弘，一直是个低调踏实的好官。上任两年多來，很少和同僚发生争执，两淮的盐政也被其梳理得井井有条。

    正百思不解的时候，又听那韩老六抽泣着说道，“主公，微臣知道您很生气。但自古以來，只有当娘的教训儿子，沒有当儿子的教训娘亲的道理。所以，千错万错，微臣都愿意一力承当。请主公将微臣明正刑典，以儆效尤。微臣死而无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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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一章 负荆 （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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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五十一章负荆（中）

    说着话，又继续俯身于地，大放悲声。

    众官吏们听了，脸上便不约而同地涌起几分戚然。华夏自古讲究孝悌之义，父母对儿女來说就等于天。虽然也有说法叫“夫丧从子”，但大伙只见过老娘抱怨儿子，却谁也沒见过当儿子的扯开嗓门教训自己的老娘。

    而从韩建弘自己的哭诉中來推断，他自己未必犯下了什么大错。而是其老娘见识短，打着儿子的旗号在外边惹下了麻烦。如果此言属实的话，这厮也的确是满肚子冤枉却无处可申…

    “你给我起來，别装孙子…朱某人帐下，只有宁死不弯腰的好汉，沒有磕头虫…”朱重九的声音从议事厅里传出，隐隐带着几分恨铁不成钢。早在苏先生和逯鲁曾两个联手调查韩家之时，就曾经向他汇报过。最近几天，他也翻看过一些二人整理出來的文件。所以对韩老六在劫难逃的事情一点儿都不感到奇怪。唯一诧异的人，也不知道是受了哪路高人的点拨，这厮居然抢在自己处置他之前，主动玩起了负荆请罪这出戏码。

    “唉，唉…”盐政大使韩建弘闻听，立刻挣扎着往起站。然而左半条大腿的木头假肢，终究沒有真实肢体灵活，才站了一半儿，立刻又“噗通”栽了下去。脑门子碰到地砖上，头破血流。

    这下，他的模样愈发令人同情了。众官吏纷纷将头侧开，不忍继续再看下去。朱重九在议事堂里，心头不由自主发了软，轻轻叹了口气，低声道，“过去几个人，把他的绑绳松开，扶他进來…苏长史、禄长史，吏局、户局，还有军情处、内务处的正副主事，进來议事…其他人，各司其职，不要光想着看别人的热闹!”

    “是…”被点到的官员齐声答应，起身离开各自的座位，快步走进议事堂。近卫团长刘聚，则带了四名彪形大汉，走下台阶，扶起韩老六。三下五除二解开了其身上的绑绳，然后搀扶着他进入了大堂之内。

    “荆条，荆条…”韩老六一边被人扶着往里走，一边念念不忘地提醒近卫们，别落下他责罚自己的刑具。

    “你装什么可怜？当年在左军里头，就学了这种本事么？”朱重九闻听，心中火头又起。瞪圆了眼睛，厉声呵斥。

    这下，韩老六不敢再提他的荆条了。挣扎着快走几步，來到议事堂正中央，推开搀扶着自己的亲卫，举手给朱重九行了个端端正正的军礼，“都督，末将知错了，请都督按律严惩，以儆效尤…”

    “怎么惩处你，要看你究竟犯下了多大的罪…”一声都督，叫得朱重九心中再度发软。当年在徐州任左军都督时，他威望不足，物资补给方面又受到赵君用的恶意克扣。所以麾下能上阵的人马只有一千出头，其中能看得懂兵书和舆图的更是凤毛麟角。而吴良谋和韩建弘等少年，正是在那时候被各自的家族送到了他的队伍当中。非但极大地弥补他麾下人才匮乏的情况，同时也为徐州左军向淮安军的转变，打下了坚实的基础。

    所以对于当年徐州时就跟着自己的老弟兄，对于山阳湖畔各庄子送來的少年豪杰，他朱重九始终会高看一眼。哪怕后來他麾下的人才越來越多，还有不少前來投奔者堪称一时名士。徐州和山阳两地出來的文武，却始终把握着淮扬大总管府的要害位置。从來沒有因为能力和名望上的欠缺，而被他弃之不用。

    但从目前苏先生和逯鲁曾挑选后送上來的情报中看，堕落最快的，恐怕也是徐州和山阳两个山头。仿佛问鼎逐鹿的大事已经可以手到擒來一般，这些人从现在起，就开抬始为亲朋故旧谋其福利來。

    “至于你娘亲…”想到报告上那些令人愤怒的内容，朱重九抬手给韩老六还了个军礼，继续沉声说道，“你要真是个孝子，就别把事情都推给她。我就不信，她在外边帮人活动的事情，你一点儿都不知情…”

    “末将，末将知道…末将，末将只是，只是，唉…”韩老六的脸色立刻涨成了卤猪肝儿，低下头，非常坦诚地回应。“末将只是觉得，都是一些小事儿，无关大局。沒，沒想到后來忙越大，乃至，乃至后來想拒绝，都沒勇气了…”

    “这就是你的问題所在…唉…”朱重九也长长叹了口气，把目光转向内务处主事张松，“关于他和他家人所做的事情，你们调查到什么程度了。可以结案了么？”

    “启禀主公，内务处已经查明，韩大人自打出任盐政大使之后，启用自己的亲朋故旧四十一人。帮二十七人递过条子，将他们都安排在了六局下面，或者扬州和淮安的地方官府当中。还有一百二十三人，是，是他的娘亲出面帮人走的关系。韩大人知不知情，内务处沒有查清楚…”

    “啊………”饶是韩建弘自己，也沒想到自己出任盐政大使两年多來，居然安插提拔了这么多私人。足足能凑齐两个连了，并且其中很多面孔，自己恐怕见都沒见到过…

    “军情处呢，有什么补充的沒有？”朱重九狠狠地瞪了韩老六一眼，将目光又转向陈基。

    “军情处已经着手调查那些人，基本上沒发现什么可疑的迹象。”军情处主事陈基想了想，上前如实汇报，“其中不少人在盐政衙门干得很尽职，公私方面，也算分得清楚。还有十九名被韩大人引荐到军中同族子弟，已经以身殉国了…”

    “至于韩大人自己，在盐政大使位置上，的确沒有收受过任何人的贿赂，也沒向亲友和同乡徇过私。只是他托门路送到淮扬商号做伙计的亲戚中，有三人曾经试图违规向彭和尚那边出售超出配额以外的火药。军情处已经人赃俱获，正在调查是不是有更多的人牵扯进來…”

    “啊，这，这怎么可能？…”韩建弘闻听，顿时如遭雷击般，身体晃了晃，差点又一头栽倒。

    他帮人素來有一个原则，那就是此人切实忠诚可靠，并且见识和本领都不能太差。如此，那些接受他请托的同僚们，日后才不会抱怨。而韩家在更长远的将來，才能收获成倍的人情。但现在，显然事情已经完全脱离了他的掌控。那些凭借他的人情轻松获得好处的晚辈们，并不是每一个都珍惜他所给予的机会。而是仗着他的庇护，开始肆无忌惮地啃噬大总管府的根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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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二章 负荆 （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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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五十二章负荆（下）

    想到那些被偷卖出去的火药将來会炸在淮安军的头上。再想想吴良谋和刘魁两个好兄弟平素对自己的叮嘱，韩建弘就觉得自己沒脸再去面对任何人。猛地将头一低，冲着议事堂中的朱漆柱子就撞了过去…

    “你想干什么？…”朱重九手疾眼快，一把将韩建弘的腰带抓住，随即一记“扛猪”，狠狠地惯在了地上，“你是想告诉别人，朱某大事未成就开始屠戮功臣？还是想替别人隐瞒，让朱某无法追查到底？…”

    “都督…”韩老六被骂得激灵灵打了个冷战，趴在地上，放声大哭。

    死并不可怕，他两年多以前伤口感染，已经死过一次。是自家主公不惜一切代价，才将他的小命儿从阎罗王那里给抢了回來。但是，如果他刚才真的撞死在议事堂的柱子上，消息传扬出去，必然给人造成朱重九可共患难不可共富贵的印象，他的两个好兄弟吴良谋和刘魁，还有其余当年山阳湖畔被家族当作赌注送入淮安军的众多同乡，也不可能不受到波及。

    哪怕是吴良谋和刘魁两个再主动带头跟他划清界限，哪怕是自家主公朱重九努力忘记自己的存在，结果都是一样。因为人不可能忽略他留下來的阴影，而吏局和兵局各级主事们，从此也不可能放心地再把任务交给山阳籍的任何人。

    “姓韩的，今天不把事情弄清楚，你想死沒那么容易…”见对方好像已经放弃了自杀的念头，朱重九松开手，咬牙切齿地发出威胁。“弄清楚之后，该是什么罪，就什么罪。朱某可以保证不牵连你家中任何人。可是如果你敢继续给老子捣乱，哼哼，老子，老子就.....”

    大声狞笑着，他想威胁杀掉韩老六全家。然而这儿终究不符合他自己的秉性，咬了咬牙，继续补充道，“老子就将你烧成灰，然后混进铁水里头铸成小人，跪在大总管府门口。让过往弟兄，都知道你韩老六是个敢做不敢当的杀材，让你跟秦桧那样遗臭万年…”（注1）

    “都督，都督，末将不敢了，末将知罪，末将愿领任何责罚…”韩老六被吓得又打了个哆嗦，哭声嘎然而止。作为如假包换的本时空土著，铸成铁人跪一辈子，对他來说比抄家灭族还要残忍十倍。毕竟在民间信仰里头，刀砍了脑袋不过碗大个疤，二十年后还能再转世。而骨灰铸铁长跪，可是几万年后都不得超生。

    “你给我站起來…”朱重九狠狠瞪了他一眼，气哼哼地命令。随即，再度将目光转向逯鲁曾和苏明哲，“你们两个那边，还有什么发现了罪行但沒有上报给我？不用替他隐瞒，他是自己作死，怪不得任何人…”

    “关于韩大人的事情，的确已经都查清楚了。”逯鲁曾想了想，尽量用平和的语气回应，“吏局组织人手，核查了过去两年多來盐政方面所有公务的处理记录，韩大人并沒有徇私枉法。过去两年吏局对他的考绩，也都是中上等…”

    “整体來说，韩大人举荐的那些亲信，表现并不比其他同僚差…”苏先生虽然恨得牙根痒痒，但看到韩老六伏地痛哭的模样，心头也开始发软。接过逯鲁曾的话头，主动替当事人说好话。

    “你们两个什么意思？能不能说清楚些，别兜圈子…”朱重九无法适应二人态度的变化，皱紧了眉头，沉声追问。

    “主公见谅…”逯鲁曾拱了下手，非常认真地解释，“吏局的考核结果表明，韩建宏大人在盐政大使的任上，并无太大过错。而我淮扬先前的律法，并沒有不准官员推荐人才这条。至于他的家人在帮人写荐书时收取好处，还有所荐举之人偷卖火药诸事，需要分开处理。一件是一件，不可笼统地混为一谈。”

    “禄大人？”韩建弘艰难地抬起头，看着面沉似水的逯鲁曾，满脸难以置信。

    按照他先前的想法，主掌吏局的逯鲁曾，肯定要拿自己的人头來杀鸡儆猴，所以一开始，他就把主要装可怜对象放在了朱重九身上。谁料最后，居然是最不可能给自己求情的人，先开始想方设法替自己开脱了起來。

    “微臣以为，韩大人最初的一些行为，或许是出于公心…”让他更无法理解的是，接下來，平素从唯朱重九马首是瞻的苏明哲，居然也主动替自己说情。只见老长史身体颤颤巍巍，颤颤巍巍，目光却始终与朱总管坦然相对，“当初我淮安军的确人才匮乏，主公也曾经说过，让大伙举贤不避亲…”

    “你说什么？…”话音未落，朱重九已经勃然大怒。三两步走到苏明哲近前，俯视着他的眼睛，“我什么时候下过这种荒诞的命令？难道沒有了他韩家庄的子弟，我淮安军就得散了架子不成？”

    “主公的确说过…”逯鲁曾主公上前，与苏明哲一道分担來自头顶的压力，“当时我淮安军前途远不像现在一般明朗，苏先生几度花费重金到扬州和江南搜罗人才，结果都差强人意。而紧跟着主公就又打下了高邮和扬州，地盘扩张过快。连各地县衙里六房书办都凑不齐，更甭提大总管府、淮扬商号，还有各军当中…”

    “轰…”仿佛晴天打了个霹雳，朱重九被炸得身体晃了晃，眼前一阵阵发黑。他想起來了，自己的确曾经当众做过动员，让麾下众文武主动去搜罗人才。自己好像还曾经当众宣布过，举贤不避亲。只要能力合格，大总管府和淮安军不拒绝任何人。而当初自己说这些话的初衷，是为了满足麾下巨大的人才缺口。却不料，只经历了短短两年，自己就要面对当初由于心急而造成的恶果。

    正追悔莫及间，却又听见军情处主事陈基，在自己身边低声说道：“启禀主公，韩大人推荐的子侄当中，虽然出了三名不肖之徒。但其余大多数，却都忠诚可靠。比起科举选拔來.....”

    “你想告诉我什么？”朱重九瞪圆了眼睛，对陈基怒目而视，“是自己孩子用着放心，还是老子英雄儿好汉？既然如此，还要科举何用。今后恢复九品中正制，不是我淮安军文武的关系户，一概拒之门外便是…”

    他实在是被气晕了头，根本无法理解几位重臣心里的苦衷。因为在另外一个时空的记忆里，就有这样一支队伍，同样打着驱逐鞑虏的旗号，推翻了腐朽的满清政府。而正是这支队伍，只用了短短几年时间，就堕落得比当初他们所痛恨的人还甚。任人唯亲，结党营私，贪赃枉法，权钱勾结，手握枪杆子的人彼此混战不休。直到把整个中华民族，都拖入了黑暗的深渊…

    ‘如果一九三一年的同盟会员，与二十年前的黄花岗起义中的牺牲那批人相遇，前者得活活羞死。’这，是朱大鹏那个时空，很多人在痛心疾首后得出的结论。

    而这一结论，非但适用于另外一个时空二十世纪的中国，换个时间，换个地点，前推或者后推五十年，也是同样…几乎任何打着民族独立旗号而建立起來的政权，都沒逃脱过同样宿命。

    当他们驱逐了原來的殖民者，准备建设理想中的自由国度之后，他们却慢慢发现，无数仁人志士用生命为代价建立起來的政权，居然比原來的殖民地政府还要野蛮残暴。而那些默默支持着他们的百姓，日子过得居然比原來更为悲惨…

    來自另外一个时空的记忆，已经清楚地告诉了朱重九，如果任由淮扬系堕落下去，他会给这个国家带來怎样的灾难。然而，他却发现自己的力量是此时竟是无比的单薄。所有部属好像都在替韩老六开脱，所有的错误，好像都出自于美好的初衷。并且大伙做法，理由都非常充足。凡是被自己人推荐來的才俊，也都是自己人，忠诚度远比替他途径得來的人才可靠。因为他们身家性命，早就跟推荐者，跟整个淮扬系绑在了一起，一损俱损，一荣俱荣。而那些通过科举招募，或者自动前來投奔者，将來还可能有其他选择…

    原來朱某人到此，注定白忙活一场…想到自己打下江山來之后，会建立起來一个怎样的朝代，朱重九就觉得以前所干的事情，都沒有任何意义？早知如此，还不如老老实实去投奔朱重八。至少，他还有勇气去剥贪官的皮，至少，他还能一把大火，将那些已经堕落到底的家伙全都送上了西天…（注2）

    “噗…”越想，心中越难过。越想，心中越凄凉。猛然间，朱重九觉得自己嗓子开始发甜，一口心头血从嘴里窜了出來…

    “都督，都督，您，您小心…”眼看着朱重九的身体摇摇晃晃，摇摇晃晃，马上就要栽倒。韩老六吓得单腿跪在地上，用脊背死死顶住了自家主公的后腰，“禄大人，苏大人，你们别说了。求求你们。韩某人罪该万死，韩某人愿意领任何责罚…”

    “主公，主公息怒…”逯鲁曾和苏先生也吓得魂飞魄散，冲上前，一人扶住朱重九的一支胳膊，避免他真的摔倒。

    “主公，主公息怒。微臣，微臣这就把韩家上下全都抓起來…”内务处主事张松被吓得更狠，惨白着脸，低声咆哮。“來人啊，快來人啊。近卫团的人都死了么，赶紧过來救驾…”

    “主公，主公…沒必要生气，您说怎么办，大伙听你的就是…”陈基、冯国用，还有其他在场官吏，也都纷纷围上前，不断地说好话给朱重九顺气。

    大伙之先前所以努力给韩建弘脱罪，主要是怕打击面儿过广。因为如果将韩老六以“任人唯亲，破坏吏治”的罪名惩处的话，整个淮扬大总管府上下，恐怕会人人自危。因为在此之前，谁都或多或少做过类似的事情。并且大总管府从沒明令禁止提拔私人，甚至还曾经鼓励过大伙这样做。

    但是如果非得在避免打击面过大和把朱重九活活气死之间做出选择的话，整个淮扬大总管府上下，任何人都知道该如何去选。主公不喜欢杀人，大伙都罪不至死。惩处包括自己在内的一大批官员，顶多是让淮扬系的发展势头放缓，军心士气也暂时陷入低落而已。但是如果朱重九不在了，淮扬大总管府和淮安军，就同时被抽去了灵魂，用不了太久，就得成为他人口中之血食。

    “滚…”朱重九只用了一个字，來回答在场所有人。挣脱开逯鲁曾和苏明哲两个的搀扶，用屁股撞翻缺了一条腿的韩老六，他像只发了疯的公牛般，跌跌撞撞地冲出了人群。才走了十來步，猛地眼前又是一黑，伸手扶住自己的帅案，缓缓坐倒。

    “主公…”众文武见状，再度冲上前搀扶。朱重九却摆摆手，喘息着命令，“出去，全都给我出去。我需要安静一下，需要安静一会儿。求求你们，让我安静一会儿…出去，我现在不想见到你们任何人…刘聚，给我送客…”

    “是，臣等，臣等遵命…”众文武不敢再耽搁，抢在近卫团长刘聚开始动手撵人前，灰溜溜退了下去。谁也不知道今天的事情，接下來该如何收场。

    “关门，点上蜡烛，多点几支…天黑…”朱重九连看都不想多看众人一眼，继续冲着近卫们低声吩咐。

    万念俱灰，万念俱灰，用这四个字來形容他此刻的心情，丝毫都不为过。他本以为凭着自己记忆里多出來的那六百年经验，可以让本时空的华夏少走一些弯路，可以让本时空的父老乡亲，少承受一些苦难。然而，通过最近的一次次碰撞，他却慢慢发现，历史的惯性是如此之强大，无论自己怎样努力，沉重的车轮都要返回原來的车辙。

    朱重八火烧庆功楼是对的，谁知道当年大明的开国功臣们，堕落到了何等地步？朱重八将贪官剥皮实草是对的，至少在他生前，大明朝的百姓受了官员欺负，能一直把状子递到紫禁城中。朱重八一言不合，就抄功臣九族也是对的，至少，让大明朝少了许多***，勋贵们从始至终沒有形成利益集团。朱重八一不高兴，将臣子拖下去打个屁股开花还是对的，至少，他的臣子，不敢公然阻止他追查某些人的罪责.....

    如此，朱重九将來最好的归宿，岂不就是做另一个时空当中的朱重八？如此，朱某人來这里作甚？所谓淮安军，所谓革命，从头到尾不过是一个笑话…只是闹笑话的那个小丑，他自己不知道而已…

    “夫君，你这是怎么了？”也不知道在议事堂内枯坐了多久，朱重九的耳畔忽然响起一个柔柔的声音。“天都黑了，夫君不想回家么？妾身给你做的饭菜都凉了…”

    注1：秦桧夫妇的跪像最初铸于明代，朱大鹏历史学的差，大伙不要笑话他。

    注2：朱重九的想法是出于激愤，把戏说当成了史实。而在本时空，朱元璋也沒真的烧过庆功楼。倒是他因为大肆诛杀功臣，鼓励老百姓越级上访，而被从明代骂到现在。

    注3：題外话，有一种鸟，注定要把胸口挂在荆棘上，才能唱出最动听的声音。如果世界上真有穿越者的话，他所面临的痛苦，不会比荆棘鸟更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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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三章 家国天下 （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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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五十三章家国天下（上）

    “回家，回家…”朱重九惨笑着咧了下嘴，缓缓站起身，拉起禄双儿的胳膊慢慢朝议事堂后门处走。

    无论他的到來对这个时空的华夏和这个时空的历史有沒有意义，至少，在此时此刻，他就是身边这个女人的全部。

    如果他突然消失，蒙古人最后照样会被驱逐，历史的轨迹经过一阵动荡后迟早会回到原來的车辙，甚至淮安军的一众文武，包括逯鲁曾，只要野心不太大的话，凭借各自的本事和手中所掌控的实力，都不难找到一个好东家。而只有禄双儿，会彻底失去眼前的一切，万劫不复。

    这是从他们步入洞房的那一刻，就早已写好的契约。一旦写就，就永远无法再做改变。所以从那一刻起，他们就是对方这辈子最后的责任，哪怕放弃整个世界，也无法放弃彼此。

    这是不是爱情，非但本时空的朱老蔫不懂，另外一个时空的朱大鹏同样不懂。但是融合了两个灵魂的朱重九却知道，无论外边发生多少事，他都必须不将风雨带进家里來。他都必须给身边这个女人撑起一片晴朗的天空。这是他身为一个男人，身为别人丈夫的责任，不能，也永远无法逃避。

    默默地牵着妻子的手，他一步步走出议事堂，一步步走向后宅，走向自己灯火通明的家。一步步将烦恼和郁闷，抛在脑后。

    家不是发泄愤怒的地方，一个男人无论在外边被人打得多惨，都必须挺直了腰，抹干净了脸上的血才能回去。哪怕是腆着脸，在妻儿面前吹嘘自己如何以一当千。因为他是这个家的顶梁柱，如果他趴下了，妻儿就同样会被压垮。而只要他还站着，这个家就依旧能遮挡风雨。

    禄双儿则默默地任丈夫牵着自己的手，有点害羞，也有点甜蜜。因为她从來沒见过自己的家族中任何长辈女性，被她们的丈夫如此亲密地在众目睽睽之下牵手而行。但是，除了羞涩和甜蜜之外，此时此刻，她心里头更多的，则是对丈夫的担忧。

    冷，丈夫的掌心非常的冷，冷得像一块冰。而丈夫努力挺直的身体，在这一刻又是如此的虚弱，虚弱到几乎每迈出一步，就有随时倒下的可能。她可以感觉到这种虚弱，也可以感觉到丈夫发自内心的绝望和疲惫，但是，她却不敢喊任何人前來帮忙。因为他知道，朱重九不想让他的虚弱被她发现，哪怕他的掩饰手段是如此之笨拙。

    丈夫下午吐血和吐血的原因，她其实早已经清清清楚楚。忠心耿耿的苏先生无计可施，偷偷地派遣了一名亲信，将整个事情的起因和具体经过，都原原本本告诉了她。在得到消息的最初，她心里非常慌乱，简直觉得整个天空都塌了下來。但是很快，她就开始履行当家大妇的职责，先稳定住内宅，然后通知苏先生尽可能地对外封锁丈夫吐血的消息，最后，则像什么都沒发生过一般，起身前往议事堂催丈夫回家吃饭。

    夫妻两个就像早就有过约定般，肩并肩走在婆娑的树影和灯影之下，一个不说，另外一个也不问，任夜风吹花香盈袖。不知不觉间，就变成了一道风景。

    而那些侍女和近卫们，则悄悄地拉开一段距离，不敢跟得太近，也不敢打断此刻的温馨。自家主公太需要安心地休息片刻了，这半年來虽然沒有任何大的战斗，但是距离他越近的人，越能感觉到他内心深处的不安与焦虑。至于这种不安和焦虑到底因何而起，以他们各自的阅历和见识，却又半点儿都触摸不到。因为最危险的时刻分明已经过去，淮扬大总管府的前途分明是一片坦荡。

    再长的路，也终有走完的时候，无论路上的人情愿不情愿。随着灯光的越來越亮，朱重九的起居之所已经來到了眼前。还沒等身后的侍女跑上去推门，禄双儿的八名陪嫁，已经一窝蜂般冲了出來。先不由分说将朱重九拉进了屋，按在椅子上坐好，然后一边上上下來打量着他，一边抽泣了起來，“夫君，您，您这是怎么了？”

    “夫君，可吓死妾身了。您要是有个三长两短，让我们可怎么办呢？…”

    “夫君，谁敢惹您不痛快，您下令杀他全家就是。何必把自己气成这样？…”

    “呜呜呜.....!”

    “行了，都别哭了，我这不是好好的么？”朱重九即便内心里头的火焰再高，这一会儿，也早被泪水给浇灭了。笑着摇摇头，大声说道：“还谁惹了我就杀他全家，你家夫君我，有那么凶残么？”

    “这可不是凶残，这是帝王之威…”

    “您就是这淮扬的天，谁要是不忠心做事，就是欺君…”

    “龙腋下有逆鳞，谁摸谁该死。哪有做天子的被手下气成这样子的道理？…”

    ......

    顿时，又是一片义愤填膺之声。仿佛她们每个人都是女将军，手里握着三尺青锋一般。

    朱重九被众女娇憨的表情逗得直咧嘴，摆了摆手，笑着说道：“行了，行了，大伙都别逗我开心了。饭菜呢，赶紧摆上來。我快要饿死了…有什么事情，吃饱了饭再慢慢说…”

    “吃饭，吃饭，天大地大，吃饭最大…”众女子立刻跳起來，鸟雀般朝厨房方向冲去，“夫君说得对，啥事也不能耽误吃饭。况且蒙古人又沒打上门來，有什么事情值得夫君费这么大的神？”

    对她们來说，朱重九更是自己唯一的依仗。如果哪天朱重九做了皇帝，大伙少不得都落个妃子的封号，身后的家族都跟着好处不断。可万一朱重九中途驾崩，她们和她们身后的家族，就彻底竹篮打水一场空了。甚至连她们本人平安终老，都成了一种奢侈…

    故而在众女子心中，给朱重九消气是第一位的，至于外边的事情，根本不值得她们去管，也最好别跟着搀和。

    朱重九的心结，原本就有很大成分是因为他自己钻了牛角尖所致。被禄双儿和八名媵妾先后以柔情抚慰，到这会儿，伤口就已经好了一大半儿。伸手拉住正准备和众媵妾一道去忙碌的双儿，又抬头看看那群美丽年青的背影，笑着吩咐，“你也歇会儿吧，由她们几个折腾去…其实也沒多大的事儿。哪怕天塌下來，至少我还有你和她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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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四章 家国天下 （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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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五十四章家国天下（中）

    “那，那你以后不会再气自己了吧…”难得听自家丈夫说了一句体己话，禄双儿再也绷不住，趴在对方膝盖上，泣不成声。

    朱重九被突如其來的哭声弄得微微一愣，紧跟着，便意识到自己刚才努力装出來的坚强，早被妻子看了个对穿。再结合逯鲁曾、苏先生两个的平素表现，恐怕下午发生的所有事情，也都沒能瞒过双儿的耳朵。只是她刚才为了让自己开心，却始终强装着什么都不知道而已。

    “别哭，别哭，我这不是好好的么？”忽然间，又是一股柔柔的暖流从心头滚过，朱重九抬起手，轻轻捋着妻子的长发小声安慰。“我保证，这是最后一次。真的沒什么大不了的，该做的我已经都做过了，大不了等把蒙古人赶出中原那一天，我带着你们泛舟出海。咱们一家子找个海岛藏起來，想干什么就干什么，外边天塌下來都不用理…”

    “嗯，呜呜，呜呜。”禄双儿闻听，哭得愈发大声。丈夫失望了，向來丈夫做事自信满满的丈夫，对他亲手打造出來的淮扬大总管府失望了。他生气，是因为这个怪物已经渐渐开始有了独自的意识，渐渐要脱离他的掌控。而自己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丈夫一次次败给这个怪物，却根本帮不上任何忙。

    “不哭，不哭，眼睛哭肿就不好看了。”朱重九轻轻拍打的妻子的脊背，继续笑着安慰。有些事情，其实也沒那么可怕。反正自己已经努力过了，也拥有了前两份人生中都不可能拥有的妻子和事业。至于淮安军今后的走向，何必非按照自己的想法來呢？难道真的能活一辈子，千秋万载操心下去不成？

    顺着这个思路想下去，眼前的灯光就瞬间又明亮了许多。自己來了，自己做过了，无论如何，将來的华夏和另外一个时空的大明都会有所不同。

    “不哭了，乖…一会儿她们就回來了…还以为我把你怎么了一般…”轻轻摸着妻子柔软的身子，他心中柔情无限。

    “她们，她们其实心里和妾身一样害怕…”禄双儿的哭声渐止，抽泣着回应，“只是，只是她们不敢，不敢像妾身这样放肆而已。”

    “有什么敢不敢放肆的，都是一家人…”朱重九笑了笑，继续说道。禄双儿子对自己很依恋，他心里能清清楚楚地感觉到。而他自己，在不知不觉间，也同样把禄双儿看成了世界上最重要的人。

    这到底是不是传说中爱情，他依旧不清楚。但是通过朱大鹏的记忆里他却清楚的知道，在华夏历史上，很多夫妻结婚前根本沒见过面，却能相濡以沫，相敬如宾地过完一辈子。许多夫妻婚前爱的天崩地裂，婚后沒几年却依旧会劳燕分飞，从此至死不相往來。

    “妾身，妾身刚才，真的觉得天都塌下來了。真的，真的想冲出去，替你砍了他们…”禄双儿又抽了抽鼻子，低低的说道。“妾身，妾身沒用，如果妾身也会兵法就好了，至少还能帮上你…”

    “砍谁？…”朱重九轻轻拍了妻子一下，笑着摇头，“把他们都杀了，谁给我干活去？你阿爷和苏先生两个是什么人，你还不清楚么？如果犯事的就只是韩老六一个，不用我发话，他们早就动手砍人了。何必拖拖拉拉等到现在？”

    这才是今天令他最痛苦的关键所在，逯鲁曾不是一个不知轻重的人，苏先生更可谓他的影子和爪牙，而这两位肱骨，却同时在为韩老六开脱罪责。这只能说明一个问題。那就是，整个淮扬大总管府上下，犯下类似错误的官员不止是韩老六一个，并且肯定还有人做得比韩老六更为过分。如果轻率的处置了一个韩老六，参照同样标准，可能令整个大总管府都得彻底瘫痪。

    自己的火器再犀利，也不可能把整个大总管府的人都清洗干净。自己也沒有能力，将整个大总管府推倒重來。因为今天大总管府内所有问題，都是自己一手造成的。自己相当于在跟自己一手制造出來的怪兽作战，并且连番两次被打得溃不成军。

    换句话说，大总管府早就不是他朱重九自己一个人的大总管府。它是眼下所有淮扬系核心人物的利益共同体，也是大伙的意志共同体。即便是一手缔造了它的朱重九，也不可能跟所有人的共同意志对着干。即便朱重九真的变成另外一个时空历史上的朱元璋，杀贪官污吏杀了一辈子，最后也不得不哀叹着放弃，选择一个心地最善良软弱的孙儿，作为自己的继承人。

    “妾身不管，谁惹你生气了，妾身就去砍谁。哪怕把他们全杀光…”像另一个时空所有恋爱中的女人一样，禄双儿此刻眼中，根本沒有其他人存在。

    “那下次蒙古兵再打过來，咱俩就得亲自抱着火枪去上战场了…就咱们俩，顶多再加上她们八个女兵…”朱重九笑着将妻子扶起來，用大拇指抹掉脸上的泪水。

    “那，那.....”禄双儿愣了愣，若有所思。孩子话只是为了出一口气，真的用起心思來，以她的学霸级的智商，可丝毫不比朱重九本人慢。“真的有那么严重么？咱们，咱们才刚刚，刚刚安稳下來几年？”

    “严重倒是未必，但万丈之堤毁于蚁穴…”朱重九笑了笑，故作轻松地回应。

    “那就还來得及…”禄双儿又愣了愣，非常小心地补充。“妾身纵使觉得，刚刚开始的时候就下手用药，总比病入膏肓时容易一些。”

    “也是…”朱重九笑着点头。禄双儿这句话只说对了一半儿，淮安军和淮扬大总管府总计建立还不到三年时间，纵使烂，也还沒烂到根子上。所以现在想办法，的确还來得及。但若说容易，却是未必。数千年的人情社会传统，不是自己砍几颗脑袋就能改变的。而历史的强大惯性，也令自己举步维艰。

    注：今天心情郁闷，所以只写出來一节。明天继续努力两更。求点击，订阅和收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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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五章 家国天下 （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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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五十五章家国天下（下）

    “开饭了，开饭了…夫人亲手做的鱼羹，妾身闻着就想流口水…”正思量间，却是八名媵妾各端着一个盘子，袅袅婷婷地走了进來。

    走在最前头的一个叫禄芙蓉，在诸媵妾中年龄最长。也是最有眼色的一个。特地支开了侍女，挑了禄双儿的哭声停止之后，才带领大伙鱼贯而入。只是八双红彤彤的眼皮，却将她们几个刚刚又躲在外边哭过的事实暴露无遗。

    朱重九见状，赶紧收起心事，笑着安慰：“好了，沒事儿了。都坐下吃饭。从今往后，老子跟谁都不置气。只管娶一大堆老婆，生七八百个儿子…”

    “夫君………”众女闻听，顿时都羞红脸，心中的悲戚顿时被冲了个七零八落。

    “怎么，你等不想给为夫我生儿子么？”朱重九存心调节家里的气氛，故意装出一幅色迷迷的模样追问。

    众女跟他成亲多年，几曾见过如此沒正形？顿时一个个心头鹿撞，嘴巴上却喃喃地嘀咕，“当然，当然愿意…妾身既然嫁入朱家....，只是，只是，怎么可能，可能生那么多？”

    “要生，也是双儿姐姐先生…我们，我们还，还沒跟夫君圆房呢…怎么...…”最小那名叫禄娃儿媵妾嘴快，大实话说到一半儿，才意识到此语不该出于淑女之口，低下头，恨不得找个地洞赶紧躲进去。

    “哈哈哈，不急，不急，慢慢來。既然已经娶了你们，总沒有再全都赶出去的道理…”朱重九被娃儿娇憨的模样逗得哈哈大笑，挥了挥手，满脸豪气地许诺。

    无论他适应不适应，大户人家娶老婆带陪嫁小妾，都是这时代的传统。强行顶着來，只会令这八个无辜的女人过得被悲惨。况且在朱大鹏残缺的记忆中，别的穿越者动不动就几十个老婆，天下布种。凭什么轮到自己就非得把几百年后的心全操完？…

    有了领先于时代整整五十年的兵器和一百多年的工业基础，后人依旧要被北方蛮族征服，那也实在是太烂泥扶不上强，自己即便是神仙也救不过來。

    如此想着，他心中便又轻松了许多。抓起面前酒盏先抿了一口，然后举起來，对着禄双儿和另外八名媵妾说道，“來，大伙一起喝一杯。成亲这么久了，咱们家居然连顿团圆饭都沒正经吃过几次。干了，从今以后，咱们开始努力造儿子…谁不喝，我以后就永远躲着她…”

    “夫君....!”众妻妾红着脸，低声嗔怪。却谁也不敢拿朱重九的威胁不当一回事，举起酒盏，将里边的琼浆饮得一干二净。

    “这就对了么…家就要有家的样子。要是回家之后还跟在议事堂里头一般，我岂活得不是太苦逼了？…”朱重九笑着说了一句让大伙似懂非懂的话，抄起筷子，朝着菜蔬开始疯狂进攻，“都吃点儿菜，这个芦芽是谁的手艺？相当不错…”

    “是，是妾身的…”一名平素很少说话的媵妾抬起头，满脸欢喜。“夫君喜欢，就多吃一点。芦芽，芦芽去火。”

    “嗯嗯，喜欢…你们几个烧得菜我都喜欢。这个水晶羊肉也不错，这道豆花蒸鱼味道刚刚好…來，咱们再饮一杯。”朱重九一边笑呵呵的夸赞着，一边与众妻妾推杯换盏。

    大伙知道他心结尚未完全打开，所以都尽量陪着笑脸迎合。一顿饭吃得笑声不断，令整座内宅都充满温馨的味道。

    待酒足饭饱，禄双儿命侍女们收去了残羹冷炙。又换上了当年的新茶，给自家丈夫和姐妹们消食止渴。

    大伙天南地北说些有趣的事情，又将平素市井中流传的笑话，添油加醋地抖了出來，倒也其乐融融。但是，终究是心里都藏着事儿，所以说了一会儿，气氛就慢慢开始降温。

    “夫君白天到底跟谁生气啊，把他杀了还不能解恨么？”又是年龄最大的媵妾芙蓉，主动笑着将话題引了回來。“妾身不敢干政，但您说说，我们听听。无论能不能帮上忙，至少好过夫君一个人把所有事情都憋在心里头…”

    “是啊，夫君，您都说过咱们是一家人。有福，有福那个同享，有难那个同当…”年龄最小的媵妾娃儿，也小心翼翼地恳求。

    其他几个女人，也都纷纷开口。都希望朱重九把心中的郁闷早点倾倒出來，以免憋坏了身体。后者知道大伙出于一番好意，便笑了笑，低声道：“杀一个人容易，但我总不能把整个大总管府上下所有人全都给杀光了吧…况且当初要他们举贤不避亲，是我亲口下的令。现在出了问題翻脸不认账，也，也的确不太妥当…”

    “是，是他们大肆提拔了私人么？”年龄最大的媵妾禄芙蓉低声询问。旋即，笑着摇头。“那有什么闹心的？夫君让他们荐贤，又不是让他们胡乱拉入入伙？…如果他们举荐的人的确有本事，就不算错。如果他们举荐的全是些庸才，就该打板子打板子，该撤职法办就撤职法办。谁叫她们故意曲解夫君的意图來？…”

    “这个办法，我看可行…”朱重九笑了笑，带着几分鼓励的口吻说道。禄芙蓉的想法，无疑过于简单粗暴。但在沒有更好的选择之时，却不失为一条解决之道。

    “谁推荐的人犯了事儿，谁跟着连坐。”禄娃儿的想法更直接，挥舞着小拳头说道。“这样，他们自然就会小心了。您当初让他们荐贤，他们却弄了一堆臭鱼烂虾糊弄差事，本身就犯了欺君之罪…”

    “收了钱办事的，就以贪赃受贿论处。无论是行贿的那个，还是收钱的那个，都抓起來送去挖矿石…”

    “现在夫君这里不那么缺人了，就规定每个官员，每年可以推荐的名额。人都有三亲六故，一点人情都不让他们讲，也不太可能。但规定了名额，自然就有个限度。”

    ......

    众女子见禄芙蓉和禄娃儿的“后宫干政”举动，沒有受到责备。也都大了胆子，从各个角度给自家丈夫出起了主意。

    还甭说，其中不少主意还的确切实可行，至少能达到头疼医头脚疼医脚的效果。朱重九听了，心绪便一点点变得晴朗。然而，想到大总管府已经渐渐变成了自己也难控制其走向的怪胎，他眉梢终究有一丝阴影，迟迟难以散去。

    “夫君不用听她们的，我们都是妇道人家，难免头发长，见识就短…”禄双儿听朱重九的笑声里头始终带着几分苦涩，起身替他捏了几下肩膀，低声耳语。

    “你们出得主意都不错，我估计最后苏先生和禄公，能拿出來的也就是这些办法…”朱重九笑了笑，摇着头回应。

    “那夫君还有什么不放心的？难道咱们做得还能比蒙古朝廷更差？”禄双儿的手指力气不大，却拿捏得非常到位。很快，就令朱重九浑身上下涌起一股慵懒的感觉。

    “唉，怎么说呢？”朱重九在她手背上拍了拍，然后反过胳膊，将她直接抱了下來，放在了自家膝盖上。

    “夫君，姐妹们，姐妹们都看着呢…”禄双儿被吓了一跳，连忙挣扎着准备逃走。

    朱重九却用一支胳膊，轻轻地揽住了她。“一家人，沒事儿。这边还空着另外一条腿，谁喜欢就过來坐…”

    “夫君又在说笑了…”众女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眼睛里头充满了羡慕，却谁也不敢去跟禄双儿分享另外的膝盖。

    朱重九也不勉强大伙，笑了笑，继续低声道，“都坐好，听我给你们讲个故事。”

    “夫君等等，妾身给您添上茶…”

    “夫君，您尽管抱着姐姐，妾身给您捶背…”

    “夫君，妾身去拿些点心…”

    “妾身把蜡烛端得远些!”

    ......

    众女从沒跟朱重九如此长时间的闲聊过，一个个围拢过來，满脸期待。朱重九笑了笑，沉吟着说道，“话说在很远很远的地方，有个大清国。国主是女真人之后，残暴昏庸，动辄因言治罪......”

    “女真人，是当年金兀术的后人么？”一名媵妾听得掌故多，小心翼翼地询问。

    “就算是吧…”朱重九点头，“但不是在这里，是在很远的地方。他们马背上得天下，用刀子治天下。凡是敢出怨言的，抓住杀头。凡是敢借古讽今的，抓住杀全家。凡是敢针砭时弊的，抓住流放三千里。把全国百姓像养猪一样养起來，把关于前朝的记载烧得烧，篡改的篡改，倒也杀出了一个太平盛世…”

    “那算哪门子太平盛世，比蒙古人还要过分…”

    “就是，拿人挡猪來养，怎么可能是盛世？”

    .....

    众女子都多少读过一些书，这两年又受朱重九的影响，思维活跃，出言便一针见血。

    “反正他们自己说是盛世，你要是敢说个不字，改天兵丁就找上门…”朱重九苦笑着摇摇头，继续补充。“就这样一下子盛了两百多年，把前人积累典籍烧得差不多了，把华夏文化也糟蹋得差不多了......”

    “怎么可能？那全国的男人都死绝了么？甘心被他们如此糟蹋？…”禄芙蓉根本无法相信这个故事，瞪大眼睛反驳。

    “不甘心又能怎样？他们南下时，把有骨气的全杀了，剩下的，骨气都不怎么样…”朱重九叹了口气，笑容愈发凄苦。

    除了他之外，这个时空里，恐怕沒有人会相信。大伙赶走了蒙古殖民者以后不过短短两百余年，华夏大地就再度沉沦。有清一代，竟然出现了几百桩文字狱，签署了上千个卖国条约，从肉体到精神野蛮摧残，从科技到整个文明的整体大倒退.....

    “直到他们把一切能糟蹋的都糟蹋得差不多之后，才有一个大英雄，从海外归來，带领一群志同道合者去反抗。他们跟我现在一样，发誓要驱逐鞑虏，恢复华夏。但是这个大英雄手里头却沒有一兵一卒，众位豪杰也只能依靠自己的亲朋好友。许多仁人志士都被他唤醒，站起來试图重塑中华。他们前仆后继，百死不悔。他们付出了无数条生命之后，终于赶走了女真人，建立了自己的国家…”

    “然而这位大英雄和众位豪杰们，却沒开一个好头。他们起义时，依靠的是自己身边的人。治国时，仍然还得依靠自己身边的人。亲戚、老乡和同学关系，成了所有人升迁的必须条件。结果沒等那位大英雄死去，内战就打了起來。百姓的生活，比女真人统治时还要不如。他们一打就是二十余年，直到另外一伙野蛮的禽兽，从海上登陆，重演了另外一次血腥屠杀......”

    “夫君将來一定比他强，夫君是百战名将，手里有淮安军…”禄芙蓉抢在朱重九的情绪再度陷入低落之前，大声打断。

    “夫君，等您得了天下，一定传一道圣旨，让女真人全都并入，并入汉人。谁再敢自称为女真，就将他满门抄斩…”

    “对，直接防患于未然…”

    “将女真人斩草除根…”

    ......

    众女七嘴八舌，大声给朱重九出谋划策。至于大清国到底在什么地方，女真人是否犯了必死之罪，她们才懒得去管。

    “夫君，妾身觉得，您和那个大英雄不一样…”禄双儿与朱重九接触时间最多，也最理解自家丈夫的心思。仰起头，望着丈夫的眼睛说道。

    大清国肯定不存在于世上，但是大清国却未必真的不存在。正如自家丈夫肚子里那些令人惊叹的学问一般，肯定不是凭空就生出來的。肯定是來自一个大伙谁也不知道的地方，而那个地方，一定曾经有过一段让自家丈夫想起來就会痛心疾首的历史。

    “夫君手里有兵有将，那位大英雄沒有…”稍微整理了一下思路，她继续说道，“夫君说一句话，大宗府上下即便心有抵触，至少也能落到实处一大半儿。而夫君从现在就开始杜绝任人唯亲，总比以后发现尾大不掉时再动手强。虽然一时半会儿未必能见到效果，但假以时日，慢慢总能改过來。只要夫君自己沉得住气，不急于求成便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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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六章  风暴 （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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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五十六章风暴（上）

    徐徐图之，这也许是朱重九眼下唯一能采用的办法。除非他想将花费了无数生命和热血建立起來的淮扬政权亲手毁灭。

    而很显然，他沒有杀伐果断到那种地步，也沒有将眼前这一切成就推翻掉再重來一次的勇气。在真正冷静下來之后，他只能选择代价最小，动作同时也最为温和的解决方案。虽然这种解决方案的效果会非常缓慢，甚至非常可疑。

    毕竟，他不是另外一个时空中的朱元璋，也不是法国大革命中的罗伯斯庇尔。前者可以毫不犹豫地杀死敢于阻碍自己的任何人。后者，则通过一次次大革命，最后将他自己也送上了断头台…

    在朱重九的躯壳里，缺乏与前二人同样的勇气与执着。况且在另一个时空的记忆当中，也清晰地证明，贪欲和私心会伴随着整个人类历史发展而行。沒有任何国家可以将其根除。天下为公的上古之治，只存在于儒家的梦呓当中。十亿神州尽舜尧，也不过是某位老人美好的期待。

    所以躲在内宅中舔干净了伤口之后，第二天上午，朱重九便主动将苏明哲和逯鲁曾两个人召集到了大总管书房，开始平心静气地了解情况，平心静气地跟二人一道商量解决办法。

    与头天晚上他猜测的差不多，苏、禄二人的确是因为怕波及面太广，才开口替韩老六说的情。而这两个老臣能想到的具体解决方案，大体上也沒超出昨晚禄双儿和禄芙蓉等人的议论范围。

    第一招，是划定时间点，以情况变化为由，从今以后，停止各级官吏再大肆安插私人。

    第二招，则是大总管府的核心官员们，每人每年拥有三个举荐配额。额度之内，他们可以自行分配。额度之外，则任何举荐都要先到吏局报备，然后经过统一考核之后，再决定是否录用。

    第三招，便是宣布由吏局对各级官员，兵局对各级武将，定期进行考核。凡考绩不合格者，无论背后的举荐人是哪个，都会被降级使用，直至削职为民。

    第四招，相对來说就比较严厉了。规定官员们在推荐人才的同时，也负有连带责任。在头五年内，当被举荐人犯下大错，举荐人也要受到识人不明的追究。在头五年之内，万一被举荐人立下了大功，伯乐也会受到一定程度的奖赏。

    第五招，看似与前几项规定都沒什么关联，实际上则是杜绝官员再“出售”推荐名额的机会。由大总管府命令宣告，凡接受礼物超过十贯，则以受惠罪论处。无论双方之间有沒有权钱交易，行贿和受贿者将同时受到追究....

    第六招，禁止领军诸将和各级文官的亲朋，长辈、子侄，干预军务政务。如果有胆敢再犯者，则直接追究文武官员本人。若是发现卖官鬻爵，或者结党谋私的情况，将一查到底，决不姑息。

    .......

    林林总总，共计十二大条。每一条，都是针对目前已经发现的问題所设定，算是亡羊补牢。

    如此一來，韩老六的罪责就非常容易判断了。两年來大肆提拔私人属于奉命而行，不能入罪。在盐政大使位置上行沒有明显的徇私舞弊行为，账目清楚，所以也同样不受弹劾。至于接收被举荐人的礼物，因为先前沒有规定不准收，并且金额沒达到十贯一样，亦可以既往不咎。但以为其所举荐的人才当中，有三个私下盗售军火，他注定难逃牵连。

    因此，大总管府的吏局按照规矩，解除了韩老六的盐政大使职务。但念在其以往的功劳和所举荐的大部分人才还算合格的份上，将其降级安排为扬州路衙门兵科知事，专门负责新兵征召及伤残士兵抚恤安置等事务。那三名私自向友军盗售火药者，则交给兵局按照军法严惩。

    消息一出來，整个大总管府上下，许多人都同时松了口气。因为按照韩老六的例子，他们以前偷偷给族人和亲朋寻门路的举动，就可以一笔勾销了。只要今后不再重犯，上头就永远不会追究。

    还有一些消息相对灵通者，通过各种渠道得知朱重九被气吐血的事实，心中忍不住接连打了几个哆嗦。暗中发誓，再也不干这种因小失大的愚蠢举动了。因为大总管虽然承诺不会追究，但谁知道他会不会将以前的事情记在心里头。万一将來影响了大伙在新朝的位置，到时候可是哭都來不及。

    只剩下极少数脑袋实在不太灵光者，觉得朱重九出尔反尔，未免有些过于凉薄。但他们所发出來的抱怨声，很快就被周围的吐沫星子给彻底淹沒。因为周围几乎所有同僚都还记得，四年以前，大伙被贪官污吏祸害得有多悲惨。所以并不认为，自己当了官之后，就可以做得和最初的蒙元官吏一样过分。更不愿意，自己的行为哪天也激起民变來，让自己落到当年被百姓诛杀的那些官吏同样之下场。

    毕竟这支队伍还年青，还沒有病入膏肓。而各级官吏们，还牢牢地记得自己被逼着提刀造反的缘由，不愿意重蹈蒙元官吏的覆辙。所以在大总管府的“廉政”命令下达之后两个月内，很多刚刚兴起的风潮，就迅速被遏制了下去。至少，从表面上看，各级官员任人唯亲的情况，大为改观。

    那些在府学和集贤苑当中表现出色，品行可靠的才俊，即便沒有荐书，也能得到一个比较不错的职位。而那些靠着别人庇护走了捷径者，则发现除了入门时相对容易之外，自己在今后很长一段时间内，路都要靠着自己的双脚走。曾经答应过照顾自己的亲朋，变得非常不讲情面，轻易不敢再为任何人出头。

    至于这场“廉政”风暴能刮多久，效果最后能维持多长时间，朱重九就很难判断了。因为，很快，就有更为要紧的情报，摆在了他的案头。

    天完政权出事了…

    六月中，天完国左丞相倪文俊，率领麾下十万精锐，倒戈归顺蒙元。被蒙元朝廷封为湖广行省平章政事兼义兵都元帅。天完政权刚刚光复沒几天的黄州、德安、安陆三府，再度落入蒙元四川行省丞相达矢八都鲁之手。天完朝的国都门户洞开，危在旦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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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七章 风暴 （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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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五十七章风暴（中）

    “到底是怎么回事?有沒有更详细的情报？”朱重九将密报朝桌案上重重一拍，沉声问道。

    淮扬徐宿各地年初才刚刚摆脱战争的威胁，许多城乡，特别是去年曾经被洪水吞沒过的地方，都急需休生养息。而淮安军的五支主力部队，上半年有三支刚刚结束对太平、集庆两路元军的征讨，根本沒來得及休整，军火粮草无一不缺。偏偏这个时候，位于长江中上游的天完政权岌岌可危。淮安军如果出兵去救，肯定要损兵折将。而万一徐寿辉的老巢被蒙元和汉奸联手攻破，恐怕蒙元朝廷的下一个进攻目标，就又要落在淮扬头上…

    “还有一些，但都未经证实…”军情处主事陈基瞪着通红的眼睛，声音里头充满了疲惫。每天从那么多消息中反复甄别挑选，去芜存菁，令他形神俱疲。身上再也看不出半点儿刚到淮安时那种翩翩儒者气度，反而像一个终日埋头于账本的店铺掌柜，哪怕是已经累佝偻了腰，也无法掩饰其内心的精明。

    “让你的人都拿过來。包括带消息回來的弟兄，如果还沒休息的话，也请他过來再坚持一下…”朱重九想了想，尽量掩饰住自己心中的烦躁。

    “是…主公…”陈基拱了拱手，匆匆出门。须臾之后，又抱着厚厚的一大摞公文返回了议事堂。紧跟在他的身后的，则是一个满脸市侩气息的胖子，每走一步，肚皮上的肥肉都上下颤动。

    “过來见过大总管…”陈基先将公文转交给迎上來的近卫团长刘聚，然后扭头向胖子吩咐。再接着，举手给朱重九行了个标准的淮安军礼，“报告，军情处从不同途径，共计获得了二十六份消息。除了倪文俊已经投靠蒙元的消息得到了核实之外，其余全都无法印证。微臣已经将负责长江上游情报收集任务的路宣节带來了，主公随时可以向他询问详情…”

    “末将路汶，见过主公…”路校尉身上沒有半点儿军人气度，却腆着圆圆的大肚子，给朱重九行了个军礼，看上去要多滑稽有多滑稽。

    “路校尉请坐…”朱重九抬起右手，郑重给宣节校尉路汶还礼。

    军情处乃是他参照另外一个时空的情报部门所建，专门负责收集对手和盟友的消息。因此选人的标准以忠诚为第一。形象和其他则远远排在后面。而按照这个时代的传统，万一细作被其刺探对象抓到，也根本沒有任何希望再活着回來。

    当值的近卫手脚麻利，快速给路校尉端來一把椅子。宣节校尉路汶则有些受宠若惊，欠着屁股坐了个椅子角，忐忑不安地等待自家主公的垂询。

    只见朱重九紧皱着眉头，在一大堆文件中迅速翻动。很快，就过滤掉了其中绝大部分，然后拿着剩下的几份，重新对比揣摩了起來。半晌之后，他抬头看了看，低声问道：“倪文俊杀了徐寿辉的内宫采办太监，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回主公，具体原因好像是因为那个太监在集市上多次抢东西不付钱，并且打得是皇家，是徐寿辉的名义。而倪文俊的手下却查明，被抢的大部分货物，转手就又被太监卖了出去。所得到的钱财，也被大小太监们给瓜分掉了…”胖校尉路汶虽然长得貌不惊人，言谈却非常有条理，三两句话，就将整个事件描述得清清楚楚。

    大总管府一干文武闻听，纷纷皱眉，脸上不约而同地露出了几分不屑之色。徐寿辉本人是个布贩子出身，当初被贪官污吏逼得沒活路了，才扯旗造了反。而他自己身边的人，抢起小商小贩來却毫不手软，这他奶奶的不是忘本，又算是什么？

    “还不够，光是这个原因，两人不可能反目成仇。”朱重九的目光又落回文件上，继续慢慢翻动。

    倪文俊是天完政权的第三号人物，并且手握重兵。虽然狠狠的扫了徐寿辉的面子，但后者既然能成为一方诸侯，就肯定不是什么莽撞之辈。不可能在沒哟丝毫把握的情况下与倪文俊公然翻脸。至少，他需要先将右相彭莹玉及其麾下的队伍调回身边來。

    剩下的几份公文里，所记载的也都是天完政权的一些内部纷争，从中可以清楚地分析出，徐寿辉在称帝之后，的确有些得意忘形。而倪文俊心里头，则多少还保持一些起义之前的理想，试图建立一个相对公平的国度。二人的心思背道而驰，又沒有彭莹玉在当中做缓冲，难免就要不停地起龌龊。

    “还有一个消息，末将不知道，不知道该不该汇报…”见朱重九的眉头越皱越紧，宣节校尉路汶咬了咬牙，小心翼翼地请示。

    “说吧，把你知道的都说出來。哪怕沒有任何依据…”朱重九又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带着几分期待鼓励。

    “据，据谣传.....”宣节校尉路汶抬起胖胖的手指，在自己满是肥油的脖颈上挠了挠，然后非常忐忑地补充，“这种道听途说的东西，末将，末将向來不愿意写到公文当中。一來根本无从核实，二來许多都是蒙元那边故意散布的谣言，图的就是朝咱们红巾军的头上泼粪…”

    “先别管真伪，你先说來听听…”陈基等得心急，瞪了他一眼，低声催促。

    “是…”路汶赶紧将手收回來，规规矩矩在膝盖上放平，“末将，末将一直扮作贩货布商，往來于长江之上。前些日子偶然听人说起，徐寿辉的皇宫中，藏着上千美女。很多女人他睡过一次就彻底忘干净了，根本不会再理睬第二次。但是为了保留天完皇帝的颜面，这些女人也不能放归民间，只能养在皇宫里一辈子不见天日…”

    “那和倪文俊又有什么关系？”陈基越听越纳闷，再度低声追问。

    “据说，据说其中有一个，曾经与倪文俊有过数面之缘。因为耐不住深宫寂寞，就偷偷派人请倪文俊救自己出去。然后又不知道怎么回事，俩人就暗中勾搭上了。倪文俊多次向徐寿辉要人，而徐寿辉却宁可自己不要那个女人，也不肯给倪文俊.....”

    “荒诞不经…”朱重九“啪…”地一声放下公文，低声打断了路汶的汇报，“你做得对，这种谣言，的确沒有任何价值。不过.....”

    想了想，他又继续问道，“倪文俊领兵外出作战期间，徐寿辉在他背后做沒做过什么不利于他的事情。倪文俊的家人呢，都接走了么？”

    “沒有，并且徐寿辉还宣布，要把自己的亲妹妹嫁给倪文俊…”胖校尉路汶稍作迟疑，然后快速给出答案。“同时被赐婚的，还有陈友谅、邹普胜和张定边三个。要娶的都是徐寿辉的族妹。只待倪文俊班师回來，四人就一起拜堂。谁料倪文俊却悄悄将家眷全都接走，然后转身就投靠了鞑子…”

    “你说还有谁？陈友谅…他什么时候回去的？”朱重九的眼睛迅速一亮，大声追问。

    别人未曾留意到这个名字，他却对此人知之甚深。按照朱大鹏的记忆，在另外一个时空中杀掉了徐寿辉，与朱重八恶战鄱阳湖的，就是这位陈有谅。若不是朱重八的船队中使用了大量的火炮，外加上常遇春勇冠三军，最后鹿死谁手，未必可知…

    “陈友谅？”路汶愣了愣，胖胖的脑门上缓缓渗出几滴油渍，“末将，末将不太清楚。他，他只是一个小小的千户。对了，末将想起來了，他是彭和尚的手下，与张定边一道，为了向徐寿辉献俘而回…”

    “怪不得倪文俊急着造反…他再不造反，就死无葬身之地了…”议事堂中，顿时涌起了一阵低低的议论声。众淮扬核心人物，在当年彭和尚派遣使节前來求救时，曾经见过陈友谅一面。对此人的印象极为深刻。而此人返回到徐寿辉身边，则表明彭和尚已经暗中介入了徐、倪之间的冲突，并且极有可能，完全站在了徐寿辉那边。

    “末将，末将失职，请，请主公责罚…”听着周围低低的议论声，路汶的脑门上，顿时渗出了更多的“油珠儿”。起身敬了个礼，红着脸说道，“末将，末将只顾着盯着徐寿辉的举动，忘记了，忘记了他还能从外边调兵马过來…”

    “这也是大伙的推测，未必准。况且你做得已经够好了，何罪之有？”朱重九摆摆手，笑着鼓励，“你回來之时，答矢八都鲁已经跟倪文俊合兵一处了么？”

    “还沒…”路汶抬手擦了擦铮亮的脑门儿，大声回应，“只派了他的儿子孛罗帖木儿带领数千兵马，前往倪文俊的军中封官许愿，鼓舞士气。鞑子朝廷这次特别肯下本钱，直接给了倪某人一个湖广平章的头衔。他麾下的将领，也个个加官进爵。并且末将还听说，鞑子朝廷已经决定重新启用察罕帖木儿和李思齐，给这两个人也都封了很大的官儿，随时准备命二人南下扯我军后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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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八章 风暴 （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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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五十八章风暴（下）

    “北方谁负责，有这两人的消息沒有？”朱重九心中立刻涌起一股警惕，再度向陈基询问。

    朱大鹏的历史老师死得早，脑子里头大部分功课已经变成了浆糊。但越是这样，能在他记忆中留下痕迹的人，也越是强悍。而王保保的养父察罕贴木儿，恰巧是其中之一。

    “有…”陈基果断地点头，快速回应，“本月初十，鞑子朝廷下旨，封察罕帖木儿为河南行省左丞，李思齐为河南行省平章。二人麾下各自给了四个万人队的兵额，粮草辎重由鞑子朝廷支付。但这两个人接到蒙古皇帝的圣旨之后，却迟迟还沒任何动作…”

    “这官封的…”朱重九笑着撇嘴。河南江北行省的五分之四都归各路红巾所有，朝廷却封了察罕帖木儿和李思齐二将，一个左丞一个平章。这不是明摆着要求二人尽快跟红巾军去拼命么？怎奈二人也不是傻瓜，居然玩起了拖延战术，不见切实的好处绝不动身。

    “早在上个月，蒙元资政院使朴不花外出替奇皇后办货，路过察罕贴木儿的驻地，二人相谈甚欢。随即，察罕贴木儿便命令养子王保保带领一百亲兵，将朴不花的车队一路护送回了大都。伪太子爱猷识理达腊在东宫设宴招待了王保保，二人追溯族谱，王保保之父乃是赛因赤答忽，系出蒙古伯也台氏。其祖先做过忽必烈的怯薛长，阵亡于河南。所以伪太子爱猷识理达腊以礼敬功臣之后为名，与王保保结了安答。”

    “呵呵呵....”四下里，又响起一阵低低的笑声。淮扬大总管府众文武，不约而同地轻轻摇头。

    结安答是很古老的蒙古族礼节，意思为相约为生死之交。才十六岁的蒙元太子爱猷识理达腊对王保保如此折节相待，明显是受了他老爹妥欢帖木儿的影响。早早地就开始给自己培植起了党羽。

    只不过，他老爹妥欢帖木儿利用了脱脱一辈子，最后依旧将脱脱给活活逼死了。这太子爱猷识理达腊跟王保保地方将领之间的友谊，又能维持得了几天？

    朱重九自己，也觉得爱猷识理达腊行为过于幼稚鲁莽，笑了笑，将注意力转往其他方向，“咱们的老主顾那边呢，最近有什么动静？…”

    陈基微微一笑，也轻轻摇头，“老主顾私下里跟王将军联系过，不到迫不得己，他不会主动向胶州和登莱发起进攻。即便蒙元朝廷苦苦相逼，他也会先给王宣将军递个信儿，然后双方再一道商量怎么打？具体打到什么程度？以便糊弄差事…”

    因为雪雪的存在，胶州半岛虽然距离蒙元的都城更近，却极为安全。从去年交易中尝到甜头的雪雪，根本不愿意在战场上获取功劳。而益都、济南和泰安等地的高门大户，也从去年朝廷官兵的行为中，得到了充足的教训。宁可帮着雪雪一道糊弄蒙元朝廷，也不愿意再被兵痞子们再“保护”一遭…

    “其实蒙元朝廷那边，未必全是聋子瞎子…”见在座众人笑得十分暧昧，陈基想了想，继续补充，“年初的时候，就有御史老里沙弹劾雪雪虚报战功，与我军暗通款曲。并且脱脱麾下部将数人联名为证。但罢黜脱脱之令乃是蒙元皇帝妥欢帖木儿亲手所下，雪雪的兄长哈麻又纠集一伙党羽反告老里沙构陷大臣，太尉月阔察儿也伏地喊冤。最后雪雪非但沒事儿，御史老的沙反而被勒令归家闭门思过。那些在奏折上联署的蒙汉将领，也被降职的降职，放逐的放逐，以至于蒙元朝廷那边，再也沒人敢弹劾哈麻和雪雪两兄弟的过失。”

    “呵呵呵....”闻听此言，众文武笑得愈发开心。敌人越愚蠢，大总管府的前途越光明。要是哈麻和雪雪两兄弟能永远把持住蒙元那边的朝政才好，有个两三年时间來养精蓄锐，淮安军将不再畏惧任何敌人。

    “军情处做得不错，但对蒙元方向的情报收集工作还是要加强。咱们不能总把希望全寄托在敌人的错误上头…”陪着大伙笑了一会儿，朱重九挥了挥手，正色补充。

    “微臣明白。”陈基认真地点头，“但微臣从目前情况判断，至少两到三个月之内，蒙元朝廷集结不起足够的力量向我淮扬反扑…”

    “你说得对…”朱重九眼睛里精光一闪，断然做出决定，“既然北线暂时还算安宁，咱们就把精力集中放在西南。大伙考虑一下，如果徐寿辉向我军求援，我军最少要派出多少兵马，才能确保他不被蒙元朝廷剿灭。他可能为此付出多大代价？…如果他沒等坚持到我军抵达，就已经兵败身死，接下來局势，我军该如何应对才更为妥当？…”

    救兵肯定得出，虽然朱重九心中对徐寿辉这个刚刚翻身就开始盘剥百姓的白眼狼半点好感也欠奉。然而留着他在，至少能挡住长江上游的答矢八都鲁父子，确保淮安军在下一次与蒙元朝廷作战时，不至于三面受敌。而天完政权的存在，也能对羽翼日渐丰满的朱重八起到牵制作用，令后者无法大步向湖广扩张。

    经历了这么多事情，朱重九早已不再是最初那个只想四处找人抱大腿的朱八十一。哪怕他在现实面前，一次次被撞得鼻青脸肿。但是受一次伤，他就变得更现实一些，也变得愈发与这个眼前这个世界贴近。

    哪怕淮扬大总管府有很多地方令他失望了，清醒时的他都坚持相信，自己亲手打造出來的怪物，是目前世界上最健康的政权。自己将來哪怕真的做了皇帝，也不会比另一个时空中的朱重八來得更差。

    换句话说，随着实力的不断成长，朱重九的野心也在迅速膨胀。理想和稚嫩，在一次次碰撞中渐渐被磨去，现实和老辣，慢慢取代了他心脏上空出來的位置，让那些位置慢慢变得冷硬无比。

    如果换做现在的他，在两年前的淮安遇到朱重八，他甚至不可能放后者平安离开。只是这个假设，他很少去想。哪怕偶尔在自己心中一闪念，也迅速被驱赶了出去，免得自己被自己吓得，不寒而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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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九章 战前 （上）

﻿    第五十九章战前（上）

    经过连续两年多的摸索，朱重九的大总管府内部，早已有了一整套成熟的运转机制。只要他本人做出了决策，各部门立刻就围绕着这个决策开始行动，很快，两份完整的应对方案，就摆在了他的面前。

    第一份，是在假设徐寿辉的使者及时赶到扬州的前提下做出的，最小目标为打退元军和倪文俊部的联合进攻，确保天完政权不被彻底摧毁。以这两个条件为核心，参谋本部拿出的应对计划是，先派遣水师快速逆流而上，在长江和浠水的交界处扎下营盘。如此，便可以随时切断元军和倪军的粮道，令他们不得不回头自保。

    如果元军和倪军依旧不知道进退，则淮安军派遣一个主力军团，直接从水路进驻蕲春。与徐寿辉、陈友谅等人共同防御天完政权的国都。并寻机给來犯之敌造巨大杀伤。待敌军知难而退后，便可以顺理成章地要求徐寿辉放弃帝号，重新与北方各路红巾联合在一起。

    第二个方案，则是假设徐寿辉迅速败亡，蕲州全境被叛军和蒙元夺取为前提。淮安军的战略目标，也相应地变成了扶植彭莹玉，让他带领南派红巾退保池州。如此，长江南岸的彭莹玉和北岸的朱元璋，则成为阻挡答矢八都鲁和倪文俊二人顺流而下的两道屏障。再加上淮安水师，足以确保淮扬一带短时间内的安全。

    “有沒有更好的选择，比如说让彭和尚打回蕲州去，完全占领徐寿辉的地盘儿。”缓缓放下两套方案，朱重九略带着几分不甘心询问。

    两套方案看起來都有些保守，丝毫不像当年他领兵南下攻打扬州时那样气势恢弘。而眼下他所掌握的兵力和钱粮，却超过当年二十倍不止。

    “启禀主公，这是对我淮扬最有利的方案…”谘议参军冯国用想了想，如实汇报，“臣等以为，彭莹玉和徐寿辉二人，区别并不大。无论是谁掌握了天完朝廷，跟我淮安军的关系，都不可能太长久。张士诚和朱重八两个，就是先例。而我淮安军出兵之后所面临的形势，却非常复杂。且不说朱重八的地盘刚好卡在蕲州与扬州之间。南面的张士诚在我军攻取集庆之后，也与泉州的蒲家往來不断。”

    “张士诚比朱重八还不可信。朱重八野心虽然大，却不冒失。而张士诚却是贪心不足，外加傻大胆儿!”苏明哲用金拐杖敲敲地面，气哼哼地补充。

    这句话，立刻引起了很多人的共鸣。张士诚和朱重八二人在起家的初期，都得到了淮安军的大力扶持。但这两个人翅膀硬了之后，却都果断选择了与淮安军分道扬镳。特别是张士诚，因为心虚，居然跟当年给了南宋最后一击的泉州蒲家勾结在了一块儿。已经完全忘记了当初起兵反元的初衷，敌我不分。

    “主公，在红巾群雄当中，我军已经是木秀于林，实在不宜跨境作战。且第七军团尚未整训结束，二、三、五三个军团也正在休整当中。新光复各地，也未完全纳入掌控…”在一片嘈杂的议论声中，中兵参军刘伯温走上前，低声提醒。

    局势已经变了，当年朱重九只是芝麻李麾下一员虎将，所以蒙元朝廷的主要征剿目标为刘福通和徐寿辉，其他红巾诸侯也不会对淮安军虎视眈眈。而现在，淮扬大总管府的实力却已经跃居各路红巾之首。非但蒙元将其视为第一铲除目标，所以其他诸侯绝对不愿意看到它继续发展壮大下去。在能偷偷使绊子时的时候，绝不会将腿收起來。

    此外，去年刚刚接纳芝麻李留下的巨大地盘，今年上半年又一口吞掉了太平、集庆、镇江三路。淮扬大总管府已经有些膨胀过快。如果还继续毫无止境地扩张下去，早晚要遇到大麻烦。

    刘伯温和冯国用两人的见识和能力，都堪称当世翘楚。朱重九闻听之后，立刻明白自己有些太贪心了，已经完全违背了自己曾经说过的，“广积粮，多造炮，缓称王”的原则。于是便笑了笑，点头说道，“也罢，谁叫那边距离太远呢，咱们自己也沒强大到可以藐视群雄的地步。就先按照第一套方案去布署吧，让吴良谋部立刻结束休整，到江湾港集结，随时准备登舰…”

    “是…”冯国用答应一声，立刻提笔起草军令。

    “吏部抓紧时间，向集庆、太平和镇江三地委派地方官员。这三地都是产粮区，最迟至冬小麦播种前，必须将各级衙门建立起來。”朱重九满意地点点头，将目光转向逯鲁曾，“尽量派有经验的人去，别尽派刚刚选拔出來的新丁，他们太容易成为当地缙绅手中的玩物。实在不行的话，哪怕是从因伤退役的老兵中选拔，也比用了不该用的人强…”

    “老臣遵命…”逯鲁曾佝偻着腰站起來，大声回应。

    “刘参军，你替我给徐达一道下命令。委任他为征南将军，总督江南各地。如果遇到突发情况來不及请示，就自行决定战守。眼下江南三个路的所有兵备，也由他全权负责…兵局主事的差事，则暂时交卸给刘子云來承担…”第三道命令是下给刘伯温的，但具体针对目标却是兵局主事徐达。令周围的一众文武闻听之后，无不在脸上露出了羡慕之色。

    总督江南各地，自行决定战守，全权负责兵备事宜，这已经相当于拥有一方诸侯权力，只差最后一步就可以开府建牙了。

    但是大伙羡慕归羡慕，却沒有任何人出言劝阻。首先，以当前的通信条件，江南要发生什么变化，消息传到扬州至少得两到三天。许多机会将一闪而逝，再也追之不及。而朱重八的队伍在长江南岸站稳脚跟之后，却显出了极大的进取姿态。大总管府虽然迫于高邮之盟的约束，不便出手打压。却无论如何不能落在他的身后。

    其次，徐达有勇有谋，做事谨慎，又严于律己。在先前的廉政风潮当中，五大主力的其他几个领军人物，或多或少都被发现了有任人唯亲之嫌。唯独徐达，从未干涉过其他部门的人事安排，军中选拔将领，也是完全做到了秉公而行，根本沒给任何亲朋好友开过后门。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一点。徐达出身于当年的徐州左军，是朱重九一手挖掘并提拔出來的心腹。受信任和倚重程度，丝毫不亚于老长史苏明哲。如果连他都沒有主持一方军务的资格，其他人就更永远沒有资格。凡事都由朱重九一个人來操持，早晚会把他活活给累垮。

    “给第五军补充的兵器，尽量准备充足。让吴良谋尽快赶到大总管府來见我，有些事情，我需要跟他当面安排…”扫视一周，见大伙都沒有反对的意思，朱重九继续发号施令。

    经过战争的反复检验，淮安将士对火器的理解和掌握水平，也在快速地增加。已经很少有人再推崇当年刚刚拥有火炮那会儿，恨不得人手一门，对着敌军前进路线狂轰滥炸的战术。相反，关于不同火器之间的配合，关于冷兵器和热兵器之间的协作，关于不同战术队列在战场上的威力比较，以及不同射程火炮的摆放与安排，都有了相对明晰的说法。

    而在其中表现最出色，对新式战术理论贡献最大的，则是吴良谋、刘魁和逯德山这三人组合。因为都读过很多书，年轻胆大又勇于摸索，所以很多新式战术，都是由这三人先提出來，然后在第五军团内摸索形成的。导致第五军团在战斗力与日俱增的同时，武器的配备却逐步简化。已经基本抛弃了过去的大部分冷兵器，每个连里头，仅仅保留了一个排的胸甲长枪兵…

    众文武官员们对这一条命令，也沒有任何异议。出征之前面授机宜，原本就是主帅体现存在感的一种传统方式。而朱重九过去对任何将领的指点，经过实践证明，都并非光是为了体现了他的个人权威。而是总能出人意料地推测出一些事情，并且每一回都如传说中的马前课一样准确。

    这一次，第五军都指挥使吴良谋和水师都督朱强联袂出征，当然也少不了自家主公的锦囊。说不定在关键时刻拿出來，就又让二人能茅塞顿开，收获加倍。甚至有可能逢凶化吉，建立盖世奇功....

    正当大伙带着几丝羡慕胡思乱想的时候，朱重九却又笑了笑，自己主动揭开了谜底，“吴佑图一直抱怨说火绳枪怕水，不便在江南作战。神机铳射程虽然远，装填起來却麻烦无比。大匠院和工局上回立下军令状，说一定能找到解决办法。如今新的火枪和神机铳都造出來了，刚好给第五军装备第一批，让吴佑图拿到战场上去试试效果。”

    “什么，神机铳，主公是说，神机铳可以像火绳枪装填得一样快了？…”闻听此言，在座的文官们表现还好，武将则一个个喜出望外。不约而同地忽略掉了朱重九的话语中关于火绳枪和火枪的区别，把全部注意力都集中在射程高达四百余步的神机铳上。

    “还是要慢一些，但比先前的那种神机铳已经提高了将近一倍…”朱重九笑了笑，轻轻点头。“并且受雨天的影响也不像原來那么大了，已经完全可以取代强弩…”

    “主公英明…”

    “恭喜主公…”

    “主公洪福齐天!”

    .....

    众武夫们喜笑颜开，用自己贫乏的词汇，大拍朱重九马屁。谁都知道，前一段时间，自家主公几乎每天都往江湾新城跑，除了操持铸钱的事情之外，就是跟焦玉两个扎在一起，对火绳枪和神机铳敲敲打打。

    所以神机铳的射速能提高一倍，在大伙看來，功劳肯定是自家主公的，至于焦玉焦大匠，充其量是给主公打了个下手，因人成事。而射程与四斤炮大抵相同的神机铳一旦解决了受潮和装填问題，就可以将淮安军的攻击力再度提高一大截。今后哪怕遭遇了同样装备了大量火炮的友军，也可以将后者打得毫无还手之力。

    “大伙别高兴得太早…”朱重九将手向下压了压，脸上的表情看不出有多少轻松，“神机铳的问題解决了，火绳枪今后也不需要再带火绳了。但是，本总管肚子里的东西，差不多也被淘空了。将來很长一段时间，在咱们淮安军的武器，不会再发生太大的变化。顶多是在耐用性上，多少做一些改进.....”

    他的话，被淹沒在更响亮的欢呼声中。兴高采烈的淮安文武们，谁也沒留意到，自家主公眼神里，正露出來淡淡的遗憾与担忧。

    从火绳到遂发，从简单滑膛到初步线膛软铅弹。短短几年时间内，在朱重九的推动下，淮安大匠院的工匠们，走完了另一个时空中接近一百年的武器升级进程。但是，作为穿越者的“福利”，至此已经基本消耗殆尽。本时空的历史也被搅得乱七八糟，距离记忆中另一个时空的模版越拉越远。

    接下來的路，他必须靠自己來走，也许稍错一步，就是万丈深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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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章 战前 （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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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六十章战前（下）

    虽然本身存在着许多缺陷，比起这个时代的其他官僚机构來，淮扬大总管府的效率还是高出了很大一截。会议开完的当天上午，足够装备一整个团的新式火枪和一百支升级版神机铳，连同相应的弹药，就划拨到了第五军手中。当天下午两点，第五军都指挥使吴良谋的身影，也急匆匆地出现在了大总管府的书房之内。

    “你上次总结出來的四叠横阵，我觉得很不错。所以这次新式迅雷铳和神机铳一造出來，我就立刻想到了第五军。这里边，都是我能想到的进一步战术完善方向，未必正确，你拿去参考…”双方分宾主落座之后，先说了几句场面话，朱重九随即拿起一叠事先准备好的资料，笑着递给神情略微有些紧张的吴良谋，“这一仗，我不要求你攻城掠地，以实验新火器的威力，并且完善新战术为主。蕲州南面临江，西侧靠水，背后还有两座高山，守起來难度应该不会太大。但需要提防的是友军中的内奸，倪文俊毕竟是天完朝廷的左相，树大根深。他跟徐寿辉之间的冲突，责任也不完全在他头上。所以蕲州城内，难免有人会同情他。或者对徐寿辉已经绝望，准备交出城池换取自家的活路…”

    “是，都督教诲，末将一定牢记于心…”吴良谋起身敬礼，双手接过资料。

    “坐吧，沒有外人，不必这么拘束…”朱重九举手给吴良谋还了个礼，笑着补充，“因为不准备让你去攻城略地，战后咱们淮安军也不准备在蕲州那边驻扎。所以这次你去，只能带第五军团的一部分精锐战兵。数量你自己來定，但是要跟水师那边协商。首先，要满足守住蕲州，打退敌军的战略目标。其次，因为路途遥远，中间还隔着朱重八和彭莹玉的地盘，所以要仔细考虑粮草辎重的补给问題。免得出现什么以外，或者天气原因，水师那边一时无法给你输送物资，你自己就立刻断了顿。第三，就是要考虑伤亡问題，因为这一仗不是在家门口，也不是为了咱们自己而战，如果伤亡太大，弟兄们的士气肯定会受到影响。身为主帅，你必须通盘考虑，不得一味地贪功…”

    “末将明白…”吴良谋想了想，用力点头。“末将准备采取轮战之术，先带两个旅过去。然后每隔半个月，从水上再运一个旅替换下其中一个。这样，蕲州城内，随时都会有两个旅的战兵防守。而替换下來的那个旅，则可以回到扬州继续休整，同时总结作战经验…”

    “办法不错…”朱重九嘉许地点头，“新式迅雷铳和新式神机铳的样子，估计你已经看到了。最大改动就是把火绳引火改成了燧石击发。速度提高了许多，但哑火率也跟着成倍的增加。特别是对于训练不足的新手，临阵时哑火情况恐怕要超过三成。另外，燧轮和扳机的寿命，百工坊只能保证在四百次击发以上。如此一來，火枪的日常保养和维护就需要专门培训。你和焕吾、德山三个心思细密，我希望打完了这仗，你们能给我提出一套相对完整训练的方案出來…”

    “末将知道，末将一定不负都督所望…”吴良谋想了想，再度用力点头。

    “其他零碎事情，也都写在纸上了，你拿回去慢慢看。我今天不跟你多啰嗦。”朱重九笑了笑，起身吩咐，“下去练兵吧，估计徐寿辉的信使，不会來得这么快。你应该还有几天时间做战前准备…”

    “是…”吴良谋立刻起身行礼，转头大步流星往外走。一脚跨过了门坎儿，却又慢慢倒着退了回來，“主公，末将有几句话，不知道当讲不当讲…”

    “装，你倒是继续装啊，我看你能装到什么时候去？…”朱重九瞪了他一眼，笑着撇嘴，“滚回來，有屁就赶紧放。别跟个应声虫似的，好像我是个不讲道理的暴君一般…”

    “主公，末将，末将知错，请主公宽宥…”吴良谋紧绷着的肩膀，立刻松弛了下來，转过身，满脸讪笑，“末将是心里有愧，所以才不敢造次。绝对沒有对主公丝毫不满的地方…”

    “有不满意的地方，也尽管说。我好像沒禁止过你们说话…”朱重九又瞪了他一眼，笑着吩咐，“真要是存心收拾你的话，我早下令夺你的兵权了。不会一直等到现在…”

    “主公相待之恩，末将绝不敢忘…”吴良谋赶紧笑着给朱重九拍了一个大马屁，然后讪讪地说道，“韩老六那厮，的确辜负了主公的信任，他自己也后悔莫及......”

    “怎么，你觉得他很冤枉么？”朱重九将眉头一皱，脸上的笑容慢慢变冷。

    “不冤，不冤，他罪有应得…”吴良谋站直身体，用力摆手，“末将以为，主公已经很念旧情了。如果交给末将处理此事，少不得送他全家去挖煤…”

    “你吴佑图能下得了那个狠心才怪…”朱重九笑了笑，不屑地摇头。“沒等动手，他先哭两嗓子，估计一切就都揭过去了。弄不好，你还得反过來给他赔礼道歉…”

    “末将，末将,.....”吴良谋脑门上开始出汗，满脸通红。临來之前，他的确是受了韩老六的托付，來试探一下自家主公的态度。沒想到目的还未达成，自己的底细却先被揭了个清清楚楚。

    “算了，有情有义不算坏事，但把握好了度就好。毕竟咱们是准备立国，而不是占山为王，大称分金…”见吴良谋窘迫成了如此模样，朱重九摆摆手，笑着安慰，“你是个好将军，日后也必然是个帅才。但你还做不了一个文官，所以有些事情，就不要再操心了。”

    “末将一定牢记都督教诲…”吴良谋额头上汗水变得更多，举手再度给朱重九行礼。

    朱重九笑了笑，举手还礼，“去吧，替我带话给韩老六。他既然喜欢送人情，即就把因伤退役的老兵都给我照顾好。这是他最后的机会，如果还不知道把握的话，那就怪不得我刻薄寡恩了。毕竟我现在是整个淮扬的大总管，一言一行，都要影响到咱们所有人今后的前程…”

    “是…”吴良谋擦了一把额头上的冷汗，再度转身离开。

    “对了，还有一件事，你酌情考虑!”朱重九却从背后叫住了他，然后转身取了笔，飞快地在自家掌心写了一个名字，“记住这个人，如果发现他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立刻下手除掉，不需要考虑任何人的态度，也不需要向任何人请示…”

    “是…”吴良谋心里猛地打了个冷战，仔细看了两眼，然后大声承诺。“末将绝不会辜负主公信任…”

    “去吧…”朱重九笑着挥手，慢慢走了几步，将吴良谋送出书房门外。

    后者则将资料放进一个皮口袋中，跨在肩头匆匆而行。三两步出了大总管行辕，飞身跳上马背。在亲兵的护卫下一路风驰电掣。直到回了军营当中，才轻轻对着天空吐了口气，然后拉紧战马的缰绳，半晌沉吟不语。

    “怎么了，沒求下來情？都督至今还不肯原谅六子？…”副都指挥使刘魁正等得心急，听到中军帐外的马蹄声，赶紧起身迎了出來。

    “主公根本沒有怪过他，何谈原谅不原谅…”吴良谋笑了笑，嘴角隐隐带上了一点儿苦涩。

    沒过多责怪，所以自然无从原谅。在自家主公眼里，韩老六早就成了一个普通文官。该受处罚时就按照规矩处罚，该立功受奖时就按照规矩升迁。当年的并肩而战情义，早已消耗殆尽。

    “不会吧，主公既然还给他东山再起的机会，就说明沒有放弃他…你是不是领会错主公的意思了？…”刘魁根本沒听懂吴良谋的意思，裂开嘴巴，低声质问。

    “用心做事吧，都督对咱们第五军抱的期许很重。你我今后只管好好带兵打仗就行了，别多管闲事。毕竟保着都督坐上江山，才是眼下最要紧的事情…而想坐稳江山，凡事就就不能沒个规矩…”吴良谋看了他一眼，大声叮嘱。

    “那....那.....”刘魁还是不懂，急得抓耳挠腮。

    行军长史逯德山却笑着拉了他一把，低声说道：“不是跟你说了么，别瞎操心了。每个人有每个人的福缘。咱们是武将，就该干武将的事情。其他事情自然有文官來权衡。至于韩老六，以他那护短的脾气，去负责安置伤兵，未必全是坏事…”

    “的确如此…”心中默念着一个人名字，吴良谋疲惫地点头。

    如果是两年前的都督，绝不会给自己下这个暗示。那时候的都督身上缺乏帝王之气，却如朝阳般光明。

    都督变了，早已不是当年黄河畔拎着把杀猪刀跟敌人拼命的朱八十一。而自己和大总管府内的很多人，却还沒意识到这种变化。至于这种变化到底是好是坏，吴良谋也说不清楚。也许对于淮安军整体而言，这是个天大的好消息。但对于具体到其中某一个人，却不尽其然。

    正如都督自己所言，他现在是整个淮扬的大总管。

    而都督将來，则必将是开国之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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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一章 绝响 （上）

﻿    第六十一章绝响（上）

    陈友谅单手扶在城垛上，脸色比天空中的彤云还要黑。一串粉红的色血珠，缓缓从他的掌心处淌出來，他却丝毫感觉不到疼痛。

    浠水防线被攻破了，蕲水大桥紧跟着易手，只用了短短不到半个月时间，天完帝国就仅剩下了老巢蕲州一座孤城。不对，假如把江南的池州和半个安庆路也算上的话，应该还不至于亡国。但那边的繁华程度怎么能跟蕲州比？天完朝的徐皇帝自打即位以來，把每年的大部分财税，连同抄沒所得，都用在了蕲州。将此城打造得宛若人间仙境。丢了蕲州，就等于将天完帝国的家底儿丢了一大半儿。况且以皇帝陛下那个性情，撤到池州后，少不得又要把在蕲州的事情重來一遍。到时候，被逼反的可不是左相倪文俊了，右相彭莹玉同样未必忍受得了他的骄奢淫逸…

    所以在天完帝国新任金吾将军，五城兵马司都指挥使陈友谅眼里，守住蕲州，是保全天完帝国的第一关键。如果蕲州沒了，天完帝国也就彻底失去了存在的必要。对于安庆和池州的其他南派红巾弟兄來说，沒有徐寿辉这个暴发户皇帝，比有这么一个皇帝更要舒服。至少，大伙不用把本该拿來打造军备的钱，花在给皇帝陛下娶妃子上。

    不过话又说回來了，正是因为徐寿辉的奢侈浪费，蕲州城才能坚守到今天。早在天完二年就用青色条石重新贴面儿的城墙，炮弹打上去只能砸出一个白色的小坑。而凭着坚固的敌楼、箭垛，以及各类齐全繁杂的防御设施，陈友谅从池州带回來的三千精锐，才能协裹着已经腿软脚软的御林军，苦苦顶住城外的一轮又一轮疯狂进攻。

    只是如此一來，双方的伤亡率，可就成倍的增加了。并且死得全是天完帝国的老弟兄，城内城外都是…急于在新主人面前有所表现的倪文俊，将其麾下精锐部队全都搬了出來，根本不惜血本。而为了守住天完帝国的都城，陈友谅自己也使尽了浑身解术。倒是蒙元四川行省丞相达矢八都鲁和他手下的官军，这些日子好整以暇地在城外山丘上看起了热闹。仿佛一个大户人家的阔少，在看着两只野狗撕咬一般。

    达矢八都鲁老贼的目的，是把南派红巾的血彻底放干。在他眼里，其实城里的徐寿辉也好，城外的倪文俊也罢，都属于需要被消灭的对象。彼此之间根本沒太大区别。

    然而明明知道老贼打的是驱虎吞狼的主意，城内和城外的红巾军，却谁也无法停手。仗打到现在，双方已经都沒了退路，要么倪文俊干掉徐寿辉，凭借昔日袍泽的鲜血证明他对大元朝的耿耿忠心。要么徐寿辉干掉倪文俊，证明他这个天完皇帝天命犹在，对方大逆不道。城内城外，谁都沒有第三种道路可选…

    即使有第三种可能，答矢八都鲁也不会准许其存在。他需要的是赫赫战功及一片永远不会再造反的土地，借此平步青云。至于战争结束之后，这片土地上还剩下多少人，根本沒必要在乎。反正在他和大部分蒙古贵胄眼里，老百姓就是户籍纸上的一个数字。今天割沒了，用不了多久便会再长出來。你不见当年丞相伯颜南下时，杀得尸山血海。这才短短七八十年光景，长江两岸的城市和乡村当中，就又变得人满为患。蒙古老爷们想找到一大片开阔无人的地方做牧场，都要反复折腾好几次才行。

    所以，今天的血还沒有流够，太阳还沒有落山，答矢八都鲁老贼，还有宽裕的时间，逼着城内城外的红巾弟兄再流一回。抬头看了看西边的云层，还有云层下正在摆放火炮的敌军，陈友谅咬着牙推断。

    那是天完朝廷以每门六千贯的高价，从淮安军手里求购來的六斤炮。射程远，威力大，炮弹落处，周围半丈远就再也站不起來一个活人。然而，这批镇国利器全都被倪文俊带给了蒙元，现在反过头來，又开始屠杀曾经的袍泽。

    西边的天空慢慢变成了暗红色，彤云被其所遮挡住的太阳烧出了一圈亮丽的金边儿。丝丝缕缕阳光从云朵的拼接处透出來，洒在周围烟熏火燎的丘陵上，给所有风物，都镀上了一层暖暖的流苏。

    一座座暖金色的丘陵，与城外不远处几条狭窄的溪水辉映在一起，构成了一个静谧的金色世界。在世界的外侧，有几层铅灰色的雾气，丝丝缕缕的，从天上到地下，飘飘荡荡。

    那是倪家军的阵列经过时，用脚踩起來的烟尘。残酷的老天爷最喜欢开玩笑，在恶战即将到來之前短暂时间里，总会刻意制造出各种各样美丽的景象。而被所他厌弃的人类，则按部就班地，成为所有美好的破坏者。他们像蝗虫一般，成群结队地淌过小溪，走过旷野，所过之处，一切色彩都变得黯淡，只留下丑陋冰冷的黑与白。

    ‘人类最大的本事就是自相残杀。并且乐此不疲。’下一个瞬间，陈友谅发现自己变成了一个得道高僧。冷静而又睿智。

    他迫切需要这种冷静，否则，他很难保证自己会活到这一轮战斗的结束，更无法保证身后的孤城，还有孤城深处皇宫里的那个暴发户，也能平安地继续活下去。所以哪怕是内心深处充满了厌倦，他都不得不再度将手掌从城墙上收回來，高高地举起一面橙黄色的令旗，“每个城垛后留下一名战兵，其他人全都下去躲避火炮。沒有我的命令，谁也不准上來…”

    说罢，将令旗朝身边的亲兵怀里一丢，大步流星地冲进了敌楼。

    “轰隆……”“轰隆……”“轰隆……”“轰隆……”，一连串沉闷的雷声贴着地面响起。紧跟着，天空中出现了凄厉的呼啸，“嗤…………………”“嗤…………………”“嗤………………”。此起彼伏，连绵不断…

    那是六斤炮的弹丸，穿透空气的声音，冰冷得令人绝望。再跟着，蕲州城的西墙开始晃动，无数破碎的石头渣子随着炮弹爆炸声溅起，将炮弹落地点周围砸得血肉横飞。

    “轰隆……”“轰隆……”“轰隆……”“轰隆……”摆放在敌楼和左右两侧马脸上的六斤炮，迅速还以颜色。居高临下地射出弹丸，砸进城外进攻一方的炮兵阵地当中，将阵地砸得硝烟滚滚。

    同样规格的火炮，同样规格的弹丸，同样配方的火药，甚至连双方的炮手所经受的，也是同一伙师父的训练，彼此之间本领难分高下。转眼间，城内城外，就打成了一锅粥。笨重的铸铁弹丸拖着凄厉的呼啸声，你來我往，夺走一条条鲜活的性命，将原本安宁静谧的世界，炸得支离破碎。

    “呜――呜――呜”号角在炮弹轰鸣的间隙里，倔强地响了起來，沉闷而又苍凉。随着进攻的号角声，倪家军的战兵开始加快脚步。枪如林，刀如雪，包裹着水牛皮的靴子踩在地面上，将头盔缝隙中的整个世界，震得摇摇晃晃。

    “六个千人队，二十架凿城车，一百多架云梯…”站在敌楼顶层的瞭望手，扯开嗓子，大声汇报。“主攻方向还是西门右侧马脸。他们又带了大铳，很多很多大铳…”

    “六个千人队，二十架凿城车，一百多架云梯…数不清楚的大铳…”一名百夫长快步冲进敌楼深处，对陈友谅大声复述观察结果。“主攻方向西门右侧马脸附近。其他方向暂时沒看到敌情…”

    “泼张，两分钟后，你带着咱们的火铳手上墙…”陈友谅非常冷静地朝外边扫了两眼，然后果断地命令。

    “是…”绰号“泼张”的千夫长张必先站起身，抱着一个猪头大小的“金钟”冲出敌楼。

    受淮扬方面的影响，如今池州红巾和蕲州红巾内，也开始流行以分钟來记时。而产自扬州的“金钟”，更被每一名高级将领视作珍宝。与沙漏、水钟、圭表比起來，此物非但精度高、计时准确，携带性也方便了许多。在作战之前与主帅手里的“金钟”对准一次，接下來只要发条拧足，一整天之内，双方就能达到协调一致。

    “吴宏，让四斤炮装填毒药弹，制造烟雾，扰乱敌军炮手视线…”目送着泼张离开，陈友谅想了想，再度果断地拔出第二支令箭。

    “是…”千夫长吴宏起身接令，毫不犹豫地就向外走。

    随着参战各方对火器的熟悉，以及六斤炮的出现，早期从淮安军手里求购來的四斤炮，效果已经越來越鸡肋。但工匠们的智慧是无穷的，至少在陈友谅麾下，工匠们充分发挥出了各自的潜能，让频临淘汰的四斤炮重新焕发了青春。

    随着千夫长吴宏的身影在城头上出现，很快，摆放在城垛后的四斤炮，陆续发起了轰鸣声。“轰轰轰…”“轰轰轰…”“轰轰轰…”，数十枚猩红色的火球拖着长长的弧线，接二连三砸进了城外正在缓缓向前推进的队伍里。紧跟着，一团团暗黄色的烟雾从地面上涌起，高高地跳上半空当中。

    “轰………”六个整齐的方阵，瞬间四分五裂。浓烟起处，每名被波及到了倪家军将士都用手捂住自己的嘴巴和鼻子，佝偻着腰，拼命地咳嗽。烟熏火燎的脸上，眼泪和鼻涕滚滚而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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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二章 绝响 （中）

﻿    ﻿    第六十二章绝响（中）

    “.”“轰。”“轰。”又一轮六斤重的炮弹破空而來，落在城墙内外，掀起大团大团的烟尘。

    由巴豆、砒霜、茱萸、花椒等物燃烧生成的毒烟，对倪家军战兵的杀伤力不算太大，却严重影响了更远处操炮者的视线，令原本就非常一般的准头，变得愈发乏善可陈，大部分炮弹连城墙都沒沾到，只在城墙内外的地面上炸出來一个个丑陋的大坑。

    “快点，快点儿，不要慌，一个跟着一个。”趁着倪家军炮手的视线受到毒烟遮挡的时候，陈友谅的好兄弟张必先带领一千名大铳手，沿着马道快速冲上了城墙。

    整个千人队，在跑动中，迅速分成了三层，第一层将士推开被炮击震得晕头转向的战兵，将一根根胳膊粗细的铁管子，顺着箭垛上面的射击孔，探出城头。

    第二层将士迅速蹲下身体，将手中大铳护在两臂和胸口之间，第三层袍泽也学着第二层的样子，果断下蹲，头顶的盔缨，整齐得如盛夏时的麦田。

    在朱大鹏所在时空的历史上，除了“我大清”这朵奇葩之外，华夏民族从沒拒绝过接受外來科技，朱重九所在时空，也是如此，当发现了身管式火炮的巨大威力之后，几乎各路诸侯，都开始努力打造属于自己的火器，张必先等人手中的大铳，就是所有产品中的佼佼者。

    不像淮安军那样，一味地追求射击速度和准头，大铳的开发者，突出的是此物的覆盖面儿，每门大铳里头，可以装一两半到二两火药，枪口处再压入四五十枚“炮子”，在三十步左右的范围内，绝对是一扫一整片，哪怕是对方身上穿着双层牛皮甲，万一被弹丸射中胸腹等处，都很难逃过肠穿肚烂的命运，（注1）

    “快，快，把受伤的弟兄抬下去，把这里的血迹擦干净。”紧跟着火铳手之后，则是一群衣甲鲜明的御林军，一个个惨白着脸，在队伍中的百夫长指挥下，快速抬走刚才炮战中受伤或者阵亡的袍泽，然后用大桶大桶的冷水泼洒地面，避免血迹影响其他参战者的士气。

    敌楼和马脸等处，四斤炮的炮手们，则继续向敌军发射毒药弹，努力给进攻一方制造麻烦，而六斤炮的炮手们，则利用敌方的炮击出现停顿的间隙，迅速清理自家炮膛，用拖把沾了家畜尿液，给火炮进行强制降温，一个个动作有条不紊，层次分明。

    “点燃艾绒。”张必先顶着一个表面涂了黑漆的铁盔，向城外看了看，然后继续发号施令。

    “点燃艾绒。”“点燃艾绒。”“点燃艾绒。”他麾下的几个百夫长，轮流重复，接力将命令传遍整面西城墙。

    手指粗细的干艾绒绳子，迅速被点燃，一股浓郁的清香在城头上涌起，驱散人血的腥气和动物尿液的臊臭，训练有素的大铳手们，将艾绒绳子轻轻朝各自的头盔护耳上一夹，然后低下头，透过箭垛的射击孔继续观察敌军，每个人的动作，都熟练无比。

    ““嗤，，，，，，。”“嗤，，，，，，。”“嗤，，，，，。”“轰。”倪家军的炮手们，显然不愿意让自家战兵单独承受压力，冒着误伤自己的危险，再度朝城墙上方倾泻弹丸，只是这一轮的炮击效果，还不如上一轮，几乎所有炮弹都脱离了预计目标，徒劳地城墙外侧的青石条上，留下一个个白色的斑点。

    “來而不往非礼也，给我狠狠地打。”陈友谅快步冲上敌楼二层，冲着自家炮手大声命令。

    “是。”几门六斤炮的炮长，齐声答应，然后凭着居高临下的优势，迅速矫正炮口，瞄准城外倪家军的阵地。

    “一号大将军炮准备就绪。”

    “二号大将军炮准备就绪。”

    “三号大将军炮准备就绪。”

    干脆利落的报告声，迅速传回陈友谅的耳朵，后者满意地点点头，将右手高高地举起，然后奋力向下挥动，“开炮。”

    “砰”天崩地裂般一声巨响，五道浓烟推着巨大的火球飞了出去，越过六百余步的距离，分为前后左右中五个方位，同时掉头向下。

    “轰，轰，轰，轰，轰。”五道粗大的烟柱，呈花蕊装，腾空而起，紧跟着，又是巨大的一声“轰隆隆。”，有团黑色烈焰翻滚着扶摇而上，将破碎的木头箱子，人马肢体和火炮残骸，丢得到处都是。

    “打中了，打中了。”敌楼二层和脚下的城墙上，响起一阵兴奋的欢呼，倪家军的炮阵中，刚刚发生过一次巨大的爆炸，有经验的将士，能清晰地判断出这是装火药的箱子被炮弹直接命中的后果，虽然最后造成的伤亡情况无法判断，但经历了这场灾难之后，倪家军的炮手们必然心惊胆战，再也不敢像以前那样嚣张。

    “打得好，就这么干，老子就不信了，姓倪的玩炮还能玩得过咱们。”陈友谅非常会鼓舞士气，迈动脚步，快速从几门六斤炮后方跑过，同时用手掌和操炮者的手掌当空相击，“接着來，别心疼火药，打跑了姓倪的，老子给你们每人官升三级。”

    “谢大将军。”众炮手们兴奋地回应，也不管陈友谅的承诺最后能不能兑现，反正能跟金吾将军并肩作战，亲手击毁敌军的大炮，已经足够众人吹嘘一辈子了，哪怕是立刻就战死掉，也了无遗憾。

    “小心，，。”一名亲兵猛地扑上前，将陈友谅死死压在了身下。

    “轰。”有枚近距离射來的小开花弹，在距离他三步远的位置爆炸，炙热的气浪协裹着弹片和碎石头，四下迸射，将几名躲避不及炮手，同时扫翻在地。

    “大将军，大将军。”有人低声惊呼，举着盾牌冲上敌楼二层，翻动血肉模糊的亲兵，从尸体底下翻出陈友谅。

    “别喊，乱我军心，我必杀你。”陈友谅一个鱼跃跳了起來，亲手抓住敌楼中的战旗，探出城外，來回摇动，“给我还击，炸死他们，老子就站在这儿，不信他能打得着。”

    “大将军小心。”千夫长张定边和太师邹普胜双双冲上，抱起陈友谅，不由分说冲下敌楼，钻进下层的城墙内部。

    战旗又被亲兵们插回了原处，继续在傍晚的江风中猎猎飞舞，然而刚才那短短的一瞬间招摇，却极大地鼓动了城头上守军的士气，顿时，十几门四斤炮同时调转炮口，朝着城外敌军方阵内突然冒出來炮车展开了反击，“轰，轰，轰。”“轰，轰，轰。”“轰，轰，轰。”，弹丸的发射声不绝于耳。

    被倪家军推在车上前行的，同样是四斤轻炮，凭着偷袭占了一轮便宜，但很快就因为四周缺乏可靠掩体而败下阵來，那些先前被“毒烟”熏得满脸是泪的兵勇们，则在百夫长和千夫长的指挥下，迅速拉开彼此之间的距离，冒着炮弹的狂轰滥炸，加速冲向了城墙，他们手中有凿城车，他们手中有云梯，他们手中也有大铳、强弩和其他神兵利器，只要让他们推进到合适距离，就能立刻向守军还以颜色。

    迅速变稀疏的队型，使进攻方的士兵数量，显得非常庞大，从城头上打下去的四斤炮弹，每次总能带走一两条性命，但跟庞大的士兵总数比起來，就显得十分微不足道了，凭借着对火器性能的熟悉和丰富的战斗经验，倪家军将士距离城墙越來越近，越來越近，很快，就从两百余步推进到了五十步之内，一个个手臂粗的铁管子，也被他们竖了起來，管尾支撑于地面，管身向前倾斜，管之下，则是两个精铁打造的支撑。

    “大铳手，开火。”张必先当机立断，抢先下达了射击命令，“开火，开火。”传令兵一边大声重复，一边快速在他头顶扯起一面画着弹丸的红色三角旗，早就蓄势以待的大铳手们接到命令，迅速将艾绒按在了铳管后部的引火线上，数点火星跳跃着向前飞奔，钻进铳管，随即，引发出一连串的雷鸣。

    “呯呯呯，呯呯呯，呯呯呯，呯呯呯，”数百支大铳同时发威，声势若惊涛骇浪，一团猩红色的云彩，拖着密密麻麻的弹丸从城头上飞下去，砸入城墙下的倪家军队伍，将目标削去了整整一层。

    沒等惨叫声传回城头，张必先已经再度跳起，手指着城下的敌军，大声呼喝，“换铳，换人，再给我轰，轰得他娘都认不出他來。”

    “换人，换人，换人。”命令声被百夫长们接力传出，刚刚发射完了一轮的大铳手扯着自己的兵器，迅速向后翻滚，跟在他身边的第二层将士则扑上前补位，将另外数百支大铳探出箭孔，对准城外的敌军。

    “呯呯呯，呯呯呯，呯呯呯，呯呯呯，”连绵射击声又起，在城下掀起一团团血光，无数还穿着红巾军衣服的“义兵”中弹倒下，烟熏火燎的脸上，写满了迷茫。

    注1：在元末的起义军内，曾经广泛使用了管式火器，关于大铳、小铳的记录比比皆是，除了装填速度令人诟病之外，在近距离作战时，这些火器的杀伤力和打击面积，已经远远超过了弓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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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三章 绝响 （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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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六十三章绝响（下）

    “换人，换人，换人…”单调的喊叫声再次涌起，第二波大铳手迅速向后翻滚，把射击孔让给身后蓄势以待的袍泽。

    他们手中的大铳模样非常怪异，既沒有火绳枪上常见的扳机，绳夹、铜簧等精密配件，也沒有供射击者架在肩膀上的木托。只是一根光溜溜的铁管子，尾部像蟋蟀一样分出两个短短的铁叉。然而，对于箭垛和城墙这类狭窄地形，一根光溜溜的铁管子，反而显得更为灵活。

    第二波将士刚刚将发射完毕的大铳抽出來，第三波将士就将装满了火药的新大铳迅速填进了射击孔。然后瞄都不瞄，只是大概调整了一下射击角度，就果断用艾绒点燃了位于大铳后部的引火线，随即用挂着木板的右肩牢牢顶住铳尾的铁叉。

    “呯呯呯，呯呯呯，呯呯呯，呯呯呯…......”连绵不断的射击声第三次响起。大铳受到火药的反推向后猛缩，却被大铳手肩头上的木板牢牢顶住。数以千计的散弹从城头狂泻而下，将城外的敌军打得尸骸枕籍。

    “后退，后退，速速后退…”一个沙哑的声音，在城外响起，有名全身穿着镀金全身板甲的汉子，高举其铁皮喇叭，大声呼喝。

    “后退，后退，后退二十步，分散列阵…”队伍中的百夫长们果断地重复，收拢各自身边的部属，丢下架在地上的大铳和血泊中翻滚的同伴，迅速闪到距离城墙六十步之外。

    同样经验丰富的他们，非常清楚大铳的缺陷所在。一个非常简单的战术调整，就将剩余的自家兄弟从绝境中解脱了出來。

    “來啊，有种继续來了，全都是小丫头生的…”

    “大姑娘生孩子，打小沒爹教。碰上点硬茬就缩头…”

    “放着好好的人不做，却去给蒙古鞑子做奴才。这种玩意，怎么会有骨头....?”

    “小丫头养的软蛋玩意儿，有本事把真家伙亮下來....”

    ......

    城墙上，则响起了一阵刺耳的叫骂声。张必先麾下的大铳手们，一边飞快地解下腰间的黑白两只布袋，用勺子向大铳内装填火药和散弹。一边用污言秽语，撩拨城外进攻者的神经。

    身穿板甲叛军将领，却丝毫沒有生气。从旁边的侍卫手里抢过一面画着黑色的角旗，举过自家的头顶，缓缓舞动。

    “当当当当当.......”单调的破锣声响起，刚刚退下來的倪家军士卒，又继续朝更远的地方退去，谁也不肯多做任何停留。

    “噢…噢…”“噢…噢…”“噢…噢…”城头上的辱骂声变成了欢呼，轻松就打退了敌军一轮进攻的天完王朝将士们兴奋地站起來，沿着城墙跑來跑去。

    “陈，陈将军真乃我天完国第一虎将也…”太师邹普胜也高兴得老脸通红，摇晃着冲进敌楼，对着陈友谅猛挑大拇指。

    最近一段时间，多亏了陈友谅和他带來的张定边、张必先和吴宏等人卖力死战，才确保了蕲州城不被叛军攻破。所以除了徐寿辉这个皇帝陛下之外，其余满朝文武都把金吾将军陈友谅当成了天完王朝的武曲星。对他的百般奉承，有求必应。

    然而，陈友谅脸上，却丝毫看不到欢喜之意。皱了皱眉头，低声询问道：“太师，向淮扬大总管府求救的第二波信使派出去了么？怎么这么久了，依旧沒收到任何回应…”

    “这个.....”邹普胜闻听，兴奋的老脸上，立刻又涌现了几分尴尬。咬着牙犹豫了好一阵儿，才压低了声音回应道，“派肯定是派了。但是陛下那个脾气，陈将军也应该知道。他好歹也是个皇帝，而，而那朱重九却......”

    “陛下不会是又给朱总管下了一道圣旨吧？”陈友谅微微一愣，迟疑着试探。

    “好像，那个，嗯嗯.....”邹普胜的神情，就像新娘子谈起房事一样扭捏。红着脸**了半天，才硬起头皮不补充，“差，差不太多吧。陛下，陛下这回，封，封，封了朱总管一个淮阳王。食邑万户，并赐予淮阳王白璧十对，绝色美女二十名，金珠......”

    “够了!”陈友谅大怒，一拳捶在柱子上，震得头顶瑟瑟土落。“你这个太师是喝稀饭的么？居然不去进谏…如果淮安军五天之内还沒赶到，咱们大伙全都死无葬身之地…”

    “老夫，老夫劝，劝过了。但，但陛下，陛下他被倪贼伤透了心，根本听不进去老夫的劝。并且，并且他也怕，也怕请神，请神容易送神难啊…”邹普胜被吓了一哆嗦，后退两步，倚着墙壁低声解释。

    “朱总管至少，至少不会要你我的命…”陈友谅恨得牙根儿都痒痒，却是无可奈何。

    “彭，彭相不是马上就到么？还有，还有朱重八，他也答应发救兵來着？”邹普胜自知理亏，却挣扎着强辩。

    “彭相手中总共才两万兵马，给我带來的五千，剩下的如果再往这边调，池州那边怎么办？万一守不住蕲州，咱们可就连退路都沒了…”陈友谅瞪了邹普胜一眼，咆哮着补充，“至于朱重八，连远交近攻你们也不懂么？他已经有了庐州和半个安庆，再赶來救咱们一次，另外半个安庆也得归了他…到时候，咱们一样是要仰人鼻息…”

    “那，那.....”邹普胜听得似懂非懂，眨巴着眼睛，嘴角不停濡嗫。

    就在此时，城外又传來一阵连绵的角鼓之声。紧跟着，千户张定边又跑了进來，先冲邹普胜拱了拱手，然后大声汇报，“阿三，坏事了。官军这次來真的了。倪文俊的人，还有答矢八都鲁的人一起逼上來了。黑压压地根本看不清多少…”

    “该死…”陈友谅闻听，再顾不上跟邹普胜生气。抄起一具重金求购來的望远镜，举在眼前，快速向城外张望。

    只见金色的晚霞下，大队大队的倪家军，又开始向蕲州城靠近。紧跟在他们身后的，则是数十个由蒙元官兵组成的方阵。枪如林，刀如雪，巨大的盾牌举在阵前，组成一道道移动的城墙。

    “轰…”“轰…”“轰…”“轰…”架在敌楼和马脸上的六斤炮，果断开火拦截。但由于距离过于遥远，大部分弹丸都落在了方阵之间的空地上，徒劳地激起一团团浓烟。

    偶尔一枚弹丸命中目标，瞬间将官兵的方阵炸出一个巨大的塌陷。蒙元四川行省丞相答矢八都鲁的卫队策马冲过去，砍翻惊惶失措者，迅速恢复方阵的秩序。令其随着鼓角的节奏继续缓缓前行。

    “轰…”“轰…”“轰…”“轰…”倪文俊手中的重炮手们也重新振作士气，操纵着属于自己的六斤炮，遥遥地跟城头上的昔日袍泽展开了对轰。敌楼和马脸上的火炮不得不放弃对蒙元官军方阵的阻拦，调整角度，奋起迎战。双方的炮弹于晚霞下你來我往，在半空中拉出一道又一道凄厉的尾痕。

    粉红色霞光中，担任前锋的倪家军继续向城墙推进，不紧，不慢。这次，走在最前方的变成了盾牌手。每一个人，都用力推着一面齐肩高的盾车。木制的车轮“吱吱呀呀，吱吱呀呀…”，奏出一曲嘈杂又刺耳的旋律。

    大铳手、弓箭手、长矛兵、攻城凿......，其他各式各样的兵种，在盾车之后，排成一条长长的纵队。每个纵队和纵队之间，都保留着相当宽的距离。哪怕再遇到一次大铳齐射，也不会像先前那样，付出巨大的伤亡。

    “四斤炮，四斤炮给我开火…”陈友谅越看越惊心，越看越觉得头皮发乍，举起令旗，大声呼和。

    “轰…”“轰…”“轰…”“轰…”“轰…”“轰…”“轰…”“轰…”“轰…”分布于城头各处的四斤炮快速做出响应，将一轮又一轮弹丸砸向三百步之内的敌军。他们堪称训练有素，每一轮射击，都能打翻几十名进攻者。然而对方过于分散的阵形，却令四斤炮的战果很难再继续扩大。身经百战的倪家军精锐，也绝不可能因为区区几十人的伤亡，就立刻开始士气崩溃。

    “轰…”“轰…”“轰…”“轰…”“轰…”“轰…”倪家军手中的四斤炮，也努力向城头开始反击。双方很快就又陷入对轰状态，你來我往，打得不可开交。但双方的准头都乏善可陈。往往对轰上三、四轮，才能偶尔蒙上一发。于整个战局沒丝毫影响。

    “停下，停下，不要上当…”陈友谅心中突然一凛，再度咆哮着挥舞令旗。倪家军炮手的表现非常不对劲儿，按道理，沒有遮蔽物藏身的他们，应该尽量避免火炮之间的对决才是正理。可他们偏偏反其道而行之，其中必有猫腻…

    “注意，注意炮管，小心炸膛…”几名有经验的老炮长，也跳起來，向城头的同行们示警。购自淮扬的火炮，按说都有连续发射三十次不炸膛的保证。但仗打到酣处，谁会还记得三十炮的限制？万一其中某一门除了差错，肇事者可是百死莫赎。

    就在这个瞬间，西门右侧的马脸上，猛地传來一阵巨响“轰隆隆…”。紧跟着，脚下的城墙开始來回摇摇晃晃。巨大的烟柱，于距离敌楼近在咫尺处涌起來，浓烈的硫磺味道四下翻滚。

    “炸膛了…谁他娘的在操炮。老子剐了他…”陈友谅第一反应，就是六斤炮因为过度使用而炸膛。然而，接下來看到的一幕，却令他肝胆俱烈。几队正在帮忙搬运火药的御林军，忽然从腰间抽出佩刀，朝着距离自己最近的大铳手乱砍。紧跟着，又一大队御林军沿着马道急冲而上，手中火把毫不犹豫，就朝摆在城墙内侧的火药箱丢去。

    “轰隆，轰隆，轰隆…”城墙上，马脸内，敌楼旁，火药的殉爆声不绝于耳。毫无防备的大铳手们要么被人从身后砍翻，要么被火药炸得粉身碎骨，一瞬间，血流成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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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四章 苦战 (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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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六十四章苦战(上）

    “老匹夫…”张定边的第一反应，就是太师邹普胜要跟反贼倪文俊里应外合，举起钢刀，冲着后者头上猛剁。

    太师倪文俊却以与其平素表现绝不相称的敏捷侧身躲入柱子后，一边绕路逃命，一边大声自辩，“不是我，不是我…此事与我无关。赶紧，他们人不多，赶紧想办法除掉他们。免得敌军趁机攻城…”

    后半句话，算是救了他一条命。已经两眼通红，准备与张定边一道将他剁成肉酱的陈友谅闻听，立刻放弃了对他的截杀。单手抄起一面盾牌，高举着佩刀翻出敌楼，“给我杀，杀光这群吃里扒外的家伙…”

    “杀…杀光他们…”亲兵千户王溥带着百余名侍卫，紧随着陈友谅的身影冲出敌楼。见到身穿御林军服色的人，不由分说，兜头就剁。

    一些被突发之变惊得不知所措的御林军将士，稀里糊涂地就做了刀下冤鬼。更多的无辜者则嘴里发出一声惨叫，拔出佩刀，拼死自保。

    “陈友谅反了，陈友谅反了…”有人浑水摸鱼，大声喊叫。

    “是邹普胜，邹普胜带领御林军勾结外贼…”无数人扯着嗓子回应。

    混乱迅速沿着敌楼和马脸向南北两个方向蔓延，一些在突然打击下回过神來的陈部将士，纷纷抽出兵器，扑向了距离自己最近的御林军。令后者无论参与沒参与杀人放火，都不得不挺身迎战，

    双方在狭窄的城墙上战做一团，彼此眼睛里都写满了仇恨。谁也无暇去辨别是非对错，更无暇去管城外越來越近的敌人。

    “不想造反的放下兵器，沿着马道向下退…”关键时刻，又是太师邹普胜率先发现了问題所在，高举着陈友谅常用的铁皮喇叭，站在敌楼窗口大声提醒，“我是邹普胜，我沒造反…有人冒充御林军炸毁了火炮…大伙不要上当。陈将军，刀下留人。御林军的弟兄们，放下兵器，沿着马道向下撤退…”

    “不想造反的，赶紧后退。陈将军，有人冒充御林军，有人冒充御林军…”张定边也如梦初醒，带着自己的一干亲信，冲上敌楼二层，居高临下，大喊大叫。

    城墙上的御林军原本就是被迫自保，听见敌楼中的喊声，立刻察觉事情不妙。纷纷掉转身体，或者沿着马道向下飞奔，或者沿着城墙朝南北两侧逃命。很快，留下來继续跟陈友谅拼命者，就只剩区区两三人。

    只见这两三百名乱兵，个个臂缠白布，在一名高鼻深目的大食人指挥下，且战且退，每路过一段城墙，必然想方设法将附近的火药箱子引燃数个。哪怕是自己人受到了波及，也在所不惜。

    追过來砍杀他们的陈友谅等人，却一次次被火药的爆炸所阻。迟迟无法将叛军清理干净。直到张必先带领另外几百精锐，从叛军的背后绕了过去，将那名大食人一刀枭首，才勉强结束了战斗。

    “该死的色目人，养不熟的白眼狼…”陈友谅被累得筋疲力尽，手杵着钢刀，气喘如牛。

    站于他所在位置放眼望去，所看到的情景惨不忍睹。被无辜砍死的大铳手和御林军将士的尸体挨着尸体，血流成河。

    然而，敌军却根本不给他鼓舞士气的机会，随着爆炸般的一通战鼓声，躲藏在盾车后的倪部将士猛然加速前冲，三步并作两步，就再度冲进了大铳的有效射程之内。

    “啊………”有名身穿百夫长袍服的小将惨叫着，将手中大铳尾部狠狠地戳在了地上。另外一只手，则飞快地架起了一个八字型梯子，稳稳地拖住了铳身。

    紧跟在他身后的倪家军悍卒，迅速弯腰，将早已准备好的艾绒戳在了引线处。一串猩红色的火花跳跃着钻进铳管，“呯…”数十枚蚕豆大小的铅弹喷射而出，打得城头火花四溅。

    二人这种近于自杀式的悍勇，鼓舞了更多的倪家军兵卒。转眼间，就有数十人狂叫着冲出盾牌的保护范围，抢在城头上组织起有效反击之前，架好大铳，点燃引线。

    “呯…”“呯…”“呯…”“呯…”“呯…”.......，硝烟弥漫，无数铅弹冰雹般砸上城头，打得守军浑身上下全是弹孔。于此同时，更多的倪家将士冲上來，快速支起更多的铳口。

    “弟兄们，反击，反击，将他们压下去…”城头上，张必先急得两眼冒火，大声催促。

    他麾下的弟兄们的确在反击，但是刚刚经历过一轮偷袭，大伙再也无法保持先前那种层次分明的三叠阵。只能根据各自的判断，抢向距离自己最近的一个箭垛，争先恐后地朝敌军喷射弹丸。

    “呯呯呯，呯呯呯，呯呯呯，呯呯呯…......”硝烟弥漫，正在城下发射大铳的倪家军精锐，像割麦子般被纷纷割倒。但在弹雨的遗漏范围，却有无数支同样规格的大铳，继续朝城头攒射。将防守一方也打得死伤惨重，苦不堪言。

    “啊………”城头上，一名冲上前补位的大铳手惨叫着倒地。胸前密密麻麻布满了弹孔，血流如注。他身边的另外几名大铳手动作开始变得僵硬，仓促射出的弹丸或者沒落进目标所在范围，或者与周围的其他大铳步调明显脱节。令城外的“安全点”越來越多，射上城头的弹雨也越來越密集。

    毕竟都是追随倪文俊四下转战多年的精锐，城外的叛军很快就把握住了机会。更多的人冒着被轰成筛子的危险冲上前，或者将自家的大铳用铁架子支在地上，朝城头倾斜弹丸。或者用艾绒点燃先前被遗弃的大铳，令后者再展神威。一时间间，城墙上，箭垛两侧，甚至敌楼中，都有数不清的弹丸四下飞舞，凡是被弹丸击中的人，轻者血流如注，重者当场气绝，下查惨不忍睹。

    “泼张，泼张，你干什么吃的…”陈友谅的脑袋上也挨了一下，虽然被精良的铁盔挡住，但铅子中残留的巨大动能，依旧令他头晕目眩。“居高临下还被人打成这熊样子，要是......”

    “他们人多，并且个个悍不畏死…”张必先拎着一个染满鲜血的盾牌，冲到陈友谅面前，大声汇报，“姓倪的这次把全部家底儿都亮出來了，带头进攻的都是他的亲兵。咱们这边刚才被内鬼杀了个措手不及，连火药都供应不上....”

    他的话音，旋即被一连串爆炸声吞沒。“轰…轰…轰…”“轰…轰…轰…”数以百计的火光在城头闪动，火药燃烧涌起的浓烟遮天蔽日。

    不是炸膛…天完帝国打造的大铳，虽然沒有淮安军的火绳枪精良，但也不至于才发射了几轮就开始成批成批的炸膛。是城外，城外倪文俊又丧心病狂地使出了新的杀招。将无数颗拳头大的弹丸，施展妖术抛了上來。

    “主公小心…”站在敌楼顶层的瞭望哨及时地冲下來，大声向陈友谅示警，“蒙古人，蒙古人也也上來了。他们，他们在箭杆上绑了火药包…”

    话音刚落，数支拖着红星的利箭，猛地窜上了城墙。“啪”地一声钉在陈友谅身后的敌楼的横梁上，微微颤抖。

    紧跟着，绑在箭杆前端的火药包轰然炸裂，将细碎的铁砂如瘟疫般向四下散发开去。

    “叮叮当当当当当当当…”尽管被两名亲兵舍命压在了身下，陈友谅依旧听到了一阵雨打芭蕉般的声响。那是铁砂与他头盔撞击的声音，虽然力道远不如铅弹大，却胜在细密。令他感觉自己的脑袋像被无数杆鼓槌敲打过了一般，随时都可能炸成一个血葫芦。猛然间将嘴巴一张，“哇…”早晨和中午所吃的东西，全都从嗓子里喷了出來。

    “举盾，举盾，快下去拿盾牌…”张必先的声音，在他头顶上反复回荡。随即，又是一阵“叮叮当当”声。有的來自四下飞射的铁砂，有的却來自雕翎羽箭，打得张必先等人不得不蹲身自保，半晌都无法组织起有效反击。

    当外边的敲击声渐渐停止，陈友谅推开自己的亲兵，从一片狼藉中爬起身。两名忠心耿耿的亲兵都沒有当场死去，但是手臂、脖颈、小腿等凡是沒有被铠甲保护的地方，都被铁砂炸得黑一块，紫一块，惨不忍睹。几处箭伤淌出猩红色的血水，火药余烬混在一起，淅淅沥沥地顺着靴子往下淌。每挪动一寸，脚下就是一个巨大的血洼。

    “将，将军…”这两名亲兵却好像已经失去了对疼痛的感觉，咧开嘴，双双给了陈友谅一个憨厚的笑容，“沒事儿，沒事儿，鞑子的火药箭不顶用。都是，都是一些皮外伤。”

    “主公，主公小心，别太靠近垛口。这帮，这帮王八蛋根本就是乱射，蒙上一个，蒙上一个算一个，并且箭上还抹了.......”

    说着话，二人的声音就慢慢低了下去。勉强半跪起來的身体软软栽倒，转眼间气若游丝…

    “张定边，张定边!”陈友谅心里又气又痛，抄起一面盾牌举在手里，冲着附近的自家袍泽大喊大叫，“张定边，去调掷弹兵，调掷弹兵上來对付他们。我就不信了.....”

    “掷弹兵上不來，大铳手也上不來。鞑子，鞑子这次玩真的了…”素有天完第一勇将美誉的张定边跌跌撞撞冲上前，声嘶力竭的汇报，“弓箭手，数不清的弓箭手。弟兄们被压得根本无法露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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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五章 苦战 （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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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六十五章苦战（中）

    “怎么可能…”陈友谅根本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单手用盾牌护住自己的身体，定神细看。只见薄暮笼罩的城墙下，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站满了蒙元官兵，数以万计的角弓被拉满，将冒着红星的火药箭和闪着寒光的破甲锥，一波波地射上城來。

    “三哥小心…”张定边一个虎扑，将陈友谅压在了箭垛后。手中盾牌向上斜举，在身体和箭垛之间，勉强遮蔽出一个狭小的掩体。

    “叮当叮当叮叮当…”破甲锥砸在盾牌上的声音，宛若大珠小珠落玉盘。随后，二人脚边不远处，就跳起了密密麻麻的爆炸声。不似炮弹爆炸那样响亮，却胜在规模庞大。震得二人骨头发颤，五腑六脏都往嗓子眼处钻。

    “快走…”趁着一轮爆炸刚刚结束的间隙，张定边扯起脸色惨白的陈友谅，跌跌撞撞朝马道处冲去。“再不走就來不及了…咱们哥俩，死在这里不值得…”

    陈友谅力气远不如他大，被拖着接连踉跄了十几步，一只脚转眼就已经踏上了马道边缘。然而他却猛地一扭腰，用手中盾牌死死卡住了城墙，“不走!你自己走，老子不走…老子不能把弟兄们全都丢在这儿…”

    话音未落，天空中又响起了一阵细细的风声，紧跟着，一片黑压压的彤云急坠而下。数以千计精钢箭簇，在彤云里闪着妖异的寒光。

    “走啊…”张定边急得大叫，猛地一扯陈友谅，带着他顺马道朝城内翻滚。

    黑色的羽箭紧跟着他的动作落到城头，跳起，迸发出一团团暗蓝色的火花。守城的士兵们接二连三倒在了箭雨下，血顺着城墙的砖石缝隙转眼汇聚成溪。

    “轰…轰…轰…”“轰…轰…轰…”夹在在羽箭中的火药箭接二连三炸裂，将死亡的阴影于城头上尽情播撒。

    蒙元将士和他们的祖辈们一样，从不拒绝杀人利器。当年能自西域引进回回炮，如今就能毫不犹豫地接受火药，并且充分利用自己的特长，因陋就简，将其威力发挥了个淋漓尽致。

    铁砂打在精钢护甲上，效果几乎为零。

    铁砂打在牛皮甲上，效果也会被抵消大半儿。

    然而，无论是造价高昂的精钢护甲，还是价格相对普通的牛皮护甲，在城头守军中都远远沒达到人手一件的标准。

    大部分士卒只有布甲护身，只要被铁砂和弹丸波及，就是千疮百孔。而蒙元火药箭的配方当中，显然混入加了一些剧毒之物。凡是伤口面积稍大一些的兵卒，无论被伤到躯干还是四肢，都很快出现了抽搐和昏迷症状，转眼就彻底丧失了抵抗能力。

    “啊…呃，呃，呃....”一名百夫长像喝醉了酒般，摇摇晃晃从陈友谅头顶跑过。脚下猛地一滑，仰面朝天栽倒，黑色的血浆，从嘴巴、鼻孔和耳朵成股成股的往外喷。

    “箭上有毒，箭上有毒…”另外两名正互相搀扶着下撤的伤兵尖叫着停下脚步，拔出刀，砍向各自被破甲锥射中的胳膊。然而，一切为时已晚。沒等钢刀与上臂接触，他们全身的力气已经被毒药抽走。互相看了看，双双软倒，圆睁的双目中写满了不甘。

    “是，见血封喉，是见血封喉…”猛然间想到了一个可怕的名字，陈友谅大叫着推开张定边，举起盾牌继续逆人流而上，“有甲的人跟我來，沒甲的人全往下撤，鞑子在箭上抹了见血封喉…”

    不用他提醒，城墙上的守军也在纷纷后撤。无论是身穿板甲的将领，还是身穿布甲的普通兵卒。生活在长江沿线的他们，对“见血封喉”这个四个字都不陌生。传说此毒产于四川行省的一种古树的汁液，而答矢八都鲁麾下的兵马，恰恰來自四川。（注1）

    “沒铁甲穿的都下去，有铁甲留下…”陈友谅像个疯子般，继续逆着人流向上冲。“铁甲卫，铁甲卫，赶紧上城。该你们用命的时候到了…”

    正在沿着马道下撤的人群中，有几名身穿铁甲的将领愣了愣，迟疑着放慢了脚步。高价购自淮扬的全身甲，无论对铁砂还是对破甲锥，都有极强的防护力，这一点在刚才的混乱中已经被证明。然而，就这么几个穿铁甲的人，怎么可能挡住城外数万大军？即便不被火药箭和破甲锥攒射而死，等敌军爬上城头，也会活活被剁成肉酱。

    “老子是陈友谅，执金吾陈友谅…”陈友谅不敢回头看身后到底有多少人跟着自己，脚步却片刻都不肯停留，“老子种过地，打过鱼，还当过狱卒。可老子就是在投了徐大帅之后，才终于活得像个人样……”

    正在仓惶下撤的人群又出现了停顿，几名百夫长朝地上狠狠吐了口吐沫，咬着牙转身。徐寿辉这个天完皇帝的确做得很不合格，但他对弟兄们却着实不错。特别对这些远道赶回來保护他的弟兄，用“待若上宾”四个字來形容也不为过。

    “老子是陈友谅，执金吾陈友谅…老子好不容易才获出个人样來，老子今天就要死出个人样來。而你们......”回头用刀尖随便指了指，你们今天跑了，这辈子就只配给人当奴才。你们的儿子、孙子和你们一样，永远都是当奴才的命，永远不得超生…”

    更多身穿铁甲的将领停了下來，咬着牙转身。那些只有皮甲和布甲的小头目和普通兵卒，则自动让开一条狭窄的通道，供前者能迅速跟陈将军汇合。陈将军是个混蛋，但至少他刚才说得对，大伙当了半辈子奴才，大伙不能让儿子和孙子也跟自己一样沒出息。

    “疯子，真他娘的是个疯子…”早已撤到城墙根儿处的张定边气得破口大骂。然而，他却不能眼睁睁地看着好兄弟自己去死，骂过之后，再度捡起丢在脚边的盾牌，扯开嗓子高喊，“铁甲卫，铁甲卫，都死哪里去了…该拼命的时候到了…”

    “铁甲卫，铁甲卫…”正在努力赶过去跟陈友谅汇合的张必先、吴宏、王溥等人，也冲着城内藏着预备队的位置高喊，“陈三哥在等着你们，大伙都在城墙上等着你们…”

    “三哥莫急，俺來了…”正对着城门不远处，有人大声回应。紧跟着，有名九尺高的壮汉出现在火光下。左手拎着一把又宽又长的钢刀，右手则拎着一面包铁大盾。每向前走一步，都踩得脚下地面乱颤。

    “陈将军，我们來了…”在壮汉身后，三百余名全身包裹着铁甲的精壮汉子缓缓走出。一手持刀，一手持盾，缓缓冲向马道。

    “好兄弟，这边來…”陈友谅的脸上，终于绽放出一抹笑容。举着盾牌，再度冲向城墙上的垛口，“临阵不过三矢，老子就不信他们能沒完沒了的射。谁带着轰天雷，过來给他们尝个新鲜…”

    “带把的，跟我上…”张必先一个箭步，跳过层层叠叠的尸体，左手高举用盾牌，与陈友谅并肩而立，另外一只手，则快速自腰间解下一枚弹丸。

    吴宏、王溥等将领各自带着亲兵，紧紧跟上。用刚刚捡來的盾牌，组成一个小小的方阵，牢牢将陈友谅护在核心。

    城外的弓箭手很快就发现了他们，纷纷调整目标。黑漆漆的箭矢如潮而致，这区区十几面盾牌，却始终屹立不倒，仿佛惊涛骇浪中的一块礁石。

    “轰…”一枚火药箭在盾牌上炸开，将盾牌分成了四瓣。盾牌后亲兵踉跄着坐倒，另外一名亲兵则抄起盾牌上前补位，再度封死被炸出來的缺口。

    “好兄弟，够种…”陈友谅咬着牙夸了一句，将张必先递过來的手雷点燃，迅速甩向城外。

    “轰隆…”突如其來的爆炸，将靠近城墙的弓箭手放翻了四五个。临近的敌军却像被捅了窝的马蜂一般，疯狂地开始反击。

    不断有盾牌被火药箭炸碎，但不断有新的勇士手举盾牌补位。张定边、欧浦祥、于光，一个个身穿铁甲的将领，还有他们的亲兵。一名名手举盾牌的铁甲卫，还有身上只有皮甲和布甲，却宁愿站直了赴死的男人，在尸骸枕籍的蕲州城头上越聚越多，越聚越多。

    城下射过來的乱箭，愈发疯狂。

    走向城头的男人们，脚步却越來越坚定。

    一面面盾牌，在城墙上接连竖立了起來。最初开始零零星星，但转眼，就变成了一道又一道坚实的城墙。

    不断有盾牌被火药箭炸飞，不断有持盾者被毒箭攒射而死。但是每出现一个缺口，就有一面新的盾牌顶上去。已经无路可退的天完将领，前仆后继。

    “临阵不过三矢，老子看你们能再射几轮？…”陈友谅抬手，向城外甩出第二枚轰天雷，嘴里继续疯狂的大叫。“老子今天就站在这儿，等你们上來。你们攻得越急，老子心里头越高兴。咱们看谁先认耸？……”

    “老子是陈友谅，执金吾陈友谅。老子做过最有面子的官儿，睡过最漂亮的女人。老子早就活够本儿了。老子死也要像个男人…哈哈哈哈哈......”

    注1：见血封喉，采于毒箭木。该树在云南、广西一带曾经有大量分布。树汁含有，抹在箭簇上，与伤者血液接触则会导致中毒。轻微时导致心脏亢奋，超过一定剂量时则在两到二十分钟内迅速至死。

    注：今天只一更，不要等。明天继续两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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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六章 苦战 （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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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六十六章苦战（下）

    “老子是陈友谅，执金吾陈友谅.....”嚣张的笑声，不断于爆炸声的间隙中钻出來，顽强得如春日里的野草。

    “疯子…”太师邹普胜吐了口带血的唾沫，摇摇晃晃走下马道。

    “老子是陈友谅，执金吾陈友谅，做官要做执金吾，生子当若陈友谅…”陈友谅一边朝城外扔着手雷，一边继续大喊大叫。苍白的脸上，写满了桀骜不驯。

    他是陈友谅，金吾将军陈友谅。想当年，大汉光武皇帝刘秀，就是以这个职位开始，一步步走向了人生的辉煌。

    做官要做执金吾，娶妻当娶阴丽华。陈某人虽然出身寒微，但陈某人的志向，却丝毫不比古时的英雄豪杰少。（注1）

    “疯子…”御林军千户张洪生从门洞里探出半个脑袋，咬牙切齿。如果换作平时，听到这几声叫喊，他一定会冲上去，问一问陈友谅该当何罪。但是现在，他却只想站起來，跟那个疯子站在一起，死在一起。

    “他奶奶的，老子算是倒了八辈子霉…”张定边一边骂，一边挥动钢刀左格右挡，尽量将冒着火星的药箭拨离城头，同时用自己的身体，牢牢地将陈友谅护在了背后。

    “不用管准头，只管往人多的地方招呼…”千夫长张必先也点燃了手雷，一边朝敌军头上掷，一边大声提醒周围的袍泽跟进。“一命换一命，老子就不信鞑子不怕死…”

    他臂力奇大，凭借居高临下的优势，几乎每一枚手雷都能扔出三十步远，落在敌军当中，就是一片鬼哭狼嚎。

    看到三位最有权势的人都冒着被万箭攒身的危险站出來带头反击，其他将士愈发舍生忘死，将点燃了引线的手雷像冰雹般，一波接一波朝城外砸去。

    “轰轰轰…”“轰轰轰…”“轰轰轰…”爆炸声此起彼伏，正在城外弯弓搭箭的蒙元官兵，沒想到这世界上还真有不怕死的人，瞬间被炸翻了上百个，碎肉残肢四下飞溅。

    未被爆炸波及的弓箭手们立刻放缓了动作，倒退着远离城墙。沒等他们稳住阵脚，更多的轰天雷，拖着猩红色的火光当空而落。

    “轰隆隆，轰隆隆，轰隆隆…”灰暗的薄暮中，轰天雷爆炸所迸射的火光，显得格外绚丽。

    数不清的蒙元弓箭手被送上了天空，数不清的倪家军兵卒惨叫着抱头鼠窜。

    然而，却有更多的蒙元官兵冲上前，砍翻那些仓惶逃命者，然后继续举起强弓硬弩。将涂了毒药的羽箭和点燃了的火药箭，再度一波波送上城头。

    又一排黑色羽箭以不同的角度落下來，落入盾墙后。

    两名持盾者后颈受伤倒下，更多的羽箭和火药箭则从他们露出的缺**进來，将数名身上只有皮甲的掷弹兵像割麦子般割倒。

    “顶上去，顶上去，铁甲卫，顶到最前头去…”百夫长于光高举盾牌，顶着箭雨向前。闪着寒光的破甲锥砸在他的小腹和大腿等处，叮叮当当乱响。

    “嗖…”一支火药箭拖着猩红色的尾迹疾飞而至，千夫长欧普祥抢上前，挥刀猛拍。火药箭在半空中打了旋儿，倒飞回去，轰然炸响。

    “呯…”铁砂和掺杂在火药中剧毒之物纷纷扬扬，朝城墙下正在架设云梯的倪家军头上落去，吓得对方抱头鼠窜。

    “顶上去，铁甲卫，顶到最前头去。破甲锥破不开淮安甲。只管注意火箭就好…”于光迅速总结经验，用尽全身力气跟周围的弟兄们分享经验。

    “破甲锥，鞑子的破甲锥不管用，不管用…”不远处，有人大声附和，语调中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喜。

    重金购自淮安的板甲防护力天下无双，二十步外可挡住大部分羽箭的攒射。这，是早就广为流传已久的消息。但听说过和亲眼看到，毕竟不一样。当发现抹了毒药的箭矢，根本奈何不了淮安甲分毫之后，一众铁甲卫们士气大振。沿着城墙快速散开，替换掉队伍最前方那些无甲者，用自己的身体和盾牌替袍泽们构筑起第二道防线。

    太师邹普胜带领一伙御林军沿着马道跑上來，两两一组，放下成筐的手雷。这些手雷都是天完帝国的工匠所制，威力比淮安军对外出售的手雷略有不及。但胜在造价低廉，并且可以敞开量供应，完全不用担心断货问題。

    陈友谅等人扭头抓起手雷，用艾绒点燃了引线，一个接一个朝城外丢去。速度远远超过了四斤小炮。

    正在弯弓搭箭的蒙元兵卒被一排排放倒，不得不仓惶后撤。然而很快，新的一波兵卒就又涌到城墙下，向城头上泼洒出新一轮死亡之雨。

    “轰…”一门被推到城下不足五十步远的四斤炮，猛然发威。将一枚实心铸铁弹丸，呼啸着送上了城头。

    “啪…”被弹丸命中的盾牌四分五裂。铁弹却余势未衰，借着惯性再度撞上了持盾者的胸口。性能优良的淮安板甲，被砸得向内凹进一个深坑。持盾者哼都沒來得及哼一声，就被弹丸推着向后飞去，鲜血和破碎的内脏，从张大的嘴巴里喷射而出。

    “轰…”又一门四斤炮被推上前，朝着城头开火。黑漆漆的弹丸掠过陈友谅等人的头顶，将背后的敌楼砸得碎瓦乱飞。

    “干掉它，赶紧干掉它…”有人在陈友谅身后大叫，却想不出任何对策。先前城头上那场突如其來的“内乱”，令大部分炮手都死于非命。布置在城头上的火炮要么被叛乱者炸毁，要么沒人操作，根本发挥不了作用。

    “床子弩，那边有床子弩…”太师邹普胜跳着角大叫，钢刀所指，正是马脸上一具古老的守城利器。

    一小队御林军士卒，高举着盾牌，迅速向马脸上的床子弩跑动。这具古老的武器威力巨大，只是生不逢时，在六斤炮和四斤炮出现后，沒等投入使用就宣告淘汰。

    城外的蒙元士兵迅速发现了城头上移动目标，调整方向，箭如雨落。

    试图去操作床子弩的御林军将士沒等靠近目标，就已经阵亡过半。但剩下的四个人，却依旧举着盾牌床子弩猛冲。

    “轰…轰…轰…轰…”有人在敌楼中冒死开火，用四斤炮吸引走了大部分弓箭手的关注。

    “轰…轰…轰…轰…”“轰…轰…轰…轰…”“轰…轰…轰…轰…”火药箭和炮弹从城下交替射进敌楼，陆续炸开，将敌楼炸得摇摇欲坠。

    “护住他们的身后，铁甲卫，给我护住他们的身后…”陈友谅红着眼睛，大声指挥。

    六名身穿重甲的勇士沿着城墙斜站成一排，用身体和巨盾，挡住大部分飞向御林军的箭矢。

    “轰…”一枚实心弹飞至，将一名铁甲卫连同手里的盾牌一道送上天空，四分五裂。

    剩下的五名铁甲卫收拢队形，堵住死者留下的缺口，继续护住袍泽的后背。

    四名御林军将士利用自家袍泽以性命换來的机会，靠近了床子弩。有人迅速将十几枚手雷挂在了弩杆上，另外一人用艾绒点燃引线。

    无数支羽箭飞來，把他们两个射成了刺猬。

    剩下的两名勇士一人举盾，护住袍泽。另外一个，却用身体扑在了弩车上，将巨弩的角度尽力下压，下压…

    “啪…”举盾的勇士用自己的脚，取代击发锤，踹开了扳机。

    巨大的弩箭凌空飞起，将压在弩车上的勇士一并带出了城外。

    十几枚手雷与弩杆一道，飞出三丈多远，一头扎在了炮车上。

    “轰隆…”红光四射，黑色的烟尘扶摇而起。

    爆炸点周围两丈范围内的元军，像被一把巨大的镰刀割过一般，纷纷倒地。

    更远处，弓箭手们惨叫一声，潮水般后退。

    “吹角…继续调人上城…”陈友谅吐了口暗红色的血水，咬着牙发出命令。

    “沒人了，三哥，真的沒人了…敢上來的，全上來了…”张定边气急败坏，哑着嗓子提醒。

    “让你吹你就吹，我就不信，天完帝国就这么几个男人…”陈友谅根本听不进他的劝告，继续大声重复。

    “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激越的号角声响了起來，将不屈的意志，迅速传遍全城。

    几名蹲在城墙根儿瑟瑟发抖的火铳手愣了愣，迟疑地抬头。随即，嘴里发出一声叫喊，踉跄着朝马道冲去。

    几名掷弹兵将艾绒凑在被炮弹炸塌的民房上，点燃。然后大步追向了人群。

    几名炮手从倒塌的敌楼中爬了出來，合上前辈的眼睛，从血泊中扶正四斤炮和六斤炮。

    御林军千户张洪生带着六七八百刚刚收拢起來的残兵从街巷中钻出，沿着马道冲向了城头。

    新上來的盾牌手跨过前辈的尸骸，在自家袍泽的头顶，竖起最后一道防线。

    新來的大铳手从箭垛中抽出已经发射和尚未发射的铳管，将自己背后的大铳塞进去，探出城外，对准敌军，然后点燃引线。

    “轰…轰…轰…轰…”火炮和大铳的射击声如雷。

    “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号角声宛若龙吟，穿云裂石。

    注1：做官要做执金吾，娶妻当娶阴丽华。野史中相传，这是汉光武帝刘秀少年时的志向。后來他果然做了执金吾，取了阴丽华为妻子。再往后则做了大汉的中兴之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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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七章  抉择 （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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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六十七章抉择（上）

    凭空冒出來的兵马，打了进攻方一个措手不及。

    几门距离城墙过近的炮车，先后被城头的床子弩和四斤炮炸翻。踌躇满志的蒙元弓箭手们，也被接二连三的爆炸逼得距离城墙越拉越远。答矢八都鲁和倪文俊几度重整旗鼓，试图再度将守军逼入绝境，但他们各自麾下兵卒的士气却一次比一次低落，再也无法重复先前的疯狂。

    当夜幕终于降临后，元军潮水般退了下去，摇摇欲坠的城墙下，躺满了横七竖八的尸骸。

    这一轮交锋，持续的时间并不算太长。但激烈程度，却超过了前几天中的任何一场战斗。蒙元官兵和倪家叛贼在短短的半个多时辰之内，就损失了五千余人。而守城的天完将士，死伤也超过了三千。勇士们的鲜血将半截城墙都染成了红色，被跳动的火把一照，从上到下都闪烁着妖异的光芒。

    “这帮王八蛋，今晚到底发了哪门子疯？”太师邹普胜拄着一面扎满了羽箭的盾牌，气喘如牛。作为一名文官，他的体力消耗已经到达了极限，此刻只要有人在旁边轻轻推上一把，也许就会让他倒下永远无法再站起來。

    “淮安军马上就要到了…”陈友谅一改战斗时的疯狂模样，咧了下嘴，苦笑着说道。“如果贼人今夜破不了城，等明天淮安军一到，就永远别想着再拿下蕲州。所以今夜就是最后的机会，要么彻底灭了天完，要么铩羽而归，答矢八都鲁老贼别无他选…”

    “你说等会儿鞑子还要夜战？…”邹普胜吓了一哆嗦，差点踉跄着跌倒。多亏张定边在旁及时扶了一下，才勉强稳住了身体。“你怎么知道淮安军就要到了？贼人，贼人就，就不怕被淮安军给堵在城里头？”

    “如果不是淮安军马上就到了，答矢八都鲁老贼又何必让他的手下上來拼命？能把倪文俊的兵马耗光，不是将來更好收拾那厮么？”陈友谅又咧了下嘴，惨白的脸上露出几分无法掩饰的愁苦。“至于朱重九那边，呵呵，如果蕲州被鞑子攻破了，淮安军又何必再登岸？”

    “他，他，你是说，他一开始就不愿意來？圣上，圣上毕竟，毕竟.....”邹普胜瞪圆了眼睛，小声嘟囔。

    陈友谅看了看他，转身走向其他弟兄。

    有些话，他沒办法明说。如果把他跟朱重九换了位置而处，他最好的选择就是袖手旁观，任由天完国自生自灭。因为中间隔着朱重八和彭莹玉，即便保住了蕲州，淮安军也无法长期控制这里。而徐寿辉偏偏又自大到了愚蠢的地步，居然死到临头了，还给朱重九下什么狗屁圣旨…

    城头上，刚刚经历了一轮生死搏杀的勇士们，正在抓紧时间封堵缺口，整理兵器和铠甲。他们的总数大约还剩下一千出头，其中包括两百左右最具战斗力的铁甲卫。凡是能坚持到现在不肯离开的，忠诚和勇气都毋庸置疑。但是，这已经是陈友谅手里的全部兵马了，下一次战斗中，哪怕他将画角吹破，都不可能从城内召集到更多的志同道合者。

    看到陈友谅走过來，大伙都纷纷停下手中的活计，起身致意。陈友谅则笑着从大伙身边走过，或者替这个整理一下铠甲，或者替那个抹去脸上的血污，笑容里充满了自信。

    “好兄弟…”一边走，他一边随口说道，就像农户家的长子，在照顾着未成年的同辈，“陈某记不住尔等每个人的名字，但尔等都是陈某的兄弟。过今天晚上，咱们就有是一家人，今后有福同享有难同当…”

    “愿为金吾将军效死…”张必先在人群中带头，大声回应。

    “愿为金吾将军效死…”众勇士纷纷附和，烟熏火燎的面孔上，写满了激动。

    他们当中的绝大多数，都不是陈友谅的嫡系下属。他们当中甚至还有很大一部分人，以前根本不熟悉陈友谅的名字。但在今晚的战斗中，陈友谅却用他的疯狂和勇悍，彻底征服了大伙。让大伙愿意跟着他一起去战斗，一起去面对任何敌人。

    “听好了，咱们谁都不死…咱们一起活着，一起大口喝酒，大块吃肉…”陈友谅的眼圈立刻开始发红，拱起手，哽咽着回应。

    “一起活着，一起大口喝酒，大块吃肉…”又是张必先带头，众人齐声呼和。充满豪气的呐喊声顺着城墙飘下去，在夜风中飘遍整个旷野。

    旷野中，蒙元士兵正在抓紧时间做战饭。大堆大堆的篝火，连成**一片。远远望过去，比蕲州城的规模还要雄壮。每当有风向变换，空气中就传來野蛮的哄闹声和低沉的哀哭声。

    笑声來自答矢八都鲁麾下的羌兵，这些出生于雪域高原的家伙，比蒙古人还要野蛮十倍。活着的全部意义好像就是杀人放火，死亡对他们來说，也好像吃饭喝水一样稀松平常。

    蕲州是天完国的都城，所以蕲州附近方圆两百里内，对蒙元官兵來说，都属于敌国。敌国的一切，都属于可掠夺之物。敌国的百姓，则是可以随便屠戮的羔羊。遗传自祖先的野性，让蒙元官兵破坏掉了沿途看到的一切建筑，从城池到村寨，从竹楼到水井。遗传自祖先的嗜血欲望，也让他们杀光了几乎所有遇到的人，从八十老妪到垂髫幼儿。从起义者的亲朋好友，到自愿束手就缚，甚至头前带路的顺民。

    破坏和杀戮带來的陶醉感，让官兵们忘记了死亡的恐惧，在篝火旁且歌且饮。而目睹了同乡甚至亲朋被杀，却只能袖手旁观的倪部叛军，此刻士气却低落到了极点。平素最沒有地位的是他们，在傍晚的战斗中，伤亡最大的也是他们。但是，他们想回头，却已经來不及。他们只能在蒙元官军和自家将领注意不到的时候，偷偷地哭上几声，以发泄心中的哀怨。

    “别号了，别号了，死的又不是你亲娘老子，号什么丧？…”倪文俊显然感觉到了周围的气氛压抑，拎着刀，带领着自己的一堆铁杆嫡系，來回巡视。“跟着那个老村夫，大伙能落到什么好？他连老子的女人都敢抢，你们的婆娘哪天被他看上了，还不得乖乖送进宫去由着他祸害？…”

    “别哭了，都别哭了，打仗哪有不死人的。早死早托生…”倪文俊的长史，黄州秀才孙东霖也大声帮腔，“好歹大伙都走回了正道上，不再是一群贼寇。即便做了鬼，阎王爷那里也会.....”

    他不说还好，一说，周围的哭声立刻就又增大的数分。对于他和倪文俊这种曾经做了蒙元高官的人，投降的确算是找回了“正道”。但对于普通兵卒，蒙元和天完又有什么分别？后者好歹皇上还是个同族，前者却只把大伙当作下贱的野狗。

    “闭嘴…”倪文俊也觉得孙长史是在帮自己的倒忙。回过头，狠狠瞪了后者一眼，大声呵斥，“沒事儿干，就给我整理一下云梯和攻城凿。等会儿，老子还要派上大用场…”

    “是，大人放心，卑职这就去办…”孙东霖赶紧笑着抱了下拳，仓惶而去。远远地走出了人群，却偷偷朝地上啐了一口，然后用脚捻了几下，低声诅咒道：“德行，还不是一样的乡巴佬…这时候还赶着去抱蒙古人的大腿，真是吃屎都赶不上热乎的…哪天风水倒转了，看你连哭都來不及…”

    骂罢，心里头终于顺过來一口气。倒背起手，施施然去完成倪文俊刚才交待给自己的任务。凭心而论，他压根儿就不看好蒙元朝廷的前途。但是，他更不看好天完皇帝徐寿辉。然而作为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他根本无法自己做选择。所以大多数时间里，他只能带着一腔愤懑，随波逐流。

    他是有功名在身的人，应对这些简单的俗务毫无压力。只用了不到一刻钟，就清点完了辎重营内的所有攻城器械，静待着某个乡巴佬前來验收。

    “呜……………”一声号角被夜风送了过來，苍凉而婉转。

    “呜呜，呜呜，呜呜，呜呜…”无数声号角低低的回应，宛若百鬼夜哭。

    紧跟着，蒙元官兵先动了起來。随即，是倪文俊身边的嫡系。倪部精锐，倪部普通士兵，倪部协裹而來的辅兵和百姓。当一队头上包着红布，满脸酒气的壮汉快步走到云梯和攻城车前，推起來就大步朝蕲州方向移动的时候，孙东霖知道，新的一轮攻击马上又要开始了。

    而远处的蕲州城，看起來却已经摇摇欲坠。敌楼塌了，左右两个马脸都被炸掉了半边。城墙上的箭垛也十去其五，剩下的绝大多数亦为临时修补过的，根本耐不住四斤实弹到一次轰击.....

    “可惜了…”孙东霖深一脚浅一脚走在自家队伍中，脸上沒有丝毫对胜利的渴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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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八章  抉择 （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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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六十八章抉择（中）

    走着走着，行军长史孙东霖就发现情况有些不太对劲儿。蒙元官军高举着火把，直扑蕲州城的西墙。进攻方的大小火炮，也是一股脑地朝西墙上招呼。但自己所在的辎重营，却正在悄悄地向北转，每个过來抬云梯的家伙，眼睛里都闪着决绝。

    “咱们这是要去哪？”伸手抓住一名千夫长，孙东霖低声询问。

    “直娘贼，走就是了，问那么多干什么？”千夫长张翰一摆肩膀，将孙东霖的胳膊甩到半空。“哪凉快哪呆着去，别给老子添乱…”

    “我，我只是随便问问，问问…”孙东霖的脸立刻涨成了紫茄子，讪讪地收回手臂。与淮安军那边行军长史手握大权的情况不同，他这个行军长史，就是倪文俊用來装点门面的摆设。所以在整个倪家军中，从上到下，鲜有人肯给予半点儿尊敬。

    “还军师呢，连声东击西都不懂…”另一名千夫长从旁边匆匆走过，瞥了孙东霖一眼，不屑地数落。

    声东击西？…孙东霖的眼睛瞬间瞪得老大。城头的守军早已是强弩之末，哪怕是直接强攻，答矢八都鲁和倪文俊两个这回都十拿九稳。再偷偷派一路奇兵从城北攀援云梯而上，徐寿辉今夜恐怕是要在劫难逃…

    正惊愕间，身旁不远处又传來倪文俊的声音，“军师，你跟着我，咱们一起去北边。”

    “呃，噢，卑职明白…”孙东霖愣了愣，神不守舍地回应。

    “这个给你，咬住…别发出声音…”倪文俊策马走过來，弯腰将一根湿漉漉的木棍儿，直接塞进了他的嘴里。

    有股又酸又臭的味道，立刻直冲孙东霖的脑门。然而他却不敢将木棍儿给吐出來。衔枚而行，原本就是偷袭的规矩。倪文俊将自己的‘衔枚’直接塞给他，本身代表的就是一种亲近。如果给他敢当众扫了倪丞相的面子，用不了多久就得死无葬身之地。

    强忍着五腑六脏的翻滚，他跟在倪文俊马尾巴后，继续向北潜行。先是远远地兜了个大圈子，然后才趁着西南方打得正热闹之时，悄悄地靠近蕲州城的北门。

    “弓來…”倪文俊隔着老远就下了马，从侍卫手中接过一把两石半的步弓，拎在手里，迅速靠近城墙。

    两百多名精挑细选出來的弓箭手紧随其后，一个个敏捷如丛林中的狐狸。短短几个呼吸间，就已经來到了北门附近，借着半空中的火光，悄悄地拉开了角弓。

    “当……当当……当当------”正在北门敌楼中焦急倾听城西动静的守军，这才发现城外來了敌人，赶紧拼命扯动报警的大钟。

    才敲了两三下，一支三尺余长的狼牙箭凌空而致。“喀嚓…”一声，将拴着大钟的粗麻绳射作了两段。

    “嗖嗖嗖，嗖嗖嗖，嗖嗖嗖----!”又是一阵急促的箭雨，大钟附近的天完将士，个个被射得如刺猬一般，当场气绝。

    “弓箭手掩护，敢死队，登城…”倪文俊再度拉圆角弓，将一名试图跑向城西报信的守军，从背后射翻到城下。同时，冲着身后低声吩咐。

    早有默契的千夫长张翰用力点了下头，带领麾下兵卒推着云梯车快速前进，三步两步，就将云梯靠在了城墙上，随即用力扯动了云梯上机关。。

    “呯…”安装于云梯顶部的铁钩猛然下落，死死地勾住了城墙。千夫长张翰吐出衔枚，用嘴巴叼住佩刀，一手持盾，一手抓住梯身，如猿猴般朝云梯顶端爬去。

    北城墙上的守军总计才只有两百余人，并且全都不是精锐。在突如其來的打击面前，顿时乱作一团。有人叫嚷着跑上前试图推翻云梯，有人扯开嗓子大声向西方示警，还有人则丢下兵器，转身逃走。

    倪文俊精挑细选出來的弓箭手，准确地找上了他们，两轮覆盖之后，城墙上就再也看不到一个站着的守军。只剩下敌楼的屋檐下方和敌楼之内，还有少数幸存者在做最后的挣扎。

    但是他们的挣扎注定是徒劳的，西城墙那边打得正激烈，炮声、火铳声和手雷爆炸声，将北门附近的警讯彻底吞沒，短时间内，谁也不可能注意到他们。

    “呯…”一支大铳在倪文俊身后不远处发射，将数十枚散弹砸入敌楼。挂在敌楼口的两串灯球瞬间被打得支离破碎，整个敌楼彻底陷入了黑暗。

    “该死，谁开的火，哪个叫你开的火…”倪文俊大怒，调转弓箭，对准铳声响起的位置。却看见自己的狗头军事孙东霖两眼发直，身体哆哆嗦嗦，哆哆嗦嗦，惨白的脸上，沒有半分血色。

    “等打完了这仗老子再收拾你…”一见后者那幅孬种模样，倪文俊的杀心就降低了一大半儿。再度调转角弓，将三尺长箭射入黑漆漆的敌楼。随即，抽出钢刀，大声断喝，“全军压上，半刻钟内，必须给我打开北门…”

    “是…”更多的云梯快速靠近城墙，接二连三落下铁钩。一队队死士沿着云梯攀援而上，速度快得像扑食的狸猫。

    已经不用再掩饰行藏了，西城墙上的守军即便听不见北城的示警，至少会留意到灯笼已经全部熄灭。而他们现在分兵过來救援，恐怕也未必來得及。毕竟陈友谅手中的兵力单薄，不可能还拿得出來另外一支后备军。

    事实也正如他们所料，北城敌楼中的灯笼一灭，陈友谅在西城墙上，立刻察觉到了危机。“这交给你…”将令旗向张定边手中一丢，他扯开嗓子大声高喊，“來几个人，跟我一道去北城…把几只浑水摸鱼的小贼赶下去…”

    “三哥，來不及了…”张定边的反映速度丝毫不比陈友谅慢。然而，他却做出了截然相反的判断，“那边只有两百守军，万一贼人刚才是声东击西.....”

    “能拖一刻算一刻…”陈友谅狠狠瞪了他一眼，高声打断，“张定边、张必先带领铁甲卫留在这儿，其他人，跟我來…”

    “是…”再一次被鲜血浸成红色的城墙上，有人大声回应。随即，数十名浑身是血的勇士拎着兵器，快速向陈友谅靠拢。而后者，则调转身躯，一马当先冲向了北侧城墙。一边跑，一边大声喊道：“不要怕，如果是声西击北，西城这边就暂时安全。大伙给我顶住了，顶完了这一轮，淮安军马上就到…”

    前半句话也许很有道理，但是后半句话，则完全是望梅止渴。然而蕲州城西墙上的勇士们，却瞬间又被激起了斗志。一个个弯下腰，点燃手雷，接二连三地丢向城外。

    两名操炮手，将大铳专用的散弹，拿铲火药的木头铲子填进炮口。第三名操炮手，抄起木锥朝炮膛内狠狠捣了数下，然后抽出木锥，弯下腰，将四斤小炮推向箭垛，对准城外靠近西北侧的敌军。

    “轰”炮口喷出一道红光，斜斜地扫向城外的一排弓箭手。红光在接近目标的刹那骤然扩大，把整排的弓箭手全都包裹了进去。

    短短四十几步的距离，弓箭手根本來不及反应。像被冰雹砸过的麦秸一般趴在了地上，一个个死得惨不忍睹。

    “呯…”“呯…”“呯…”几名大铳手相继开火，将可能威胁到陈友谅的弓箭手，打得抱头鼠窜。借着弟兄们拼死换回來的机会，陈友谅的两腿继续加速，整个人如受了惊吓的野鹿般，冲过马脸，闪过箭垛，转过西城墙和北城墙的夹角，转眼间，就已经靠近了目的地。

    北城墙上，早已站满了倪部叛贼。剩下二十几名守军将士无路可退，只能用身体护住敌楼下方的城闸辘轳，阻挡张翰等人靠近。然而他们的防线是那样的单薄，短短几个眨眼，就已经被叛贼冲了四分五裂。

    “砍绳子，把绳子砍断…”陈友谅看得两眼冒火，扯开嗓子大声提醒。城门后的铁闸重逾万斤，只要将辘轳上的起吊绳索砍断，短时间内，倪部叛贼就休想将其再抬起。

    他的叫喊，立刻吸引了反贼的注意力。有名百夫长嘴里发出一声怒喝，带领着十名手下，转头杀了过來。

    “找死…”陈友谅大叫，钢刀斜抡，劈出一道闪电。那名试图建立奇功的百夫长连人带兵器被他砸出了城外，“咚”地一声，变成了一堆肉泥。

    两名叛贼紧跟着冲到，一左一右，试图对他展开夹击。陈友谅将自己的钢刀端平，拧腰横扫。雪亮的刀锋抢在对方砍中自己之前，画出了一道诡异的圆弧。两名叛贼个个开肠破肚，惨叫着栽倒。

    “给我去死…”陈友谅继续大叫，钢刀挥舞，将第四名对手砍去半边头颅。然后从此人的尸体旁快速突进，刀尖前刺，捅入第五名对手的心窝。狭窄的城墙，给他提供了极大的保护，令每次上前跟他厮杀的叛匪，都无法超过三人。而他却越战越勇，手下沒有一合之将。

    “当…”一支冷箭从城下飞來，正中他的左胸。陈友谅被推得后退了数步，随即手起刀落，将嵌在铁甲上的箭杆砍为两段。产自淮扬的精钢板甲坚韧无比，远距离而來的冷箭，根本不可能将其洞穿。而作为高级将领的特供福利，陈友谅的板甲下，还衬着一件同样产自淮安的金丝软甲。哪怕板甲即便有了破损，柔软的细钢丝，也能提供第二层防护，将流矢彻底隔离在外。

    “当…”又一支羽箭飞來，射得陈友谅大腿火星乱冒。“姓倪的，有种上來单挑…”他快速向前冲了几步，将自己的身体藏在箭垛后，同时扯开嗓子发出挑战，“暗箭伤人算什么好汉，有种过來单挑。陈爷让你一只胳膊…”

    倪文俊已经胜券在握，哪里会答应这种愚蠢要求？撇撇嘴，冷笑着继续放箭。但是陈友谅却再也沒给他瞄准机会，快速冲上最靠近自己的那座马脸，贴着内墙，与周围的叛军战做一团。

    他出身于赘婿之家，虽然打小被周围的同伴另眼相看，但幼年和少年时代却是衣食无缺，一身习武的底子也打熬得非常雄厚。因此无论体型和刀法，都远超过了周围的对手。三刀两刀，已经杀透了重围，踏着血泊，朝敌楼全速靠近。

    敌楼下的十几名守军残兵，看到自家金吾将军舍命前來相救，也立刻士气大振。分出一半儿弟兄死死挡住张翰，另外几人举起钢刀，冲着辘轳上的绳索乱砍乱剁。

    “射死他们，射死他们，一个不留…”倪文俊见状，气得眼眶欲裂。顾不上再放冷箭偷袭陈友谅，指挥着麾下弓箭手调整角度，冲着敌楼下方來了一次全方位覆盖。

    密密麻麻的羽箭飞上半空，然后又迅速掉头而下。正在举刀砍绳索的几名勇士瞬间被射成了刺猬，圆睁着双眼相继栽倒。

    辘轳周围的倪部叛贼，也被这一轮箭雨放翻了十几个。剩下的愣了愣神，本能地后退。就在这电光石火之间，靠近外墙处的尸体堆中，猛然又跳起了一名天完勇士。三两步冲到辘轳旁，将冒着火星的手雷朝下面一塞。然后张开双臂，整个人盖在了手雷上面。

    “拉开他，拉开他…把手雷拿出來，捻子，捻子还很长…”千夫长张翰歇斯底里地大叫，用钢刀逼着手下弟兄去保护辘轳。然而，周围的贼人哪有视死如归的勇气？一个个哆哆嗦嗦地挪动双腿，半晌都未能靠近半步。

    “轰…”红光闪动，起吊铁闸的辘轳与勇士的遗体同时炸得飞了起來，四分五裂。

    “杀陈友谅…”千夫长张翰的眼睛立刻开始发红，像输光了的赌徒般掉转头，带领城墙上的叛贼扑向金吾将军陈友谅。

    辘轳被炸坏了，北门轻易无法再打开。但杀了陈友谅，效果也是一样。此人乃是全体蕲州守军的主心骨，杀了他，破城易如反掌。

    陈友谅虽然勇力过人，但毕竟不是西楚霸王。面对着一波又一波冲过來的敌军，很快就被逼得节节后退。而他身后，却还有数十名刚刚被甩开的叛匪，嚎叫着扑上前，恨不得把他立刻就剁成肉酱。

    “我是陈友谅，金吾将军陈友谅…”铠甲上接连挨了三、四刀，陈友谅终于察觉到了事情不妙。猛地吐出一口血，扯开嗓子大喊大叫，“老子是执金吾，天完国的执金吾。做官要做执金吾，娶妻当娶阴丽华…老子够了，足了…來，杀老子，看老子先死，是你们先死？…”

    “呯…”一声火铳近距离射击，打断了他的疯狂。正堵在身后捞便宜的叛匪，被散弹打得东倒西歪，厉声惨嚎。

    陈友谅身上，也挨了十几弹。多亏了铁甲和金丝软甲的双重防护，才沒有被打成筛子。但剧烈的痛楚，依旧令他回过头來，冲着开火者破口大骂，“直娘贼，你沒长眼睛啊？…要不是老子.....”

    “事，事急从权…”太师邹普胜放下正在冒烟的大铳，趴在城墙内侧的箭垛上，喘得如同一个风箱。

    注：今天周六，就一更了。明天也是。周一开始继续双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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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九章  抉择 （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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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六十九章抉择（下）

    “你怎么不再打准点儿…”陈友谅吐出一口血，跳过尸体，搀扶着邹普胜快速后退。

    对方那一抢虽然让他身上多处受伤，却也暂时将通道“清理”了出來。让他有机会摆脱追兵，去与正冲过接应的张洪生、欧普祥、于光、吴宏、王溥等人汇合。

    在他身后，千夫长张翰带领百余名死士紧追不舍，刀锋上的血浆淅淅沥沥洒得到处都是。陈友谅只跑出了十几步，就知道大事不妙。狠狠将邹普胜向前推了一把，然后转头劈剁。

    “当…”千夫长张翰举刀招架，被震得连退数步。陈友谅大叫着追上去，兜头又是一刀，将张翰左侧的喽啰砍掉半个脑袋。随即又是一记肘锤，将另外一名喽啰直接砸出了城外。

    脚下的尸体突然动了一下，双手抓住了他的大腿。陈友谅赶紧竖起刀尖，向下猛刺。身负重伤的倪部喽啰自知必死，居然不肯松手躲闪，咬着牙用胸口硬扛。陈友谅咆哮着继续挥刀下剁，一刀，两刀，三刀，终于将这个亡命徒的双臂切断，再抬头，一抹雪亮的寒光已经近在咫尺。

    “老子够本了…”陈友谅闭上眼，大叫着将刀尖向前捅去，准备跟对手來个玉石俱焚。刀锋如愿刺进了对手的小腹，想象中的疼痛却迟迟未到。他惊愕地睁开眼睛，正看见贴身侍卫长王溥将钢刀从敌军的胸口扯出來。

    于光、吴宏双双越过他，迎住一名叛军，呼喝酣战。御林军千户张洪生则从他的头顶跳过去，扑向叛军千夫长张翰。二人显然是旧相识，四目相对，火花迸射。手中的兵器招招砍向彼此要害，恨不得下一刻就让对方身首异处。

    “奶奶的，你们终于來了…”陈友谅用刀身支撑住自己，大口大口地喘气。按照淮扬人的手钟计算，刚才的恶斗其实只持续了短短三、四分钟。但是他却感觉自己仿佛走过了几百年。浑身上下，每一个关节都涌满了酸涩。

    然而，老天爷根本沒想过给他任何休息时间。很快，一股滚烫的血就溅在了他脸上。猛抬头，他看见御林军千户张洪生，被千夫长张翰卸掉了半边身子，剩下半边身子靠着城垛，鲜血如瀑布般往下淌。

    “老张…”于光红着眼扑过去，试图给张洪生报仇雪恨。千夫长张翰却不肯跟他拼命，果断退入其他叛贼的身后。“不要脸，沒骨头，无耻下流的王八蛋…有种别跑，有种别跑…”于光气得破口大骂，高举钢刀紧追不舍。一名叛军死士猛地躺倒，身体快速滚动，刀刃直奔他的小腿。

    “当…”电光石火之际，余光竖起兵器挡了一下。紧跟着抬起战靴，踹断了此人的肋骨。另一名死士从侧面扑來，被他用盾牌挡住，随即一刀捅了个透心凉。第三名死士从正面扑上，被他拧身扫断了大腿。

    “嗖…”一支从城墙外射过來的雕翎箭贴着他的哽嗓飞过，带起一串殷红的血珠。于光疼得咧了一下嘴巴，举刀继续朝张翰猛扑。第四名死士被他当胸砍了一刀，开膛破肚。第五名死士紧跟着也被他送去见了阎罗。第六名，第七名......，忽然间，他觉得眼前一黑，全身的力气快速从脖颈处溜走，鼻子、嘴巴和耳朵里，同时淌出了黑色的血浆。

    “他毒发了…”千夫长张翰欣喜地大叫，带领喽啰再度上前，试图将于光乱刃分尸。身穿铁甲的于光猛然冲他眨了一下眼睛，丢掉盾牌，大笑着张开l上臂......

    “当…当…当…当…”喽啰们的钢刀看在于光身上，将淮扬板甲砍得火花四射。接连吃了几刀的于光却丝毫感觉不到疼，侧身用护肩接了张翰一刀，然后抱起对方，重重地撞向两个城垛之间的缺口。

    “轰…”狭窄的缺口被撞出了一团红褐色的烟尘。高大魁梧的于光和满脸恐慌的张翰同时飞出城外，双双摔成了肉泥。

    “臭鱼…”吴宏哭泣着冲过去，对着城外大声呼喊。随即，咬牙切齿地转身，扑向周围的敌军。

    失去主心骨的叛军被杀得节节败退，吴宏的身上的板甲，也很快被砍得百孔千疮。他却根本不肯停下來清理伤口，双手挥刀，将敌军赶过马脸，赶上城楼。两名敌军再度成为他的刀下鬼，正当他准备扑向下一名对手，背后猛地伸过來一干长矛，从板甲破碎处刺了进去，深入半尺。

    “啊………”吴宏大叫着一回头，将双手持矛的偷袭者带得步履踉跄。他大叫着挥刀，砍断已经弯成了弓形的矛杆，随即又是一刀，将偷袭者削去首级。十几把钢刀从四面扑來，将他淹沒在寒光当中。

    “保持队形，保持队形。两两相护，两两相护…”陈友谅再度如疯虎一样冲入敌楼，扑向围着于光尸体乱刀齐下的敌军。一名叛匪被他在后腰上开了条口子，脊骨碎裂，像条蚯蚓般在血泊中翻滚。

    另外几名叛匪放弃对于光尸体的凌迟，齐齐冲他举刀。陈友谅毫不犹豫地向前踏了一大步，将正对着自己的那名叛匪劈得凌空倒飞。第二名叛匪的刀刃后半部，同时狠狠切上了他的大腿。被护腿的甲胄卸掉了大部分力道，只带起了一串淡淡的血雾。

    “去你娘的…”陈友谅扭头一刀，砍断此人的脖颈。又侧身一刀，将第三名围攻自己的人劈出圈外。第四、第五把刀先后砍中了他，砍破板甲和金丝甲，疼得他头晕目眩，半跪于地。剩下的叛匪大喜，纷纷举刀冲过來，准备将他剁成肉泥。

    “呯…”又是一声火铳轰鸣，一片铁砂贴着陈友谅的头盔扫过，将他身边的叛匪打得鬼哭狼嚎。

    “三哥，我來了…”张必先丢下发射完毕的大铳，扑上前，将陈友谅抱在怀里，掉头朝马道狂奔。张定边，欧普祥等人带着百余名残兵，搀扶起已经累瘫在地上的邹普胜，且战且走。

    “谁叫你们过來的，西城墙呢，西城墙不要了吗？赶紧给老子回去，回去…”陈友谅瞪圆了眼睛，扒住张必先的肩膀，大喊大叫。

    “跑了，皇上跑了…”张必先低下头，跟他对吼。眼泪和血水顺着两颊一起往下淌。“皇上自己刚才从东门跑了，咱们还拼个什么劲儿？快走，快走，再不走就再也來不及了!”

    “你说什么？皇上，皇上.....”陈友谅根本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冷冷地看着张必先，眼睛里写满了绝望。

    “卖布的那厮自己跑了，把三千多妃子全都丢在了皇宫当中。文武百官也跟着全都撒了丫子，就把咱们哥几个丢在了城墙上…”张定边快步追过來，一边骂，一边从张必先怀里接过陈友谅，不由分说背上了后背。

    他怕陈友谅挣扎，因此双臂用了十分的力气。然而陈友谅却像被抽去了魂魄般，软软地靠住他，嘴巴里不停地嘟囔，“跑了，他真的跑了？他，他是咱们的皇上啊…他怎么能这样，怎么能这样.....”

    御林军千户张洪生沒跑，太师邹普胜沒跑，五千从池州赶來的精锐沒跑，三百铁甲卫沒跑，自己这个金吾将军也沒跑。然而，天完国的皇帝陛下，当年连死都不怕的徐大哥，居然沒等城破，就自个跑路了。这，让池州和安庆等地的南派红巾以后还有什么面目见人？这，让连日來战死于城头上的千秋雄鬼们情以何堪？…

    沒有人回答陈友谅的疑问。残存的铁甲卫和御林军们，簇拥着，逃下北城墙，穿过蕲州城宽阔笔直的街道，以最快速度冲向城东。

    有大量的火把出现在城西和城北的敌楼中，那是蒙元官军和倪部叛军在庆贺他们终于破了城。大伙能听见來自背后的鬼哭狼嚎，大伙却谁也沒有勇气再回头。

    城内的楼台馆舍中，也很快涌起了火光。那是一些地痞流氓在趁机发财。每当灾难來临，最高兴的就是他们，因为他们可以不受追究地去杀人越货，可以再一次轻松改变身份。

    被打劫的百姓们，则无助地嚎哭。男人、女人、老人、孩子，带着匆忙收起起來的大包小裹，像沒头苍蝇一般随着人流四处乱撞。看到浑身是血的张必先等人从身边跑过，他们的眼里先是闪过一抹畏惧，随即，便涌满了无法克制的厌恶…

    “呸…”有人冲着陈友谅的脸吐了口吐沫。虽然半途落地，却将他羞得把头深深地埋了下去。天完国本來是为了保护百姓们而诞生，然而天完国从始至终，带给他们的却只有灾难。

    “放下我，放下老夫…”邹普胜的声音，从背后传來，孱弱，却又充满了果决。“老夫不走了，老夫今天要死在这里…”

    背着他的御林军士卒，缓缓地停住了脚步。同时停住脚步的，还有数十名筋疲力尽的铁甲卫。他们缓缓地在街道正中央列阵，缓缓走向正在抢劫包裹的一伙流氓。毫不犹豫地挥刀，将陶醉在发财美梦中的“大侠小侠”们挨个一刀两断。

    “啊………”忽然看到甲士们当街杀人，周围的百姓一哄而散。几伙正在发战争财的地痞，也吓得丢掉抢來的财物，低头钻进了深巷。

    “老夫今天要死在这里，你们，谁跟老夫一起去死？…”邹普胜又多余的问了一句，弯腰捡起一把流氓们丢下的菜刀，快步走向下一个着火的街道。斑白的头发，在风中四下飘舞。

    “三哥.....”张定边松开双臂，冲着陈友谅满脸歉然地笑了笑，快步追了上去。

    “三哥，兄弟來世再跟着你…”张必先抬手在脸上抹了两把，也走向了邹普胜单弱的背影。

    “你们这帮王八蛋，沒良心…”陈友谅破口大骂，捡起一根不知道谁丢下的门栓，踉跄着追了过去，“沒良心，沒义气，老子岂是你们想的那种人？死则死尔，老子是金吾将军，老子去了地下，也得走在阎王爷的前头…”

    “去死，一起去死…”剩下的铁甲卫和御林军见了，也纷纷跟上。总计只剩下的七十來人，还个个带伤。看上去却像是百万雄师。

    “轰………”一颗流星从南向北，呼啸着掠过夜空。

    “轰………”“轰………”“轰………”更多的流星拖着长长的火焰之尾，将夜空点缀得无比绚丽。

    数以百计的流星匆匆滚过，蕲州城外，忽然地动山摇。

    陈友谅猛地停住了脚步，抬起头，用力屏住呼吸，不让自己哭出声音來。

    他看见夜空中，银河横亘。

    今夜是个大晴天。

    今夜星光注定灿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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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章  犹豫 （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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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七十章犹豫（上）

    “淮安军，淮安军來了…”邹普胜猛然打了个哆嗦，缓缓蹲在地上，眼泪像泉水一样沿着惨白的面孔往下淌。

    “淮安军，是淮安军的的火炮…鞑子完蛋了…鞑子这回完蛋了…”张定边、张必先等人也纷纷停住脚步，欣喜若狂。

    如此密集的狂轰滥炸，必出于淮安军之手。

    蒙元官兵也有大炮，但他们的大炮以笨重而著称，动辄四五千斤，轻易无法向前移动。而倪家军手中的六斤炮，满打满算也超不过十门，不可能打出如此霸道的气势。

    仿佛与他们的欢呼声相应，又一排炮弹凌空而至，砸在摇摇欲坠的西城墙附近，将城上城下的元军炸得鬼哭狼嚎。

    肯定是淮安军…只有他们的战舰上，才配备了如此规模庞大的火炮。也只有战舰上的火炮，为了避免船身被后坐力推翻，只能按照一定间隔陆续发射。所以打出來的炮声节奏感极强，仿佛唐鼓大家敲出的旋律。

    “轰…”一枚开花弹正中北门敌楼，将原本就垮塌了大半儿的敌楼彻底推平。碎砖乱木与弹片交织在一起，朝四面八方飞溅。凡是被波及者，无不筋断骨折。

    蒙元官兵被这兜头一通狂轰打了个措手不及。一个个像沒头苍蝇般四下乱窜，谁也不知道该如何应对。

    在几分钟之前，胜利对他们來说还像熟透的杏子一样唾手可得。然而短短几分钟后，留给他们的，却只有火焰和死亡。

    “站住，不要慌。进城，杀进城里去。淮贼來自江上，他们，他们一时半会儿根本登不了陆…”蒙元四川行省丞相答矢八都鲁被气得七窍生烟，轮刀剁翻了两个四下乱窜的百夫长，大声喝令。

    “站住，不要慌。往城里冲。淮贼來自江上，根本來不及登陆…”

    “站住，不要慌。往城里头冲。淮贼來自江上，根本來不及登陆…”

    “站住，不要慌。尽管往城里头冲。淮贼來自江上，根本來不及登陆…”

    ......

    答矢八都鲁之子，四川行省平章孛罗帖木儿带领百余名亲兵，将主帅的命令一遍遍大声重复。

    他们父子的判断不可谓不准确，淮安军的炮火虽然激烈，但士兵却无法在短时间内杀到蕲州城下。而蒙元官兵只要赶在淮安军之前控制住了蕲州城，就可以将阖城百姓劫做人质，凭借优势的兵力固守。届时，淮安军顾及到朱重九的好名声，未必敢朝着无辜百姓狂轰滥炸。光凭着战舰上携带的辎重，也不足以支持淮贼与官军來一场旷日持久地战争。

    只是，短短几分内的巨大落差，让他们父子麾下的蒙元将士，根本无法稳定心神。只想尽快从铺天盖地的炮火下退出去，尽快远离蕲州城这个受诅咒的地方。一股股顺着刚刚打开的西门夺路而出，如同受了惊的蚂蚱。

    “跟我來，堵住城门…”孛罗帖木儿气得两眼冒火，将刀一摆，就准备带领麾下亲信去封堵所有人的退路。

    答矢八都鲁却从身后拉住了他，两只眼睛里充满了失望，“别去了，來不及了…撤兵，传我的命令，现在就撤…”

    “阿爷………”孛罗帖木儿气得跳着脚大叫，“总计也沒几条船，我就不信，他们凭着火炮，就能把大伙全都轰死…”

    “撤兵…”答矢八都鲁抬手给了他一巴掌，厉声怒吼。“你带着人先撤，我带人断后。稳住阵脚，别多哆嗦…”

    “您？…”孛罗帖木儿被打得晕头转向，梗着脖子怒视。

    “少将军，城外，城外大营…”参知脱欢轻轻扯了他的绊甲丝绦一下，用极低的声音提醒。“城外大营那边起火了。再不撤，我军形势威矣…”

    “啊……？”孛罗帖木儿如梦方醒，扭头朝五里外眺望。只见漫天星斗下，有股妖异的火光拔地而起。火光所处位置，正是官军的大营。

    “不要声张，组织人马后退…大营里有一万弟兄留守，即便遭到偷袭，也不至于立刻被淮贼拿下…”答矢八都鲁的声音再度从他耳畔响起，每一个字都充满了焦灼。

    敌方典型是在用攻心之计，先派一哨奇兵去大营内四下纵火，然后又用乱炮轰击正在进城的官军。然而，蕲州城与大营之间相距如此远，骤然受挫的大元将士们，怎么可能坚信他们的后路沒丢？万一此刻军心崩溃，哪怕杀上岸的淮贼只有三千，也足够让所有人死无葬身之地…

    “遵命…”孛罗帖木儿好歹也跟在其父身后打了三、四年的仗了，基本功非常扎实。稍微冷静下來，就立刻明白了自家父亲的用心良苦。赶紧拱手行了个礼，转身带领亲信去组织撤退。

    在他们父子的齐心协力下，刚刚夺取了西城墙和部分城区的蒙元官兵，潮水般向城外涌去。哪怕是头顶上的炮火再厉害，也无法让他们再多做片刻停留。至于那些受伤的兵卒，则被他们毫不犹豫地丢在了城墙附近，任凭后者如何哀求、唾骂，都绝不回头。

    “鞑子撤了，弟兄们，跟我去杀倪文俊…”陈友谅迅速捕捉到了战机，再度跳起來，呐喊着冲向了北城门。

    “杀倪文俊，杀倪文俊…”张定边，张必先等人紧随其后，再往后，则是仅存的七十余名残兵。

    这支浑身是血的残兵，沿着到处是火头的街道大步前行。预见敢发国难财的地痞流氓，就上前用乱刀砍成肉酱。遇到落单的自家弟兄，则不由分说地将他们拉进队伍。

    “杀倪文俊…杀倪文俊…别让姓倪的逃了…”

    “鞑子撤了，鞑子撤了。大伙去杀倪文俊，为死去的弟兄们报仇…”

    ......

    一行人走走停停，不断驱散作乱的地痞流氓，不断收拢躲藏在角落里失魂落魄的溃兵。沒等走到北城墙下，人数已经扩充了十倍。甚至一些天完王朝的底层小吏，以及达官显贵的家丁，也主动跟在了他们身后，试图在蕲州城的新主人到达之前，能拿到一份耀眼的投名状。

    陈友谅则是來者不拒，将张定边、张必先和欧普祥铁杆死党分派出去，让他们迅速整顿队伍。当视野里终于出现了北门两侧的马道，他立刻将刀尖前指，大声断喝，“跟我來…杀贼…”

    “杀贼…”已经膨胀到了一千出头的队伍，像潮水般冲上城头。看到挡路的倪部叛匪，立刻围拢上去，乱刃分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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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一章 犹豫 （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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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七十一章犹豫（中）

    先前铺天盖地的炮击虽然与蕲州城的北墙还有很远的一段距离，却已经让倪文俊和他的手下人心惶惶。

    突然掉头杀回來的陈友谅等人，更是令倪家军上下不知所措。

    战，他们肯定能轻松将陈友谅所率领的乌合之众杀个精光光，然而，他们却不知道淮安军已经走到了什么位置？不知道朱重九的兵马会不会紧跟着就杀到眼前來？更不知道淮安军这次前來争夺蕲州，所出动的兵马是三千五千，还是三万、五万？…

    如果是后者，恐怕答矢八都鲁都要退避三舍，倪家军更沒有必要留在城墙上做无谓的挣扎。

    战场上，一分钟的耽搁，往往就能决定生死。

    对士兵们來说，最可怕的不是主帅做了错误决策，而是主帅迟迟不做任何决策。

    就在倪文俊在为去留问題犹豫不决之时，陈友谅已经带领其麾下的乌合之众冲上了城头。挡在他前面的倪军将士，要么被他亲手劈翻，要么被张定边和张必先二人挥刀砍死，被杀得节节败退。

    “倪文俊，还不赶紧逃命？…”陈友谅偏偏捡了便宜还卖乖，扯开早已嘶哑的嗓子，大声嘲笑，“你的蒙古主子都逃了，你这条老狗瞎坚持个啥？赶紧夹着尾巴滚蛋，看在同事多年的份上，本将军饶你不死…”

    “倪文俊，赶紧逃命，爷爷饶你不死…”

    “倪文俊，你主子已经滚蛋了。你个当奴才的还不赶紧去追？…”

    张定边，张必先两人也不是省油的灯，一边挥刀向前冲杀，一边大声叫嚷。

    “倪文俊，赶紧逃命去吧…”

    “倪文俊，你主子早就滚蛋了…”

    ......

    众幸存下來的勇士，纷纷开口附和。声音不算响亮，但每一句，都好像狠狠抽了倪文俊一个大耳光。

    “老子先杀了你…”倪文俊被气得七窍生烟，瞪着通红的两只眼睛，就准备跟陈友谅拼命。才朝前走了三五步，就听见城墙外有人乱哄哄地喊道，“丞相，丞相快走。淮安军，淮安军杀过來…”

    “丞相快走，蒙古人自己跑了，弟兄们，弟兄们根本挡不住淮贼…”

    “丞相.....”

    “丞相.....”

    一个人喊声倪文俊可以充耳不闻，但几十人同时示警，却让他瞬间又乱了心神。踉跄着又向前挪动了好几步，最终还是停了下來，咬牙切齿地吩咐：“撤，立即撤退。留得青山在，不怕沒柴烧…”

    “撤，赶紧撤…”众叛匪等得就是他这句话，霎那间，如蒙大赦。掉转头，顺着云梯两侧支柱就往下溜。

    “断后，留下一队人断后……”倪文俊气得大喊大叫，不得不亲自点将，“夏柳松留下断后，其他人，一个接一个慢慢來…”

    “遵命…”被点了到了名字的亲兵百夫长夏柳松不得不答应，硬着头皮带领自己麾下的弟兄，迎战陈友谅。

    好在后者也是强弩之末，一时半会儿，倒不至于要了他的小命儿。趁着双方再度陷入僵持的机会，倪文俊果断推开挡路的弟兄，抢了一架云梯，快步冲下。

    “倪文俊，有种别跑…你个有爹养沒爹教的孬种…”陈友谅冷眼看到倪文俊从城头上消失，立刻追着他的背影大喊大叫。

    张必先和张定边两人所带领其他弟兄闻听，精神顿时又是一振，刀光过处，人头滚滚。负责替倪文俊断后的夏柳松等人，则彻底失了士气。或者转头逃命，或者被陈友谅身旁的乌合之众冲上來砍死，溃不成军。

    “去死…”张定边手起刀落，从背后将百夫长夏柳松劈下了城墙。随即单手朝云梯上一搭，就准备冲出城外，继续追杀敌军。

    “回來…”陈友谅一把抓住了他的绊甲丝绦，用力摇头，“别逼傻狗进穷巷…咱们回头，去迎接淮安军…”

    “嗯....？…”张定边犹豫了一下，立刻明白了陈友谅的意思。倪文俊不敢在城头上多做停留，是怕淮安军赶过來，断了他退路，瓮中捉鳖，并非就是怕了他和陈友谅。而万一大伙追出了城外，追到了倪文俊随时都可以跑路的旷野当中，后者便不再有任何顾忌。真的反咬一口，大伙即便不死也得落一身伤。

    而回头去接应淮安军，任务就轻松多了。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冲入城内的官兵，如今早已经撤得干干净净。西城外纵使零星还有些歪瓜裂枣，也应该属于被答矢八都鲁故意留下來的“尾巴”，士气和战斗力都不值得一提.....

    想到这儿，张定边对陈友谅佩服得五体投地。将血淋淋的钢刀一摆，扯开嗓子高声叫喊，“弟兄们，走，跟三哥去迎接淮安军…咱们早日合兵一处，杀鞑子一个屁滚尿流…”

    “合兵一处…”

    “合兵一处…”

    此刻在幸存下來的大多数天完将士眼里，陈友谅就是一尊金甲天神。无论发出什么谕旨，都必须无条件遵从。

    接下來大伙所看到的事情，也证明陈友谅的判断的确英明无比。从北墙敌楼一直走到西墙敌楼的遗骸处，除了被丢下的伤重等死者之外，大伙沒有遇到一个还能站起來的元兵。

    从马道下了城，又沿着城门追出了半里之外，大伙所遇到的阻挡也是微不足道。只需要稍稍努力一冲，断后的元兵就立刻开始溃退，敌我双方，都沒有多大伤亡。

    “答矢八都鲁老贼退得倒是果决…”张必先追得兴趣索然，将刀往地上一戳，喘息着说道。“好歹也是一省丞相，连淮安军的面儿都不敢见，他也不嫌丢人…”

    “黑灯瞎火的，他哪知道來了多少淮安军…”陈友谅也缓缓收住脚步，喘息着摇头，“不过我估计老贼也不会真的就这样一走了之。以他的秉性，宁可舍掉一部分兵马，也得给淮安军填点儿恶心…”

    话音刚落，就听见东南方一阵爆豆子般的脆响，紧跟着，无数黑影在星光下跌跌撞撞。有得向北，有的向南，人的哭喊声和战马的悲鸣声搅作一团。霎那间，仿佛地狱的大门忽然被炸碎，百鬼夜奔…

    “是淮安军…老贼给淮安军设下了套儿…”张必先又惊又怕，望着陈友谅的眼睛，脊背上冷汗滚滚。

    “三哥，三哥你真神了…”

    “陈将军，咱们该怎么办？…”

    ......

    其他将士乱纷纷地开口，烟熏火燎的面孔上，写满了对陈友谅的崇拜。

    “不用急…老贼舍不得下大本钱…”在一片期盼的目光当中，陈友谅信心十足地摆手，“留下的人不会太多。充其量,就是给淮安军一个下马威。让淮安军觉得他不好对付而已…咱们这就赶过去，刚好能给淮安军壮壮声势…”

    说着话，他将手中钢刀一举，带领大伙转头奔向正南方。才走了两三步，便又听到了一阵爆豆子般的声响，“呯…呯…呯…呯…呯…呯…呯…......”

    夜空下，跑动的人影更多，哭喊悲鸣声也愈发凄厉。

    “排铳……”沒等大伙停下來发问，陈友谅就抢着解释，“到底是朱总管亲手**出來的嫡系，这配合，可比咱们的人娴熟多了。蒙古人即便派出了骑兵，恐怕也讨到任何好处…如果.....”

    “呯…呯…呯…呯…呯…呯…呯…......”第三波射击声接踵而至，将他的话淹沒在狂暴的旋律当中。

    紧跟着，就是第四波，第五波和第六波。淮安军不知道派了多少火铳手登岸，射击的节奏越來越快，越來越快，不多时，回声和火铳声就混在了一起，此起彼伏，连绵不绝…

    “这......”陈友谅张了张嘴巴，却再也说不出一个字。

    受上次出使扬州的影响，他对火器的重视程度，在整个天完国都首屈一指。他麾下弟兄火器配备的数量，在整个天完国也是数一数二。但他却无法判断，到底得用多少兵马，采取怎样的战术，才能把火铳使得如此狠辣…

    速度丝毫不亚于弓箭，甚至比弓箭还要快上半分。如果双方都是密集阵形忽然遭遇......

    对毫无防备的一方來说，那简直就是大屠杀…抬起头，陈友谅再度望向星空。忽然觉得自己的心脏比铅块还沉重，每跳动一下，声音大得亦犹如惊雷…

    “呯…呯…呯…呯…呯…呯…呯…......”同一个星空下，一波弹雨飞过，将手持盾牌的元军打得七零八落。

    “吱………”御侮校尉卢四猛地吹动哨子，命令队伍中的火枪手交换位置。

    站在长枪手身后的第一火枪手都立即小步后退，同时将铳口指向地面，将火药残渣甚至未能击发的铅弹，从火铳的前端倒了出去。

    第二火枪都则缓步前行，与倒退回來的第一火枪都交换位置。然后将燧发枪举到肩膀处，冲着乱作一团的元军扣动扳机。

    “呯…呯…呯…呯…呯…呯…呯…......”枪声如豆，对面的元军立刻又被削去了整整一层。剩下的残兵不敢再做任何停留，惨叫一声，转身便逃…

    “吱……!”又是一声尖利的哨音，从卢四嘴里发出。听起來与先前那声沒有任何差别。做为讲武堂的第一批毕业生，他对各种号令都娴熟无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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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二章 犹豫 （下 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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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七十二章犹豫（下一）

    第二都的士卒同样枪口向下，缓步后退。第三都的士卒则按照相同的节奏缓步向前。双方的身体交错而过，配合得宛若戏台上的表演。

    已经退到最后位置的第一都士卒，则快速装填火药，压入弹丸。整个过程如行云流水般娴熟。只可惜，他们在短时间内，已经沒有再次开火的机会，挡路者顷刻逃了个精光，连受伤的同伙都不肯带着一起走。

    “一营，向正北方，攻击前进……”有名骑着战马的翊麾校尉举刀前指，号令麾下弟兄向前推进。

    “一营，正北方，攻击前进…”他身边的亲兵扯开嗓子，大声重复。同时用力敲响摆在鸡公车上的大鼓。

    “咚………咚………咚………咚………咚…….......”牛皮大鼓发出低沉的旋律，每一记，都如闷雷般钻入人的心底。

    一营长苏二则以喇叭声回应，“唔哩哇啦”调子怪异而又清晰。

    “呜……呜呜……呜呜………”一连长尹六娃迅速将喇叭声化作号角，催促自己麾下的百名长枪兵大步向前，踏过敌军的尸体，推向下一波挡路的对手。

    “呜……呜呜……呜呜………”二连长许土保手中的号角，发出与一连同样的旋律。其麾下的一百名长枪兵立刻迈开双腿，紧紧跟在了一连身后。

    “呜……呜呜……呜呜………”三连连长，御侮校尉卢四将嘴里的铜哨子也迅速换成牛角，发出令人血脉贲张的声音。

    三连旗下三个都的火枪兵快速跟上长枪兵步伐，在后者左翼形成整整齐齐的三排梯队。与此同时，四连长许文、五连长林威，催动各自的弟兄，缓缓跟在了长枪连的中央和右翼位置。

    与淮安军以往的三三制不同，第五军旗下的几个教导营，在获得了兵局和大总管朱重九的允许后，都扩充到了五个连标准。

    两个重甲长枪连，外加三个胸甲火枪兵连。

    临战时，长枪兵单独在队伍前列一个双层横阵。三个火枪兵连，则按照左中右比肩而立。每个连的内部，又按照都为标准，再度细化为三个横排。

    此外，除了长枪连之外，三个火铳连的连长身边，还专门配了一名神射手。作战时不与其他弟兄共同进退，而是依照连长的命令，专门挑选敌军中的底层将佐，或者勇悍者的开冷枪。

    以上兵种组合乃是吴良谋、刘魁和逯德山三人，根据敌我双方的特点，以及两年來的实战经验推演而來，曾经反复练习了上百次，直到最近接收了新式遂发火枪和神机铳，才终于宣告成熟。

    今天将其拿到战场上初试啼声，果然一鸣惊人。习惯了远处用火炮弓箭，近身则长枪大刀的蒙元兵卒，根本无法适应第五军团的最新战术。往往沒等与后者发生接触，就先失去了队伍中的主心骨。紧跟着又挨上两轮弹雨，整个队伍的损伤就超过了三成，剩下的立刻士气崩溃，丢下自己身边的袍泽，仓惶逃命。

    而被答矢八都鲁留下來给淮安军填堵的副万户李哈喇，同样无法适应眼前的变化。他分明谨慎又谨慎，将麾下弟兄摆出了一个标准的三才阵，只待占上一点便宜，然后转身就走。谁料左右两个斜翼的游骑，沒等发挥出作用，就纷纷被一声声“霹雳”给打下了马背。紧跟着，前锋队也迅速宣告崩溃，被对手只用了三五个呼吸时间，就打得四散奔逃。

    情急之下，李哈喇毫不犹豫地就命令最为精锐的跳荡队压了上去。结果跳荡队的表现，居然比前锋队还为不堪，沒跟对手发生任何实质性接触，就倒崩而回。两千人马逃回來的至少有一千八，从将领到兵卒，一个个惊惶得如丧家之犬。（注1）

    “妖法，红巾贼用了妖法!”有名少了条胳膊的副千夫长，非常有良心地向李哈喇示警。鲜红色的血浆顺着战马的鬃毛，淅淅沥沥地往下淌。

    “为将者不战先退，斩…”李哈喇毫不犹豫地，就宣告了他的死刑。两只眼睛盯着前方，嘴角不停地抽搐。

    “饶命，万户大人，饶命啊。末将，末将身负重伤，身负重伤…”断臂副千户闻听，立刻大叫着拨歪马头，试图先跑远点儿避避风头。李哈喇身边的亲兵怎肯给他机会？先一箭射过去，将其射下马背。然后冲上前，手起刀落，砍下了他的头颅。

    “督战队，上前，凡敢冲击本阵者，一律射杀…”探马赤军副万户李哈喇对死者的头颅看都不看，继续咬着牙发号施令。

    “是…”有名唤作凌五的绝对嫡系高声答应，点起五百督战兵，举弓上前。对着迎面败退下來的自家袍泽，就是一波箭雨。

    “啊………”“娘咧………”“饶命………”正在仓惶逃命的溃兵们被射了个措手不及，一瞬间倒下了上百人，惨叫声此起彼伏。

    副万户李哈喇却充耳不闻，继续紧盯着正前方，两只眼睛里，闪烁着幽绿的光芒。

    他不能手软，也不敢手软。

    四川行省丞相答矢八都鲁给他的任务是骚扰淮安军，并沒要求他死战到底。然而如果连半柱香功夫都不到，他就被打得转身溃逃，恐怕回去后，少不得项上人头会被丞相大人借走用上一用。

    所以无论断臂千户说得是不是真话，无论淮安军用沒用妖法，他都必须再坚持一会儿。哪怕是能看清对手到底是谁，规模大致情况，也好歹能够去向答矢八都鲁父子交差。

    嫡系千户凌五明白自家万户大人的心意，带领着督战队，继续向败退下來的自家袍泽泼洒羽箭。将后者射得一排接一排倒在地上，血流成河。

    后续跑过來的溃兵被吓得两腿发软，赶紧侧转身体，让开督战队的正面。这下，敌军的模样终于能看清楚了，副万户李哈喇顿时暴跳如雷。

    “督战队，放箭拦截。左厢、右厢，两翼包抄…中军，给我一起押上…”像发了疯的野狗般，他嘴里发出愤怒的咆哮。手中钢刀向前急指，胯下的战马也不安地扬起了前蹄，四下乱蹬。

    不怪他沉不住气，眼前看到景象，实在太侮辱人。追过來的淮贼，总计只有五百上下规模。并且全是步卒，沒有任何骑兵，身后也沒有隐藏着上百门大炮。

    然而就是这区区五百淮贼，却在几个呼吸时间内，接连摧毁了三千官军的斗志。并且还不依不饶地追了过來，仿佛对面如林的火把都举在土偶木梗手里一般。

    “督战队，放箭拦截。左厢、右厢，两翼包抄…中军，给我一起押上…”

    “督战队，放箭拦截。左厢、右厢，两翼包抄…中军，给我一起押上…”

    ......

    李哈喇身边的亲兵，也迅速变得士气高涨。扯开嗓子，将自家万户大人的命令一遍遍重复。

    “杀呀………”左右两厢的千人队闻听，立刻高举兵器向前推进。与中军的蒙元将士一样，他们先前也被自家溃兵吓得心惊胆战。但是当看清楚了第一波冲过來淮安军规模之后，他们心中恐慌，迅速就变成了羞愤。

    五百人，区区五百人，就想将五千官军一口吞下。那带队的淮安军将领，不是疯子，就是自大狂。而这五百人身后的同伙，至少距离他们有二里多远。大元官兵完全可以先狠狠给他们一个教训，然后再从容撤离。

    “杀呀………”李哈喇身边的中军将士，嘴里发出同样的呐喊。迈动双腿上前，准备给对手兜头一棒。

    他们的战意是如此强烈，以至于溃退回來的同伙都不敢面对他们，调转方向，撒开双腿，能跑多远就跑多远。他们的喊叫声是如此响亮，以至于正在攻击前进的淮安军，不得不停止了对溃兵的追杀，原地缓缓结阵。

    “吹角，让弓箭手覆盖射击…”李哈喇绝不会给对手从容准备时间，果断地在马背上挥动钢刀。

    不用他的命令，左右两厢和中军的弓箭手们也知道该怎么做。斜向上扬起角弓，快速拉动弓弦。

    “嗖嗖嗖，嗖嗖嗖，嗖嗖嗖嗖嗖嗖，嗖嗖嗖......”上千支破甲锥同时升空，滑翔了短短的几十步距离，猛地掉头向下。

    “当当当当，当当当，当当当…”朦胧的火光中，对面传來的声音宛若雨打芭蕉。

    “嗖嗖嗖，嗖嗖嗖，嗖嗖嗖嗖嗖嗖，嗖嗖嗖......”“嗖嗖嗖，嗖嗖嗖，嗖嗖嗖嗖嗖嗖，嗖嗖嗖......”“嗖嗖嗖，嗖嗖嗖，嗖嗖嗖嗖嗖嗖，嗖嗖嗖......”

    “当当当当，当当当，当当当…”

    “当当当当，当当当，当当当…”

    “当当当当，当当当，当当当…”

    ......

    第二波，第三波，第四波，探马赤军都是世代相传的好射手，即便刀盾兵，不少人背上也背着角弓。成百上千的羽箭，一轮轮砸向对面的淮安军的头顶，转眼之间，就将他们完全吞沒。

    然而，令李哈喇和他麾下将士们绝望的是，这数千支羽箭，给淮安军造成的损失却微乎其微。

    大部分羽箭还沒等落下，就被半空中來回摆动的长枪拨偏了方向，最后不知所踪。小部分落入对手阵列中的，也被淮安军士卒用结实的头盔和闪亮的胸甲隔开，奈何不了对方分毫。最令人为之气结的是射向长枪兵胸口的羽箭，几乎把对方射成了刺猬，但身中数箭的淮安士卒们却好像吞服了金刚符一般，连看都懒得低头多看一眼。只是随便摆了摆枪柄，就将身上的雕翎一支支拨落尘埃。（注2）

    注1：三才阵，古代标准战阵之一。分为两翼游骑，前锋、跳荡、左右两厢和中军七个部分。战时各司其职。游骑数量较少，主要作用监测战场动向，寻机骚扰对手。前锋为试探进攻，查明敌军实力。跳荡为战场主力，负责斩将夺旗。左右两厢则为预备队，以避免跳荡队的兵力不足，寻机使用，压垮敌军。而中军则为保护主帅的最后家底，一旦投入使用，则意味这到了最后时刻，不剩则死。

    注2：弓箭破甲能力非常有限。所以古代常有某悍将身中数百支流矢，都继续呼和冲阵的记录。无他，甲好，弓箭穿不透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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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三章 犹豫 （下 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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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七十三章犹豫（下二）

    “靠近些，继续射…我就不信.....”李哈喇被亲眼看到的景象气得浑身发抖，哑着嗓子继续大喊大叫。

    他麾下的将士显然也不甘心如此就认输，继续举着兵器缓缓向前移动。临阵不过三矢，指得是自敌军的先锋进入羽箭的有效杀伤范围，到猛冲到弓箭手眼前的这段时间。并不适用于双方都刻意压制住推进速度的情况。而单纯从体力上讲，一名有经验的弓手可以在每次战斗中，连续射出十五到二十箭。并且在二十步左右，羽箭的杀伤力会达到极限。

    接下來的发生的情况，让李哈喇心神恍惚。明知道他们想要将距离拉近，以便更好地发挥弓箭的威力，对面的淮安军，居然还在不紧不慢地整队。前两排长矛手，一排深蹲，一排直立。长矛手身后的那些战兵，则伴随着某种古怪的哨音，快速调整着彼此之间距离，仿佛即将登台做戏一般。

    虽然双方的推进速度都不快，但转眼后，彼此之间的距离依旧被缩短到了六十步。并且以令人窒息的速度，继续向五十步缩短。近了，近了，更近了，紧握弓臂的射手，几乎能看见长矛兵的面孔。他们猛地停住脚步，果断将弓弦向后猛拉.....

    “呯…”正前方的淮安军中，突然抢先冒起一股白烟。数十股鲜红的血迹，猛然从李哈喇的中军将士们胸口冒起，喷泉般凌空飞溅。尚未拉满的角弓迅速落地，失去控制的羽箭四下乱窜。中弹者惊诧地瞪圆眼睛，像酒鬼一样踉踉跄跄，踉踉跄跄，然后一个接一个跌倒于血泊当中。

    “吱………”凄厉的哨音响起，淮安军队伍中，有人快速后退。元军队伍中的弓箭手们，则慌乱地射出羽箭。大部分箭矢都直奔长枪手而去，或者被铠甲和头盔直接弹开，或者扎在铁甲上，摇摇晃晃，却无法再深入半分。只有零星几支走了大运，从面颊上专门给眼睛留出來的缺**了进去，令中箭者轰然栽倒。

    第二排的长枪手迅速上前补位。用身体挡住箭雨，不肯让它们越过这道会移动的长城。快速从后排走上前的各连第二都火枪手，则毫不犹豫架起兵器，对着四十步远的目标胸口，果断扣动扳机。

    “呯………”几乎与第二波箭雨射來的同时，八十多颗铅弹脱离枪膛。

    大部分羽箭都徒劳无功，而大部分铅弹，却直接穿透了对面的铠甲、肌肉和胸骨，将目标的内脏瞬间捣了个稀烂。

    李蛤蝲麾下的八百中军，转眼就倒下了一百五十余。剩余的魂飞胆丧，再也沒有勇气拉弓，转身就往后逃。

    “稳住，稳住，左右两厢，左右两厢冲上去，近身肉搏……”李蛤蝲一边被自己的亲兵协裹着，极不情愿地策动战马逃命，一边扭过头去，大声喝令。

    他的判断非常准确，淮安军的方阵，威力最大的是正面。两个侧翼如果遭受打击，很容易就影响到他的进攻节奏。然而，亲眼目睹了中军如何崩溃的左右两厢元兵，却彻底丧失了思考能力。纷纷调转头，紧追自家主帅脚步而去。

    “稳住，稳住，给我稳住啊…”李哈喇一边逃，一边声嘶力竭的叫嚷。

    还沒等弄清楚是怎么一回事儿呢，这仗就彻底输了。如果还想要活命，他就必须表现出点儿值得答矢八都鲁刀下留情的素质來…

    这个侥幸的想法，彻底葬送了他的逃生机会。身后的淮安军神射手们，正愁找不到合适目标。看到有一个骑着战马的家伙居然在试图重新稳定队伍，立刻将手中的神机铳转向了他。

    “呯…”“呯…”“呯…”，三颗表面包裹着软铅的弹丸，从三个不同角度射入了李哈喇的身体。将此人打得从马鞍上腾空而起，当场气绝。

    “呯…”又一颗包裹着软铅的弹丸，将另外一名骑马逃命的蒙元千户射下坐骑。这一枪距离非常远，甚至连教导团中的几个神射手都忍不住东张西望，寻找枪声的起源方向。

    还沒等找到目标，“呯…”又是一声清脆的枪响，某个停下來组织同伙一道逃命的探马赤军百夫长，被敲碎了半颗头颅。

    “保持注意力，先杀官，再杀兵…”骑着战马的翊麾校尉从后边追上來，冲着第一营的神射手们大声提醒。

    “是…”三名神射手赶紧收回目光，一边紧随队伍大步向前推进。一边尽可能快的清理神机铳的枪膛，从前方压入火药和弹丸。然后再用通条压实，举起枪口，快速寻找下一个有价值的目标。

    “呯…”淮安第五军团都指挥使吴良谋又对着百步外的某个倒霉的敌军将领开了一枪，然后摇摇头，非常不过瘾地将神机铳丢给了自己的亲兵。

    他的亲兵们，则将这支神机铳和先前打空的数支一并收起來，放入后面的马车。随即再度于吴良谋的马前围成一个扇形，避免自家都指挥使遇到某些无法想象的危险。

    “沒事儿去抓几个俘虏去，别在这儿瞎耽误功夫…”吴良谋几次抖动缰绳，都被自己的亲兵挡住了去路，非常不高兴地吩咐。

    本以为这回能把答矢八都鲁父子堵在城里，來个瓮中捉鳖。谁料对方远比他想象的狡猾，居然见势不妙，立刻就來了个断尾求生。结果第五军团的两个战兵旅，各自只登陆了一个营，就将答矢八都鲁丢下的尾巴，一扫而空。让他这个都指挥使从头到尾，未能发挥出半点儿作用…

    “行了，佑图兄。莫非你还想做胡通甫不成？…”逯德山迈着四方步从后边追上，一句话，就彻底扼杀了吴良谋去阵前过把瘾的冲动。

    经过两年多的历练，他早就不是当初那个只懂得纸上谈兵的书呆子。对火器的运用和了解都登堂入室。知道这东西早晚都会成为猛将的心头之刺，所以也绝不准许自己的好友朝绝世猛将方向再多前进半步。

    “胡通甫，胡通甫怎么了？我就喜欢第二军团那种高歌猛进的打法，每一回都酣畅淋漓…”吴良谋回头瞪了逯德山一眼，嘴上七个不服八个不忿，眼睛里的嗜血渴望却迅速冷却了下去。

    “咱们把火器演练纯熟了，甭多说，弄出三个旅來。保证你今后一样会酣畅淋漓…”逯德山也不否认，只是笑呵呵地展望未來。

    这下，吴良谋彻底被弄沒了脾气。摇了摇头，悻然翻身下马。

    逯德山说得一点儿都沒错，大量使用了火枪的队伍，特别是使用了遂发枪的队伍，攻击力绝对天下无双。只要弟兄们配合娴熟，三叠横阵，就能轮番向敌军开火，速度丝毫不亚于弓箭，威力却至少是弓箭的两到三倍。上千杆火枪源源不断地打过去，即便挡在前面是金刚不坏之躯，最终也得被打成一个马蜂窝。

    而更为可怕的是，对火枪手的体力要求，远远低于长枪兵和弓箭手。只要他能将不到十斤重的火枪端平，并且能穿上胸甲走路，就有希望成为一个合格的火枪手。接下來需要努力的方向，无非是服从命令，并且能保持稳定的心态。至于准头，那是神射手才需要具备的技能。普通火枪兵只管对着正前方的目标扣动扳机就行，凭着射击速度和弹丸的密度，也能将对方打得溃不成军。（注1）

    “我觉得主公把第一批迅雷铳和神机铳全都给了咱们，肯定有让咱们第五军团率先朝这个方向发展的意思…”见吴良谋情绪不高，逯德山想了想，继续笑着点拨。“而你我，再如何努力，武艺也比不上胡大海和陈至善，所以还不如将火器的长处发挥到底…”

    “话虽然这么说，但是，但是主公......!”吴良谋笑了笑，轻轻摇头。“谁知道主公到底是什么意思呢!咱们还是别胡乱猜测得好。”

    “别的不敢保证，主公肯定是要在整个淮安军中，大力推行火器。不信，你看他这几年的精力，主要都放在了什么地方？”逯德山未听得出來吴良谋心事重重，笑着补充。

    “也许吧，也许，应该你是对的…”吴良谋不想跟他争论，笑呵呵地点头。

    “怎么，你觉得主公还有别的绝招？”终于感觉到吴良谋有点儿心不在焉，逯德山继续追问。

    “这，这我哪里知道?…”

    “佑图兄，你到底怎么了…”

    “也许累了吧，说实话，我不太喜欢坐船…”

    ......

    正有一句，沒一句的闲谈间，第五军团的副都指挥使刘魁从蕲州城方向大步走了过來，一手还拖着一个浑身是血的汉子，满脸欣赏。“佑图，禄长史，看看我带回來的这两条好汉。徐寿辉早撒丫子了，多亏了他们俩，才将答矢八都鲁父子顶在了城外…”

    “嗯？”吴良谋的眉头轻轻一跳，眼睛里冒出了几分赞赏。

    “让我來打个过节…”刘魁笑了笑，举手投足间，豪气干云，“这位是吴佑图，第五军团指挥使。这位是禄梁禄德山，第五军团长史，我们哥仨是老搭档。”

    说罢，又快速松开手，指着两名浑身是血的汉子介绍，“这位，是金吾将军陈友谅，这位，是镇殿将军张定边…他们两个，都是一等一的好汉…”

    他的话音刚落，陈友谅和张定边两个，赶紧抢先一步，给吴良谋和逯德山行礼，“见过吴将军，禄长史…末将迎接來迟，请两位大人勿怪…”

    “这是哪里话來？两位能困守危城死战不退，吴某心里好生佩服…”吴良谋笑着拱了下手，以礼相还。在众人都沒注意的时候，他的眼睛里却猛地闪起了一道寒光。

    陈友谅…这个人就是陈友谅…如果自己下令杀掉他，眼下是最好的机会。刘魁绝对不会帮着外人，而逯德山，过后也一定会帮助自己寻找出足够多的借口，甚至帮忙毁尸灭迹。

    想到这儿，他的手就缓缓朝佩剑上伸去。然而当掌心与剑柄接触的瞬间，一股冷气却顺着胳膊直冲顶门。

    杀了陈友谅，自己就是主公嫡系中的嫡系，从此成为整个淮安军中最受信任的将领。然而，这真是主公想做的事情么？他当年手中只有区区几千兵马时，就大气地放走了朱重八，果断地扶持了张士诚，他现在拥兵十万，又怎么可能把一个无名之辈放在心上？

    那不是朱重九，不是自己熟悉的朱都督。

    也许，这只是主公给自己出的一道考題？

    自己如果真的对陈友谅下了手，恐怕也不再是吴良谋，不配再做第五军的都指挥使…

    猛然间，吴良谋发现自己陷入了一个奇怪的圈子里头。向前向后，都可能是错。站在原地，亦无法看到答案。

    “两位激战多日，想必都累坏了…”强按下心头的杀机，他低声吩咐。“來人，送两位壮士先回城去休息，待明日清理完了战场，本指挥使再与他们二位把盏庆功…”

    “是…”身边的亲兵听得满头雾水，但答应得却非常果断。

    刘魁和逯德山二人，也不知道吴良谋到底发了哪门子神经。但有外人在前，他们两个却必须维护后者的权威。因此笑了笑，也低声吩咐，“陈将军，张将军，二位先请。蕲州城的事情不必担心，既然我们淮安军已经來了，就断然不会坐视它落入鞑子之手…”

    “多谢吴将军，多谢刘将军和禄长史…”陈友谅也是尸山血海里打过滚的人，虽然后脑勺对着吴良谋，心里头却不寒而栗。本能地就打算尽快离开这里，趋吉避凶。

    刘魁和逯德山敬他们二人勇敢，又双双送出了百余步，然后才将二人交给亲兵，带着满肚子的困惑走了回來。

    “佑图，你今天到底怎么了？根本不像平时的你…”一见到吴良谋的面儿，刘魁就忍不住大声抱怨。

    “我突然想起一句话…”吴良谋笑了笑，脸上的表情忽然变得好生轻松，“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两位以为然否？…”

    注1：早期火枪准头都非常一般。所以排好队，走到敌军近前开火，才成为火枪战术的主流。但随着米尼步枪的出现，这种战术开始逐渐被淘汰。新的小队配合，步炮协同等战术，开始逐渐走上战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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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四章 时势 （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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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七十四章时势（上）

    “你要把蕲州城占下來？”逯德山立刻误解了吴良谋的意思，被吓得连连摆手，“不行，这绝对不行…除非你有本事回过头去，把朱重八一并给灭了。”

    “关键是粮草弹药都无法自给…大总管那边，也派不过足够的文官來…”刘魁听了，也笑着摇头。丝毫不认为吴良谋的“设想”，有实现的可能。

    在他们两个眼里，自家大总管气度恢弘，绝不会因为第五军团对他的战略目标做了些变动，就从此对大伙心生间隙。但大总管府的地盘这两年膨胀过快，却着实是个大麻烦。缺钱，缺粮、缺兵马，缺官吏，光是徐睢淮扬就已经把大伙忙得焦头烂额。偏偏蕲州和扬州之间还隔着朱重八和彭莹玉，什么都得靠水路运。在如此多不利情况下，这块飞地对大总管府來说绝对就是个鸡肋…

    吴良谋也不做解释，迅速藏起自己心中的真实想法。笑了笑，撇着嘴道，“我只是觉得，不能白白便宜了徐寿辉这软骨头而已…否则等咱们一走，他还得把蕲州城拱手让给别人…”

    “那就想办法让别人不敢再窥探蕲州…”只要吴良谋沒打算驱逐徐寿辉，刘魁就绝对愿意帮他分忧解难，“先狠狠给答矢八都鲁父子一个教训，告诉他，徐寿辉是咱们大总管的人，谁敢再动蕲州，就是不给咱们大总管面子…”

    一番话被他说得声色俱厉，活脱流氓头子在为麾下小喽啰撑腰。但吴良谋和逯德山两人听了，各自的眼神却俱是一亮。

    淮扬大总管府暂时沒有力气将蕲州纳入治下，但扶植一个傀儡，让他唯大总管府马首是瞻却沒有太多问題。从这个角度上看，徐寿辉的贪生怕死，恰恰成了他的优点。即便他将來野心膨胀得再厉害，只要大总管府对其保持着足够武力优势，他也不敢翻起什么浪花來。

    并且扶植徐寿辉，也沒有完全违反大总管的命令。毕竟当初淮安军出兵的战略目标之一，就是逼迫徐寿辉去除帝号，与其他各路红巾平起平坐，共同奉《高邮之约》为圭臬。

    “徐寿辉毕竟还是彭和尚与赵普胜两个名义上的主公。咱们如果控制了他，彭、赵二人，今后对上淮安军就会缚手缚脚。如果能让蕲州、宿松和池州与咱们淮安军共同进退，咱们就能对朱重八构成包夹之势。随时都可以出兵去端掉他的老巢…”见吴良谋和逯德山二人沒有发表任何反对意见，刘魁大受鼓舞，继续信马由缰地幻想。

    “彭莹玉恐怕沒那么容易对付…”听他越说越不靠谱，逯德山忍不住低声打断，“徐寿辉过去能压得住彭和尚与倪文俊，是凭借他带领大伙起兵反元之功。而自打当了天完皇帝之后，他就沒干过一件正经事情。光顾着娶老婆，日日当新郎官。朝政基本全甩给了邹普胜，对外攻城略地，也全凭着倪、彭两人。所以当初的威望早已被用得所剩无几，再加上这回弃城而走，恐怕南派红巾上下，不会有多少人还瞧得起他。”

    “彭和尚虽然派了陈友谅带兵來给他帮忙，却沒再派人过來救他的驾。很明显，已经起了让让他这个天完皇帝自生自灭的念头。”吴良谋也摇了摇头，笑着补充。

    “至少，只要徐寿辉一天不死，彭和尚就很难另起山头。除非他也学倪文俊，去投降蒙古人…”刘魁闻听，立刻退而求其次。

    “彭和尚虽然野心很大，却是个响当当的汉子，绝不会像倪文俊那样认贼作父…”逯德山对彭莹玉一向持赞赏态度，点点头，笑着表示赞同。

    “赵普胜、欧普祥、丁普朗三人，都是彭莹玉的门生。彭莹玉不肯起兵造徐寿辉的反，他们三个就不会轻举妄动…”

    “还有一个邹普胜，天完朝的太师。恐怕也不是个忘恩负义之人…”

    “所以说來说去，最关键点还要着落在徐寿辉身上…”

    “咱们得尽快找到他，免得这家伙被吓坏了，一路跑到别人的地盘上…”

    “他未必会舍得蕲州。以他目前的情况，去了别人那边，照旧是被当作傀儡养起來。还不如直接投靠咱们大总管，好歹将來不失梁公之位…”（注1）

    .....

    三人都是读过很多年书，底子原本就远比同龄人打得扎实。在朱重九麾下又一直被当作栋梁之才來精心培养磨砺，所以眼下无论本领和见识，都早已不在冯国用、章溢等谋士之下。稍微用上一点儿心思，就将扶植徐寿辉为傀儡的利弊，分析了个清清楚楚。

    淮安军的传统向來就是能说能做，当确定把徐寿辉树为傀儡，比先前的目光对淮扬更有利之后，三人立刻决定开始动手实施。先联名写了一封信，送回大总管府，说明改变战略目标的理由及蕲州城当前所面临的真实情况，然后一边组织兵马，入城接管城墙、衙门、皇宫以及各级府库，一边撒出大量斥候，设法寻找徐寿辉和敌军的行踪。

    上述事情说起來简单，真正干起來，却是千头万绪。直到第二天日上三竿，蕲州城才完全被淮安第五军团收归掌控。派出寻找徐寿辉和敌军踪迹的斥候，也纷纷返了回來。

    “徐某人眼下在广济…”斥候连长黄叔度顶着满头大汗水走上前，向吴良谋大声汇报，“咱们的人已经联系上他了。但是他却不肯回來…”

    “广济？”吴良谋的眉头跳了跳，目光迅速扫向身后挂在墙上的舆图。

    按照舆图上标识，广济距离蕲州只有三十几里路，骑兵半个时辰就能追到城下。这个天完皇帝，跑了整整一宿居然才跑出这么一丁点儿路，腿脚可真不是一般的慢…

    “据咱们的弟兄汇报，徐寿辉身边所带的护卫只有四百余人，但珠宝细软就拉了六十几大车。所以注定无法走得太快，能一夜时间逃到广济，已经算是竭尽所能了…”黄叔度眼里，也不大瞧得上这位敌军尚未入城就卷铺盖逃命的天完皇帝，耸耸肩，继续大声补充。

    “那他说沒说过，将來有什么打算？”吴良谋笑了笑，继续询问。

    “沒说过，但是他好像也不打算再往远了跑了。就蹲在广济城里，紧闭四门…”黄叔度的回答，听上去很是出人意料。

    “依禄某看，他是等着咱们出招呢？”第五军团长史逯德山迅速接过话头，大声提醒。“他是料定了，咱们不会主动攻击他。而有蕲州城在前面挡着，答矢八都鲁和倪文俊两个，一时半会儿也打不到广济去。只要能多拖上些时日，彭莹玉和赵普胜两个，怎么着也得再派点儿兵马过來…”

    “说不定，朱重八和韩林儿，也会派人马过來捡现成便宜…”刘魁看了舆图一眼，不屑地撇嘴。

    淮安军不出兵，周围诸侯就对蕲州之危视而不见，谁也不愿意过來跟答矢八都鲁硬拼。但淮安军的兵马一到，就自然成为跟元军交战的主力。其他红巾诸侯再派人过來，就非但不会遭到太大损失，反而趁机捞些名声及实际上的好处，当然是何乐而不为？

    “所以过來的人越多，徐寿辉自己的选择余地就越大，越奇货可居。”逯德山再次接过话头，冷笑着补充，“这个人啊，见识短是短了些，心思转得可一点儿都不慢…”

    “那是，好歹也当过皇帝的人…”吴良谋笑着插了一句，眼神渐渐发冷。“答矢八都鲁和倪文俊两个退到了什么位置，斥候查探清楚了么？”

    “已经查探清楚了…”黄叔度毫不迟疑地回应，“答矢八都鲁带领麾下兵马去了蕲水，倪文俊把营盘扎在了蕲水城外。二人并沒有拆掉蕲河上的木桥…从蕲州通往蕲水的道路，也沒有遭到任何破坏…”

    “看來这两个家伙还不服气啊…”吴良谋冷笑着摇头，目光再度扫向身后的舆图。

    蕲州城原名蕲春，与蕲水城相距大概有四十余里。中间还隔着两条不大不小和河流。如果答矢八都鲁昨夜被打沒了士气，肯定会破坏道路和桥梁，以免被淮安军乘胜追杀。而他现在的做法，显然是正整顿兵马，随时准备再杀过來洗雪前耻。

    “那就打到他们俩服气为止，刚好杀鸡儆猴…”刘魁握着拳头，恶狠狠地说道。“让那些想趁机过來占便宜的家伙们好好想想，他们有沒有足够的牙口…”

    “别急，还有时间…”吴良谋笑了笑，斟酌着回应，“咱们先想办法稳住徐寿辉…來人，把陈将军和张将军，还有邹太师给我请來…”

    “是…”亲兵们答应一声，小跑着去请陈友谅、张定边和邹普胜。不多时，三人结伴而至，脸色看起來依旧疲惫不堪，但身上的衣服和脚下的靴子，却都已经收拾得干干净净。

    “见过吴将军…”三人一进门，就立刻齐齐肃立拱手，“昨夜救命之恩，蕲州上下，此生必不敢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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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五章 时势 （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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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七十五章时势（下）

    “嗯…”吴良谋笑了笑，轻轻摆手，“免礼，來人，请三位大人坐下说话!”

    “恩公面前，哪有我等的座位…折杀了，折杀了…”三人好像排练了很久了般，异口同声的回应。

    “叫你等坐就坐，我们淮安军，沒让客人站着说话的规矩…”吴良谋的眼神一寒，声音渐渐转高，“至于救命之恩，那你们得去感谢我家主公，而不是吴某。”

    “是，吴将军吩咐得是，我等莽撞了…”陈友谅、张定边和邹普胜三人心里又打了个哆嗦，赶紧顺坡下驴。

    昨夜跟刘魁初次相遇时，双方相谈甚欢。然而谁也沒料到在吴良谋这个第五军团都指挥使身上，竟藏着极其浓烈的杀机。那种随时就可能丢掉性命的感觉，让陈友谅如坠地狱。所以今天再被对方召见，就处处陪着小心，以免哪句话不小心说错了半个字，就被对方找茬推出辕门之外，一刀了结了性命。

    “你家主公在广济…”好在吴良谋也不多兜客气，寒暄了几句后，就立刻开门见山，“吴某想请他回來，他却不放心。所以吴某只好劳烦你们三位，替吴某去跑一趟。就说我淮安军无暇照管蕲州，打退了答矢八都鲁，就会班师回扬州。还请他早些回來，一则可安百姓之心，二來，你我双方也能面对面商量一下今后的诸多事宜…”

    “吴将军说，你，你打跑鞑子就会撤兵？”张定边性子最急，立刻瞪圆了眼睛追问。

    陈友谅快速在背后踩了一下他的脚跟，然后转上前，躬身施礼，“我等愿意为大将军效力。请大将军赐予信物，我等也好去说服旧主放心來归…”

    “嗯…”吴良谋赞赏地点头，旋即从腰间解下佩剑，笑着绕过帅案，亲手递给了陈友谅，“这把宝剑乃我家主公所赐，在淮安军中，只有都指挥使才有资格使用。你拿去给徐统领看，他自然会相信吴某的诚意…”

    “我家主公.....”邹普胜在旁边闻听，神色顿时大变。然而看见吴良谋那自信的笑容，再想想昨夜淮安军犀利的炮火。轻轻吐了口气，低声说道：“我家主公并非妄自尊大，只是不愿屈居于鞑子皇帝之下。所以才仓促立了国号，分封了百官…”

    这话说出來，傻子都不会相信。如果徐寿辉不是妄自尊大，就不会在向扬州求救时，还下什么狗屁圣旨。但吴良谋听了，却也不戳穿。又是微微一笑，继续说道：“过去的事情都过去了，大伙都沒必要再提。毕竟徐统领在起兵抗元之时，还算是一条响当当的好汉。我家主公如果在乎徐统领给他下旨，就不会派末将逆流來援。但今后你我双方该如何相处，还请邹将军多替徐统领打算。毕竟，我淮扬兵力有限，不可能每次都放下自己的事情，跑过來替外人守城…”

    “末将明白，末将一定会劝我家主公深思…”邹普胜越听，脸色越苍白。躬了下身，小心翼翼地大营。

    “多谢吴将军…末将也会竭尽全力劝告徐大哥，不负吴将军所托…”陈友谅再度开口，向吴良谋大声保证。

    两次称呼徐寿辉，他一次用了旧主，一次用了徐大哥。明显是在表明态度。令后者闻听之后，眼睛里头不知不觉就涌上了几分赞赏。

    “陈将军和张将军昨晚所为，吴某听闻之后，甚感佩服…”目光转向陈友谅，吴良谋继续和颜悦色地说道。“此番劳烦两位将军替吴某跑腿儿，算吴某欠了二位一个人情。今后有需要吴某帮忙的地方，二位尽管派人送个信來…”

    “不敢，不敢…”陈友谅闻听，立刻连连摆手，“淮安军救了陈某与大伙的命，陈某正愁无以为报，替吴将军跑一趟腿儿，又怎么敢收取酬劳？日后如果承蒙将军不弃，陈某愿意带领麾下百余兄弟，受将军驱策，百死亦不旋踵…”

    “这话以后再说，你先去做事。我家主公向來欣赏有血性的汉子…”吴良谋笑着挥了下手，示意陈友谅不要想得太远。

    陈友谅、张定边和邹普胜闻听，赶紧又行了个礼，捧着吴良谋的佩剑告辞。待出了第五军团的临时驻地，三人互相看了看，个个背上都渗出了大片大片的汗渍。

    “你，你居然准备投靠淮安军？皇上，皇上和彭丞相平素都待你不薄.....”邹普胜先喘匀了一口气，然后瞪着陈友谅的眼睛抱怨。

    “昨夜一战，陈某已经不欠天完什么。徐大哥从今往后，也不再是陈某的主公…”陈友谅毫不客气地跟他对视，冷冰冰地打断。“至于彭丞相，他应该明白，天下大势所趋…”

    “你，你.....”邹普胜被气得说不出话，心里却无法否认，陈友谅说得这些未必沒有道理。徐寿辉自己丢下文武百官和城头上的将士逃命了，就别怪大伙不再认他这个主公。而彭和尚这两年全靠着淮扬的扶植，才勉强在池州站稳了脚跟。根本沒资格去跟朱重九理论是非，更沒资格将來去争夺天下。

    “不做皇帝，对徐大哥更好…太师，你应该明白，他根本就不是那块料子…”陈友谅得理不饶人，看了邹普胜一眼，继续强调。

    邹普胜愈发说不出话來，咬着牙将头扭到了一边。

    陈友谅也不在乎他生气不生气，抱着宝剑，继续大步流星地赶往自己的住所去牵战马。才将邹普胜甩开了十几步，衣襟下摆处，却又传來一股轻轻的拉力。

    “其实，其实.....”张定边轻轻拉了一把陈友谅，低声劝告，“你决心别下得这么早啊…那个刘将军，我看挺欣赏你的。而昨夜阖城百姓，应该算是咱们兄弟救下來的。大伙都会念着你的恩情…如果能借淮安军的势.....”

    “你想得倒是美…”陈友谅瞪了好朋友一眼，声音陡然增大，让邹普胜也能听得清清楚楚。“可谁又比谁傻多少？有张士诚这王八蛋摆在前头......”

    叹了口气，他不想再说些沒有用的话。正所谓时势造英雄，陈某人时运不佳，只能认命。好歹跟上一个雄主，日后未必失公侯之位。

    “张士诚，这又关张士诚什么事情了？…”张定边依旧懵懵懂懂，皱着眉头不停地询问。

    陈友谅嫌他啰嗦，拎着宝剑加快了脚步。正追过來的邹普胜看了他一眼，也苦笑着摇头，“你呀，这辈子也就做个猛将的份儿，就别问那么多了…陈将军说得对，不做皇帝，其实对徐统领更好…”

    注1：梁公之位，公元前256年，秦军攻周。东周末代皇帝姬延准备流亡韩国，大臣劝他说，反正其他诸侯早晚也得被秦国所灭，不如尽早投降大秦。于是姬延投降，献上东周最后的三十六城，三万户口。被封为周公，迁居梁城。所以后世又称其为梁公，以与通常的周公区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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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六章 谋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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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七十六章谋划

    张定边性子耿直，除了打仗之外，不愿意在别的地方多花心思。所以他理解不了，为什么徐寿辉当统领比当皇帝要好？为什么眼前正发生的这一切事情要归咎到远在杭州的张士诚头上？但同样的问題对于天完国的太师邹普胜，却沒有任何难度。当心中的羞恼之意稍稍退潮之后，他立刻就清楚地认识到了现实。

    淮安军不欠徐寿辉任何东西，包括《高邮之约》，当年也只有彭和尚以天完国右相的身份表示了支持，高高在上的徐寿辉的态度则是不闻不问。所以当蕲州遇到叛军和蒙元的联手攻击时，朱重九根本义务沒有挥兵來援。

    在这种情况下，淮安第五军团能逆江而上，完全是为了施恩于天完。或者说，只是为展示淮扬大总管府的实力。当他们将展示实力的目的达成后，下一步做到什么程度，是立刻撤兵放任徐寿辉自生自灭，还是确保蕲州城能继续苟延残喘，就得看天完国上下肯付出什么样的代价了。

    谁也不用指望朱重九再像当年不遗余力的支持张士诚、王克柔、王宣和朱重八，來支持徐寿辉。首先，当年的情况和现在完全不同。当年朱重九兵力单薄，打下的地盘越大，所承受的风险越大。所以他在支持张、王、朱等人，等于同时在给淮扬自身争取缓冲空间。而现在，朱重九麾下的战兵据说都已经超过了十万人，他不立刻向外扩张，已经算是谨慎。根本不需要再依靠他人之手，获取战略缓冲。

    此外，如果张士诚也跟朱重八那样，只是在桌子底下玩火，表面上却依旧对淮扬礼敬有加，依旧小心谨慎地将自己当做别人麾下的小喽啰，虽然他的实力早已超过了郭子兴数倍。天完这边的派出个舌辩之士，多给朱重九灌点儿迷魂汤，也许还能让朱重九继续当他的袁公路。但是张士诚这厮沒等朱重九称王呢，自己就弄了个吴王的帽子戴上了，然后又跟蒙元的福建道的官吏暗通款曲，准备联合当地的亦思巴奚兵一道对抗淮扬。这已经是**裸的掀桌子行为，让今后欲效仿他的人彻底绝了念想。哪怕朱重九再昏庸糊涂，其麾下的逯鲁曾、刘伯温等人，也会站出來提醒他要长记性。（注1）

    想明白了其中关窍，邹普胜心中的怨气也就慢慢平息了下去。作为天完国的太师，他比任何人都了解自己的主公徐寿辉。以后者的能力和见识，当一个县令都非常勉强。做到行省丞相，肯定就是个祸害一地的大贪官。至于做皇帝，呵呵，天完国在起兵之初是何等的兴望，转眼几年，就被他给折腾成了什么样子？

    所以陈友谅说得一点儿也沒错，徐寿辉不当皇帝，对他本人，对大伙都好。至少不至于为了个虚名，让大伙今后全都死无葬身之地。而只要徐寿辉肯低头听淮扬大总管府的摆布，有着张士诚这个活生生的例子在前头，朱重九也不会转而再扶植其他人。

    毕竟窝囊废有窝囊废的好处，将來想让他交权之需要一道手令。若是换成了陈友谅或者彭和尚，万一今后羽翼丰满，谁能保证他们不会是另外两个张士诚？…

    想到此节，邹普胜的心里，又涌起了对陈友谅的几丝怜悯。以后者的能力和威望，若是能得到淮扬大宗府的倾力支持，用不了多久，便可以彻底取代徐寿辉，成为威名赫赫的一方诸侯。而陈友谅经常挂在嘴边上的口头禅，也暴露此人曾经拥有过的野心。

    但是如今，一切都成了梦幻泡影。朱重九不会再给其他人成为吴王的机会。沒有外力支持，陈友谅如果还不肯放弃他的“光武之志”的话，只会让他自己更快地变成别人脚下的一具尸体。

    “陈将军，陈将军慢点儿走，老夫年纪大了，跟不上你的腿脚…”彻底弄清楚了所有前因后果，邹普胜的肩膀上顿时一轻。加快脚步，追赶陈友谅的背影，“吴将军命令老夫跟你一起去，咱们三个稍微走得慢一些，刚好可以在路上商量一下，怎么样才能说服主，说服徐统领…”

    “太师不再怪陈某见异思迁了？”听到來自身后的喊声，陈友谅迟疑着将脚步放缓，回过头來，冷笑着询问。

    “不怪，不怪…”到底是文官，同样意思的话从邹普胜嘴里说出來，就悦耳很多，“是老夫先前愚钝，沒理解陈将军的良苦用心。我等当初举义兵，乃是为了救万民于水火，并非为了功名富贵。若是能舍一个天完国号，而使蕲黄四州的百姓得以摆脱蒙元暴政，我等又何必在乎一个虚名？…”

    闻听此言，陈友谅又是微微一愣，随即，停住脚步，冲着邹普胜做了个长揖，“太师所言甚是，我等本心乃是为国为民，何惧身外虚名？…今天该如何帮徐统领也找回初心，还请太师多多谋划。毕竟陈某和张兄弟都是武夫，除了打仗之外，其他事情并非我等所长…”

    “太师这两个字，就不用再提了…”邹普胜默契地侧开身子，以平辈之礼相还。“天完朝已成过眼云烟，我这个太师是空，你那个金吾将军也是空。此后你我三人，不妨以兄弟相称，也好彼此间有个照应…”

    “陈某敢不从命？…邹大哥在上，请受小弟一拜…”陈友谅立刻又拱手施礼，完全换成一幅江湖做派，只字不提彼此的过往。

    邹普胜这回，则心安理得地受了他的长揖。然后伸手托住他的胳膊，笑着说道：“老夫年纪大了，这领兵打仗的事情，肯定比不过你和张兄弟。但今后你们两个有事情需要找人商量，老夫倒也还能帮忙谋划一二。未必能谋划得太长远，至少不会故意将你们往岔道上领…”

    “陈某正有此意。邹大哥肯给些指点，当然是最好不过…”陈友谅笑了笑，轻轻点头。

    直到此刻，张定边才浑浑噩噩地追上來。看到邹、陈两个谈笑盈盈，忍不住皱着眉头问道，“唉…我说你们俩…刚才不是还跟斗鸡似的么，怎地这么快就又和好了？…到底是怎么回事？陈三哥，你今后到底想把我等往哪里带？”

    “当然是投奔淮安军，马上去博取功名…”陈友谅很无奈地翻了翻眼皮，大声给出答案，“那还用想么？除了朱总管，谁还值得咱们兄弟效力？”

    “那倒也是…”张定边眨巴了几下铜铃铛般的眼睛，瓮声瓮气地说道，“如果不单干的话，也就朱重九那边，值得咱们兄弟给他卖命了。至少，危急关头，此人能自己拎着刀子往前冲，从沒抛弃过麾下弟兄…”

    “朱总管义薄云天，自然非寻常之辈能比…”邹普胜接过话头，笑着点拨，“不过，自立门户这些话，张兄弟你以后还是不要说得好。虽然朱总管本人气度恢弘，不会将这些玩笑话放在心上。可他手底下的人，未必个个都是君子.....”

    “我只是说说而已，就我这个性子，你让我做头领，我也得干得了才行…”张定边只是不愿意多花心思，智力方面却不比正常人差。听了邹普胜的话，立刻理解了其中所包含的深意。

    “多谢邹大哥提醒，陈某以后一定会多加收敛…”陈友谅的心思很敏锐，也在转眼间，就明白邹普胜在拐着弯劝告自己。

    做臣子，要有做臣子的态度。先前大伙在天完那边可以随便瞎说话，那是因为徐寿辉这个皇帝当得稀里糊涂，失去了威信。大伙只要手里有实力，就沒必要对他太尊敬。而如果去投了淮安军，就不能像原來那样大咧咧扯什么“做官要做执金吾”了…首先，人家朱重九麾下兵多将广，不缺大伙这几个外來户。其次，大伙麾下这百十來号，也不足以成为嚣张的凭仗…

    “老夫听说，大总管那边，对规矩极为尊重。”见陈友谅和张定边二人都能听得进去劝，邹普胜继续说道，“所以你我兄弟，嘴巴上谨慎一下也就是了，其他倒不必顾忌太多。此外.....”

    顿了顿，他又快速补充，“若是有了立功机会，大伙千万要把握住。咱们來得晚，原本就落在了别人后头。如果做事还老拖拖拉拉的话，日后想要名标凌烟，可就难了…”

    “那是自然，吃谁的饭，为谁干活。你多时见过老张出工不出力來着…”张定边对此话极为赞同，咧了下嘴，大声附和。

    “机会來了，当然不能错过…”陈友谅的心机远比张定边深。听出邹普胜可能别有所指，沉吟了一下，才缓缓做出回应，“但是有时候却只能尽人力，听天命。比如这回，能将徐统领说服，自是大功一件。若是徐统领不肯听劝，依旧固执地要当他的天完皇帝呢？…咱们该怎么向吴将军交待？”

    “徐统领昨夜曾经弃城出逃…”邹普胜摇摇头，脸上的笑容一点点变冷，“这人啊，如果豁出去连死都不怕了，那就谁也奈何不了他。可如果第一回给了自己苟延残喘的借口，就绝对会有第二回。”

    “邹大哥是说....?”陈友谅的脸色大变，两眼冒出咄咄寒光。

    “吴将军给了咱们这个差事，可沒说就限咱们哥仨去…”邹普胜不肯跟他的目光相对，低着头，看脚下两波蚂蚁打架。“弟兄们在头前拼命，徐统领却自己跑了。昨天侥幸活下來的人中，想找他讨个说法的，恐怕也不止是咱们哥仨…”

    注1：亦思巴奚兵，受福建蒲家控制的大食义兵。在宋末曾经由宋泉州提举蒲寿庚率领，勾结元军，给了南宋流亡朝廷致命一击。将当时在泉州城内的所有姓赵的人及两淮伤兵一并杀害，无辜惨死者数万。元末，蒲寿庚的孙女婿那兀纳带领亦思巴奚兵欲浑水摸鱼，建立纯伊斯兰割据政权，被陈友定击败。明初，朱元璋大赦天下，但特别规定，“独蒲氏余孽悉配戎伍禁锢，世世无得登仕籍”。

    注：今天只一更，不用等第二更了。明天继续努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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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七章 生意 （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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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七十七章生意（上）

    想找徐寿辉讨个说法的，当然不止是陈友谅、张定边和邹普胜哥仨。事实上，当昨晚听说此君带着大批财宝偷偷溜走的时候，许多守城者就在心里暗暗发誓，这辈子即便是做鬼，也要找到这位皇帝陛下，为自己，为在这场战乱中无辜惨死的袍泽讨还公道。

    于是乎，陈友谅回营地之后稍作鼓动，立刻纠集了上百名昨夜在战场上浴血生还的汉子。这些人几乎个个身上带伤，但本领士气都远非徐寿辉身边的那几百御林逃兵可比。跟着陈、张、邹三人去了广济走了一趟，第二天下午，就把天完皇帝徐寿辉连同他的老婆孩子全都给“接”了回來。

    “哎呀呀，你们怎么能如此胡闹？…吴某只是要你们劝徐统领回來商量事情，又不是叫你们把他给押回來…”吴良谋却做起了老好人，亲自从帅案后走出來，先假惺惺地训斥了陈友谅等人几句，然后和颜悦色地向徐寿辉拱手，“淮扬大总管帐下第五军都指挥使吴良谋，奉命前來救援蕲州，请徐统领勿怪我等來迟…”

    “朕如今你是的阶下之囚，还有什么资格怪你？…”徐寿辉把本钱输干净了，胆子又陡然变大。撇了撇嘴，席地坐倒，“说吧，你家主公到底想干什么？只要徐某有的，尔等尽管拿走就是…”

    “那要看你有什么了？”吴良谋也不生气，笑了笑，非常和气地反问。

    “朕....”徐寿辉将手臂朝地上一按，就想跳起來发火。人起到一半儿，又缓缓坐了下去。咬牙切齿地大声喘息。

    他是天完皇帝，按自己的设想，普天之下莫非王土。可事实上，他现在连广济这个弹丸之地都沒能保住，辛苦积累了好几年的财货，也尽被陈友谅卷走献给了淮安军。所以除了一条烂命之外，他已经是一无所有。

    “不急，徐统领可以慢慢想…”吴良谋偏偏还是先前那幅不愠不火模样，笑呵呵地安慰了一句，随即转头冲周围的亲兵吩咐，“來人啊，给徐统领搬个座位…顺便带陈将军他们下去更衣用饭，大热天的跑來跑去，弟兄们都辛苦了…”

    “不辛苦，不辛苦，谢大将军赐饭…”陈友谅等人闻听，赶紧拱手道谢。然后非常鄙夷地看了徐寿辉一眼，跟着亲兵下去吃用餐。

    片刻后，亲兵们搬來了椅子，从地上扯起徐寿辉，硬按着他坐好。吴良谋则又命人拿來一壶茶，先将茶壶底儿举高故意给徐寿辉看了看，然后倒了两杯。一杯自己握在手里，另外一杯笑着递给后者，“來，先消消火气。”

    “哼…”徐寿辉将接过茶杯，将里边的水一饮而尽。

    甭管有毒沒毒，先喝了解渴再说。反正他现在已经一无所有了，死于毒药和死于刀剑之下都相差不大。

    然而水刚入口，他几乎冒烟的喉咙立刻感觉一片温润，舌头、嘴唇、鼻孔和全身汗毛眼儿，也沒有一处不觉得舒坦。

    “好茶…”毕竟是当过皇帝的，见识广博，徐寿辉立刻辨别出了茶叶的品质，“是洞庭湖上的君山金镶玉吧…多谢了…”

    “我也不知道是什么茶叶，今天上午派人去收拾徐统领的行辕，大伙在地上捡了几个盒子…”吴良谋笑了笑，很谦虚地回应，“弟兄们觉得扔了可惜了，就留着自己用了，顺便分了半斤给吴某…”

    “嗯………”徐寿辉刚刚被茶水浇灭的火气，顿时又冒了起來，看着吴良谋，恨不得立刻将此人活活掐死，“原來是抢了徐某的东西，再來招待徐某。吴将军，你可真会节省…”

    “不是抢，是捡…”吴良谋举起一根食指，笑着强调，“第一，昨夜吴某來的时候，蕲州城已经被鞑子攻破。蕲州城的原主人不知所踪…第二......”

    说着话，他又缓缓竖起一根中指，“今天吴某去徐统领的行辕时，里边的人早跑光了。值钱的东西也差不多被拿了个干净。这些什么君山，君山金镶玉，是别人遗弃了不要的。只有吴某这种沒见过什么世面的土鳖，才会捡回來自己喝…”

    “嗯-----…”徐寿辉被气得眼前一黑，差点沒当场晕倒。

    不怪别人说话损，是他这个天完皇帝先跑路了，淮安军随后才拿下的蕲州城。所以即便是抢，吴良谋也是抢了答矢八都鲁的茶叶，跟他徐天子何关系之有？

    正恨不得以头抢地之时，却又听吴良谋缓缓吸了茶水，柔声说道：“我家主公最恨豪杰自相残杀，所以徐统领不必担心，你既然到了蕲州，吴某绝不会动你和你的家人一根汗毛。包括你那三千佳丽，如果她们还愿意回來跟着你的话，吴某也绝不会让她们受什么委屈…”

    “不过是怕难掩天下悠悠之口罢了…”徐寿辉翻了翻眼皮，只管撇嘴冷笑。说话的气势，却比先前软弱了许多。

    “那倒未必…”吴良谋也跟着低声冷笑，“其实想杀你非常容易，光吴某这里就有许多办法。比如吴某现在就当着所有人的面儿，把蕲州交还给你。然后带着兵马一走了之，徐统领，你以为你能活着看到明天早晨的太阳么？”

    “你，你，你这是借刀，借刀杀人…”徐寿辉的心脏立刻打了个哆嗦，跳起來，指着吴良谋的鼻子叫嚷。

    “怎么会呢，眼下城里剩下的兵马，收拾收拾怎么也能找出两三千吧…徐统领再花钱招募一些，凑一万估计不成问題…”吴良谋伸手将徐寿辉的手指缓缓压了下去，继续和颜悦色的补充，“对了，蕲州城的官库和粮草，我至少会给你留下一半儿。毕竟在回去的一路上，弟兄们也得吃饭…”

    “真的？”徐寿辉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瞪圆了眼睛，满脸热切地追问。

    “我何必骗你!”吴良谋笑着点头。

    “那，那.....”徐寿辉激动得语无伦次，但是很快，他的心脏就一点点发冷，一点点让他冷得失去了站立的力气，缓缓跌回了椅子里。

    吴良谋的确沒必要骗他。但吴良谋一走，他依旧活不到明天早晨。首先，答矢八都鲁和倪文俊听到消息，立刻会连夜杀回來。他仓促召集起來的弟兄，根本不堪一击。其次，今天陈友谅到广济去“请”他时，只带了区区百人，他身边所有御林军却都不愿意上前拼命。如果淮安军走后，陈友谅等人趁机发难，他这个天完皇帝，少不得要身首异处…

    “怎么了？知道这蕲州城烫手了？”吴良谋偏偏一点同情心都沒有，捧着茶杯，继续撇嘴冷笑。“吴某一心想救你的命，你却总拿吴某的好心当作驴肝肺。你也不仔细想想，就凭你身边的那几百御林军，保得住你一家老小么？别跟我提你那几十大车财货，这种时候，你手里的财货越多，越容易死得不明不白…”

    几句话，声音都不算高。却如同刀子般，句句刺在了徐寿辉的心窝子上。的确，他昨天夜里是成功逃到了广济，但能不能在那边坚持到其他援兵赶來，却完全不可预知。并且从今天御林军的表现上看，大伙对他这个天完皇帝恐怕早就彻底失望。当大伙从惊慌中缓过神，准备自谋出路之时。几十大车财货，就有可能正像吴良谋说得那样，成为他一家老少的催命符。

    想到自己先前可能一只脚已经踏进了鬼门关，徐寿辉头上冷汗淋漓而下。他可以豁出去一死，但是他却不愿意连累自己的妻儿。他先前敢跟吴良谋针锋相对，是因为知道朱重九那边习惯沽名钓誉，很少祸及家人。而真的落到陈友谅手里，或者御林军中有人带头作乱，他徐寿辉和全家老少，肯定会被斩草除根…

    “你到问題出在哪里了吧？你昨天不该逃…死在蕲州城里，你徐统领还是个千秋雄鬼。大伙全都会佩服你，连你这几年做过的糊涂事，都可以忘记。但你昨晚一逃，让你自己威望尽失，军心和民心也尽失…”吴良谋从他紧张的表情上，就知道他此刻已经勉强能够接受了失败。笑了笑，继续低声补充，“吴某从沒听说过，把国都丢给了敌人，回头还能继续做天子的。即便有，也必将是权臣的傀儡…下场惨不堪言…”

    “吴将军所言甚是，徐某先前糊涂了，多谢将军当头棒喝…”徐寿辉又激灵灵打了个冷战，然后站起來，轻轻拱手，“徐某情愿将蕲黄四州，还有半个安庆，献给朱总管。请吴将军给我全家留一条生路。”

    “且慢，吴某从沒想过动你和你的家人…”吴良谋不肯受他的礼，站起來，侧着身子闪开，“蕲黄四州，也早非你徐寿辉所有。至于半个安庆，你现在下旨去让赵普胜将军交给我家主公，能保证赵将军就会奉命么？”

    “这.......”徐寿辉想了愣愣，苦笑着摇头。然后像只被放了血的公鸡般，缓缓瘫到了椅子上，“吴将军说得对，徐某，徐某的确已经一无所有。还请吴将军念在徐某反元之功上，给徐某指一条明路…”

    “这话也说过了，你徐统领有的，其实还很多…”吴良谋彻底占据了上风，立刻改变战术，“來，再喝杯茶，咱们慢慢聊。据吴某所知，徐统领当年，是做布料生意的吧？…咱们就拿你最熟悉的方式，坐下來谈一笔生意。徐统领以为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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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八章 生意 （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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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七十八章生意（下）

    “徐某出身的确寒微…”虽然吴良谋已经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平淡，徐寿辉听在耳朵里，依旧觉得非常羞恼。然而他又自知沒本事与对方硬抗，只好想方设法从别处找场子，“但汉高祖不过是一个小小的亭长，汉昭烈也曾织鞋贩履，至于其他英雄，呵呵......”

    “我家主公当年就是个屠夫。”吴良谋一点儿都不生气，笑呵呵地将徐寿辉沒敢说出的话也给接了下去，“我家苏长史是个衙门里跑腿的，至于吴某，若不是当年跟了我家主公，这辈子恐怕也不过就是一个开矿化铜的工头，岂可能有今日之风光？”

    “呼……”徐寿辉别他憋得说不出话，歪着脖子直喘粗气。

    吴良谋却又笑了笑，继续说道，“先前吴某说你卖过布，并非故意折辱。吴某真的想折辱你的话，办法多得很，何必做这些口舌之争？吴某只是想从你最熟悉的事情上，跟你聊一聊今后的出路。你要是不愿意，吴某也不勉强…”

    “这....”徐寿辉抬起头，再次小心翼翼地打量吴良谋。过了很长时间，才终于确信，对方不是在故意戏耍他。于是又长长地叹了口气，幽然说道：“如此，徐某就多谢吴将军了。不过咱们丑话说到前头，徐某可只剩下了烂命一条。别的，你想要，徐某也拿不出來…”

    “徐统领又何必妄自菲薄呢？”吴良谋知道火候已经差不多了，摇摇头，笑着鼓励，“好歹你现在沒落到别人手里。这蕲州城，吴某也曾说过，过几天就可以还给你!”

    “当真…”徐寿辉心里一热，随即又喟然长叹，“多谢吴将军高义，只是，只是吴将军先前也曾说过，徐某沒本事再把蕲州城守住，要了等于自寻死路……”

    “那也未必…”吴良谋又摇了摇头，笑呵呵抛出第二个诱饵，“如果淮安军狠狠给答矢八都鲁一个教训，让他轻易不敢再來找你麻烦呢？如果吴某留两千弟兄给你做随身侍卫，保护你和你家人的安全呢？以徐统领的本事，莫非还沒把握坐镇蕲州么？”

    “那，那，那当然，当然......”徐寿辉的眼睛里头立刻写满了狂热，站起身，结结巴巴，不知道该如何回答是好。

    “徐统领先不要着急，还是仔细想想再回答为妙!”吴良谋摆了摆手，示意徐寿辉稍安勿躁，“吴某说过，咱们是做生意，在商言商。徐统领并非《高邮之约》的签署人，我淮安军肯前來救你，已经是念在你沒有向蒙元朝廷屈膝的份上。但交还蕲州，还有替你弹压宵小，却不是我淮安军必做之事。所以，徐统领必须要为这两件事付出代价…”

    “这.....”徐寿辉眼睛里的火焰跳了跳，立刻委顿了下去。对方的话一点儿也沒错，淮安军不欠他任何东西，他沒资格要求别人帮自己那么多忙。只是如今他手里，根本拿不出任何看起來有价值的东西。

    “你可以讨价还价，但必须有足够的诚意…”见他迟迟给不了答案，吴良谋端起茶水來抿了一小口，非常耐心地提醒，“要知道，想跟我家主公做生意的人不只是你一个，吴某完全是敬你当年的所为，才特意先把你请來优先谈一谈价钱…”

    “我，我....”徐寿辉双拳紧握，围着椅子直转圈儿。想拿地盘做交易，池州彭莹玉和安庆赵普胜未两个必肯听他的。想拿金银珠宝，这几年的辛苦积攒，早就被陈友谅拿去做了投名状。剩下的，剩下的恐怕只有这条老命，可这条老命偏偏最不值钱，随时都可能被人夺走。除非，除非淮安军能始终留下來给自己提供保护，让自己可以狐假虎威，空买空卖.....

    想到空买空卖，猛然间，他眼前就是一亮。停住脚步，大声叫道：“徐某，徐某愿意向，向大总管效忠。徐某以天完国皇帝的身份，向大总管效忠。蕲、黄四州、半个安庆，还有池州，徐某愿意尽数献于大总管阙下。只求大总管护得徐某一家周全…若是有人不肯听从命令，他就是乱臣贼子，徐某愿意亲自替大总管去征讨他…”

    “你倒是不傻…”吴良谋笑着撇嘴。“还知道别人的东西來给自己换好处。可我家大总管连蕲州都不想要，又怎么为了你几句话，就去找那彭和尚和赵普胜两人的麻烦？…”

    “这.....”徐寿辉老脸一红，额头瞬间又冒出一层热汗。

    “实在沒办法，你甚至可以赊欠…”吴良谋看了看他，继续循循善诱。“先把以前的欠账还上，然后好好想一想，你能替我家主公做些什么？用你今后能做的事情，再还最近之账。一笔一笔倒下去，只要人沒死，就早晚有还清的时候…”

    “我，我.....”闻听此言，徐寿辉的脸色更红，额头上的汗水出完一层又一层。然而毕竟他当年也是个生意场上的老手，明白只要对方沒拂袖而去，就还存在继续讨价还价的余地。于是先抬手在自己脸上胡乱揉了一把，然后继续结结巴巴地说道：“那，那徐某，徐某愿意，愿意先，先打欠条。以后有了钱慢慢再还。徐某，徐某可以先以天完皇帝的名义，在“高邮之约”下联署。还，还了此番淮安军前來相救的欠账。然后，然后再.....”

    “天完皇帝的名号，你肯定得主动去除的。否则，我家大总管根本无法跟你做交易…”见对方渐渐上道，吴良谋笑着点头。

    沒有按照朱重九的暗示除掉陈友谅，他心中对此事一直非常忐忑。所以一定要立一件盖世奇功，來化解朱重九心中可能出现的不快。而徐寿辉的存在，则让他看到了建立盖世奇功的希望，所以无论如何都要诱导对方按照自己的设想而行。

    “徐某，徐某马上就，马上就可以下旨诏告天下，愿意主动逊位…”徐寿辉从吴良谋的笑容里，大受鼓舞，立刻顺着杆子往上爬，“然后以南派红巾大统领的身份，宣布愿意奉《高邮之约》为圭臬。然后，徐某愿意，愿意在淮安军的保护下，为朱总管暂摄蕲州，以安地方百姓和南派红巾诸将之心。以淮扬律法为治下律法，以淮扬政令为治下政令，亦步亦趋。待，待大总管腾出手來之时，徐某，徐某就立刻率部归顺，接受大总管调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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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九章 秦郑之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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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七十九章秦郑之好

    无论在本时空还是朱大鹏的那个时空，徐寿辉都不是一个心志坚定的人。在另一个时空的历史上，他先是被丞相倪文俊操纵，躲在深宫中数年无法过问政事。随即又被陈友谅劫持，成为后者的傀儡，直到最终被陈友谅榨干了利用价值，沉江于采石矶。

    而在本时空，徐寿辉所面对的情况，要比朱大鹏所在那个时空的发生的历史还复杂好几倍，与此同时，他本人所掌握的力量，又远比另一个时空的历史上单薄。所以稍作挣扎之后，他便选择了屈服。按照吴良谋所提出的建议，“主动”接受淮扬大总管府的保护，双方发誓以“高邮之约”为基础，联合天下豪杰，一道驱逐鞑虏，恢复中华…

    只是吴良谋却不知道自己正在重复另一个时空历史上别人做过的事情，见徐寿辉如此“上道”，心中不由自主就涌起了几分好感。接下來提出的具体细则，就比预先准备好的宽容了许多。而徐寿辉又是个非常精明的商贩，发觉对手并不想将自己逼得太紧，立刻开始悄悄地“短斤少两”。

    于是乎，在一派“亲切友好且不失坦诚”的氛围中，双方经过长时间的探讨，正式订立了“互利互惠”的外交关系。待淮安水师将盟约的底稿送回淮扬，请大总管朱重九用印之后，就可以正式生效。

    盟约中首先公开宣布，天完皇帝徐寿辉感于淮安军千里來援之德，不愿让自己窃居于朱重九这位义薄云天的贤者之上，所以从即日起，正式宣告退位。去“天完”国号和“献武”帝号，转而出任荆州大总管之职。从今往后，荆州与淮扬约为兄弟，一方有难，另一方将无条件赶來支援，刀山火海，绝不敢辞。

    盟约中第二条，则正式宣告，荆州与淮扬之间的关系，受《高邮之约》保护。双方同为《高邮之约》的初始缔结者，共同维护该约的威严。如果在《高邮之约》的第一个五年期内，发现有背信弃义者，双方将共同出兵击之。

    盟约中的第三条，则宣告双方从即日起，互通有无。此后荆州治下各府路，包括黄州和安庆半壁，淮扬商号可以随意开设分号，并且受当地官府保护。荆州的大小商人如果获得了荆州大总管府颁发的担保文凭，也可以前往淮扬大总管府所掌控的各地开设分号，同样接受淮扬各级官府的保护，任何人不得借故打击，强买强卖。

    第四条，为了避免答矢八都鲁和倪文俊两人的联军趁虚而入，淮扬第五军团将派遣三个战兵旅，常驻蕲州。直到倪文俊授首，黄州、荆安、安陆等地被完全光复为止。在此期间，淮扬第五军团的补给，由荆州方面担负。所消耗的弹药先由淮扬商号供应，然后再以最低折扣作价，让荆州方面以金银或者其他货物的方式來支付。

    第五条，为了让荆州大总管府早日获得自保能力，从缔约之日起，淮扬第五军团将抽**头，按照自己的标准，为荆州方面打造一支规模为三个旅的军队。名字就叫做荆州新军，主将由在蕲州保卫战中功劳显赫的陈友谅來担任。其他各级军官位置，荆州和淮扬方面暂且一家一半儿。待荆州方面的军官切实掌握了新式武器和战术，并且通过长江讲武堂考核后，淮扬方面派出的教官再逐渐退出，将指挥权逐步移交给陈友谅。

    第六条，自盟约缔结之日起，荆州和淮扬双方往來的商船，皆以最低标准抽水。淮扬货物运往荆州，卸货时支付半成“抽水”给荆州大总管府。荆州的货船抵达淮扬，也只支付半成的“抽水”给淮扬。双方平等相待，童叟无欺。

    第七条，自盟约缔结之日起，淮扬的县学、府学和讲武堂，均向荆州开放。荆州各级官员和良家百姓的子侄，可以去淮扬求学，待遇与淮扬当地人相同。学成之后，可以自行选择出路，两家官府都不得随意干涉。

    第八条，当有周边势力挑衅《高邮之约》权威，或者有对荆州和淮扬不利举动之时，第五军团驻扎在蕲州的三个旅，可以自行决定是否出战。荆州方面不得干涉，并且要提供一切便利条件。

    第九条，当淮扬的将士，在荆州大总管府治下各地展开行动时，与当地官府不得干扰，否则，淮安军有权力对其执行军法。

    第十条，凡淮扬商贩、百姓，在荆州大总管治下各地违反了法律，或者与当地官府、百姓起了冲突。荆州官府沒有随意处置他们的权力，必须将他们交给淮扬官府，或者淮扬官府派出的专人來处置。即便罪在不赦，审理时也必须由两个以上淮扬方面的官吏在场，才可以结案。所处刑罚，也必须由在场的淮扬官吏点头，才可以执行。

    .....

    如是种种，共写了二十三条，五十多小款。涵盖了从官府运作、军队组成到民间纠纷处理等极为广阔的范围。虽然放到朱大鹏所在的时空，这个由一帮年青将领与徐寿辉之间仓促签订的城下之盟，实在是漏洞百出。但放于朱重九所在时空，却是古往今來的头一份…

    淮扬长江水师就停在蕲州城外，当晚，便派了最快的哨船，将条约昼夜兼程地送回了扬州。朱重九正在为吴良谋辜负自己的密令，断然放掉陈友谅而郁闷。待再看了后者和逯德山、刘魁逼迫徐寿辉签署的《荆州条约》，顿时气得哈哈大笑。“哈哈哈，哈哈哈，好，好个吴佑图。好个二十三条…你可算是生不逢时…等朱某把海路探出來，肯定让你去大展宏图…”

    苏明哲正在旁边处理淮安军的内部事务，听自家大总管笑得古怪，心脏悄悄打了个哆嗦。赶紧放下手头公文，低声劝解，“主公，主公息怒。吴佑图年青气盛，做事难免莽撞。等蕲州那边的战事结束，主公将他调回來狠狠怎么收拾都行，千万别因为一时之怒而.....…”

    “你自己看…”朱重九将吴良谋和逯德山等人炮制出來的盟约底稿丢给苏明哲，继续大笑着摇头。“连法外治权都想出來了，亏得咱们与徐寿辉还是一国之人。要是去了非洲，少不得他也会整船整船往外拉黑奴…”

    “一国之人？”苏明哲接过盟约底稿，满脸困惑。在他眼里，自己和徐寿辉根本不属于同一国度。但这么多年來，他也逐渐习惯了朱重九一些思维方式，很快就明白对方所说的国，指得是整个华夏，而不是如今每位诸侯所占据的地盘。便笑了笑，将目光慢慢扫向盟约上面的文字，一边看，一边低声点评，“徐寿辉既然答应退位了，并且还带头承认《高邮之约》，咱们这次用兵的基本目的就已经达到。至于其他.....”

    目光继续从其余的文字上扫过，他也迅速皱起眉头，“这？过了，过了，真的有些过了…不过徐寿辉居然也肯接受。唉，虽然有些过了，但也是一个愿打，一个愿挨的事情，估计外边也说不出些什么來…”

    “是啊!”朱重九接过话头，轻轻撇嘴，“谁敢说什么闲话，咱们吴都指挥使还可以打上门去，割了他的舌头，焚其书，毁起史…”

    也不怪他义愤填膺，吴良谋逼迫徐寿辉接受的东西，与朱大鹏记忆里的西方人对东方的殖民统治非常类似。然而另外一个时空的殖民统治毕竟发生在不同国家，不同民族之间，而淮扬人和蕲州人，却同为炎黄子孙，彼此间连语言习俗都一模一样…

    但同一件事情在苏明哲眼里，却是完全不同的观感。“主公莫非觉得吴将军对徐寿辉过于苛刻？请恕老臣不敢苟同。徐寿辉原本就是一具冢中枯骨，如果沒有主公庇护，恐怕连三个月都活不过。如今非但能保住性命，并且还能继续对南派红巾的其他豪杰发号施令，对他來说，已经是最好结果。”

    “至于荆州百姓.....”见朱重九眉头依旧皱得紧紧，苏明哲继续小心地开解，“虽然三个旅的粮饷辎重要着落在他们头上，可比起徐寿辉大修宫室，沒事就瞎折腾，还是要轻松许多。并且有咱们的人在旁边盯着，今后荆州各地的官员吃相也会多少注意些，不至于主动把百姓往咱们这边推…”

    “也倒是…”朱重九继续摇头，脸上的愤懑却一点点变成了无奈。大总管府早就不再是他一个人的大总管府了，虽然大多数情况下，他还能让自己的意志无条件地得到执行。但这个他亲手缔造的怪兽，已经渐渐有了其自己一套的行事准则。里边中的每个人，包括对最为忠心耿耿的苏明哲，也都已经有了自己的思维方式，不再对他唯命是从。

    这种变化，让朱重九越來越不舒服。但这种变化，却会令淮扬大总管府越來越强大。作为一个众多思维碰撞和综合出來的整体，它不会被任何感情所左右。它只会选择对自身最有利的路去走，哪怕这条路两边躺满了尸骸。

    正感慨间，却又听见苏明哲笑着说道：“主公仁厚宽宏，乃天下万民之福。然而主公早晚会跟天下豪杰放手一博。不流他们的血，就得流咱们这些人自己的血。倒是吴良谋弄出來的这个条约，看起來别出蹊径…至少，如果真行得通的话，将來可以少死很多人…”

    注1：秦郑之好。秦国派兵马替郑国守城，然后就准备趁着郑国不备，夺取整个郑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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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章 獠牙 （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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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八十章獠牙（上）

    这几句话，让朱重九怦然心动。

    苏明哲说得一点儿都沒错，他的确不想跟天下豪杰兵戎相向。因为在他内心深处，总觉得这些人能带领大伙起來反抗蒙古人的统治，就功在千秋。而这些英雄豪杰沒死在蒙古人刀下，最后却全死在他朱重九手中，则是一个天大的悲剧。即便他最后能成功一统全国，成功将蒙元殖民者赶回漠北，夜深人静时回想起來，心中也会觉得负疚万分。

    然而大总管府的其他人却不会这么看，尽管朱重九已经按照禄双儿的提议，开始努力宣扬自己的观点，努力影响身边的人。但是收效却微乎其微。因为在大伙眼里，朱重八也好、张士诚也罢，都是依仗大总管府的扶持起家，然后又背信弃义的卑鄙小人。大伙谁都不知道这两家伙在另一个时空的那些辉煌轨迹，所以巴不得趁其羽翼未丰就下重手剪除他们，永绝后患。

    并且局势发展也逐渐证明，无论淮扬做出多少让步，都不可能换得张士诚、朱重八和韩林儿等人的善意回报。天无二日，国无二主，在解决了蒙元朝廷这个最大威胁之后，大伙就是命中注定的敌人。如果朱重九坚持不肯让这些诸侯流血，则大总管府上下所有人的血都要为这些诸侯而流干。

    不是你死，就是我活，中间几乎沒有第三种选择的可能。淮扬上下包括苏明哲在内，都不愿意坐以待毙。看在朱重九的份上，他们可以暂时选择忍让。但忍让到最后的结果，依旧是殊死搏杀。这，根本不会因为朱重九本人的善念，而发生半点儿改变。

    而吴良谋和逯德山等人炮制出來的荆州条约，无疑在“你死我活”这两个选择之间，另外撕开了一条狭窄的缝隙。虽然眼下还看不出这个缝隙最后能否成为第三条道路，但是至少，他让大伙看到了一个希望。

    一个既能避免其他英雄豪杰死于淮安军之手，又不会耽误淮安军将來一统天下的希望。当然，其最终结果，距离朱重九平素所宣扬的东西，依旧非常遥远。但是至少，能满足他的一部分想法，不至于让他活活郁闷死，或者抛弃大伙自己含愤归隐山林。

    “主公可曾记得当年咱们与朱重八初次想见时，他曾经说过的话。”见朱重九的脸色不停地变來变去，苏明哲斟酌了一下，继续小心翼翼地劝谏。“他当时觉得咱们过于谨慎，甚至有些小富则安的愚昧。话虽然说得婉转，却让老臣十分恼怒…”

    “我当然记得，要不是他的提醒，咱们也不会那么快地就领兵南下…”朱重九的思绪迅速被拉回现实中來，笑着点头。“所以朱某终究沒看错他，这个家伙虽然人品不怎么样，眼光和见识，却都是一等一…”

    “老臣从那时起，就不敢再小视他。”苏明哲也点了点头，笑着补充，“所以老臣最近就一直在想，咱们大总管府，是不是又重蹈当年的旧辙…”

    “你是说，咱们不该休生养息？”朱重九微微一愣，眉头迅速皱紧，“这可是在议事堂里反复谋划才定下的决策，那时，你可沒有说任何反对的话…”

    “老臣的确沒有反对…”苏明哲继续笑着点头，“咱们淮扬一口吃不成胖子，稳扎稳打最为合适。但要是有人肯出钱出粮，主公何不让淮安军多出去磨砺一番？毕竟光是埋头苦练，练不出精兵來。是骡子是马，早晚还得拉出去遛遛才算…”

    “你是说让荆州那边负担军资？以战代炼…”朱重九又皱了下眉头，迟疑着询问。

    受朱大鹏的记忆影响，他的发展思路一直是“种地……开矿……爆兵……扩张……再种地……开矿……爆兵....”这个思路。所以每次大步扩张之后，都本能地想停下來，重复前一轮的套路。今天被苏明哲轻声一点，立刻意识到了其中可能存在的问題。

    “主公英明…”苏明哲立刻竖起拇指，大拍特拍，“老臣就知道，主公早晚能看到这一点。吴佑图那小子虽然做事莽撞，但一颗心却全向着咱们淮扬。让徐寿辉和彭和尚他们将钱粮出了，咱们就派遣兵马轮流去荆州参战。反正那里距离扬州甚远，即便战事偶有不顺，也影响不到这边來。”

    “嗯？…”朱重九的眉毛跳了跳，满脸惊喜。

    接受上次与脱脱交手时兵力严重不足的教训，最近半年多來，淮安军一直在不停扩充。除去王宣的第六军团和王克柔的第七军团不算，其他五大主力，眼下光是每个军团里的脱产战兵就已经高达六个旅。三十个旅，完全以战斗为职业的十余万条壮汉，单算每天的吃吃喝喝，都是一个极为恐怖的数字。好在淮扬大总管府每年收上來的盐税和商税惊人，淮扬商号的许多买卖又是一本万利，否则，光凭着田地里那点儿收成，朱重九还真养不起这个庞然大物。

    然而兵马数量虽然得到了急速的扩充，战斗力如何，却是一个未知数。不像当年，朱重九这个大总管可以亲自下去，手把手指点每一个弟兄。他现在根本沒时间再下到一线，淮扬大总管的如今的规模，也不允许他再像当年那样事必躬亲。

    所以在养精蓄锐的同时，如何保证兵马的战斗力，就成为了一个难題。朱重九一直找不到妥善解决办法，沒想到被大伙认为尸位素餐的苏明哲，会将答案送上门來。

    “老臣以为，吴良谋这个盟约里头，对荆州方面重视程度远远不够…”反复偷看朱重九的脸色，苏明哲的声音陡然加大。“主公如果觉得委屈的徐寿辉的话，不妨将第五军团的六个战兵旅全都派过去，尽快帮助荆州收复失地。如果条件许可，甚至可以帮助荆州向外扩张。等第五军团力气耗尽了，就把第三军团派出去。待第三军团又成了疲兵，第七军团的整编也该结束了。刚好让他们去战场上磨砺一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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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一章 獠牙 （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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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八十一章獠牙（下）

    淮安军一共有七个军团。

    其中规模最为庞大的第六军团，也就是当年王宣的黄军，如今常驻泰山以东，与蒙元第一名将雪雪对峙；第二军团驻扎在集庆镇江一带，威慑张士诚和两江行省的元兵。第四军团负责睢阳和徐州防务，同时还要对汴梁红巾时刻保持警惕。第一军团则留守扬州，随时准备四处救火。

    剩下的第三、第五和第七军团，因为大总管府暂时无力继续扩张地盘，则成了“空闲”兵力。若是能在不影响淮扬自身发展的前提下，让他们有事沒事就出去打上几仗，无疑比养在家里要妥当得多。

    特别是王克柔的第七军团，因为刚刚接受改编，实力远不如其他六路大军。队伍中的基层军官又多为刚刚从讲武堂毕业的新手，经验方面也有所欠缺。若是仓促拉上战场当主力來用，无论是对大总管府，还是对于第七军团自身，都绝对是一种不负责任行为。所以找个强度不太激烈的战场去磨炼一下刀锋，无疑是最好的选择。

    想到这儿，朱重九即便对吴良谋等人的自作主张再不满意，也只能捏着鼻子认了下來。点点头，低声对苏明哲说道：“也罢…既然连你都觉得吴佑图这事儿干得不错，我就暂且放过他这一回。等会儿召集大伙到前面议事，听听其他人还有什么说法。要是大伙都不反对的话，我就在这份盟约上用印。不过....”

    赶在苏明哲开口拍马屁之前，他把脸色一沉，继续补充道：“不过该敲打那厮一下，也必须敲打。若是每个都指挥使都像他这样自作主张的话，淮扬大总管府还是早日散伙的好。免得大家越处越别扭，以至于到最后反目成仇…”

    “主公言重了…老臣可以对天发誓，今生绝不敢背叛主公…”苏明哲闻听，立刻站了起來，满脸惶急地赌咒。“如果苏某心中有半点不臣之念.....”

    “得了，我不是怀疑你。也不是怀疑吴良谋…”朱重九摆摆手，意兴阑珊地打断，“我只是心里不太痛快而已。也就是这会儿在你面前，还能明说。等会儿到了前厅，少不得还得强装出一幅雍容大度模样。否则，难免又是一堆口水…”

    “主公岂不闻，‘君正则臣直’？”苏明哲被说得老脸一红，低下头，讪讪地解释。

    朱重九主张畅所欲言，不因言而罪人。长期贯彻之后，结果就是现在的议事厅中，大伙的话语份量越來越重。而朱重九这个大总管，向大伙妥协的次数则越來越多，很多时候甚至要委屈自己，尊重在场大多数人做出的选择。

    在整个变化过程中，苏明哲所起到的作用非常微妙。虽然在绝大多数情况下，他都无条件地站在自家主公的一边。但几乎每一次，他的立场都不坚定。总是率先做出一些让步，拖累得朱重九也不得不主动后退，让群臣的图谋一次次得逞。

    但让步归让步，在忠诚度方面，苏明哲却不容怀疑。所以朱重九懊恼归懊恼，也不好太伤了这个老臣的心。于是又叹了口气，喟然说道：“对，反正你总是有道理。你们都是诤臣，是我自己昏庸糊涂，所以害得大伙总是冒死而谏…”

    “主公不是昏庸糊涂，而是仁厚…”苏明哲又笑了笑，厚着脸皮继续拍朱重九的马屁。“正因为主公仁厚，所以我等才敢屡犯龙颜。也正是因为主公仁厚，所以臣等才必须变得阴险狡诈，不给小人可乘之机…咱们君臣这叫相得益彰…”

    “呸…”朱重九被拍得哭笑不得，连连撇嘴。但内心深处，却依旧免不了有些小小得意。虽然大总管府距离自己理想中的民本政府相差甚远，毕竟言路已开。加以妥善利用疏导，最终未必不会成为类似于后世的虚君政治模式。

    如是想着，他心里的郁闷多少又散掉了一些。冲着苏明哲点点头，站起身，带着后者快步朝前院走去。

    君臣二人说着不着调的话，一前一后而行，须臾來到议事厅内。苏明哲命人敲响门口的钟鼓，召拢大总管府各级谋臣和各部主官前來探讨国事。

    不多时，逯鲁曾、刘伯温、刘子云和胡大海等人陆续到齐，分文武两厢落座。先从苏明哲手里接过吴良谋等人炮制的盟约，轮流传阅。然后开始各抒己见。

    果然正如朱重九事先所料，除了对一些细节方面有所异议之外，到场的大多数文武，都对盟约的主要条款赞不绝口。特别是刘子云、胡大海等高级将领，简直把这份盟约给夸到了天上去，恨不得其立刻能落到实处，好让自己带着麾下兵马去荆州去一展拳脚。

    而商局主事于常林和工局主事黄老歪等，则敏锐地看到了这份盟约执行之后，能给淮扬带來的巨大利益，一个个兴奋手舞足蹈，口若悬河。按照他们的想法，盟约看似公平，实际上只要落实下去，淮扬百工坊所出产的各类物品，就能迅速行销荆州。而对方手里的当地土货，甚至比其军队还要不堪一击，用不了多久，就会被彻底犁庭扫穴。

    与前两个部门所看到的不同，礼局所关注的重点则是，此盟约一签，淮扬就彻底奠定了自己的诸侯盟主地位。虽然表面上，北派红巾依旧以韩林儿为共主。但朱重九已经成了当年率先提出“尊王攘夷”的齐桓公，只不过这个王，从具体某个傀儡，换成了一份白纸黑字的“高邮之约”而已。

    “诸位所言大谬…”中兵参军刘伯温实在忍无可忍，站起來，怒气冲冲地说道，“自古以來，有因义而兴兵者，有因怒而兴兵者，刘某从未听闻，还有因做生意沒赚到钱而大打出手者。此约一签，将置我淮扬大总管府于何地？诸君只看到眼前蝇头小利，就不怕重蹈当年春秋时齐国之覆辙？…”

    “主公，微臣以为，刘参军所言，不可不察…当年齐国以商闾兴，亦因百官争相逐利，而终失其霸主之位…前车之鉴，可为后世之师…”学局主事禄鲲紧跟着站出來，对刘伯温表示支持。

    目光迅速扫视了大伙一圈，他又继续大声补充，“虽然逼迫徐寿辉去帝号，尊高邮之约，为上上之策，对我淮扬有百利而无一害。但是好好一份盟约，为何非要把商闾之事混在里边？一旦公之于众，岂不让天下豪杰笑我淮扬满身铜臭，逐小利而忘大义？此乃太阿倒持之举，请恕微臣不敢苟同…”

    “主公，臣亦不敢赞同主公签署此约…”被派往山东辅佐王宣的第六军长史章溢难得回來一趟，也站出來仗义直言。“且不说吴将军未获得主公授权便擅自于徐寿辉定盟，有罪在先。此约一签，天下读书人必然以我淮扬为商贩之国，从此敬而远之…”

    “微臣以为，刘参军所言甚是…”

    “微臣请主公谨慎…”

    “微臣请主公急速下旨召回吴将军，问其背主定盟之罪…”

    刹那间，学局、礼局的几个主要官员，都纷纷站了出來，与刘伯温和禄鲲、章溢三人一道，掀起了一股反对狂潮。

    与朱重九先前所担心的不同，大伙在意的不是此条约对南派红巾和蕲黄等地百姓带來的伤害，而是恼火吴良谋和逯德山等人，居然把商人和淮扬商号的利益，与大总管府的利益捆绑在了一起。要知道，眼下大总管府提倡四民平等，已经给了外界“重小民而轻士大夫”的口实。若是再将商贩的利益与大总管府之间的联系加强，而不是及时减弱的话，必将在读书人之间引发更大的非议。甚至导致其他地区的士绅，更快地倒向蒙元官府，而不是对淮安军赢粮而影从。

    但是，户局主事于常林只用短短几句话，就将反对者们问得面红耳赤，“主公，微臣也以为，刘大人所言听起來很有道理…然微臣却不知道，从主公起兵至今，天下士绅几曾支持过主公？微臣更不知道，天下读书人，有几个曾经替我淮扬摇旗呐喊，奔走呼号？”

    趁着刘伯温等人被气得接不上话的时候，于常林向前迈了一大步，声音陡然转高，“倒是在座诸位身上之衣，碗里之食，还有前线将士手中之兵器铠甲，皆出于工商…我淮扬既然以工商立国，不为工商张目，却想着去求肯什么读书人和天下士绅的支持，岂不是舍本逐末？到头來，天下士绅未必肯为我淮扬所用，我淮扬的根基却因此而毁，那才是真正将大伙往绝路上领…”

    “的确如此，于大人说得对。我等不需要讨士绅的欢心。他们愿意跟着主公一起干就來，不愿意干就滚。沒有了几颗臭鸡蛋，不信大伙就吃不了饭了…”黄老歪迫不及待地跳起來，红着脸咆哮。

    “天下读书人，天下读书人早就抱蒙元粗腿去了，有几个敢冒着掉脑袋危险与我等共同进退？”第一军团副都指挥使，兵局主事刘子云也读过几天书，言辞比他稍微温和些，但里边包含的火药味道也浓烈到了极点。“倒是几位大人素來看不起的贩夫走卒，百工力棒，始终与我淮扬生死与共…”

    “除了章、冯几位大人，微臣也沒看到多少读书人主动來投奔主公。倒是全天下的商贩，差不多能赶到淮扬的，都來过了。并且很多商号即便开在大都，也跟我淮扬暗中往來不断…”内务处主事张松是个顺风倒，见刘子云等人势大，立刻选择站队。

    “天下攘攘，皆为利往…”第七军团都指挥使王克柔出身于盐枭，对利益之争看得很透，不知不觉间，就成了司马迁的“弟子”。也紧跟着站起來，引经据典。“读书人科举得官，求得是展胸中之志，留万世之名。其实也是一份读书的红利而…只不过说起來好听些罢了。主公今后得了天下，再开科举，就不信他们不來。”

    “就是，连蒙元的科举他们都趋之若鹜，怎么可能拒绝主公？…”

    “他们不來也罢，假以时日，我淮扬各级学堂卒业的后生，未必比那些书呆子差…”

    “那些书呆子，满嘴春秋大义，还不是谁刀子硬就跟谁混？我就沒见到，有几个读书人肯不做蒙元的官儿，隐居山林的…”

    “莫说天下士绅，察罕贴木儿和李思齐等手中的兵马，十有七八都是士绅为之提供…他们不主动与我淮扬为敌，已经算是识相了。怎么可能转而支持主公？…”

    “诸位大人眼里看不上淮扬商号，有谁拒绝过淮扬商号的分红？有谁敢保证，失去了淮扬商号，我淮安军将士，还能衣食无忧？…”

    .....

    其他文武们，也纷纷开口，与刘伯温等人针锋相对。

    刘伯温等人当然不甘心就这样被对方驳倒，很快就组织言辞，重新发起反击。双方你一言，我一语，各抒己见。不知不觉间，外边的天空已经黑了下去。有一片晚來的乌云，翻滚着遮住初露的星光。大团大团的水汽，在半空中來回飘荡…

    苏明哲苦笑着摇摇头，命人点起了油灯。跳跃的光芒，转瞬间将议事堂照得如白昼般明亮。

    有一个从谏如流的主公是好事，但大总管府的每一项决策出台，因为朱重九不愿意早做决断，流程都变得十分冗长。像这样的争论，几乎每个月都发生好几次。往往直到一方彻底哑口无言了，才能分出个最终结果來…

    “主公，自古以來，商人逐小利而忘大义...”跳动的灯光下，刘基和章溢等人继续据理力争，但是他们说出來的每一句话，都很快就被大伙的驳斥声音彻底吞沒。

    “谁说商人无义，古有玄皋犒师，宋末也有义商破家以筹军资。即便是李平章，当年也是贩卖芝麻出身。若无他振臂一呼，岂有我淮安军之现在？”

    “商人逐利逐在明处…不像某些人，满嘴忠义仁孝，却给蒙古人舔勾子，说什么夷狄入夏则夏…”（注1）

    .......

    早已从工商中尝到甜头，并且每年从淮扬商号中有大笔红利可拿的大多数文武官员们，根本不觉得吴良谋等人所炮制盟约，有什么过分之处。相反，他们还巴不得其余所有诸侯，也能照着“荆州之盟”签订同样一份东西，让淮扬的商品，早日大行于天下。

    “主公，如果照这样下去，今后我淮扬再对外宣战，就不是解民于倒悬，而是有人竟然胆敢不买淮扬商号的账…”刘伯温舌战群雄，最终却寡不敌众。气得将头转向朱重九，愤然说道。

    “那又如何，只要我淮扬兵戈足够锋利，什么理由不是理由？”于常林、黄老歪等人，撇了撇嘴，冷笑着回应。

    “喀嚓…”外边响起一声惊雷，仲夏夜的暴雨匆匆而來。

    一道道闪电划过夜空，好像某头刚刚断奶的猛兽，迫不及待地向世界展露出獠牙…

    注1：夷狄入华夏则华夏，是元代大儒许某的发明，意在为蒙元统治者寻求政权的合理性。后人不学无术，往往将其赖到孔夫子头上。不知道孔夫子泉下得知，会不会气得跳起來找他算账。

    注2：将本章标題，改为獠牙，更为妥当。特此注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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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二章 华夏通宝（ 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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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八十二章华夏通宝（上）

    一场突如其來的暴雨，将盘桓于江南多日的暑气，彻底给洗了个干净。

    太阳立刻变得温和了许多，从北方出过來风，也带着丝丝缕缕干爽清凉气息。读书人开始摇着扇子，结社酬唱，以文会友，为自己的将來谋划出路。商贩们也趁着老天爷给面子，赶紧将各类新奇货物摆在了店铺最显眼处，以图趁着客人们从门口路过时，能卖上一个好价钱。而十里八乡的农夫们，则趁着夏日还沒有完全结束，将时令瓜果从地里摘下來，挑到城内，给“贵人”们尝个新鲜，以换取一家人的口中之食。

    安宁，祥和，有条不紊。若不是年久失修的官道上，经常有背着角旗的信差策马疾驰而过，百姓们真的忘记了，战争其实就近在咫尺。

    徐寿辉、朱重八、刘福通、彭和尚，一个个大伙耳熟能详的名字，让达鲁花赤老爷夜不能寐。而老百姓提起这些人來，则各自心里别有一番滋味。

    红巾军劫富济贫，好，大伙家里沒有隔夜之粮，当然不怕红巾军來劫。红巾军杀官劫狱，好，大伙家里沒有当官的，那些衙门里的头终日作威作福的老爷们死不死，关大伙何事？但红巾军占了一个地方之后，收钱收得比色目二老爷还狠，抢完了牲口还拉女人，就让大伙无法忍受了。即便在蒙古老爷的治下，好歹还有个规矩可循。你红巾军要说也是苦哈哈出身，怎么能做得比蒙古老爷还要恶毒？

    唯一一个让大伙觉得恨不起來的，只有朱重九。倒不是这个屠户的形象比起其他红巾首领來，有多高大。而是他的一些做法，给江南各地带來了肉眼可见的影响。让绝大多数人都得到了好处，让绝大多数人都认为，他的存在对大伙有利无害。

    且不说市面上越來越多，越來越便宜的淮扬杂货，如何给大伙带來直接的方便。自打淮安军遮断了长江，南方百姓的日子就一天比一天比一天好过。蒙元朝廷被隔在了千里之外，对地方上的很多事情都鞭长莫及。衙门该缴纳去大都的钱粮，也因为道路的中断，而都堆放在各自府库里，不再有任何人催逼。一等蒙古老爷们为了防御红巾贼，不得不通过地方豪绅之手，组建“义兵”。而地方豪绅为了避免底下人学着当年张士诚的样子，带着义兵造反，也不得不放宽了对民间的盘剥。一个个变得和善可亲，轻易不敢再抢男霸女。于是乎，在远离战场一些州县，竟然罕见地出现了几分盛世光景，从官府到民间，都处处透着安逸富足。

    “要是朱屠户一直占着扬州就好喽…”难得吃上了几顿饱饭，百姓们心里自然清楚眼前的幸福生活因何而來。蹲在自家门口，一边喝着枣树叶子泡出來的茶汤，一边大声感慨。

    “想得美…自古以來这杀官造反的，有几人能够长久？…”一名卖针头线脑的小贩子停住脚步，不屑地撇嘴。“他牛叔，趁着最近日子好过，赶紧买块淮布，把三丫风光嫁掉算了…要不然，哪天世道又变了，你哭都來不及…”

    “我呸…造孽才买你们家的淮布…”牛姓庄户汉一听，就将嘴里的茶汤远远地喷了过去。“小门小户，谁敢穿那么细的面料？摸上去的确不错，被庄稼叶子一挂，就得出个大窟窿…实惠的，我还是买点儿棉花，让三丫头自己纺了自己织的好。虽然沒有淮布看着光鲜，好歹能穿个结实…”

    “买棉花啊，我这有，我这有…”小贩子立刻接过牛大哥的话头，弯腰从鸡公车上搬下一大包棉花來，“上好的大食草棉，刚从雷州运过來的，用來纺纱织布，最好不过…”

    “我呸…”牛大哥又狠狠呸了一口，转身朝自家院子里走去。“怪不得你天天给朱屠户下咒，原來就是为了多卖几斤棉花。作死吧你…小心哪天见了阎王爷，小鬼拔你的舌头…”

    “哪是为了卖棉花，我是跟你实话实说。看你这人，怎么不知道好赖呢…这么好的草棉，你不要，别人抢着要呢。棉花啦，上好的大食草棉了……。又白又软的棉花了………”行脚小贩生意沒做成，也不生气。先追着牛大哥的背影絮絮叨叨地辩解了几句，然后扯开了嗓子继续兜售。

    劳碌了一整天归來的乡邻们听到喊声，难免会停下來，看看他手中的货色。但大多数人都是只看不买。偶尔一两位手头宽裕的，也仅仅是买一根钢针，几轴彩线之类。临结账时，还要讨点儿添头，否则绝不肯将手中的铜钱放下。

    “哎呀，我说刘爷，您就别再多拿了。统共才五文钱的生意，看看您，光麻绳就饶了一大卷子走…”

    “李爷，李爷，您是我亲爷爷行吧…不能再拿了，您再拿，我就上吊了…”

    “王爷，王爷，您高抬贵手，高抬贵手。您好歹地里能刨出粮食來，我可全指望这点针头线脑活着呢…”

    “他叔，他二叔.....”

    小贩自然不肯折本，张开嘴巴，不停的抱怨。

    乡邻们听了，便纷纷哄笑道，“邵老二，谁不知道你做大买卖的，还在乎这点儿蝇头小利？麻绳再给扯上几尺，扯上几尺，我们白送你个西瓜吃…”

    “真的？”那行脚小贩邵二喊了一整天，正口干舌燥。听到西瓜两个字，嘴里立刻变得湿漉漉的，说话声音也跟着变了调子。

    “看你那个馋样…就像几辈子沒吃过瓜一般…”乡邻们见了，少不得又要笑着奚落几番。但笑过之后，就真的跑到井口旁，用辘轳吊起一个不知谁家放进去的西瓜，双手搬了过來。

    大伙也不需要刀子，直接将西瓜用拳头锤裂了，掰成数份。然后蹲成一圈儿，脸对脸地大快朵颐。待解过了渴，则眼巴巴看着小贩邵二，等着后者说几段最新的传闻，以弥补乡间业余生活的贫乏。

    小贩邵二早就跟大伙混熟了，知道自己该用什么來支付瓜资。便抹了下嘴巴，笑着说道：“刚才说朱屠户不能长久，是我信口开河。事实上，这天下不知道有多少人希望朱爷，朱屠户能兴旺发达呢…但凡事得从两边想，这自古以來，几曾有杀猪汉坐过天下？”

    “那可不一定…”周围的百姓听了，纷纷出言反驳。“风水轮流转，当年刘三儿不也出身市井么？”（注1）

    “那是唱戏的瞎编，人家刘三爷当年可是正经八本的亭长老爷，地方上有头有脸人物…”小贩子邵二立刻撇了撇嘴，高声卖弄。“况且，人家刘三爷当年是斩了白蛇，才得了大汉四百年的国运…那朱屠户从起家到现在，可曾有过什么神迹？”

    “那，那生而知之，不，不算么？掌心，掌心雷呢，不是说朱屠户会打掌心雷，一挥手，就能炸死好几百人么？”众乡邻听了，顿时就觉得心中一凉。却依旧硬着头皮强辩。

    “嗨…掌心雷是什么东西，你们又不是不知道？上月府衙的赵老爷在城头试炮，不也一炮糜烂数百步么？”邵二子站起身，双手在空中比比划划，“那炮弹我看了，足足有磨盘大小。里边装满了火药。轰的一下出去，半边山都炸烂了，何况是血肉之躯？早些年朱爷，朱屠户就是凭着这一招鲜，才得了淮扬。如今这招大伙都学会了，他再想像原來那样见谁灭谁，就不大可能喽…”

    众人闻听，心里头顿时觉得愈发地沮丧。在他们心里，由一个杀猪的屠户做皇上，肯定比蒙古人强得多。至少，他知道什么叫苦日子。但小贩邵二的话，却让大伙无法反驳。

    自古以來，除了痞子刘邦之外，大伙的确沒听说过哪个开国皇帝出身比朱屠户还要低下。而刘邦至少斩过白蛇，显过神迹。淮扬朱屠户，却连佛子身份据说都是假冒的，完全凡人一个。

    如今朱屠户的掌心雷也被破了，他拿什么來横扫天下？城里的达鲁花赤老爷，万户老爷，还有乡间的各位地东，都联合起來要对付他。他即便全身都是铁打的，能撵得了几斤钉儿啊？…

    “所以呢，大伙趁着现在日子好过，该娶给儿子娶媳妇就赶紧娶媳妇，该打发闺女出门子就赶紧打发闺女。好歹能让孩子们风光几天不是…”小贩子邵二见众人被自己镇住了，赶紧趁机开始推销货物，“你就是不为自己家的孩子着想，为了朱屠户那边能多撑几天，吓住城里的各位老爷，也该多买些淮扬货不是？从针头到剪子，还有淮布、淮棉，大伙买得越多，朱屠户手头越宽裕。他手头越宽裕，就支撑的时间越长。他支撑的时间越长，咱们的日子就.....”

    不知道是前半段话起了作用，还是后半段话打动了人心。众乡邻们纷纷站起來，走向了他的鸡公车。挑挑捡捡，片刻功夫，就将上面的杂货给买走了一大半儿。当然了，该打的折扣必须打，该给的添头也必须给足。都是小家小户的，谁手头都不宽裕。你邵二子赚到了大头，总得给别人也留口汤水喝。否则，下次买卖还怎么做？

    乡民们是朴素的，朴素的近于赤诚。他们是真心地希望，朱屠户能永远将长江切断，让蒙元朝廷，再也无法把手伸到自己家门口來。至于朱屠户和他的淮安军今后出路在哪？他们看不到，也基本不抱任何希望。自古上驭下，良使愚，贵驭贱，贤使不肖，乃不易天条。朱屠户再有本事，还能把头顶上的天空戳出个窟窿來？…

    注1：刘三儿，汉高祖刘邦。元代折子戏里笑他出身低贱，通常称他为刘三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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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三章 华夏通宝 （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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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八十三章华夏通宝（中）

    “唉…这朱屠户，不把天捅出个窟窿來，我看他是绝不肯消停啊………”与普通百姓相比，士绅们见识多，看得“远”，对朱重九三个字，感觉更为复杂。

    淮安军的实力不容小视，这点，绝大多数士绅自打脱脱从黄河南岸退兵那时起，就已经看得清清楚楚。朱重九隐隐已经有了天子之相，这点，他们当中许多人也不得不痛心疾首地承认。但是要他们放弃对地方“义兵”和蒙古达鲁花赤的支持，悄悄去向朱重九服软低头，却比杀了他们还难。理由很简单，朱重九要得不是光是钱和土地，朱重九还夺走了他们手中已经延续了上千年的特权…

    从故宋的与士大夫共治天下，到蒙元的豪杰替天子打理地方，最后到淮安军目前的四民平等，摊丁入亩，士大夫犯法与百姓同罪。这中间的落差，恐怕比庐山瀑布还要大。所以也怪不得天下的士绅提起淮扬就人人咬牙切齿。

    而那朱屠户还不知道收敛，最近居然又纵容属下几个佞臣，炮制出來了个“荆州盟约”。让其手中兵马，公开替商贩张目。这下，可是朝烈火堆上泼了一瓢热油。顿时，黄河以北，长江以南，凡是还在蒙元官府掌控中的地方，无不“群情激奋”，连续半月，每日站出來声言要助官府讨贼安民的“义士”都数以百计。即便是已经落入红巾军掌控的庐州、汴梁、杭州等地，也有不少名宿大儒拍案而起，发誓于淮贼不共戴天。

    不过激愤归激愤，发誓归发誓，敢主动请缨，领兵去“讨伐”朱重九的英雄豪杰，却不见几个。即便是蒙元朝廷，对难得的民间支持，也保持了绝对的冷静。当朝丞相哈麻还公开宣布，要对淮贼徐徐而图之。务求待其“运迁自衰”之后，一战而竟全功。

    至于什么时候朱重九头上的好运能够迁移到别处，哈麻却语焉不详。反正想让他学着前丞相脱脱那样领兵亲征，或者让他弟弟雪雪在潍州主动向淮安第六军团发动进攻，是绝无可能的事情。

    “哈麻误国!”见朝廷居然不敢带头向淮安发难，民间舆论在经历一番酝酿之后，立刻将矛头转向了丞相哈麻和手握兵权的武将。

    “哈麻通淮…”“雪雪勾结淮贼…”“太不花畏敌如虎…”“月阔察儿跟淮贼早有勾结…”七月，一份份來自地方上的奏折，如雪片般飞向了大都，转眼就淹沒了整个中书省。让哈麻等人用尽了浑身解数，也无法再阻拦其中某几份直达“天听”…

    大元天子妥欢帖木儿最近修习藏传秘法，又略有进境，一眼就看出这些奏折上面写的东西，大多都是捕风捉影的无稽之谈。但其中有一份來自四川行省的奏折，却让他不得不将哈麻宣进宫來，认真核实。因为那份奏折的书写者是他麾下为数不多依旧还敢主动跟红巾军开战的猛将之一，四川行省丞相答矢八都鲁…

    “这上面说得可是真事？他麾下六万战兵，粮饷严重不足？以至于他在跟吴贼良谋交战时，麾下勇士只能饿着肚子上阵？…”将奏折朝哈麻面前推了推，妥欢帖木儿笑着问道。

    “这？”哈麻被问得先是微微一愣，随即意识到，中书省里头还藏着脱脱的余孽。这些家伙，还在暗中给自己使绊子。“微臣敢保证，自打微臣就任后，从沒克扣过四川行省的钱粮。所以答矢八都鲁丞相所奏，恐怕其中别有隐情？”

    “嗯，你是说，下面有人，居然把咱们君臣都瞒过了，偷偷向拨给答矢八都鲁的钱粮伸手？”沒想到哈麻比自己还糊涂，妥欢帖木儿眉头皱了皱，脸上涌起几丝失望。

    对于自己亲手提拔起來的这位丞相，到目前为止，他还是基本满意的。至少自从此人取代了脱脱之后，原本已经可以跑耗子的国库，渐渐又有了起色。拨给皇家的各项用度，也有了一定保证，不至于让自己这个大元天子想礼敬一下佛祖都束手束脚!

    “微臣不敢诿过于人。但微臣给答矢八都鲁的钱粮，是按照就近支付的方式。责令云南、陕西、湖广三个行省划拨。然后再从三省应该缴纳给朝廷的钱粮里头扣除。”哈麻犹豫了一下，非常诚实地补充。“而据微臣所知，陕西今年雨水尚算充足，湖广大部分地方也沒有受到红巾贼波及。并且因为路途遥远，微臣已经命令云南和湖广两个行省，将本该解运到朝廷的钱粮，折成金银，取道川陕转运。无形当中，二地又能省下许多火耗…”

    “那三地该解往大都的金银，可曾运到了？”妥欢帖木儿继续紧皱眉头，刨根究底。

    “启禀陛下，去年拖欠未交的部分，今年五月份已经入库。但今年上半年的，还沒运到。三省平章都有折子來，说银车已经上路，不出意外的话，两个月之内就能抵达大都…”

    “这就有些奇怪了？”妥欢帖木儿无法得出结论，倒背起手，围着书案來回多步。

    如果按照哈麻的说法，答矢八都鲁手中应该钱粮十分充足才对，不至于亲自写了本章來告御状。况且他与哈麻往日无怨近日无仇，又不是脱脱的嫡系，按道理，不被逼到山穷水尽地步，根本沒必要主动挑起事端，给他自己结仇。

    “微臣鲁钝，无法替陛下解惑。但微臣以为，陛下有必要宣召桑哥失里，询问一下荆襄一带的米粮行情…”不敢眼睁睁地看着妥欢帖木儿一个人着急，哈麻想了想，低声提议。

    “可是汪家奴之子桑哥失里？他怎么会知道荆襄一带的米粮行情？”妥欢帖木儿迅速停住脚步，回过头來，低声询问。

    “的确是陛下的怯薛桑哥失里…”哈麻点点头，低声回应。在与推翻脱脱兄弟“战事”中，汪家奴父子功不可沒。故而他也随时打算给二人以回报。“汪氏乃川陕望族，家中多有经商者，所以对金泥玉屑之事，甚为精通。微臣曾以民事考校桑哥失里，其所答无不中的。实乃难得的少年才俊…”

    “嗯………”妥欢帖木儿低声沉吟。从哈麻的回答中，他不难发觉结党营私的痕迹。但桑哥失里曾经做过怯薛的经历，却深深打动了他。让他决定暂且赌一赌自己的运气。

    “也罢…”轻轻甩了一下衣袖，妥欢帖木儿低声回应，“來人，宣御史汪家奴之子桑哥失里，入宫见朕。就说朕久不见他到宫中來了，想看看他长大后变成了什么样子…”

    “是…”朴不花答应一声，立刻派人去宫外叫人。妥欢帖木儿却想了想，继续向哈麻说道：“你先前提及米粮行情，可是察觉问題所在？大都城眼下的米粮行情如何？你据实启奏，不要弄些假的东西來粉饰太平…”

    “陛下圣明…”哈麻立刻躬身行了个礼，低声汇报，“正如陛下所料，最近两个月，大都城内粮价飙升了将近一倍。所以臣刚才推测，答矢八都鲁告微臣的状，是因为各地图省事，转运给他的也是金银，而不是粮草辎重等实物。万一荆襄各州物价飞涨，他的用度自然就出现了巨大缺口。”

    “怎么回事？又有地方受灾了么？”妥欢帖木儿被吓了一跳，本能地就往天灾上想。

    “不是…”哈麻用力摇头，“今年开春以來，北方各地都风调雨顺。微臣派人在大都周围屯田，麦子收成也高于往年。所以百官之家，才能在俸禄之外，再多得一份实惠。不至于因为大都城内的粮价上浮，就人心惶惶……”

    这是他实打实的政绩，所以说出來格外自豪。妥欢帖木儿听闻百官家中都有余粮，也笑着点头，“有劳你了，朕以前虽然每年开春都去祭天，却从沒往开荒种地方面想过。倒是你，不知不觉间，就替朕解决了一个大麻烦…”

    “微臣既然被陛下视作肱骨，理当鞠躬尽瘁…”哈麻被夸得心头一热，躬着身子回应。

    无论以前做过多少龌龊事，至少在掌握了实权之后，他干得非常对得起良心。非但一直想方设法去填补大元朝的财政窟窿，于粮食供应方面，也尽量努力减少对南方各地的依赖。

    所以去年蒙元朝廷虽然接连失去了苏杭和山东两个重要产粮区，大都城内倒也沒出现遍地饿殍的景象。甚至有一些豪门望族，还从将中书省内的牧场改变为良田尝试中，赚了个盆满钵圆。

    “你是个肯用心做事的…至少不像某些人，老拿大话來糊弄朕…”满意于哈麻态度，妥欢帖木儿继续笑着夸赞。

    “微臣自知才能有限，所以不敢专断。将需要行家的事情交给行家去做，方能不辜负陛下所托…”哈麻赶紧又接了一句，以巩固自己在对方眼里的好印象。

    这话说得很有水平，既顺着妥欢帖木儿的调子，贬低了好大喜功的脱脱，又表明了自己不会像前任那样大权独揽。

    妥欢帖木儿闻听，果然看着哈麻愈发顺眼。笑了笑，大声夸赞，“你能恪守本分就好。朕非凉薄之人，可别人总是欺朕过于宽厚。最终令朕不得不下重手除之。你只要恪守本分，即便才能方面有所欠缺，朕也容得下你。咱们君臣两个今天就说定了，你尽管用心做事，朕信你。咱们君臣，有始有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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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四章 华夏通宝 （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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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微臣，陛下知遇之恩，微臣唯粉身以报。”哈麻“噗通”一声跪了下去，冲着妥欢帖木儿连连叩头。

    这些天來，每日面对着雪片一样的弹劾，还要时刻提防脱脱的旧人在背后通刀子，令他已经心力憔悴，而脱欢铁木儿的一句“有始有终”，则让他觉得自己所有委屈都值得了，恨不得自己现在就将心脏掏出來摆在御书案上，任对方煎炒烹炸。

    “起來，起來。”妥欢帖木儿弯腰下去，用力扯起哈麻，“爱卿这是做什么，此地并非朝堂，卿不必如此多礼。”

    “臣，臣”哈麻眼睛发红，不知不觉间眼泪就流了满脸。

    看他激动成如此模样，妥欢帖木儿心里也涌起几分融融的暖意，但是很快，这股暖意就变成了冰冷的帝王权谋。

    轻轻拍了拍哈麻的手，他笑着说道：“行了，你也是当朝首辅，哭哭啼啼的，让人看见后成何体统，国事艰难，朕和你心里头都清楚，但咱们君臣齐心协力，终究能够力挽狂澜。”

    “是，微臣愿为陛下效死。”哈麻抽了抽鼻子，讪讪收起眼泪。

    妥欢帖木儿又在他手背上拍了几下，然后慢慢松开手，慢慢走向御案之后，慢慢坐好，慢条斯理地询问：“刚才咱们君臣说到哪了，看朕这记性，一转眼，居然就忘了个干干净净。”

    “说到大都和荆州两地，粮价飞涨。”哈麻不知道妥欢帖木儿是真忘了，还是在将话題尽力往正事儿上引，想了想，低声提醒。

    “对，粮价，答矢八都鲁那边，你让人送的都是金银，而今年入夏以來粮价暴涨，所以同样数量的金银，可能就不够他给麾下士卒买米吃了，你先前想说的，是不是这个意思。”妥欢帖木儿很夸张地拍了他自己的脑袋一下，笑着核实。

    “陛下目光如炬。”哈麻用力点头，“臣的确做如此推测，但具体情况如何，还得等桑哥失里到了之后，才能确定，此外”

    看了看妥欢帖木儿的脸色，他斟酌着说道：“粮食乃万物之本，只要粮价一涨起來，其他物品，如生铁、皮革、木材、漆料等，价格肯定也跟着暴涨，答矢八都鲁又不懂得量入为出，所以日子难免过得捉襟见肘。”

    “他一个武将，哪会懂得那么多，。”妥欢帖木儿笑了笑，主动替答矢八都鲁辩解。

    君臣两个非常默契，都沒将话头往贪腐上引，而事实上，越是用金银來支付军队的开销，中间的损耗就越难以估算，经手官员个个雁过拔毛，假如原本该拨给答矢八都鲁十万两官银，最后到了他手里能有八万两就谢天谢地了，而这八万两官银，还不能直接给将士们去买货物，得先换成小额的铜钱，再用铜钱去交易，然后再安排人手将米粮运回军营，一次次折腾下來，损失又是不知凡几。

    正相谈甚欢的时候，耳畔忽然听到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却是朴不花带着桑哥失里回來了，正等在门外恭候处置。

    “宣他进來。”妥欢帖木儿对于担任过怯薛的人，心里总存着一些好感，笑了笑，很和气地吩咐。

    “圣上有旨，选桑哥失里觐见，，。”当值的小太监立刻扯开嗓子，将命令大声重复。

    “臣桑哥失里，拜见陛下，祝陛下永蒙长生天眷顾，福寿无双。”桑哥失里生长于显贵之家，早就熟悉了一整套觐见礼节，不用任何人指点，就低头小跑着进了御书房，在距离御书案七尺远的地方跪倒，叩头称颂。

    “起來吧。”妥欢帖木儿摆摆手，笑着吩咐，“让朕好好看看你，你可有些日子沒进宫了。”

    “臣前年交卸了怯薛之职，非得宣召，不能入宫。”桑格失里慢慢站起身，如实回应。

    “也是，你们都是栋梁之才，怎么可能一直被当作朕的侍卫使唤，。”妥欢帖木儿点点头，笑着补充，“嗯，还是当年那模样，骨架子宽了些，人也变得白净了，汪御史是个有福之人，儿子个个都有出息。”

    “多谢陛下盛赞，臣愧不敢当。”桑哥失里被夸得脸色微红，躬下身体拜谢。

    “有什么不敢当的，朕巴不得后生晚辈中，多几个有出息的人，毕竟是自己的孩子，用起來放心。”妥欢帖木儿则再度摆手，将自己的真实想法坦诚相告。

    毕竟是当了多年皇帝的人，这几句话看似简单，却让桑哥失里心中很自然地就涌起一股自豪之意，好像刚刚成年的孩子，得到了自家长辈的认可一般，恨不得多做一些表现，让长辈们永远以自己为荣。

    “臣家世受皇恩，无以为报。”红着脸和眼睛，桑哥失里郑重表态，“故而臣自开蒙之日起，便精习六艺，以待日后能报效国家。”

    “甚好，甚好。”妥欢帖木儿欣慰地点点头，笑着接过话茬，“你既然有报国之志，朕岂能让你埋沒于案牍，今天朕让人宣你入宫，就是有事情要问你。”

    “陛下尽管问，臣将知无不言言无不尽。”桑哥失里立刻抬起头，两只眼睛中充满了建功立业的渴望。

    “哈麻丞相怕耽误军机，所以特许云南、陕西、湖广三省，将钱粮都折了现银，运往答矢八都鲁帐下”为了表达自己的重视之意，妥欢帖木儿亲口将刚才跟哈麻两人谈论的话題，向桑哥失里低声重复。

    桑哥失里听得极为认真，眼睛中不停地闪过道道精光，待妥欢帖木儿把整个事情陈述完后，稍做斟酌，便转身向哈麻施了礼，急切地询问：“丞相确定，让三省运往军前的是现银，而不是纸钞、绢麻等物。”

    “当然。”哈麻被问得微微一愣，非常不满地回应，“军国重事，本相怎么可能准许他们用纸钞和绢麻來应付，。”

    “晚辈并非质疑丞相，只是需要确认一下，以免做出错误判断，辜负了圣恩。”桑哥失里闻听，赶紧又给哈麻行了个礼，急切地解释。

    “不用往纸钞上想了，你只管回答陛下，荆州那边的粮价如何，其他东西是不是也跟着涨起來便可。”哈麻依旧有点不高兴，看了桑哥失里一眼，低声提醒。

    他今天是本着提携晚辈的心思，才给了桑格失里一个在皇帝面前表现的机会，谁料到此人是个愣头青，非但不知道感激，反而还当着皇帝的面儿，质疑起他的执政能力來，这让哈麻如何能够忍得，恨不能立刻就将桑哥失里赶出去，挽回自己在御前的能臣形象。

    两个人在财货方面的造诣都很深，短短几句话，就将一个可能出现的疏漏排除在外，但妥欢帖木儿却听得满头雾水，敲了敲桌案，低声打断，“且住，哈麻、桑哥里失，你们两个刚才在说什么，军前之事，跟纸钞和桑麻又有了什么关系。”

    “陛下恕罪，微臣刚才并非有意质疑丞相大人。”桑哥失里不敢怠慢，连忙将身体再度转向妥欢帖木儿，红着脸地解释，“因为脱脱变钞之事，我大元的交钞在民间，在民间已经很少有人敢用了，所以微臣才怕底下人胆大妄为，故意将该拨付军中的现银，拿交钞來应付。”

    “陛下恕罪。”哈麻也转过头，耐心地补充，“微臣先前不提此事，是因为微臣已经一再重申，让地方上不得怠慢，所以，各省官吏应该沒那么大胆子阳奉阴违。”

    “嗯，朕知道了，你们不必过多解释，朕知道这是谁的错。”妥欢帖木儿哼了一声，郁闷地摆手，变钞是前任丞相脱脱在他的支持下施行的一条重要新政，初衷乃是为国敛财，充盈日渐空虚的官库，谁料因为脱脱的无能，至正交钞颁行之后，竟然令纸钞彻底糜烂，五百贯纸钞拿到市面上，往往连一斗米都买不到。

    “绢麻原本在民间，也可做钱币通用。”桑哥失里看了看妥欢帖木儿的脸色，继续解释，“但淮贼以水车纺线，以水车织布，导致绢麻的价格，一路走低，再拿去做现银抵账，则很难换回足够的米粮。”

    “嗯，这个，朕也知道，哈麻不会这么笨，你继续说。”妥欢帖木儿看了他一眼，有些心虚地摆手。

    不光是淮扬方面在用水力织布，在他和二皇后奇氏两个的支持下，郭守敬的后人六指郭恕，早就把淮扬那边的小型新式纺纱机和人力织布机给造了出來，如今大都城附近的几处皇庄里，每月都有大量的麻布、丝绸和棉布产出，所以京师附近绢麻价格越來越低的功劳，至少有皇家的一半儿，实在不能完全归咎到朱屠户的头上。

    “是。”桑哥失里很是机灵，发现妥欢帖木儿对桑麻的话題不太感兴趣，立刻将其一带而过，“那微臣就想再请教丞相，各省运往军前的现银，是番银、滇银还是陕西银子，是库银还是私家散碎银两，若是银子不够，可否用铜钱顶账。”

    “这?”哈麻日理万机，哪可能顾得上这么多细节，愣了好一阵儿，才迟疑着回应，“有什么差别么，还不不都是现钱。”

    “启禀陛下，启禀丞相，这其中差别甚大。”桑哥失里的声音明显变高，带着几分焦急的味道解释，“滇银和陕银，都产自咱们大元朝自己的银坑，成色上卡得极严，轻易做不了假，而番银，则是大食人从南洋运來，里边至少含了半成以上的锡和铅，同样一两银子，用滇银是十钱，用番银，只能算是九钱半，或者九钱上下，十万两运到军前，差得就是一万两。”本书首发来自17k，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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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五章 华夏通宝 （下 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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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八十五章华夏通宝（下二）

    “呃…”哈麻沒想到一个银子里头，还能藏着如此多的猫腻，脸色顿时变得一片青黑。大元朝的官吏贪婪到什么地步，他自己心里一清二楚。真的能多克扣一成火耗的话，即便手中沒有番银，他们也会想尽一切办法变出番银來!

    正气得半死不活间，却又听桑哥失里低声补充道，“官银和私银，差别更大。表面上看，是官银成色更好。但事实上，民间用私银交割大宗货物时，两边都会派出帐房和伙计，将散碎银子先验明了成色，然后用戳子称了，一钱一厘的当面数个清楚。而用官银，则多为五两或者十两一锭，点完了数字就可以入帐了。如此，有些地方在铸官银时，就故意在银水中弄出许多气泡來。表面上看，银锭的大小都一模一样。实际上，五两大小的银锭，份量差上半两都不足为怪。反正两边都是公对公，库对库，从不拿出去花，差多少都无所谓…”

    “呯…”沒等哈麻发怒，妥欢帖木儿已经气得一脚踹翻了桌子。“贼子，贼子敢尔。朕，朕一定要剥了他们皮…将他们满门抄斩，以儆效尤…”

    “陛下息怒…”哈麻、朴不花、桑哥失里，还有在场的太监宫女们，吓得全都跪在了地上，用力叩头。“陛下龙体要紧，不值得为这些贪官气坏了身子…”

    “朕不气，朕再不生气，他们就敢把假银子送进皇宫來了…”妥欢帖木儿手脚发麻，脸色铁青，说出的话也断断续续。“哈麻，去查，你派人给我去查。看看国库、还有各地府库里，有多少镇库的银子都是空心的。朕，朕一定要查个水落石出…”

    “是，微臣马上就派人去办…”哈麻大声答应着爬起來，双腿倒退着朝外边走。临转过身前，还不忘了狠狠瞪了桑格失里这冒失鬼一眼，恨此人不该把一个众所周知的事情给摆到台面上來。

    “站住，回來…”妥欢帖木儿，却从他的小动作上，猜到了几分端倪。冲着桌案踹了一脚，大声喝止，“先不用急。等把今天事情弄清楚了一并再去。桑哥失里，你接着说，还有什么猫腻，是朕不知道的？…”

    “这....”桑哥失里犹豫着看了一眼哈麻，后者却不想再搭理他，撇了撇嘴，将头迅速转开。

    “陛下请先息怒…”桑哥失里得不到任何指示，只好先按着自己的想法死撑到底。只见他先起身，帮妥欢帖木儿扶起了书案，然后一边将地上的奏折收拾归拢，一边低低的说道，“其实微臣先前所说，都是猜测。具体实情如何，微臣也不清楚。也许是微臣多心了，冤枉了各省的官吏。也许是像丞相先前所说，是因为荆州那边，物价腾贵.....…”

    “那你倒是说说，荆州那边物价到底如何？”妥欢帖木儿不耐烦地打断。他是个聪明人，发泄过了，心里也就想明白了，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所以便将注意力从空心官银上，再度转回民间米粮价格方面。

    “升肯定是升了，但算不上飙升…”桑哥失里斟酌了一下，依旧决定实话实说，“那边天气暖和，麦子收得早。只要新粮下來，粮价就会转向平稳。据微臣所知，只是四月份的时候，粮价比往年贵了两倍还多。到了五月中旬，就又开始慢慢回落到去年粮价的一倍半的样子了…”

    “嗯？…”妥欢帖木儿听不到自己想要的答案，眉头再度紧皱，“那还不就是空心银子惹得祸？朕，朕回头要是查出來....”

    “陛下息怒，微臣还有一种推测，不知道正确与否，想请陛下和丞相斟酌…”桑哥失里猛然间灵机一动，小声打断。

    “说吧…将你想到的都说出來…你是朕的晚辈，说错话沒关系…”妥欢帖木儿深深地吸了口气，强行压制住心中的熊熊烈火。

    “微臣这里有几个样钱，不知道陛下见过沒有？”桑格失里得到准许，便迅速直起腰。从贴身衣袋里，掏出几枚黄白之物，一一摆在了妥欢帖木儿的案头。

    他出身于怯薛，在大元朝属于绝对忠诚可靠的那一类。所以入宫之时，当值太监们也沒认真搜他的身。此刻猛然看到金属的光芒，朴不花赶紧闪过去，一边死死将妥欢帖木儿挡在身后，一边尖声咆哮，“大胆，带铁器入宫，你还想谋逆不成…”

    “陛下恕罪，微臣，微臣只是想给陛下看个实物…绝无谋害陛下之心…”桑哥失里被吓得魂飞魄散，这才意识到自己早已经不是怯薛，不能擅自带任何金属物品出入宫廷。直挺挺跪在地上，大声辩解。

    “闪开，闪开，你个老东西…真是糊涂透顶…如果连朕的怯薛都想谋害朕，朕还能相信谁？…”妥欢帖木儿倒是不糊涂，先一脚踢开朴不花，然后快步走到书案后坐好。拿起桑哥失里进献的物件慢慢把玩，“这，这是铜钱？这，这是几枚铁的？这，不得了，居然还有银的和金的。这淮贼，还真会耍花样…”

    “是淮贼今年夏天颁行的钱币，分为金银铜钢四种。金元并不多见，每一枚折十枚银元。每枚银元换铜钱一百。每枚铜钱，换钢钱十个。”桑哥失里爬过去，对着桌子上的钱币逐一解释。

    “一枚换一百，这是什么古怪换法？”妥欢帖木儿听得好奇，忍不住低声追问。

    “陛下请看…”说起钱來，桑哥失里眼睛立刻又开始放光，“这一枚淮扬铜钱，大概顶寻常小平钱两个重。所以一百枚铜钱，差不多就顶二百个小平钱重。而十枚银元，重量差不多是一两一出头。每枚银元的成色是九成的银子，一成的铅和铜，也就是十枚银元刚刚折合一两纯银。一两纯银刚好折一千枚淮安铜钱。一千枚淮安铜钱，至少能折合小平钱两千个，差不多又刚好等同于市面上的银价…”

    “什么意思，你直接说就行…朕听着这么多数字就头疼…”妥欢帖木儿被绕的眼睛发花，皱着眉头命令。

    “是…”桑格失里答应得很响亮，执行之时，却继续领着大伙兜圈子，“陛下，此事绝非一句两句话能说清楚。臣斗胆请陛下多看一眼淮贼的钱，再品评一番其质地成色…”

    “嗯，朕且依你…”念在他曾经是自己的怯薛份上，脱欢铁木儿皱着眉头回应。

    “丞相，朴公，晚辈也请二位一道，來品评一下淮贼的制钱…”桑哥失里大着胆子，继续发出邀请。

    哈麻原本对他已经非常厌恶，但见妥欢帖木儿看得很认真，便强压怒火凑过去，对着书案上的钱币仔细端详。

    朴不花则是专门投皇帝所好，因此也紧巴巴蹲下身，做出一幅认真的样子点评，“呀，这淮贼的手艺还真不错…就是沒用到正道上，你看着好好的银钱，周围非得弄出许多锯齿來…多此一举，真是多此一举…”

    “是怕人用刀子从上面削银屑吧。倒是别出心裁，就不知道能管多大作用…”妥欢帖木儿精于制器，稍微花点儿心思，就把朴不花这个马屁精甩出了不知道多少条街。“这铜钱个个份量都一样，硬度适中，颜色光鲜，恐怕里边铜占了至少六成…”

    “的确如此…陛下慧眼如炬…”桑哥失里点点头，笑着大拍妥欢帖木儿马屁。但是，很快，他就收起笑容，从自己的贴身衣袋里，小心翼翼地掏出了两枚市面上常见的小平钱，与淮安钱摆在了同一处。“陛下，两位大人请看，此钱比淮钱如何？”

    真是货比货得扔…小平钱是蒙元开国时定下的模具，当初仿照的是开元通宝，每枚重一钱，十枚为一两，铜六铅四。但当早期劫掠而得的红利花光之后，蒙元的国库日渐空虚，所以小平钱就越铸越薄，越铸成色越差。如今市面上常见的小平钱里头，铅的含量已经超过了五成半，有的甚至高达七成。所以在同样的光照下，淮安的华夏通宝个个黄里透红，璀璨夺目。小平钱却显得黑不溜秋，如同汗血宝马马旁边拴了一头毛驴般寒酸。

    “你到底什么意思？…莫非就是为了看朕的笑话么？”饶是对桑哥失里心怀好感，妥欢帖木儿也受不了这种当众打脸行为，竖起眉头，厉声质问。

    “微臣不敢…”桑哥失里重重地磕了个头，正色说道：“陛下以国士待我，我则以国士相报。陛下问答矢八都鲁的银子为什么买不到粮食，微臣以为，要么是地方上给了他空心银子，要么问題就出现在眼下这几枚制钱上。”

    顿了顿，也不管周围的人脸色如何发黑，他继续硬着头皮补充：“陛下试想，答矢八都鲁丞相派人去买米买铁买牛羊货物，肯定要付账。一方拿着空心银子和小黑钱，另外一方拿得却是足色银元和大个铜钱，那些平头百姓，会把粮食和货物卖给谁？况且那淮贼向來狡诈，若是故意往荆州附近地面上大量投放他们的铜钱和银钱，抬高物价。那商贩怎么可能不上当？而答矢八都鲁丞相素來不怎么管军纪，所过之处，人人争相逃命。长此以往，不用费一兵一卒，淮贼光是案头上这些钱，就能打得他连饭都吃不起…甚至直接让他军心大乱，不战而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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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六章 战争（上）

﻿    第八十六章战争（上）

    金银铜钢，四摞华夏制钱整整齐齐第摆在朱重九的桌案上，每一摞都散发着温润的光泽。

    “上个月，我们向蕲黄、安庆及湖广靠近蕲州的各地，又分别投入了五万贯通宝、两万枚小银元和三千枚小金元。”议事厅正中央，淮扬大总管府户局主事于常林捧着一个厚厚的账本，侃侃而谈，“如今在蕲州附近，糙米已经又被推高到了华夏通宝三百五十枚一石，如果用蒙元小平钱买的话，则需至少需要九百文.....”

    “这么高？”冯国用被吓了一跳，本能地出言打断，“那周围的百姓岂不都得活活饿死？”

    “那倒不至于…冯参军多虑了。”于常林摇了摇头，满脸高深莫测。“夏粮刚刚入库沒几天，这几个月粮价贵了，对百姓只有好处沒坏处。但对于答矢八都鲁父子來说，却是一个天大的麻烦…”

    “怎么会这样，冯某愿闻其详？”冯国用听得满头雾水，拱了拱手，虚心求教。

    “很简单，百姓打了粮食，除了给地主交租子外，最先留出來的，肯定是自家的口粮。所以户局和军情处才选择夏粮入库后动手，可以尽量避免殃及池鱼…”于常林得意第笑了笑，把声音提高几分补充。

    不像一开始心里存着抗拒，他现在是越來越喜欢户局主事这个差使了。位高权重不说，还能像传闻中的诸葛武侯一样，坐在中军帐内，就能令千里之外的敌军头破血流。比起在前线领兵作战，效果一点都不差，在某些方面，甚至远远过之。

    “我记得咱们的通宝，不是一个顶两个小平钱么？怎么到了那边，要顶两个半还多？”黄老歪关心的不是粮食贵贱，而是华夏通宝能否被周边的百姓接受。趁着其他人都在消化于常林所提供信息的时候，带着几分炫耀询问。

    沒等于常林开口，军情处主事陈基主动接过话头，大声解释：“蒙元那边的小平钱，一代不如一代。特别是最近几年，铅已经掺到了六成半到七成，份量也远远不足。所以眼下咱们的通宝无论到哪里，都是实打实的硬通货。换小平钱已经能换到三个，要是换泉州那边私铸的铁钱，甚至能换十五六个…”

    跟于常林一样，他现在对自己所承担的差使，也是极为自豪。不光可以刺探敌情，给前线将士提供可靠的支持，并且还能直接出手打击敌方，动摇蒙元朝廷的统治根基。这让他觉得自己的才能可以尽情的发挥，每天都有使不完的力气。

    与他们两个的眉飞色舞相比，中兵参军刘基的表现，就有些意志消沉了。前一段时间在商议是否签署《荆州盟约》时，此公曾经舌战群雄，最后却因为朱重九和苏明哲两个双双站到了对手那边，而大败亏输。这令他受到的打击非常沉重，以至于到了现在，依旧不愿意再给朱重九出谋划策，每到议事的时候，都选择一言不发。

    朱重九知道他心里有怨气，也不苛责。因为朱重九自己对淮扬商号所展现出來的巨大影响力，也是喜忧参半。但最近针对答矢八都鲁父子的阴谋中，因为沒有刘基的参与，就明显缺乏阴柔之美。军情处和户部联起手來，只管拼命拿钱朝交战区周围砸，砸得答矢八都鲁父子招架不及，砸得荆州附近的官方和民间都哀声一片。

    “咱们花钱买到了粮食，一部分囤积在蕲州城内，供应第五军团的三个旅。另外一部分运回了扬州。因为淮扬的粮价一直比外边贵，所以运回扬州这部分，每石大概只亏一百五十文。”见大伙不再提问，于常林翻了翻账本儿，继续汇报，“但军情处通过淮扬商号在当地的分号，卖出了大量的棉布、绸缎和我淮扬所产的其他各类农具。所得红利，差不多刚好能将收购粮食折掉的本钱收回來…”

    “嘶，居然还能不赔本儿？”

    “那商号岂不又受了损失？”

    “荆州那边百姓手里很有钱么，怎么会买那么多棉布和铁器?”

    “那老百姓就不恨咱们？别得了些钱财，失了民心…”

    ......

    四下里，又是询问声一片。很多刚刚入职的参谋及各局官吏，都对财货流通沒什么概念，弄不懂于常林所说的事情究竟包含着什么奇妙的道理。

    “往年这个时候，是粮价最低的时候。黑心商贩们纷纷压价，原本市面上能卖到三百文，也就是一百五十华夏通宝的糙米，他们不到一百文就敢提出收购。而百姓们开春时欠下的饥荒，却必须抓紧时间还上，所以明知道吃亏也得低价卖给他们…”工局副主事蔡亮显然是个读书人中的异类，想了想，主动替于常林解释。“所以咱们在这个时候高价收粮，吃亏的只是那些粮贩子和囤积居奇的大户，普通百姓反而能从中得到许多好处。而他们手里有了余钱，自然会添置些东西。余主事，陈参军，不知道蔡某猜得对是不对？”

    “蔡主事慧眼如炬…”于常林佩服里拱手，“正是如此，在当初决定高价收购粮食时，户部就跟商号的掌柜们探讨过，如何才能既让敌军吃不上饭，又不至于自己亏得太狠。”

    “不敢当于主事盛赞…蔡某只是蒙中了，蒙中了而已…”工局副主事蔡亮立刻摆着胖胖的小巴掌回应，但脸上的得意之色，却将他的真实心思暴漏无疑。

    “蔡主事不必过谦，接下來的事情，还需要工局全力支持…”对于这个胖胖的后起之秀，于常林印象非常好。摇摇头，笑着补充，“下个月军情处和户部，打算再动用二十万贯通宝，砸到荆州附近。蔡主事到时候千万别说拿不出足够的制钱來…”

    “怎么会，包在工局.....”工局副主事拱了下手，就准备大包大揽。然而猛然想起自己身份，又赶紧将黄老歪往前头推，“工局现在差不多有二十套机器在造钱，倒是不会耽误功夫。但具体材料和工期能否保证，得问黄主事才行。下官任职时间短，很多事情还只懂一些皮毛…”

    “嗯…”黄老歪非常吃这一套，得意地咳嗽了一声，笑着站起身，“光用通宝的话，的确有点儿麻烦。要知道眼下不光荆州一带用钱，其他地方，咱们的华夏通宝一样抢手。倒是小金元......”

    “小金元绝对不行…”沒等他把话说完，陈基就焦急地打断，“咱们的小金元成色太好，一枚才换十枚银元。想当于一两金子换十两银子。而最近市面上，金价远远高于十两。所以小金元用出去，很快就会被聪明人换去融了做金元宝。根本不会在市面上使用…”

    注1：今天就一更了，不要再等。感冒。明天继续努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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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七章 战争 （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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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八十七章战争（中）

    “那，那就有些麻烦了…”黄老歪沒想到金元成色太好了，反倒成了一个大问題。愣了愣，犹豫着说道：“咱们大总管府治下各地除了太平路之外都不产铜，而太平路刚刚打下來沒多久，铜矿和铁矿都刚刚恢复，产量远远供不上消耗。眼下的铜料來源主要靠四下收购，而造炮和造枪也要用到大量铜材.....”

    “何不直接带些金锭过去？反正一样能当钱使…”第二军团都指挥使胡大海显然是个外行，开口就提了一个冒失的建议。

    受到他的提醒，兵局和留守扬州的将领们，纷纷开口，“是啊，拿些金子去不得了么。何必让外人占咱们的便宜…”

    “金子又好带，又好用。沒必要造成金元，白费力气…”

    .....

    “嗯哼，嗯哼…”户局副主事李慕白大声咳嗽，打断了众人的吵嚷。然后先偷偷朝帅案后看了一眼，再小心翼翼第提醒道：“各位将军有所不知，大总管的初衷是，是让沿江各地的百姓，尽快，尽快习惯使用咱们、咱们的淮钱…”

    事实上，他也跟胡大海等人一样，弄不太明白金币和金锭在使用上有什么差别。但是这并不影响他站出來重申自家主公的思路。因为在赵君用麾下的那几年，揣摩上意就是当官的必备技能之首，不由得他不在这方面多下功夫。

    “嗯…”胡大海也朝帅案后的朱重九看了一眼，沉吟着坐了下去。这次带领第三军团回扬州休整，他发现自己对大总管府里的很多地方都变得越來越不适应。非但在跟同僚议事时总是满头雾水，跟自家主公之间的关系好像也疏远了许多，很难再像原來那样总能找到机会坐在一起沒大沒小的说一些疯话。

    “是我想试一试，能不能尽快建立咱们的货币信用体系…”察觉到胡大海的困惑，朱重九放下手里的钱币，笑着解释。“简单点说，以前老百姓觉得咱们是反贼，朝廷是正朔。但咱们的钱好，一个顶一个花，即便朝廷严令禁止流通，但老百姓揣在口袋里依旧觉得比朝廷的交钞和小平钱踏实，依旧会偷偷地用。而反过來，朝廷的钱越铸越次，钞不如纸，一吊小平钱能买到的东西越來越少，蒙元官府还总是逼着老百姓使，还总是强买强卖。用不了多久，老百姓就会觉得，咱们淮扬比朝廷更讲信誉，更值得他们信任。那样的话，即便咱们的军队沒打过去，当地百姓对咱们也会有好感，觉得咱们肯定比朝廷强。慢慢的，就有有人觉得，改朝换代对大伙來说肯定是一件好事!至少，他们手里的钱还能当钱花，不会头天能买一只羊，第二天就只能买一把羊毛…”

    “哈哈哈.....”这个比方实在太贴切，令议事厅内许多人都大笑失声。

    在起义之前，大伙几乎都吃过蒙元劣钱的亏，对其所犯下的各种恶行都记忆犹新。特别是纸钞，官方规定每贯纸钞换铜钱一千文。而实际上，五百贯纸钞拿出去都换不回一斗米。而因为含铜量越來越低的缘故，官府所铸造的小平钱在民间的口碑也极其差，通常被称为黑钱，黑心钱，被接受程度连前宋末年的咸淳元宝都不如。

    “原來大总管是想让全天下的百姓自己分辨，到底谁是官，谁是贼…”胡大海虽然依旧听不懂什么是货币信用体系，但对朱重九此举的目的，却立刻了解了个清清楚楚。

    “胡将军所言甚是…”朱重九笑了笑，得意的点头。“前一段时间外边对咱们的风评，朱某也隐约听到了一些。朱某写不出那么好的文章來，也沒功夫跟别人打嘴皮子官司。所以干脆拿出些干货，让老百姓自己选。看他们是相信某些人的信口雌黄，还是相信自己拿到手里的东西…”

    “哈哈哈.....”户局、工局、军情处和内卫处的官吏们闻听，忍不住又大笑出声。

    因为在《荆州盟约》中，大总管府公然替淮扬商户撑腰。惹得四下里骂声如潮。非但是铁心效忠蒙元的无赖文人对淮扬口诛笔伐，就连一些号称隐居山林，一心治学的名士、大儒，也纷纷跳了出來。或者赤胳膊上阵，或者发动其门生故旧，朝着淮安大总管府痛泼脏水。

    一时间，大总管内部人心浮动。很多官吏认为当初大伙过于急功近利，不该对吴良谋和于常林等人表示支持。更有甚者，还试图劝说朱重九毁掉盟约，追究几个主导者的责任。

    谁料向來从谏如流的朱重九，这次却又难得独断专行了一次。非但驳回了毁约的提议，并且立刻宣布，大总管内部停止对此事的争论，任由外界评说。随即，又动用大总管府和淮扬商号的所有力量，给第五军团提供全力支持。

    而支持的方式之一，就是向荆州附近的各路各州撒钱。用淮扬新铸出來的金、银、铜、铁四种新币，收购各地的粮食和各类特产，同时低价向上述地区销售淮扬所产的棉布、丝绸、农具以及各类生活用品。

    因为在座某些人当时心怀抵触，再加上准备仓促，所以这一招施展得极为简单粗暴。几乎就是淮扬商号的货船，满载着四种制钱逆江而上，通过在当地的关系商户，以及军情局撒出去的细作，对着地方大砸特砸。铜臭之气，令沿江两岸的士绅名流无不掩鼻。

    但十几船‘阿堵物’砸过之后，效果却不是一般的好。非但荆州附近的百姓对淮扬的印象迅速逆转，连沿江的其他地区，淮扬大总管府的形象也大为改观。

    一片热闹的欢笑声中，中兵参军刘伯温的身影，显得格外孤独。当初吴良谋炮制《荆州之盟》，用军队给商贩背书时，他的反对最为坚决。过后四下里山雨欲來，他也是力主大总管府收回盟约，并对吴良谋施加惩处的总源头。如今事实却证明，读书人和士绅们的口诛笔伐，在大总管府的真金白银面前，根本无还手之力。让自诩深谋远虑的他情何以堪？

    “如果实在不行的话，工局可以在金元里多掺些铜，降低其成色…”根本沒人注意到刘基的落落寡合，一名吏局的官员站起來，大声提议。

    他的提议，迅速被一阵反驳声给吞沒。“不成，大总管说的是，信誉，信誉第一。”

    “对，咱们宁可以后不再造金元，也不能自己毁了自己的名声…”

    “金子和银子的比价一直在变，谁知道哪天，就又落回一换十…”

    “甭说一换十，一换八的时候，我都遇见过…”

    ......

    也不怪大伙兴奋过度，在此之前，他们从沒想过，原來还有不出兵就打击敌人的办法。这太符合传说里头“运筹帷幄之中，决胜千里之外”的形象了，让每个人都觉得自己仿佛是孙武在世，诸葛重生。

    “眼下市面上，一两金子能换几两银子？一直是这样么？大概多长时间变化一次？”朱重九侧着耳朵听了一会儿，敲敲桌案，把话头拉回正題。

    “不一定…”内务处主事张松对此颇有研究，从座位上站起來，拱着手回应，“眼下咱淮扬差不多刚好是一兑十一，湖广那边大概能到一兑十二。但广州路和泉州路等地，因为海商云集，金价反而要低得多。一兑十、一兑九都有可能。”

    “那为什么沒人到广州和泉州拿银子换金子？”朱重九听得奇怪，忍不住低声追问。

    他记得在准备制币之初，张松就跟自己提醒过银价的波动问題。自己之所以在银元之上加铸了金元，也是为了稳定货币而打算。谁料实际操作起來，依旧沒能完全将问題解决掉，至少把金币买回去重新回炉这一招，让大伙都始料未及。

    “启禀主公，微臣以为，原因至少有三…”张松虽然以前在蒙元那边是个大贪官，但无论智力还是反应速度，却都属于一流水准。稍作斟酌，便条理清楚第给出了答案，“第一，金银比价波动不定，除非事先有准备，否则未必來得及。第二，便是因为路途上不安全，官府、绿林都得打点，得不偿失。第三，就是泉州、广州的贸易，事实上都被当地的大户把持。外人一头扎进去，轻则赔得血本无归，重则连命都会丢掉…”

    “你是说泉州的蒲家和广州的麻家？”朱重九的眉头跳了跳，双目中快速闪过一道寒光。

    “正是…”张松又拱了下手，大声回应。“事实上，这两家都是色目人，非我族类。蒙元朝廷只管让他们包税，从沒管过他们在地方上如何胡作非为。”

    “嗯……!”朱重九点点头，低声沉吟。关于泉州蒲家和广州麻家垄断海贸的事情，他曾经多次从沈万三嘴里听说过。大总管府之所以冒险将线膛炮卖给沈万三，打得也是让沈家去牵制泉州蒲寿庚家族的主意。但从目前的结果上看，沈家的发展重点，显然不是跟蒲家争夺海上贸易路线上，而是全力经营三佛齐，试图海上立国。所以将來对付蒲、麻两家的事情，依旧得由淮扬大总管府自己亲力而为。

    正沉吟间，却见逯鲁曾站了起來，大声说道：“主公，老臣以为，即便有人大肆收购金元，我淮扬依旧不能停止铸造。一则，主公此举所谋甚远，不能半途而废。二來，以眼下的金银兑换比，咱们大总管府会吃一些亏。但银价不可能永远这么低，只要它慢慢高起來，就能保证收支平衡…”

    “善公所言甚是…”朱重九笑着挥挥手，示意逯鲁曾坐着说话。“不过.....”

    迅速将目光转向于常林，他低声问道：“户局所存的金锭还多么？假使铸造金元一直像现在这种赔法，还能支撑多久？”

    “这......?”于常林低下头，想了好一阵儿，才给出答案，“启禀主公，户部存金甚足。假使金银兑换比一直不变，至少也能支撑个三五个月乃至一整年。只是如此一來，其他方面的支出恐怕就会受到影响。毕竟只有今年下半年我淮扬沒大肆向外用兵，而往年却无一日不闻战鼓之声…”

    “嗯………”众人闻听，几乎同时低声沉吟。

    淮安军兵锋之利，堪称天下无双。但淮安军打仗时的开销，恐怕也是天下第一。所以大伙必须居安思危，存在足够的钱粮备战。而不是稀里糊涂地就把老本儿都花在别的地方。

    “嗯…”中兵参军刘伯温，也低声沉吟。但是抬头看了看众人的气色，他又咬着牙把已经到了嘴边的话给咽回了肚子里。道不同不相为谋，自己去年一时沒忍住，明珠暗投。虽然再想抽身已经來不及，但至少可以学一学当年的徐庶，终身不为曹阿瞒再献一谋。

    “伯温，你可有良策教我？”朱重九很敏锐地看到了刘伯温的神色变化，主动向他咨询。

    “微臣，微臣沒有，微臣不通此道，所以不敢妄言误国…”刘伯温的脸色瞬息数变，但最终还是决定不继续跟大伙“同流合污”。

    “不妨，咱们这里，向來不会因言而罪人…”朱重九摆摆手，和颜悦色地开解。“你慢慢想，什么时候有了办法，随时可以说出來。哪怕说错了，也沒人会追究。”

    刘伯温闻听此言，心里又是一阵波涛汹涌。凭实而论，朱重九对他的确不薄。即便当年他拒绝了大总管府的招募，对方依旧待之以礼，甚至主动拿出钱财，资助他在扬州开办书院，传播先贤之学。

    而在他决定加入大总管府之后，朱重九待他更是亲厚有加。在极短的时间内，就把他提拔到了参谋本部中第二高的位置，仅仅低于老榜眼逯鲁曾。

    只是私恩归私恩，朱重九的治国理念，却跟他的想法格格不入。最初之时，他还一厢情愿地以为，自己可以与章溢等人联起手來，将主公拉回正途。却万万沒有料到，大伙都低估了朱重九的固执。虽然表面上他仿佛从谏如流，实际上，此人一直在他选定的邪路上加速狂奔，任大伙都筋疲力竭，甚至粉身碎骨，也不可能令他偏离一丝一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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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八章 战争 （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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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八十八章战争（下）

    接下來的时间里，刘伯温都如坠冰窟。

    记忆中好像从沒有过一次，廷议居然开得如此之长。也从沒有过一次，屋子里的空气是如此之燥热，。

    而大伙兴高采烈的声音，却继续一刻不停地往他耳朵里钻。每一句听起來，都卑劣并且恶毒。

    “微臣以为，金子的來源不是难題。当年蒙古人立国，就严禁金银流入。往來商人，必须先到市易署将金银换成交钞才能使用。大总管府也可以参照此例，从即日起，禁止散碎金银在大宗交易中使用。凡外來我淮扬购货者，必须将金银换成了钱币。如此，只要我淮扬的商路不断，金银的來源就不会枯竭…”内务处主事张松依旧保持着大元朝官僚的传统，只管替主子解决问題，不管百姓死活。

    这个主意，立刻引起了扬州知府罗本的大声反对，“微臣以为，张主事之计不妥…商贩之所以愿意來我淮扬交易，首先是因为我淮扬货物精美，价廉量足。其次，便是我淮扬规矩简单，官府从不仗势欺人。如果效仿蒙元之故伎，必失天下商贾之心。长此以往，大总管府反受其害…”

    “其实也不用担心赚不到金银。如果我淮扬的镜子、冰翠等物，能多出一些。并且规定凡是用金子交易者，都给打八折。自然金子就源源不断地流回來了…”商局副主事李慕白装了一肚子生意经，站起來，摇头晃了地给朱重九出主意。

    “不妥，不妥。什么东西多了，就不值钱了。镜子和冰翠都是我淮扬的镇山之宝，万万不可杀鸡取卵…”大匠院主事焦玉深知镜子和玻璃的真实造价为几何，站出來，小心翼翼地驳斥。

    “微臣以为，李主事和焦大匠的话都有可取之处，也都有失妥当…”工局副主事蔡亮作为第三方，迅速给出不同意见，“镜子的确是我淮扬的独门绝技，再卖上几年高价不成问題。但冰翠和玻璃板子，已经有大食人从海上运來，成色虽然比咱们淮扬的差，价格却至少要便宜一半儿。很显然，主公常说的西方诸国，亦有人熟知此项绝技…”

    “据老夫所知，威尼斯的商人，至少几百年前早就开始制造杂色玻璃，就是，就是你们说的冰翠…”第二军团副都指挥使伊万诺夫站起來，捋着花白的胡须，故作智者状。只可惜他的棕色头发和满脸横肉，让形象大打折扣。

    “又是威尼斯…按你的说法，威尼斯距离咱们淮扬何止万里。大食人万里迢迢运些冰翠來，光路上的消耗就得多少？”

    “伊万，怎么什么东西，在你嘴里的极西之地都能找到呢？你不是在顺嘴胡说吧？反正我们谁都沒去过你说的那个，那个欧罗巴…”

    四下里，迅速涌起一阵质疑声。除了第二军团自己的将领之外，几乎所有其他部门的人，都不愿相信伊万诺夫说的是实话。

    “我，我是正教徒，从不，从不说谎…”伊万诺夫立刻涨红了脸，开始在自己身上大划十字架。

    这番自命清高的动作，非但沒能如愿树立起诚实形象，反而引來了更多的讥笑和质疑声。特别是早在徐州就对他知根知底的人，纷纷开口奚落：“我呸…你上次还说有龙长着翅膀，专门抓黄花闺女吃呢？？”

    “还有独眼巨人，专门朝过往船只上丢石头…”

    “还说天底下所有人都是一个祖宗生的，那岂不是所有人都是兄妹**？…”

    ......

    这年头，华夏文明虽然经历了一次浩劫，却依旧沒有失去自信。所以大伙对伊万诺夫嘴里的欧罗巴、东正教以及西方神话，沒有丝毫的崇敬感。反而觉得这个棕发碧眼的蛮夷好做惊人之语，说出來的话不具有丝毫可信之处。

    伊万诺夫被奚落得体无完肤，只好转过头向朱重九求救，“主公，主公可以作证。我，我说的那些东西，都，都不是无稽之谈…”

    朱重九倒是知道，此刻东西方文明的发展程度，正在彼此快速拉近。便挥了挥手，笑着说道：“好了，好了。你等不要取笑伊万，他那边的确很多传说和习俗，都与咱们这边大相径庭…”

    “威尼斯有玻璃，也是真的…”伊万诺夫却不肯就此打住，梗着脖子，闷声闷气地强调。

    “的确，威尼斯有玻璃。比咱们扬州这边造得早。早很多年。还有咱们的水力冲锻之术，最初也是根据伊万的介绍，才琢磨出來的…在这方面，他与黄主事、焦大匠同样居功至伟…”朱重九点点头，实话实说。

    伊万诺夫立刻觉得自己全身上下的骨头都变成了羽毛所造，飘然转头，目光先四下环视了一圈，然后才缓缓坐了下去，满脸骄傲第补充，“不管你们信不信，反正，玻璃的秘密保不住太长时间…那大食人最是贪财，发现玻璃的巨利，肯定会想方设法去偷配方出來。即便不能从咱们淮扬偷，也会从欧罗巴那边偷。反正是早晚的事情…”

    见朱重九都肯替伊万诺夫作证，黄老歪不敢再怀疑。赶紧站起身，低声说道：“如此，微臣以为，冰翠和玻璃的产量，的确需要大幅提高…趁着大食人还沒动手，先卖个痛快。等大食人从欧，从西边弄來了配方，全国遍地已经全是咱们淮扬货了。他想卖高价都卖不到…”

    “嗯…”朱重九想了想，断然点头，“玻璃作坊可以多开一些。此事由工局、商局和淮扬商号一起办。造出來的玻璃，不光要向周围卖，也要想办法往泉州和广州也运一些。价格由负责那边事务的掌柜们酌情考虑。大食商人不是喜欢带着金子前去贩货么，就把玻璃卖给他们，由他们再卖到华夏以外的地方去…”

    “臣等遵命…”于常林、李慕白、黄老歪、蔡亮等人同时躬身，齐声答应。

    “造币的事情，还是照旧。不要急着停止压制金元，也不必改变成色。还是那句话，首先是建立起咱们大总管府的信誉。至于金元赔本儿问題，可以通过扩大商品销路方式弥补…”四下看了看，朱重九又做出第二项决定。

    “微臣遵命…”内务处主事张松站起來，肃立拱手。

    “至于接下來的货物贩卖，我这里有个不太成熟的办法，大伙看看行得行不通…”稍微斟酌了一下，朱重九继续提议，“不光着眼于荆州一地，诸位可以总结一下前一段时间在荆州的心得，然后把目标对准大都。咱们从沒截断过运河，蒙元需要从南方购粮补贴北方的缺口，所以自打脱脱死后，也沒有试图再将运河水道卡死。这样的话，咱们将淮扬各项所产，除了镜子、玻璃和武器之外，统统压价销售，宁可少赚一些，也让货物大量销往北方。如此持续上四、五个月，运河沿岸各地，必然习惯了用咱们淮扬货，而不是自己造的土货。这个时候，咱们再突然开始囤货惜售，沿岸各地物价必然大乱。”

    接受了上次苏先生的直谏，他现在彻底抛弃了记忆里那种“种地……开矿……爆兵……进攻……再种地……再开矿----”的简陋路子。而是时刻把战争放在了心上。

    在沒有足够能力扩张地盘的情况下，战争的手段就不止是沙场争雄了。各种另一个时空中国家和国家之间相互倾轧所采用的阴损招数，朱重九都想借鉴过來，轮番尝试个遍…

    “主公此计甚妙…”众文武官员的视野，哪有信息爆炸时代的人开阔？立刻纷纷抚掌喝彩。“用对付答矢八都鲁的办法來对付大都，嘿嘿，反复折腾上几回，鞑子皇帝就再也沒钱发兵來打咱们了…”

    “听商贩说，那边也偷学了咱们的纺纱和织布办法，正在大肆折腾。咱们正好用淮扬货打上门去，让那些养了织工的人家血本无归…”

    “善，天底下最有钱的就是蒙古皇帝和那些喇嘛，不赚他们的钱赚谁的去？”

    ......

    也有一两个老成谨慎者，如逯鲁曾，小心翼翼第提醒，“主公施展此计，是不是操之过急了些。我淮扬虽然富庶，毕竟地盘只有半个河南。而那蒙元皇帝，却坐拥十三行省。地大物博，家底丰厚…”

    “老长史此言差矣…鞑子皇帝如果动用得了举倾国之力，早把咱们淮扬给灭掉了…何必等到今天？”军情处主事陈基摇摇头，笑着打断，“莫说蒙元朝廷那边，无人擅长打理财货之事。即便有人，他所能调动的，顶多也就是半个中书行省的力量，并且在大都城内还有诸多擎肘。他想跟咱们较量，注定要赔得血本无归…”

    “嗯……唉…”老长史逯鲁曾沉吟了片刻，低声轻叹。陈基的话虽然傲气十足，但仔细想來，却一点儿都沒说错。大元朝看似地大物博，但朝廷所能调动的力量，却少得可怜。倒是淮扬这边，虽然到目前为止只攻占了小半个河南。可只将策略定下來，就能迅速集中起全部力量。每次都能将对手打得落花流水。

    “其实不光是低价打压当地土货。凡是当地短缺的东西，咱们都可以暗中提价收购，让当地人贫者愈贫，富者愈富。”见最后一个反对者都沒了声息，大伙的热情愈发高涨。纷纷开口，从细节上将朱重九提出來的计划完善补充。

    “中书省那边才是真正的缺粮。虽然哈麻组织了大量人手屯田，但效果并不显著。只要咱们在夏收和秋收之时，抬高淮扬地区的粮价。自然有当地商人，会沿着运河把粮食往南卖。而到了青黄不接之时，咱们再暗中截留去北方的粮船，花高价把粮食囤积起來.....”

    “光弄粮食肯定不妥当。关键是要将中书行省内不愿意买咱们账的大商号都先干掉。等剩下的都是跟咱们淮扬同气连枝的了，自然想怎么操纵就怎么操纵…”

    .....

    战争是最好的试金石，此刻能坐到大总管府议事堂上的人，就沒一个蠢货。只是大伙先前意识不到，原來平素被读书人看不起的商贾之事，居然也能成为杀敌的利器。而朱重九不过是小心翼翼地替大伙推开了一扇窗，紧跟着，一场风暴就开始以议事厅为核心迅速酝酿。

    “微臣有个提议，请大总管考量。据伊万说，他们老家那边，教堂会卖一种赎罪卷。凡是购买此物者，死后其罪便可赦免。大总管心怀慈悲，不愿杀俘。所以我淮扬不妨也印一批赎罪卷，卖给蒙元的那些将领。今后凡是在战场上被我军俘虏，凭着此卷，就可以从容脱身…”

    “微臣听闻，哈麻派心腹在直沽大造海船，以备运河被弃之后，取道海上运粮。导致前一段时间北方木材价格飞涨。军情处不妨想办法送几张大福船的图样过去，待哈麻把船造好了。俞通海的护航舰队，估计也训练得差不多了。刚好去把大船顺手接回來…”

    “不必接，就让哈麻留着最好。等他的船队装满了粮食启运，咱们再突然派舰队截杀。大都城那边苦候粮船不至，米价不用咱们來折腾，自己就得飞上天去…”

    “贸易是一条路。但铜和金的问題，还是得想办法自给自足。据微臣所知，铜陵自古便生产金铜等物，而彭和尚坐拥宝山，却不懂得如何经营。眼下徐寿辉已经与我淮扬定盟，主公何不派人去跟彭和尚商量一下，由淮扬商号资助他开矿。若有所产，双方平分便是…如此，可解我淮扬燃眉之急，他彭和尚的也不必把日子过得紧巴巴…”

    “还有蕲州，也是产铜之地。徐寿辉不懂得经营，不如交给淮扬商号來干。”

    “可惜中间隔着个朱重八…”

    “就凭他所做的那些事情，等高邮之约一到期，主公立刻就可以发兵灭了他。”

    .....

    “轰隆…”屋子外猛然想起一声炸雷，揭开了这一年秋汛的帷幕。黑漆漆的云团，谢裹着闪电和暴雨，从南向北迅速滚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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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九章 诤臣 （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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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八十九章诤臣（上）

    窗外风雨如晦。

    淮扬大总管府议事厅内，却是温暖明亮若三月春暮的正午。颜色已经接近于透明的平板玻璃，将瓢泼大雨毫不客气地隔绝在外。架在廊柱上的一盏盏油灯，则隔着玻璃罩子，向周围散发着一圈圈的温暖和光明。

    灯身是纯玻璃做的，晶莹剔透。隔着老远，就能清楚地看见里边还有多少灯油。灯口则用了上好的白铜，既方便用完之后擦拭，又能满足耐热要求。用來调节纯棉灯捻长短的，则是一根纯铜旋杆，表面镀了一层金，被油灯里的火焰一照，耀眼生花。

    像这样一盏冰翠琉璃灯，拿到市面上至少能值寻常百姓家三年之粮资。然而议事厅每一个柱子中上方，都托了六盏。整个大厅内，则是整整四十八盏。同时点燃之后，就像一朵朵凌空绽放的莲花、

    “尚未成就大业，便如此奢侈…比那徐寿辉，也差不了太多…”被过于明亮的灯光刺激得眼睛发涩，刘伯温抬起手來揉了几下，心中小声嘀咕。

    这句话显然有赌气成分，但细算下來，也沒冤枉了朱重九。此公非但生财有道，隔三差五总能带领焦玉、黄老歪等人，造出一些可以令人倾家荡产的新奇之物。他自己也性喜奢靡，几乎每造出一样新奇之物，肯定会让他自己和大总管府先用上。

    比如可以让屋子不通烟火却四季如春的水炉子，比如可照得人脸上毫末必现的更衣镜，比如这议事厅内散发着淡淡鱼腥味道的冰翠琉璃灯，还有水泥、地砖、四轮马车、自鸣钟等物，如果按照市面的价值上折算，恐怕这小小的淮扬大总管府，造价比徐寿辉的紫云台也不逊多让。

    还有他身下可旋转的座椅和手中的空心汲墨笔…还有裹了钢簧的椅垫和嵌了冰翠的书案…就连装墨汁的瓶子都是冰翠所铸，唯恐别人不知道他是个暴发户一般…

    越看，刘伯温觉得朱重九身边的东西越扎眼，自己跟周围的环境越格格不入。而同僚们却仿佛故意跟他过不去一般，个个兴高采烈地给朱重九出着谋财害命的主意，丝毫不以满身铜臭为耻…

    这些主意被提出來后，一部分被其他人当场否决，另外一部分则被参谋们登记入册，准备参照执行。而被否决的，里头往往多少还存在着一丝慈悲之意。被登记入册的，则个个听起來都恶毒无比且遗祸无穷。

    刘伯温越听心里越烦躁，越听，面前的灯光越刺眼。忍了再忍，终于按奈不住，轻轻推了下面前的桌案，长身而起：“主公，微臣身体有疾，不堪灯油味道，请容微臣先行告退…”

    “灯油味道？怎么会，这可是上好的鲲油…”众文武正议论得热闹，猛然被刘基打断，甚感意外。齐齐抽着动鼻子，小声嘟囔。

    议事厅内除了非常淡的烤鱼香味儿之外，根本感觉不出任何难闻的地方。而比起传统的菜油灯和牛油大蜡來，明亮而又散发着淡淡香气的鲸油灯，绝对是一种享受。只有那些心怀怨怼的人，才会身在福中不知福。

    当即，很多人就将目光转向刘伯温，眉头轻皱。还有人则轻轻地翘起的嘴角，满脸不屑。甚至还有人皱着眉头跃跃欲试，只待时机一到，就站起來对刘基进行弹劾。

    在无数双困惑乃至责问的眼神下，刘伯温的脸色慢慢开始发红。但是，他却强迫自己横下心來，继续大声说道：“微臣，微臣此刻心中烦恶欲呕，请容微臣告退，改日再來向主公当面赔罪…”

    “够了…”

    “刘参军，你这是何意？”

    “刘参军，你是故意在发泄心中积怨么？”

    四下里，立刻响起了质问之声。长史苏明哲、内务处主事张松、还有工局、吏局的官员们陆续站起來，对刘伯温怒目而视。

    “好了，大家不要生气。刘参军身子骨一直不太好…”就在大伙都怒火上涌之时，朱重九却笑着挥了挥手，低声说道，“说实话，鲸油虽然亮，但味道的确重了些。我自己也不太习惯…”

    “主公.....”已经准备弹劾刘伯温的众人失去了目标，一个个坐也不是，站也不是，尴尬异常。

    “几点了？噢…是已经过了晚饭时间了…”朱重九迅速回头看了看架在墙壁前的自鸣钟，自问自答，“也罢，今天咱们就到这儿。还有沒议完的事情，明天早晨继续。吃饭，吃饭，活不是一天能干完的。扬州城也不是一天就能修起來的…”

    这句话，给了在场所有人台阶下。当即，逯鲁曾、苏明哲等大总管府直辖官员，陆续站起身，向自家主公施礼告辞。胡大海、伊万诺夫等军中武将，也纷纷抱拳施礼，转身离去。一边互相打着招呼向外走，一边意犹未尽地嚷嚷，“真过瘾，今天大伙商量的办法，可真都绝了。老子原來以为光是用刀枪杀人，这会儿才明白，有些东西杀起人來，比刀枪可狠多了…”

    “那当然，你也不看咱们主公是谁？…”有人习惯性地将所有功劳归还给朱重九，“自打沒了外人擎肘，咱们对付鞑子的招数，哪次重样过？有些家伙自己以为聪明，跟咱们主公比起來，他根本不够看…”

    “上兵伐谋，末将以前总觉得这是文人在吹牛皮，现在才知道，原來真有不用刀兵就打垮敌军的妙计…”

    “文人么，当然就是嘴把式。咱家主公，可是文武双全。不信，你让别人也做一首沁园春，能比得过咱家主公，老子以后就听他的…”

    .....

    武将们从不懂得刻意压低声调，而他们的话，听在刘基刘伯温的耳朵里，却丝毫不亚于天空中的闷雷。

    能以一把杀猪刀创下偌大基业的人，能与弟兄们并肩而战，誓死不退的人，能放下刀子提笔填词，写出“江山如此多娇，引无数英雄竞折腰”的人，如果他不还不值得自己追随，天下还有哪个英雄值得自己为其而谋？…

    可是他，却又任人唯亲，刚愎自用且举止无状。轻士大夫而重商贾草民。自己每每直言而谏，都得不到任何结果......

    “喀嚓…”一道闪电凌空劈下來，照亮刘基苍白的面孔。

    暴雨如注，被秋风吹着泼向人的头顶。尽管有屋檐遮挡，依旧迅速浇透了人的半边身体。

    武将们身边都有亲兵，迅速支开了雨伞。文臣们身边也有侍卫或者下属，体贴的递上蓑衣。只剩刘基，自己沒有带伞，也沒有随从在议事厅外伺候。被雨水泼得倒退数步，孤零零地站在屋檐下，形单影只。

    “伯温请暂且留步…”一个熟悉的声音从背后传了过來，令刘基的心脏猛然抽紧。回过头，他恰恰看见朱重九那略显粗豪的面孔。

    “外边雨大，我让洪三备了马车送你…”朱重九笑着加快脚步，与刘伯温并肩而行。右手里的油纸伞，非常自然地就打在了二人的头顶之上。

    刘伯温立刻变得不知所措，向屋檐外躲了两步，惊惶地摆手，“主公，折杀了。真是折杀了。微臣何德何能，敢劳主公.....”

    雨很大，几乎在一瞬间就将他淋成了落汤鸡。好在朱重九反应速度足够快，一个箭步追过來，笑着数落，“别废话，不就是举手之劳么？况且伯温今日还是有病在身？…”

    说着话，他抬起头，目光迅速扫过自己的胳膊，“呵呵，别的事情不敢说，打伞这事儿，绝对是举手之劳。不举手还真不行…”

    “呵呵...”刘伯温一边抬起手來抹脸上的雨水，一边讪笑着回应。但很快，他的笑容就黯淡下去，干瘦的面孔上，重新被落寞之色占满。“微臣，微臣才疏学浅。主公如此相待，让微臣，微臣寝食难安。”

    国士之礼，如果亲手打伞相送不算国士之礼的话，刘伯温真的无法想象一个主公能为自己的臣子还做到何种地步？…然而，朱重九对他越真诚，他却越恨不得自己立刻远远的逃开。因为他认定了朱重九走得是一条绝路，而他身为人臣，却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自家主公往悬崖上走，却无力做出任何拦阻。

    “油灯里装的是鲸油。”朱重九却故意不看他的脸色，自顾将油纸伞倾斜起來，挡住遮天风雨，笑呵呵地继续东拉西扯，“鲸就是书中常提到的巨鲲。很久以前，伊万诺夫所说的欧罗巴那边，就以鲸油充当灯油照明。光比菜油灯亮，烟也比菜油灯小。刚好咱们淮扬准备插手海贸，所以我就依照方国珍的提议，派船到近海捕些鲸鱼來练练手。一则可以让船上的人尽快适应风浪，二來，这庞然大物身上油多肉厚，每次只要能捉到一条，出航的本钱就赚够了。根本不用我再为舰队的钱粮补给操心…”

    “主公学究天人，连捕鲸炼油之事都通晓…”刘伯温低声夸赞了一句，多少有点儿言不由衷。

    “我知道的不多，只是听别人说过此物点灯比菜油好用…”朱重九举伞缓缓前行，眼睛里跳动着自豪和自信，“只要有用，我就想拿來试试。而不是墨守成规…毕竟规矩都是古人定下來的，而古人在定规矩时，未必知道今天是什么样子…”

    注1：继续感冒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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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章 诤臣 （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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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九十章诤臣（下）

    “此乃杨朱之学，孟子以之为禽兽…”刘伯温非常敏感，毫不客气地开口批驳。

    “喀嚓…”半空中又是一道闪电劈落，将他的面孔照得惨败如雪。

    明白了，到了此刻，刘基算是完全明白了。淮扬之政表面遵从孟子，实则完全出于杨朱。言必称利，轻古重今，甚至无君无父。怪不得朱总管不肯承认他自己出身于弥勒宗，怪不得朱总管动辄呵佛骂祖，原來他是杨朱在世间的唯一传人。

    而朱重九只用了一句话，就令刘伯温的所有猜测不攻自破。

    “杨朱是谁？”回头看了一眼满脸恐慌的刘伯温，他非常坦诚的问道。“我读书少，沒听说过这个人…”

    “轰隆隆隆………”又是一阵闷雷从头顶滚过，砸得-优－优－小－说－更－新－最－快--刘伯温摇摇晃晃。

    “主公勿要刻意相欺…”两眼直勾勾地盯着朱重九，他低声咆哮，“主公可以填词，可以作曲，每一篇文章出，都万口传诵。主公，主公竟然跟刘某说读书少。主公，主公.....”

    后半句话，他气得实在说不出來了。最无赖莫过于装傻，如果朱重九坚持说他自己沒读过书，不知道杨朱是哪个，谁也无法剥开他的肚子，看看里边到底存着多少墨汁…

    “我的确不知道杨朱是谁，并非故意相欺…”瞪圆了眼睛与刘伯温四目相对，朱重九脸上的横肉间写满了无辜，“其实孔子和孟子两位老人家的话，我总计知道的也不会超过五十句。至于那阙《沁园春》和那曲《临江仙》，算了，我说不是我作的，你也不相信。但除了这一词一曲之外，伯温还听我做过第三篇文章？”

    “这....?”刘伯温无言以对。从日常交往中看，自家主公的确不像是能做出那一词一曲之人。虽然他的行止也不像个粗鄙杀猪汉，但正所谓“腹有诗书气自华”。一个能信口吟出《沁园春》的人，其言谈里自然而然会带上一些文章典故，而不像他一样，基本上全都是大白话，偶尔带上一两个谁也听不懂的词，也完全属于自编自造，根本找不到任何出处。

    “但说朱某读书少，的确也是自谦…”看了一眼满头雾水的刘伯温，朱重九继续说道，“只能说，我读的书，和你们读的都不同。你们开蒙之后，就专注于四书五经，唯恐对古圣先贤之言领悟不深。而朱某，对四书五经只知道其名字，至于具体内容，恐怕就一个字都沒仔细看过。”

    “但朱某却知道大地是浑圆如球，知道天空中并沒有住着神仙。知道月亮的圆缺变幻不过是太阳的光芒被大地遮挡，知道星空无限，你我所住之地，不过是其中偏僻一隅。论对儒家典籍的专精，朱某恐怕不如在座任何一人。论广博，请恕朱某妄言，如果朱某自谦第二，天下恐怕找不到那个能超越朱某者。”

    朱重九侃侃而谈，脸上写满了骄傲，“你要一个眼睛看到过宇宙星河的人，遇到问題再从古圣先贤的语录中找答案，再对古人的话顶礼膜拜，伯温，这太难，也根本沒有可能…”

    “轰隆隆………”又是一阵闷雷从空中滚过，闪电将刘伯温的影子不停地拉长缩短。

    主公在说谎…本能地，他想拒绝朱重九所说的每一个字。但心里却有一种直觉在告诉他，对方说得全是事实。朱重九不愿，也不屑装神弄鬼，否则，他也不会一再强调，他自己并非什么弥勒佛的化身，更不会主动与白莲教割断关系。

    他也许不够睿智，但对于自己人，却足够光明磊落，从沒拿谎言相欺。更沒有拿别人不懂的东西而故作高深。

    “我知道你不相信…”早就猜出了刘伯温会做如何反应，朱重九笑了笑，脸上涌起了一缕温柔，“第一次听朱某说类似的话时，只有一个人选择了无条件相信。因为她的命运，早就跟朱某联系在了一起，密不可分。不过朱某可以给你证明，伯温，你擅长于术数。据你所见，朱某在术数方面的造诣，比你如何？”

    “这，这......”仿佛面前站的是一个魔鬼，刘伯温不由自主地就往后退。无边风雨，立刻将他再度淋成了落汤鸡。他却丝毫感觉不到雨水的冰冷，只是看着朱重九，呆呆的，一眼不眨。

    术数…他除了对程朱之学外，最为引以自傲的，便是术数方面的造诣。天元、四元、垛积、招差等术皆有涉猎。但平素在谋划军务和议事之时，他的心算速度，却永远只能排在第二位。哪怕是再庞大的数字，朱重九好像都可以直接心算，或者稍稍在纸上勾画上几笔，就能得出答案。然后过上很长时间，司仓参军们才能用算盘给出相同或者相近的数字。

    原來大伙对此都司空见惯，觉得自家主公乃天授之才，一通百通。所以刘基虽然觉得好奇，也沒有认真琢磨。今天被朱重九亲口提醒，才猛然发现，自家主公的算学造诣，恐怕在自己的十倍之上。而自己师出名门，潜心于术数不下三十年。自家主公朱重九，年龄却才刚满二十…

    “别躲那么远，我又不会吃掉你…”朱重九笑着追过去，用雨伞再度遮住刘伯温的头顶。

    后者则双手抱着肩膀，彻底瑟缩成了一团。不光是因为冷，而且是因为心中的震撼。朱重九沒说谎，他说得全是实话。他非但精通术数，并且精通制器。精通地理，精通天文。他甚至知道上万里外的欧罗巴曾经发生过什么事情，跟伊万诺夫相谈甚欢。而在中原的大食书籍中，却都找不到同样的记载。

    “其实朱某也从未否定过古圣先贤。”见自己把刘伯温震惊成了如此模样，朱重九笑了笑，带着几分歉然说道：“朱某记得圣人有一句话，三人行，必有我师。做学问如此，治国也是如此。只要是别人好的，行得通的，朱某都想学上一学。不管來自蛮夷，还是來自华夏。”

    抬起另一只手替刘伯温掸去肩头水渍，他微笑着继续补充，“朱某只管它会不会有利于我淮扬发展壮大，却不会考虑它符合不附和圣人之言。因为在朱某眼里，圣人原本就是虚怀若谷，不耻求教于百家。因为圣人有这份自信，兼容百家之长后，他的学问依旧自成一系，依旧直臻大道。伯温如果真想继往圣之绝学，就应该有这份心胸。而不是闭上眼睛，捂住耳朵，妄自尊大…那样只会令圣人蒙羞，而不是为尔等今天所为自豪…”

    “轰隆隆…”刘伯温耳朵里又响起一声炸雷，脸上迅速涌起一抹潮红，“主公，主公知道，知道微臣最近，最近是在.....”

    一抹笑容迅速涌上朱重九嘴角，“知道，你不是装病，是心病。朱某原本不想戳破，等你慢慢痊愈。但伯温，你沒给自己留出足够的时间…”

    这才是他今天追上來的目的，留住刘伯温，留住这个历史上有名的谋士，而不是显示自己见识有多广博。刘伯温多谋善断，目光如炬，又精通兵法，是个非常难得的参谋之才。然而刘伯温却有一个致命的弱点，是爱钻牛角尖。这导致此人跟整个大总管府的参谋系统很难合拍，日常中能发挥出來的作用，可能还不到其真实本领的十分之一。（注1）

    “主公，微臣，微臣亦为士林中人。元统元年进士…”被朱重九一语戳破了心事，刘伯温的脸色更红，拱起手來，挣扎着辩解。

    “比禄夫子如何？”朱重九又看了他一眼，笑着问道。

    “比，不及善公远甚…”刘伯温的身体轻轻哆嗦了一下，低声回应，“然臣与善公之际遇，也不尽相同。”

    同等条件下，刘伯温只中了进士，逯鲁曾却高中过蒙元的榜眼。所以他当然不能说自己的学问比逯鲁曾还高深。但他只是朱重九的谋臣，而逯鲁曾却是朱重九的长辈，双方所处的位置不一样，所以对同一事情所持的态度自然也会不一样。

    这个解释，倒也说得过去，让朱重九笑着点头。但很快，朱重九的第二个问題就借着风雨而來，如雷鸣般冲进了刘基的耳朵，“伯温所学，是为了谋万民之福祉，还是谋士林之私利？放眼天下，百姓几何？士绅几何？”

    “当然是万民之福祉…”猛地停住脚步，刘伯温的声音陡然转高。这是他身为儒家子弟的底限，不容任何人质疑。“只是刘某跟大总管府诸君，道不同，所以难相为谋…”

    “何为道？”朱重九的声音也慢慢转高，低头看着刘伯温，眼睛里充满了困惑，“你的道在哪儿？是为了谋万民福祉而求道，还是为了捍卫你心中之道，宁愿将天下万民推进水火？”

    “这.....?”刘伯温再度语塞，不知道该怎样回答朱重九质问。

    他是个虔诚的程朱门徒，但他却不会闭上眼睛说瞎话。淮扬大总管府的所做所为，明显早已背离的圣人之道。但淮扬大总管治下的百姓，日子越过越好，却是一个不争的事实。如果强逼着大总管府改弦易辙，将來能否驱逐蒙元朝廷不说，他甚至无法保证，百姓们的生活会始终保持今天这般模样，而不是每况愈下。

    接下來的，朱重九的话，却字字宛若惊雷，“朱某好像跟你说过，在朱某眼里，儒家也好，道家也罢，甚至十字教、明教，都是只是手段，而不是目的。朱某接纳他们中的一部分，是因为他们切切实实能让百姓的日子过好，能重整华夏河山。这才是朱某的最终目的。只有实现了他，朱某才觉得自己沒白來一趟。朱某只会为了目的而选择手段，而不是为了捍卫某一家之言，而忘记了自己的目的。朱某更不会为了捍卫某一种理念，让全天下的人为之牺牲。哪怕这种理念听起來再完美。那代价太大，朱某承受不起。你刘伯温，朱某，还有全天下任何人，都沒资格让别人來承受…”

    “臣，臣，不是，不是这个意思…”电闪雷鸣中，刘伯温结结巴巴地回应，“臣最初，亦出于公心。管仲逐利而兴齐，而管仲鲍叔死后，桓公最终为佞臣所害。霸主之位，亦因齐国君臣逐利而失。前车之鉴，后世之师，主公不可不察…”

    “谁为奸佞？”朱重九摇了摇头，笑着追问，“大总管府上下皆以荆州之盟为善，唯独伯温、三益两人以之为恶，朱某当听从谁？若是朱某否决了满府文武，独纳你二人之言。伯温，你以为，大伙眼里的奸佞，会是哪个？”

    “主，主公此言，此言.....”刘伯温被问得又后退半步，把自己第三次暴露进了风雨里。他、章溢，再加上一个态度不甚坚决的禄鲲，总计三个人，却要面对满朝文武。朱重九身为主公，该选择支持哪一方，再明显不过。如果为了他们三人而力排众议，日后万一证实选择错误，他们三人肯定要背上一顶奸佞的帽子，万世不得摘脱。

    “况且齐国之祸，皆发生在管鲍死后…”朱重九又追了一步，用雨伞挡住刘基的头顶，“其罪责，怎么能全都按在管仲头上？朱某只记得圣人有云，微管仲，吾其被发左衽矣…却沒听圣人指责他害死了桓公…”

    “可逐利之祸根，毕竟是管仲亲手埋下…”刘伯温不肯轻易认输，梗着脖子死犟到底。

    “要是有人站在桓公身边，随时提醒他祸根的存在，桓公还会惨死么？祸根之所以称为祸根，就是其爆发于以后而不是眼前。如果有人每当它一露头，就全力剪除之，它又岂能成为祸根？…”朱重九忽然微微一笑，带着几分期盼问道。

    “主公，主公此言何意？”刘伯温被问得又是一愣，迟疑着反问。

    “留下來，盯着它。时时刻刻提醒我它的存在…如果你坚持以为它是祸根的话…”朱重九笑了笑，非常坦诚地发出邀请。“以魏征与秦王之仇，尚能留在其身边日日监督之。朱某与你之间，好像仇恨还沒那么大…”

    注1：正史上，刘伯温也因为性格原因，在大明立国后不久就迅速被边缘化。以至于被胡惟庸毒死，却有冤难申。直到胡惟庸倒台后，才暴露出其真实死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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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一章 雷雨 （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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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九十一章雷雨（上）

    喀嚓嚓……!”天空中响起一声惊雷，将汴梁城内的雕梁画栋震得摇摇晃晃。

    红的，紫的，蓝的、绿的、橙的、灰的，一道道闪电像群蛇般划过夜空，将黑漆漆的夜空划得支离破碎。每一道闪电两起，都将暴雨中的汴梁照得亮如白昼。而每一道闪电过后，整个城池就陷入更深的黑暗，墨一般的黑，浓得令人几乎无法呼吸。

    电闪雷鸣中，左丞相杜遵道的身影，显得格外萧索。屋子里点了很多灯，每一盏都跳动着橘黄色的火焰。但是由于书房太大的缘故，这些灯所散发出來的光芒，依旧无法有效地驱逐黑暗。以至于杜遵道每走几步，身子就在灯光与阴影间穿梭，看起來飘忽來去，宛若一只活着的幽魂。

    他的声音也冰冰的，隐隐透着股子寒意，“右丞相走到哪里了？他还想赶在少主的寿诞之前回來么？”

    “今天正午驿站來信说已经到了中牟。但索河暴涨，把几座木桥全给冲垮了。刘丞相的车驾无法过河…”罗文素弓着腰走上前，低低的回应。

    “孽障…”杜遵道低声唾骂，也不知道是骂外边无边的狂风暴雨，还是骂自己的老搭档刘福通。“黄河上的汛情如何？下游出现洪灾了么？”

    “据咱们的巡河哨骑查验，开封府周围二百里的大堤皆平安无虞。”罗文素想了想，继续低声回应，“此皆赖北岸新河分流之功。当年贾鲁治河，便采用了先疏后堵之策。先从北岸泄了一半儿的水量，然后才开始着手修复的旧道河堤。”

    “孽障…”杜遵道又骂了一句，焦躁地在书房中继续踱步。

    刘福通被风雨所阻，未能按时返回汴梁。黄河上的秋汛虽然來势汹汹，却奈何不了南岸的数百里长堤。从汴梁往下一直到徐州，当年的豁口已经全都被堵住。据说朱重九还不惜血本地在豁口处用了大量的水泥。以确保黄河发洪，再也淹不到当年原本属于赵君用的归德府。如今那里经过了一年的开垦，淤积了河泥荒野里，已经重新出现了大块大块的麦田。再过上两年，麦田就可以连成片，淮安军就能收获成千上万石粮食…

    一旦补上了粮食这个短板，淮安军就彻底一飞冲霄。这种趋势，谁也无法阻挡。除非，除非老天爷再度发威，用洪水将那些农田第二次冲成泽国…

    “喀嚓…”“喀嚓…”外边的闪电一道接着一道，劈得房梁簌簌土落。当值的相府侍卫们虽然都披着蓑衣，却依旧被雨水浇了个通透，一个个冷得嘴唇发青，身子如筛糠般抖个不停。

    这样狂暴的天气，连猛兽都宁愿躲在山洞里不出來捕食，却阻挡不了人类彼此间亮出獠牙。

    杜遵道很快就看到了门口侍卫们的狼狈状，三步并作两步冲出來，指着当值的百夫长大声喝到，“才三两滴小雨，就把你淋成了如此模样。老夫将來如何仰仗尔等冲锋陷阵？來人，给我把他拖出去，斩首示众…”

    “饶命，丞相饶命!”倒霉的百夫长沒想到自己站在院子里执勤也能祸从天降，赶紧趴在泥水中，重重磕头。

    但杜遵道却越看越生气，用力一拍门框，“人呢，都死哪去了。老夫的命令，莫非在相府里都沒人听了么？”

    “是…”两侧厢房里，数名家丁冲出來，架起倒霉的百夫长，倒拖着向外拉扯。

    那百夫长依旧不甘认命，继续扯开嗓子大喊大叫，“丞相，丞相，属下对您忠心耿耿，忠心耿耿。属下当年颍州起事时就跟了您，亲自替您挡过箭，亲自替您....”

    “轰隆隆----”一串炸雷滚过，将他的求饶声吞沒在风暴中。

    “孽障…”杜遵道冲着声音消失处骂了一句，转过头，继续疯狂地在屋子内踱步。门口的众侍卫兔死狐悲，吓得连哆嗦都不敢哆嗦，努力挺起腰杆，咬紧牙关苦撑。

    “要不然......”实在受不了相府内压抑的气氛，罗文素弓着身子追了几步，低声提议，“下官派些教中长老下去，把宁陵的哪个口子再....”

    “住口…”杜遵道立刻停住了脚步，对他怒目而视，“你怎么敢打河堤的主意？万一事败，你我岂有葬身之地？”

    “是，下官知错，请丞相息怒…”罗文素被打得打了个冷战个，赶紧躬身谢罪。

    “你知错了，你知道自己错在哪里？你，你什么都不知道，鼠目寸光…”杜遵道满腹的郁闷，却一下子找到了发泄口。将目光转向他，斥责的话语滔滔不绝。“你以为脱脱是被朱重九一个人弄死的么？大错特错…他为了速战速决，炸开了黄河大堤，老天都不能容他…所以不光朱重九要杀他，黄河两岸的百万冤魂要杀他，蒙元朝廷，从上到下，也都巴不得他死。所以他死得窝囊至极，到最后都闭不上眼睛。而你，明明看到前车之鉴，你还要老夫东施效颦，你，到底安得是什么居心？”

    “冤枉，下官冤枉。丞相，丞相，下官对你的忠心，天日可表…”罗文素被骂得冷汗滚滚，接连倒退了十几步，“噗通”跪倒，泪流满脸。

    见他变成如此窝囊模样，杜遵道心中立刻闪过了一丝悔意。缓了口气，将声音放柔了数分，缓缓补充，“起來说话，我叫你起來…好歹你也是四品高官，哭哭啼啼算什么样子？”

    “下官，下官有罪，请丞相责罚…”罗文素又磕了个头，哽咽着回应。

    杜遵道心胸狭窄，睚眦必报。特别是刘福通出走洛阳之后这段时间，动辄以小错杀人，简直已经到了不分敌我的地步。罗文素可不想因为今晚少磕了一个头，就连明天早晨的太阳都看不见。

    “教中那些长老都是什么德行你还不清楚么？一个个成事不足败事有余…”杜遵道见罗文素如此，心中愈发内疚。走上前，伸双手将后者搀起，“甭看他们现在一个个恨朱重九恨得牙根儿都痒痒，一旦落到淮安军之手，不待用刑，随便给点儿甜头，就会把所有事情都交代得一清二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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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二章  雷雨 （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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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九十二章雷雨（中）

    “下官鲁莽了，差点误了丞相的大事。”罗文素先前脸上仿佛还还带着些委屈，闻听此言，立刻跪在地上红着脸拱手，“死罪，死罪。”

    “起來，起來，客气的话就不用说了。”杜遵道叹了口气，双臂再度用力，“你我原本都是先主帐下重臣，如今所做的一切，也是为了辅佐少主，但凡事是要多花些心思，小心谨慎，毕竟眼下不比当年，当年你我造反不成，顶多是自己掉脑袋罢了，而如今，你我如果一招不甚，少主、主母，还有你我各自身边的人，全都要万劫不复。”

    “丞相。”罗文素感动得两眼发红，缓缓站起身，低声回应，“丞相所言极是，下官记住了，还请丞相将心思放宽点儿，毕竟，万一哪天您累垮了，让我等，让少主让咱们大宋国可怎么办啊，。”

    说到这儿，他的眼睛里瞬间滚出了两行热泪，一颗颗落在地上，簌簌有声。

    “鞠躬尽瘁耳，除此，老夫还有什么办法。”杜遵道笑了笑，傲然摇头，“你也不必难过，少主乃天纵英才，他总有长大的那一天，咱们，咱们不过是在此之前，为他看好这个家罢了，用不了太长时间，也就是两三年的事情，两三年么，老夫还支撑得住。”

    说着话，他真的觉得自己心力憔悴，手扶住廊柱，开始不停地咳嗽，“咳咳，嗯嗯，咳咳咳”

    “喀嚓。”又一道闪电凌空劈落，照亮他花白的头发和胡须。

    “丞相。”罗文素又动情地喊了一声，靠过去，抬手替杜遵道轻敲脊背，“丞相，那该歇一歇也要歇一歇，养足了精神，才能收拾那群乱臣贼子。”

    “睡不着，老夫睡不着啊。”杜遵道叹着气，用力摇头，“老夫当年追随先主起兵，想重建的大宋不是当下这般模样，老夫一闭上眼睛，就会看到先主，他若问起來，大宋国是什么样子，是不是真的如传说中的那样，老夫，老夫真的不知道该如何向他交待啊。”

    说罢，又是一连串的咳嗽，整个人半趴在柱子上，喘得如将作坊里的风箱。

    罗文素见状，赶紧加重手上的力气，朝着杜遵道的后背猛捶，接连捶了几十下，总算将咳嗽声止住了，再看杜遵道，脸色由惨白已经变成了紫黑，上下嘴唇，亦是漆黑如墨。

    “那件事不是不能做，而是要做，就必须做得干净，不能留一丝首尾。”用力推开罗文素，他支撑着自己摇摇晃晃朝书案旁走，“最好能着落在察罕帖木儿和李思齐头上，甚至潘癞子和彭大两个也行，教中长老，呵呵，那群沒用的东西，你千万别对他们报任何希望。”

    “丞相?”罗文素沒想到杜遵道对自己最不满意的地方在这里，而不是自己的计策过于歹毒，一时间竟然沒转过弯來，被惊得目瞪口呆。

    “对付刘福通不难，难得是如何对付姓朱的，弄不好，你我就是第二个倪文俊。”杜遵道背对着他，好像是在点拨，又好像是在给自己打气，“你不去主动招惹他，只要咱们动作足够快，事后将少主搬出來，亲自指证刘福通的不臣之罪，那朱重九即便心里再不满意，也会受高邮之约的束缚，轻易不敢兴兵來犯，而你若是想先下手为强的话，那睢、谯、徐、宿四地对他來说不过是可有可无，待冬天水退，他跟你我之间便是不死不休之局，任谁出面说和都无济于事。”

    这几句话，的确全都说在了点子上，不由罗文素不低头，第三次躬身施礼，他心悦诚服地说道：“左相高瞻远瞩，下官佩服，下官这就去挑选死士，重新谋划，一定不会让任何人想到咱们头上。”

    说罢，他毅然转过身，逃一般走向门口，然而杜遵道却又突然从背后叫住了他，“回來，此事不急在一天两天。”

    “是。”罗文素心里猛地打了个哆嗦，缓缓收住了脚步。

    “这几天你还是把心思主要放在刘福通身上。”杜遵道想了想，阴阴地补充“虽然他的行程被风雨所阻，但早晚他都会进城，只要他进得汴梁城來，老夫，老夫就不想再看到他活着出去。”

    “是。”罗文素被话语里的寒气冻得打了个哆嗦，肃立拱手。

    杀刘福通，夺取对汴梁红巾的控制权，是杜遵道带着他和另外几名心腹谋划已久的“大事”，但罗文素心里，却一直有一种预感，此事绝不会像大伙谋划时那样简单。

    首先，刘福通身边至少带着四百名护卫，除了进入皇宫的时候外，平素几乎寸步不离，其次，即便可以成功诛杀刘福通，朱重九也不会真的像杜遵道分析的那样，被高邮之约束缚住手脚，毕竟，这将是他插手中枢的最好机会，只要他以给刘福通报仇为名，带领淮安军杀向汴梁，届时，恐怕沒有几个人愿意出來抵抗他的兵锋。

    但是，此时此刻，罗文素却沒勇气劝杜遵道罢手，首先，此事已经箭在弦上，不得不发，他如果敢在这个节骨眼儿表现出丝毫犹豫，下一个被杜遵道喝令推出去斩首的必然就是他。

    其次，即便杜遵道能够悬崖勒马，恐怕刘福通在不久的将來，也会对杜遵道痛下杀手，毕竟汴梁是整个大宋国的都城，刘福通不可能容忍自己出兵在外之时，后方还埋着一颗早已点燃了引线的掌心雷。

    正忐忑不安间，却又听见杜遵道低声询问，“你今天又去见彭大、赵君用和潘癞子他们三个了么，这三家伙怎么说，愿意不愿意跟咱们一道共同辅佐少主亲政，。”

    “彭大今天下午冒雨带着他的亲信出城打猎去了，据说半个月内不会回來。”罗文素心中一凛，赶紧今晚最应该该汇报的事情合盘托出，“赵君用给了小弟半块兵符，说只要丞相需要，他麾下的三千重甲，随时可以拉出來匡扶宋王，潘癞子最近生病，不敢见风，咱们派去探望的人只留下了礼物，沒带任何消息回來。”来自，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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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三章 雷雨 （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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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九十三章雷雨（下）

    “孽障…”杜遵道闻听，怒火又往上撞。“什么生病，他和彭大打的是一样的主意，只想袖手旁观。哼哼，天底下哪有如此便宜之事。不过这样也好，今后老夫重整朝纲之时，他们也休怪老夫凉薄……”

    “下官也觉得这些人沒必要都留着…”罗文素点了点头，非常体贴地附和，“不过是朱重九放出來的孤魂野鬼罢了，要不是丞相好心收留，早就变成路边饿殍了。哪还有机会活到今天？…”

    “哼…升米恩，斗米仇，老夫做得最错的一件事，就是让他们吃得太饱…”杜遵道撇了撇嘴，眼睛里涌起一道冷光，“传令给御林军崔德，密切监视潘府动静。万一发现什么异常情况，就直接给我冲进去，一个不留…”

    “是…”罗文素答应了一声，转身边走。杜遵道却再度从背后叫住了他，“且慢，先不忙着传令，御林军那边，士气究竟如何？”

    “自打得知丞相将家中余财尽数发给了他们之后，大伙皆愿为国效死…”罗文素拱了下手，大声回应。

    “这就对了，武夫么，就该听从文官调度，别自作主张。我大宋，几时轮到武夫骑在文臣头上指手画脚了？…”杜遵道闻听，满意地点头。

    他记忆里的大宋，是文官的盛世。帝王与宰相坐而论道，与士大夫共治天下。百万军中取上将首级，不如东华门外唱名。只可惜天命不济，北方先后崛起了女真和蒙古…如今蒙古人的好运终于到头了，大宋必将重兴。而杜某人，就是大宋复国之相，半本论语治天下，另外半本论语辅佐太子。

    只有刘福通这个匹夫，才自以为是，以武将之身，却死抱着右相的权位不放。他以为他的狼子野心别人看不才清楚么？做梦…杜某今天就要替宋王除了他…既然他始终不知进退，也休怪杜某心狠。

    “丞相…”正想得血脉贲张间，耳畔却又传來了罗文素的声音，“天色已经晚了，下官，下官欲去代丞相去巡视御林军，不知，不知道丞相还有何吩咐…”

    “嗯？沒有了…”杜遵道挥了挥手，脸上泛着病态的潮红。“去吧…你倒是个有心的…”

    内心深处，他觉得自己应该在把罗文素留下來，多说几句。此人是自己的绝对心腹，该安抚的时候必须安抚。自己虽然对那些武夫沒什么好脸色，但此人却是文官，文官和文官之间，则是另外一套相处之道，与跟别完全不同…

    大宋最大的问題，是沒有彻底将文治施行到底。先出了个倒行逆施的王安石，又出了高俅、童贯等一干阉人，不文不武，执掌兵权。如果当年司马相公下手很辣一些，将王安石的余党斩草除根......

    “喀嚓嚓…”门外又闪起一道惨白的电光，劈得灯影摇摇晃晃。有狗叫声忽然响起，但很快就又被滚滚雷声吞沒。

    外边的雨越來越大，越來越大，院子里已经积水赢尺。当值的侍卫们却谁也不敢擅离值守，双腿站在冰冷的泥浆里咬着牙苦捱。

    有人推开了丞相府的大门，一只手拎着灯笼，手里拎着一颗早已失去血色的头颅。“谁？…”侍卫们本能地喝问，但旋即就又将按在刀柄上的手指缓缓松开。

    人头是刚刚被处死的百夫长，则來人必然是丞相的心腹。

    只有淮扬产的冰翠琉璃灯能在雨天使用，而能用得起冰翠琉璃灯的，在汴梁城内也肯定为大富大贵。

    两个条件加在一块儿，这样的人物，无论抱着什么目的而來，他们都招惹不起。

    更多的脚步声从外边传來，更多的灯笼出现了雨幕后。侍卫们刚刚松开的手指，又按在了刀柄上。上下牙齿开始不停地碰撞，“咯咯咯，咯咯咯，咯咯咯....”。连天空中的雷声都无法将其遮掩。

    正堂两侧厢房中，丞相府的家将家丁全都冲了出來。一个个手持长枪短刀，迅速在台阶上摆开一个密集的方阵。“站住，什么人，胆敢夜闯相府？还不速度退出去…”

    对方沒有回应，挑着灯笼继续大步向院子里走。

    被灯笼照亮的头颅上，血迹已经被洗净，先前被杜遵道下令处死的侍卫百夫长双目圆睁。

    数百名全身包裹着铁甲的士兵缓步前行，每十个人自动结成一排。每排之首都另外挑着一盏翡翠琉璃灯，明亮的火焰，在雨中突突跳动。

    “你们要干什么，你们是谁的部下，竟敢到丞相府來闹事”，家将杜风扯开嗓子，大声斥责，不求能吓住对方，只求屋子里的杜遵道听见之后，能赶紧从后门逃走。

    众侍卫以手按刀柄，慢吞吞地往前凑。但他们当中的绝大多数，都沒敢将刀刃抽出來。來者全身重甲，脸也挡在护面之后。如果是存心造反的话，丞相府这些家将家丁，根本挡不住他们的第一轮冲击。所以能置身事外的话，最好不要跟着瞎搀和…

    对方还是沒有回应，只是缓缓调整阵形。以手持头颅者居中，在不算宽阔的相府前庭，缓缓摆出了一个锥形阵列。就像一头猛兽，朝猎物露出了冰冷的牙齿。

    “咯咯咯，咯咯咯，咯咯咯....”“咯咯咯，咯咯咯，咯咯咯....”当值的侍卫们手脚发软，再也不敢挪动半步。相府的家将和家丁们也一个个脸色惨白，握着兵器缓缓后退。

    一步，两步，三步，屁股顶到了正堂的大门。大门被人从里边猛地拉开。杜遵道终于发现了外边声音的不对，怒气冲冲地探出头來，“怎么回事，谁在外边喧哗…”

    “喀嚓嚓，…喀嚓嚓…喀嚓嚓......”数道闪电划过夜空，照亮他身边家将惨白的面孔，也照亮十步外那数百具冰冷的铁甲。

    來的人是百战精锐，从他们列阵的速度和队形的整齐程度上，就能看得出來。只有在尸山血海中打过滚的家伙，才会感觉不到雨水的冰冷。也只有在尸山血海中爬出來的家伙，才能在如此残酷的天气里，仍旧一丝不苟地穿着铁甲。

    “完了…”闪电过后，杜遵道眼前一片漆黑。有人造反了，有人在他动手之前，抢先一步杀上门來。

    “丞相快走…”有家将杜方用身体扛住他，同时焦急的叫嚷。“快走，留得青山在，不怕……啊…”

    一支投矛破空而來，将忠心耿耿的杜方射得倒飞出去，直接钉在了屋子内的地板上。白蜡木做的矛尾去势未尽，在半空中來回摆动。

    “哗啦啦…”周围不知所措的侍卫们，立刻四散逃命。也不管是否出得了大门，能多躲多远就先躲多远。

    台阶上的家将和家丁们，瞬间也逃走了一大半儿。剩下像受惊羊群般挤做一团，对着静立于暴雨中的铁甲军，身体颤抖如同筛糠。

    “你们到底是谁？难道要谋反么？”杜遵道毕竟是做过丞相的人，基本具备与野心相匹配的勇气。明知道大势已去，依旧推开挡在自己面前的家丁，哑着嗓子追问。

    只是，他的声音听起來非常遥远，仿佛不是发于自己的喉咙。

    “有劳丞相问…”带头的铁甲军主将终于开口，先将灯笼交给了身边的弟兄，然后又小心翼翼放下了另外一只手里的人头，“归德大总管赵君用，奉命前來匡扶宋室，诛杀奸佞，以清君侧…”

    说罢，抬手在面甲上一推，露出里边一张斯斯文文的面孔。

    “你，赵君用…”杜遵道的心脏猛地抽搐了一下，声音变得又尖又细，“你，你下午刚刚答应过本相，要，要全力匡扶宋王。你，你怎么能，怎么能这么快地......”

    “出尔反尔是么？”赵君用接过他的话头，冷笑着回应，“赵某的确曾经说过，要全力匡扶宋室。所以听闻宋王今晚有难，赵某立刻就带领麾下弟兄杀了过來…”

    “你，你，你......”杜遵道被他气得说不出话，伸在雨里的手，颤抖得如同一支残荷。“你，你，你狡辩，你，无，无耻.......”

    “赵某当初，还托人给了宋王半枚兵符。赵某曾经声言，见兵符，则立刻顶盔执戈，任由调遣…”赵君用又笑了笑，声音里面充满了胜利者的傲慢。“丞相，兵符呢？赵某的兵符在哪里？”

    “兵符？”杜遵道被问得微微一愣，随即，就像溺水之人寻找稻草一般，在自己身上乱摸，“兵符，兵符呢？那半枚兵符......”

    “兵符在此…”有人在大门口，朗声提醒，众甲士迅速从中间分开，让出一条狭窄且整齐的通道。杜遵道的心腹，参知政事罗文素手里举着两枚合在一起的玉片，大步走到了队伍前。

    “奉宋王命…”他一改先前那唯唯诺诺模样，昂首挺胸，高声宣布，“诏令归德大总管赵君用起兵清君侧，擒拿奸佞，迎接刘丞相回城主持朝政…杜大人，还不快快让你的爪牙散去…”

    “你………”到了此刻，杜遵道终于全明白了。兵符从始至终就未曾交到自己手里，兵符，从始至终就由自己的政敌所掌控。自己只不过听到了一次它的名字，然后就沦为其针对目标而已。

    怪不得今晚罗文素会被吓成那般模样？怪不得姓罗的一直急着离开。原來，原來他早就倒向了刘福通，只是为了赢得更利落，才先过來一探动静。

    心中的最后一丝希望也彻底熄灭，杜遵道忍不住哈哈大笑，“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你，你好一个倡优。罗大人，你不做倡优真的很可惜…哈哈，哈哈，本相沒想到，沒想到平素胆小如鼠的你，居然，居然还有荆轲之勇。哈哈哈，能对着本相都不变神色，你，你真是，真是好，好手段，好本事…”

    在他疯狂的笑声中，众家将和家丁又散掉了一大半儿，剩下的十几名死士，则用身体挤住杜遵道，不让他自己软倒。

    明知自己今晚必死，杜遵道索性豁出去骂个痛快。淅淅沥沥的鲜血，不停地沿着他的嘴角往下淌，“姓赵的，姓罗的，你们狠，你们今日敢出卖老夫，看那刘福通敢不敢也像老夫一样对你等推心置腹。看明日一早，这满朝文武，又几个肯与尔等同流合污…看......”

    “杜大人，你错了。我等不是出卖你，是奉宋王之旨，前來捉拿奸佞…”赵君用岂肯任由他继续挑拨离间，撇了撇嘴，从亲兵手里接过一面玉牌，高高地举在了雨中。“來人，照亮些，请杜大人看个清楚…”

    数盏翡翠琉璃灯同时挑起，照亮玉牌上的龙凤花纹。是宋王韩林儿的贴身信物，上面的花样乃为杜遵道前一段时间亲手所选。本想明年改年号时，图个吉利。谁料，今日他竟然被举在了别人手上。

    “这是乱命，沒有中书省附属…”带着几分不甘，杜遵道垂死挣扎。“尔等挟持少主，构陷大臣....”

    “中书省的信物在此…”另一个熟悉的声音，在大门口响起。随即，刘福通的心腹，中书左丞盛文郁快步穿过了铁甲阵，高高地将一枚金印举到了灯光下。“奉右丞相命，入城协助赵总管清君侧…杜大人，你还有何话要说…”

    “你，你....”杜遵道又愣了愣，满脸难以置信。“你，你不是被水患挡在了中牟么？你，你怎么也会在城内…”

    “一道小河而已…怎么可能挡得住丞相的战马？杜大人，你对军务懂得太少了…”盛文郁笑了笑，摇着头回应。“你平素总觉得武夫卑鄙，天下事情尽该归文臣掌握。却不知道，若沒有武夫们阵前亡命，你这个丞相，不过是纸糊的人偶一个而已…來吧…大伙都进來给杜大人看看。否则，他老人家还不会死心…”

    最后一句话，他是冲着门口喊的。随即，雨夜里响起了一阵铁甲铿锵声，李武、崔德、白不信、关先生、沙刘二.....，无论是平素跟杜遵道一个鼻孔出气的，还是对他敬而远之的，汴梁红巾的武将一个不少，顺着甲士们预先留出來的通道，缓缓上前。

    “你们？本相平素待，待尔等不薄....”杜遵道拼命揉着自己的眼睛，不敢相信自己看到的是事实。

    “丞相…”李武和崔德拱了拱手，低头不语。

    “丞相，宋王有令，末将乃武夫，只懂得效忠朝廷…”沙刘二咧了咧嘴，给他自己找了一个好借口。

    “丞相…中原未定，丞相却急着同室操戈。末将虽然是一介武夫，也不敢奉丞相之乱命…”关先生则毫不客气地扫了杜遵道一眼，大声说道。

    “是啊，大伙都是自己人，沒冤沒仇的，丞相怎么怎么忍心下手？…”破头潘跟着走上前，摇着头数落。

    “是啊，丞相。你今天杀得了刘丞相，明天就会一言不合再杀别人。我等虽然愚笨，却好歹分得清是非…”其余武将纷纷附和，看向杜遵道的目光中充满了鄙夷。

    自打刘福通出走洛阳之后，杜某人动辄治人以重罪，弄得满朝文武个个朝不保夕。所以盛文郁这回几乎沒费什么劲儿，就取得了大伙的一致支持。谁都不愿意再由着杜遵道胡闹下去，更不愿意看到哪天钢刀砍到自己脖子上。

    “你，你们忘恩，忘恩负义。你们，你们，你们这群不知道礼仪廉耻的匹夫，你们，你们都不得好死，不得好死…”实在受不了今天的刺激，杜遵道忽然如疯子般推开家丁家将，冲进雨里，指着赵君用等人大声咆哮。“你们，你们都大字不识。杜某，杜某乃国子监的高才。杜某拼着毁了前程來指点你们，你们居然，居然联合起來反抗杜某。杜某，杜某今天就要看看，你们，你们谁敢杀我。谁敢杀我这个文曲星…來啊，杀啊。还愣着干什么，杀啊…”

    “丞相，我们的确沒你识字多。我们却不是衣冠禽兽…”盛文郁撇了撇嘴，哑着嗓子回答。

    杜遵道却再也听不见别人的话，披散着头发，在雨中跌跌撞撞，“我是文曲星下凡，我乃天上的文曲星。你们谁來杀我，谁不怕天谴就來取我性命…來啊，不敢了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疯子…”赵君用摇摇头，转过身，大步离开。

    数百名铁甲军齐齐转身，宛若一头吃饱喝足的猛兽，跟着他，缓缓消失在狂风暴雨之中。

    “我是文曲星下凡，我乃天上的文曲星。”杜遵道继续大喊大叫，丝毫沒意识到身边的情况的变化。冰冷的雨水打在他的脸上，溅出一团团耀眼的殷红。

    “走吧…”盛文郁怜悯看了一眼继续发疯的杜遵道，向罗文素等人低声吩咐。

    众人叹了口气，跟在盛文郁身后缓缓离开。李武、崔德、白不信、沙刘二、关先生.....，谁也不愿意再回头。

    “咣当…”丞相府的大门，狠狠地关上。

    “喀嚓…”一道闪电从半空中劈落，数朵红云拔地而起。

    滚滚浓烟中，有个声音不停地狂笑，“哈哈，哈哈哈哈，我是文曲星下界。半步论语治天下，半步论语辅佐太子。我大宋，君王与士大夫共治天下，百万军中取上将首级非好汉，东华门外唱名才是真豪杰。我大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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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四章 迎新 （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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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九十四章迎新（上）

    火再大，也终有熄灭的时候。正如雨再急，天空也早晚要放晴。

    当头顶上的乌云缓缓被秋风吹散，汴梁城又显出了原有的华贵与雍容。街道上的积水迅速顺着汴河褪去，碧瓦灰墙上的积年老尘，也被冲得干干净净。包括街头巷尾很多从來沒人打扫的角落，经历了暴风雨的一番涤荡之后，都纷纷露出了原來的面貌，从里到外，透着古朴与典雅。

    唯一不会再恢复旧时颜色的，只有左丞相的杜遵道的府邸。那个风雨交加的深夜，因为闪电引发的天火，将杜遵道满门老小，包括他的心腹家将家丁，幕僚随从，左邻右舍，一共五百四十二人，全部推进了鬼门关。当负责开封府治安的高官罗文素会同五城兵马司的将士赶到之时，任何援救都已经來不及实施。

    据说，当时烈焰已经席卷了小半条街。亏得兵马司指挥使崔德当即力断，命手下兵丁拉倒了临近的大批房屋，才成功遏制了火势的蔓延。否则，死在天火中的，恐怕就不止是五百四十余人，而是五千甚至五万…毕竟汴梁城内的大部分建筑都是木制结构，一旦让祝融氏烧发了性子，恐怕就是当年的扬州城第二…

    天火熄后，宋王赵林儿因为伤痛左相杜遵道之死，三日不餐不眠。多亏右相刘福通赶回來的及时，以国事相劝，才令其勉强忘掉了哀思，重新出面处理朝政。

    除了给杜遵道治丧之外，宋王赵林儿振作起來后的第一件事情，自然是重新调整了麾下文武百官的位置，以填补死者腾出來的空缺，保证朝廷正常运转。然而，出乎所有人意料的是，他将左相的金印，派人快马加鞭送去了扬州。

    朱重九立刻上表请辞。按照故宋遗留下來的规矩，赵林儿再次颁发圣旨，另外加封朱重九为吴公，以示相待之诚。朱重九再度请辞，赵林儿则三度颁下恩旨，在原來的基础之上，加封朱门禄氏为三品诰命夫人，另外八位如夫人也别有封赏。然后朱重九第三度请辞，谁料宋王赵林儿却沒有第四次派人來催促其赴任，而是直接诏告天下，左相之位永远由淮扬大总管遥领，除非他本人驾崩，宋国绝不再做他选。

    这可不是既定的话本儿。当年大宋朝文教盛甲天下，如三公、三孤、枢密使等显赫之职的接替，通常都是君臣双方默契地演完三辞三让的戏码，直到第四次圣旨颁下，才最终各得其所。然而突然有一方不按固定套路演了，另外一方准备的所有应对也就瞬间都落了空。于是乎，朱重九的左相和吴公位置，就算彻底定了下來，无人再去问他是到底接受还是反对。

    与朱重九晋升为左相的同时，汴梁朝廷的其他官位，也做了大幅度的调整。五成兵马司指挥使崔德因为指挥救火有功，被升为龙武军都指挥使，出镇陕州。御林军统领李武被升为神武军都指挥使，出镇商州。其他百战悍将，如沙刘二、关先生、破头潘等，也各有升赏，分别出任都指挥使、指挥使不等。众武将各领麾下兵马，从睢州到函谷关，沿着黄河一字排开，随时准备杀向北岸，直捣幽燕。

    实惠捞得最多的，莫过于原归德大总管赵君用。从寄人篱下的客将，一跃升为大宋国平章政事，带领新任枢密院知院彭大、潘癞子两人出巡荥阳。三家兵马再度合为一体，更名为神策军，都指挥使和左右副都指挥使，亦有三人分头兼任。

    如此一來，无论当初刘福通的嫡系心腹，还是闲置于汴梁城中的外围武将，就都有了切实归宿，大家伙儿人人对刘丞相赞不绝口。随即，当初紧紧追随杜遵道脚步的文官，只要沒死在那场天火中的，也都分别得到了实惠，个个心满意足。唯一原地踏步的，好像只有刘福通本人。除了头上新增加了一个太尉的虚衔之外，什么新变化都沒有。

    当然，以上全为官方说法。见诸于红巾天下兵马大元帅府长史，大宋国平章政事盛文郁所主办的报纸，“皇宋正议”。并且有汴梁城内的另外三家民间报纸大肆转载。但坊间巷里，某一段时间却悄悄地流传着另外一种版本，与官方说法大相径庭。

    据谣传，天降大火的当晚，右丞相刘福通曾经带领一万精兵从万胜门入城，冒雨直扑延福宫。同夜，居住在相国寺附近的无赖儿们，也曾经听见归德大总管赵君用的府邸内，有铁甲铿锵之声。甚至有人曾经亲眼看见，五城兵马司的将士，在起火之前就围住了杜遵道的府邸，趁着夜黑雨大，对敢于贸然出入的人痛下杀手。中书省参议李晔、左司郎中黄守华等辈十余名高官，皆是死于五成兵马司刀下。其他无辜丧命者，全加起來恐怕有五千之多。

    但对于人口高达六十余万的汴梁城來说，猛然间减少五千人和猛然间减少五百人，其实都差不多。反正谣言和传播谣言的人，很快就就一起消失了。青石板上淡红色的血迹沒几天就被冲刷干净，街道也迅速恢复了安宁。仅仅在深夜，才有人家会传出一两声哭泣，在连绵更鼓声里，显得微漠而孱弱。

    汴梁城的天气向來温柔，即便是深秋，也不妨碍建筑物的施工。特别是采用了淮扬购买來的水泥之后，简直令任何工程的速度都提高了三倍。于是乎，到了腊月初，一座崭新的左丞相府，在废墟上拔地而起。于是乎，连微漠的悲哀也听不到了，四下里都被喜庆的氛围所笼罩。人们开始杀猪宰羊，准备迎接新的一年到來。

    “呯…”有焰火在半空中炸开，迅速散落成一个巨大的富贵菊。然后，又是数十朵菊花绽放，将夜幕中的汴梁，打扮得分外妖娆。

    “过年喽…过年喽…”孩子们提着纸糊的灯笼，在火树银花下，往來穿梭，且歌起舞。

    由朱重九改进过的火药，只有在这几天里，才会变得无比温柔。带來的不再是鲜血和杀戮，而是梦境般的祥和。

    经历了血与火的洗礼，龙凤元年终于姗姗到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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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五章 迎新 （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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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九十五章迎新（中）

    “呯…”“呯…”“啪啪啪啪啪，啪啪啪，啪啪啪…”天才黑，扬州城内，鞭炮声便迫不及待地响了起來，此起彼伏，连绵不断。

    竹节小炮每文新钱可以买到一百个。手指头粗的震天雷每文新钱能买到十个。点着了尾巴就能窜上天空的起花每文新钱刚好能买一打儿。能在半空中绽放的烟花身价不菲，小的每个高达五文，大号的十五至五十文不等。

    若是往年有人敢不到午夜就点起烟花爆竹凑热闹，一定会被家中长者用拐杖敲得满脑袋是包，“败家子，败家子，怪不得年年受穷，这种糟蹋法，给一座金山早晚也得败个干净…”

    长者们会这样骂，因为长者知道日子有多苦，前路有多难测。但是最近这两年，长辈的脾气就变好了很多。甚至还有白胡子的爷爷手里拿着一挂竹节小鞭儿，专门拆散了发给孙子辈们开心。即便是不小心被点爆竹的线香烧到了胡子，也不会生气，只是扬起头來哈哈一笑。

    沒什么值得烦躁的，过年么，还不就图一个喜庆热闹？…孙儿们愿意听个响声，就多买些烟花爆竹來玩呗…左近不过是几十文的事情，不值得操一回心。老大出息，已经在作坊里干到了匠师。老二今年成了三级工，等过完年能识够了一千个字，便也有资额去考个匠师当。家里头的老三稍微瓷笨些，至今还是个一级普工。可即便如此，每月工钱也有整整一吊大通宝呢…并且年底还有花红可拿…

    三个孩子每月的薪俸加在一起，每月能拿到七吊淮扬大通宝。换成过去那种小平钱，差不多就是十八吊。这可是过去掌柜们一年才能拿到的俸禄，并且还得是城内排得上号的大门脸儿。如今南城人家一个月就拿到了，作为一家之长，老人们又何苦大过年的给儿孙们脸色看？这钱么，该花还是得花。今晚花得越仗义，明年就來得越痛快。

    况且这烟花爆竹声，也不是白听。据巷子口那位少了一支胳膊周坊长说，战场上万枪齐鸣，差不多也就是这么个动静儿。而你忍住惊慌，平心静气地听从长官们招呼，战死的可能就会降低一大半儿。即便不小心挂了彩，只要能熬过牛头马面的催逼，从军队的医馆里爬出來后，下半辈子就基本有了着落。

    而吴国公他老人家仗义，凡是替他老人家卖过命的，只要不死，肯定会给个安排。就像独臂坊长本人，早在入伍之前，不过是个吃了上顿沒下顿的破落户。而现在，却吃上了旱涝保收的铁杆庄稼。非但每月都有两吊半新钱可拿，府衙和县衙的官老爷们，还会时不时前來探望。那人脉，那面子，就让同巷子里住着的街坊邻居，走在路上腰杆都比别人直上三分。

    甭看坊长周老爷识字不多，可他平时说的那些话也在理儿。要想不再过鞑子统治下的那种苦日子，就得有人去给吴国公扛枪。谁也甭指望别人家的孩子阵前打生打死，自己家的孩子就该蹲在后边享清福。

    所以让孩子们从小就习惯枪炮的动静，长大后才会更有出息。万一能比坊长大人运气更好些，在军队里熬个出身，那整个家族就都跟着一飞冲天了。不信你看吴公他老人家身边的那些大帅们，有几个是天生的富贵命儿。早年间还不是城南住窝棚的命儿，转眼间就阵前取了功名，转眼间就骑上了高头大马，出入皆有亲兵随行…（注1）

    千百年來，老百姓始终是最好糊弄，也最为实际。你可以忽悠他们一次两次，但你忽悠不了他们一辈子。每个人心里都有个小账本儿，日子该怎么过，怎么才能让子孙比自己过得更好，一笔一笔都算得清清楚楚。

    原來蒙古老爷当政的时候，谁家孩子想要出息，要么读书考取功名，要么混进衙门去为虎作伥。所以百姓们争先恐后将孩子往这两条路上塞，哪怕是父辈们吃糠咽菜，甚至坑蒙拐骗都在所不惜。

    而如今，出人头地的路子多了，大伙便更懂得量力而行。孩子若是聪明好学，那小学、走县学、府学这三级台阶就是首选。孩子若是心灵手巧，百工技校便是捷径。若是孩子生得人高马大，又天生喜欢打架斗殴，讲武堂大门便成为家长们从小给他竖立的奋斗目标。若孩子啥都不灵光，那从小把他培养成傻大胆儿，也不妨剃发从军，凭借性命和热血赌这辈子的功名…

    眼前路子看得清楚，心里账本儿算得明白，这淮扬的除夕夜，就过得一年比一年红火。“呯…”“呯…”“啪啪啪啪啪”“呯呯呯…啪啪啪…”.....，烟花爆竹声音谁听在耳朵里也莫嫌烦，别的地方的人倒是想听个热闹呢，他得有这样的家底儿和心情…

    “呯…”“呯…”“啪啪啪啪啪，啪啪啪，啪啪啪…”充满喜庆味道的鞭炮声中，灯火辉煌的淮扬大总管府的灯火，显得高大神秘。

    不过，里边的人，做得事情从传统士林角度，可是一点都不高大。

    只见他们一个个坐在椅子上，气喘嘘嘘。有的人额头上汗珠滚滚，有的人则息得抓耳挠腮，还有人，双手握拳，呈全身戒备状。仿佛稍有风吹草动，就准备一跃而起。

    “本年度，户局在徐、宿、睢、谯四地共设立屯村六百四十个，安置男丁三十一万七千，女子二十九万两千六百，十二岁以下幼童六十三万五千三百二十几九人。按每户授良田十亩，薄田和山地二十亩算，共分出田产七百五十一万亩。其中八成以上人家，年底已经有了存粮，明春不需要大总管府再继续补贴。另外一成半左右人家.....”大厅左侧朝向中央的前排桌椅后，户局副主事李慕白昂首挺胸，将事先准备好的稿子读得抑扬顿挫。

    “另外一成半人家为什么沒打下足够的粮食來？户局可否调查清楚原因？”朱重九用手指敲了一下桌案，大声打断。

    “是因为，大部分都是因为家中壮劳力生病…”李慕白先想了想，然后快速给出答案，“各县的户科吏员和屯长，都下去查访过。因为那边很多地方都被黄河淹沒过，地里埋着人畜的尸体，阴气太重。而愿意下去分田立户的人家，通常都沒什么老人。所以当家的男人一病，地就无法收拾了…”

    “张主簿，你将此事列入明春需要追踪的一类目标。李主事，我再问你。户局有什么对策沒有？还剩下的那一小部分呢，他们究竟是因为什么沒有饭吃？”朱重九吩咐幕僚们将此事重点记录在案，然后继续追问。

    “有，有…”李慕白听得心头一凛，赶紧大声补充，“户局已经责成各地户科，明年继续按照今年标准，向沒饭吃的人家补贴口粮。另外极小的一部分人家，是担心种了原田主的地，今后被蒙古朝廷清算，所以宁愿向附近的寺院租地种，也不愿意动分给他们的田产。对于这类人家，户局已经决定，将分给他们的田产收回來，明年另作安排…”

    “还有这种人，那当初他们为什么要报名下去屯田？…”朱重九眉头一皱，心里多少有些懊恼。但转念间，他就将懊恼抛在了九霄云外。一样米养百样人，有人当佃户当习惯了，不适应自己做地主，也说不定。况且睢、徐、谯、宿四地年初才正式转到了自己手里，也难怪有人会怀疑自己保不住它们。

    想到这儿，他将目光转向其他人，笑着征询，“对于户局的汇报，大伙有什么意见沒有？有的赶紧提，都这么晚了，别等会耽误了回去吃团圆饭…”

    “呵呵呵…”众文武会心而笑，旋即，开始七嘴八舌地提问。以李慕白的学识和圆滑，当然将大多数问題都给应付了过去。然而，当轮动内务处主事张松时，后者却出人意料地使了一记阴招。

    “敢问李主事，既然明知道黄泛区阴气种，在征募百姓去屯田时，户部为何不多做一些提防？”

    “有啊，当时都发了汤药的。但张主事也应该知道，很多汤药未必管用…”李慕白被问得微微一愣，旋即快速出言自辩。

    “那可教导百姓像当年主公初临扬州时，往棚屋里头洒石灰，把水坑都填死，把粪便定点排放收集？可曾指点百姓把水烧热了再喝？”

    “当然，下官可是亲眼看着那本，那本防疫条例发下去的…”李慕白眉头紧皱，声音渐渐变得有些硬。

    张松在故意给自己出难題，以当年在赵君用麾下的斗争经验，他非常迅速地就意识到了对方來者不善。但张松为什么要给自己出难題，他却是百思不解。按说内务处的开销，根本不走户局，而是大总管的私库直播。户局想得罪内务处都沒机会，怎么可能彼此成了仇家？

    正困惑间，却又见到张松冲着自己拱了拱手，咄咄逼人地追问，“既然有百姓宁愿做佃户，那户局何不另外拨出荒田來，租给他们耕种？反正田皮和田骨都是官府的，即便将來有麻烦，也找不到他们头上…”

    “李主事这个提议非常及时，户局明年就可以按此提议执行…”不止一个人发觉张松來势汹汹，户局主事于常林也站了起來，抢在李慕白被问倒之前接过对方的杀招。

    “余主事虚怀若谷，张某佩服…”张松非常礼貌地朝于常林拱了下手，继续问道，“那张某还有一个问題，如果有百姓故意装作沒打下粮食來，混官府的补贴，户局该如何应对？虽然这种人不会多，但要说当家男子病了，地里头就颗粒无收，恐怕也不太正常…”

    “这儿....，他们，他们只是说粮食不够吃，沒说，沒说颗粒无收啊？…”于常林哪里顾得上如此琐碎的细节，立刻被问愣住了，沉吟了好一阵儿，才喃喃地回应。

    “如果我是寻常人家，看到邻居不干活却能从官府拿口粮。而我自己打了粮食，还要交两成的赋。我肯定明年也装着家中有人生病，收成不足…”张松摇了摇头，笑着提醒。

    “这.....”于常林和李慕白两个人头上，双双渗出了汗珠。，对方所咬的位置，恰恰是他们日常施政的疏漏之处，一时间，根本沒有办法给出合理解释。

    “还有....”见二人节节败退，张松鼓起余勇，继续步步紧逼，“年中的时候，主公宣布对有孩子当兵的人家，在税赋方面给予照顾。刚才听李主事的汇报，城里开生意的买卖人，户局的确给减税了。可乡下屯田的这些人家，可沒见户局给予任何减免…”

    “啊…”张松被吓了一跳，赶紧拿起自己念过的文稿快速翻动。直翻得大汗淋漓，也沒翻出相关字样。

    他的顶头上司于常林面皮更薄，此刻已经尴尬得几乎无地自容。主动绕过桌子，走到大厅中央冲着朱重九躬身请罪，“启禀主公，是下官做事疏忽，忘记了减免屯田户中军眷的田税。下官知罪，请主公惩处…”

    “我事先说过，今天咱们是做年终考评，不是问罪于人。况且你们平素工作卖力不卖力，我早就看得清清楚楚。”朱重九笑了笑，摇着头回应。

    “多谢大总管宽宏…”于常林闻听，赶紧带领其麾下的属官一起面红耳赤地道谢。

    “不过…你们啊，辛苦归辛苦，但來年做事还需要加倍仔细…别出了错，还得让同事帮你们补窟窿…”朱重九又笑了笑，和颜悦色地数落。

    “是…”于常林、李慕白等人红着脸，讪讪地回应。

    “坐下吧，准备听最终审核结果…”朱重九冲着他们挥了挥手，大声宣布。“对户局的报告大伙还有什么想法沒有？有就快一些，沒有的话，就交给评审团做最终考评……”

    “沒了…”众人笑着摇头，然后重新打起精神，将目光对准临时推出來的评审团长苏明哲。

    在众人殷切的期盼当中，苏明哲迅速跟逯鲁曾、冯国用等评审专员交换了一下意见，然后站起身來，大声宣布，“根据户局的年终汇报和廷议结果，参照大总管府本月出台的年终考核方案，本评审团最终认定，户局今年的整体考绩为优等偏下。正副主事官员明年俸禄建议上调一级，本年度的分红则按三级丁等派发。该局其他官员的升迁和奖惩，由该局自行审议，然后交吏局和大总管府最终核查后，即可执行…”

    “轰…”话音刚落，大厅内立刻响起了一片交头接耳之声。

    很多反应快的人其实已经看出來了，内务处主事张松是盯上了户局的位置，想给他自己换一个不得罪人的差事干，所以才赶在最后的关头忽然发难。但看得出來归看得出來，大伙却谁也无法替于常林和李慕白等人喊冤，毕竟张松那几口都咬在了正地方，并非鸡蛋里挑骨头。

    而评审团的所给出的最终结果，却也算公道。于常林等人拿了优等偏下，不会耽误今后的晋升。俸禄上调一级，也算对他们今年所取得政绩的鼓励。

    不过，他们金钱方面上的损失，却绝对堪称惨不忍睹。大总管府年底从淮扬商号里头拿到了数十万贯的红利，而这其中至少有三成以上，按照规矩要分给大总管府的核心人物。以一局主事的级别，分红每差一等就是几百贯的区别。从甲等落到丁等，每人至少损失了两千余贯，足够他们几个人牢记一辈子。（注2）

    听着底下的噪杂议论声，朱重九想了想，将头转向坐在自己身边的中兵参军刘基，“伯温，朱某这个这个办法如何？铜臭味虽然重了些，比推人出去抽鞭子管用多了吧？…”

    不愿让对方感到尴尬，他的声音也压得很低。但是刘伯温听了，依旧立刻涨红了脸，“主公这个举措，微臣闻所未闻……”

    深深吸了口气，刘伯温尽量让自己不至于活活被郁闷致死，“连官员尽职不尽职，都能折算成铜钱來衡量，主公算学之精，也的确震硕古今。但是此法否有效，微臣以为，现在说起來还为时尚早…”

    “那就留待明年这时候再说，有一年功夫，足够你我看到结果…”朱重九笑了笑，脸上的自信写了满满。

    注1：城南。中国古代城市受排水和空气流通等诸多因素影响，通常以北为贵。城南属于下风下水，多为贫民百姓的居住之所。

    注2：按照书中当时米价，一斤米为两文淮扬大铜钱。一文淮扬大铜钱的价值，相当于人民币一元。一贯为一千元，两千贯则为200万人民币。想想，也的确够肉痛的。呵呵，家戏言，切莫对号入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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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六章 迎新 （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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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九十六章迎新（下）

    不是朱重九盲目乐观，而是根据另一个时空里的历史知识，他有足够的理由相信，自己的办法切实有效。

    按照朱大鹏同学遗留给他的记忆，蒙元帝国和后來的我大清，在立国之初，都采用了一种标准的绿林分赃模式。即每次作战，都按照出力多少给支持者们分红。万一本轮出征失败，损失也是所有出力者共同承担，一损俱损，一荣俱荣。

    虽然上述两个团伙的分红算法，远不及淮扬这边严密。但基本原理却是相同的。沒有理由适应得了另一个时空的1279和1644，却适应不了这两个年代之间的1355。

    此外，非但蒙元和我大清立国靠的是公平分赃，汉初的异姓诸王分封和宋初的杯酒释兵权，里边也都隐隐包含着打下江山后，带头大哥和小弟们共同分红的影子，只是做得远不如蒙元和我大清露骨罢了。

    唯一不肯按常理出牌的，在另一个时空历史上，恐怕只有两个人。其中一个叫朱元璋，结果他被从明初骂到了明末，又延续到了二十一世纪，成为继秦始皇之后的第二位千古暴君。

    朱重九不想做千古暴君，虽然他在另外一个时空的投影朱大鹏，与朱元璋家族有着或真或假的关系。所以当他终于下定了决心要问鼎逐鹿后，就毫无阻碍地，采取了符合传统的做法，而不是像朱元璋那样专门跟传统对着干。

    只不过，比铁木真和爱新觉罗两大家族所采取的绿林模式，朱重九又给淮扬大总管府融入了來自另一个时空二十一世纪的创业公司基因。非但主动为每个部门经理和老员工配发了“原始股”，还根据他们各自的岗位和贡献，评定出了当年的奖金分配等级。让大伙除了股本分红之外，还能再多拿到一笔实惠。真正做到了有福同享，赏罚分明。

    到目前为止，事实证明朱重九的办法的确能极大的提高队伍的凝聚力，并且极大地鼓舞了整个淮扬体系的士气。大总管府的所有核心骨干们，对不贪污受惠，就能定期从淮扬商号拿到一大笔分红的待遇，赞不绝口。即便是刘伯温和章溢这种素來讨厌铜臭者，每次拿到分红的凭据，也都是欣然接受，从沒说过拒绝的话，也从沒将凭据扯碎了掷在泥里以证明自己清高。

    而一旦数年后朱重九的“淮扬股份”击垮并且收购了“蒙元牧业”、并且一鼓作气再将“朱氏实业”、“韩刘联营”、“张氏屯垦”、“方氏远洋”和“蒲氏海贸”等众多小创业公司吞并，最终一统天下。他麾下的“核心员工”们只要沒有中途主动退股，就全都会变成货真价实的亿万富翁。届时，他想让大伙交出手中部份特权，想必阻力也不会比另一个时空中的朱元璋所面对的更大。（注1）

    本着上述模式和机制，淮扬大总管府的年终评审会议，在热烈友好的气氛中，继续向下进行。除了极少数食古不化者之外，几乎所有人都对大总管府明年的发展和未來的道路，充满了期待。徐寿辉已经被大总管府牢牢地握在了手中；汴梁红巾在内乱中元气大伤；张士诚鼠目寸光，不值得一虑；朱元璋被架在荆州军和淮安军之间，早晚在劫难逃；细算下來，也就是蒙元还能对淮扬构成威胁。而蒙元朝廷在脱脱死后，明显是病入膏肓，再拖上几年，即便淮扬军不主动誓师北伐，它恐怕也会自己轰然倒地。

    一切看起來都春光明媚，天下早晚必将姓朱。不过，远在千里之外的大都皇宫里，妥欢帖木儿显然不会同意这个观点。

    半年來的休生养息，不但让淮扬地区蒸蒸日上。蒙元朝廷在黄河以北的各府各路，也在慢慢恢复着元气。特别是大都、冀宁、真定、蓟州等地，因为集中了大量的皇庄和顶级王公贵族的私人田产，在妥欢帖木儿和哈麻这对君臣的苦心经营下，竟然露出了别样的生机。

    到年底了，妥欢帖木儿在皇宫里，也会与妻儿们一道，偷偷的计算这一年的收益，并且为來年的日子做一些粗略规划。然而不算不知道，一算吓一跳。这位从小就过惯的担惊受怕日子的皇帝陛下，惊诧地发现，在失去了两淮这个盐税重地，并且來自南方的大部分税赋都拖欠未交的情况下，国库和皇库，居然双双出现了盈余…

    特别是皇家的私库，在与奇氏所控制的几家大商贩做了年终结算后，存金的数额，比去年此时足足高出了五倍还多。这让妥欢帖木儿的手头一下子就宽裕了起來，再也不用像原來那样，为了给寺院的布施，还得亲自出面去跟户部官员扯皮。

    “这都军械监郭大人的功劳…”奇氏是个有良心的，看完了账本儿，立刻饮水思源。

    “嗯，沒错，小六指终究是郭学士的后人…”妥欢帖木儿非常痛快地承认了妻子的见解，笑着点头。

    夫妻二人都知道，如果沒有皇家作坊里的那六千多张新式人力腰机，日夜不停地织纱成布，皇家私库里边不可能出现如此多的盈余。此外，由六指神童郭恕仿制的水力纱机，秋天的时候在桑干河两岸也大展神威。非但能纺棉纱和麻纱，经过细心调整后，还能将羊毛纺成粗线。如此一來，牧场中所产的羊毛，就不光是用來擀毡子，而是能像棉花一样纺织成布。质地丝毫不比大食人从海上贩过來的毛布差，成倍则不足其售价的百分之一。

    所以今年入秋之后，尽管市面上的棉布和绸缎不停的落价，由皇家所控制的作坊和商号，还是大赚特赚。一些头脑机灵，心思活络的王公大臣们，也纷纷派出管家，与郭恕联系，试图从新兴产业中分一杯羹。在他们的联合推动下，一时间，大都、冀宁、真定等地昼夜织布声不断，带动得市面上其他行业，也一并欣欣向荣。

    羊毛乃为世界上最最便宜低贱之物，往年大部分都要被扔掉，所以对于拥有众多牧场和庄园的显贵们來说，这东西等同于不需要任何成本的意外之财。纺纱机由水力推动，竖在桑干河两岸之后，也无需太多花销。只是水力织布机，到目前为止，六指神童郭恕还沒能仿制出來。但他带头仿制的人力腰机，速度也是老式织布机的数倍。

    反正众王公大臣家里，都有数不清的奴仆。每天只要给他们口饭吃，就能从早晨干到深夜。凭借人数上的优势，照样能织出成本低廉的布匹，跟顺着运河而來的淮布一较短长。

    蒙古人是个擅长学习的民族，当年成吉思汗西征，就能从西域带回新式投石车和地狱火。所以当他们再一次发现了敌人的长处后，就立刻不惜代价的进行偷师学艺。非但妥欢帖木儿夫妇和群臣们在努力偷学，民间也有无数有识之士在主动模仿淮扬。这是他们骨子里的自发本能，虽然经历了七十余年的养尊处优之后，被消磨掉了大半儿，剩下的，依旧在发挥着作用，让他们奋起直追。（注2）

    短时间内，他们的追赶结果就是，国库空虚的危机，得到了极大的缓解。皇家和王公重臣家里，又变得宽裕了起來。御林军的武器和甲胄，得到了大量的补充。各地义勇的粮食补给，也逐渐得到了恢复。

    虽然有人还在忧心忡忡地提醒，说织机与民争利，令普通人家女眷，再也不可能凭着一辆纺车和一架梭机帮助丈夫养家糊口。令大都和大都周围的城池街头，出现了越來越多的乞丐和流民。但他们的奏折，沒等抵达中书省，就已经变成了废纸。即便偶尔有漏网之鱼成功混到了妥欢帖木儿的案头，也被视作脱脱的余党在故意给朝廷添乱，得不到蒙元天子妥欢帖木儿的任何回应。

    “朕不必非得依靠脱脱…照这样下去，不出两年，朕就能再度派出三十万大军…这一回朕要亲征，亲手把朱屠户的脑袋砍下來，告慰列祖列宗。”跟家人喝了几碗马奶酒之后，妥欢帖木儿拍打着太子爱猷识理达腊的后背，醉醺醺地展望。“到时候，你就留在大都城内监国。你要记得，朝政不能落入权臣之手，哪怕他是你的骨肉兄弟，也必须时刻提防。这人心啊，是天下最靠不住的东西…”

    “谢父皇赐教…”爱猷识理达腊听得似懂非懂，却强装出一幅什么都明白的模样，用力点头。

    他这番做作，当然瞒不过已经在位三十多年的妥欢帖木儿。于是，这位难得今日不想去采阴补阳的蒙元天子笑了笑，继续说道：“尽管汉人有许多毛病，但他们老祖宗的智慧，却不能小瞧。三国志里，鲁肃曾经劝过孙权一句话，说什么，群臣降得，唯独主公降不得。呵呵.....”

    用目光示意奇皇后给自己倒了一杯酒，他一边喝，一边笑着摇头，“群臣不过是皇家的伙计，赔光了东家的钱，还能换一家去干。说不定还能拿更高的薪水，甚至混个掌柜來当当。而皇家却是这江山的东家，如果蚀光了本钱，就屁都剩不下。所以，我的孩子，你一定得盯着手下的伙计和掌柜们，免得他们偷了你的钱，还把你当傻子糊弄…”

    “啪…”一朵巨大的烟花在半空中绽放，落樱缤纷，照亮夫妻父子的眼睛。

    “当当当当，当当当，当当当…”各家寺院的钟声，同时响了起來。

    新的一年到了，无分南北，这一刻，所有人目光中都充满了美好的期冀。

    注1：朱大鹏的历史和政治都是体育老师教的，大伙别笑话他。

    注2：投石机很早就在中原出现，但蒙古人使用的回回炮，射程和威力，都远远超过了早期的投石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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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卷 南乡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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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春来 （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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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一章春來（上）

    这个年，朱重九过得非常滋润…

    淮扬商号宛若一只会拉金坷垃的怪兽，在年底给他带來巨大的分红。除了当作“年终奖”发给各级骨干的那部分，剩下的依旧是个令人心情无比愉快的数字。而上一年，随着工商业的蓬勃发展和士绅百姓一体化缴赋纳税政策的落实，淮安军控制地区的税收数字也节节攀升。除了维持官府和军队的日常开销之外，还能有不少盈余。再也不用他这个大总管整天蹲在大匠院里琢磨还有什么能赚钱的“新发明”。

    与税收盈余增加的同时，大总管府用來应付战争的支出也在大幅减少。按照打下一地便稳定一地的思路，淮扬系暂时沒有想法继续大幅扩张。所以在蕲州战场，始终只投入了三个旅兵力。光凭着这点儿人马显然无法将答失八都鲁和倪文俊两个赶走，但维持战线的稳定却丝毫不成问題。特别当军情处和淮扬商号联合出手之后，元军的反扑就越來越沒力气。有细作甚至传回消息说，答矢八都鲁如今对朝廷已经非常失望。正在偷偷跟手下密谋带领兵马返回四川，关起门來裂土称王。

    国库和战场都沒什么麻烦，朱重九就有了更多的时间跟麾下肱骨们一道欢庆新春。初一上午，他被苏明哲和逯鲁曾两个像耍猴一样穿上韩林儿赐给的吴国公袍服，在议事厅了接受了麾下一众文武的朝贺。中午的时候，就命人在外边包了一家属于淮扬商号名下的酒楼，带着大伙吃“正旦宴”。到了晚上，文臣们各回各家，武将们则非常默契地留了下來，继续跟自家都督把盏叙旧，一直喝到有人不小心推翻了桌子才大笑着收场。

    初二上午，他则又要换上粗布衣服，跟禄双儿一起去参加乡祭。代表整个淮扬徐睢地区的八百多万百姓，向天地献上六牲，焚香祷告。请老天爷赐福各地，在本年度风调雨顺，五谷丰登。

    到了初三，则是吴公夫妻当众表演“亲民”秀的时间。在逯鲁曾的安排下，大总管府从各地挑选了一百名七十岁以上的老汉，与朱重九、禄双儿夫妇共进午餐。同时听取父老们对上一年施政得失以及大总管府治下各地官员的反应，采纳其中有益的谏言，并且挑选民怨最大的进行调整。

    初四则是专门留出來接见从扬州路之外的返回给大总管拜年的地方文武官员，以及他们的信使。初五他一整天都花在校场之上，检阅新兵，抚慰那些因伤退役荣养的老兵。初六再专程前往江湾新城，视察百工作坊以及制币、铸炮和造枪等军机重地。

    一直到了初七，才算终于忙到了头。上午在议事厅跟八局二处一院的主官，以及参谋本部的骨干们交代了一下最近需要重点关注的事项，到了午饭时间，就拖着一身懒筋逃回了后宅。

    空气中还有几分寒意，但甬道两侧的梅花却已经盛开了。每当有微风吹过，花瓣便如雪一般缤纷飞落，让走在甬道上的人仿佛置身于花瓣的海洋中，暗香扑鼻，温情也涌了满头满脸。

    在朱重九的记忆中，另一个时空里的梅花应该不是眼前这般模样。像这种花开满树，花落如雪的植物该为樱花才对。但是他上辈子的植物学水平和他的追女生水平一样烂，所以这辈子他就不敢献丑，只管随着大流将满园的落樱当作梅花看。

    想到另一个时空里自己不过是宅男一个，连女生的手都沒拉过几下。这辈子却一次就娶了九个夫人，他又觉得眼前的情景恍然如梦。想当年趴在网络上时，他自己对别人娶十七八个老婆，打下个大大的后宫直流口水。等轮到自己头上，才发现除非心脏足够强大，否则老婆太多了也未必是福气。

    至少，每当看到另外八双眼睛里不经意流露出來的幽怨时，他的心脏总好像被人那针在偷偷地戳。然而，放八位媵妾回家的话，却提都都不敢再提。因为第一次跟禄双儿商量时，他得到的答案便是，“夫君欲置妾身于善妒之名？还是要活活逼死她们？既然进了朱家的门，无论您喜欢不喜欢她们，都是她们的命。若是被放出去，甭说沒人敢收留，光是世人的风言风语，就能活活逼她们自寻绝路…”

    “这个......”最初听到禄双儿的话时，朱重九还有些将信将疑。可随着对生活的适应，对民俗的理解，他却发现妻子说得一个字都沒差。这个时空一个完美的女人，非但要求长得漂亮、性子温柔，琴棋书画样样涉猎，并且要求能自己掐灭嫉妒之心，懂得给丈夫推荐合适的小老婆。越是诸侯之家，越是如此。否则，她们就是泼妇、嫉妇，就会在生前被扣上种种恶名，死后依旧会被数落几百年。

    “看样子，男女平等，恐怕我这辈子都甭想提了…”朱重九不是直男癌，当然也不会主动去推行什么女权主义。所以他只好采取一种听之任之的态度。对于后院的事情，向來全交给禄双儿做主，自己不闻不问。

    而那禄双儿，又是个难得的聪明女子。知道自家丈夫的性情，所以也不担心她自己的地位问題。倒是对其他八位陪嫁，愈发地和气礼敬。如此一來，朱重九的后宫倒也安宁，从沒发生过什么乱七八糟的妻妾相争，也未曾弄出一大堆家务事來让他心烦。

    只是今天，后院里的气氛明显有些不对头。听见他的脚步声，以往立刻会快速迎上來的妻子却不见身影，其他八名媵妾也都无声无息。整个后宅都静悄悄的，连鸟鸣声都很少。只有挂在二堂门口树枝的鹦鹉，看见朱重九的身影从花海中穿过，猛地扯开嗓子，大声喊道：“夫君回來了，夫君回來了，夫君回來了....…”每叫一声，都换一种嗓音，听起來无比之娇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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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春来  （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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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章春來（下）

    “调皮蛋，瞎嚷嚷什么？”朱重九爱怜的冲着鹦鹉数落了一句，快步迈上台阶。

    娶一堆年青老婆其实也有好处，至少他一回到后宅，笑容就会变得年青。而不是像对着逯鲁曾、刘伯温等人那样，每时每刻都必须保持着冷静和成熟。

    “调皮蛋…调皮蛋…”在鹦鹉眼里，朱重九这个主人沒有半点儿威严。欢快地扯开嗓子，继续高声学舌。

    二堂的门“吱呀”一声被从里边拉开，八名媵妾中年龄偏大的四名，满脸恐慌地隔着门坎儿蹲身施礼，“夫君回來了，贱妾迎接來迟，请夫君恕罪…”

    “都起來，咱们家什么时候有这么大规矩？”朱重九弯下腰，先一手扯起一个，然后低声问道，“双儿呢？她今天沒和你们在一起么？”

    “嘤咛…”被他拉到手的两个媵妾，像触电一样哆嗦了着，满脸通红，半个字都回答不出。另外两个则唧唧喳喳地回应：“启禀夫君。夫人身体不太舒服。”“其他几个姐妹正陪着夫人在屋子里头休息。我们四个是夫人派出來特地迎接夫君的。”

    “不舒服…”朱重九被吓了一跳，顾不上再管另外两个媵妾为何脸会红成那样。迈开双腿，大步流星朝内堂冲去。一边冲，一边头也不回地大声追问：“去请郎中了么？郎中怎么说？”

    “去请了，郎中还沒到…”两名沒被拉到手的媵妾一边追，一边忙三叠四地答复，“夫人是今天上午在后花园散步时，突然开始不舒服的。先是吐了几口，然后又觉得胸闷气短。姐妹们就陪着夫人回屋子里休息了。原以为是受了风，喝几口热汤水就会好。谁知道热汤水下肚，吐得反而厉害起來了…”

    “有病就看郎中，你以为你们都是女华佗啊…”朱重九越听心里越着急，脚步迅速如风。两名媵妾根本追不上，咬着牙赶了十几步，相继着在二堂后台阶旁停下來弯腰喘粗气。另外两个到了此刻，才想出搀扶着追二堂后门，望着朱重九风风火火的背影，眼睛里头充满了闪亮的星星。

    朱重九可沒心情管几个媵妾追得上追不上。禄双儿天资聪颖，什么东西一学就会。仅凭着他所回忆的东鳞西爪的知识，就已经将数学追赶到了另外一个时空的大二水准。其余物理、化学、自然百科，只要朱重九懂，并且能说出大致道理的，她这几年來也都学得差不多。并且能每每举一反三，填补朱重九记忆中的疏漏和空白。

    换句话说，除非朱大鹏那个时空恰恰还有一个女生穿越而來，否则，禄双儿就是这世界上跟朱重九知识面儿最接近，最有可能产生共鸣的人。这种琴瑟相谐，在他这个两世宅男心里，比拥有一个巨大的后宫更要幸福的多，也值得他一辈子去珍惜。

    越是珍惜，越是怕失去，一路上，无数恐惧的画面，在他脑海里走马灯般轮换。好不容易來到内堂前门儿，他已经满头大汗。将手掌按在门上深吸了一口气，然后才缓缓推开门，尽量放低的双腿，一步一挪地绕向卧房。

    房间里都通着他带领焦玉等人研制出來的暖气，越是往深处走，温度越高。隔着卧房的纱帘儿，他看见至少有十七八个人围在床榻旁。有另外四名媵妾，还有每名媵妾的贴身丫鬟，以及平素伺候夫妻二人饮食起居的仆妇，就像蒸包子般，弄得满屋子都是水汽。

    听到外边传來的急促脚步声，丫鬟仆妇们先是被吓了一跳。然后赶紧纷纷蹲身施礼，七嘴八舌地问候，“国公大人回來了？”“奴婢给国公大人问安了…”“国公大人.....”。

    “好，都好，大家都不错…”朱重九被吵得一个头两个大，摆摆手，耐着性子吩咐，“大家都下去吧，该忙什么忙什么去。你们都不是郎中，给屋子里腾点儿地方，通风要紧…”

    “是…”众丫鬟仆妇听出他语气中的不快，连忙答应着，转身往外走。不多时，就逃了个干干净净。

    沒等众人去远，朱重九已经扑到了床榻旁，伸手按住正在试图往起坐的禄双儿，低声吩咐，“不要起來，不要起來。你不舒服就躺着。老夫老妻的了，哪有那么多讲究…不舒服时要注意通风，周围來探望的人越多，反而越不容易好…”

    “夫君…”禄双儿白了他一眼，声音里隐隐透着几分甜蜜。

    丈夫刚才的举动很粗鲁，但丈夫对自己的关心，却是如假包换。这让她想提醒几句，都不忍心。抓住朱重九的手，借力又往起坐了坐，斜倚在床头的靠枕上，低声解释，“你别听她们咋咋呼呼的，根本沒啥大事儿。顶多是前几天在外边跑得多了些，被风吹了一下。等郎中來看过了，吃两付汤药，呕……呕……”

    因为提到了一个药字，她立刻又扑在床头上开始干呕。娇俏的面孔上，透出几分虚弱的苍白。

    朱重九见了，更慌得手足无措。亏得四名媵妾又冲进來，替禄双儿换过了痰盂，擦拭了嘴角，才终于缓过一口气儿，坐在床头看禄双儿在别人的伺候下慢慢喝水。

    “沒事儿，妾身结实着呢，夫君根本不用担心…”见他紧张成了如此模样，禄双儿忍不住又停下來，小声安慰。

    “还说沒事儿呢，都快把苦胆吐出來了…”朱重九急得火烧火燎，冷不防抓起禄双儿的一只胳膊，就开始找寸脉所在。

    禄双儿却又被弄了个脸红，强忍着羞意，低声提醒，“夫君，夫君，脉在大拇指那边，不是小拇指。您弄错胳膊了，应该是男左女右…”

    “那是医生瞎扯，左右都是一样…”朱重九手忙脚乱，低声反驳。但寻來寻去，他最终也沒察觉出禄双儿的脉搏有什么特别变化，又冲着妻子低声吩咐道，“把嘴巴张开，让我看看喉咙。啊……，对，就这样…”

    “啊………”禄双儿迁就地张大嘴巴，露出雪白的牙齿和淡红色的舌头。

    朱重九勉强能认得扁桃体和腭垂，沒发现太多异常。禄双儿却因为嘴巴张的时间有些长，又开始呕吐了起來。“呕，呕.....”,一口清水跟着一口清水，片刻不得停歇。

    朱重九越看越担心，忍不住又开始摸额头，听后背，查脖颈两侧。反复折腾了好一阵儿，依旧沒任何收获，倒是把禄双儿的注意力给分散开了，不再继续呕吐，斜躺在靠枕上，跟他有一句沒一句地唠起了家常。

    “什么时候的事情？”朱重九却拿出了自己的科技宅男精神，继续寻找蛛丝马迹。

    “今天上午突然开始的…”禄双儿不想让自家丈夫太担心，只要顺着他的脾气如实回应。

    “最近胃口怎么样，我在外边跑來跑去，也沒顾上跟你吃几顿团圆饭…”朱重九有些内疚，望着妻子的眼睛，低声赔罪。

    “看你说的。你是做大事的人，岂能把心思全花在儿女情长上…”禄双儿笑着看了他一眼，脸上露出几分满足。

    “那你胃口到底怎么样？”

    “还好吧，其实妾身最近挺能吃的。您瞅瞅，肚子都起來了…”

    说着话，她有些担心地拉着丈夫的手去摸自己的小腹。朱重九却猛地眼前一亮，翻腕将妻子的手紧紧握住，急切地追问道：“你，你，你这个月的月事來了么？”

    因为紧张，他的声音在不知不觉中就已经开始发颤。禄双儿被吓了一跳，手指瞬间深深地扣住了朱重九的手背，“沒，沒來。原本七八天前就该來了，夫君是说，夫君是说.....天啊…这怎么可能？…”

    “怎么不可能？…”朱重九的心脏，瞬间被巨大的幸福所填满。双手捧住妻子的胳膊，仿佛捧着的是一块和氏璧，“你想想，你最近是不是老爱吃些怪怪的味道。是不是老觉得头晕？是不是力气不够用。是不是，是不是不愿意闻油烟味道？是不是总想呕吐？......，对，你还呕吐，不停地呕吐…”

    “嗯…嗯…嗯…”禄双儿只顾着小鸡啄米般点头，一刹那，泪水就淌了满脸。

    夫妻二人成亲多年，却始终一无所出。对她來说，早已经成了一块心病。而朱重九又不是个见异思迁的人，对八名媵妾始终有些疏远。结果站在禄双儿角度上，反倒看成了是因为自己专宠，导致了朱家迟迟无后。所以在丈夫这里得到的怜惜越多，心中的郁结就越沉重。

    如今好了，一切都瞬间烟消云散了…只要丈夫的判断正确....。自家丈夫怎么可能判断不正确？他连日月星辰的运行规律都了如指掌，怎么可能看不出女人是否怀了孩子？…!!

    “别哭，别哭，小心动了胎气…”见妻子激动成如此模样，朱重九赶紧用粗大的手指，替妻子擦拭面孔。

    话虽然说得体贴，他自己的胳膊，却也开始不停地哆嗦。一颗心脏在胸膛里跳來跳去，恨不得立刻飞到半空当中。代替他高声向全世界宣布：“我有孩子了。我朱重九有后人了。谁说朱大鹏一定就是朱元璋的子孙…这世界上，又不止他一个人姓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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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建章立制 (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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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三章建章立制(上）

    长期以來，朱重九心上一直有一个绕不过去的结。

    朱大鹏是朱元璋的第某世孙儿，如果他最终杀掉了朱元璋，世界上就自然沒有了朱大鹏。然后，自然穿越回來的灵魂也不复存在。现在他的，将依旧被打回当初那个懵懵懂懂的朱老蔫模样，万劫不复…

    当正式确定自己无论如何都不可能去抱朱元璋的大腿之后，这个结就一直缠绕在他心头，每过一段时间就不由自主地紧上一下，令他始终无法放手施为。

    虽然有时候他也明白，朱大鹏的家谱和他的历史知识一样不靠谱。因为即便不算满清入关后对朱氏子孙的大肆屠戮，朱大鹏也不可能同时是朱熹与朱元璋两个人的后代。因为历史上的朱元璋，曾经非常自信地宣布，他五代以内祖先都是种地的庄稼汉，根本不屑去跟那个南宋小吏朱熹攀亲戚…（注1）

    可万一呢，凡事都怕个万一。毕竟朱大鹏记忆中的历史资料，偶尔也会准确上一回。所以他又唯恐是朱大鹏的家谱偏偏成了真，让自己一下子就陷入穿越者自己消灭自己的逻辑怪圈。

    此外，还有一个与穿越者相关的“项氏魔咒”也让他始终放心不下。那就是，当适应了穿越者做出的改变之后，历史终将还会自我修正，借助巨大的惯性，回到原來的轨道当中。这里边，最鲜明的例子就是某部神书中的项少龙，虽然曾经亲眼目睹了一个嬴政死掉，最终却依旧被自己亲手扶持起來的假嬴政所驱逐。而他的养子，却恰恰就是未來的项羽。

    今天禄双儿的怀孕消息，则瞬间让两个魔咒同时崩溃于无形。第一，无论朱重九将來是否在干掉了朱元璋的同时，心智和性格，又瞬间变得和当初那个朱老蔫一模一样。按照这个时代的传统，他的儿子都将继承他的事业，在众文武的辅佐下，驱逐蒙元，进而将淮扬模式复制于全国。

    第二，如果历史真的按照惯性自我修正的话，他现在将历史推得偏离原轨道越远，历史将來自我修正的成功性就越低。项少龙沒有后人，而他却有。无论是儿子还是女儿，至少“项氏魔咒”在他身上已经不成立。

    正所谓，人逢喜事精神爽。当心结彻底打开之后，朱重九做起事情來精神头格外足。而众淮扬文武，也因为自家主公有了后人振奋不已。在这个人活到三十岁已经可以自称老夫的年代，朱重九“无后”，乃是整个淮阳系上下最大的恐惧。因为万一朱重九“创业未半而中道崩殂”，整个淮扬系就失去了主心骨。将來能不能一统天下就瞬间变成了未知。

    如今好了，吴国公有儿子了，淮扬基业就能一代代传承下去了。哪怕朱重九真的有什么不测，只要少吴王在，整个淮扬系就不会分崩离析。而以目前的发展事态，只要淮扬系自己不内乱，周边的各路诸侯，早晚就都会成为大伙的猎物。包括庞然大物蒙元，随着时间推移，也必将被淮扬取而代之。

    至于为什么禄氏夫人怀的不是女儿？那怎么可能…以吴国公的天纵之资，他的第一个后代怎么会是个女儿…整个淮扬上下，对此都自信得很，虽然谁都不知道他们的这种自信有什么依据。

    特别是老榜眼逯鲁曾，自打从郎中嘴里确定孙女的确怀了孩之后，整个人精神头就提高了三倍。非但替朱重九准备好了婴儿的衣服、鞋子、帽子等若干用品，甚至连孩子的名字都引经据典取了上百个。只待吴公殿下从中筛选出其中一个后，就要将少主启蒙之师的位置纳入囊中。

    这种盲目的自信，令禄双儿感到了极大的压力。而朱重九虽然明白那个著名的染色体决定论，除了妻子之外，却无法对第三个人说起。因为这里边涉及到了一系列实验和逻辑推导，偏偏朱大鹏的记忆中只有一个最终结果。其他相关具体研究和推导细节，却是一片空白。根本无法给他的论断提供任何有效支持。

    正当朱重九犹豫着，是否先弄出一台简易显微镜來，从细胞开始引入另一个时空的近代生物学之时，刘伯温却主动找上了门來。先送上一块龙岩端砚，为少主贺。然后就迫不及待地提醒朱重九，要以此为契机，建章立制。

    “何谓建章立制？”朱重九将端砚放在书桌上，有些心不在焉地询问。

    对于眼前这位算无遗策的超级军师，他现在是彻底沒办法了。在料敌和定谋方面，大总管府帐下文武百官当中，无一人出其右。但在处事社交方面，朱重九却越來越坚信，刘伯温的生涩程度，与另一个时空的宅男朱大鹏几乎不相上下。

    就拿自己即将得子（女）这件事情來说吧，别的文武要么送佛像、要么送金锁、麒麟之类，以示祝福。只有刘大军师，才会端着一块冷冰冰的石头当贺礼，也不嫌春寒冻手。

    所以怪不得刘伯温当年在蒙元那边当官时就总是受同伴们排挤，这情商，再加上这份倔脾气，能跟他成为知交的，恐怕比凤毛麟角还要珍稀。

    然而此时此刻，刘伯温才不在乎朱重九和同僚们怎么看待自己。先仔细整理了一下衣冠，然后退开数步，再度向朱重九拱手，“所谓建章立制，乃是定立一国之祖规。最宜建于创业之初，百法未成。昔日文王初归西岐，即遵后稷、公刘之业，则古公、公季之法，立周礼，兴德治，约束百官，怀保小民。故而文王之后，方有东西二周八百年国运。”

    看了朱重九一眼，他朗声启奏，“高祖初入关中，感秦法之繁苛，即与百姓约法三章。方尽收天下之民心，立前后两汉四百年之基。”

    “而主公雄踞两淮已久，百废俱兴，王霸之相渐露。年前又受封吴公之位，年后喜得子嗣，龙兴之气日显。何不于未冲霄之时，先立典章，定制度，以待将來推行天下？…若典章制度成，我淮安军每克一地，则勒石为铭，以新法晓谕百姓。如此，则贫富良贱皆有规矩可凭，百官断狱，亦有法度可询…天下万民，有喜我淮扬制度者，自然翘首以盼王师。刁顽蒙昧，厌闻礼仪教化者，则自窜他乡.......”

    注1：民间关于朱元璋的污蔑性传言很多，其中包括向朱熹攀亲戚被拒等。而事实上，朱元璋早在做吴王时，就亲笔写了《朱氏世德碑记》，只字沒提朱熹。所以同时以朱熹和朱元璋为祖宗的家谱，基本上可以认定全是攀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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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建章立制 （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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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四章建章立制（下）

    “嗯………”朱重九**着揉了下鼻子，发现自己的鼻尖有点儿歪。

    刘基的话虽然文四骈六，并且用了许多典故，但最基本的意思却表达得非常清楚。那就是，你朱重九原來沒儿子，所以怎么任性胡闹都能理解。反正最后即便打下江山來也不知道会便宜了谁，所以原來你就干脆由着自己的性子胡折腾，哪管自己死后洪水滔天。

    但是现在不行了，你朱重九也是有儿子的人了。你将來必然会建立一个新朝代，八百年也好，四百年也罢，那就得讲点儿规矩。该复周礼就复周礼，该兴汉法就兴汉法。重农抑商，礼贤下士，罢黜百家,独尊儒术，以求统纪可一而法度可明，民知所从。而不是像现在这样，东拉一条，西扯一条。总是先出了问題再补窟窿，总是只看眼前利益，过一天算一天…

    “伯温，眼下还未出正月。”沒等朱重九想起來该如何回答刘基的话，军情处主事陈基抢先笑着提醒。

    “是啊，刘参军。如此大的事情，怎么可能三两句话就定下來…”平素和刘伯温关系不错的冯国用，也笑呵呵地说道。

    非但他们两个，其余在场众文武，也觉得刘基今天的提议有点儿不合时宜。纷纷开口附和：“臣以为，此事不急在一时…”

    “多练兵，广积粮，缓称王，此乃主公亲口所提出來的国策。刘参军，你是不是太着急了些!”

    人都是爹娘养的，谁还不通个情理？主公为无后之事已经烦恼多年了，好不容易才得到个喜讯，你刘伯温就非要给他填点堵。这不是沒事儿找事么？况且这建章立制也不是一件简单的事情，稍有错失，就会影响整个淮扬系的前途。

    然而，刘伯温却对这些善意的提醒声置若罔闻，笑了笑，傲然反驳道：“诸君可知，前宋因何而亡？文恬武嬉，朝令夕改。乃至女真人已经杀到了汴梁城下，满朝文武犹在梦中…”

    这话，就说得越发过分了。

    的确，大宋是因为文恬武嬉，开春头一个月朝廷基本不理政务而日渐衰败。也的确，大宋从仁宗皇帝开始，就日日琢磨着变法，结果变來变去，把自己硬生生给折腾死了。可大宋是大宋，与淮扬有什么关系？大过年的谁不想听几句吉利话，就你刘基，却像只乌鸦般叫唤个沒完。

    当即，老长史苏明哲先冷了脸。用包金的拐杖狠狠敲了下地面，沉声呵斥：“刘参军，请慎言…自你入主公幕府以來，主公虽然未曾对你言听计从，却也始终视你若肱骨臂膀。你岂能在主公大喜之日，出言诅咒整个淮扬？…”

    “是啊，刘大人，你今日究竟为何而來。欲卖直邀名乎？抑或嫌主公待你不够仁厚，急揍一曲长铗归來兮？”户局副主事李慕白一直就看刘伯温不太顺眼，见连老长史苏明哲都不再对其忍耐，立刻站出來，跟此人划清界限。（注1）

    “刘参军此言甚矣…”

    “刘参军今日举止太过…吾等虽然不才，却也知道轻重。哪个敢像刘参军，每每口不择言？…”

    其他在场文臣，除了胡大海之外，也或多或少，对刘基表达了不满。凭心而论，朱重九这个主公，除了行事不拘古礼，对商贩百工过于器重之外。其他方面，绝对堪称一代明君。气度恢弘，心胸宽阔，从不因言而罪人。待麾下文武也推心置腹，礼敬有加。该给的待遇一点都不比蒙元那边少，而淮扬系有了发展，还懂得立刻跟大伙有福同享。

    像这样开明宽厚的主公，你上哪找第二个去？你刘伯温为何还不知足，非要一次次当众令他难堪？

    倒是武将那边，大伙出于佩服的原因，沒有人立刻加入对刘基的声讨。反而由胡大海带头出面，先用咳嗽声打断了众人的质问，然后笑着给双方找台阶下，“伯温，你最近是不是劳心过度了，有些口不择言？主公，各位同僚，且听胡某说一句。伯温他向來就是个直心肠，最近可能忙晕了头，大伙切莫跟他认真计较!”

    谁料，他不和这番稀泥还好，一和稀泥，刘基反倒更來了劲儿。只见此人，先整顿了一下衣冠和袍服，然后给胡大海郑重施礼，“多谢胡将军替刘某美言，但刘某却知道，自己现在清醒得很。”

    随即，他再度躬身，又给苏明哲行了个长揖，“也多谢苏长史提醒，令下官更坚定了今日报主之心。大总管待刘某之厚，不亚于当年燕王之待乐毅，信陵君之待侯嬴。是以，下官才不敢尸位素餐，对我淮扬眉睫之危装聋作哑…”（注2）

    沒等苏明哲反驳，他再度转头，冲着朱重九又是一礼，“主公当日与微臣有约，主公当若秦王，微臣当效郑公玄成。此语，微臣沒齿难忘。但不知道主公依然记得否？…”

    “嘿，好个伶牙俐齿，你倒真敢说…”如果人真的能七窍生烟的话，此时此刻，苏明哲的鼻孔里绝对能喷出半丈长的火苗出來。

    君臣之间，当如秦王与魏征的话，的确是朱重九对刘伯温说的。身为长史的苏明哲，过后也曾听朱重九亲口提起过此事。但在他看來，那不过是朱重九珍惜刘伯温的才干，勉励他全力效忠的客气话。谁料此人居然顺着杆子往上爬，居然真拿他自己比起了贞观名臣，郑国公魏征魏玄成來。

    正当他气得几乎抡起拐杖，给刘伯温來一记当头棒喝的时候。朱重九却已经缓过來了第一口气，笑着摆摆手，大声喝止，“苏长史，退下。诸位兄弟，也请先行落座。朱某的确要求过刘参军，若发现朱某有失，勿吝直言而谏。他今日乃依诺前來，有功无过…”

    最后半句话，他几乎是咬着压根说出來的，心中的真实感受，在场众人有目共睹。但是，既然身为主公的人都忍到了这个份上，大伙当然也一样能忍。且按住心头怒火，看看刘伯温这个恃宠而骄的家伙，嘴巴里到底还要吐出什么象牙來…

    “朱某未下扬州之前，就已经受已故李平章的提携，与群雄定立了《高邮之约》。”深深地吸了口气，朱重九尽量让己的声音听起來平静缓和。

    想做一个秦王也不容易，他现在有点儿相信，传说中李世民某一天在发怒之后，就立刻去推倒魏征的墓碑的传闻了。性子再宽厚的人，被刘基这类“诤臣”指着鼻子骂一辈子，估计也恨不得将他掘墓鞭尸。

    但朱重九很庆幸刚才自己沒有爆发，因为他突然发现，刘伯温藏在衣袖下的手臂，其实一直在颤抖。也就是说，刘伯温今天，是特地想激怒自己，特地做好了以死相争的准备。不惜拼着一死，也要将自己，将身后的整个淮扬系拉入他所坚持的正途。

    那个正途，的确看起來美好无比。只可惜，从朱大鹏的记忆里，朱重九知道大明朝的最后凄凉结局。集中了朱元璋这个草根帝王，和李善长、朱升、刘基等一众名臣制定的大明国策，祖宗成法，从一开始就运行得十分艰难。导致终明一朝，国君和群臣们都在不停地斗争。直到李自成入了北京，依旧还在倾轧不休。结果白白便宜了崛起于关外的女真人，让华夏再度沉沦于黑暗当中。

    “高邮之约，乃诸侯之间的盟约，并非我淮扬之典章制度…”刘伯温好像早就料到了朱重九会拿高邮之约來搪塞自己，又拱了下手，沉着脸反驳。

    “攻克高邮之后，大总管府也一刻不停地在整饬律法，因地制宜地下达各种政令。光是经朱某亲笔拼阅后交付各路各府执行的律例政令，恐怕就不下两百条。”朱重九看着他笑了笑，继续补充。

    能憋住第一口气，就能憋住第二口。刘伯温想做个以死相谏的忠臣，他朱重九却不想做个传说中的桀纣之君。

    “此乃头疼医头，脚疼医脚的应付办法，非微臣所说，百年之典，千年之制!”刘伯温翻了翻眼皮，毫不客气地戳破了朱重九的糊弄言辞。

    “那伯温能否告诉朱某，世间可有千年之国，万世之君？”朱重九被逼得退无可退，只得迎难而上。

    “大周.....”刘伯温本能地就想拿周朝为例。但是他却迅速发现这里边存在一个陷阱。东西二周加在一起也不过798年，前后两汉则是405年。严格的说，都无法算得上是千年之国。当然不可能采用了千年不易的典章制度。

    但刘伯温今天想要朱重九接受的是，儒家之大道，而不是具体时间上的细节。因此眉头微微一皱，就拿出了另外一套说辞。“周之后，得称明君者，皆言克己复礼。汉以降，得问九鼎者，莫不先与民约法三章…今日主公欲驱逐鞑虏，恢复华夏。却不兴周礼，不言汉法，只是一味地在钱财两个字上做文章。即便他年逐鹿有成，当为华夏乎？抑或夷狄乎？”

    “嗯……”朱重九气得眼前又是一黑，好险沒从腰间把杀猪刀给抽出來。他自起兵之后，虽然关于个人的目标一直在变，但关于事业，却始终定位于“驱逐鞑虏，恢复中华”八个字上。谁料就是因为不肯完全采纳儒家的思想，不肯给士大夫们人上人的地位，今天就被刘伯温认为即便立国，也属于夷狄。这让他如何能够忍受得了？…

    然而，手指反复开合的数次，他却依旧把刀刃插回了鞘中。

    朱大鹏的灵魂，始终在影响着他。虽然不能告诉他什么是正确的道路，却能告诉他，什么样的丑行，必将贻笑千年。

    我不同意你的观点，但我誓死捍卫你说话的权力。此为言论自由。

    我们在讨论民主自由，请你闭嘴，否则挂电线杆。这是王八蛋逻辑。

    想到这儿，他忽然平息了怒气，摇头而笑：“好，好，伯温问得好？何谓华夏，何谓夷狄？三代之治，尧可曾划万民以尊卑？舜可曾分百姓以良贱？倒是那外來蛮夷，恃强凌弱，掠男为奴，掠女为畜，禽兽之行不绝于史…”

    趁着刘基说得一愣之时，朱重九将自己的声音陡然抬高：“是以朱某以为，华夏之所以为华夏，乃因仁，乃因义，乃因好学，乃因包容。乃因己所不欲勿施于人；乃因义之所在，虽千万人吾往矣…乃因三人行，必有我师；乃因朝闻道，夕死可矣…非因残虐，凡天下不如我者皆为奴隶。非因佞幸，利不在我，则义无所归。非因守旧，闻邻有善，自毁耳目。非因固执，凡他人先达之道，我必弃之…伯温，你以为然否？”（注3）

    若论诡辩术之大成，莫过于二十一以世纪论坛上的“胡搅蛮缠”之法。看似旁征博引，实为满地打滚儿。而朱大鹏对此道也算颇有研究，再加上与禄双儿成亲之后，日日受学霸姐的熏陶，此刻用起典故，一时间竟如同信手拈來。

    这番话，说得刘基半晌都沒法接茬。想找出个破绽來反驳几句，却发现处处好像都是破绽，处处好像又都能自圆其说。

    况且三代之治原本什么模样，史册上也多为推断。而按照儒家标准观点，尧舜禹三位帝王，的确曾经跟着百姓一起下地干活，舍己为人，不计付出。却从沒说过要把百姓分为士农工商，区别对待的话。更沒说过官员和读书人，就应该地位高高在上。

    所以再三品味之后，刘伯温居然发现自己竟无言以对。而朱重九却被刚才他自己的歪理邪说彻底激发了天性中的执拗，笑了笑，大声补充道：“伯温今日劝朱某，效仿当初汉高祖，约法三章，为大汉百法之祖。可朱某的以为，约法三章，还是太繁杂了些。我淮扬若是定立开国之祖法，其实一条就已经足够了…”

    深深吸了口气，他目光迅速扫过所有惊愕的面孔。十根手指在腰间缓缓握紧成拳，“苍天之下，人人生而平等…这就是朱某与各位，与天下百姓的约法。若立国，则万世不易…”

    注1：战国策，冯谖客孟尝君。冯嫌孟尝君给自己的待遇差，就弹剑作歌，准备辞行。

    注2：燕王待乐毅，信陵君待侯嬴，这两个例子，都是古代礼贤下士的典范。所以被厚待者，都以国士报之。

    注3：里边的话，都引用于古圣先贤语录。被朱重九引申，发挥，肆意曲解。他学问底子差，大伙勿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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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渐近线  （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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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五章渐近线（上）

    “苍天之下，人人生而平等…”此话一出，满堂寂静无声。

    在这之前，朱重九也曾经提出过“四民平等、人无高低贵贱”等主张，但那都可以被视作他个人受弥勒教影响而生成的一种执念，或者其个人有感于当初做屠户时被欺凌的遭遇，而产生的一种本能感触。谁都沒想将这种执念在淮扬大总管府的日常运行中贯彻到底，更沒有人会试着将其上升到《周礼》和《约法三章》的高度，成为整个淮扬系将來的立国之本…

    然而，朱重九今天在情急之下，却将“苍天之下，人人生而平等…”这句话，当众正式提了出來。并且声言要以此为他与天下万民的约法，成为将來国家的万法之母。这就彻底打碎了大伙心中的各种期盼和幻想。而淮扬大总管今后的各项政令律例，也必将以此约为起点…所有与其有相悖之处的，恐怕都不得不做出修改。

    但是，大伙震惊归震惊，却谁也对朱重九本人恨不起來。

    毕竟是朱重九最初的时候，并沒有强行逼迫大伙接受他的观点。事实上，此人虽然一直主张四民平等，一直“重小民而慢士大夫”，然而在选拔贤能时，却总是给予读书人最多的机会和最大的礼遇。

    并且按照目前淮扬大总管府的运作方式，士绅和庄主堡主们，也是获利最大的那批人。只要他们不刻意跟大总管府对着干，他们甚至比原來在蒙元治下，更容易赚取十倍，乃至百倍的巨额回报。

    此外，以往淮扬大总管府所施行的各项律例和政令，有部份模仿于两宋，有部分生搬于其他红巾友军，甚至还有很大一部分照抄于蒙元。朱重九对其也沒有太多抵触。只要下面人能说明采用的理由，并且证实其的确有施行的必要性，就会立刻用印放行。

    君臣之间，几乎已经达成了一种默契，不管各自心里头的想法是什么，只要对大总管府发展有利的事情，就可以去做。只要能对治下军民黎庶有好处的政令，就可以去推行。

    然而，就在今天，就在刚才短短半个时辰内，却有一个妄人忽然跳出來，将以上种种默契和妥协，彻底打了个粉碎…试问，亲眼目睹了整个过程，大伙到底应该恨谁？

    当即，无论是坚定的儒家门徒，还是坚定的法家弟子，甚至还有黄老歪、焦玉这种朱重九的铁杆追随者，都将愤怒地目光看向了刘伯温。恨不得立刻将他立刻推出门去，五马分尸。以恢复整个大宗府原來的那种上下和睦，其乐融融的美好氛围。

    刘伯温自己，却早已将生死置之度外。他要做魏征，要做朱重九的正身之镜，要以国士之礼回报朱重九对自己的知遇之恩，就不在乎粉身碎骨…

    只见他从最初的震惊当中缓过神來之后，就迅速深深地吸了几口气。随即无视周围愤怒或者不解的目光，再度冲着朱重九躬身施礼，“多谢主公明言，令刘某茅塞顿开。苍天之下，人人生而平等…甚妙，甚妙。微臣闻主公富可敌国，微臣请主公与微臣平分之…”

    “嗯…”气归气，几个心思爽直的武将，如胡大海、伊万诺夫等，差一点儿就当场笑出了声音。人人平等，好啊，你家的钱先分我一半儿。否则，凭什么你那么有钱，我却一天到晚吃糠咽菜？…

    “既然人人平等，你凭什么要拿走原本属于朱某的钱财？…”正当胡大海等人非常辛苦地强忍笑意的时候，朱重九轻轻摇了摇头。用一句反问，将刘伯温驳得体无完肤。

    平等的本身，就意味着彼此间无分高下。当然谁都不具备抢占别人财富为己有的资格。如此，刘伯温先前的讽谏，完全就成了对平等的恶意曲解，根本不具备任何说服力。

    屋子里的气氛，忽然间就轻松了起來。许多原本紧绷着脸的文武，都开始摇头微笑。看向刘伯温和目光不再是敌视，而是如假包换的怜悯。

    今天的进谏，根本不可能成功。即便刘伯温豁出去不惜一死，也不可能让自家主公做出任何让步。因为朱大总管就是这种倔驴脾气，你越是守着他的规矩，按部就班跟他“撕扯”，他越可能欣然纳谏。而你越是强迫他，无论出于善意还是恶意，效果只可能适得其反。

    只是作为进谏的当事人，刘伯温却不可能再主动后退。因为他深深的知道，此乃自己这辈子最后一次，能把主公，把淮扬大总管府拉回正途的机会。万一就此认输，恐怕今后便鼓不起第二次勇气，也不可能再得到任何同僚的响应和支持。

    因此，他又深深吸了几口气。先在脑子里斟酌了一下措辞，然后冷笑着说道：“主公舌辩之术，刘某望尘莫及…然私财之事易定，公事和国事却未必那么轻松。如果全天下人人平等，那谁來为官？谁來执政？谁來教化万民？总不能大伙个人管个人的事情，关起家门，老死不相往來…”

    这话问得，也算切中要害。自古以來，任何朝代都得有官，有吏，有君，有臣。否则修路治水之事，就沒人带头去干。乡间出了盗匪，也沒人组织青壮去抓。邻里间起了纠纷，更沒有乡老和官府來裁断。

    只可惜对于融合过两世记忆的朱重九來说，这个问題根本就不是问題。先友善地冲着刘伯温点点头，然后他给出了一个出人意料的答案，“大道之行也，天下为公，选贤与能，讲信修睦。故人不独亲其亲，不独子其子，使老有所终，壮有所用，幼有所长，矜、寡、孤、独、废疾者皆有所养…男有分，女有归。货恶其弃于地也，不必藏于己；力恶其不出于身也，不必为己。是故谋闭而不兴，盗窃乱贼而不作，故外户而不闭，是谓大同…”

    “啊…呀…”屋子里头，响起了一阵惊叹之声。不光是为了朱重九居然能一字不错地背诵《礼记》中的名篇，而是因为这段文字中所给出的，关于三代之治的描述。

    选贤与能，当官是参照起品行与能力选拔出來的。而不是因为他是谁的儿子，谁的干孙…更不在乎他姓什么，出身于何族…传说中的三代之治就是如此，与朱重九所坚信的“人人平等”，沒有任何相悖之处。

    再看刘基，发现朱重九又在故意曲解先贤之言，以儒家之矛攻儒家之盾，立刻毫不犹豫地放弃跟后者在经义方面的纠缠，避实就虚。“主公所言，令在下茅塞顿开。选贤与能，人跟人都毫无差别了，如何还能区分贤愚不肖？…”

    “伯温此言差矣…”朱重九再度笑着摇头，“是人人生而平等，而不是人和人毫无差别。人之初，皆如一张白纸。然而有人好学，有人懒惰。有人急公好义，有人卑鄙自私。及其长，便选出学问好，智慧深，能力强，有公心者，为官，为吏，才是对每个人最大的平等…而不是努力不努力，好学不好学，最终结果却是一样…”

    他现在一点儿也不生气刘基逼着自己当众明确目标。相反，他甚至有些感激刘基给了自己一个绝好的机会，把自己心中所想仔细跟大伙分说清楚。所以快速将目光转向众人，朱重九又笑着补充道：“就比如现在，朱某和诸君舍命驱逐鞑虏，那些坐享其成者，自然要受我等管辖。因为我等付出了热血，乃至性命为代价。既然人人生而平等，那些曾经甘心为奴的，凭什么白白享受我等用性命换回來的东西？”

    “大总管所言，令我等茅塞顿开…”

    “大总管威武…”

    “大总管远见卓识，我等望尘莫及…”

    .....

    话音落下，四周围，立刻欢声如雷。不是所有人都像刘基那样，把儒家的治国理念视为最高信条。也不是所有人愿意和刘基那样，做一个千古诤臣。今天座中大多数人，其实心里头最看中的，无非是以下两样。第一，自己的家产会不会被别人拿走。第二，自己好不容易获得的权利，会不会被他人瓜分。

    而按照朱重九的解释，正因为人人生而平等，他们的钱财别人才无权侵犯。正因为人人生而平等，他们经过努力才获得的权利，别人才无权轻易剥夺。这让他们如何不觉得欢欣鼓舞？至于“人人生而平等”是不是该如此解释，谁在乎啊？…大总管说是就是了，反正它对大伙只有好处沒任何坏处。

    目光环顾四周，朱重九继续慷慨陈词，沒有任何掩饰，因为这就是他心中所想，“当然，朱某说，尔等皆因付出巨大，所以有资格为官，有资格走百姓的带头人。并不是说尔等就有资格，去巧取豪夺，去抢男霸女。那你等就违反了朱某的平等之道，尔等就跟蒙元鞑子沒任何分别。早晚有一天，这世上会出现另外一个朱某，拔出刀來，将尔等挨个捅翻于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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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渐近线 （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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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六章渐近线（下）

    “啊~…哈哈哈哈哈哈---”众文武先是一愣，随即又大笑着叫嚷成了一整片。

    “大总管威武…”

    “大总管远见卓识，我等望尘莫及…”

    “大总管，您放心，谁要是敢忘本。不用你來捅，我们大伙先就干翻了他…”

    “大总管.....”

    淮安军独立门户其实沒多久，即便是当年最早追随朱重九从徐州造反的那批老臣子，如今不过才摆脱了苦难三年多一点儿，还沒有完全忘记自己当初是如何被别人踩在脚下蹂躏。而陈基、罗本这些后來加入大总管幕府的文官，日子过得虽然比最底层百姓好一些，但对蒙元官吏贪赃枉法，率兽食人的行为也是深恶痛绝。所以大伙很容易就接受了朱重九最后的几句警告，如果大伙掌权之后反过头來欺压良善，早晚就会有重蹈鞑子覆辙的那一天…

    唯独无法跟大伙保持一致的依旧是刘伯温，在一片此起彼伏的欢呼声中，他的身影开始摇摇晃晃。今天他是报着以死相谏的心思而來，却万万沒想到，朱重九对“平等”二字，竟然如此执着，竟然早已在内心深处推演得出了一整套的歪理邪说。更令他万万沒想到是，朱重九居然还如此能言善辩，总能突出奇招，驳得他理屈词穷。

    然而光是这些还不算可怕，最为可怕的是，朱重九的歪理还能自圆其说，还能与古圣先贤的名言相互印证。如果按照他的说法，刘伯温发现自己先前的所有担心，几乎全都是杞人忧天…平等上应三代，下切时弊，乃为治国料民的第一法门，沒有任何不妥当的地方…

    眼看着刘基被自己气成了如此模样，朱重九心中隐约有些不忍。将双臂伸开，微微向下压了压，然后继续笑呵呵地解释道：“诸位先莫叫好，先听朱某说个明白。朱某提这人人生而平等，是因为朱某不想再被别人骑在自己头上。不想让自己的儿孙，再重复朱某当年的苦日子。朱某不能容忍，某些人仗着筋骨强壮，就为所欲为。某些人仗着家中有钱，就横行乡里。朱某不能容忍，有些人仗着自己是官，就高高在上，对百姓生杀予夺。朱某亦不能容忍，有些人读了几本书，就觉得自己的命格高贵万分，无论杀人还是放火皆有情可原。朱某不仇钱，不仇权，不仇官，不仇智。朱某所仇的是，有人凭借钱、权、官、智，去做人上人，把百姓黎庶皆视为牲畜杂草，肆意欺凌践踏…”

    “好………”

    “大总管说得好…”

    “大总管说得对…”

    “大总管你真的说道我们心窝子里去了…”

    ......

    大总管府众官员闻听，再度爆发出一阵热烈的喝彩。包括禄鲲、逯鹏和从蒙元俘虏过的张松，都干笑着频频附和。

    朱重九的话虽然糙，道理却一点儿沒错。有钱不是罪，当官不是罪，身子康健、头脑机敏更不是罪。有罪的是凭借钱、权、体、智为非作歹。有罪的是自己稍稍取得一点儿成就，就不拿别人当人看。

    “过去，鞑子不拿咱们当人，所以咱们要起來造反，要驱逐他们回漠北。而如果今后朱某与大伙儿一道取了江山，却同样高高在上，为所欲为，同样拿百姓不当人看。朱某不知道，朱某和大伙现在造反，还有什么意义？朱某不知道，那么多兄弟前仆后继地慨然赴死，还剩下什么价值？…”在欢呼声中，朱重九发现自己的头脑从沒一刻，如现在这般清醒。

    朱大鹏的记忆，朱老蔫的苦难，还有自己起兵以來的种种领悟，在此时，已经彻底融合于一处，难分彼此。“所以，朱某今日与诸君立以平等之约，宣告人人生而平等。朱某所说的人人生而平等，是互敬互爱，彼此把自己当成人看。是遵纪守法，王子犯法与民同罪。是己所不欲勿施于人，是老吾老及人之老，幼吾幼及人之幼…是华夏诸多先贤之遗志，非朱某一人之梦想…”

    “若他日此约有成，我华夏必将重新崛起于世界。若他日此约有成，你我之子孙必然永不再为奴隶。若他日此约有成，中原大地将再难闻绝望哀哭之声。若他日此约有成，你、我、我们的儿孙，无论走到哪里，都必然可以挺直腰杆儿做人，因为他们父母、他们的兄长从小就沒欺凌过他们，他们的膝盖，从小就沒有对强权和不义弯曲过…也永远不会弯曲…”

    他的话，再度被一片潮水般的欢呼声吞沒。

    可恨的不是蒙古这个民族，而是他们加诸于汉家百姓身上的那些暴行。

    如果汉家百姓在驱逐了蒙古人之后，自己再度奴役起自己，他们的反抗就沒有了任何意义。

    早晚有一天，忘记了苦难和初衷的反抗者，会被另外一群反抗者推翻。无论当初他们有多大功劳，受过多少拥戴。

    这是一个宿命轮回。许多人都能看得见。却从沒有人，知道该如何去打破。

    这其中许多道理和危机，大伙以前隐隐约约也曾意识到过。但大伙谁也沒有仔细去想，更沒有能力如此直白地表达出來。而朱重九，却替他们说了，将他们的期盼、恐惧于担忧，都说得一清二楚。

    欢呼声中，朱重九感觉到自己的眼角湿湿的，有两行泪不知不觉就淌了满脸。

    他的心肠很软，见不得自己人流血，更不愿意举起刀來与昔日的兄弟自相残杀。但是，他真的很担心，总有那么一天，他会不由自主地拔出杀猪刀，把昔日的谋臣、良将、朋友、伙伴，一一杀光。

    沒有人生來就想做暴君。另外一个历史上的朱元璋，如果生性就与其晚年一样残暴多疑的话，就不可能得到那么多名臣良将的拥戴，一统河山。

    然而，在朱大鹏的记忆里，朱元璋最后回报给功臣们的，却是屠刀和毒酒。

    未必全都是君王无情。如果他亲眼目睹自己手下的谋臣和良将们，变得比当初的蒙元官吏还变本加厉，变得比蒙元还蒙元，他的心情可想而知。

    也许，最后他只剩下了一个选择。

    甚至明知道这个选择，会将他们自己也埋葬。

    同样的悲剧，不仅仅限于古代，也不仅仅限于华夏。

    当罗伯斯庇尔将昔日的战友，同僚，挨个送上断头台后。

    他自己的脚步，距离断头台也不遥远。（注1）

    朱重九不想做朱元璋，更不想做罗伯斯庇尔。

    如今好了，借着刘基的逼宫，朱重九终于可以，将自己的想法，自己的担忧，统统说个痛快。虽然未必足够严谨，但是至少，他让大伙知道了自己到底想要干什么，到底想要建立一个什么样的国度…

    这条路，注定很难，也许有人在中途就会掉头而去。但是，朱重九坚信，有人会跟自己志同道合，有人会跟自己一直走到底，不离不弃。

    “主公既然心意已决，微臣，微臣.....”刘伯温分开人群走上前，冲着朱重九郑重施礼。他的脸色很憔悴，好像刚刚大病了一场般。他的胳膊和大腿依旧在微微颤抖，每走动一步，仿佛都走在钉子尖上，痛彻心扉。

    “说罢，伯温。如果你想走的话，朱某今天就为你摆酒践行…”知道该來的早晚会來，朱重九微微叹了口气，笑着回应。

    刘基和自己所追求的道不同。

    道不同不相为谋。

    而自己又不忍下手杀掉他，还不如趁着现在，放他远走高飞。

    “主公恩义，微臣沒齿难忘…”刘伯温也沒想到朱重九居然如此痛快地就放自己走，心里一酸，两行老泪夺眶而出。

    他的志向是，“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与朱重九所持，或许同归，但肯定殊途。所以，与其留下來日日在愤懑中煎熬，还不如趁现在相忘于江湖。

    但，告辞两个字，不知为何说起來却如此艰难？

    见刘基落泪，朱重九心中又是一阵翻滚。

    他发现自己好像压根儿就沒名臣缘儿，朱升归了朱元璋，李善长、宋濂也是如此。好不容易留下一个刘基，彼此间磨合了一整年，付出了无数耐心，彼此间却依旧水火难以同炉。

    想到日后，自己早晚会跟朱元璋沙场决战，而刘基，注定要去给朱元璋做军师，他忍不住又摇头苦笑，“算了，你还是现在就走吧，赶紧回去收拾东西。朱某就不送你了。朱某怕自己一时忍不住，就想先杀了你永绝后患…”

    却沒料到，最后这句大实话，却结结实实地戳在了刘伯温的心脏上，令后者愈发颤抖得如风中残荷。

    初见时的资助办学之义，一年多來的国士相待之礼，数度小心回护之恩，还有平日间朝夕问对，虚心求教，信任有加。回忆一桩桩，一件件，就像山一样从半空中压下來，压得刘伯温无法站稳，亦无法像正常人一样平缓呼吸。

    的确，朱重八那边，更符合心中的“大道”。和州那边，也更有可能重现他心中的汉唐盛世。而朱重九这边，却是谁也看不清最后的结果。一旦失败，就是万劫不复。

    可若是真的去了朱重八那边，他刘伯温怎么可能，怎么忍心，用计來对付淮扬，对付曾经将他视为肱骨的昔日主公？…

    那符合他心中的大道，却不是他刘伯温该走的路。真的今天转身离开，他保证自己将要一辈子永远活在痛苦和悔恨当中。

    看着朱重九写满遗憾的面孔，再看看周围同僚们愤怒或者惋惜的目光，已经到了嘴边上的告辞话，刘伯温再也说不出來。双膝一弯，重重跪在地上，深深俯首，“主公，微臣不敢相弃。前路艰难，微臣愿为主公出谋划策，拾遗补缺。”

    “啊………”朱重九愣了愣，根本无法相信自己的耳朵。倒是苏明哲最知晓他的心思，赶紧抢先一步，用单手拉住刘基的一条胳膊：“刘参军，你这是什么意思？莫非老夫刚才说了你几句，你就要赌气离开么？那怎么行，咱们淮扬哪有如此规矩？…”

    “是啊，刘参军，你跟主公两个今天这到底唱得哪一折啊？君臣相试么，要不要胡某出去牵一匹白马回來？…”胡大海的反应也不慢，紧跟着拉起刘伯温的另外一条胳膊。（注2）

    经过这两个人一打岔，朱重九终于发现，自己今天人品大爆发。虎躯一震，招得名臣倾心相投。赶紧将苏明哲和胡大海二人轻轻推开，亲手从地上扶起刘伯温，“原來你不是要走…那，那你刚才说得何必如此郑重。吓得我魂儿都快飞了。起來，起來，咱们秦王与魏征之约，依旧算数…”

    “臣愿为主公之人镜…”刘伯温忍住眼泪，用力点头。

    “你放心，朱某将來肯定不会推倒你的墓碑…”朱重九高兴得忘乎所以，顺口就胡來了一句。

    刘伯温又听得满头雾水，沉吟半晌，才明白朱重九又在乱用典故。忍不住含泪摇头，笑着回应，“主公，《新唐书》编纂仓促，其中疏漏颇多，所载之事亦未必属实。”

    顿了顿，他的声音再度转向郑重，“即便玄成公结局果真如书中所言，能与先贤齐名，臣此生亦无所憾…”

    “噢，噢，我读书少…”朱重九听闻，心中好不尴尬。抬起手，习惯性地搔自家后脑勺。

    “主公若是读书少，大总管府上下，至少有一大半儿人是白丁…”刘伯温终于决定了自己今后的道路，心情愉快，一开口，就又把半数同僚给扫翻在地。“然主公所选之路，毕将步步荆棘。微臣不才，敢问主公心中可有准备？”

    “这.....”朱重九知道刘基现在是全心全意想替自己谋划，犹豫了一下，轻轻松开对方的胳膊，“伯温，你跟我來…”

    说着话，他快步走回桌案旁。提起焦玉专门给自己打造的汲水笔，在一张白纸上迅速勾画。

    一道横轴，一道无限贴近于横轴的渐近线，还有另外一道，则是与弧线起于同一源点，与横轴呈九十度角笔直向上。

    “这个，是朱某所言的平等…”抬头看了一眼刘伯温和围拢过來的众文武，朱重九深吸一口气，指着刚刚画好的横轴说道。

    随即，他的手指迅速上移，指向弧线，“这个，就是朱某现在想走的路，与朱某所求的平等之道也许永远无法重合，但总归会越來越近。”

    “而最后这个…”就在大伙微微发愣的时候，他用力砸了一下最后一条竖线，“就是尊卑贵贱的等级秩序，只要我们选了它，就会掉头而去，永无终点。你爬得再高，头顶上也会还有比你更高的人在踩着你。一样会受尽欺凌奴役，永远不得解脱…”

    注1：罗伯斯庇尔，法国革命家，法国大革命时期重要的领袖人物，是雅各宾派政府的实际首脑之一。他不断革命，杀掉昔日的同僚。最后自己也被送上了断头台。

    注2：君臣相试。三国戏，刘备有白马名叫的卢，伊籍告诉他此马妨主，劝他将马送人。但刘备却认为，与其让的卢害别人，不如害自己。伊籍感于刘备之仁厚，就效忠于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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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天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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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七章天机

    苍天之下，人人生而平等。

    正月十六，新年休沐结束之后的第一份《淮扬旬报》，在其第一版，第一条，最醒目的位置，将这十个字原文印发。命其名曰，《平等宣言》。

    紧跟在这十个字之后的，则是大总管府官方，关于为何要提《平等宣言》的解释。按照他们的说法，人与人相互奴役欺凌，是这世间最大的恶行。蒙元帝国的统治为何暴虐，就是因为蒙元朝廷从上到下，都沒有将汉人和其他被征服的百姓当成人看。而红巾军在驱逐了蒙元之后，万一其中某些文武忘了初心，也像蒙元官吏那样将百姓当作奴隶來对待。红巾军的起事，就失去了任何意义。进而，整个队伍也失去了存在的正义性。

    所以，为了让大伙不忘本，不忘初心，为了让子孙后代永远不再被当作四等奴隶。吴国公，左丞相，淮扬大总管朱重九与治下官员百姓立约，“苍天之下，人人生而平等”。并发誓要以此为万法之母，千秋不易。

    报刊发出，立刻就在长江南北，黄河两岸，引起的渲染大波。

    首先做出反应的是各地的报纸。

    就在《淮扬旬报》将《平等宣言》刊出后的第二天，，《淮扬商报》、《运河杂谈》、《扬子江轶闻》、《春秋正义》等多家官办和私营的报刊，都以最快速度，将这句宣言，以及《淮扬旬报》上所刊载的解释，原文转发。同时，也根据各自的位置和需要，或臧之，或否之，大加点评。

    受新兴工商业刺激及大总管府不因言罪人政策的鼓励，最近两年來，淮扬地区的大小报刊如雨后春笋般纷纷冒头。最多时，市面上能看到的报纸竟然有四十多种。虽然很快就因为各种原因被淘汰掉了十之七八，但剩下的十之一二，却凭着各自的独特风格和立场，获得了足够的读者支持。同时也在各自的读者群中，发挥着不容忽视的影响。

    每份报纸的來历都不同，所持观点也五花八门。像在淮扬地区影响力最大，同时资历也最老的《淮扬旬报》，最早原本为淮安大总管府的邸报。朱重九为了打通商路，获取支持淮安军发展的钱粮，才特地命人将邸报大肆印刷，并且丰富了邸报的功能，令其除了发布官府政令之外，稍带着再刊载一些旧闻、逸事，以及商家求买求卖的杂乱消息。久而久之，这份邸报就变成了大总管府的官办报纸，只会站在官方立场上说话。发行时间从半个月改成了十天，同时名字顺理成章地，由淮安改成了淮扬…

    而《运河杂谈》，背后的大股东据说是船帮。这两年两淮和江南战火不断，漕粮彻底不再由运河输往大都，船帮一下子就成了无根之萍。但借助三位当家人的机敏头脑和锐利眼光，船帮实力和影响力，非但沒有下降，反倒比原來提高了许多。子弟中愿意拿性命博取功名的，只管去投考水师新兵训练大营。那里边从考官到教官，大部分都出身于船帮。所以对自家晚辈，肯定会有所照顾。

    子弟中不愿意当兵吃粮的，则跟着船队去做一些其他买卖。如淮盐、淮布、水泥、肥皂，乃至价值不菲的玻璃和冰翠，只要船帮肯出钱，几乎就沒有买不到的东西。上到大总管府名下的百工作坊，下到隶属于淮扬商号的各家店铺，对船帮的生意，总是会高看一眼。非但提货速度比别人快，折扣方面也能给予不少方便。

    所以《运河杂谈》虽然平时主要刊载的都是些风花雪月的民间轶闻和无从考证的儒林隐私，但只要涉及到大事，基本上就跟《淮扬旬报》一个鼻孔出气。凡是淮扬大总管府做的，就是善政、德政，凡是大总管府公开宣扬的，就是远见卓识。不是也是，根本不需要理由…

    而由淮扬商号出资兴办的《淮扬商报》，反倒对大总管府沒那么客气。特别是涉及到具体某一样货物的税率调整，出入关卡手续，以及商家经营范围方面，隔三差五，就会故意跟大总管府唱一次反调。甚至在每年的六月和冬至月，这两个该结算税金的月份，总是刊登一些商贩们因不堪重负而破产、卖儿卖女，乃至自杀躲债的传闻。好像两淮的商人们都是被逼着在做买卖，根本沒赚到任何钱一般。

    但这次关于《平等之约》的探讨，《淮扬商报》却难得地跟《淮扬旬报》完全站在了同一个立场。甚至比官办的《淮扬旬报》更为积极，更为主动。第一份报纸刚发行了沒几天，就又提前增发了新年后的第二份报纸。从第一版到最后一版，几乎每一版都花费了大量幅面，去刊载众多商号、店家和掌柜、伙计们的观点看法，无一不是在为大总管府摇旗呐喊。

    剩下的《扬子江轶闻》、《春秋正义》等报纸，态度就比较复杂了。向來以言谈怪诞而吸引读者的《扬子江轶闻》，很难得地严肃了一次，认认真真地分析“人人生而平等”这句话的意思。但是，他们得出的结论，却让人看了之后哭笑不得。

    “大总管身边有小人。刘公伯温独木难支”，这是在《扬子江轶闻》上，与《平等宣言》并列刊发的，另外一篇文章的标題。执笔者非常仔细地分析了大总管府最近一年多來的各项政令，以及其可能的來源之后，敏锐地判断出，有人在蛊惑朱重九，令他做出了错误的决定。而刘伯温，显然是大总管府内现今为数不多的清醒之臣，但是他的遭遇却跟以往历朝历代的忠臣一个样，说出的话來根本沒人肯听，并且还给他自己招來了很大的麻烦。

    《春秋正义》向來就以维护道统为己任。从前就对淮扬大总管府的每一条政令都品头论足，这一回，当然也不会放过送上门來的抨击机会。“倒行逆施…”、“桀纣之令”、“哗众取宠”、.....，同一期的八个板面，几乎每一版都是在反驳“人人生而平等”的观点。每一篇读起來都如洪钟大吕，震耳欲聋。

    热闹，向來不会停留在一个地方。

    就在淮扬各地的报纸开始对《平等宣言》品头论足后的半个月，长江以南，黄河以北的名士大儒们，果断地掀起了一场声势更为浩大的讨伐浪潮。这回，分属于不同门派，彼此间曾经大打出手的儒林名士们，很难得地放弃了门户之争。南北呼应，东西配合，齐心协力地对淮扬大总管府进行了口诛笔伐。

    “礼、义、廉、耻，国之四维，四维不兴，其国必亡…”在儒林和其他各地的士绅们看來，朱重九率领淮扬红巾群贼，颠覆官府，掠夺士绅，已属于无耻范畴。公然追逐铜臭，参与商号分红，则为失廉。趁着大贼头芝麻李病故，而越过赵君用、彭大等人夺权，属于不义。如今又大肆宣扬什么“人人生而平等”，视春秋以來的等级秩序为废纸，更是将周礼破坏一空。

    毁礼、不义、失廉、无耻，这样的人，这样的强盗大贼，岂有资格再活于世上？天下有智勇之士，当群起而攻之。灭其军，毁其城、将其本人和其党羽抓住严正刑典，以还天下太平，乾坤郎朗。

    这个号召声音非常大，几乎在一个月之内，就得到了上千个地方名流和当世大儒的支持。甚至一些道士、和尚、绿林侠客、占山为王的蟊贼，也纷纷跳了出來。宣布如果朝廷能重用他们，士绅们能为他们提供便利，他们将不惜一死，替世人铲除奸佞。

    然而，令人失望的是，來自民间的讨伐声一浪高过一浪，但真正手握兵马大权者，大多数却表现得极为谨慎。除了张士诚公开宣布，从今往后与淮扬大总管府彻底划清界限之外。其他诸侯，如朱元璋、彭莹玉、刘伯温等，态度都十分暧昧。既不阻止各自治下的士绅、儒林，对淮扬狂喷口水，也不断绝跟淮扬方面的往來。该派遣使节给朱重九道贺就道贺，该跟淮扬商号做买卖就做买卖，该偿还昔日债务的就继续偿还债务，仿佛这场突如其來的舆论冲突，根本与他们沒任何关系一般。

    最让人失望的，还是蒙元官府。非但沒有立刻按照士绅和名儒们的要求，派出大军，将朱贼重九及其麾下爪牙犁庭扫穴。反而在民间反应最激烈的时候，将部署于黄河北岸和潍水西岸的兵马，各自悄悄向后撤退了六十里。虽然对将士们宣称说，是趁着春天到來，对各地兵马进行一次例行操演。但明白人立刻就意识到了，蒙元朝廷现在根本不想跟淮安军开战。

    “皇上身边有奸臣…”被兜头泼了一大瓢冷水的士绅和名儒，怒不可遏。纷纷将矛头调转过來，指向大都城内的右相哈麻。不过这回，他们可是真正踢上了铁板。汲取了上次被人暗害教训的哈麻，立刻采取了行动。调集自己在中枢和地方官府内的追随者，按图索骥，将叫喊声最大的几名士绅，全都给抓了起來。然后随便扣了顶“妄议朝政，构陷大臣”的帽子，就将这几个民间“忠贞之士”，弄了个倾家荡产。

    “苍天无眼，苍天无眼，不分清浊，枉断忠奸…”那几家士绅人脉都颇为宽广，平白受了委屈，自然有人出头替他们奔走呼号。然而，沒几天，大伙就发现了另外一个怪异的现象。那就是，开在淮扬的《儒林正义》，依旧声嘶力竭地在仗义执言。而开在朝廷治下各地的各种报纸，无论是官方效仿了淮扬模式而办的，还是私人为了赚取钱财而刊刻的，全都哑了下去，再也不愿意对朱重九和他的《平等宣言》多说一个字。

    “老天爷，原來你也是欺软怕硬的主，枉费我等苦心孤诣，不辞辛劳，为你摇旗呐喊…”当头又挨了一记重棒子，大元朝治下各地的士绅儒生们才终于明白了，朝廷根本不想让他们谋肉食者之事。低下头，像驴子那样听命令才是最好选择。

    然而他们毕竟也不是第一次挨棒子了，整体上早就养成了一定适应力。很快，就将战场，从报纸转向了民间。在戏文、小曲上，再度向淮扬展开了冲锋。

    戏文和小曲里，朱重九变成了一个转世大妖，带领十万邪魔，试图倾覆天庭。而天庭中有个奴才出身的高官贺马尔，则受了妖魔的好处，屡屡欺瞒玉帝，耽误战机。并且将忠心耿耿的太白金星、北斗星君等文武，尽数打下凡间受苦受难。直到邪魔终于做大，攻破了南天门，直接打到了凌霄殿前，玉皇才幡然悔悟，重新派人拿着观音菩萨的玉露，到民间点醒太白金星和北斗星君，让他们重上天庭，铲除奸佞，剿灭邪魔。

    在有心人的推动下，无论是折子戏还是散曲，都迅速在黄河南北蔓延开來。但面对这新一轮讨伐狂潮，蒙元朝廷和淮扬大总管府却采取了截然不同的应对方式。

    妥欢帖木儿和哈麻两个，照旧抓了一批胆大包天者，杀鸡儆猴。而朱重九那边，却连回应都懒得回应，只是通过报纸发布了一条消息，宣布大总管府将在集庆路江宁城外的紫金山上，建一座观星台。台子落成之后，任何人只要提交申请，并且缴纳两百文华夏大通宝，就可以借助观星台上的特大号望远镜，一窥月宫与星河真容。第一个观星的日子就定在下个月十五，诚邀天下名士如期莅临。

    “呸，那朱重九肯定是穷疯了，又想办法敛财…”消息传出后，有人照例是大声唾骂。

    也有人非常迟疑地问，“那朱重九不会是想学哈麻，把大伙骗过去杀掉吧…毕竟观星赏月这事，寻常愚夫愚妇才不会花那份冤枉钱…”

    “怎么可能…”四下里，立刻又响起了一片反驳之声，“朱重九那厮最是好名，《儒林正义》在他治下办了也不是一、两年了，你看东家和主笔，不也还都活得好好的？…”

    “对啊？”被驳斥者先是轻轻点头。旋即，又迅速将眉毛皱成了一个大疙瘩。朱重九的确倒行逆施，祸乱纲常。但朱重九这贼，却果真沒有因为别人不肯说他的好话，就抄人的家，砸人家的报馆，要人的性命…仅此一点，他就比蒙元朝廷大气得多，也自信了上百倍。

    “那到时候老夫就去看看，看那苍天之上，到底有谁在护着朱贼，让他胆敢如此横行无忌…”微微震惊之后，便有人心中涌出一股浩然之气。

    光是骂，骂不倒朱贼。既然他坚信，苍天之下，人人平等。而朝廷又沒心思出兵。唯一击败他的方法，恐怕就是一窥天空全貌，从根子上，破掉他的执念。

    此乃涉及到礼义兴衰的大事。儒家子弟责无旁贷…

    故，虽千万人，吾往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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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观星 （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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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八章观星（上）

    儒学在华夏大地上能绵延传承两千余年，并且辐射影响周边十几个国家，自然有其精，妙之处。虽然其自汉代之后就屡遭篡改，到了蒙元一朝，更是被竖儒许衡等人糟蹋得面目全非。但无论是在理论体系的完整性，还是于朱重九那个时代的社会契合程度，依旧是当世无双…

    换句话说，在一个能完整读写自己名姓就算识字，文盲率依旧高达九成以上的时代。能读得起书的，几乎全都不是普通人家。而谁家的孩子向着谁说话，当这些读书人掌握了权力，参与到一个政权的日常运作之时，就会自然而然地为所出身的阶层谋发声。

    所以儒学无论最初诞生时是什么模样，在上千年的不断演进的过程中，就势必要替读书人和他们背后的家族，替整个士绅阶层张目。而士绅阶层的子弟在读书做学问时，也会本能地选择对自己最有利的理论体系。双方经历了千余年的相互选择，彼此适应，早就成为一个无法分割的整体，一损俱损，一荣俱荣。

    当一个如此庞大复杂且根深蒂固的体系感觉到自己遭受了威胁的时候，其反扑急切程度和力度可想而知。

    好在朱重九和他的淮安军一直占据着民族大义，早早打出了驱逐鞑虏的旗号。并且已经在历次战斗中，展示出了足够的实力。否则，当“平等宣言”发布之，所遭受的反扑力度，至少还要增加两倍。

    好在蒙元朝廷的战争储备，在上次那场旷日持久的战斗中，被脱脱、雪雪等人消耗一空，至今沒恢复元气。否则，刚刚安生了一年的徐淮大地，肯定又要被再度卷入战火。

    好在韩林儿和刘福通等人俱出身于明教，与儒家子弟水火不同炉。否则，恐怕汴梁方面会迅速发现并利用这一次难得的时机，尝试将淮扬再度置于自己的绝对控制之下。

    好在朱重八的实力与朱重九相差悬殊，而前者又向來行事谨慎，不愿为任何人火中取粟，否则，一场惨烈异常的红巾军内战，就要在长江沿岸展开。

    好在淮安军中绝大部分中高级将领都是曾经与朱重九并肩作战过的老兄弟，而淮扬大总管府最近一年半來，又通过长江讲武堂对底层军官进行了轮训，极大加强了对军队的控制力。否则，自家内部难免会有不测之事发生。

    好在，淮扬各地的顽固士绅，这几年已经被“消磨”得差不多了，而那些不太顽固者，则通过入股淮扬商号及其名下的各项产业，赚到了比以往多出数倍的钱财，对大总管府的态度已经从敌对转为拥护，否则，很难保证他们不做出什么出格的举动來。

    好在，脱脱当年一场大洪水，让两淮的百姓彻底看清楚了，蒙元朝廷对汉人的真正态度。否则，在儒生们的倾力蛊惑下，说不定有人真的会站在他们那一边。、

    好在，从三年前初下淮安，大总管府有一直通过学堂、科举考试和集贤馆，倾力招纳和培养跟自己志同道合的读书人。与此同时，大总管府的未來，也越來越对参与者有吸引力.....

    .好在......

    不知道多少幸运与巧合交叠在一起，才会得到一个最最幸运的结果。

    这个幸运的概率是如此之小，以至于后世许多历史学家，在研究这一个阶段的断代史时，都经常为某一个假设而汗流浃背。

    假设朱重九不是依靠一把杀猪刀杀到了淮扬大宗管之位；

    假设朱重九沒有在先前那一系列事件中证明了他的目光确有过人之处；

    假设刘子云、吴良谋、吴永淳、徐达等人不是他一手带出來的将领；

    假设胡大海、伊万诺夫和阿斯兰、耿再成等人沒有受过他的恩遇；

    假设朱重九沒有将每年底的商号分红，大多数都分给了手下人；

    假设逯鲁曾、苏明哲、罗本等人是野心勃勃之辈；

    假设蒙元那边当时主政的不是根基不稳的哈麻，而依旧是权倾朝野的脱脱......

    以上任何一个假设如果成立，刚刚长出犄角和牙齿的淮扬大总管府，恐怕都要直接坠入万劫不复的深渊。

    然而，历史终究不能假设。

    虽然，后來是史书上清楚地记录着，吴国公、淮扬大总管、杀猪屠户朱重九，在一个非常不恰当的时间，和非常不恰当的地方，被刘伯温逼得无路可退，所以才做出了一个不谨慎的决定。

    但是，正是这个不谨慎的决定，让淮扬系走上了与前辈起义者们完全不同的道路，最终在人类的历史上留下了一卷辉煌。

    不过，也有一些有良心的历史学家对此不以为然。因为他们通过大胆假设，非常直接地得出了，‘当时朱重九公开宣布他的《平等宣言》时，完全是投机取巧’这一结论。这份宣言与历朝历代的农民起义者所秉持的纲领，实际上并沒太大差别。

    陈胜吴广曾经提出过，“王侯将相宁有种乎”；王小波李顺提出过，“等贵贱，均贫富”；甚至被朱重九黑心算计成傀儡的徐寿辉也提出过，“摧富益贫”；其他红巾诸侯，包括刘福通、彭莹玉、布王三、朱重八和张士诚，在各自的地盘上，不同的时间，也都宣布过极为类似的政令。因为明教的基本教义里头，就有“凡奉明尊者皆为兄弟姐妹，财互通、力互助、彼此平等”的信条。”

    只不过，这些人谁也沒有朱重九胆子这么大，做得那么干脆，直接把“人人生而平等”当作了整个淮扬大总管府所有政令的根基。

    而在颁发此令的之前和之后，非但苏明哲、吴永淳等人家资万贯，府里使奴唤婢。朱重九自己家，照样是一个老婆八房小妾，外加丫鬟、仆妇、长工、亲兵无数。

    换句话说，通过大胆假设，某些有良心的历史学家，非常轻易的就证明出，朱重九并非是真心想要“人人生而平等”，而是想标新立异，证明他的淮扬红巾与其他造反者不同。通过这种投机取巧的方式，吸引世人的目光，进而达到蒙蔽更多的群氓，前仆后继供其驱策的丑恶目的。

    当然，有良心的历史学家哪朝哪代都不缺。当他们终于还原了“一代奸雄”朱重九的真实面目时，被研究对象已经都死了数百年。谁也不会从棺材里做起來反驳他。也许是不屑反驳。

    总之，历史是无数偶然碰撞后的结果。

    至于碰撞的过程是惨烈，是血腥，还是风光旋旎，恐怕只有当时的人自己知晓。

    也许当时的人，也沒考虑那么仔细。想做，便做了。至于结果，谁能就确定，不做，会比做了走得更远。

    事实上，恐怕这才是朱重九的真实想法。

    他在将“人人生而平等”几个字说出口的时候，根本沒想到，自己将站到全天下的儒林子弟的对立面。

    受朱大鹏和朱老蔫的双重影响，他只是觉得，人和人之间互相奴役是一种罪恶。曾经发生在朱屠户一家的悲剧，不该发生在任何人身上。而如果不是目睹了太多的不公平，进而对整个社会环境都相当失望的话，朱大鹏也不会从一个技术骨干，迅速脱变为一个宅男。

    这两辈子的记忆，都不精彩，都有太多太多的遗憾需要弥补。而能从根子上改变这些，或者说加以修正的，恐怕也唯有“平等”两个字。

    只有人和人从精神和法律等诸多层面，达到了平等。才不会有官员子女仗着其父的余荫，去巧取豪夺。只有平等，才能遏制那种“草民活该忍受阵痛”，我儿子年薪千万的荒诞。只有平等，“大教授杀死了农民工应该轻判”的奇谈怪论才不会在二十一世纪还有生存空间。只有平等，“因为当时日本国文明程度更高，所以华北地区该接受日本统治，为此可以做出任何牺牲”这种鬼话，才不会堂而皇之地出现在二战之后的中国法庭上，并且引起无数“公共知识分子”的共鸣....

    融合了两个灵魂，同时也记忆了两个不同时空所有不平的朱重九，不愿意看到悲剧和丑陋再一遍遍重复。

    所以他将自己的真实想法说了出來。他开始努力按照自己的真实想法改变这个世界。他在那一刻，也许鼓足了勇气，却绝对沒想到会引发何等严重的结果。

    令他非常开心的是，当他把自己的想法公之于众之后，他发现自己眼前一下子就变得明亮了许多。

    令他开心的是，刘伯温最终还是选择留了下來。

    令他更为开心的是，在座的大多数文武，都对他的想法表示的支持。大伙刚刚脱离苦难未久，对从前的遭遇都刻骨铭心。

    虽然此后的几个月里，大总管府内部，依旧陆续出现了一些杂音和反弹。但是在整个淮扬地区，这种杂音和反弹都沒造成什么影响。朱重九的威望足以将它们压下去，大总管府的财力，以及逯鲁曾、苏明哲、刘伯温、冯国用等人的能力，也足以将反对者造成的破坏控制在最小的范围。

    不过，來自外界的反弹和杂音，朱重九光凭借和威望和财力就无法彻底压下去了。

    逯鲁曾、苏明哲、刘伯温和冯国用等人，使尽浑身解数，也只能保证，周边沒有任何势力敢主动向淮安军挑起战火。

    而一些读书人和士绅自发行为，大总管府上下对付起來却有些力不从心。他们甚至起到的作用还不如蒙元朝廷。至少蒙元朝廷不想让士绅和读书人们参与进來，就可以随意按个罪名将他们折腾至死。而大总管府，却轻易不敢开因言罪人的先河。

    更令朱重九这个大总管感到无奈的是，蒙元朝庭明明将读书人和士绅们都虐到猪狗一般了，后者却依旧心甘情愿地站在蒙元那边，继续对淮扬攻击不休。

    端的是，大元虐我千百遍，我待大元如初恋。

    更有甚者，竟然变卖的家产，遣散了妻儿奴仆，孤身一人南下。准备要亲自前往扬州，当面质问淮扬大总管府上下为何倒行逆施？…

    骂贼而死，是一种荣耀。

    儒家一脉传承千年，其中有多少见利忘义的不肖子弟，就有多少甘愿为了大道而赴汤蹈火仁人志士。

    虽然，在他们的大道中，礼仪纲常乃是第一位的。

    只要接受了礼仪纲常，异族统治不统治华夏沒关系，百姓受多少苦难也沒关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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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观星 （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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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九章观星（中）

    抱着殉道或者沽名以及其他各种各样的心态，从二月起，大量的士子名流从各地启程，或者雇车，或租船，陆续赶往淮扬。

    拜淮扬商号贪财所赐，如今跑在陆地上的马车，也有不少由两轮改成了四轮。虽然四轮车在年久失修的官道上走得摇摇晃晃，但装了钢制或者木制减震器的车厢，依旧要比原来那种直接跨在车轴上的两轮同类平稳得多。乘客即便在里边晃上一整天，也不会觉得筋疲力竭。

    只是这种四轮车的租金么，也是两轮车的好几倍。这让租车者心里，更坚定了自己的信念。哪怕拼着血溅五步，也要揭开朱屠户的“平等”谎言，将其真实面目暴露于天下。

    至于跑在水里的客船，也有不少换上了厚布船帆。调节起来更容易，船速比原来也提高了许多。只是操帆的伙计，再也不能由船老大自己兼任。必须单另花钱雇人，并且薪酬还不能太低。毕竟这东西不是随便就能玩得转的，万一操作失误，就有可能是个船毁人亡的结局。

    所以有关软帆取代硬帆所带来的惨祸，在某些租船者眼里，也成了朱屠户的罪状之一。为了赚钱而草菅人命，这样恶贼，怎么有脸指责蒙元朝廷？蒙元朝廷虽然在立国时杀戮狠了些，但也没用蝇头小利来诱惑百姓自寻死路。况且蒙元朝廷自世祖时就礼贤下士，启用“鲁斋先生”确立了国家纲常。而那朱重九，却公然将孔孟之道踏于脚下。（注1）那淮扬大总管府治下各地，开春后除了在正南向与蒙元地方官府有小规模的交手之外，其他各处都偃旗息鼓。所以进出哨卡管得很宽松。对于过往车船，只是简单翻看一下有没有携带弓弩之类远程武器，就果断放行。根本没在乎乘客是不是地方名流，也没有寻找各种借口敲诈勒索。这倒让那些远道而来者，在郁闷之外，心里头不由自主地挑了一下大拇指。觉得朱贼重九虽然行事狂悖，但驭下却颇有几分手段，至少不像蒙元那边，放任贪官污吏横行。

    然而好印象没保持几天，当他们风尘仆仆赶到扬州之后，心情就立刻又恶劣了起来。整个淮扬大总管府上下，居然没安排任何人出面来接待各地名士。仅有的集贤馆，也因为住满了前来投奔大总管府的“儒林败类”，不再向没有荐贴的士子名流敞开。倒是城里的各类客栈，对远道而来的士绅们倒履相迎。不过客栈老板和伙计们脸上的笑容，怎么看怎么像刚刚捡到了一头大肥羊屠户，让大伙不寒而栗。

    而那城里客栈的价格，的确也是刀刀见血。一套带着里外间的上房，每天居然以两百文大通宝起价。即便是不分内外的陋室，每天连饭菜带居住也要一百三十余文。至于带着花园的套院儿，竟然高达每天一贯。真是把全国各地的士子们都当成了白痴。

    倒是城郊和码头上的鸡毛小店，价格便宜得很。每天只要十五个大通宝就能租到单间，通铺则仅仅一文。可心存必死之志的皎洁名士，怎么可能与满身臭汗的小贩力棒们同住一个院子？那不是有辱斯文么？即便最后如愿骂贼而死，带着满身的虱子如何去见夫子？

    于是乎，很多士子名流，没等找见合适的“殉道”机会，就先被扬州城的巨额客栈租金，给打得铩羽而归。而那些口袋里不怎么差钱的，在城内的客栈安顿下来之后，却又愤怒地发现，他们根本没机会见到朱屠户。

    虽然朱屠户在他的宣言里口口声声地说，“人人生而平等”。可他的大总管府大门，根本不对任何人敞开。即便是如周霆震、郑玉这两个成名已久的士林翘楚，亲自到门前递了名帖之后，也没得到应有的礼遇。仅仅是由集贤馆的山长逯鹏出面客套了几句，问清了来意之后，就彻底没了回音。(注2）“那朱贼重九既然敢妄谈平等，就应该有当面接受儒林质诘的勇气。像这般缩起来，岂不怕天下人耻笑？！”当即，便有读书人在大总管府门口鼓噪起来，要求里边的贼人出来倾听民意。结果才喊了两遍，就招来了一大堆身穿黑衣，手提木棍，满脸刀疤的兵痞们，将大伙围拢了个水泄不通。

    在那一瞬间，立刻有人想了起来，朱重九是贼。跟贼讲道理，等同于自己找死。顿时吓得两股战战，面无血色。还有一些心气高洁者，自知殉难时刻已至。当即整顿衣冠，将事先准备好的绝笔诗作大声吟哦。结果无论是两股战战者，还是慷慨赴死者，都白忙活了半天。那群身穿黑衣，不是缺胳膊就是少眼睛的兵痞们，虽然满身都是杀气，却根本没动他们分毫！

    黑衣人的头目长相颇为斯文，拿来块牌子，非常认真地告诉大伙，大总管府周围五里不得喧哗。如果有民意需要上禀，可以去扬州县里相关各科房投帖子，然后等着县衙和府衙逐级批复。如果是治国之策，则可以先写好了，到集贤馆找小吏递交。如果单纯地想当众宣读自己对时政以及对大总管府的看法，请按照木板上的指示径直向南，在城北保扬湖畔有座议政园，里边设有专门的讲台和座位，供所有人不平而鸣。

    “汝休要虚言相欺，我们跑到城北对湖而谈，岂不是等于自己说给自己听？你家总管既然自诩“不因言而罪人”，又何必装聋作哑，贻笑大方？！”众名士们被黑衣人说得头晕脑胀，但念在对方手持棍棒却相待以礼的份上，好歹称了朱重九一个“你家总管”。但对后者掩耳盗铃的做法，更是义愤填膺。

    那黑衣人的头目虽然少了一只胳膊，但看起来却好像也读过几天书。闻听此言，便单手举起来朝着大伙行了军礼，然后和颜悦色的补充道：“诸君且放宽心，城北的议政园，已经开了一年半，绝非专门为诸君所设。诸君若是真有兼济天下之心，不妨先移步过去看看。里边的规则写得很清楚，只要诸君的提议，能说服在场的大多数人，并且持续五天每天能得到一千人联署，就能直接送到苏长史手上！”

    “是苏明哲么，他算个.....”士子当中，立刻有人出言不逊。但是很快，他便被同行从后边拍醒。这是在扬州，苏明哲那厮虽然是斯文败类，却窃居大总管府长史之职多年。乃为朱重九的头号忠犬，战书送到他手上，朱重九肯定不能再装聋作哑。

    但连续五天，每天拿到一千个人联署，却也不是件容易的事情。天下不满于朱贼苛政的士子名流虽然成千上万，能够拼着一死赶赴扬州，并且能受得了扬州高额客栈租金的，也就剩下七八十人。而这七八十人想在一个偏僻的院子里，鼓动起十倍的追随者，何谈容易？弄不好，忙来忙去，除了湖面上的波涛声之外，不会得到任何回应。

    但这个问题一提出来，就遭到了众黑衣人大声耻笑。“哈哈哈，你以为只有你们几个读书识字么？真是一群井底之蛙！拜托，你等还是先去看看再说话才好。别是自己瞎了眼睛，却说天都是黑的！！”

    “去就去，还怕了你们不成！”众士子名流们岂能被一群缺胳膊少眼睛的残兵给看低了？当即，挥动飘飘大袖，就准备赶往城北议政园。而那带头的黑衣人，却又好心叫住了他们。“先别急，听我说完。咱们扬州有公共马车，虽然挤了些，但每一刻钟就有两辆前往议政园的。你们去前面那个凉亭，前面那个长条凉亭下面等。再抬头瞅着十字街头钟楼上的自鸣钟，到了十点钟，就是原来的巳时半光景，应该就有马车过来。上面涂着绿漆的就是，只要一个通宝，任何人都可以坐上去，坐满了就走！”

    “哼！”众士子和名流们气得直皱眉，让读书人和贩夫走卒同乘一车，岂不是有辱斯文？然而对方也算是出于一番好意，他们不能过分摆架子。只得表面上拱手道了谢，然后商量着到哪去单租马车。

    好在这扬州城中，除了那种涂着绿色的大块头公共马车之外，拉私活的四轮车也不少。见到这么多人聚在一起，知道有大生意可做。便纷纷沿着街道靠拢过来，将他们一波接一波，运往了各自的目的地。

    一路上心中的忐忑和好奇暂且不说，待来到了议政园，众士子和名流们立刻又气得两眼冒火。供大伙当众慷慨陈词的台子是有，并且不止一座。每座上面，还提供专用的铁皮喇叭，唯恐说话者的声音不够高。但台下台上，那都是一群什么东西？肩上打着补丁的，脚下穿着草鞋的，还有挑着菜担子无聊驻足的，生者满手老茧的，居然都拿自己当成了人物，妄议起时政来。

    刹那间，不少士子就忘记了自己的初衷，开始低声斥骂。“也不看看自己是什么东西，居然想替朱屠户出谋划策？！这军国大事，岂能由黔首白丁妄言？”

    “可不是么？都说朱重九倒行逆施，我看，这分明是自甘堕落才对。古往今来，欲成大事者，岂能问道于盲？！”

    ....

    正怒不可遏间，却听见距离大伙最近的台子上，有人透过铁皮喇叭大声说道：“各位父老乡亲，都是街坊了，我就不多废话了。谁都知道，咱们扬州这地方，地里都快长银子了。可这银子再多，也得先由着咱们扬州人先赚是不是？可自打去年以来，南来北往的，还有乡下山沟的，每天都成百上千人往咱们扬州挤。并且来了就赖着不走，弄得店铺和工坊招伙计，都一挑再挑。咱们这些老扬州，反倒弄得都快没饭碗了。这怎么公平？要我说啊，咱们就得给知府衙门递个条陈，凡不是本地人，就不能来城里找事情做！扬州是扬州人的扬州，不是谁想来就来的地方？你们说，我说得对不对？”

    “对！赵老大，你说得对！”

    “扬州是扬州人的扬州，外乡人滚出去，滚出去！”四下里，众百姓挥臂响应。一时间，竟然如晴空霹雳般，震得人耳朵嗡嗡作响。

    “这也是议政？”正当众士子名流在别处几曾见过此等热闹，顿时一个听得瞠目结舌。而就在这当口，临近的台子上，却又有另外一个人举起铁皮喇叭，高声喊道：“各位父老，各位乡亲。先别着急，都先别着急！大伙想想，咱们朱总管，可是徐州人。咱们罗知府，原籍也不是扬州。如果没有他们，大伙现在甭说赚钱，有的人连要饭都未必要到热乎的！这人啊，不能自己抖起来就忘了本。外乡人怎么了，外乡人就不是人了么？他们愿意来扬州，正说明咱们大总管得人心，咱们扬州百姓仗义。古语云，得人心者才能得天下。咱们大总管将来肯定是要做皇上的，咱们可不能为了自己兜里多赚几个，就坏了他老人家的大事！”

    “刘二哥说得对！”

    “是啊，朱总管对咱们扬州人有大恩，咱们不能给他添乱！”

    “赵老大，你怎么想把朱总管也给赶出去？”

    ......

    四下里，又是一阵附和之声，吵得旁观者头晕脑涨。

    那赵老大眼瞅的着自己的支持者，瞬间就被对方拉走了一大半儿。气得火冒三丈。跳着脚，大声喊道，“姓刘的，你瞎放什么狗屁？咱几时说过要赶走朱总管来？你个小王八蛋，谁不知道你家前年趁乱霸占了南城半条街？你不就是想多租几间房子出去么？干嘛装作替全天下的人着想一般！”

    “你才放狗屁？谁不知道你赵老大干活偷奸耍滑，被人开革了好几次？”

    “你娘的，你敢污蔑老子。老子捶死你！”赵老大被当众揭了短，面红耳赤。立刻跳下高台，撸胳膊挽袖子，就准备找刘二拼命。

    那刘二也不是个善茬，见找赵老大想动武。亦掀起袍子下摆，飞身跳落看台。带着十几个喽啰，直扑赵家老大和他的帮凶。

    眼看着双方就打在了一起，拳头鞋子乱飞。就在此刻，忽然冲进来一队黑衣人，手里的铜锣敲得震天般响，“当当当，当当当，当当当！兀那赵大刘二，还不松手？再打，就全送你们去挖河沟。奶奶的，还没当上官呢，就不准别人说话了。要是让你们俩当了官儿，大伙岂能还有活路？！”

    注1：鲁斋先生，即许衡，金国人，理学名家。主张“纲常伦理国家一日不可废，如果在上者不履行，我们一般人也要履行”。后受到忽必烈重用，为蒙元制定“国纲”。并曲解论语，无视蒙元朝廷将百姓分为四等的现实，得出“夷狄入华夏则为华夏”的怪论。遗祸千年。

    注2：周霆震、郑玉。元末腐儒。元亡后，一个怀念做四等人的日子，忧愤而终。另外一个拒绝接受朱元璋的征召，为蒙元殉节而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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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 观星 （下 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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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九章观星（下一）

    这些黑衣人与士子们在大总管府衙门前遇到的一样，个个都带着伤残。但彼此之间配合后发挥出來的战斗力，远非赵大、刘二这种角色能比。转眼间，就将冲突的双方彻底隔离开，然后再分别捉起來，在看台下蹲做一堆儿，劈头盖脸地数落道：“打啊，接着打啊。赶紧着，爷们还沒过够瘾呢…”

    那赵大和刘二岂肯吃这眼前亏？赶紧抱拳于头顶，不停地作揖求饶：“哥哥，众位哥哥，小人知错了，知错了。请各位哥哥高抬贵手，高抬贵手？”

    “我呸…就这点儿尿性，还动武把式…”黑衣人的头目张口，朝地上吐出一大口唾沫。用敲锣的布锤，照着二人脑门猛戳，“有种去阵前杀鞑子。跟自己人窝里横，算什么玩意儿？这衙门里头还沒让你们说的算呢，真让你们说得算了，去不是一言不合，就得退出去斩首示众？…”

    “哪能，哪能呢，瞧哥哥您说的。我们两个，我们两个只是切磋，切磋…”赵大、刘二被骂得面红耳赤，继续不停地作揖。

    那黑衣人的头目见他们肯服软，也不懒得再继续骂。清了清嗓子，大声宣布：“现在知道错了，早干什么去了。咱们议政园门口的大牌子上，写的是什么你们俩也别装着不知道…

    赵能、刘北，你们两个，各自罚款五贯，三个月内不准再上台。如果半个月内不到衙门交清，后果自负……”

    那赵大、刘二两个听了，后悔得连肠子都想往外吐，赶紧继续大声哀求对方高抬贵手。那黑衣人的头目却狠狠敲了下铜锣，大声宣告：“晚了…犯了规矩，就得挨罚…你们俩若是不服，可以过后向扬州府去申诉。但申诉结果下來之前，该交的钱一文都不能少…”

    随即，又用力敲了下铜锣，把脸转向在场中其他人。“下一个轮到谁了，赶紧上，别耽误功夫…注意，谁要是再敢动武，老子就跟他一对一单挑…甭看说漂亮话说不过你们，用拳脚讲道理的话，以后这议政园里头，肯定就是老子自个儿说了算，你们全得好好听吆喝…”

    “轰………”周围看热闹的人群里，立刻爆发出一阵会心的笑声。谁都知道，这群身穿黑衣服的杀材，都是从死人堆里爬出來的老兵。动起手來，个个能以一当十。假如真的论拳脚决定谁说得算的话，大伙就只能乖乖趴下听吆喝去了，谁也甭指望还能活着站在台子上。

    “下一个，赶紧着…”黑衣人头目撇撇嘴，带领手下爪牙分开人群，继续走到外围维持秩序。把讲台留给周围的看客们。后者则先是本能地观望了一阵儿，看看周围不像还有麻烦的样子，便又慢慢恢复了活跃。

    只见一名脸上带着条长疤，却做儒生打扮的中年人，顺着梯子，一步一晃地爬山了靠近水畔的讲台。先拱起手來四下做了个罗圈揖，然后举起铜喇叭自我介绍：“在下王守义，乃是土生土长的扬州人。曾经读过几天书，后蒙大总管赏识，提拔为县学的训导。前年十二月在江湾新城.....”

    话才说了一半儿，底下就有人大声起哄道：“行了，王秀才，别整天把你那点儿功劳挂在嘴巴上了。不就是帮着吴将军守城时，脸上挨了一箭么？大总管都把你直接提升为县学教谕了，你还想怎么着？”

    “是毒箭，是挨了一支毒箭…”王守仁立刻羞得满头是汗，脸上的疤痕如蜈蚣般上下涌动。“毒箭，老子在医馆里躺了半个月，才把命捡回來…老子的教谕职务，是拿性命换回來的。你不服，不服你也去跟鞑子做一场再來说嘴…”

    那台下起哄的人听了，顿时气焰就矮了三分。摆摆手，撇着嘴回应，“得，得，说你胖，你还喘上了。咱们想听的是你有什么好主意要献给大总管，不是听你摆功…”

    “哪个摆功來？王某只是说，王某只是说，王某不是为了，不是光为了自己而已…”王守仁气得直哆嗦，却不肯放下铁皮喇叭。先气哼哼地解释了几句，然后继续说道：“各位乡亲，王某家住城北柳树坊，可每回想去城南走亲戚，都得绕行三四里路，从康乐坊那边过桥。前几天听知府大人说，大总管府衙门将专门拨下一笔钱來，要取之于民，用之于民。王某琢磨着，这笔钱虽然说要花在咱们扬州人头上，可也不能按人头分不是？”

    “哈哈………”台下有许多消息灵通者，都摇头而笑。大总管府要将去年的一部分盈余返还给地方，这件事情已经白纸黑字印在报纸上。但具体怎么个用法，还真是个问題。眼下扬州城、江湾两城内，人丁已经又恢复到了百万以上。再多的钱按人头数平分下去，落在每个人手里的恐怕也不够买一个烧饼。

    “所以呢，王某今天就有个提议。请知府衙门拨款，给咱们城西北百姓，专门修座石桥。让咱们以后去城南，直接从柳树坊就能过河。不用再顶着大太阳绕上三四里地，弄得像只狗一般拼命吐舌头…”

    “轰…”台下的人群，顿时又笑成了一团。都觉得王守义不愧是个读过书的秀才，想得就是周全。

    众外地來的士子和名流看到此景，忍不住又一个个把眼睛瞪得溜圆。“这样也行？这官府怎么花钱，哪论到草民來决定了？”

    然而就在他们眼皮底下，那王守义带着两个十三四岁的学童，拿出纸张來开始征集联署。众看客们则纷纷走上前去，或者借王守义递过來的汲墨铁笔，签下自己的大名。或者按个手印，再由两个学童代签。转眼间，就签了满满七八页纸，即便不够一千，也有九百七八十出头了…

    趁着王守义继续征集人联署的时候，又有一个姓苏的胖子爬上了讲台。举起铜喇叭，开始说出他自己的提案。那就是，请大总管府加派黑衣城管，打击城里流窜的扒手和骗子。凡抓到者，皆送进煤矿，永远不许这类人重见天日。

    这个提案比先前那个，得到了更多人支持。凡是生活在城里有手有脚的，谁也不希望自己辛苦了一个月赚來的薪水，被小贼转眼摸走，或者被骗子设套给骗个精光。故而很快，苏姓胖子就拿到了十几张大纸的签名，高高兴兴地捧在手里，找相关衙门去存档备案了。

    紧跟着，又有第三、第四、第五个人上台，公开宣讲自己的提案。或者拿到了满意的支持，或者铩羽而归。众旁观的士子名流们粗略算了一下，基本上涉及到市井草民切身利益的，就容易得到联署。而相对空泛或者长远的，则很难受众人响应。

    “让我也來试试，就不信天下百姓都愿意跟着朱屠户一条道走到黑…”來自恩州的名儒王蓬，找了个机会攀上一座讲台。拿起铜皮喇叭，扯开嗓子喊道：“夫礼，天之经也，地之义也，民之行也…上古之时，人茹毛饮血，凌弱以强，行止无异于禽兽。有圣人降世，以礼教化万民。故人始知上下、长幼、顺逆，继而知忠孝、尊卑。始有别于禽兽，今大总管府推行“平等”之策，乃惑乱之始也。若人皆不知上下，无守礼仪......”（注1）

    ‘“他说什么？”周围的百姓被突然冒出來的“之乎者也”吓了一跳，瞪圆了眼睛，互相询问。立刻有进过学堂者随口翻译道：“他说礼是天经地义的东西，有了这东西，人才和野兽有了区别。而礼的意思就是，知道上下，长幼、尊卑的区别。如果不懂得这些，就是禽兽不如…”

    “去他娘的，又是那一套，让老子继续受一辈子欺负还不敢抱怨!”百姓们闻听，立刻如沸水般开了锅，七嘴八舌地大声议论。

    朱重九的“平等宣言”虽然今年正月才正式付诸文字，但三年多來，随着地方上的士绅和儒生被驱逐的驱逐，收编的收编，随着各类作坊和店铺如雨后春笋般拔地而起。淮扬一带沿河运河的城市里，百姓对贵贱尊卑的教条已经非常淡薄。只觉得像现在这样凭力气和手艺吃饭，凡事都求个公道最惬意不过，谁也愿意再回到过去那种必须要仰人鼻息日子里继续受罪吃苦。

    因此，大伙根本不肯给王蓬把话说完的机会，很快，就有一些嗓门大的人带头喊道：“兀那书呆子，你一个外地人瞎叫唤什么。你愿意给蒙古人当驴子，尽管自己当去。别拉上老子，老子沒那个当驴子的瘾…”

    “就是，自己愿意当奴才不算，还想拉上咱们…咱们淮扬人的事情，哪轮到你们这些外來的书呆子瞎嘚啵？…”

    “滚下去，滚下去。你自己愿意当狗，自己去当…把你的老娘和妹子，全送给蒙古人暖被窝。说不定还会赏你个官儿当…”

    “有官当也长不了…等咱们大总管北伐之时，他们还得滚下來…”

    “滚下來，赶紧滚下來…张明鉴火烧扬州时，怎么沒见你们站出來说话？鞑子掘堤放水时，怎么沒见你们言语一声？现在老少爷们刚过上几天安稳日子，你们就又跳出來了？你们到底是安得什么心思？…”

    “就是，还有别于禽兽呢？鞑子杀人屠城，你敢上前放一个屁么？？你有那胆子么？”

    “怎么可能，他们敢來咱们扬州，就是摸准了咱们大总管不乱杀人的好脾气。换了鞑子那边，他们才不敢胡乱放屁…”

    一句句，虽然粗鄙无文，却全都骂在了点子上。把个老儒王蓬骂得七窍生烟，偏偏又找不到官府和家丁可以替自己撑腰，震慑群氓。身体在台子上摇摇晃晃，摇摇晃晃，猛然喷出一口老血，仰面朝天栽倒在了木制台板之上。

    注1：王蓬，汉人。明初以志向高洁而闻名，终生不忘大元对他的浩荡皇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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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章 观星 （下 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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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十一章观星（下二）

    “原吉兄…”

    “最闲居士…”众士子名流看得肝胆欲裂，冲上看台，抱着老儒王逢放声悲鸣。

    台下围观的众百姓，也沒想到说话者居然被大伙给活活骂死了，一个个顿时惊得目瞪口呆。众士子名流们见状，心里愈发觉得悲愤莫名，于是纷纷拖长了声音，对着尸体哭拜，“原吉兄，你半生高洁，不染尘事，沒想到，居然丧于乡野愚夫之口…”

    “最闲居士，你卫道而死，终将青史名标。小弟不才，愿尾随于后…”

    “最闲园丁，你以传大道为己任，今天骂贼而死，也算死得其所!”

    “最闲，最闲，你.....”

    ....

    正哭得热闹间，耳畔却又传來一阵刺耳的铜锣声响，“当当当，当当当，当当当......”紧跟着，黑衣人的头目又带领一干爪牙冲上台，先不由分说命人将士子名流们从王逢的“尸体”旁架开，然后蹲了下去，用手指探了探死者的鼻息。随即抡起拳头，冲着“尸体”胸口便是重重一击…

    “你，他都死了，你还辱尸。此举与禽兽又有何异…”名儒周霆震火冒三丈，一把推开挡在自己身前的黑衣人，冲到近前对着头目做势欲扑。

    那黑衣人头目只是随便挥了挥胳膊，就像赶苍蝇一般将他掀到看台角上。然后又朝着尸体的左胸口捶了两拳，拍了几掌。只听“唉呀………”一声悲鸣，先前被大伙当作“殉道而死”的王逢，突然就哭出了声音來…

    “他这是气血攻心，老子当兵时若是沒学过几手救护之道，由着你们咒他，他才真的死定了…”黑衣人头目站起身，冲着目瞪口呆的士子名流们大声叫嚷。“不懂，就别装大头蒜…这天底下尔等不知道的事情多着呢，自大加一点就是臭…”

    一番话说得驴唇不对马嘴，却让众士子名流们个个无言以对。毕竟，他们刚才都以为王逢已经死透了，把悼念的文章都随口做了出來。谁料老儒王逢却命贱如斯，居然被一个兵痞随随便便朝胸口打了几拳，就又回转阳世。

    那黑衣人头目见众人接不上话，脸上的表情愈发轻蔑。“尔等既然准备说理，就别指望别人谁都洗耳恭听。准你们说话，不准别人反驳，这算说得哪门子理？”

    “你....”众士子气得火冒三丈，却不敢跟他动手，只能还以怒目。

    黑衣人头目见此，索性抓起铜喇叭，大声吼道：“我什么我？…我这是好心才劝你们，你们别不知道好歹…外边人过的日子什么模样，我扬州人过的日子什么模样，你们一路上沒带着眼睛么？想凭着几句空话就让我等放着好好的日子不过，再回去给蒙古人做牛做马，难道你们以为人人都像你们一样，脑袋都被驴踢过了？…不服，不服你们尽管继续在台上瞎吆喝，今天你们若是能凑够一百个签名，老子把眼珠子抠出來让你们当泡踩…”

    “骂得好…李队长，就该这么教训这群外乡人…”

    “一群书呆子，你们怎么不去劝蒙古皇帝，赶紧把位子让给朱总管坐？”

    “日他娘，老子跟在大总管身后拼了命，还换回了几天舒坦日子。谁要想拿去，先过來问问老子手里的刀子…”

    “甭跟他们废那话，吃屎吃惯了的东西，哪闻得到五谷香？”

    .....

    霎那间，台下叫骂声如潮。一浪浪钻进周霆震、郑玉等等士子名流的耳朵。令后者脸色由红转黑，又迅速由黑转白。再也沒勇气宣扬自己的君臣贵贱大道，扶着老儒王逢，落荒而逃…

    “唉…主公何必如此折辱斯文？…”湖面上的一艘毫不起眼的画舫里，刘基刘伯温拱起手，铁青着脸进谏。

    刚才那几幕，他都清楚地看在眼中，一时间竟有些物伤其类。本能地就觉得是朱重九故意设了套子，让外地赶來质问他的士子名流们自己往里头钻。

    “伯温，你这可是冤枉我了…”朱重九被问得一愣，赶紧收起脸上自豪的笑容，低声解释。“我既然决定利用他们试探淮扬民心，就不会自己再故意派人收拾他们。否则，试探出來的结果又有什么价值？”

    说罢，又将头快速看向坐在舱门口另外一张桌子旁的张松和陈基，带着几分怀疑问道：“那里边有你们的人么？我是说，刚才找士子们麻烦的那些人？”

    “主公明鉴，他们都不在军情处的监视范围…”军情处陈基拱了下手，正色回应。看向刘伯温的目光里，却隐隐带上了几分怒气。

    “微臣的人，只负责暗中盯着他们别做太出格的事情。却不会主动与他们发生纠葛…”内务处主事张松则站了起來，好像受了天大的冤枉般辩解。

    “坐下说话…”朱重九笑着挥了下胳膊，示意张松不要太紧张。“那就继续盯着吧，务必保证他们在我方境内的安全。真的有花光了路费回不了家的，就想办法派人偷偷资助一些。过后去找苏长史，让他从我自己的账上单独拨款给你…”

    “主公慈悲…”内务处主事张松闻听，立刻大拍朱重九马屁。“他们要知道主公如此折节相待，一个个真该活活羞死…”

    “有什么好羞的，道不同不相为谋罢了…”朱重九笑着摇头，不经意间，脸上又露出了几分索然。

    的确如后世一些史学家判断的那样，在将自己的“平等之道”推出时，朱重九根本沒有预料到，此举会遭到大半个儒林的拼死阻击。这些人，非但掌握着一个时代的话语权，同时也承担着将华夏族的文明精华以文字相传的使命。除非万不得已，朱重九根本不想站在他们的对立面。

    而当士子和名流们纷纷跳出來宣布跟淮安军势不两立后，淮扬大总管府无论如何应对，结果好像都是得不偿失。若是动刀子去杀，等于把精华与糟粕，一并丢进了血泊。若是听之任之，早晚有一天，这些读书人会觉得大总管府软弱可欺，进而做出更无法无天的事情。

    “主公何必跟这群狂生一般见识…”内务处主事张松最见不得的，就是有人敢惹自家主公不开心。立刻又站起來，大声安慰道：“据微臣所知，他们在蒙元那边，也不怎么受待见。蒙元官府对他们的态度，一向是‘敢乱说话就狠揍’，根本不管他们是支持官府，还是反对官府…结果这么多年下來，他们一个个反而自诩为在野孤忠，恨不能立刻就为蒙古朝廷去死……”

    “够了…”沒等朱重九做出反应，刘伯温已经怒不可遏。“腾”地一下站起身，手指张松鼻子，“你，你好歹也出身于士林，多少给自己留一些脸面…”

    虽然已经发誓要追随朱重九一辈子，但是他在内心深处，依旧无法摆脱多年來所受的理学影响，所以闻听张松像剥笋般，将从前的儒林同道剥个精光，一瞬间，竟有些感同身受…

    而那张松，只是对朱重九一个人五体投地，对于刘伯温，却丝毫也不肯客气。迅速伸出一只巴掌，将鼻子前的手指拍歪。然后冷笑着道：“脸面，脸面是自己挣的，不是别人留的。他们但凡还知道士林脸面，就不该來扬州现眼。有本事去大都城敲鼓鸣钟，让蒙元皇帝准了他的策，提兵百万南下，不扫平淮扬誓不罢休？…一张脸早就被妥欢帖木儿给坐屁股底下了，还來淮扬还充什么道德君子？我呸…刚才大伙说得好，脱脱水淹徐睢时，怎么沒见到他们放出个屁來？…”

    “你......”刘伯温气得脸色煞白，身体摇摇晃晃。无论写文章，还是用计谋，他都强出张松十倍。唯独这唇枪舌剑，三个他加在一起，恐怕也不是张松这种官场老油条的对手。

    “行了，都给我坐下。”身为淮扬大总管，朱重九当然不能由着下属在自己面前争吵。用手指敲了下桌案，低声呵斥，“看看你们两个，成何体统？怪不得那些人觉得我淮扬内部有隙可乘…”

    这句话，说得的确有些重。张松和刘伯温二人听了，赶紧收拾起眼睛里怒气，将身体转向他，双双施礼，“主公恕罪，微臣一时鲁莽，请主公责罚…”

    “行了…都给我坐下”朱重九瞪了二人一眼，用力摆手，“以后都注意些，有力气用在外边，别朝自家人身上使…”

    “是…微臣知错…”刘基和张松两个各挨了“五十大板”，谁心里都不痛快。但终究不敢再继续争执下去，互相横了一眼，相继归座。

    “那个叫王守义的教谕，是什么來头？看样子早就轻车熟路一般…”朱重九不愿再于调节两人矛盾上浪费时间，将目光转向坐在自己对面的扬州知府罗本，低声询问。

    “主公看人相当准…”罗本立刻心领神会，笑着拱手，“此人的确非同一般。自打被提拔为县学的教谕之后，凡是出头露脸的事情，全都少不了他。光是提案，基本上每月都能送到府衙里头一个，并且每个都能凑足五天的千人联署…”

    “那你就由着他？要是人人都像他这么折腾，扬州知府衙门就不用干其他事情了…”胡大海很少插手政务，在旁边听得纳罕，忍不住低声质问。

    “胡将军有所不知…”罗本转过头，笑呵呵地解释，“两年前初施此政时，知府衙门上下，的确有些头疼。但现在，却唯恐提案不够多。毕竟，光凭着罗某和府衙众人，怎么勤于政事，总会有所疏漏。而有人能送提案上來，好歹也能为大伙拾遗补缺。反正最后准与不准，决定权在府衙这边，提案再多再怪，也折腾不出什么麻烦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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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章  移宿 （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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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十二章移宿（上）

    “这.....”胡大海费了一些力气，才完全琢磨清楚罗本的话，笑了笑，低声道：“这办法的确是独辟蹊径，至少府、县两级官老爷能及时体察到民情，不会被胥吏和豪族联合愚弄…”

    “主公的一些善政，的确是需要施行一段时间之后，才能体味到其中妙处來…”罗本偷偷看了朱重九一眼，略带几分拍马屁的味道点评。

    “那又如何？”刘基心里不痛快，因此毫不客气地指出其中纰漏，“从古到今，什么政令初立之时，不是畅行无阻？然用不了几年，就被有心人钻了空子。似刚才那位王守义，若是背后有个奸商塞些钱给他，再给雇几百个人帮他联署。然后再买通了各科胥吏，分说此提案的诸多好处。这扬州城的县君和府君，不照样会被奸商玩弄于股掌之上？”

    “刘参军这话就过了，罗某虽然愚笨，却非无目之人…更不敢尸位素餐，有负大总管所托…”罗本虽然是刘基的晚辈，也受不了这位师叔当着自己的面儿，把拿府、县两级的主官比作娼妓。立刻红着脸，低声反驳。

    “刘某只是打了比方…未必说得就是你…”刘伯温这才意识到自己又误伤了一个友军。冲罗本拱了下手，权当赔罪。

    “其他各地的县、府主事，也未必都是不食人间烟火的蠢货…”张松却趁机插了一句，故意放大刘伯温的话，给后者树更多的敌人。

    “那要看是谁來做官…”刘伯温正愁沒有发泄对象，迅速将目光转向了他。“罗知府乃刘某的同门，当然知道轻重。但换了某些只懂媚上欺下的，可就真未必…比如说当年大元在扬州路的那些狗官.....”

    “你.....”张松恰恰就是狗官之一，立刻气得脸红脖子粗。

    眼看着二人又要当场针锋相对地闹起來，朱重九不得不再度轻敲桌案制止。“行了，伯温，张主事做事一向用心，你不要老拿他当出气筒。永年，你也不必多心。咱淮扬的诸多机密能不外泄，内务处功不可沒…”

    “是，主公…”张松闻听，立刻起身长揖，“主公当年不嫌微臣曾屈身事虏，却待臣如腹心。微臣，微臣，当时，当时就曾经立下誓言，这辈子，这辈子必粉身以报…”

    这些话原本半真半假，但他亲口说出來后，却又触动了自家心中之痛。头一低，两行眼泪缓缓淌了满脸。

    那刘伯温见了，心中好生不屑。但一些过分犀利的话，却再也无法宣之于口。毕竟张松已经把他自己最大的短处暴露了出來，如果有人继续刻意针对他，就等于捏软柿子。非但得不到周围同僚的支持，反而容易落下仗势欺人的印象。

    “行了，你的辛苦我知道…”朱重九见张松落泪，也觉得不能冷了此人的心。先安慰了一句，然后沉吟着补充，“内务处的差事若想办得好，肯定会得罪很多人。但是你放心，你这些年的功劳，我和苏长史都看在眼里。眼下我手中还沒有合适的人替代你，所以你还得继续辛苦两年。等将來后生晚辈们成长起來，我便许你调任他职，永年，你意下如何？”

    “主公，多谢主公厚爱…臣沒齿难忘…”张松闻听，欢喜得立刻顾不上再淌眼泪。一个长揖拜将下去，半晌都不愿意直腰。

    除了油滑之外，他性子里更多的是与生俱來的谨慎。知道自己现在的角色，与历史上侯封、來俊臣等酷吏极为类似。而他自己偏偏在淮扬大总管府内沒任何根基，若是树敌过多的话，早晚也会落到侯封、來俊臣等人一样的下场。所以巴不得早日将内务处的差事交卸出去，哪怕是平级或者降级调动，都心甘情愿。

    今天终于被朱重九当众答应了，等有了机会，就另有任用。试问张松如何能不喜出望外？因此连带着对刘基，都不再怀恨了，反而于内心深处存了许多感激。

    “行了，你也别高兴得太早，先给我把合适的人才培养起來…”见到张松欢喜成了如此模样，朱重九忍不住又摇头苦笑。

    他自问不是一个凉薄的人，但这个时代的传统观念，好像能成大事者，就一定会无情无义。所谓孤家寡人一词，其实最恰当不过。只要你坐上了那张椅子，就迅速脱离了人类范畴。转眼间就蜕变成了一头怪兽，心脏中沒有任何温暖可言。

    朱重九不愿变成一头怪兽，哪怕将來失去一些权力，他也不希望自己对周围这些忠心耿耿的追随者们举刀。因此，又想了想，笑着对众人说道：“刚才刘参军的话，虽然过分了些。但也给大伙提了个醒。随着咱们淮扬的摊子越來越大，百官当中，难免有人会偷懒。所以两位长史和吏部，在监察与考核方面，还得更认真些。能想出办法來防患于未然，就尽量别等到下面出了错，再亡羊补牢…”

    “遵命，老臣定不负所托…”苏明哲和逯鲁曾两个闻听，立刻双双起身施礼。

    “我记得蒙元那边，有御史台，专门负责纠察百官善恶、政治得失？”朱重九笑着点点头，然后低声向逯鲁曾请教。

    逯鲁曾早年，就曾经做过蒙元的御史大夫。当然对其中门道了如指掌。因此拱了下手，笑着回应：“主公说得极是…御史台乃秩从一品。地位略低于于中书省，但不受中书省管辖。设大夫二员，从一品；中丞二员，正二品；侍御史二员，从二品；治书侍御史二员，正三品.....”

    “不妨搬來…”朱重九摆了摆手，笑着打断，“咱们不用分那么细，就设立一个监察处，诸君以为如何？”

    “善…”不待别人回应，苏明哲抢先表态。

    随着淮扬大总管府越來越庞大，他这个长史肩头的担子就越來越重。因此巴不得多设立几个机构，替自己分担一些政务。也好让自己有时间松口气，好好享受享受高官厚禄，娇妻美妾的生活。

    “臣以为，监察处位置太低，不足以审核百官。而若是将检察处摆得太高，又会令我淮扬大总管府内部官制失衡。所以，主公还当效仿中书省，再多设几处机构，并行于上，共同为主公承担国事…”逯鲁曾则稍微慢了一步，斟酌着提议。

    作为朱重九和禄双儿两人的长辈，他现在竭尽全力，替淮扬设立一套相对完整的运行制度。那样的话，即便有生之年他看不到孙女婿一统天下，至少新朝的官制出于他的手。禄家的子孙后代，也将永远受到他的余荫。

    “我淮扬今年上半年战事不多，恰好该重新梳理官制…否则，将來问鼎逐鹿之时，必受其苦…”虽然于同僚们依旧合不到一处，但是在商量正经事时，刘基却非常尽责。拱了下手，非常认真地补充。

    “微臣附议刘参军之言…”

    “微臣以为，主公当早定官制，以图将來……”

    “微臣以为，两位长史和刘参军，所言皆有道理…主公既然已经受封吴公，左相，麾下官制，也应重新调整…”

    “微臣以为......”

    其他在船上的文武官员，也纷纷站起身，低声表态。重设官制，就意味着朱重九距离称孤道寡又近了一步，大伙也跟着都有机会升迁。所以此时此刻，谁有理由冒天下之大不韪呢？

    “那就这么定下來…”朱重九向來能从善如流，大手一挥，做出决策。“大总管府之下，，先设立一个政务院，由苏长史兼政务院知事，主持日常。禄长史从第一军团长史，调任政务院右副知事，其他职位不变…冯参军递补为第一军团长史，兼枢密院左副知事。其他内部职位，由你们三个商量着定…然后再从六局内酌情选拔…”

    “臣等当鞠躬尽瘁…”苏明哲、逯鲁曾和冯国用三人，立刻齐齐躬身。

    “知事，比各局主事略高半级，副知事，与各局主事齐平。具体相应等级，则由政务院來决定。除兵局和工局之外，政务院直辖其他六局。日常琐事，及县令以下官员任免，在政务院内商议决定。政务院内无法决定，或者超出决定范围者，则上交本总管，或者交由大总管府召集百官公议…”朱重九想了想，又大声补充。

    他现在也早不是当年的朱屠户，对日常政务处理越來越熟练，对整个淮扬系的未來也有了一套相对完整的规划。因此举手投足间，都露出了一股无法掩饰的自信。

    “是…”苏明哲和逯鲁曾等人见了，心中只有欢喜的份儿，哪里会想着阻挠？又纷纷躬身下去，大声领命。

    “与政务院并列，再加设监察院、枢密两院…”趁着众人士气高昂，朱重九索性趁热打铁，“监察院形同蒙元的御史台，设知事一人，左右副知事各一人，级别与政务院等同。专门负责纠察百官善恶、政治得失，必要时，可以与本总管请令，调用内务处人员配合…礼部禄主事调任监察院知事，户局副主事陈宁，刑局副主事魏观，分别调任左右副知事。三人所空出职位，由政务院和各部官员商议，另外推选贤能，经大总管府公议通过后就职…”

    “臣，定不负主公所托…”

    “微臣，谢主公知遇提拔之恩…”

    被点到名字的人，纷纷起身施礼。特别是陈宁和魏观两个，前年秋天才经集贤院举荐出仕，不到两年时间就身居显职，激动得声音哽咽，热泪盈眶。

    “都请坐…”朱重九笑着冲大伙点点头，示意众人回到各自座位。然后又吸了口气，大声宣布，“枢密院，则由本总管亲领。兼管兵局、工局、军情处、内务处、总参谋部和大匠院。”

    “理当如此…”苏明哲、逯鲁曾二人，带头附和。

    “非主公，无人能胜任此事…”张松、陈基、罗本、于常林等年青官员，也纷纷表态。

    兵局和总参谋部涉及兵权，而兵权乃重中之重，任何诸侯都不会交给他人代领。至于大匠院、军情处和内务处，则是朱重九的独创，别人想管，也不知道该如何管起。唯独工局，名字听起來与工部有些类似，但执行的日常任务，却又是造炮、造枪和诸多涉及到淮扬根本的东西，事关过于重大，轻易也沒人敢插手。所以这六个部门，归于枢密院之下，再好不过。

    但是朱重九接下來关于枢密院人事的的任命，却令所有人大吃一惊。“枢密院不设知事，左副知事由总参谋长兼任，右副知事由兵局主事兼任。从即日起，刘伯温出任总参谋长，刘子云兼任左副知事。其他各职位，由枢密院下各局主事，及各军团都指挥使举荐。经左右副知事考核之后，再由本总管亲自任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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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三章  移宿 （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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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十三章移宿（下）

    “主公.....”苏明哲一直对刘伯温心存提防，双手用力一扶桌案就准备站起來反对。然而，他的袍子下摆却被逯鲁曾悄悄地拉了一下。于是乎，反对的话立刻就变成了支持，“主公此举甚善，子云行事稳重，正适合出任右副知事一职…”

    “刘参军算无遗策，左副知事一职非其莫属…”聪明人可不止是逯鲁曾一个，内务处主事张松也站起來，大声替他的老对手造势。

    有这两个人带头，其他原本对刘伯温骤得高位心存抵触者，也纷纷将反对的意见憋回了肚子里头。

    左副知事地位虽然高，手中毕竟沒有任何实际兵权。而将施政、监察和军机诸事分开后，也省得刘伯温再对其他人继续指手画脚，让大伙都省去了-优－优－小－说－更－新－最－快--不少麻烦。

    倒是刘伯温自己，万万沒想到在屡屡得罪同僚的情况下，朱重九依旧以重任相托。红着脸站在原地，声音里带着明显的颤抖，“主公，主公厚爱，微臣，微臣愧，愧不敢当…在座诸君，才能过微臣十倍者车载斗量。微臣，微臣.....”

    “行了，伯温，你就别推辞了…”朱重九大手一摆，打断刘伯温自谦，“我可沒时间跟你弄那套三辞三让的花样。参谋长让你担起來你就担起來，反正最后到底打不打，如何打，还有我这个大总管最终做决定。你只需要根据军情处获取的线报，以及我方力所能及，出谋划策就行了。谋划准了，大伙自然会服你。若是接连出了馊主意，年底评测时，苏、禄两位长史想必对你也不会太客气…”

    “哈哈哈.....”众人闻听，立刻又笑成了一团。

    大总管府就这点好处，任何人在其位就必须负其责，谁也甭想尸位素餐…做事用心肯干，升迁快不说，年底分红之外还能拿到厚厚的一笔嘉奖，不用收什么贿赂，就足够全家老少花上好些年…可要是站着茅坑不拉屎，或者屡出昏招，所受到惩罚也绝对令人肉痛。最残酷的例子就是户局两位主事，去年因为很小的疏失，就比同级官员少拿了两千余贯，疼得二人足足有三个月嘴角都是歪的，连吃饭、喝水都无法掰直…

    “今后地方官制，也依照大总管府为样本进行梳理…”朱重九将手微微向下压了压，继续阐述自己设想出來的组织架构，“路、府之下，设政务厅，监察厅和枢密厅，与政务院、监察院、枢密院相对应。再下分设八科，对应大总管府下的八局。州、县一级，则不单设三厅下属衙门。由八房直接对应八科。军情、内务两处在府、州、县所设衙门，皆由两处直辖，不参与地方政务。监察厅的人事安排，亦由监察院直接做主，不受地方管辖。”

    另一个时空中的三权分立，朱重九自知无法搞起來。但把军事、行政和监查部门彼此分开，却是淮扬大总管府眼下力所能及。毕竟将监查的权力收归中枢后，对地方官员无形中也能达成一定的威慑效果。而不受地方官员擎肘，监察官员就更容易履行自己的职责。

    至于兵权，拥有二十一世纪记忆的他，是无论如何不会将其交给别人的。沒有武力做后盾，任何美好的理想，都会被瞬间对手踩在脚下。

    蒙元和故宋，地方官制和中央官制也有类似的划分，所以众文武无论听懂沒听懂朱重九的构想，谁也不会轻易就站起來表示反对。整个画舫迅速静了下去，从苏明哲、逯鲁曾两位长史开始，一直到有幸恰逢其会的各局属吏，大伙都瞪圆了眼睛，飞快地在心中权衡新官制即将带來的变化，唯恐揣摩不够仔细，体味不够及时。

    片刻之后，却是新任枢密院左副知事刘基刘伯温又站起來，带着几分犹豫发问，“主公，微臣有一事不明。”

    “说罢，我也是临时想到这些，有疏漏在所难免。”朱重九礼貌地做了各请的手势，笑着吩咐。

    “军机诸事皆归枢密院，而户局却归政务院。若枢密院决议向某处用兵，而户局却不能及时拨付钱粮，岂不会延误军机？”刘伯温回头看了一眼苏明哲和于常林两人，带着几分小心补充。

    “要依照具体情况而论。若是临时发生战事，來不及在议事厅内付诸公议，则由各军团都指挥使自行决定战守，然后再呈报枢密院，由后者与政务院相协调。若是国战，则决策之前，必须由枢密院先行拿出提案，与政务院正副知事及各部主事一道，在议事厅中公议，然后再决定是否执行。”这个问題其实不难，朱重九想了想，很快给出答案。

    “若是决策之后.....?”刘伯温做正事儿时素來谨慎，又行了个礼，小心翼翼地追问。

    “决策之后，各部必须执行。无论是隶属于哪个院…归谁管辖…”朱重九用力挥了下胳膊，大声打断。

    “主公，老臣也有一事不明…请主公解惑…”逯鲁曾闻听，也赶紧站了起來，大声询问，“主公刚才声言，各路或者各府，下设三厅，三厅之下，还有八科。监察厅归监察院直辖，枢密厅是否也如监察厅之例？抑或枢密厅由知府与枢密院共管？兵、工二科主官，将由谁來任免？地方有事，兵、工二科，可否受知府调遣？”

    朱重九想了想，非常小心地给出答案，“枢密厅除军情、内务两处下属的衙门外，皆参照政务厅，由地方与枢密院共管。工、兵两科主官任免，由地方提名，报枢密院审核。工、兵二科，日常诸事，受地方管辖。若战时或者临时沦为战区，则划归枢密院或者军团长官直辖…”

    “各军团与驻地所在衙门之间，将如何相处？”逯鲁曾拱了下手，继续大声相询。

    “这个....”朱重九又仔细斟酌了一番，继续回应，“若是边陲，或者军团都指挥使奉命在此开府建牙，则由军团与政务院共同管辖。若是腹心之地，则军团无权干涉地方之事…”

    “多谢主公解惑…”尽管年龄和辈份都在朱重九之上，逯鲁曾却一丝不苟地行了个下属之礼，然后继续追问，“地方主官，如知府、知县，由谁來任免？”

    “知府兼任政务厅知事，由政务院提名，交大总管府公议后任命。若不能尽职，则由监察院弹劾，亦经大总管府公议后罢免。知县及知县平级或者以下，则由政务院自行任免，然后向大总管府报备。公议之时，三院正副知事及下属辅官，八局两处正副主事、佥事，凡非公出或者告病者，必须到场。若是本总管在，则公议由本总管主持。若是本总管出征，则由苏长史、禄副知院两人，择一主持。将公议结果送往本总管批复后，便可生效…”

    “多谢主公…微臣请将即日之言交有司记录在案…”逯鲁曾又郑重行了个礼，大声说道。

    “可以，伯温，你组织参谋将今日之言整理记录…”朱重九会意，点了点头，大声吩咐。

    见无论如何提问或者质疑，朱重九都不生气。其他在场官员也大受鼓舞。纷纷站起來，就三院职责的划分，地方与中枢权力的分割，以及各局各科之间的行为界限，地方与军方管辖权的疑问，接二连三提了出來。

    改制之事，虽然今天是临时提出。但私下里，朱重九早已经琢磨了很长时间，做了相当充足的功课。因此，对当场能做决定的，就尽量给出决定。一时无法做出决定的，则吩咐刘伯温带领参谋们记录在案，交由日后在议事厅内，由三院八局两处公议，然后再做定论。

    一时间，整座画舫里人声如潮，大伙都知道事关本部门日后权益范围和发展方向，谁也顾不得再温良谦让。只有大匠院，始终超然事外。既不参与这种权力的盛宴，也不受分割结果的影响。只归朱重九本人直辖，从财务到人员都完全独立，谁也甭想染指。

    直到天色全黑，本轮官制重新架构以及权力划分，才暂时宣告一段落。朱重九被累得头晕眼花，一上岸，立刻跳上了徐洪三调來的马车，逃一般远遁。

    各级官员则带着满足或者失落的表情，摇摇晃晃地登车回家。今天的事情，看似临时起意。但谁都知道，早晚都势在必行。而为了得到一个相对完美的结果，从朱重九本人，一直到在场的各局佥事，大伙都累得不轻。

    逯鲁曾年龄最大，苏明哲则因为当年做小吏时放浪形骸糟蹋了身子骨，所以累得最厉害。然而两人全都沒心思立刻休息，拖在最后下船，然后互相看了看，相跟着跳上了同一辆官车。

    刚刚在车厢中坐稳，苏明哲就一边打着哈欠，一边低声询问：“善公，今日为何要阻止苏某？莫非善公也觉得，我淮扬若设立枢密院，就一定离不开那姓刘的狂生么？”

    “主公在千斤市马骨而已，哲公何必扫他的兴？…”逯鲁曾早就知道苏明哲会跟上來，同样打着哈欠回答。

    “嗯…”苏明哲沒想到重用刘基，还有这样一层意义在，愣了愣，脸上露出几分佩服。“主公，可越來越深不可测了…”

    “是越來越有帝王风范了…”逯鲁曾则欣慰地点头，“肯为我用者，哪怕政见相左，也可以推心置腹。不能为我用者，哪怕名满天下，也绝不假以辞色。消息传出去，用不了多久，那些远道而來的士人中间，就会自动发生分化…”

    “主公，主公，唉…”苏明哲叹息着摇头，“主公居然事先也沒知会苏某一声。今日多亏了善公，否则，苏某差一点儿铸成大错…”

    “不至于，你出言反对，顶多是让主公再多强调几句刘基的功劳罢了…”逯鲁曾又笑了笑，继续大发感慨。“你以为主公是临时起意么？如此重要的职位安排，他怎么会临时起意？包括今天三院分立，主公想必也琢磨了许久。”

    “这，何以见得？”苏明哲越听越糊涂，拱了拱手，虚心求教。

    “三院并行，呵呵”逯鲁曾手捋胡须，洋洋得意，“不就是故宋的东西两府，外加一个御史台么？连主官的职称都懒得换，直接将知院给搬了过來。经过今日之后，他再说无问鼎逐鹿之志，老夫第一个低头偷笑…”

    “啊？…”苏明哲又是一愣，嘴巴顿时张得老大。

    小吏出身的他，到现在，才明白为什么自己试图阻挠刘伯温出任枢密院左副知院时，为什么先被逯鲁曾拉住了袍子角，然后又被张松欲盖弥彰。这两人一个做过蒙元的中枢闲职，一个做过蒙元的地方知府，当然知道从宋到元的官制演变。所以一听到朱重九的话，就知道自家主公已经有意或者无意地，为将來立国做起了准备。

    而在此时，身为政务院知事，文官之长的他，却不关心政务院的“地盘”大小，反而为了一个沒有任何兵权的总参谋长人选，去拂主公的意，绝对是一记昏招。弄不好，非但未能阻止刘伯温上任，反而惹得自家主公警醒，果断限制政务院的权力，得不偿失…

    逯鲁曾所想的，却远不止这些。看了一眼懵懵懂懂的苏明哲，叹息着道，“哲公，事到如今，我都不知道该恭喜你，还是该提醒你了。咱们淮扬，虽然还沒立国，但你却始终都是吴公麾下第一人。放在春秋，就是一国之相…位极人臣，权倾朝野，一举一动，也关乎国运…”

    “啊…这………”苏明哲又发出一声惊叫，好险沒栽到座位之下。

    这几年，他这长史做得很舒坦，门生故旧对他也足够尊敬。可他却真的沒想到，自己日后要做开国宰相。那可是姜子牙、诸葛亮等星君下凡，才能触及的高位。而他不过是一个落第秀才，无良小吏。即便在长史位置上，也多数时间都是个管家角色，怎堪得了如此大任？

    “哲公也不用过于担心…”见苏明哲被吓成了如此模样，逯鲁曾赶紧又笑着安慰，“你对主公忠心耿耿，主公对你信任有加，此乃为相的头两个必备要素。至于其他，做不來可以慢慢学，反正以主公之才，为相者也无须操心太多。而以主公之仁，即便哲公日后有所疏失，他顶多也就是数落你一顿，罚你些钱财罢了。而你哲公，恐怕如今最不缺的就是钱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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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四章 紫微 （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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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十四章紫微（上）

    “那是，那是…主公给苏某的干股实在太多了，苏某，苏某有时候都犯愁这么多钱，该怎么拿去用才能用完？”苏明哲咧了下嘴巴，讪讪地说了一句大实话。

    罚款他是不怕的，只要干股不收回去，即便把家底罚光，转眼就又能分回半座金山來。至于丢官，如果有合适的人选，他还真不在乎把位置交出去。反正只要朱重九能最后一统天下，他苏明哲就是排在第二位的收益者，与当不当丞相沒多大关系。

    “那就把钱花到主公花钱最多的地方，如大匠院，百工坊，还有各地学堂…”逯鲁曾又看了苏明哲一眼，带着几分羡慕替对方出主意。

    真是各人有各人的福缘。像苏明哲这种才不过中等者，将來居然也能名标凌烟阁之首…不过，此人也有此人的好处。至少，他不贪权，不会引发君权和相权的直接冲突。而后者，则是大元朝急速走向衰败的罪魁祸首…

    想到这儿，逯鲁曾又庆幸地长吐一口气。操那么多心干什么？那小子装着什么都不懂，却知道现在就跟群臣划分权力和职责。谁知道，他将來还能给自己带來什么惊喜？还是双儿有眼光，当初隔着帘子，就知道这小子在装傻充愣。呵呵，一个该懂全都不懂，不该懂全都懂的小家伙，天知道他的老师是怎样一个奇人…

    带着满怀的欣慰和感慨，老榜眼逯鲁曾与长史苏明哲，坐在同一辆马车里回了扬州城内。然后又找了干净安全的酒馆相对小酌了几杯，直到家中长子派人來接，才意犹未尽地跟后者挥手告别。

    “双儿的眼光，老夫自愧不如。呵呵，你这做爹的，更是差了十万八千里，哈哈，哈哈…”已经喝得有些半醉了，一回到家中，逯鲁曾就拉着儿子的手，大发感慨。

    “阿爷，有客人來访。正在书房等您…”禄鲲听得心中大急，赶紧拉了忘乎所以的老爷子一下，低声提醒。“是监察院的两位同僚，他们想当面向您求教做言官之道。我，我不便推脱，所以，一直陪着他们在书房等…”

    “监察院的同僚？…”逯鲁曾手扶自己额头，想了好一阵儿，也意识到自家儿子今天升了监察院知事，而监察院到目前统共才有三名官员，除了禄鲲本人之外，剩下的就是两位副知事。

    一左一右，今天全都齐了…再加上儿子禄鲲，整个监察院，此刻就在他逯鲁曾的书房中…

    “胡闹…”老榜眼心中的酒意，立刻吓醒了大半儿，赶紧推了儿子一把，大声命令，“你也不是第一天做官了，怎么如此公私不分？监察院的事情，能回到家里來商量么？主公虽然待咱们禄家仁厚，可咱们也不能一点都不知道收敛…”

    “父亲大人？”监察院知事禄鲲被训了个晕头转向，不知不觉间就用上了敬语。

    逯鲁曾则又是一巴掌，狠狠拍在了儿子脖子上，“快去，快去，请他们各回各家。改日大总管府议事时，再当面请教不迟…这么晚了，老夫不想招待客人…”

    “是…父亲大人，我这就送他们走…”禄鲲由愣了愣，带着满腹的委屈答应。

    “回來…”逯鲁曾见此，只好又出言将儿子叫住，低声指点。“老夫今日成了政务院副知事，你做了监察院知事。德山是第五军团都长史，双儿是吴公夫人。咱们禄家，如今也算得上淮扬数得着的显赫之门庭了。你真的还嫌不够引人注目么？把整个监察院都搬到老夫的书房來，你要老夫如何指点他们？干脆，咱们爷俩直接把满朝文武的名单直接草拟出來算了，反正有老夫和你在，不愁做不成这件事情…”

    “父亲.....”禄鲲只是高兴得有点儿过了头，却不是个糊涂虫。听完了父亲的话，顿时，冷汗顺着脊背淋漓而下。

    监察院由纠察百官之责，而大晚上的，整个监察院的人都跑到了禄家商议事情，还把政务院副知事拉來参与。这要是落到张松那厮眼里，再经过一番润色加工，天知道会被歪曲到什么地步？

    即便张松不拿此做文章，万一被其他同僚看见，直接其捅到议事厅中，恐怕自家女婿再仁厚，心中也难免会留下一些阴影。

    想到这儿，禄鲲赶紧先跟自家父亲认了个错。然后三步并作两步跑进书房，以父亲大醉为由，将两位客人以最快速度送走。

    做完了这一切，他依旧觉得心中忐忑难安。赶紧又走到后院正房，毕恭毕敬地站在屋门口，隔着门向自家父亲请罪，“阿爷，儿子知道今天做错了。请阿爷千万不要气坏了身子。”

    “滚进來…哪学的这套？老夫可沒教过你…阿福，去给大少爷开门…”逯鲁曾在屋子里边骂了一句，气哼哼地命令。

    随着“吱呀”一声，屋门被老仆人阿福从里边拉开，禄鲲三步两步冲了一句。先看了看自家老父的脸色，然后小心翼翼地解释，“阿爷，他们今晚來咱家，的确是为了向您求教而來。并非，并非有什么别的，别的图谋…”

    “若是有，老夫定然不会放过你…”逯鲁曾狠狠瞪了儿子一眼，余怒未消。“万一主公今后问鼎，咱们禄家就是外戚，你懂不懂？有史以來，你见过哪家外戚如此敛权，最后还能得到好下场的？”

    “双儿，双儿她，她不是，不是那么多心的人。主公，主公也不是…”禄鲲被骂得满脸是汗，低着头小声辩解。

    “他们夫妻俩的确都不是那种人。可，可你女婿他毕竟是帝王啊，虽然终日把‘平等’两个字挂在嘴边上，可那只是为了收拢民心为己用，你懂不懂？他，他终究还是个帝王。即便他自己不想做，底下人也会把齐心协力他推到那个位置上…”逯鲁曾又瞪了儿子一眼，喟然长叹。

    帝王家沒有私情。那个位置上无论坐着的是谁，都必将断绝一切人间恩义。李世民一代明君，照样杀兄逼父。赵匡胤未发迹前义薄云天，只要黄袍往肩膀上一披，照样欺负结拜兄弟的孤儿寡母。至于蒙元这边，皇后一族被杀得血流成河的事情还少么？也就是奇氏乃高丽人，沒有能拿上台面儿的亲族，才最终避免了这种麻烦。

    “儿子知错了，请父亲不要生气…”见老父愁眉不展，禄鲲不敢再狡辩，一边施礼，一边低声补救，“明天一早，我就亲自去找主公解释。他心里有了准备，自然不会再听小人挑拨…”

    “笨…”逯鲁曾听了，气得又抬手给了儿子一巴掌。两个儿子什么都好，却根本不适合当官。原來一个管着礼局，一个管着学局，都是沒啥实权的清贵位置，所以也不怕闯出祸來。而如今老大却入主了新设立的监察院，唉，真是令人喜忧参半。

    喜的是，孙女婿毕竟是自家孙女婿，信任禄家，也时刻知道给禄家以照顾。忧的则是，以禄鲲这书呆子性格，做了监察院知事，难免会像自己当年在蒙元那边一样，动辄得罪同僚，四下树敌。甚至还有可能连一件事情的前因后果都沒弄清楚，就胡乱开口。那样的话，恐怕非但令同僚不喜，朱重九这孙女婿，难免也是一脸尴尬。

    想到这儿，他又长长地叹了口气，低声数落道：“你以为那张松就愿意做小人么？不是他想，而是主公需要他做…一个国家想要不出贪官污吏，就必须有这么一个小人虎视眈眈地盯着!”

    “那，您说那我该怎么办？”禄鲲怎么做都不对，干脆直接向父亲问计。

    “不用解释，明天早晨，直接找主公进谏…只要你们监察院能踢开头三脚，那今晚他们两个來，就是因为公事。谁也不好吹毛求疵”逯鲁曾虽然对儿子不满意，却不得不替他想办法洗清嫌疑。

    “进谏，进谏什么？”禄鲲依旧满头雾水，瞪圆了眼睛继续小心求教。

    “那些外地來的书生啊，你沒见主公叹气么？”逯鲁曾横了儿子一眼，继续支招。“监察院的职责是什么？纠察百官善恶、政治得失。百官善恶，现在你还沒时间去纠察。但政治得失，眼前就有一件。主公无意间，与天下读书人势同水火。而來淮扬的读书人就个个都想以死殉道么？未必吧…否则你弟弟负责的集贤院中，怎么会挤满了人？去年的科举，报名的地方为何盛况空前？”

    “这......?”禄鲲佩服地看了一眼自家老父，低声回应，“当然是为了前程而來…学好文武艺，货与帝王家。如今咱淮扬兵精粮足，最有机会问鼎，所以读书人自然要争抢着往这边赶…”

    “然…”逯鲁曾笑着点头，“不光是普通读书人，那些士子名儒，有几个真的从蒙元朝廷那边得到过好处，真心愿意做异族的孤臣？他们看淮扬不满，无非就是主公的‘平等宣言’而已，而圣人虽然崇礼，却从沒说过礼不下庶民。我儒家能从两汉传承至今，靠得也不是抱残守缺，而是变中求活。既然能适应得了三国鼎立，适应得了五胡乱华，适应得了大宋和大辽并立，还能针对蒙元马上得天下得出夷狄入“华夏则华夏”的推论，就不会排斥主公之‘平等’，只不过，中间缺了一道桥梁，将其沟通连接起來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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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五章  紫微 （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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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十五章紫微（中）

    “桥梁…”仿佛遭到当头棒喝，禄鲲的身体晃了晃，本能地重复。

    事实上，他最近几个月來，心情也颇为苦闷。啃了半辈子四书五经，谈了半辈子三代之治，本以为在新朝中，能让往圣之绝学发扬光大。却万万沒料想，自己所辅佐的主公突然彻底跳出儒家窠臼，离经叛道地抛出了另外一套与儒家所持纲常秩序完全相悖的东西。这让埋首穷了半辈子的他，如何能够适应？…而禄家，偏偏早已经与朱重九，与淮扬系密不可分…令他想反对都鼓不起任何勇气，只能把所有困惑和郁闷都藏在内心深处，默默地承受煎熬。

    而今天，自家老父的一番话，却在他眼前猛地推开了一扇宽阔的窗口。抬眼望去，外边竟是风光无限…

    “对，桥梁…”明亮的鲸油灯下，逯鲁曾深深地吸了口气，笑着点头。“桥虽然短，价值却逾大路百倍。重九聪明就聪明在，他的整个约法只有一句话，“苍天之下，人人生而平等”，这样，下面就有了无数种解释的可能。而古圣先贤所推崇的圣人之治，其实也语焉不详。‘礼不下庶民’是礼，‘天下为公’则为大道…”（注1）

    “嘶………”禄鲲闻听，又倒吸一口冷气。脸上的表情迅速由喜悦转为凝重。

    对于儒林子弟來说，后半句话可是标准的大逆不道之言。但事实上，却绝对无懈可击。三代之治，圣人之世，皆不见于史料。先贤之言，关于礼的说法也五花八门。直到汉代，才由儒门大贤戴圣相对系统地编纂出一本《礼记》，但是其内容又过于庞杂散乱，上至王室之制，下至民间之俗，无不涉猎。其中能够经得起考证的，偏偏少之又少。

    至于“礼不下庶民”也不是孔圣在《论语》中的原话，而是出自《孔子家语》。后者成书不早于汉代，在宋朝时就有许多人直证其伪。

    所以用三代之治的故事，來解释朱重九的平等宣言，可行性非常高。将儒家经典《论语》加以引申，也不难得出，在古圣眼中，人和人之间的地位沒有太多分别。否则，夫子就不会说什么‘有教无类’，直接让草民家的孩子不要读书就行了。

    “我儒家乃入世之学问，绝非大道不行，乘桴浮于海。否则，圣人何必叹无所取材。”见自家儿子目光发直，半晌沒有回应，逯鲁曾又深吸了一口气，缓缓补充。“而入世，机必须适应于世。否则，我儒家早就与其他诸子百家一样，日渐衰微…所以，兴新儒，并非单纯为了辅佐汝婿，亦是为了我儒家能够长盛不衰…”（注2）

    “世易时移，则变法宜也，可乎？”听老父越说越郑重，禄鲲也深吸了一口气，大声追问。

    “无可与不可…”逯鲁曾深深地看了自家儿子一眼，笑着摇头，“而是看你要求一时之功，还是求万世之德业…”

    “这个......?”饶是禄鲲学富五车，也被老榜眼的话给绕了个晕头转向。迟疑半晌，也无法接上下一句。

    “你的性子，其实不适合做此事。不如找几个聪慧练达之弟子，由他们列阵于前。你于帐后暗中点拨谋划即可…”逯鲁曾对儿子的表现显然有些失望，又笑了笑，低声指点。

    “父亲大人教训的极是…”禄鲲讪讪地笑了笑，点头承认。相比于宦海沉浮了这么多年的老父，他的确“愚笨”了很多。遇到麻烦的时候根本不知道该如何当场做出反应，而是过后很久，才会终于想出应对办法來。

    这种性格，的确不适合冲锋陷阵。无论血肉横飞战场上，还是笔墨横飞的儒林。但以他的学识和人脉，做个居中调度的主帅，倒也人尽其用。毕竟要想以平等之说开山立派，就少不得淮扬大总管府的暗中支持。而朱重九最熟悉和最放心的，也是他们这些自家人。

    “世易时移，则变法宜也，乃吕氏之言…”见儿子脸上还带着几分不甘，逯鲁曾笑了笑，继续低声点拨。“而吕氏虽然因变法兴秦而名留千古，其下场却颇为凄凉。为父虽然总是说你愚钝，却不忍看着你将來落到如此结局…”（注3）

    “孩儿明白。父亲您尽管放心…孩儿不急于求成便是…”禄鲲闻听，心中顿时一暖。点点头，非常认真的回应。

    “你明白就好…”逯鲁曾笑着点头，目光继续在儿子身上缓缓扫动。稚嫩，孱弱，虽然早已经过了不惑之年，对即将追寻的大道來说，却仍嫌稚嫩。而以自己的年龄和身子骨，却恐怕无法坚持到最后。所以，也只能多为他找几个帮手，让他们共同承担。“儒学之变，虽然不在朝堂，但凶险却未必比吕氏变法小多少。稍微不甚，便是千秋骂名。故而，老夫最佩服的就是韩昌黎，假托复古之名，却行革新之实。生前从未遇到大风大浪，而其身后，苏子瞻说其‘文起八代之衰’，朱子亦称其为君子…”（注4）

    “复古？…”一瞬间，禄鲲的眼睛又瞪得老大。

    “是，复古…”逯鲁曾则像一头千年老狐狸般，在灯光下笑着点头，脸上纵横交错的每一道皱纹里，都写满了狡诈。“其实革新也好，复古也罢，最终目的都是求变。只是革新往往一招出错，满盘皆输。而复古，效果虽然慢些，却如细雨润物。所以古來变法者，即便事成，亦难免身败名裂。而复古者，无论韩昌黎还是司马文正，皆受万世景仰…”

    “父亲大人说得是，儿谨受教…”禄鲲越听眼睛越亮，越听眼睛越亮。忽然站起來，向着老父恭恭敬敬地下拜。

    正所谓知子莫如父，爱子也莫如父。身为父亲的逯鲁曾知道自家儿子不甘心被当作“因女得势”的外戚，急着做一番事业。所以就将另立儒学门派的大业交给了他。而与此同时，身为父亲的逯鲁曾也知道自家儿子的缺点在哪，唯恐他惹祸上身，所以干脆连具体施行措施也手把手一并教之。

    那就是，假托复古之名，行新学之实。毕竟，无论三代之治，还是圣人经典里，都有无数现成的东西可以曲解引申。将其牵强附会为“平等”，不会比“夷狄入华夏则华夏”难度更大。

    “起來，起來，咱们父子，用不到这些…”逯鲁曾伸出双手，用力将儿子拉起。然后，带着几分期盼的意味低声补充。“其实，儒学早就该变了。当年，两宋均与士大夫共治天下，但临了，士大夫除了陪着少帝投海之外，却想不出任何力挽狂澜的办法。不是士大夫不肯尽心，而是世易时移，而儒学中治国之术却沒随之而变。都说半本《论语》治天下，半本《论语》，怎么可能真正治得了天下？为父当初为芝麻李所掠，未必沒有殉难之心。然而在徐州见了红巾贼所为，见了汝婿朱重九如何制器、练兵，如何拿他的歪理邪说激励将士舍生忘死跟他一道与大元拼命，为父才意识到，这世道早就变了。而大元那边，却依旧连半本《论语》都沒学全，岂能推陈出新？故而，今之大元，就如当年之大宋。越是小心翼翼如履薄冰，越如老夫般行将就木。而我淮扬，却是乳虎啸谷，不怕声音稚嫩，就怕发不出声音。即便听起來不伦不类，终究是虎啸，足以令百兽震惶俯首。”（注5）

    “您放心…孩儿定将我淮扬的声音传出去，让天下豪杰拜服…”禄鲲被说得满怀豪情壮志，望着老父的眼睛用力点头。

    “非但要传扬，而且要自成一系…”逯鲁曾拍了拍儿子的手，笑得很是欣慰。时间已经是深夜，但是他却依旧神采奕奕。仿佛瞬间又回到刚刚金榜題名那一刻，对自己，对未來，都充满了期望，“你幕后谋划调度，选三、两个机智变通，又学识广博的少年才俊列阵于前。一道复往圣之绝学，应时势之变化。若成，则我禄家，何止受五世之遗泽。即便是与国同休，也不为过…”（注6）

    注1：儒家学说中，很多观点其实互相矛盾。一面宣扬士大夫与草民的待遇差别，另外一方面，却认为“大道之行也，天下为公”。这两种观点，偏偏出自同一本经典，《礼记》。

    注2：全文是:“子曰:‘道不行,乘桴浮于海。从我者,其由与?’子路闻之喜。子曰:‘由也好勇过我,无所取材。’”一说是“无所取哉”，是说子路沒有可取之处。但钱穆先生认为是孔子自嘲，无法得到造竹筏子的材料。以婉转表达不想避世的决心。

    注3：世易时移，则变法宜也。出自《吕氏春秋》。无吕不韦，秦国很难积聚起一统天下的实力。但吕不韦却最终被逼自尽。

    注4：苏子瞻，即苏轼。他非常认可韩愈的文学成就。而朱熹则对韩愈的思想成就和文学成就都颇为推崇。认为他在佛道盛行之时，重兴儒学，功不可沒。

    注5：半本《论语》治天下，北宋丞相赵普的口头禅。意思圣人之学博大精深，拿出一小部分來，就足以治国。

    注6：五世而斩，出自《孟子》。认为沒有长久传承的荣华富贵。告诫子孙要努力上进，不要凭着老祖宗的功劳混吃等死。

    注：今天就一更了，这种写法，能把笔者活活累死。呼呼_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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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六章  紫微 （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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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十六章紫微（下）

    鲸油冰翠灯下，老榜眼的身影显得格外耀眼。

    逯鹏不愿意因女婿而成事，他又何尝愿意因孙女而得名，在迟暮之前，总希望自己能做出一些事情，留下一些痕迹，让后人提起來逯鲁曾这三个字，不是那个“背主二臣”，也不是那个纸上谈兵所向披靡，一上战场就手足无措的前朝榜眼。

    古语云，人有三立，太上有立德，其次有立功，其次有立言，虽久不废，此之谓三不朽，立德，逯鲁曾知道自己就不用想了，儒家讲究“忠”，而他先‘以身事虏而不能自省’，后又‘畏死而降’，无论怎么涂抹，都高大不起來。

    立功，对于禄家來说，却未必是一件好事，眼下禄家无论在朝堂，还是在军队之中，权力都已经足够庞大，庞大到根基已经无法支撑，再试图获取更多的话，很容易就物极必反。

    所以唯一的选择，只剩下了立言，虽然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却最方便现在就开始着手开始干。

    此举既不威胁到朱重九身上日益增长的帝王权威，又能让禄氏子孙永远享受遗泽，并且在眼下朱重九的“平等宣言”被儒生们群起而攻之的时候，也最容易大放异彩。

    在四书五经里浸淫了一辈子的逯鲁曾深知，儒家是一门最强大的学问，同时也是一门最孱弱的学问，说其强大，是因为在诸子百家中，唯独他传承了一千八百余年依旧不朽，并且每隔几百年就有一个大贤出來，将其向上再推进一大步。

    说其弱，则是因为有史以來，刀柄从沒掌握在儒生手里，他们必须依靠着握刀者才能一展心中所学，从前秦之王猛，到蒙元之许衡，都是如此，虽然按照眼下淮扬最为暴戾的观点，王、许之流，都该于秦桧同列，但做为儒林名士，逯鲁曾却非常理解王、许两人当时的选择。

    他们沒有能力，也沒有勇气与上位者碰撞，无论是为了个人的荣华富贵，还是为了整个儒门道统，他们都不敢去碰撞，虽然《孟子》里分明写着，“虽千万人吾往矣。”但这种碰撞的结果却是谁也承受不起。

    焚书坑儒，史书里不过是四个字，对整个儒林來说，却是永远摆脱不了的噩梦，所以，每逢改朝换代，甚至异族入主，儒林中选择为国殉难者固然车载斗量，到最后，肯定有一批人会站出來，主动接受新朝廷抛出的嗟來之食，哪怕几年前还大骂过对方是满身腥膻的“化外蛮夷”。

    不是他们不要脸，而是他们必须生存，必须延续，只有与握刀者妥协，才能入世，只有按照握刀者的要求做出改变，他们才能将往圣之绝学传承下去，找到机会再次发扬光大。

    如今，又到儒家做出选择和改变的时候了，逯鲁曾佩服那些真正准备殉道者，但同时也确信，只要朱重九能一统天下，这场碰撞的结果，就必然是儒林自己选择屈服，而屈服后的儒林，短时间内，必将极度势微，所以，还不如从现在起，就去主动去求变，积极去适应。

    “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张横渠这句话说得掷地有声，但张横渠终其一生，也沒机会实现他的目标，如今，这个机会对禄家却伸手可及，试问，禄家父子凭什么不牢牢把握。

    大乱之后，便是大治，从眼下淮扬徐宿日渐繁荣的实情上看，将來朱重九若是得了天下，不敢说一定就能建立太平盛世，至少其在位期间，民生不会比贞观之治差得太多，平等之道，本身就已经侧重于生民，所以以平等为基石的新儒，自然可为生民立命，至于为天地立心与继往圣之绝学，这里边讲究可就多了，圣人和亚圣，虽然强调礼，却更注重于仁，认可“人人都可以为尧舜”，到了荀圣和董圣之后，礼才日渐跃居于仁之上。

    老榜眼学富五车，所以当他想从古圣先贤之言推导出任何结论，都可以轻松从往日的知识积累中找到支撑点，老榜眼同时又深通权力斗争和学术斗争之妙，所以当他想达到某钟目的时，谋划起來肯定是准确且步骤分明。

    那一晚，父子两个谈至鸡鸣，才拖着疲惫的身躯各自睡去，父子两个都有一种预感，此事需要绝对做充足准备，自己即将明着或者暗地里做的事情，很有可能在儒林引发一场前所未有的狂风暴雨，但当风暴真的來临后，父子两个才豁然发现，他们的引发得岂止是一场风暴，分明是天崩地裂。

    蹶石之风，起于萍末。

    就在淮扬大总管府宣布在紫金山建立一座观星台后不久，在儒林内颇有影响的《春秋正义》上，忽然于最不起眼的第六版角落里，刊发了一篇名为《原礼》的短文，总计加起來只有七八百字，并且在开篇当中，还大段大段地引用了朱子的名言，“盖自天降生民，则既莫不舆之仁义礼智之性也，然其气质之禀，或不能齐，是以不能皆有以知其性之所有而全也，一有聪明睿智能尽其性者出于其间，则天必命之以为亿兆之君师，使之治之而教之，以复其性，此伏羲、神农、黄帝、尧、舜,所以继天立极，而司徒之职、典乐之官,所由设也”

    乍看之下，这无疑又是射向朱屠户及其《平等宣言》的一支利箭，然而，在此文的后半段，却悄悄地拐了个小弯儿，从《大学章句序》绕向了《中庸章句》，同样，又大段地引用了朱子的原话，“是以君子必当因其所同，推以度物,，彼我之间各得分原，则上下四方均齐方正，而天下平矣”。

    这两段看似风马牛各不相及，但接下來，文章就开始质疑：朱子后半段话，为什么看起來彼此矛盾，前面说的分明是人和人之间有很大差别，所以必须各司其职，各守其序，后面的话，为何又要上下四方均齐方正。

    莫非朱子早就认为，人和人之间除了秩序之外，还存在着平等么，那秩序和平等二者之间，又是什么关系。

    如果二者彼此水火不能同炉的话，为何圣人也曾经亲口说过，“其恕乎!己所不欲,勿施于人。”亚圣也掷地有声地言明，“人皆可以为舜尧。”

    文章的末尾，执笔者则试探着提出疑问，夫礼者，术也，仁者，道也，夫礼之所施，乃令大道能行，若大道不行，则弃礼而求道，可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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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七章  科技 （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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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十七章科技（上）

    正所谓一石激起千层浪。

    这篇文章无论从立意角度还是行文角度，都略显生涩，如果由周霆震、郑玉等儒林名宿们來品评的话，恐怕连县学考试都不会让其通过，然而，文章末尾那句疑问，却立刻在扬州城内外引起了轩然大波。

    第一批看到文章的儒生，习惯性地就去问罪于刊载文章的那家报纸《春秋正义》，但发现其是举国上下为数不多还能替儒林发声的通道之一后，就迅速将问罪目标转向了文章的执笔人。

    怎奈令他们非常郁闷的是，执笔人只按照惯例在文章末尾留了个假号，青丘子，具体是谁，却根本无从查起，想方设法找到报纸的掌柜和当天负责审阅报纸的几个读书人，后者则非常尴尬地承认，最初做审阅时只是草草看了前半段，所以稀里糊涂地就下令付梓了，万万沒想到，那个青丘子狡诈到了如此地步，居然让文章的后半段的立意走向了与前半段截然相反的方向。

    找不到罪魁祸首怎么办，当然是立刻发文去将这篇《原礼》驳得体无完肤，好在眼下扬州城内大家云集，倒不缺乏运笔如山的儒林名宿，于是乎，就在《原礼》刊发后的第五天，本该每旬一期的《春秋正义》就又临时增发了一期，八个版面上，刊登满了由周霆震、郑玉、王翰等名宿写的文章，引经据典，将《原礼》中的内容逐条批驳。

    结果不这么干还好，新增发的《春秋正义》一出，整个儒林轰动，两千多份报纸当天就被抢购一空，书铺老板赶紧又临时加印了三千多份，依旧供不应求，许多买不到报纸的人，甚至不惜花大价钱从县学中雇佣学子誊抄，也要留一份做永久珍藏。

    毕竟执笔的都是当世名流，全天下任何一家书铺，想同时让如此多的才子为其写文章，基本沒有可能，而《春秋正义》偏偏做到了，并且題目立意都一模一样，即便不支持其中观点，拿回家去，也可以给孩子当作范文参考，如此一举两得，那期《春秋正义》如何能不卖得扬州纸贵。

    这世界上，对金钱最为敏感的就是商人，当发现以往鲜有人问津的《春秋正义》忽然变成了抢手货之后，淮扬地区的其他几家私办报纸，如《扬子江轶闻》、《两淮杂事》等，立刻投入了战场，于是乎，一家家报纸各自组织人手，东西效颦，关于礼与仁之间的话題，层出不穷。

    只可惜，由于平素过于专注于街头巷尾的缘故，大多数报纸都因为品位太低，很难入大儒们的法眼，所以根本请不到什么名家，勉强拼凑出來的东西，看起來也驴唇不对马嘴，刊发之后，销量不增反降，真是闹了个贻笑大方。

    赔钱的买卖，商贩们当然不愿意做，正当大伙后悔的几乎跳脚之际，几家报纸却同时收到了青丘子的第二篇文章，“说仁”。

    比起上一篇《原礼》來，这篇文章的文笔就提高得太多了，并且不再像先前一样遮遮掩掩，并且开篇就向如今盘踞在扬州城内的名流宿儒们发出了问诘。

    文章依旧引经据典，文四骈六，想完全读懂并不容易，但刨除那些复杂的旁征博引后，大体的意思却简单而清晰，子曰：“当仁，不让于师”，所以青丘子身为晚辈，就有足够的理由，跟前辈名宿们一较短长。

    这不是不尊师重道，也不是自不量力，而是要捍卫圣人之本意。

    而《春秋正义》刊发了青丘子的《原礼》之后，却将《说仁》拒之门外，明显是背叛了圣人之言，也辜负了其报刊之名，那些在《春秋正义》上撰文批驳青丘子，却不肯让青丘子发出声音的名宿们，则要么是胆怯理亏，要么是蓄意曲解圣人的经典，试图以己之昏昏使人昭昭。

    骂完了名流了宿老，青丘子笔锋一转，直奔主題，理直气壮地自问自答，何为仁，圣人在《论语》里头其实说得非常明白，“己所不欲勿施于人”；“夫仁者,己欲立而立人,己欲达而达人。”在这方面，圣人将他的本意表达得极为清楚，人和人之间完全是平等的，按照圣人的观点，人人各尽其知能，才力，各得分愿，则大道将兴，虽为父者，不得以非礼束缚其子，而论其他乎。

    而接下來，青丘子又借題发挥，由圣人之仁，引申到扬州乃至全天下义军都在做的事情，己所不欲勿施于人，沒有人天生喜欢被当四等贱民对待，更沒有人天生喜欢受奴役，所以，红巾军起义，就是顺应的圣人之仁，具有无法反驳的正义性。

    而淮扬当前所信奉的人人生而平等，就是仁的具体体现，“盖非谈平等，则不能去奴隶心，非示众生可为圣贤，则则不能去退却心，进而欲求大道而无望。”

    众人皆可为圣贤，乃亚圣孟子所云，非青丘子首创。

    亚圣孟子以为，“人皆能为尧舜”，尧舜于尧舜不分高下，则人与人之初生而平等。

    圣人曰，“有教无类”、“学而优则仕”，则是平等的条件下，后天努力不同，而给予那些肯努力向上者，出仕，去更好地推行“仁”之道，圣人最初，就不认为有人天生便可以高高在上，让大伙出仕，也不意味着他们可以随意践踏同族。

    圣人希望门下弟子，相处以友，取长补短，平等互助，即便圣人曾推崇以礼治世，退一步讲，圣人的门下弟子之间，儒生与儒生之间，在圣人眼里绝对平等。

    若是圣人门下子弟继承圣人绝学，认同彼此之间的平等，那“推己及人”，儒林子弟与非儒林子弟，也沒有互相奴役的道理，圣人讲究“有教无类”，若是全天下百姓都了读圣贤书，皆为圣人门下的子弟呢，则平等之道必然大行，天下必然大治

    “这，这简直就是雪中送炭。”《两淮杂事》的掌柜周珏的哪管文章的观点对不对，沒等将一篇《说仁》文章读完，就意识到了，自己获得一个翻本机会，随即也不管什么上旬还是下旬了，迅速组织人手，将此文在报纸下一期的头版付印，同时，在报纸上最上方专门用最大字号写了一个标題，青丘子舌战群儒。

    聪明人可不止他一个，第二天，与最新新版的《两淮杂事》同时，另外就有四家报纸，都将《说仁》放在了头版，而看热闹的从不嫌事儿大，发现有几家报纸同时对《春秋正义》展开群殴之后，许多原本对此话題不感兴趣的市井百姓也纷纷掏出余钱，去买份报纸去查探究竟。

    大伙都看得懵懵懂懂，分辨不出对错，但不可否认的是，青丘子的《原礼》和《说仁》与名宿们反驳他的文章，同时传遍了整个淮扬，并且还随着商贩和报纸的脚步，迅速向全天下快速传播。

    而《论语》中的“不患寡而患不均,不患贫而患不安，盖均无贫,和无寡,安无倾。”“己所不欲,勿施于人。”“有教无类”等名言，以及《孟子》中，“人皆可以为舜尧”“君视臣如草芥，则臣视君如寇仇”等警句，也迅速以另外一种解释被广为人知。

    “曲解圣人之意，其罪当诛，当诛。”扬州城最大的一家客栈的上房里，师山先生郑玉揉着一份《两淮杂事》，恨不得将青丘子的肉身从报纸中揉出來，然后依“夫子诛少正卯”之旧例，当场砍死。

    “当诛，当诛。”

    “必须把他找出來，验明正身，然后绑到夫子庙前处以极刑。”

    “还有这几家报纸的掌柜和东家，也必须追究到底。”

    伯颜子忠、曹彦可、韩因等次一级名儒纷纷擦拳磨掌，怒不可遏，如果此事发生于淮扬之外，大伙绝对可以将报馆掌柜、东家扭送官府，然后逼着他们找出到底谁是青丘子，处以私刑，过后官府非但不会追究，反而会认为他们捍卫了儒林正道，加以大肆褒奖。

    而在淮扬，众人的愿望就很难实现了，首先，他们各自身后的人脉，都对此地鞭长莫及，其次，街头巷尾不停走來走去的那些黑衣人，也绝不会容忍任何私刑，在他们眼皮底下发生，、

    “最可恶的是那《春秋正义》。”忽然间，有人调转剑锋，直奔大伙身后，“要不是它先刊发了青丘子小儿的文章，我等岂会如此进退维谷。”

    正所谓一语惊醒梦中人，大伙瞬间就感觉受到了出卖，几乎个个怒发冲冠，如果《春秋正义》不疏忽，大伙就不会撰文反驳青丘子，而青丘子的谬论，就不会像现在一样传播的人尽皆知，《两淮杂事》、《扬子江轶闻》这些不入流的小报，就不可能找到机会浑水摸鱼。

    “那，那《春秋正义》哪里是疏忽，分明是为了钱财而公然愚弄我等。”有人在猛醒之后，循着同样的思路，迅速得出一个惊人的结论。

    事到如今，除了青丘子这个罪魁祸首之外，收益最大的，无疑是《春秋正义》的背后东家，沒多花一文润笔，就请了如此多名宿为他撰稿，让《春秋正义》从原本苟延残喘的状态，转眼间跃居淮扬三大报纸之一，而最可恶的是，那报纸掌柜居然忘恩负义，公然声称，接下來几期，他们要同时将儒林名宿们的文章，和青丘子及其支持者的文章，并列刊刻发行，绝不再轻易授人以柄，毁了报纸和诸位才子的名声。

    “要不是我等，它怎么可能起死回生，。”

    “说是不授人以柄，分明是巴不得我等跟青丘子永远争执下去，他好坐收渔利。”

    “该死，其心当诛。”

    “当诛，当诛。”

    刹那间，大伙就发现了第二个该满门抄斩的对象，恨不得立刻拔出刀來，将其乱刃分尸。

    “其罪固然当诛，但吾辈如今身在匪窝，还是不要轻举妄动为妙，免得又像上次一样，中了那朱屠户的圈套。”儒林名宿周霆震年龄稍长，出身也相对寒微，所以想得更多一些，冲着怒不可遏的众人拱了拱手，小声提醒。

    “呃。”众人闻听，先是冲着他怒目而视，随即，就想起來老儒王逢被气吐血的场景，那一刻，朱屠户也是什么都沒干，由着他们折腾，而最后，他们却落了个自取屈辱。

    莫非，这又是朱屠户的诡计，刹那间，众人背后就冒出一股森然凉意。

    肯定是，那朱屠户老谋深算，估计此刻就等着大伙忍受不住，主动去触犯淮扬那多如牛毛的苛法，然后他好将大伙捉拿治罪，名正言顺。

    呸，什么不因言罪人，狗屁，找如此多报纸來围攻大伙，撩拨大伙抢先动手，与因言罪人还有什么差别，。

    “的确，我等切不可轻举妄动。”

    “然，那朱屠户最喜欢自我标榜公平公道，只要我等不上当，他多少还要顾忌着一些脸面。”

    “如今之际，最好的策略，就是以不变应万变，静待时机。”

    在场当中不少人，如老儒王翰，才子伯颜守中等，都曾经在官场中打过滚儿，熟知官府惯用的害人手段，沉吟片刻，相继补充。

    “那要等到什么时候。”

    “怕什么，死则死尔。”

    也有不少性格刚烈者，挥舞着胳膊反驳，既不能当面骂贼，又无法让当地百姓明白什么是大义，还每天看着自己荷包里的钱流水般向外花，他们的耐心已经被消耗到了极限，所以宁愿拼掉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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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所有，好歹博取青史留名。

    “不需要太久了，下个月，观星台就会落成，届时，朱屠户肯定会去江南。”师山先生郑玉想了想，咬着牙说道，“集庆乃新下之地，百姓受朱屠户的愚弄未深，而临近集庆，便是吴越，天下才俊半数居于此，老夫就不信，听闻朱屠户歪解圣人之言，他们却个个都无动于衷。”

    “师山先生是说?”众才子名流们微微一愣，迟疑着问。

    “我等可一面于那青丘子论战，一面四下奔走，联络同道，一起前往集庆，以逸待劳，若是那朱屠户不來则已，若來，便让他当场给天下读书人一个交待。”师山先生郑玉继续冷笑，两眼中缓缓涌现出几道寒光。

    “不妥，人心难测，一旦把朱屠户逼入绝境，恐怕会流血漂杵。”老儒周霆震被吓了一跳，连忙低声提醒。

    “就是要流血，那朱屠户富甲天下，又颇董收买人心，若不流血，绝无让天下人认清其真实面目的可能。”师山先生郑玉点了点头，脸上露出几分舍生取义的决然，“诸君尽管放心，届时某绝不藏于人后，不流血则已，若流血，则以郑某始。”

    注1：关于儒学和平等，就不都写了，国学名宿熊十力有《原儒》一卷可供参考，若儒学能够浴火重生，功归他，过亦归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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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八章  科技 （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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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十八章科技（中）

    能留到现在还沒有离开扬州的，都是些心志相对坚定之辈，听郑玉说得慷慨激昂，纷纷大声附和道：“师山先生所言甚是，若流血，请从吾等始。”

    “舍生取义，乃我辈之幸。”

    “昔子路以死殉道，我辈幸随其后，必将名垂千古。”

    “人生自古谁无死，留取丹心照汗青。”

    最后一句，却实在有失妥当，话音刚落，周围的气氛顿时变得极为尴尬，大宋最后一位丞相文天祥乃血战不敌，才落入元军之手，曾经多次拒绝忽必烈的拉拢，宁死不屈，而他们这些人，现在却是为了大元朝的恩义，在处心积虑找朱重九的麻烦，跟文丞相当年所为根本就是背道而驰。

    然而老儒郑玉毕竟为一代宗师，反应甚为机敏，发现众人的士气迅速下降，立刻清了清嗓子，高声补充道：“鲁斋先生有云，夷狄入华夏则华夏，我大元立国七十载，轻刑薄赋，兵革罕用，生者有养，死者有葬，行汉法，收民心，优渥养士，而那朱屠户虽托光复之名，却行颠覆之实，重小民而慢士大夫，好刑罚而轻仁德，其言其行，与禽兽何异，依郑某所看，他才是真正的化外蛮夷。”

    “然，那朱屠户军中，就多有罗刹、色目之兵，也赤发碧眼，形如鬼魅。”伯颜手中、王翰等曾经在官场刚打过滚的人，立刻高声补充。

    “其所行之事，从不见华夏史册。”

    “故我等今日，非为朝廷，，乃求华夏万世之正统，千秋之大道，纵死，必流芳百世。”

    “师山先生说得对。”

    “身死而骨香，死得其所。”

    “我儒者，知有君父，纵死，亦不与逆贼同车。”

    “我心如铁，必报大元。”

    众人纷纷接口，为自己的行动寻找天然正义性。

    虽然他们叫喊的声音极大，但比起先前來，毕竟气势还是弱不少，那老儒郑玉见状，知道不可再久拖下去，赶紧趁着大伙的心气还沒完全降到底的时候，开始分派任务，“守中，汝家乃江左望族，人脉颇丰，这前往徽州广邀同道之事，就拜托汝。”

    “敢不从命。”伯颜守中立刻心领神会，飘然下拜，然后大笑出门。

    “原吉，汝乃两江名士，可否往长洲一行。”目送伯颜守中的背影离开，郑玉又将目光转向前几天刚刚吐过血的老儒王逢，大声询问。

    “正，正如吾愿。”老儒王逢支撑着快散架的身子，喘息声中透出几分悲壮。

    “子义，你可愿速往杭州一行，遍邀儒林同道，共襄盛举。”郑玉冲着他点点头，然后又找上了來自嘉定的名士王彝。

    这种氛围下，谁还敢推辞，当即，名士王彝就做了揖，慨然答应道：“必不负诸君所托。”

    挥手跟他告别，郑玉又趁势打铁，连珠箭般点了其他人,“耀祖”

    “不羁山人”

    “阳江散人”

    “半坡居士”

    凡是被点到名号者，无不做出壮怀激烈模样，发誓回去一定要召集充足的儒林正义之士，与朱屠户不死不休。

    刹那间，屋子里又弥漫满了“风萧萧兮易水寒”味道，原石先生郑玉擦了擦泪眼，继续给将余下的人分派任务，或者继续持笔为刀，在《春秋正义》等报纸上，继续征讨青丘子小儿；或者外出打探消息，摸清朱屠户的具体行程和淮扬官府的最新动向；或者放弃前嫌，去拜访已经“从贼”亲朋古旧，看看能不能以三寸不烂之舌，劝得对方翻然悔悟，或者去拜访淮扬当地不得意的士绅才子，收集朱重九倒行逆施的铁证

    正所谓盛名之下绝无虚士，这些人学问做得好，智力和行动能力也相当出色，凭着过去的经验和人脉，如水银般四下渗透开去，开始悄然酝酿一场风暴。

    然而，与已经存在了两年多的军情、内务两处相比，名士们的行动，又显得极其业余，很快，第一波警讯，就由两处的基层眼线之手，迅速传递到了刚刚成立的枢密院，传到了朱重九面前。

    “这是什么鸟事儿啊。”朱重九将被陈基、张松两人归纳总结过的情报仔细翻了一遍，满脸郁闷地抱怨，“他们又不是淮扬人，老子以什么为治国方略，他们管得着么。”

    “主公请慎言。”新任枢密院左副知事刘伯温闻听，立刻起身直谏，“一则枢密院不比军中，诸公言行皆为我等之表率，其二，那些人行事虽然孟浪，但终究，终究是士林翘楚，如果主公始终对他们不理不睬的话，恐怕，恐怕会对主公声望有损。”

    “我搭理他们，他们就会说我的好话么，未必吧。”朱重九看了他一眼，耸肩冷笑，“再说了，他们一边骂着我是贼头儿，一边给我上书议政，这不是自己打自己嘴巴么，要上书，他们也该去找妥欢帖木儿和张士诚才对。”

    “这”刘伯温虽然内心深处对郑玉等人的观点颇为赞同，却也解释不了那些人的做事逻辑，脸色顿时开始发红，拱了拱手，非常无力地解释道：“儒者向來以拯救万民为己任，也许，也许他们以为，主公日后，主公将來，这天下将來非主公莫属吧，所以，所以才，才唯恐主公定错了治国方略。”

    这话显然是驴唇不对马嘴，郑玉、王翰、伯颜守中等人，要么是被各路红巾军击败，退隐山林的前大元底层官吏，要么是自诩心怀忠义的地方名宿，唯恐淮安军打过來，让他们与草民一样缴纳赋税，如果朝廷肯派兵征讨淮扬的话，他们一个个恨不得都投笔从戎，怎么可能会认定了这日后的天下必将姓朱，。

    当即，枢密院右知事刘子云便站起來，笑着反驳道：“伯温，虽为儒林一脉，你也不能对他们回护过多，这些人分明是欺软怕硬，知道主公不会拿他们怎么样，才由着性子折腾，若是主公早抓几个，当众打得他们屁股开花，这股子歪风早就刹住了，岂会拖到现在。”本书首发来自，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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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九章 科技 （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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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对于刘子云这位枢密院右副知事，刘伯温就不太好张口就喷了，斟酌片刻，拱了下手说道，“刘将军此言，请恕伯温不敢苟同，圣人门下，古來不乏舍生取义之士，他们只是心忧大道被废，而蒙元那边又言路闭塞，才特地赶來扬州，欲说服主公改弦易辙罢了，伯温当初，做得也是同样之事，然主公却不怪伯温狂悖，始终视如腹心。”

    “那可不一样，你刘伯温毕竟跟大伙共患过难，且有保全扬州之功。”刘子云素來有主见，怎么可能三言两语被刘伯温说服，摇了摇头，笑着反驳，“而他们，里边不少人都是被各地红巾所败，才畏罪辞官的吧，他们的前程被红巾军给毁了，心中岂能沒有恨意，他们连我淮扬大总管府之下百姓都不是，却终日四处妖言惑众，拉帮结伙，乱我军民之心，就凭着他们的所作所为，说他们乃蒙元朝廷派來的细作死间都不为过，凭什么跟你伯温相提并论，。”

    “刘将军此言甚是。”军情处主事陈基也早就看一众老儒名流不耐烦了，不待刘伯温继续辩解，抢先接过话头，“我淮扬大总管府不因言而罪人，乃是针对我淮扬官员百姓，他们这些人有什么资格受此律条保护，若是按照蒙元那边的规矩，他们即便不被抄家充军，也早被剥夺了功名，站枷羞辱了，哪还有胆子私下里拉拢人手，聚众闹事，。”

    “的确，陈主事所言不虚。”内务处主事张松做过大元朝的官，对这群士子名流的底细最为清楚不过，抚了下掌，大声补充，“都说圣人门下不乏舍生取义之士，但他们这些人舍得是哪门子生，取得是哪门子义，不过是发现在我淮扬闹事，既无性命之忧，又可以快速扬名罢了，放在蒙元那边，哪个敢如此造次，早一顿板子打下去，个个哭喊求告，发誓痛改前非了。”

    “二位，二位大人也是儒林翘楚，相煎何必如此之急耳。”刘伯温以一对三，当然招架不住，气得狠狠瞪了陈基和张松二人几眼，怒气冲冲地质问。

    “非相煎何太急，乃各为其主，各忠其事也。”张松跟他两个素來就不对付，冷笑着接过话头，大声回应，“张某食大总管之禄，当然处处要捍卫我淮扬利益，而他们受的是大元的皇恩，念的是大元的好处，当然恨不得将我淮扬基业付之一炬，刘知事你到底应该站在哪边，还是仔细斟酌一下为好。”

    “你”冷不防被张松狠狠咬了一大口，刘伯温气得直打哆嗦，却一句反驳的话都说不出。

    他现在的确是朱重九的臣子，理应急自家主公所急，想自家主公所想，然而他内心深处，却始终无法放弃浸淫多年的理学要义，不知不觉间，就会站在城中闹事的那批读书人之立场上说话。

    正被憋得进退无路之时，军情处主事陈基，却又在旁边冲着朱重九拱手：“主公，佛经有云，行得霹雳手段，方显菩萨心肠，主公今日若对那些人多加宽宥，其必定会得寸进尺，万一哪日图穷匕见，届时主公要处置的，恐怕就不是这区区二十几人了，且主公也知，彼等视我淮扬若仇雠，双方之间，根本沒有化干戈如玉帛的可能。”

    “主公，自古以來，乱世治国除奸，必须秉持重典。”张松得到了支援，于是口齿愈发机敏，“赵宋之所以失国，待士人太宽，乃至纵其乱政耳，且主公乃百战立国，纵使现在就面北称称朕，也沒人能说出什么话來，何必学那逼人孤儿寡母的赵大，拉拢儒生士子，以搏什么仁义虚名，。”

    到底是官场中滚打多年的人精，说出的话來，都每一句引经据典，每一句看上去都似乎恰如其分。

    第一句话引自蜀汉丞相诸葛亮，他在刘备的支持下辣手打击蜀中士绅豪强，才让蜀国迅速安稳下來，并且在刘备死后还能继续坚持数十年。

    第二句话，则借鉴了北宋和南宋灭亡的教训，在保卫汴梁和保卫杭州的两个关键时刻，士大夫和读书人的过分干预，都沒起到什么正面效果，反而让朝廷自乱阵脚，给了敌军可趁之机。

    第三句话，依旧说得是赵宋，赵匡胤之所以对士大夫优渥有加，是因为其得国不正，所以怕读书人们私下里编排他，而朱重九的基业，是亲手一刀一刀砍出來的，即便现在就当皇帝，也名正言顺，根本沒必要想方设法讨好全天下的读书人。

    整个枢密院中，除了黄老歪、焦玉和最近随第二军回扬州整训的老伊万之外，其他人都算得上是读书人，因此对张松的话理解起來丝毫都不费力气，很快，大伙就纷纷点着头，满脸佩服地附和道：“张主事所言有理，乱世必以重典，如果不及时处置了这些腐儒，难免有人会受其蛊惑。”

    “然，我淮扬乃主公带领大伙***下來的，那批腐儒既沒跟我等一道拼命，又未曾缴纳过任何赋税，凭什么天天在城内品头论足，再言者无罪，也轮不到他们这些外人。”

    “要我说，早打早好，一顿板子打过去，是真不怕死，还是卖支求名，立刻就清楚了。”

    林林总总，观点或急或缓，却沒有一个站在刘伯温这边，包括听得晕头转向的伊万诺夫，都拍打着桌案，低声嚷嚷道：“打，狠狠地打，这事儿要搁在欧罗巴那边，都得把他们绑在十字架上活活烧死，也就是咱们华夏，还讲究什么不因为乱说话就打屁股。”

    “哈哈哈哈”这番不着南北的话，瞬间又引发了一阵哄堂大笑，但笑过之后，大伙却不约而同地将目光转向了朱重九，等待着他做出最后决断。

    “主公且听微臣一言。”刘基顿时额头见汗，冲着朱重九深施一礼，满脸惶急地求肯。

    “主公，微臣这里，也有一言。”张松唯恐刘伯温再给那些腐儒名士们求情，也紧跟着站起來，冲着朱重九深深俯首。

    “算了，伯温。”朱重九看了一眼刘基，又看了一眼张松，轻轻摆手，“你也算了，张主事，都坐下吧，你们俩想说的话，我都知道了。”

    “是，微臣遵命。”刘基和张松被朱重九说话的语气吓了一跳，互相横了一眼，相继退回原位。

    “伯温想说的，无非是他们背后站着几乎全天下的读书人，处置起來必须慎重，以免坏了我淮扬的口碑，。”又看了刘伯温和张松二人各自一眼，朱重九缓缓补充，“而你，张主事，无非想说，这种时候，得杀一儆百，或者人才非我所用必该为我所杀。”

    深深吸了口气，他的手指在桌案上缓缓敲打，咚、咚、咚，每一下，都仿佛直接敲在大伙的心脏上。

    凭心而论，朱重九真的非常认同张松等人的看法，需要行霹雳手段，刹住十几个读书人带头掀起的这股妖风，但另外一个世界的经验却不停地告诉他，息怒，必须控制住自己心中的怒火，所谓言论自由，是每个人都有表达的权力，哪怕他说得是蠢话，而不是“我们在讨论言论自由，你赶快给我闭嘴。”

    想到这儿，朱重九又深深吸了口气，摇着头说道：“只是朱某既沒想过，还能从他们这帮人嘴里，落到什么好名声，也不愿意，下重手处置了他们，以儆效尤，他们只是他们自己，不是天下儒林，犯不着朱某花太多心思讨好或者针对他们，至于我淮扬之不因言以罪人，也不是光为了鼓励人进谏，更不是只适用于淮扬。”

    “朱某其实早就气得想杀人了，但杀人容易，脑袋砍掉之后，却无法再接回來，并且此事只要有了开头，就谁也预料不到结尾在哪儿。”目光缓缓从大伙脸上扫过，又深吸了一口气，他笑着补充：“今日朱某只是因观念不合，处置了他们，他日就不敢保证，会不会因为跟尔等观念起了冲突，便循此旧例，然后你们几个之间，先是因为治国的观念不合，而互相痛下杀手，然后是因为吏治或者某一项政事不合，再恨不得将对方抄家灭族，踏上一只脚，让他永世不得翻身，接着就是朱某的私事，或者尔等说出來的话，朱某听着不顺耳，命人将你等推出去斩首，然后大伙接着杀來杀去，终有一天朱某耳根子彻底干净了，再一低头，帐下已经沒有一个活人了，诸君都是聪明人，诸君请仔细想想，朱某所言有沒有道理，!”

    “主公圣明，微臣惭愧之致。”张松第一个站起來，顶着满脑袋汗珠拱手，他原來一直以为，朱重九是顾忌到名声，所以才一时半会儿不肯下令抓捕那些老儒，到了此刻才发现，自家主公竟然想得如此长远。

    若论得罪人之多，整个淮扬大总管府内，除了刘基刘伯温之外，就得排到他张松，若是真开了因言罪人的头，哪怕朱重九对他再信任，最后他也难逃身败名裂的结局。

    “主公，主公此言，微臣必铭刻五内。”陈基、黄老歪等人沉吟了片刻，也纷纷站起來，冲着朱重九拱手。

    他们的思维局限于时代，但却不代表着他们理解不了，此后六百年中那颗人类智慧的结晶。

    不因言以罪人，保护的不是某一个人，或者某一类标新立异者，这条准则是双向的，约束和保护的，是持不同观点的双方。

    “主公智慧如海，微臣愧不能及。”这辈子第二次，刘基为朱重九所折服，自家主公貌似读书不多，自家主公经常从嘴里冒出一些莫名其妙的新词和怪话，但这些新词和怪话在仔细揣摩之后，却无不透出绝顶的智慧，仿佛有人已经对着史册总结了几千年般，才能参悟得如此之深邃。

    但接下來朱重九的话，却让大伙的印象急转直下，“你们先别忙着拍我的马屁，光拍马屁解决不了问題，终究还得想一些办法，不能眼睁睁地看着他们继续折腾，敬初，此事便交给你们军情处來负责，永年带内务处全力配合，除了不准动武抓人之外，其他办法都可以考虑，就当他们是蒙元派來的细作，我就不信，一群专业人士，还会输给几个业余玩家。”本书首发来自17K，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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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章 科技 （下二）

﻿    ﻿    第二十章科技（下二）

    朱重九嘴里经常会冒一些谁也沒听到过的新词，这点，枢密院众人都深有体会，但从沒有一次，大伙听得像今天这般满头雾水，专业，还有业余，如果前者出自韩退之那句“术业有专攻”的话，后者又语出何典。

    正困惑间，却又听见朱重九敲了敲桌案，继续说道：“会后你们两个打报告向苏长史请一笔款子，专门用在这上面，我会让苏长史直接从我的私库里拨付，不必通过户局，也不必经过三院公议。”

    “是。”军情处主事陈基和内务处主事张松二人，双双躬身领命。

    “从宽了花，不必给我省钱，不够可以再拨。”深深吸了口气，朱重九咬牙切齿地补充，“我就不信了，人民币玩家，老百姓放着好好的安稳日子不过，会跟着他们走。”

    因言治罪的事情，他是无论如何都不会去干的，因为他记忆里多出來的那六百年经验告诉他，这是最坏的一种选择，此外，在所有应对办法中，动用武力也是效果最差的一个，往往压制得越厉害，反弹也就越大，一不小心就助涨了对手的声威。

    “是。”陈基和张松两个再度施礼，然后互相看了看，相继大声进谏，“主公，微臣以为，大总管府对各家报馆的补贴金额，应该尽快重新议定。”

    “微臣附议，主公不能由着他们拿了主公的钱，却专门跟主公对着干。”

    “嗯，有道理。”朱重九听后，笑着点头，“就由永年负责出个具体提案，从下半年起，各家报纸的补贴，不再光和销量挂钩，具体考核办法是什么，内务部自己去琢磨。”

    “是。”陈基和张松两人欣喜地答应了一声，双双归座。

    “主公”刘伯温本能地就想劝阻，但话到嘴边儿，却发现自己根本找不到一个合适的理由。

    所有大总管府的核心人物都知道，眼下淮扬各地的报纸，全靠朱重九私人出钱在扶持，无论是销量最好的《淮扬旬报》，还是以往最不受人待见的《儒林正义》，每季度都能根据相关规矩，从大总管府内拿到一笔数额不菲的办报补贴，如果沒有这笔从不间断的投入，即便采用了水力印刷和硬木活字，以一个大华夏铜元一份报纸的售价，各家报馆也根本无法收回本钱，用不了几个月，就得相继陷入关门的边缘。

    “怎么，我从自己的私库花钱，伯温也觉得不妥当么。”听到刘伯温的声音，朱重九笑着反问。

    “不敢，微臣，微臣只是觉得，此举，此举未免，未免有铜臭，有逼人就范之嫌。”刘伯温脸一红，摆了摆手，用极其孱弱的声音回应。

    “不是逼，是引导，他们可以不听，但不能指望我自己花钱鼓励别人跟自己对着干。”朱重九笑着看了他一眼，然后迅速将目光转向张松，“永年，你不妨再加一条，大总管府鼓励私人办报，头三个月的本金，皆可向官府申请补贴，三个月后的亏赢，就得看他们的销量及考核成绩，近千万人口，却就这么六七分报纸，太少了，真的太少了。”

    “是，微臣遵命。”张松先是愣了愣，然后喜出望外。

    “坐下说话。”朱重九冲他挥了挥手，笑容里露出几分狠辣。

    政治正确，这可不是另外一个时空前苏联的专利，事实上，在朱大鹏那个时代，被资本所控制的媒体，往往比受政府所控制的媒体更为“自觉”，从经理，主编，编辑再到一线记者，都本能地遵照着一条看不见的红线，轻易不敢逾矩。

    所以，另外一个时空有句话说，宁得罪默克尔，不能得罪默克多，得罪了德国铁门娘子，顶多被铁娘子的粉丝数落一番，德国政府未必拿你怎么样，得罪了报业大亨默克多，他却有足够办法，让你发不出任何声音。

    而现在，淮扬大总管府不但掌控着地方政权，并且掌控着资本，朱重九就不信，几个老儒和所谓的名士，能跳出这两只看得见和看不见的手。

    想到这儿，他头脑中忽然又是灵光乍现，拍了下桌案，大声道：“不光是报馆和读书人，其他行业也不该忽视，这样吧，从今年起，本总管每年拿出十万贯來，重赏那些在各行各业有杰出贡献者，就叫，就叫炸药奖，算了，还是叫华夏奖吧，具体怎么分配，等改天三院齐聚时，再另行公议。”

    “主公英明。”张松、陈基、黄老歪、焦玉等人齐齐起身拱手。

    眼下扬州城附近的上好天字号水田，每亩售价才四贯华夏通宝，而到了睢阳、宿州附近，普通良田每亩顶多一贯半，十万贯华夏通宝，哪怕被分成二十份，也够每个受奖者立刻变成大富豪，全部置换成土地來种，足够子孙后代挥霍好几辈子。

    可以预见，当这个消息传播出去后，会给淮扬各地，给全天下带來何等的震撼，“平等宣言”再惊世骇俗，受影响的也只是士绅和儒林，普通百姓和那些小门小户，并沒感觉到任何威胁，而十万贯华夏通宝，却是看得见，摸得到的好铜钱，只要你有本事，肯上进，就有机会将其赚到手里，从此往后不必再看任何人脸色吃饭，也不必再拍任何人马屁。

    “主公视金银如粪土，微臣钦佩之致。”即便是刘伯温，当琢磨明白十万贯的威力之后，也只能叹息着拱手。

    和先前鼓励百姓办报一样，这也是朱重九从他私人分红里拿出來的钱，谁都干涉不着，哪怕如大唐魏征这样的诤臣，可以阻止太宗陛下动用国库给他自己翻新宫殿，却也不能插手皇家的私库如何运作，否则，公私之间就彻底沒了界限，进谏者必将遭到全天下人的唾弃。

    “都是一些小道尔，根子还是沒有解决。”朱重九过够了人民币玩家的瘾，摆摆手，意兴阑珊地回应，“具体如何让平等之道深入人心，还请诸君以良策教我。”

    如果那些士子和名儒们，不主动前來淮扬找麻烦，也许他还不会意识到自己的被逼无奈提出來的“平等宣言”，会被对方如此敌视，但现在，当发觉到四下里那浓浓的敌意之后，他的好胜之心反倒被激得猎猎爆燃，决定倾尽全力跟明里暗里的对手们斗上一斗，哪怕是失败了，顶多是自己变成另外一个朱元璋，未必会损失更多。

    “报纸上最近冒出來一个青丘子，末将以为，此子是个大才。”感觉到朱重九心中浓烈的斗志，胡大海站起身，笑着荐贤，“他说的那些，非但切合主公平等之意，更令末将佩服的是，此君出招，甚得兵家之要，轻而易举，就把郑玉等人耍了个团团转。”

    “的确，这个青丘子的确人才了得。”刘子云也站起來，笑着附和，“末将前一段时间，被那帮腐儒们气得只想杀人，但看了青丘子的高论，却又开心得想痛饮三杯，非但观点与腐儒们针锋相对，难得的是言必有出处，所引皆为圣人、亚圣和朱子的原话，让郑玉等腐儒根本反驳不得。”

    “有这么一个人才。”朱重九听得有趣，目光缓缓转向张松，“该不是你们内务处专门请來的看场子的吧，。”

    “微臣不敢。”张松闻听，赶紧站起來摆手，“未得主公将令，微臣不敢轻举妄动，不过，如果主公想要查出此人真身，微臣保证，两日之内就能将其请到大总管府里來。”

    朱重九略加斟酌，然后笑着摆手，“算了，还是不打扰他了，如果他不愿意现身的话，就由着他，如果哪天他想现身了，今年的华夏奖就算他一份。”

    “微臣遵命。”张松在肚子里偷偷吐了口气，郑重答应。

    身为内务处主事，猛然间冒出了个可以跟郑玉等人一争短长的儒林翘楚，他不可能不派人去查，但不查还好，一查之下，立刻冷汗直冒，此人居然年方弱冠，跟自家主公差不多大小，而此人的居住地址，居然就是扬州城集贤馆，现任山长乃为逯鲁曾的小儿子逯鹏，眼下淮扬受推举入仕者，十个里边至少有五个出自此门。

    “像这种有学问，又肯顺应时势而改变的，诸位平时不妨多留意一些。”目光转回胡大海，朱重九继续吩咐，他是铁了心要将自己的平等之路走到底，因此愿意吸收任何生力军，“先推荐他们去集贤馆，等适应了咱们淮扬的情况后，再酌情留用，今年的科举題目，我也会跟逯长史叮嘱一下，让他略做些变化。”

    “多谢主公厚爱。”举荐虽然沒有成功，却换來了一道专门的政令，胡大海非常高兴地躬身施礼，“但末将今年的推荐名额”

    朱重九迅速反应过來，立刻出手将疏漏堵死，“这个属于特殊情况，不算在你们各自原有的名额之内，但如果所荐之人不堪大用的话，该追溯的责任，依旧会追溯到尔等头上，再强调一次，我不在乎你们举荐的是不是自己的亲朋好友，我在乎的是，他们是否可用，是否跟咱们一条心思，具体该如何做，大伙自己把握。”

    “末将知晓。”胡大海憨厚地笑了笑，举手给朱重九行了各标准的军礼。

    上次他出征在外期间，长子胡三舍勾结其他几个衙内，打着父辈的名义安插私人，拉帮结伙，惹下了天大的祸事，虽然过后朱重九并未追究，但他心里，却始终浮着一团阴影，如今，君臣两人将话点破了，心中的忧虑自然烟消云散。

    其他几个人，也因为去年的吏治整顿，在举荐人才方面患得患失，今天听朱重九亲口强调，举贤论才不论亲疏远近，也觉得各自的心脏轻松了不少，纷纷笑着开口，感谢自家主公的厚待。

    “恐怕，这依旧是治标不治本。”只有刘基，永远特立独行，沒等大伙开心的笑声散去，就站出來，郑重提醒，“礼教毕竟传承千年，对也罢，错也罢，深入人心，即便來的人都口称平等，内心深处，恐怕依旧还是信得原來那些，只是为了前程，不得不跟主公虚与委蛇罢了。”

    “嗯，伯温有何良策。”被兜头泼了一大瓢冷水，朱重九却不生气，点点头，笑着向刘伯温请教，能解决问題才是最重要的，至于对方这个臭脾气，尚在他忍受范围之内。

    刘伯温果然也不辜负他如此委屈求全，想了想，很是郑重地问道：“主公的紫金山天文台，到底能看到什么。”

    “这个，我也不太清楚，军中的望远镜，你们手里也都有，如果夜晚用來看星星和月亮的话，已经与原來大不相同。”朱重九也想了想，据实相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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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之所以选择将天文台建立在紫金山顶，是为了满足另外一个灵魂关于前世的回忆，具体能看到什么，自己也沒仔细核实过，但按照现在淮扬工坊的脱色玻璃和望远镜制造水平，在不惜成本的情况下，将头顶的星空放大二十几倍应该不成问題，那样的话，军中那种放大倍数在五到八之间的望远镜所能发现的变化，在大截面，高倍数望远镜下，无疑会变得更加清晰，（注1）

    “微臣早年间曾得《奇门遁甲》三卷，据传深研之，即可观星断命，推演古今。”刘伯温忽然叹了口气，语气里充满了失落，“然微臣数月前偶然兴起，拿起望远镜观星，却发现星空与微臣以往所学大相径庭。”

    “唉，，。”陈基、张松等人感同身受，不计前嫌，陪着刘基一道长吁短叹。

    他们也都算饱学之士，当然受传统影响，除了儒学经义之外，对星相、道法等玄妙的学问，都有所涉猎，然而随着在大总管府见识到的新东西越多，他们发现自己以往信以为真的玄学越不靠谱，特别是望远镜出现之后，广寒宫变成了一个满脸大坑圆饼，银河当中，群星荟萃。

    而传说中，西方金之精，白帝之子，上公，代表到足够倍数大将军之象的太白金星，被望远镜放大之后，居然也是一个暗黄色的圆饼，除了表面沒麻子之外，看上去竟然跟广寒宫无丝毫差别，（注2）

    这给他们心脏所带來的冲击，几乎不堪忍受，好在跟在朱重九身边见到的怪异事情多了，大伙已经渐渐学会了自我安慰，大总管非常人，行非常之事，所以看到的东西也受其影响，真假难辨，而这种自我安慰，毕竟经不起推敲，所以被刘伯温一提出來，就觉得自己以前所学皆是谬误，头顶的星空更加遥不可及。

    “诸君切莫叹气，请听刘某一言。”刘伯温的眼睛，却看到了更多，“儒家之礼，道家之德，墨家之兼爱，皆起源于天，天人合一，伍德始终，三统三正、三纲五常学，更是与天空星斗密不可分。”

    又深深吸了口气，刘伯温非常痛苦地做最后补充，“可以巨镜观之，天根本不是原來那个天，星亦非原來的星宿，礼仪道德，纲常统正，自然也失去了依托。”

    注1：当望远镜发明之后，伽利略迅速制造出了3倍和九倍望远镜，最后又制造出放大三十三倍的望远镜揭秘星空。

    注2：因为与地球距离近，在天气晴朗，沒有污染的情况下，十倍望远镜，即可看到金星的球形轮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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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一章 星图 （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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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十一章星图（上）

    “伯温！”朱重九长身而起，绕过书案，在众目睽睽之下，冲着刘伯温深深施礼。

    不是为了对方的计策有多高妙，而是为了刘伯温在淮扬与儒学之间，终于选择了淮扬。

    正如刘伯温自己所说，当通过天文望远镜，将一幅全新的星图展现在众人面前时，自汉代以来儒学所推崇的天命礼仪，所苛求的等级秩序，纲常统正，就会被连根抛起。除非有人故意视而不见，否则，他根本无法解释面目一新的璀璨星空。

    而刘伯温为此付出的代价，则是将半生所学都推倒重来。这不单单是简单的知识重新修正梳理，并且还是信仰的自我否定与重塑。在朱重九的另一份记忆中，对某一种哲学研究得越是透彻，信仰越是虔诚，当发现其与现实发生冲突时，所承受的痛苦也就越重。二十世纪末某个年代，许多哲学教授在这种情况下，甚至宁愿选择在高楼顶上凌空一跃！

    “主公！”见朱重九忽然莫名其妙地就向刘伯温作揖，胡大海、陈基等人都被吓了一大跳，纷纷站起来，瞪圆里眼睛惊呼。

    “主公不必如此！”刘伯温的表现，却远比其他人平静。先是侧开身体，向朱重九还了一个长揖。然后红着眼睛，轻声{长叹，“不破不立，周礼不复，但圣人道统却未必不能得以传承。况且为人谋而忠其事，正是圣人所推崇的大道，微臣并未稍离！”

    “伯温，我不敢说开万世之太平，但必竭尽所能，为生民立命！”朱重九抓起刘伯温的手，用力拍了几下，郑重承诺。

    刘伯温并没有背叛他的儒学信仰，而是换了另外一种方式，让他的信仰以适应新的星空，融入新的人间。而作为刘伯温的前世崇拜者和这一世挚友，朱重九则有义务替他完成这个心愿，让儒学在科学与平等的基础上，浴火涅槃。

    朱重九对儒学并无成见，事实上，他对任何一种学说流派，除了那种劝人拿起刀子对待邻居，然后去天国享受七十二处女的之外，都没有太多成见。在另外一个时空，他亲眼目睹过各种狂信徒演绎出来的荒诞，目睹过个各种伪君子一边高喊着“民主自由”或者“英特纳雄耐尔”口号掏干别人的腰包，养肥自己的家族。以至于他对任何一种哲学和信仰，都无法绝对的接受。

    在他看来，儒学也好，道家也罢，甚至明教或者眼下刚刚在中原开始崭露头角的天主教，只要能给淮扬带来繁荣，只要有助于华夏重新崛起，他都可以拿来借鉴其中一部分。但这些都是手段，而不是目的。如果某种信仰或者哲学，与百姓的安宁幸福，与华夏的重新崛起的目的相悖，哪怕它说得再天花乱坠，哪怕是孔夫子、老子和上帝三个手挽着手亲临，朱重九也会毫不犹豫地拔出杀猪刀来迎面而战。

    用另一个时空二十一世纪的划分方法，朱重九是各彻头彻尾的民族主义者。而他的民族主义到了最后，就必然走向平等。若一个民族走向觉醒，将外民族对自身的压迫视为罪恶，他自然就无法忍受本民族自己人之间的压迫和奴役。那同样是罪恶，不比外来者对本民族的奴役高尚分毫！

    而当有一种哲学或者信仰，能与他的民族主义，与眼下的淮扬彼此照应，共同成长的话，朱重九也不介意从背后推上一把。正如十三世纪到十六世纪的文艺复兴，最终成就了欧洲文明在此后四百年里的长盛不衰。如果儒学能够在淮扬新的生产方式和平等的人文基础上重新焕发青春，并反哺于华夏民族，朱重九有何理由不乐见其成？！

    “愿附主公尾翼，青云直上！”好半晌之后，胡大海、陈基等人才多少明白过一点点味道来，纷纷围上前，大声表态。

    “愿与诸君，共同开辟一个时代！”朱重九被众人的话语从走神中唤醒，收拾起激荡的心情，大笑着与众人一一击掌。

    “臣等，必竭尽全力！”“微臣愿效犬马之劳！”“臣，这条命都是主公给的。主公说怎么干，臣就怎么干！”

    张松、陈基、黄老歪等人也大笑，举起手，与朱重九拍过来的手凌空相击。

    这一刻，君臣等人个个踌躇满志，觉得天下之事无不可为。再商量起方略来，也是精神抖擞，效率加倍。

    很快，就商量好了最近一段时间与老儒名流们争夺儒学解释权的基本策略。并且交代到具体部门和人手去负责实施。然后又迅速把话题转回最关键点，充分利用紫金山天文台的落成，从根子上否决旧儒学的礼制和纲常等级。

    按照政务、监察和枢密三院方式，重新分割了职能和管辖范围之后，大总管府的运转效率又得到了极大的提高。当天下午，一系列由枢密院签发的政令，就开始落实执行。于此同时，政务院与各级官府衙门，也做出了最积极的配合，一场看不到血光和硝烟的战争，悄然打响。

    俗话说，破坏总是比建设要容易些。郑玉、王翰这群老儒名士们，虽然既不懂如何治国，也不懂如何带兵打仗，暗中给淮扬大总管府使其绊子来，动作却非常利落。发现继续跟青丘子辩论下去，只会被对方牵着鼻子走。干脆把心一横，直接转向对淮扬大总管府这几年施政过程中的出现的问题上。

    于是乎，经过才子的生花妙笔，一个个受尽淮扬官府迫害的悲惨形象，迅速出在在报纸上，茶肆中，甚至变成了折子戏和散曲，迅速在民间流传。

    比如某人祖孙三代吃糠咽菜才积累起偌大家业，却因为战火所毁啊。比如说某士绅修桥补路，做了一辈子善事，却因为无意中收留了一位做过高官的恩人，被淮阳大总管府株连，倾家荡产啊。某夫妇男耕女织，夫唱妇随，日子美过天仙。却因为水力织布机泛滥，家道迅速中落，双双投水自尽等，林林总总，一个胜过一个悲惨曲折。

    更有甚者，干脆将蒙元淮安守将褚布哈塑造成了一个忠义无双，爱民如子的百战良将，曾经多次奉命剿灭山贼与水寇，护得两淮百姓周全。然而红巾军杀来，褚布哈寡不敌众。最后在淮安城外，大喊三声，勿害我治下百姓，然后拔剑自刎，以死回报君王R129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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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二章 星图 （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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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は防§过§LV以下为错字按拼音为准白渡=Bidu以虾=Yixi嘿=нèì炎=yan哥=ge管=guan砍=kan醉=zui信=xin张=zhang街=jie第二十二章星图（中）

    这些故事实在是过于荒诞不经，凡是曾经在运河两岸生活过，亲眼目睹淮安军崛起和自家日子变化的父老乡亲，都对其嗤之以鼻。但某些因为淮扬新政失去了特权的士绅子弟，某些曾经为蒙元效力在淮扬各级官府都捞不到位置的在野“遗贤”，还有曾经勾结蒙元底层小吏为祸乡里的大侠小侠们，却听起来津津有味，不时地拍案叫好。

    在他们的带动下，有些从外地迁来淮扬谋生市井百姓，或者一些不明就里的懵懂少年，也觉得大元朝的统治下曾经是四处歌舞升平，褚布哈将军的人格光芒万丈。而与故事中相比，眼前看到和听到的景象，则灰败且平庸。

    这年头，基本没什么娱乐项目。所以一些无知少年，在学校和茶馆听到新奇故事，难免要回家跟长辈们分享一番，以期待几句褒奖。然而这回，他们得到的却不是长辈的夸赞，而是兜头一顿笤帚疙瘩：“小王八蛋，才吃上几顿饱饭，就学别人装大头蒜！也不看看，你阿爷和你爷爷都是干什么出身？！要是褚布哈还活着，你甭说你，连你哥哥一起早就抓了给蒙古人放马去了，还喝茶听书呢！想得美！能得主人家几块啃过的骨头熬汤喝，都得跪下磕三响头！”

    “爷爷，爷爷您别生气！孙儿我，孙儿我这不是想给您找个乐呵么？”一家姓常的少年人挨了打，抱着脑袋满屋乱窜，“再说了，这忠臣孝子，人人可敬。隔壁的王老夫子还说呢，褚布哈将军不是坏人，只是不得其主！”擺渡壹下：黑||岩||閣即可免費無彈窗觀看

    “放狗屁，那王老夫子要真有见识，就不至于连考三次府学，都考不上了！”做祖父的闻听，气更不打一处来，“叫你少跟他搭扯，你就是不听，就是不听！姓褚的是忠臣孝子，那朱佛爷是什么？要不是佛爷他老人家赶走了鞑子，你就得蹲在城外的草窝子里喝一辈子菜粥。鞑子，色目二老爷，官差、二流子，随便哪个出来把你给打死了，都不用赔一文钱！”

    少年人当然不服气，梗着脖子，绕着桌案跟自家祖父顶嘴，“瞧您老说得那样新鲜，莫非早些年，扬州人就都没法活了？我怎么听戏园子的小桃红说，她家那时候走到哪都能坐轿子，从城里一路走到海门，夜不闭户.”

    “小桃红他爹是王府的书办，当然有轿子坐，走到哪都有人捧着。你投错胎了！你爹当年，想给小桃红他爹抬轿子都排不上队！”做祖父的被又气又痛，不知不觉间，眼睛里就淌出了泪来，“当然是夜不闭户，路不拾遗！穷窝子连窗户都是草编的，还有什么可偷？!”

    “人家李家坊的来福.”

    “来福他爹，是南城的二路元帅，手底下欠了多少条人命？要不是被张明鉴一把火给烧死了，少不得也被吴大人抓去填矿坑！你个小王八蛋，怪不得嘴里说不出人话来。瞧瞧你交得都是些什么玩意儿。除了戏子，就是骗子赌棍！”终究身子骨没有少年人灵便，做祖父的追了几圈没追上，腿脚失了力气，噗通一声坐了下去，捶地大哭，“我缺德喽，我常老四缺大德喽！养了个白眼狼孙子，早晚得连个坟头烧纸的都没有？老天爷啊，你怎么不长眼睛啊！怎么不长眼睛啊！”（注1）做孙儿的也没想到自家祖父气性如此差，隔着桌子，呆呆发愣：“爷爷，爷爷，您哭什么啊？不就是跟您说了几句笑话么？这有什么啊？您老不爱听，我以后不说了，不说了还不行么？”

    “不说了，你以为不说就算完了。这要搁在蒙古人当政那会儿，咱们全家都得，都得掉脑袋！你给不省心的小王八蛋，你个没良心的狗杂碎”

    祖孙两个闹得不可开交，当家的媳妇听到吵闹声早就跑了过来，然而老的是长辈，小的是自己心头肉，帮哪边都不是，只能隔着帘子，悄悄地抹眼泪。

    正束手无策间，院子的大门发出“咣当”一声响。却是在工坊里做活的父亲常寿和在店铺里做大伙计常富贵回来了。爷俩听到正屋里传出来的悲鸣声，各自被吓了一大跳，赶紧三步两步冲进去，扶起老人，询问究竟。（注2）不问则已，一问，老人更是悲从心来。将自己当年与老伴儿如何吃糠咽菜拉扯儿子，如何为了给大儿子娶上媳妇，夫妻两个数九寒天去水里摸老贝磨明瓦。老伴如何得了病没钱治，硬是没挺到朱佛子的佛兵打到扬州，以及过去遭受的种种屈辱和苦难，颠三倒四说了一大堆。临了，则指着自家小孙儿哭诉道：“本以为到了这辈儿上，老常家祖坟上终于出了棵蒿子。谁料到头来，依旧是乌米一支。我常老四缺德喽，缺大德喽”（注3）“小兔崽子，还不给我跪下！”工坊里做到三级工的常寿一听，立刻两眼冒火。抬腿先狠狠给了自家小儿子常无忧一脚，扯开嗓子喝令。“跪下，给爷爷磕头认错！”

    “哎呀！”娇生惯养的身子骨儿，拿曾受过如此对待。登时，做孙子的就趴在了地上，放声嚎啕，“爷爷，爷爷我错了。阿爷别打，别打，我知道错了！”

    没等常老四来得及心疼，外边的儿媳却哭着冲了进来，抱起自家孩子，转身露出一个脊背，“打，你就打死我们娘俩好了。他，他小孩子不懂事儿，外边听了有趣的，当然想说给长辈图个一起乐呵。你怎么能下如此狠心，儿啊，我苦命的孩子.”

    常寿听了，抬在半空中的第二脚，自然就再也踹不下去。唯恐老父伤心，拍着桌案，继续大吼，“还不都是你惯的？既舍不得他去当徒工，又不督促他好好念书。一天到晚游手好闲，早晚会惹出祸事来！”

    “那你也不能拿大脚往肚子上踹！”常老四从地上爬起来，将怒不可遏的儿子常寿用力推开。“小孩子不懂事，照着屁股来几下就行了。怎么能踹肚子！万一踹出点毛病来，你还让我白发人送黑发人不成？”

    说到这儿，禁不住又是心中一阵悲凉。扶着桌子角，老泪纵横。

    “我，我这不是想给您老先出一口气么？”常寿两头没落到好，摊开双手，急得满头大汗。

    “我看你就活活想把我给气死！我常老四缺德喽，却大德喽！”老人家舍不得让孙儿挨打，肚子里的气都无从发泄。拍着老腿，继续哭诉。“老天爷啊，你赶紧把我给收了去吧。早闭眼早利索，省得看着他们爷儿几个折腾！”

    “阿爷！”常寿是气不得和恨不得，急得站在原地，手足无措。

    还是在店铺里做大伙计的常富贵机灵，见自家祖父、父亲、娘亲和弟弟闹成一锅粥。赶紧搔搔头皮，满脸堆笑地说道：“爷爷，您这是怎么了？您平时不是最疼老二么？他怎么惹您不高兴了？娘，您也别哭了，阿爷脚上留着力道呢，真下狠心，老二早就门外哭去了！爹，您别生气，我回来路上给您和爷爷抓了几条活鱼下酒。哎呀，我的鱼，我的鱼还在筐子里呢，大热天的，再不收拾就臭了！”

    除了趴在娘亲怀里装死的老二之外，家中其他人都是过惯了苦日子的。岂肯让刚买的鲜鱼白白扔掉？于是乎，爷三个丢下娘两个，荒手乱脚地去收拾筐子。待把鲜鱼去腮剥鳞都下了蒸锅，老人肚子里的气也也全消了，望着锅口的蒸汽苦笑着摇头。

    “阿爷，老二到底怎么惹您了？”常寿在工坊里好歹也是个小头目，心思通明，趁着全家人还没重新坐在一起的时候，低声向老人询问。

    “唉，也是我脾气急！怕他惹祸！”老常四立刻又红了眼睛，叹息着，将事情的原委缓缓道明。

    他怕儿子再去打孙儿，自然尽量将事情往小了说。临了还不忘了补充道，孙儿也是一片小心，自己这当老人的过于苛刻，有点不知道好歹。

    常寿听了，却依旧火冒三丈。从灶台旁抄起一把火钳子，就要去给自家小儿子长记性。老大常富贵当然不能眼睁睁地看着父亲将刚刚恢复安宁的家庭再弄成一团糟，赶紧双手抱住他的腰，大声劝阻，“阿爷，阿爷您别生气，别生气！老二他是年纪小，年纪小不懂事。想当年大总管刚下扬州的时候，他才十岁出头。家里有什么好吃的又全供着他，当然记不住以前的苦处。如今年纪稍长，咱们家的日子在左邻右舍里头，又是数得着的宽裕！所以”

    “所以我才不能再由着他胡闹！”常富贵挣扎几下无法挣脱，急得额头上青筋乱冒。“我送他去社学读书，是想让他学本事，将来改换门庭的，不是让他去给全家惹祸的。那些混账话能乱说么？搁在过去，就是抄家杀头的罪名！”

    “那他已经说了，您还能怎样？”老大吴富贵是各见识广的，跺着脚苦劝，“眼下这扬州城里，至少有几万人在听在说，也没见衙门里有什么动静。再说了，哪次改朝换代，没几个对前朝念念不忘的？淮扬军兵锋甲于天下，吴王他老人家还会在乎有人去给败军之将哭坟头？”

    “那也轮不到他去哭！”常寿既没长子力气大，又没长子嘴巴灵光。跺着脚说道，“咱们家以前啥样，你又不知不知道！再说了，吴公他老人家虽然大度，但自古以来，阎王好见小鬼难缠！”

    “不还没到那个份儿上么？”常富贵听了，心中不免也有些忐忑。想了想，继续劝道：“即便官府将来真的追究，也不可能同时追究这么多人。顶多是抓几个实在没长心眼的去下矿井！”

    “你看你弟弟这样，是个有心眼儿的么？”常寿叹了口气，放弃了挣扎，“别抱了，松手吧！你说得对，他已经被惯成这样了，打他一顿，也长不了记性！”

    说罢，心里又觉得一阵阵难过。自己小时候家里穷，念不起书。所以现在于工坊里还是一个三级工匠。而那些多少能识几个字的同行，如果手艺能有自己一半儿好的话，也早就升了匠师。钱能多拿好多不算，走到哪里还都被周围的人高看一眼。

    所以，自己才豁出纸笔钱，送了小儿子去读书。本想能读出个人上人模样，谁料却眼瞅着越长越歪。早知道如此，还不如学着邻居，让他直接进店铺当学徒，或者进工坊学手艺呢。好歹一天到晚累个半死，没闲功夫去听戏子和骗子瞎忽悠。

    “老大，你给他找个地方做学徒吧，最好是外地。越快越好！”常老四一直在旁边听完了儿子和长孙对话，琢磨一会儿，断然做出决定。

    “啥？！”常寿和常富贵两个被吓了一跳，齐齐惊问。

    “送他去外地做学徒！好歹你也是能顶大梁的大伙计了，掌柜的不会这点方便都不给！”常老四这回真的是下了狠心，咬着牙，脸上的皱纹上下抽搐，“俗话说，慈母多败儿。老二如此不长心，都是咱们和他娘给惯的。送到外地去做学徒，苦上几年，自然就明白事理了。另外，他去了外地，万一衙门里的人秋后算账，也能避开风头！不至于被人忽悠傻了，自己抱着脑袋朝刀尖上撞！”

    注1：二路元帅，黑社会里的扛事儿二哥。通常负责打架，杀人，以及其他上不得台面的勾当。出了事情则出面顶罪，让幕后老大得以平安脱身。

    注2：乌米，高粱、黍类经常感染的一种真菌。严重时，可以导致整片庄稼颗粒无收！民间观点是，坟头上长了蒿子是吉兆，意味着孩子有出息。长了乌米，则是坏兆头。意味着家门不幸。

    注3：大伙计，古代中国商铺里的高级雇员，低于掌柜，但高于普通伙计和学徒。通常，自少年起，就由掌柜专门选拔培养。待起掌握了基本技能，并且对东家有了足够忠诚度后，则委以重任。最后通常都会成为掌柜的接班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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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三章 星图 （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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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十三章星图（下一）

    “让他去做学徒。”老大常富贵愣了愣，两眼顿时瞪得如同鸡蛋。

    他自己就是从七八岁开始给人做不拿工钱的学徒，一直熬了整整十年，才爬到了瀚源总号大伙计位置，其中付出的汗水和受到过的委屈简易难以想象，而怎么看，自家弟弟都不像是个能吃苦的模样，真的去做小学徒，估计用不了半个月就得被掌柜扫地出门。

    常寿也不愿自家老二再去走老大同样的路，犹豫了一下，低声附和，“是啊，阿爷，现在的孩子，还有几个做学徒的，要么百工技校，要么淮扬商校，学费一文不交还不算，出來之后就有工钱拿。”

    “问題是他得有那个命。”常老四狠狠一巴掌排在锅盖上，差点把铁锅直接拍进灶膛里去，“那俩学校，一个在江湾，一个老码头，等于沒离开扬州，万一过后衙门里头人找他，不是一抓一个准么，就这么定了，让他去外地当学徒，沒出徒之前，不准再回來。”

    “这”常寿好生不舍，但想想自家父亲的话也沒错，让老二远远地离开扬州，至少能躲开不少是非，说不定到了外地，沒有了什么小桃红，什么张來福的影响，他还能收一收心思。

    想到这儿，他把目光转向长子常富贵，带着几分求肯询问：“狗剩儿，这事儿，你能安排得了么，不行的话，赶明儿我杀两只鸡，亲自跟赵掌柜说说去，老二虽然不争气，毕竟手心手背都是肉，我这当爹的，总不能看着他被衙门抓去挖石头。”

    常富贵向來孝顺，不忍心看自家父亲为难，叹了口气，低声回应，“唉，您都说到这份上了，我还能怎么说，应该能吧，就是您得跟他交代明白，到了下边，别打着我的名义胡闹，否则，非但他得被掌柜撵回來，我这当哥哥的，也少不得要受牵连。”

    “行，行。”常寿也觉得这事儿挺难为自家大儿子，赶紧连连点头。

    “那就先吃饭吧，明天一大早，我就跟赵掌柜说这件事，刚好我们商号在集庆在江宁开了一家分号，让他到那边去，也不算远，不过是一水之隔，哪天娘和您想他了，就直接搭船过去。”常富贵又轻轻叹了口气，低声说道。

    祖孙三个，一时间都失去了谈性，闷着头将蒸好的鲜鱼端上餐桌，坐下开吃，待大伙都吃得差不多了，常寿就放下了碗筷，跟自家妻子刘氏说起要安排小儿子去江宁做商铺学徒的事情，那刘氏闻听，当然是一百二十个不乐意，然而常无忧自己，却顿时觉得鸟出牢笼，鱼归大海，立刻跳起來，拍着巴掌喊道：“我去，我去，阿爷啊，您这回可是做了一件大好事，社学里头顶沒意思了，训导天天板着张棺材脸不说，还要念满四年才能卒业，卒业后还不给安排差事，还得去念县学，待县学念满了三年，就得去考府学，一旦考上了，就又是三年，前前后，十多年就搭进去了，哪如去做学徒，只要熬过头两年，就能领一份工钱。”

    “狗屁。”常寿举起巴掌朝儿子屁股上搂了一下，大声数落，“就知道钱，你要是再不务正业，保不准还得让人家给打发回來，到那时，看你有什么脸进这个家门。”

    “要么使点劲，要么别动手。”常老四瞪了自家儿子一眼，重重地将筷子拍在了桌案上，“就这么定了，早打发他离开，慈母多败儿，再让他跟着你们，还不知道会惯成啥德行呢。”

    说罢，倒背着双手，气哼哼地回了后屋。

    刘氏见此，知道无法再让丈夫改变主意了，顿时心中发痛，将老二搂在怀里，泪眼婆娑。

    常寿则瞪了妻子一眼，低声呵斥，“你哭什么，真要是让他继续跟在张來福身后鬼混，有你哭不出來的时候，江宁左右不过一天半的水程，你想他了，什么时候不能过去看他，码头上有专门的客船，一天三趟，咱们家现在，也不是掏不起船钱。”

    话说得虽然硬气，心中毕竟还是有些割舍不下，于是乎，少不得又将小儿子拉过來，仔细叮嘱，然后又是准备四季换洗的衣服鞋袜，又是准备路上的零花钱和平时过日子的开销，夫妻两个从当时开始，连续四个晚上，每天都忙活到大半夜，一直到第五天头上，老大把学徒的名额给求了回來，又定下了可以免费蹭着商号的货船一并去江宁，才勉强把心放进了肚子里头。

    第七天一大早，常老四等人，将常无忧送上了货船，一家人挥手惜别，已经改装了布帆的货船借着北风，沿着运河缓缓南下，不一会儿，就驶入扬子江，然后猛地一挑船头，逆着水流朝东南弛去。

    常无忧是第一次离家这么远，看什么都好奇，看什么都兴奋，所以旅途也不觉得如何难熬，到了江宁之后，因为他是总号当家大伙计常富贵的亲弟弟，整个分号上下，无论是掌柜的还是已经出徒的老伙计，谁都不敢真的拿他当小徒弟使唤，有什么新奇玩意，或者时鲜瓜果，却少不得给他留上一份，这令常无忧愈发觉得自己此番离家离得正确无比，一天到晚，浑身上下都有使不完的力气。

    然而，江宁城毕竟去年才落入淮安军手里，繁华程度远远比不上扬州，茶余饭后的消遣娱乐手段，更是与前者相差万里，当最初十几天的新鲜劲儿过去之后，很快，常无忧就觉得百无聊赖，不知不觉中，过去在扬州城的一些打发日子习惯，就又回到了身上。

    好在临行前，家里给他行囊中带足了盘缠，而娘亲和祖父，又互相瞒着，各自私下里偷偷塞给了不少零花，所以一时半会儿，他手头倒也宽松，于是乎，每天收了工，要么是茶馆，要么就画舫，日子过得比分号掌柜还要逍遥。

    这天傍晚，正和几个新结识的朋友在茶馆品茗，却听见隔壁桌有人站起來，大声喊道：“各位父老乡亲，在下周不花，乃中书省砀山人士，就是汉丞相萧何所居的那个砀山，紫阳书院卒业，至正十三年，就是前年，乡试第七”本书首发来自17K，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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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四章 星图 （下 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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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十四章星图（下二）

    “好，周年兄好样的。”

    “周年兄大才，我等自愧不如。”

    话音未落，与常无忧同座的几个新结识的朋友，已经拍案喝起彩來，刹那间，四下里夸赞声不绝，几乎在座的每个人都为能与文魁老爷同屋饮酒而为荣。

    常无忧虽然觉得众人的反应颇为夸张，但好歹念过几年社学的他，也知道科考的艰难，按照屡试不第的王老夫子说法，凡乡试前十，已经是天上星宿下凡，而从紫阳书院大门走出來的，更是绝非浪得虚名之辈。

    正激动着，却又见那周不花四下做了个罗圈揖，继续大声说道：“圣人有云，‘郁郁乎文哉，吾从周’，亚圣亦有云，‘生我所欲也，义亦我所欲也，二者不可得兼，舍生取义可乎，’，今有淮扬吴公，欲推平等之政，弃礼治，毁郁离，吾虽然不才”（注1）

    “好。”

    “周兄高义，我等愿虽其后。”

    “周兄振臂一呼，我等当唯马首是瞻。”

    四下里，叫好声又响成了一片，不少酒客闻听，便惨白了脸，悄悄结账出门，但也有许多酒客从二楼或者临近的馆舍里走了进來，将周不花围在中间，用喝彩声和抚掌声以壮其威。

    常无忧读书时不肯用心，对周不花所引用的典故，一个也沒弄懂，此时此刻，但是却被周围的氛围感染得心头之血渐热，看向此人的目光里头充满的崇拜。

    “今天下饱学之士，云集扬州和江宁，只待觐见吴公，面陈厉害，然吴公身侧，却是群贼环绕，忠直之士轻易不得相近，周某近闻，吴公本月欲往江宁紫金山，祭天拜星，故而，周某不惜千里而來，欲效昔日大宋名相李伯纪，于本月十五吴公驾临江宁时，叩阙请愿”

    周不花四下又拱了拱手，声音愈发地慷慨激扬。

    这几句话，常无忧总算听明白了，原來这一代文曲星周不花，是担心淮扬大总管、吴公朱重九的新政乱了纲常，毁了文明，所以才放弃了前往大都参加会试的名额，抛家舍业，前來淮扬痛陈厉害。

    然而因为朱总管身边围着一群小人，周才子和他的志同道合者们，根本沒有机会见到正主儿，所以，他们才联袂南下，准备在朱重九來江宁时，效仿当年大宋名臣李纲，带着全天下的读书人去堵吴公行辕的大门。

    此举，自然风险重重，弄不好，就是有去无回，君不见，当年大宋李纲虽然在太学生的支持下，成功让朝廷接受了自己的主战策略，然而在金兵第一次放弃汴梁北退之时，就被赶出朝廷，连贬十数级，若不是大宋有制度不杀文官的话，估计他的脑袋早就像伍子胥一样挂在城门之上了。

    想到这儿，常无忧只觉得心中一凛，有股悲壮之气瞬间填满了整个胸膛，子曰，舍生取义，就不指得是这种情况么，周不花绝对是读书人的一代楷模，自己虽然在父兄眼里不争气，如果尾随于其后做成了此事，也足以光宗耀祖。

    能听懂周无忧所说之话的，可不止是小常二一个人，在座和围拢过來的酒客与看客们，也纷纷握紧了拳头，满脸慨然。

    转眼间，就有一股‘风萧萧兮易水寒’的氛围，笼罩了整个酒馆，在场众人，恨不得每一个都变成高渐离，为即将赴死的周荆轲击筑而歌，（注2）

    再看那周不花，身影显得愈发高大，连长衫上的补丁，都闪着耀眼的金边儿，躬身下去，毅然说道：“此去吉凶未卜，所以周某就不邀诸君同行了，毕竟我圣人绝学，不能断了传承，杵臼程婴，吾当与诸君分而为之。”

    这句话对于常无忧來说，用典又有点儿深，但同座几个新结识的朋友，却纷纷主动指点道，“想当年，晋大夫赵朔死于奸臣之手，其妻子却产下一遗腹子，奸臣欲杀此子绝其后，赵氏门客程婴与公孙杵臼带着婴儿隐藏于民间，为躲避追杀，公孙杵臼行了李代桃僵之计，用假孤儿换走了赵氏少主，然后让程婴去出首，奸臣爪牙大喜，抓到了公孙杵臼和假孤儿，一并处死，真的赵氏孤儿却被程婴暗中养大，终抱父仇。”

    “这周兄，看來是准备以死相谏了。”

    “不是相谏，是相拼，让那朱贼，朱总管，知道我儒林正气未绝。”

    “什么奸臣环绕，是咱们此刻在那人的地盘上，不得不说得婉转而已，要我看，周兄此番，定会骂贼而死，留名千古。”

    说着，说着，几个人不约而同地泪流满面，就在此刻，临近座位却又有人站起來，振臂呼道，“周兄尽管去，你的家人老母，自有我等奉养。”

    “然也，周兄，我等这就去筹集善款，以壮周兄行色，。”

    “募捐，募捐，我等不能陪着周兄一道去赴死，微薄之力总能出一些。”

    说着话，就有人从口袋里掏出大把大把的碎银和铜钱來，朝面前桌案上扔。

    那周不花自然是含泪辞谢，身边的朋友却是不准，找了空空的褡裢，将自家桌案上的善款先行收起，然后再由门口向门内，挨个桌案去募捐。

    这年头，能读得起书的人，家境肯定都在温饱之上，所以大伙你一贯，我一两地，纷纷解囊相助，转眼间，就把临时找出來的褡裢，塞了个半满。

    常无忧见此，心头愈发火热得不能自已，手猛地朝里衣深处一探，就准备将临行前娘亲缝在自己衣角处的两根金簪子拿出來给周名士送行，就在这当口，门外传忽然间來一阵炸雷般的战鼓声，“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

    紧跟着，又是一阵激越的号角，“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

    屋子里的悲壮气氛，瞬间就被打了个粉碎，众人的注意力也顿时从周不花身上，快速转向了街头。

    只见略显狭窄的长街上，四名壮士乘着战马，护着一杆百孔千疮的大纛旗缓缓走过，紧跟在后边的，则是三辆马车，每一辆之上，都堆满了残破的旗子、头盔、兵器、印信之类斩获物，再往后，则是数百名血战归來的老卒，一个个挺胸拔背，横成排，竖成线，如林而进，身上的铠甲和头顶的银盔，在阳光下耀眼生寒。

    老兵们队伍之后，则是三千余辅兵和民壮，虽然走得略显凌乱，却一个个也是满脸自豪，那些受了轻伤的彩号，则坐在沒有车棚的马车上，被民壮和辅兵们众星捧月般捧在中间，每走过一个巷子口，便双手抱拳，朝着道路两边看热闹的百姓行礼致意。

    “姓徐的这又是玩的哪一出，不过是杀人之事，有何可夸耀的，。”常无忧身边，一名姓崔的书生不高兴地抱怨。

    还沒等他的话音落下，只见数名英武少年，骑着高大威猛的大食战马，沿着街道两侧，快速超过了自家队伍，一边策马疾行，一边挥舞着手中的锦帛大声宣读：“大总管帐下，第三军第三零五旅指挥使冯国胜，前日于旌德大破黄山盗，擒其首哈拉丁，斩俘贼兵四万，毁其虞山老巢。”

    “威武。”

    “大总管威武。”

    “冯将军威武。”

    下一个瞬间，街头巷尾，欢呼声宛若涌潮。

    虽然淳安城距离江宁甚远，但黄山贼的残暴，大伙却早有耳闻，这些人原本是蒙元官府旗下的一伙“义兵”，不知道为何就跟东家翻了脸，聚集于黄山脚下为祸一方，蒙元官府多次派兵征剿，却都被其杀得丢盔卸甲。

    与信仰明教的红巾军不同，这伙黄山贼，举的却是大食人的星月旗，每次打了胜仗，就将俘虏斩杀殆尽，而万一他们攻破了某座城池，便宛若蝗虫过境，将凡是看得上眼的东西，全都掠夺殆尽，看不上眼的，也就地焚毁，城中百姓除了已经宣布皈依的天方教者之外，其他皆被杀得血流成河，无论是贫穷还是富有，俱不能得以幸免。

    故而尽管江宁城被淮安军拿下还不到一年，民心未稳，但凡是头上还长着脑袋者，却谁都不愿意让家园落入打着星月旗的黄山贼之手，更不愿意因为沒信仰某个神仙，都被当作牲畜般随意宰杀。

    “此战，黄山贼被犁庭扫**，集庆、太平、宁国、广德、镇江五路，再无匪患。”那些骑着高头大马的少年将手中锦帛一收，策马远去。

    “万胜，。”

    “大总管万胜。”

    “大总管万胜，徐将军、冯将军公侯百代。”

    街头巷尾，欢呼声一浪高过一浪，老百姓们不在乎治国的方略出自周礼还是什么秦法，老百姓在乎的是谁能保护他们，谁能让他们不受土匪和乱兵的祸害，从这一点上，淮安军显然已经深得民心，至少，他们打下來的地方，基本沒出现交战双方反复拉锯的情况，而他们的军纪，比起蒙元官兵要好上一百倍。

    江南五路再无匪患，就意味着江南五路的百姓，从此可以安居乐业，同时也就意味着，淮安第三军团经过近一年时间的耐心梳理，已经彻底控制住了这五路膏腴之地，具备再一次出击的实力，得知此讯，凡是不愿意再给蒙古人为奴的军民百姓，谁会不觉得欢欣鼓舞，很快，便有人主动拿出鞭炮，挂在路边的树上，“噼里啪啦”地放了起來，还有许多红着脸的百姓家少女，从路边的摊子上抓了瓜果，直接就往马车上的伤兵怀里扔。

    不多时，整条长街，几乎都变成欢乐的大河，唯一与周围环境显得格格不入的，则是周不花、常无忧等人所在的酒肆，先前好不容易凝聚起來的悲壮气氛，早已被來自四面八方的欢乐，冲了个七零八落，任几个有心人再怎么试图收拢，也都无济于事。

    “唉，连蒙古兵奈何不了的黄山贼都能收拾，依我看那，这天下早晚都得姓朱。”坐在门口的几个酒客，忽然叹了口气，将酒菜钱拍在桌子角上，起身离开。

    手疾眼快的店小二立刻冲上前，替客人结账，同时大声谢赏，酒肆掌柜，则恋恋不舍地将目光从街头上收回了，然后满脸堆笑地朝着宾客们拱手，“各位客官，请慢用，继续慢用，哪道菜若是凉了，或者还想再添，尽管吩咐，本店从现在起，新点的酒水和菜肴一律七折。”

    “多谢掌柜。”

    “掌柜高义，我等心领了。”

    酒客纷纷笑着还礼，却生不起任何心思去占店家的便宜，反到有更多的先前捐了钱者，看了两眼周不花，若有所思地站起身命令小二过來结账。

    “这，这”沒想到被得胜归來的“丘八”们横插了一杠子，周不花也不知道自己接下來该如何去做，铁青着脸沉吟了好半晌，才又四下拱了拱手，结结巴巴地说道：“这，这群武夫，岂不知国虽大，好战必危之理，诸位仁兄休要生气，待改日周某前去叩阙，定当面将此话跟吴公理论清楚。”

    “对，诸位仁兄，我等此番，乃是为千秋大义，非一时之短长。”不同的桌子上，有人陆续站起來高声附和，但底气方面，却终究比先前弱了许多。

    正尴尬的时候，二楼上，忽然传來一声阴阴地调侃，“尔等当然不会争一时短长了，尔等明天早晨，就已经跑到千里之外了，怎么留在这里等死。”

    “谁，藏头露尾，算什么好汉。”

    “谁，有话怎么不敢下來说。”

    “你什么意思，莫非是官府的爪牙，想朝周兄头上泼污水不成，。”

    先前力主替周不花募捐的几个人听了，立刻横眉怒目，仰起头，冲着楼梯口咆哮。

    “哈哈，聪明，不过尔等只猜对了一半儿。”楼上的人阴笑着，缓步走了下來，“张某的确在大总管府帐下当差，但张某，却不是朝尔等头上泼污水，因为尔等，原本就是一伙骗子，今日居然敢在光天化日之下，來江宁犯案，是欺我内务处无人乎。”

    注1：郁郁乎文哉，吾从周，出自《论语·八佾》，子曰：“周监于二代，郁郁乎文哉，吾从周。”，意思是周朝的礼仪制度借鉴于夏、商二代，是多么丰富多彩啊，我推崇周朝的制度，后世也以郁离，指代文明。

    注2：高渐离，刺客荆轲好友，荆轲前往秦国行刺，高渐离于易水河畔为其送别，后荆轲身死，高渐离被秦始皇弄瞎了眼睛，当作乐师招入宫中，他在乐器中藏铅块，试图砸死秦始皇，64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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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五章 匕现 （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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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十五章匕现（上）

    “你血口喷人。”周不花闻听，第一个跳起來，大声斥责，“周某乃为弘扬天下正气而來，岂能受你如此侮辱，今天若不还周某清白，周某就跟你同归于尽。”

    “拼了，杀了这个朱屠户的走狗，为民除害。”

    “我辈今日卫道而死，千古流芳。”

    一众先前带头募捐者从腰间拨出匕首、短刃，满脸悲愤地朝楼梯口处堵去。

    众读书人还沒弄明白究竟发生什么事，一个个站起來，不知所措，就在这个时候，周不花却一把将装银子和铜钱的褡裢抄在手里，大亨喊道：“一起上啊，打死这个官府的狗腿子，打死了他，咱们一起去夫子庙前哭祭，就不信，朱屠户还敢杀绝了天下文种。”

    “卫道而死，死得其所。”带头募捐者们齐声响应，拔腿就朝楼梯上冲，说时迟，那时快，他们脚步刚刚踏上三五级台阶，姓张的差役猛地从腰间拔出一把半尺长的短铳，右手食指猛地向里一压，只听“呯”的一声响，青烟滚滚，冲在最前方的那个“读书人”仰面而倒。

    “呀，，。”其余几个手持短刃的读书人吓得大声惊呼，随即，又挥舞着胳膊大声喊道，“大伙一起上啊，杀了他，抬着徐秀才和他的尸体，一起去夫子庙前论理，看官府能把咱们怎么样，。”

    “一起上，火铳只能装一颗弹丸，一起上杀了他，然后咱们冲到夫子庙前，让全天下读书人，都看清楚朱屠户的嘴脸。”

    “一起上，一起上。”

    虽然他们喊得大声，却谁也不肯抢先向楼梯上多前行一步，倒是那个姓张的差役，笑呵呵地从腰间拔出了第二支短铳，晃了晃，大声道：“有种，有种就千万别往后缩，张某就这么两支火铳，打完了就只能任由尔等宰割了，赶紧，别耽误功夫。”

    众持刃的募捐者闻听，又被吓了一大跳，谁也不敢赌，对方腰间藏沒藏着第三支要命家伙，就在进退两难之时，先前被火铳射翻了的徐秀才，却忽然扯开嗓子哀嚎了起來，“啊，，，啊，，，疼死我了，你们这帮王八蛋，不是说好了有难同当有福同享么，还不上去给老子报仇，。”

    “一起上，除魔卫道，乃吾辈之责。”

    “大伙都來啊，我辈读圣贤书，岂能心中沒了正气。”

    “人生自古谁无死。”

    “上啊，都别躲，等官差赶來，咱们谁都逃不掉。”

    “我辈受圣人教化几十年，仗义死节就在今日。”

    众持着兵器的募捐者，再度发出慷慨激昂的呼吁，动员酒肆里呆呆发愣的读书人们，跟自己一起去和姓张的官差拼命。

    那些读书人，虽然被吓得腿脚发软，听他们喊得义正词严，忍不住热血上头，弯下腰，抄桌子腿的抄桌子腿儿，搬椅子面儿的搬椅子面儿，即便是身体单弱如常家小二者，都把两个酒壶拎在手里，随时准备奋力一掷。

    “受圣人教化，我呸，你们几个也有脸提圣人教化。”楼梯上，姓张的官差却一点儿都不着急，一边将打空了的那支短铳慢吞吞地别回腰间，一边破口大骂：“圣人教过你们，打着他的旗号骗人钱财了，，圣人教过你们，煽动无辜者替尔等做炮灰了，圣人门下，才不会有你们这种不孝子弟，姓周的，你自称是前年的中书省乡试第七，我來问你，中书省当年共录取了多少名举人，第一名是谁，主考官姓什么。”

    “啊。”手里拎着半褡裢碎银和铜钱的周不花，被问得顿时一愣，随即，扯开嗓子大声咆哮，“他，他这是在故意拖延时间，大伙不要上当，赶紧，赶紧冲过去宰了他，然后咱们共同进退。”

    “退你娘。”张姓差役先抬起手，一枪打在周不花手中的的褡裢上，将其轰飞了出去，里边的铜钱、碎银稀里哗啦落了满地，然后，趁着众人微微一愣的时候，继续大声提醒道：“连主考官是谁他都不知道，也敢自吹乡试第七，老子这里有一份名单，从第一名到第七十五，就是一个姓周的，还是年过花甲的老儒，他再怎么长得面嫩，也长不了似这般模样。”

    说罢，将第二支火铳朝腰间一别，伸手就自袖子里掏出了一张皮纸，用力抖在了半空当中，“你们这群糊涂蛋，都赶紧睁开狗眼看看，这是蒙元官府颁发的乡试榜，哪个跟姓周的能对上号。”

    “啊。”众热血上头的读书人，立刻发现事情好像不太对劲儿，纷纷停住了脚步，一个个大眼瞪起了小眼儿。

    “你血口喷人，大伙不要上当。”几个持刀的募捐者见此，知道越耽搁越要麻烦，大喊了一嗓子，再度带头往楼上冲，然而那姓张的差役虽然沒了火铳，身手却远比寻常人利落，抬腿先踹翻了冲得最快的二人，然后弯腰抄起他们落下來的匕首，左右一划，“叮叮”数声，将其他几人又全都逼回到楼梯之下。

    “紫阳书院，始建于宋，毁于元兵南下，至元年间重建于歙县，至正二年北迁，从至正二到今年为止，共卒业学生一百七十八人，在读二百一十人，姓周的，你既然师承紫阳书院，敢问你的授业恩师是哪个，哪一年卒业，同窗有谁。”张姓差役站在楼梯口，大声追问，每一句，都如匕首般刺在周不花等人的脸皮上。

    那周不花和他的同伙闻听，知道事情败露，却舍不得掉在地上的银两和铜钱，朝其他读书人们看了看，大声蛊惑道：“别听他的，他是朱屠户的坐探，欲加之罪何患无辞，大伙今天要么跟他拼命，要么等着衙门挨家挨户上门抓人，谁也甭想幸免。”

    “狗屁。”张姓差役反应极快，抢在读书人们冲动起來之前，大声反驳：“我家大总管连被俘的蒙古鞑子都会放掉，哪有功夫理睬你们几个穷措大，，至于这姓周的”

    稍微顿了顿，他快速补充，“先以南下以死相谏之名，在恩州骗足了银子，然后又一路骗到了淮安，上月初四，在高邮骗了四百贯，全都买了淮扬商号的干股，本月初三，又骗到了江宁，不信你们搜搜他的身，看看股票是否就随身带着。”

    “啊，，。”众读书人面面相觑，手里的凳子腿、桌子面和酒壶，再也举不起來，周不花的文凭造假，看在对方人模狗样的份上，也许他们还能容忍，但此人居然把捐款买了淮扬商号的股票，不是明摆着觉得淮扬商号前程似锦么，如何还有脸皮再忽悠大伙跟他们同生共死，。

    想到这儿，众人一个个对周不花怒目而视，后者和他的同伙们脸皮虽然厚，也知道今天无法再蒙混过关了，像事先约好了一般，大叫了一声，“大伙赶紧一起上啊，除魔卫道，乃我辈之责，。”，随即，猛地撞开身边的那些被气得浑身发抖的书生们，撒腿就逃。

    “哪里走。”姓张的差役断喝一声，将匕首当作飞刀，狠狠地掷向了周不花的屁股。

    “啊，，。”周不花的屁股，显然不及脸皮厚，厉声惨叫着跌倒，在桌子底下來回翻滚。

    他的同伙们却谁也不肯停下來施以援手，继续朝酒肆的门口猛冲，谁料迎面忽然伸过來数根水火棍，“呯呯，呯呯，呯呯。”兜头几棒，64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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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六章 匕现 （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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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十六章匕现（中）

    “城管办案，闲杂人等回避。”随着一声断喝，二十多名身穿黑衣的退伍老兵冲了进來，两个服侍一个，将被周不花和他的同伙们尽数擒拿归案。

    此时此刻，众书生心中未免又恨又怕，恨的是，自己白白读了这么多年书，居然被几个骗子耍了各团团转，怕的则是，此番被抓了现行，少不得要去知府衙门走一趟，即便过后被视作苦主平安脱身，按照过去的规矩，几十贯的家财也是非破不可的，否则，衙门里那群虎狼今天提你去做个人证，明天要你去按个手印，绝对能将你折腾得五痨七伤，再也无法得一夕之安枕。

    正后悔得恨不能以头抢地之时，那张姓差役又走上前，探手从人群中拉出一个姓崔的书生，冷笑着道：“喊啊，你怎么不喊了，刚才替周不花募捐的时候，你不是喊得最大声么。”

    “冤枉。”崔姓书生一边挣扎，一边大声喊冤，“青天大老爷，小人只是一时糊涂，所以才上了姓周的当，小人，小人知道错了，请大老爷务必网开一面。”

    “我只管查案，不管断案，具体冤枉不冤枉，你去江宁知府衙门里分说。”姓张的差役膂力甚大，像拎小鸡一样将崔姓书生拎到门口，跟骗子们掼做一堆儿，“你带头捐，然后刘生、李生、邓生他们几个跟着捐，过后你们几个捐的钱双倍返还，剩下的再提两成，这话，张某可说错了。”

    “冤枉。”话音刚落，常小二所在的酒桌一位姓邓的，还有其他三、两张桌子的做东者，纷纷跳起來，低头便朝窗口扑去。

    只是，他们动作再利索，怎么比得上城管队里的退伍老兵，转瞬间，就被后者给截了回來，一个接一个，绳捆索绑。

    众书生见了此景，愈发吓得面如土色，谁也不知道，周围的同伴们，还有多少把柄攥在姓张的官差手里。

    然而，那张姓差役面相看起來虽然阴狠，行事却极为磊落，盯着城管们将浑水摸鱼者挨个绑好之后，扭过头，对着其他人大声奚落道：“你们这群措大，莫非书都读到狗肚子里去了么，别人说什么你就信什么，哪天姓周的说他是龙王爷的女婿，莫非你们还要请他去行云布雨，以后凡事都仔细想想，即便前年中书行省那边的乡试榜，你们这些人抄不到，我就不信，这姓邓，姓崔，还有其他几个人平素都是什么德行，你们谁都不清楚。”

    各行省每年能通过乡试的就那么几个人，甭说官府公布的红榜，就连前几名考试时所做的文章，大伙几乎都了熟于心，而那几个带头慷慨解囊，后來又张姓差役当作一丘之貉抓拿归案的家伙，平素也都是出了名的铁公鸡，只是先前大伙光顾着佩服周不花敢去找朱屠户的麻烦，谁也沒心思去分辩这些摆在眼前的破绽而已。

    一瞬间，众书生个个都被骂得面红耳赤，谁也鼓不起勇气來还嘴，姓张的差役看了，忍不住摇了摇头，继续数落道：“若是真正有好处可捞，也就算了，毕竟人为财死，鸟为食亡，那鞑子朝廷立国七十余年，统共才开了几次科举，从朝廷到地方，几曾把尔等当作人看过，‘汉人和南人不得参与国事’，这话可不是我家总管说的，如今我家总管又是开科举，又是办书院，又是恢复府、县、社学；他老人家有哪点儿对不起你们了，你们这群措大不知道进取，反倒一门心思地跟他做对，莫非以为，等到蒙古人打回來，人家就会拿你们当同族么。”

    骂罢，也懒得跟众人计较更多，从怀里掏出一叠纸张交给黑衣城管头目，大声交代：“按照规矩，我们军情处只有查案子的权力，却沒有审问和抓人的权力，所以这件事情，从现在起就移交给江宁府了，大致案情和具体涉案人员都在上面，上面的意思是，依律办事，不要牵连无辜。”

    “是。”黑衣城管头目先敬了个军礼，然后双手接过案卷，“卑职一定将张大人的话，转告给知府大人，然此事毕竟关系重大，不知道军情处那边”

    “军情处会要求江宁府的军情科，派专人协助知府衙门审案，具体是谁负责，你回去后就能见到，张某还今天还要赶回扬州向主事大人汇报，就不在此多耽搁了，今日有劳诸位兄弟，咱们哥几个后会有期。”张姓差役举起给黑衣城管头目和他手下弟兄们回了个礼，转身飘然而去。

    有他的话和所提供的这份案卷在，众书生所面临的麻烦，无疑就少了一大半儿，黑衣城管头目也不另生枝节，仅仅要求在场的人都留下的名字和住址，便押着一干案犯回去交差，把原本已经准备花钱免灾的众书生们，弄得根本无法适应，站在屋子里又发了好一阵子呆，迟迟不见有人再找上门來算账，才终于吐出一口长气，一个接一个，软软地跌坐回椅子里。

    酒肆的掌柜和伙计们，也给吓了半死，到了此刻，发现自己竟然沒吃任何挂落，禁不住喜出望外，而随即，他们再看到差点儿把酒馆推进火坑里头的众书生，心中就无法涌起半分好感了，拎起算盘、菜刀和火筷子走上前，大声提醒：“各位爷，本店马上就打烊了，还请各位爷先把账单结了，免得有人脚底抹油。”

    “荒唐，我等岂会做出如此有损斯文之举。”

    “呵呵，翻脸这个快啊，你们不去唱戏，真委屈了。”

    “刚才谁说打七折來着，怎么转眼就忘得如此干净，。”

    “掌柜的如此做生意，恐怕不想我等再回头了吧。”

    顿时，酒客们就纷纷鼓噪了起來，一边掏钱买单，一边指着掌柜和伙计的鼻子冷嘲热讽，那掌柜和大小伙计们，送瘟神还來不及，怎么可能再盼着众人继续“照顾”自己的生意，所以不论对方说什么，都不接茬儿，只管板着面孔收钱。

    绝大多数酒客都沒心思纠缠，买了单后冷言冷语离开，少数原本确定了局东儿，却被黑衣城管当作周骗子的帮凶给抓走的桌子旁，客人们也只能自认倒霉，只有跟常小二同桌的那几位，一个个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谁也不愿意先站起身來。

    “咳咳。”眼见着伙计们的目光越來越冷，桌上年龄稍大的一位姓许的读书人赶紧清了清嗓子，低声道：“这个，这个崔兄被当作骗子同伙抓走之事，恐怕有点蹊跷，他家里有三百多亩良田，城中又有四、五处宅院出租，说是每日能入百金都不为过，岂会贪图别人给的那点儿零碎铜子，。”

    “对，对，欲加之罪何患无辞，那姓张既然盯了周不花一两个月了，为啥不早点儿阻止他，非要等崔兄他们几个陷进去，然后再联络官府出手抓人，依照我看，分明是寻机打压异己。”另外一个姓王的书生，立刻拍案附和。

    同座的其他几个书生闻听，也瞬间恢复了几分精神，陆续开口道：“然，我辈家里衣食无缺，怎么会设局骗人，那姓张的，肯定是在故意栽赃。”

    “还说不因言罪人呢，我呸，这不是因言罪人又是什么。”

    “周不花虽然贪财，但好歹也是我辈中人，他走上这条路，还不是朱屠，还不是淮扬官府给逼的，再说了，不就是几百贯的事情么，用得着拿匕首戳把他的屁股戳个稀烂，。”

    一句句，说起來都颇为理直气壮，然而，却是谁也不肯将手往自家钱袋里边掏，只当站在桌子旁收账的伙计是一团空气。

    常小二连日來天天都主动付账，原本是心甘情愿，但经历了今天这么一场子刺激，未免就多留了几个心眼儿，此刻见到同桌的前辈们谁都不肯掏钱，便笑了笑站起身，摸着自己的荷包说道：“哎呀，几位兄长说得是，我辈读书人，怎么会在乎那点儿阿堵物，小二哥，一共多少铜钱，把账给我听。”

    “是。”店小二闻言，赶紧扯开嗓子，大声重复，“几位客官，您这桌点了清蒸江鲜，素炒芦芽、红焖野鸡、干烧鲫鱼，还有一份莲子羹，两壶陈年女儿红，一共七十三文，承惠了，。”

    “才七十三文啊，不多，不多。”常小二一边说，一边将身体悄悄地朝外挪，猛地出手推开店小二，撒腿便逃，“诸位哥哥慢用，我先告退了。”

    “常兄弟哪里去。”众书生先是微微一愣人，然后齐齐起身，“常兄弟回來啊。”

    “常兄弟，这点儿小钱，谁出不是出啊。”

    “朋友有通财之谊，咱们兄弟志同道合”

    “都给我站住。”那店小二上了一次当，岂肯再上第二次，立刻张开双臂，将几个人通通拦在店门口，“站住，几位客官，既然尔等都是不缺钱的，麻烦把脸买回去再走。”本书首发来自，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I75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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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七章 匕现 （下 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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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十八章匕现（下一）

    一溜烟跑回店铺给伙计们安排的宿舍，常小二躺在属于自己的铺位上，辗转反侧，看上去正义凛然的周不花，居然是个骗子，他那紫阳书院卒业的文凭是假的，所谓乡试第七，也属于冒名顶替，而连日來将自己当作亲兄弟看的几位读书人大哥，原來只是图自己结账痛快，并非真的像说得那样，认定了自己是璞玉未剖，平素这些人嘴里满满的仁义道德，原來最终他娘的全都是生意。

    这个打击，对他來说实在是有些沉重，以至于接连十几天，常小二都沒缓过元气來，每天老老实实地跟着其他小伙计们按时去上工，按时下工，结伴抬麻包，盘点货架，整理账目，再不偷懒耍滑，怨声载道，令分号掌柜都以为他终于转了性子，忍不住刮目相看。

    然而令分号掌柜非常失望的是，只消停了不到半个月，常小二却又故态复萌，晚上一到打烊时间，撒腿就往外跑，问其他到底要去干什么，却又支支吾吾不肯老实回应。

    “好像是去紫金山那边了吧，据说天文台已经落成了，好多人都赶过去看稀罕呢。”当家大伙计王宏武最近跟常小二走动较多，主动替他解释。

    “已经落成了，这么早，也好，省得他整体跟那群措大胡混。”掌柜得闻听此言，心里的一块石头终于落地，然而很快却又被勾起了下一个疑问，朝四周看了看，低声探询：“不是说，吴公他老人家要亲自赶过來拜星么，这帮胆大包天的，居然敢抢在吴公前头去开眼界。”

    “怎么可能拜星啊，吴公爷可是弥勒转世，天上的二十八宿只配给他老人家看大门儿，怎么受得起他的拜祭。”王宏武也压低声音，满脸神秘地回应，“我听人说，所谓拜星，都是故意传出來的障眼法，而吴公他老人家，真正要做的是移星转斗，彻底毁了蒙元的国运，所以，他才不在乎别人抢在他前面偷窥星宿呢，别人看得越清楚，看得人越多，过后才越能证明，他老人家法力高强，的确把星斗的位置都给掉了个。”

    “啊，，嘶。”掌柜的闻听，忍不住倒吸一口冷气，吴公朱重九乃弥勒转世，这点儿他和市井中大多数普通老人一样，都深信不疑，否则，根本解释不了吴公他老人家，为何不在乎士绅和读书人们的撒泼打滚儿，一门心思地给商贩和小民们撑腰做主。

    弥勒佛的位置比二十八宿高，这点儿掌柜的也同样深信不疑，二十八宿是什么，不过是文曲、武曲、财神、姻缘之类的，投胎到了民间，不过出将入相，而吴公他老人家，可是，命中注定要做皇上的，如果这天底下连他都沒资格做皇上的话，其他豪杰则更是想都不要想。

    可说吴公朱重九能让移星转斗，逆天改命，就有些过于超出掌柜的期待和理解范围了，那得多少代的功德，几世的造化，才积聚起來的大能，传说中玉皇大帝转世历劫九十九回，才终于重归天庭，成为众星之主，这吴公要是连星斗都能调动，那在天空中的位置岂不是可跟玉帝比肩。

    “不可能，朱屠户那种如此造化。”同样的人和事儿，在这个时代的读书人眼里和市井百姓眼里，却大不相同。

    特别是某些家族根深叶大的读书人，这几年亲眼目睹了朱重九一步步剥夺士绅们的天然权力，一步步将自己与草民同化，心里的怨气早已濒临爆炸状态，怎么可能容忍，朱重九被愚夫愚妇当作玉皇大帝來膜拜，。

    朱重九不可能是神仙，他那种离经叛道的举止，说是妖魔转世还差不多，天命也不可能在朱重九，自古以來，皇上都有德者而为之，朱重九学识比刘邦还低，残暴又胜秦始皇，怎么可能是真龙天子。

    至于紫金山顶那由一座废弃道观改造而成的观星台，在许多读书人看來，也属于大逆不道，观测星斗运行，天机如果可测的话，还能叫做天机么，从古至今，即便狂妄如秦始皇，也不过是封禅泰山而已，对着天空依旧要屈膝跪拜，这朱重九是何等的无知，居然试图一睹星空全貌，等着吧，他一定会闹一个旷绝古今的笑话，届时大伙就站在紫金山之巅，看他杀猪小儿该如何收场。

    但很快，那些特地赶到江宁來看笑话的人，就都笑不出声音來了，观星台已经落成，并沒引起任何雷劈或者地震之类的惩处，巨大的望远镜也提前向所有人出租，只要掏出二百枚淮扬大通宝，就能协同三名好友，登台观星十分钟，第一波上去的淮扬官员，也沒有任何人，受到了老天爷的惩处，几个江宁当地出身，被大总管府留用的小吏，下來之后虽然步履蹒跚，却沒有任何迷途知返的迹象，反而开始变本加厉地维护起朱屠户來，仿佛不这样，不足以证明他们的忠诚。

    于是乎，那些对朱重九满脸鄙夷的读书人们，就决定亲自掏腰包，看看朱屠户的观星台上，到底有那些虚玄，如果能当场揭穿更好，即便揭穿不了，如果星空与汉代以降流传下來的星图沒任何变化，或者变化不太大的话，也足以证明朱重九本领有限，劳民伤财弄这么高一座台子和这么大一个望远镜，只为了欺骗世间愚夫愚妇。

    然而，大伙在上台之后看到的结果，却将所有志同道合者，瞬间一只脚踏到了崩溃的边缘。

    在特大号望远镜的视野里，广寒宫居然变成了一块长满了黑色深坑的银盘子，而象征着上公，大将军，白帝之子，西方金之精的太白金星，则在望远镜里头，彻底变成了一个浑圆的球，更离谱的则是土星和木星，前者经过望远镜窥视后，变成了一个椭圆的大柠檬，而后者，则由被压扁之后再由一化五，四颗小星在扁球状旁边忽隐忽现，（注1）

    不可能，这是妖法，望远镜上被施了妖法，朱屠户想利用妖法，为他的歪理邪说张目，第一批花钱登台，准备亲手拆穿朱重九所设骗局的人，下來之后个个面如土色，他们无论如何都不肯相信，自己先前亲眼所看到的是事实，有个别胆大者，甚至一看再看，想尽了辟邪的办法，甚至带上了佛家、道家以及乱七八遭的各种护符，依旧被观测结果打击得失魂落魄。

    金木水火土，五行之星，居然全都是球，其他星斗，之所以沒有五行清晰，不是上天不准他们与五行相争，而是他们距离比五行更远，漫天星宿，根本不在一个平面上，更不是天上宫阙，而是一粒又一粒尘埃，飘荡在浩淼的虚空

    对于一直相信天命和天理存在的儒林來说，这个打击绝对堪称沉重，但是很快，更严重的打击又接踵而來，有人用望远镜从银河中，找出了成千上万的新星，有人在五行之外，发现了一颗类似于五行的巨大妖星，更有好事者，居然将二十八宿挨个重新勾画，除了原有的星官之外，新增的无名星官足足多出了两倍，（注2）

    “不可能，角宿十一星官，三十星仆，早由汉代大贤张衡测定，怎么会瞬间变成了九十五，这一定是妖法，妖法。”当第一张星图，东方七宿之一角木蛟的新图被公开刻在石板上，供观星台下看热闹的百姓随意观摩之后，几乎所有江宁城中的读书人，无论是支持新政还是反对新政者，都异口同声的质疑。

    然而，很快，第二张星图也被刻在了石板上，由原來的七官二十一仆，新增了亢十二，大角二，左摄提四，右摄提六，顿顽一，折威七，共计三十二星，变为七官五十三仆后，一半儿读书人都本能地闭住了嘴巴。

    紧跟着，第三张星图，氐土貉也被刻了出來，新增加的星仆也到达四十五各之多，剩下一半大声嚷嚷着妖法的人，又瞬间减少了一半儿。

    而随着房日兔、心月狐、尾火虎、箕水豹四宿也陆续被铭刻在石，除了一两个豁出去被骂做瞎子的人，几乎整个儒林，都陷入了暂时沉默状态，（注3）

    子不语怪力乱神，光用妖法來解释星图，显然有违儒林祖训，况且用妖法解释，原本也不合事实，那望远镜可不只是能用來观星，也不只是光夜间才准许大伙租用，只要你价钱给得足，大白天登台，可以命令负责操纵望远镜的小学徒，将其对准任何方向，当亲眼看到江面上几点白帆，瞬间被拉到自家面前，船上的水手和租客都近在咫尺时，谁还有勇气再说，朱屠户用妖法遮掩的事实，分明是，从汉代开始，流传下來星图就是错的，大伙以讹传讹一千五百余年，直到今天才有幸得见其真实面貌。

    注1：木星的卫星，在伽利略刚刚将望远镜应用于天文学之后不久，就被观测发现。

    注2：妖星，九大行星中天王星，早期因为望远镜倍数不够，曾经被当作一颗巨大的彗星或者恒星，中国古代也曾命名过心宿二为天王星，但此天王非彼天王。

    注3：比较完整的二十八宿星图，在华夏一直拖到是清代中期才测定，在此之前，因为工具简陋，都只记录了肉眼可以分辨出來的部分。

    注4：弱弱地求一句订阅和收藏，64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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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八章 匕现 （下 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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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十九章匕现（下二）

    既然望远镜里头的画面沒有被施妖法，那儒家汉以來就奉为正统的天命纲常之说，就失去了存在的依托，五德轮回未必正确，皇帝也不可能是受命于天，所谓天人感应，也全都成了虚妄之谈。

    一时间，万马齐喑，非但儒家子弟变得茫然不知所措，道家、和尚、阴阳家、十字教徒和天方教徒，对于望远镜下忽然变得无比清晰的星空，无所适从。

    后二者传入华夏大地时间短，自身相对闭塞，偏偏敛财能力极强，在挺过最初的打击之后，立刻着手进行反制，但同样因为相对闭塞的缘故，他们既然无法像儒家那些动员起大量的子弟挺身而出，又不能像他们在各自的统治地，这个时代西方和中亚那样，直接动用国家机器镇压异端邪说，所以，他们只能“委曲求全”，四处寻找高精度望远镜，试图从观测结果上，寻找出正在陆续出台的二十八宿图中致命疏忽。

    望远镜的原理和制造工艺都不算太复杂，淮扬大总管府对其销售范围的限制，也未曾如对待火炮和火枪那样严格，所以无论从其他红巾诸侯手里，还是从淮扬商号的指定渠道，只要付出足够的代价，都能买到一、两具样品，而这些样品经过有心人拆卸揣摩后，不难照葫芦画瓢。

    一时间，淮扬商号所贩卖的脱色玻璃，价格扶摇直上，各地懂得打磨镜子或者打磨玉器首饰的工匠，也瞬间身价倍增，在不计成本的投入下，五倍、十倍乃至十五、二十倍的民用望远镜，相继诞生，栖霞、牛首以及其他江宁周围的山峰上，几乎每逢晴朗之夜，都站满了衣着怪异的十字教和天方教高级僧侣，一丝不苟地观测星斗。

    然而，让十字教和天方教都倍受打击的是，在望远镜的观测范围里，淮扬大总管府观星台得出的二十八宿图，已经无法超越，他们非但未能找到星图上的错误，反而在无意间，发现了更多的真实。

    银河里新星闪耀，月宫表面凹凸不平，金木水火土，轨迹根本不是像托勒密所说，绕地而行，从连续几夜的观测结果上看，他们为环绕目标，非常有可能就是太阳，而太阳本身，也未必固定不动，它似乎也在按照某种轨道，缓缓而行，一如银河中其他星斗。

    若是正在陆续被刻在石头上的二十八宿图，从华夏流传于西方，天哪，后果根本不用想，天方教必然会遭受到有史以來最为沉重的打击，十字教，则因为地心说的崩溃，直接坠入万劫不复。

    这个时空，教义的冲突，就比不上各自生死存亡的重要了，在“从天而降”的灾难面前，淮扬各地原來水火不容的十字教牧羊人和天方教讲经人迅速握手言和，第一时间将警讯委托海船向各自的领地带回去，请求各自的最高头领及时想办法应对，（注1）

    就在各种教派的狂信徒们乱作一团的时候，那个曾经被郑玉、周霆震等人视作寇仇的青丘子，忽然又在几家报纸上同时发表了一篇雄文，《原儒》。

    文章毫不客气地指明，儒学自汉代以來，走入了一个误区，董仲舒根本不配被称作圣人，而是儒门中的小人，他虽然有促使汉武帝“罢黜百家,独尊儒术”之功，奠定了儒家一千四百余年來的正统地位，但是，他对儒学真义的掌握却是个半桶水，六经只通其一，并且将阴阳术引入儒家，遗祸千年。

    自汉以來的儒术，实际上是托以天道，释以阴阳，而归名于仁义，完全曲解了孔圣的意思，而真正的儒术，重的不是表面规矩，而是内在的大道，所谓道，则如韩子退之在原道中所云，是仁义道德，“博爱之谓仁，行而宜之之谓义，由是而之焉之谓道，足乎己无待于外之谓德，仁与义为定名，道与德为虚位，……凡吾所谓道德云者，合仁与义言也。”

    大道的传承，也如韩子退之所说，“尧以是传之舜，舜以是传之禹，禹以是传之汤，汤以是传之文武周公，文武周公传之孔子，孔子传之孟轲，轲之死，不得其传焉”

    所以自孟圣之后，大道断绝，荀子名为儒家之圣人，实为帝王术之宗祖，秦之后，因为焚书坑儒之祸，再度兴起的儒学已经远离其真义，《礼记》早已被证伪多年，礼根本就不是圣人求大道的目标，充其量是手段之一，五德轮回，天人感应，天命纲常，更是与大道格格不入。

    故而自朱子以來，真儒推崇韩愈，而不推崇董仲舒，讲求“存天理，而灭**”，这个天理，便是对大道的重新感悟，只是朱子终究差了一步，看见了大道的存在，却未能正本归源

    如果换做一个月之前，天下儒生少不得又要群起而攻之，但是现在，即便是最为顽固如王逢者，都不得不承认，青丘子的话，也许的确有那么一点儿道理，毕竟从他的这番解释中可以得出，儒家的宗师孔圣和孟圣，并沒有犯错，犯错的只是后來的不肖子弟，是他们为了功名利禄，曲解和矮化的圣人之学。

    正所谓，两害相权取其轻，比起让儒学在装聋作哑中彻底衰亡，青丘子的《原儒》虽然辛辣，却无疑给儒林指明了一条求存之道，那就是，复古，“复孔孟二圣之本意，弃秦汉竖儒之误传。”

    然而想要“复古”，也不是那么容易的事情，毕竟大道已经断绝了这么多年，中间混杂了太多的其他东西，而孔孟二圣所传，都是语录，并沒有一个相对完整且能自圆其说的体系。

    在这种情况下，《儒林正义》于五月下旬所刊载的另外一篇名为《问道》的文章，就显得弥足珍贵了，其文章开篇，引用了庄子的一句名言，“出无本，入无窍，有实而无乎处，有长而无乎本剽，有所出而无窍者有实，有实而无乎处者，宇也；有长而无本剽者，宙也。”，随即根据最近观星台上看到的种种新奇景象，大胆的断言，“群星居于宇宙，如尘浮于气，地居其内，乃万万星之一。”

    群星居于宇宙而不坠，乃因为道之所在，而万物于地上之生灭，同样也是因为大道，道虽然不可衡量，却无所不在，孔孟二圣窥探到了道之大，所以谦虚好学，后世之儒再观大道，则如孔中窥豹，只见其一斑，却以为得其全貌，所以固步自封。

    今世之儒若想复古，则需要先依照朱子所言，格物致知，先将身边的事情道理弄清楚了，然后由小及大，自然会距离大道越來越近。

    这篇文章沒有承认青丘子所说，道便是“仁义”，但这篇文章却给出了一个具体可行的“复古”方法，格物致知，更为令天下儒者欣喜的是，这篇文章的作者署名乃为逍遥子，全天下，以逍遥子为号的贤达数以百计，最出名并且身居淮扬的，却只有一个人，那就是前礼局主事，现在的监察院知事禄鲲。

    “朱屠户沒有想将儒林赶尽杀绝。”

    “原來朱屠户的平等之说，乃仁术也。”

    “怪不得他一直声称，己所不欲勿施于人，原來是欲复古圣之学，非倒行逆施。”

    白首穷经，未必能学出什么人才，但能把四书五经读得滚瓜烂熟，信手拈來者，肯定沒有一个智商低下，禄鲲的文章刊出当日，《儒林正义》再度被卖得洛阳纸贵，几乎此刻身在淮扬的所有读书人，无论跟淮扬新政继续不共戴天者，还是已经投身于大总管府求“兼济天下”者，都迅速嗅出一股味道，那就是，某个屠户准备儒林和解了，他和他的幕僚们，正在寻求一种将儒家复古与淮扬新政合二为一的可能，而不是打算求助于其他异端邪说。

    这个消息对儒林所带來的震撼，丝毫不比星图现世小，新一期《儒林正义》刚刚流传到江宁，郑玉、周霆震、王逢等三十余名誓言要舍生卫道的“儒林子弟”，就立刻分成了两派，一派以周霆震和王逢为首，认为大伙的抗争虽然表面上未被朱屠户所承认，但已经收到了实效，接下來，应该做的就是“复古”，以求将圣人绝学传承于世，另外一派以郑玉、伯颜守中的和王翰三人为首，依旧坚持要当面斥贼，但后三人的求死之心也淡了许多，却远不如先前那般视之如归。

    被他们这三十人从各自原籍拉來的“同道者”，也随之一分为二，有一部分准备放弃前嫌，矢志去“复古”，另外一部分，则因为自身的利益受所在，坚持不承认“朱贼”的正朔，准备从此归隐田园，以待天下之变。

    就在这个时候，有一条消息，又经报纸之手，传遍了大江南北，“吴公，左相，检校淮扬大总管、河南江北行省平章朱重九，六月初将驾临江宁，登台观星，并贺新二十八宿全图现世”

    注1：在中世纪，基督教远比儒学封闭，儒学不承认一种学说，多是对其开创者口诛笔伐，64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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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九章 匕现 （下 三）

﻿    第三十章匕现（下三）

    “什么，朱屠户要來江宁，。”老儒郑玉手一哆嗦，将正梳理着的胡子硬生生扯下了一大绺。

    这个消息，來得可真不是时候，本月初，他怀着必须流血之心，纠集起一大群志同道合者，准备在观星台落成之日，跟朱屠户以死相拼，结果原本定在五月十五落成的观星台，提前七八天就落成了，原本谣传要登台祭天的朱屠户，根本就沒露面儿，让他的诸多准备全都砸在了空处，足足在床榻趴了三天，才勉强缓过这口元气來。

    紧跟着，星图的现世，又给了他当头一棒，好不容易重新鼓起热血，准备在朱屠户拿星图做文章打压儒学时，再死一回，然而朱屠户却偏偏放弃了那个可以将儒学逼入绝境的大好机会，直接让岳父禄鲲出马，來了各复古弃今，这令他的第二次努力，又失去了目标，老腰处到现在还疼得厉害。

    如今，郑玉心里已经起了放弃的打算，朱屠户偏偏在这当口又移驾江南了，这不是明摆着祸害人么，俗话说，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眼下，即便登到高处，拼命扯开嗓子呼朋引伴，还有几人有力气响应，

    “什么，朱，朱八十一要來江南。”同一时间，同样被吓了一跳的，还有吴王张士诚，自打几个月前受泉州蒲家教唆，发誓与淮阳大总管府割席断交之后，他就一天都沒睡安稳过，只要闭上眼睛，就会梦见淮安军打了家门口，而自己这边，却要兵沒兵，要武器沒武器，只能伸长了脖子引颈就戮。

    为了平息朱重九的怒火，张士诚甚至在得知蒙元朝廷根本不想发兵南下的消息后，立刻就派出船队，白送了十万石粮食去扬州，并且让亲弟弟张九六当使者和人质，主动向朱重九认错，请大总管看在自己以前筹集粮草有功的份上，饶恕自己这一回，如果双方能重归于好，自己情愿放弃吴王的尊号，继续奉朱重九为主，并且每年白送二十万石粮食给淮扬。

    然而让张士诚郁闷的是，朱重九收下了他的粮食，却沒有见他的弟弟张九六，只是派人说了一句“好自为之”，就命令后者随着空船返回，结果一直到现在，张士诚也沒弄明白“好自为之”是什么意思，既不敢关闭边境，禁止双方百姓和商队往返，又唯恐稍不留神，朱总管就像当年奇袭淮安一样，忽然就杀到苏州城下來。

    “哥，要我说，你还是亲自去一趟江宁算了，趁着朱八十一还沒來得及动手。”张九六在整个吴王府中，算是仅有的几个能劝得动张士诚，并且颇具胆识的，犹豫了片刻，低声进谏，“我上次虽然沒见到他，但是能感觉到，他非常生气，但是他这个人有些过于妇人之仁，只要咱们姿态做得足，他即便肚子里再不痛快，在蒙元朝廷沒垮台之前，也未必会对江湖同道下狠手。”

    “主公，齐公所言甚是，当年汉高祖曾经屈膝侍楚，唐高祖曾经拜李密为兄，此皆能忍一时之辱者，却终得定鼎九州。”参政杨琏素得张士诚信任，也走上前，低声劝说，“主公若是不想让生灵涂炭，何不暂且效仿汉高唐祖，暂且忍让，以图将來，。”

    “你们两个能确定，朱八十一，不是真的去看他的什么观星台和星图，而是为了我而來。”张士诚虽然称王之后日渐刚愎，听了自己弟弟和杨琏的话，却也有些犹豫，皱了皱眉头，低声询问。

    “这个”被他封为齐国公张九六和参政杨琏二人，不知道该怎么回答才好，斟酌了好半晌，才陆续喃喃说道：“哥，小心驶得万年船，我听说这次南下，他把王克柔留在了扬州，把刘子云、胡大海两个都带上了，再加上原本驻扎在江南的徐达，淮安最初的五军，已经來了三个。”

    “朱重九素來不敬神佛，连淮扬境内的寺田，都沒收了分给百姓耕种，害得佛、道、十字、天方诸教和明教，提起他來都咬牙切齿，怎，怎么可能突然改了性子，为观看天上的星斗就跑一趟江南，。”

    “嘶，，。”张士诚听了，心里头更加犹豫，以他对朱重九性格的了解，也许抢先一步亲自登门负荆请罪，的确是解决危机的最佳选择，但人心这东西最靠不住，万一朱重九改了性子，翻脸把自己给扣下呢，岂不是等同于自己把吴越这片膏腴之地，主动送到了他的嘴巴上，这可是年余粮食百万石，厘金百万贯好地方，不算盐税的话，连当年的高邮和扬州都未必比得上。

    可硬拖着不去的话，万一两家真打起來，自己麾下虽然也有几十余万兵马，却未必能顶得住淮安三个军团的倾力一击，除非，除非自己能得到福漳蒲家和蒙元江西行省的全力支持。

    想到这儿，张士诚心里猛地一热，咬了咬牙，低声跟手下人商量道：“素闻泉州蒲家麾下，有一支亦思巴奚兵，颇为善战，若是我出一笔重金，请其來援的话”

    “大哥。”

    “主公。”

    “主公三思。”

    众人被吓了一大跳，赶紧纷纷开口劝阻，“俗话说，非我族类，其心必异，当初赵氏待那蒲家何等之厚，但元兵南下，蒲寿庚却立刻将泉州城内所有支持赵宋者斩杀殆尽，如今淮安军兵力远强于我，万一那蒲家再來一次临阵倒戈，我等必死无葬身之地。”

    “不至于吧。”张士诚听得直皱眉，看了大伙一样，声音里头带上了几分失望，“那徐达，前几天不是刚刚把黄山盗的老巢给端了么，据孤所知，那黄山盗，可就是一群大食教徒，亦思巴奚兵也是大食人，跟淮安势必不共戴天。”

    “可蒲家从始至终，也沒派一兵一卒北上救援黄山盗。”参政杨琏想都不想，根据实际情况力争。

    “中间不是隔着一个江西行省，道路太远么。”张士诚听得沮丧，看了杨琏一眼，不高兴地补充。

    杨琏沒看清楚他的脸色，继续低声争辩，“当时主公已经与蒲家有了密约，蒲家如果想去支持黄山盗的话，完全可以跟主公借路。”

    “是啊，大哥，即便蒲家当初來不及派兵，至少也该给黄山盗一切粮饷方面的支持，但从始至终，蒲家却是一毛不拔。”张九六怕自家哥哥怪罪杨琏，接过话头，主动替后者遮风挡雨。

    “嘶，，。”张士诚看了自己的弟弟一眼，再度皱眉沉思，如果以黄山盗为先例的话，蒲家的确靠不住，而淮安军要是真的打过來，江西行省的元兵，估计也会选择隔岸观火，那样的话，自己记得凭着麾下这三十万兵马，去对抗淮安军的三个军团

    “不可能。”猛然间，他又笑着摇头，“朱八十一那厮素來谨慎，不可能把三个军团全都派过來，如果來得只是胡大海和刘子云，或者徐达和胡大海，咱们未必不能与其一决雌雄。”

    “不可。”

    “主公三思。”

    众文武听到这话，又纷纷开口劝阻，“我大吴立国时间太短，将士未经训练，不堪恶战啊。”

    “主公，我军火器大部分购自淮扬，这两年虽然不遗余力仿造，所得却始终不如淮扬那边精良，真的战端一起，很快火炮和炮弹就将供应不上。”

    “杭州靠海，平江临湖，万一朱屠户的船队倾巢而來，我大吴水师，未必抵挡得住。”

    “主公，那朱屠户素來守信，高邮之约尚未到期，主公前次只是口头与他交恶，却未曾向北派一兵一卒，如今只要肯忍辱负重的话，他沒理由待主公过分苛刻。”

    “是啊，连朱重八派人偷他的造炮之术，他都沒翻脸，怎么可能厚此薄彼。”

    话里话外，竟无一句看好己方，把个张士诚气得两眼发黑，头皮发乍，猛然间看到自己的弟弟张九六正在跟杨琏低声耳语，心中顿时“雪亮”，狠狠一拍桌案，长身而起：“啪!住口，尔等既然不愿意打，张某就走一趟便是，只是张某不在之时，何人主持朝政。”

    刹那间，众文武吓得闭上嘴巴，轻易不敢再多吭气，只有参政杨琏，犹豫了一下，躬身行礼，“主公，微臣以为，齐公贤，可监国，如此，万一朱屠户对主公不利，只要齐公不降，主公就无性命之忧。”

    “哈哈哈。”张士诚闻听，忍不住仰起头，对天大笑，“我说尔等今天众口一词，劝孤去负荆请罪呢，原來尔等早就商量好了，要另立贤能，也罢，九六，哥哥今天就成全你，这吴越之地，全归你了。”

    说罢，抬手抹了一把眼泪，摘下冠冕，就往张九六怀里塞，吓得齐公张九六脸色发白，嘴唇发乌，赶紧后退几步，双膝跪倒：“大哥，我什么样子，你还不知道么，我，我宁愿现在就死，也不愿意咱们兄弟之间互相生疑，大哥，你说战，战就是，只要你一声令下，我这就去校场点兵，先去替大哥死守国门。”

    说着话，趴下去，用力叩头，“咚咚咚，咚咚咚。”三两下，就将额角磕出了血來。

    张士诚见此，心里顿时好生后悔，赶紧戴上吴王冠冕，双手抱住自家亲弟弟的肩膀，“九六，九六，别磕了，哥信你，哥信你还不成么，哥刚才是说了一句气话，你别往心里头去，别往心里头去。”

    “呜呜，。”张九六这才终于缓过气來，双手掩面，放声大哭。

    张士诚听了，又羞又噪，转过头，冲着众文武厉声断喝，“都愣着干什么，还不去筹集粮草，准备迎击朱贼，张某养尔等三年，到头來居然无一人敢言战，早知如此，张某养尔等何用，还不如最初就乖乖待在朱屠户手下，好歹也能混个开国功臣当。”本书首发来自17K，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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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章 匕现 （下 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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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三十一章匕现（下四）

    “啥，吴公他老人家要來江宁，那咱可得好好给他磕个头去。”与腐儒郑玉和诸侯张士诚的反应不同，江宁城内外的市井小民们，却个个满怀欣喜。

    他们不在乎什么天命纲常，也不在乎什么正朔反朔，他们在乎的是，能不能让全家人吃上两顿饱饭，睡一晚上安生觉。

    毫无疑问，淮扬大总管府，尽最大可能地保证了他们这种简单的要求，从去年挥师过江到现在，始终稳扎稳打，将元军和各路“义兵”逼得节节败退，整个战场从沒出现过两方拉锯现象，而新來的淮扬官吏，则在军队的支持下，将蒙元贵胄和官吏名下的大片牧场，重新变为农田分给了百姓，并且强逼着地方士绅豪族和普通百姓一样交粮纳赋，摊丁入亩。

    除了出动军队和官府之外，淮扬商号和各家工坊，也在新光复的土地上，大肆扩张，比起江北，江南的河流更多，水网更密集，可以很方便地建设起大大小小的货运码头，架起高高低低的水车，将羊毛、棉花、蚕丝、麻丝以超出人力百倍的速度纺成纱，然后再织成各种各样的面料，装上货船，销往长江和运河两岸所有愿意接受货物的城市，有的仿阿拉伯式货船，甚至能直接从扬子江入海，然后前往泉州、福州、广州等地，给商家换回大把的金银。

    商人逐利，赚到了钱之后，就想赚得更多，而想多赚钱，就得请更多的人工，买更多的原料，于是乎，长期以來被蒙元官府刻意压制着的民间活力，在过去一年内得到了极大的释放，新开的店铺鳞次节比，各行各业都迅速恢复了生机。

    家里有了隔夜粮，兜里有了隔夜钱，百姓们当然不愿意再去过那种饥寒交迫，朝不保夕的日子，而能让他们永远保住眼前安稳生活的办法只有一个，那就是，淮扬大总管府永远占据这里，永远不再离开。

    所以，无论几个月來儒林如何闹腾，市井小民们，却极少有人跟着他们瞎起哄，偶尔一两个与常小二类似分不清是非者，也被家长一顿笤帚疙瘩打了回去，“二呆，二呆，沒事儿跟在傻子身后扬什么土，人家跟吴公做对，图得是不缴粮纳税!你图个屁?有好处也轮不到你头上，野菜饽饽还沒吃够么，还是你天生就是贱骨头，。”

    “你这老汉，怎么说话呢。”书生们当然不肯让追随者离开，拉着家长的衣袖理论，却被后者一笤帚疙瘩打在手上，抽得龇牙咧嘴，“孬相公，要去你自己去，别拉着我家孩子，谁缺心眼儿啊，任由你拿在手里当烧火棍使，。”

    骂罢，押着自己儿孙回家，禁止再离开家门半步，直到听闻淮扬大总管的车驾已经到了江宁城门口儿，才解除了禁令，换上了干净衣服，拉着全家老少到街头上去拜谢恩公。

    虽然明知道在几万乃至几十万张面孔里头，恩公朱重九不可能记住自己一家，但老百姓依旧愿意远远地去拜上一拜，不为别的，就为了让老天爷看见，民心到底在哪一边，并不是谁嚷嚷的声音高谁就占理儿，大多数人平时都不说话，可是个个心里头都有一杆称。

    所以当朱重九的车驾进入江宁城的时候，道路两边，早就是人山人海了，白发苍苍的宿老跪在香案后，嘴唇颤抖着，不停地祷告膜拜，年青力壮的小伙子们则高高地举着瓜果篮子，不停地向骑在马上的士兵发出邀请，“军爷，您尝尝这个，我家里种的，新鲜。”

    “军爷，尝尝我家的苹果，顺便给吴公他老人家也带几个，今天早晨刚摘下來的，还带着露水气呢。”

    “军爷您要是不放心，我自己先吃一个，尝尝吧，尝尝咱们江宁人的一片心意。”

    “军爷，吴公他老人家坐在哪辆车上啊，他能看见我们吗。”

    无论是询问的，还是祈求的，骑在马上的近卫旅兵卒，都一概不予回应，他们只管控制住麾下坐骑，彼此拉开距离，横成排，竖成线，为队伍中央的马车提供保护，而站在道路两边的黑衣城管，则手拉起手，一边尽力限制人群朝道路中央挤，一边声嘶力竭地叫嚷，“让一让，老少爷们儿，都让一让，让大总管的马车先过去，别挤了，你们的心意，大总管已经看到了，再挤，就要被马给踩到了。”

    “不要挤，不要挤，大总管舟车劳顿，大伙别给他老人家添乱。”

    “各位父老乡亲，你们的心意，大总管说他领了，拜领了。”

    “大总管威武。”

    “大总管公侯万代。”

    “大总管早日一统天下。”

    百姓们，则一边努力控制着身体别往马蹄子下冲，一边以欢呼声回应，霎那间，整个城市里人声鼎沸。

    “呸，收买人心。”站在路边二楼包间里的老儒郑玉等人听了，脸色不觉又开始发黑，想要张口唱上几句反调，却发现自己的声音彻底被周围的欢呼所吞沒，根本不可能传进车队里。

    “狂妄。”无法表达自己的抗议，又不屑跟草民们挤做一堆儿，老儒郑玉气得低声唾骂，“秦始皇当年封禅泰山，也不过如此，转眼就有义士出，击其于搏浪沙中。”

    “师山先生所言极是，汉初之时，高祖出巡，驾车之马亦不敢用纯色，这朱屠户才得弹丸之地，民心未定，居然用了清一色的大食宝马拉车，真是暴殄天物。”老儒王翰也凑到窗口处，咬牙切齿地数落。

    “依老夫之见，其早晚必步陈胜、吴广之后尘。”

    “小富则安，岂能成就大业。”

    屋子里，仅剩的七名儒林“翘楚”，纷纷开口诅咒，巴不得楼下立刻就跳出一个拎着铁锤的壮士，对着朱屠户的马车倾力一击。

    而他们各自麾下的仆人们，则挤在另外一扇临街的窗口旁，满脸羡慕地看着一队队骑兵保护着数辆马车缓缓从街头走过。

    天气有点儿热，所以骑兵们身上穿得全是无臂的胸甲，护腿甲也仅仅到膝，其余部分，则以透气的银丝甲编织覆盖，这令他们显得更加英俊伟岸，却又不显死板，一个个好像天神下凡般，从头到脚透着高贵和威严。

    六百多名骑着高头大马的骑兵队伍中间，是十辆干净整洁的四轮马车，每辆车的车厢都涂成了暗蓝色，被天空中的阳光一照，反射出海水般的光芒，拉车的弩马，则全都是浅栗色，从第一辆到最后一辆，所有马匹个头都同样高矮，钉了铁掌的马蹄，整齐划一地踏在年久失修的青石路面上，不断溅起闪亮的火星，起起落落，起起落落，闪得人心里直痒痒。

    “劳民伤财，劳民伤财!”老儒郑玉的声音，从另外一个窗口再度响起，里头带着深深的羡慕与不甘。

    “沐猴而冠，再怎么收拾打扮，他也终究是个屠户。”老儒王翰在旁边愤愤不平的附和。

    他们两个都做过大元朝的官，知道那些驽马的珍贵，按照大食商人说法，纯栗色的驽马，乃大食那边专门为王族而培育，非但卖相好，性情温顺，还足够聪明，根本不需要车夫太耗费心思，就能将马车以最平稳速度拉着走。

    像这样的纯血挽马，每一匹拉到市面上，都能换战马五匹以上，大元这边，也就是大都和泉州一带的官衙用得起，其他地方，即便是知府和各路的达鲁花赤，也是想都不用去想。

    “师山先生，我等何时下去。”与郑玉和王翰两人不同，伯颜守中沒心思指责朱屠户的奢靡，而是走到二人身边，以非常迫切的声音催促。

    “有几分把握靠近车队。”老儒郑玉打了个哆嗦，身体开始微微颤抖。

    “不清楚。”伯颜手中想了想，肃然摇头，“下面人太多，只能让家奴们先去挤一下，然后咱们接着往里冲，左近只是为了表明我等志向，只要被那朱屠户和周围的百姓们看见了，就已经足够。”

    “就，就怕挤不进去，我等，我等力量太，终究还是太单薄了。”老儒王翰哆嗦着，脸色瞬间变得雪一般白。

    以血相谏，这是他们早就商量好了的事情，并且各自于心中，也曾经演练过了无数次，峨冠博带，数千士子迎着朱屠户的利刃，慨然赴死，而周围的愚民们，则被大伙的热血唤醒，一个个顶礼膜拜

    只是，今天到场的人，与设想中相比，差距实在太大了些，即便加上各自的奴仆，都不及预期的百分之一，这点数量，恐怕沒等靠近朱屠户的马车，就被那群黑衣人给杀得溃不成军，就像鸡蛋投入的大海，根本掀不起任何浪花來。

    “再，再等等，郑某，郑某并非临难惜身，而是，而是时机，时机还不妥当。”老儒郑玉心里的想法与王翰差不多，听后者说得有气无力，便结结巴巴地补充。

    “嗯，。”伯颜守中的脸色迅速变冷，皱了皱眉，咆哮般说道，“尔等还要等到什么时候，等天下儒林，都跟着朱贼去复古么，那我等的血，还有什么意义，你们要是不想去，我自己带着僮仆先走一步，明年此时，还请诸君到伯颜坟头告知结果。”

    说罢，冲着郑玉等人撇了撇嘴，转身就要往楼下走，其他几个儒林翘楚见此，一个个羞得面红耳赤，进退两难，正犹豫着是不是拉伯颜守中一把的时候，忽然间，就听到窗口的僮仆们大声喊道：“看，快看，有人拦车喊冤。”

    “麻烦了，这下麻烦大了，看那朱屠户接还是不接。”

    “娘们，还是个娘们，这小娘皮，胆子真够大，差点就被马车给撞死。”

    “岂止胆子大，时机选得也好，就趁着黑衣人一转身的功夫就冲进去了。”

    “看那朱屠户怎么办。”

    “看那朱屠户敢不敢接状子。”

    众人闻听，立刻就就找到了理由，快走几步，拉住伯颜手中，带着后者一并扑向窗口，“先稍安勿躁，看那朱屠户的马车到底停不停下來。”

    只见原本在道路两旁维持秩序的黑衣人，纷纷扑过去几个，架起拦车喊冤的女子，拔腿就走，然而那女子也是豁出去一死，双腿拖在地面上，奋力挣扎，仰起的嘴巴在半空中开开合合，分明是在大声喊冤。

    忽然间，几个黑衣人停住了脚步，将女子缓缓放下。

    紧跟着，最前面的那辆马车的车门就被人从里边拉开，一个铁塔般的黑脸络腮胡子，一个黄脸壮汉和另外一个古铜色脸膛沒有留胡须，身躯和黑脸络腮胡子一样魁梧的年青人相继跳下了马车。

    “是姓胡的叛贼、徐车夫和朱屠户。”另外一扇窗口，儒生的奴仆们低声窃窃私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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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2553141/32846786/)'>目光里闪烁着复杂的崇拜。

    老儒郑玉、王翰还有儒林翘楚伯颜守中三个，则呆立于窗口，牙齿不停地上下撞击，第二军团都指挥使胡大海、近卫旅长徐洪三和淮扬大总管朱重九，三个大伙每每提起來就骂不绝口的家伙，如今就在他们脚下不远处的街道上，伸手可及。

    只要他们纵身朝外一跃，绝对能将热血溅在三人的脸上，可是不知道为什么，他们几个却谁都失去了动弹能力，只是挤在窗口，听着自己的牙关不断打战，“咯咯，咯咯咯，咯咯咯咯”

    一片牙齿撞击声中，老儒郑玉看见朱重九、徐洪三和胡大海三人朝喊冤的女子走去，周围的百姓则像泥塑木雕般个个呆立在那里，不敢稍微移动一下脖颈，胡大海问了几句话，那个女子回了几句，但周围的喊声太嘈杂，郑玉努力听，却什么都沒听见，随即，他看到朱屠户上前半步，试图从地上搀扶起那个喊冤的女子，或者接过她的诉状，紧跟着，他就看到有寒光一闪，。

    “啊，，。”郑玉、伯颜守中、王翰三人齐声惊呼，眼睁睁地看着那道寒光，直奔朱屠户的小腹，然后，就看见胡大海奋力推开了朱屠户，用自己的身体挡住了刀光，朱屠户则飞起一脚，将刺客踢上了天空。

    呼，，，不知为什么，郑玉觉得自己紧紧提在嗓子眼的心脏，迅速回落，丝毫不为刺客失手而感到惋惜，相反，却觉得肩头如释重负。

    “小心头上窗口。”紧跟着，他又听年王翰在自己耳畔高声大喊，随即，对面的窗口火光闪烁，“呯，呯，呯。”数声火铳接连响起，胡大海试图用自己的身体护住朱屠户，但是他胸口很快就冒起红烟，朱屠户试图抱住胡大海，徐洪三试图挡在朱屠户身前，周围的士兵主动冲过去，排成人墙，而对面窗口的火铳声，却仿佛有魔鬼相助般，络绎不绝。

    朱屠户胸口处也飘起了红烟，与胡大海一道倒了下去，近卫旅的士兵们发了疯般用身体将朱屠户、胡大海和徐洪三等人死死挡在了身下，另外一波士兵跳下战马，冲着对面的窗口举起了火枪，“呯呯呯呯，呯呯呯呯呯，呯呯呯，”射击声响成了一片。

    周围的百姓惨叫着跑动，更多的士兵冲过來，将街头围城一个大疙瘩，朱屠户不知道是死是活，胡大海也生死未卜，老儒郑玉、王翰等人贴着窗口，软软栽倒，这一刻，他们从彼此的脸上，沒看到任何喜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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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一章 文明 （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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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三十二章文明（上）

    半空中悬挂着一个巨大的屏幕。

    屏幕上，无数黑头发黄皮肤的人來回跑动，他们耕田织布，捕鱼养猪，日子过得快乐而又富足。

    不远处的屏幕角落，冒起了一股浓烟，有群骑着战马的辫子兵冲进了村子，见人就砍，见东西就抢。

    村民们拿起门闩和锄头抵抗，然而职业农夫，无论如何都不是职业强盗的对手，很快，成年男子就被砍杀殆尽，只剩下妇女和不及车轮高的婴儿，跪在血泊中哀哭。

    “别哭了，改朝换代，哪有不死人的，。”一个袍子上绣着仙鹤的官员粉墨登场，手捧圣旨，对着血泊中的孤儿寡母开始宣读，其文章写得极尽晦涩繁杂之能事，但归结起來无外乎两句话，我大清乃奉天命吊民伐罪，凡是活着的人都要叩谢皇恩浩荡。

    “畜生，你就不怕遗臭万年。”朱重九忍无可忍，指着屏幕里的鹤袍官员大声唾骂。

    下一刻，他发现自己也跳进了屏幕中，而那身穿绣鹤官袍的老儒则漂浮在半空中，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哈哈大笑：“少年人，你也忒幼稚，洪某岂会遗臭万年，洪某跟你赌，用不了五百年，后人就得对洪某的功劳大书特书。”

    朱重九大怒，拔出杀猪刀对天而剁，然而他却扑了一个空，身体迅速被狂风吹起，飘飘荡荡，转眼就來到了数百年后。

    沧海桑田。

    一座高耸入云的牌楼下，数座雕梁画栋美轮美奂，几个地方官员笑呵呵地來到牌楼旁，亲手揭开上面的红绸。

    红绸如血浆般从石头牌匾上滑落，“洪承畴纪念园”六个大字，耀眼夺目，（注1）

    朱重九发现自己的血开始变冷，握在手里的杀猪刀突然间也变得重逾万斤，提着一把尖刀，他孤零零地走在黑白两色的世界里，看着无数辫子兵烧掉书籍，拆毁书院，将农田踩成荒野，将亭台楼阁化作瓦砾堆

    他们哈哈大笑着杀死男人，拖走女人，砍到老人，踩翻幼儿，他们一个个得意洋洋，乐此不疲。

    而那些反抗者，则在被他们杀死之后，再与尸体上挂起一块块木牌，暴徒、恶棍、愚民、**、小人得志

    “民贼相混，玉石难分，或屠全城，或屠男而留女”一群辫子兵，在刚刚攻克的城墙上，堂而皇之地贴出杀人告示。

    数十年后，另外一个梳着辫子的高官，将此文告用墨汁抹掉，然后在旁边大笔一挥，“蜀人尽被张贼献忠所屠，十不存一。”

    文官刚刚放下笔。

    门外，跑过一队高头大马。

    “施琅大将军得胜还朝。”有人骑在马背上扯开嗓子大喊。

    一名又矮又胖，奇丑无比的家伙，在骑兵的簇拥下，志得意满，他的马尾巴后，则拖着数以万计死不瞑目的尸体。

    尸体拖过洪承畴的纪念馆，无数当地官员焚香礼敬，须臾，另外一座更漂亮的纪念园在白骨上建了起來，上面浓墨重彩地书写着，施琅大将军功耀千古

    “畜生，禽兽。”朱重九举刀上前拼命，胳膊却被数名身穿长衫，鼻子上架着眼镜的学究们用书本挡得死死，“你这是狭隘民族主义。”学究们义正词严，却压根儿沒注意到，自己的双脚，就踩在祖先的尸骨上，而那些尸骨，则瞪着大大眼睛，缓缓坐起來，哈哈大笑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笑声中，天旋地转，沧海桑田迅速变幻，一个身穿长衫看起來非常有学问的家伙，侃侃而谈：“各位都是朋友，已往的事不必谈了，既往譬如昨日死，今日当如今日生，各位愿意当汉奸的，留在北平，我潘毓桂保护他，不愿当汉奸的，自己小心，战，是肯定沒指望的，日本文明，先进于中国十倍，所以华北各地如今最佳的出路，就是接受日本人的治理，学习先进文明，这不是卖国，而是爱国也，因为爱之深，所以才卖之急，以免战事蔓延，祸及生民”

    还沒等朱重九來得及愤怒，又一个身穿西装的老学者站了起來，大声宣告：“爱国主义，是流氓的最后庇护所，既不先进，又不民主，如此之国，怎么值得大伙去爱，值此之际，我们应该毫无保留地接受西方文明，哪怕是去做奴隶，他们因为信仰上帝，所以会善待我们，不信请看，当年的黑奴，如今不也成为美国的主人了么。”

    “无耻之尤。”朱重九终于喊出了声音來，冲着西装老学者破口大骂，然而，那个老学者却微微一笑，“什么叫无耻，这叫输血，你懂不懂，华夏自古缺乏狼的血液，所以每隔一段时间，不得不由异族输入血液和活力。”（注2）

    老者身后，一队人举着摄影机，正在努力拍摄。

    第一集，民族融合功臣洪承畴。

    第二集，施琅大将军（注3）

    第三集，谁主中原

    第四集，一代明君魂照合川（注4）

    脚下的土地开始崩裂，头顶的天空也变得支离破碎，朱重九发现自己从屏幕中掉了出來，不停地往下掉，往下掉，往下道，不知何处才是尽头。

    身边如流星般滑落的，则是华夏衣冠、典章、楼宇、史册统统万劫不复。

    “啊，，。”他大叫着挥舞胳膊，试图阻止这种坠落，身体却又重又酸，根本不听使唤，天空中有雨点掉了下來，打在他的脸上，暖暖的，咸咸的。

    他努力转头，试图避开咸滋滋的雨点，却发现不远处有一道微弱的亮光。

    那道亮光吸引着他，让他肋生双翼。

    他飞，拼命飞，拼命飞。

    飞了不知道多少年，也不知道多远，忽然觉得身体一轻，整个世界一片通明。

    “郎君，郎君动了。”

    “郎君，郎君醒了，快來人啊，郎君，郎君醒了。”

    “大夫，快请大夫，郎君真的醒了，感谢老天爷，你把郎君还回來了。”

    “阿弥陀佛。”

    “上帝，佛祖、观音菩萨、玉皇大帝”

    先是禄双儿一个人的声音，然后是一群莺莺燕燕，朱重九努力睁开眼睛，先是看到七八个影影绰绰的轮廓，随即，一张张挂着眼泪的面孔越來越清晰，是双儿，还有另外八个媵妾，她们都在，都围在他的床边，又哭又笑，语无伦次。

    注1：洪承畴纪念园，位于福建南安，落成之际，受到当地各级官员的热烈祝贺，有关洪承畴的影视作品数不胜数，其在里边大多都以睿智多情形象出现。

    注2：输血说，來自一代奇书狼图腾

    注3：央视某年的神剧，施琅大将军

    注3：2014年获奖历史奇葩大戏，《钓鱼台》，蒙古大汗为了救汉人小孩，64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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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二章  文明 （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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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三十三章文明（中）

    原來我刚才在做梦，朱重九努力眨了一下眼镜，晕晕乎乎地想着。

    那也不完全是梦，而是朱大鹏那个时空发生过的事实，付出了无数热血和生命才建立起來的大明，只屹立了二百七十多年就轰然倒塌，然后就是旷绝古今的“我大清”，窃国二百余年，光卖国条约就签署了一千多个。

    然后是辛亥革命，军阀混战和日寇入侵，从一九一一到一九四九，长达三十八年的大乱世，期间华夏大地上血流成河，汉奸卖国贼们，则一个比一个趾高气扬，理由充足

    这些记忆，一直隐藏在朱大鹏的内心深处，所以在两个灵魂融合之后，也成为了朱重九记忆的一部分，让他根本不用费功夫去想，就会浮现在眼前，也不用花什么力气去推算，形形**的人物，就会在脑海里粉墨登场。

    潘毓桂不是最后一个国贼，也不是最无耻的一个，他那番‘卖国是为了接受先进文明，卖国是为了爱国’的高论，也不会断了传承，在朱大鹏那个时空，天天叫嚣着中国该被殖民三百年的家伙大有人在，天天喊着为了全盘接受西方文明而不惜再亡一次国的家伙，也数不胜数。

    ‘所以，朱某绝不会让他们如愿，这就是朱某存在的意义，也是两个灵魂共同的使命，’想到这儿，朱重九再度努力睁开眼睛，强迫自己不再陷入沉睡状态，尽管，这样做让他非常疲惫。

    禄双儿的面孔愈发的清晰，同时慢慢清晰起來的，还有右胸口处一阵阵袭來的闷痛，“我好像被子弹打中了。”昏迷之前的记忆片段，迅速涌入朱重九的脑海，连绵不绝的火铳射击声，阴狠歹毒的女死士，用身体替自己挡了利刃和子弹的胡大海

    是火铳，数量至少在十杆以上，并且采用了淮安军刚刚推行的三段轮射方式，距离大概在三十步到四十步之间，如果不是碍不过苏先生的啰嗦和暑热的双重折磨，自己在下船前，特地于胸甲内又穿了一层可以促进空气流通的钢丝背心

    想到这儿，朱重九忽然不寒而栗，本能就想坐起來，查验周围环境，然而，胸口处的闷痛却像巨石一样，压得他动弹不得，嘴里发出的示警声，也变成了断断续续的**，“双，双儿，不要哭，走，带着她们离开这儿，回扬州去，立刻回扬州。”

    “夫君，咱们就在扬州，现在就在扬州啊。”禄双儿又是欢喜，又是害怕，瞪圆了一双泪汪汪的眼睛，大声回应，“咱们现在就在扬州的家中，前天晚上，近卫旅就把您送回來了。”

    “啊，，。”朱重九艰难地点头，脑海里好像有无数条麻线彼此缠绕成了一个巨大的谜团，想要一根根解开，却又找不到最先该从哪里下手，“我，我昏迷几天了，麻烦，麻烦给我拿点水过來。”

    “五天，把遇刺那天也算上是第五天。”禄双儿迅速回应，然后挺着大肚子去拎水壶，其他几个媵妾则将她迅速搀扶住，然后七手八脚将水壶提起來，年龄最大的那名叫芙蓉的女子，倒了一盏热参汤，先用嘴唇试了试温度，紧跟着深深喝了一大口，噙在嘴里，缓缓靠近朱重九的双唇。

    虽然已经承认对方是自己的妻子之一，但如此香艳的喂水方式，朱重九依旧有点儿无法接受，正准备摇头拒绝，却又听见禄双儿低声劝道：“夫君，你就这样喝吧，这几天，姐妹们一直这样轮流喂你。”

    “啊，，。”朱重九又是一愣，脸涨得宛若猪肝儿，但另外一个年龄很小的媵妾接下來的话，却令他彻底放弃了挣扎，“双儿姐姐怕有人下毒，所以给您的食物和水，我们姐妹都尝过，只要我们姐妹还活着，别人就甭想再害您。”

    “咚。”仿佛什么东西，在心脏深处轻轻敲了一下，朱重九认命地张开嘴，与芙蓉凑过來的红唇紧紧印在了一处，带着体温的参汤顺着喉咙淌进肚子，同时淌进來的，还有万缕柔情。

    一口，两口，三口，尽可能地，他让自己多喝，只有喝下去那些参汤，他才能尽快站起來，只有站起來，他才能保护自己的禄双儿和这些与自己生死相连的少女，还有双儿肚子里的孩子。

    当一整壶参汤落肚，他觉得自己的精神又好了许多，胸前的痛楚，也越來越清晰，有一处外伤，还有几根断裂的肋骨，自己亲手改进了火药和火枪，然后，自己差点成为一个死在火枪下的义军将领。

    “好了，我喝饱了。”朱重九轻轻摇了摇头，示意禄芙蓉不要继续再喂，然后努力将胳膊弯曲，试图用手肘支撑起上身，这个动作，令他顿时疼得满头大汗，刚刚放下了一点儿心的众女也又被吓了一大跳，不约而同地扑上來，一边搀扶，一边大声劝阻，“夫君小心，大夫说您受了内伤，必须静养。”

    “夫君别动，有什么事情尽管吩咐妾身去做。”

    “夫君，苏长史和徐洪三将军就在外边，您需要的话，妾身随时可以喊他们进來。”

    正手忙脚乱间，门外忽然响起了苏明哲那特有的公鸭嗓子，“都督，老臣还有洪三、煕宇、佑图、伊万都在，您有事情，可以随时吩咐。”

    “你们。”朱重九愣了愣，胳膊上的力气用尽，迟疑着缓缓躺倒，“善公和子云呢，还有敬初和永年，他们几个呢?”

    “善公在政务院主持政务，子云在枢密院坐镇，在主公昏迷期间，三院运转一切正常，老臣已经下了封口令，严禁您的伤情向外流传，敬初和永年正在戴罪立功，发誓不将刺客全部捉拿归案，他们两个就提头來见。”苏明哲难得聪明了一回，捡着朱重九有可能最希望了解的情况，大声汇报。

    “呼，，。”朱重九听见自己长出了一口气，紧绷的心情，慢慢放松，“胡大海的情况怎么样，他还活着么，别瞒我，告诉我实情。”

    “那，启禀都督，胡大海的伤很重，但是”苏明哲犹豫了一下，声音里明显带着几分颤抖，“但是，他，他也被救下來了，不过，主公不用担心，等您的伤好之后，随时都可以召见他。”本书首发来自，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I75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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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三章 文明 （下 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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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三十四章文明（下一）

    “嗯，，。”朱重九低声沉吟，然后又轻轻吐了口气，笑着问道：“大夫來了么，他们对我的伤怎么说。”

    “大夫，启禀主公，大夫一直在外间候着。”苏明哲沒想到朱重九居然会主动将话題转移到伤势上，稍微愣了一下，然后低声回应。

    “让他们进來吧。”朱重九想了想，笑着吩咐。

    “是，主公。”随着苏明哲的回应声，房门被人从外边來开，一个拎着皮箱的色目郎中和另外一名留着五绺长髯的中医相继走了进來。

    是淮安医馆的馆长伊本和扬州当地名医荆绛晓，朱重九对这两人都有印象，微微点了点头，笑着吩咐，“都坐吧，双儿，让人给大伙搬几把椅子。”

    “是，妾身这就去。”双儿低声答应着，带领众媵妾退到一旁，片刻后，几名身子骨粗壮的仆妇抬着椅子入内，轻轻地放在了两位郎中的身后。

    “草民折杀了，真的折杀了。”

    “公爵殿下面前，我，我站着就好。”

    两个郎中哪敢落座，连连施礼辞谢，朱重九却不答应，只是闭着眼睛等二人自己做选择，荆绛晓和伊本无奈，只好先欠着屁股坐了一个椅子角，然后又先后施了个礼，不约而同地说道：“殿下真乃人中龙凤，如此重的伤，居然只昏睡了五天”

    “公爵殿下身体是我见过最结实的，断了三根肋骨，还被铠甲挤伤了内脏，居然这么快就开始好转”

    “那你们还想我再睡多久。”朱重九被吵得头大，苦笑着睁开眼睛反问。

    “这儿”荆绛晓和伊本二人语塞，然后又争先恐后地回应，“草民，草民不敢诅咒殿下，草民是说，草民是说，殿下身子骨远胜常人。”

    “我的意思是，我的意思是公爵大人您恢复能力非常强，是我行医这么多年來所见过的人中，身体最强健的一个。”

    “殿下乃天之骄子，自然不会与常人等同。”

    “公爵殿下对我教友善，受真主的庇佑，所以一切灾难都绕路而行。”.

    “胡说，殿下乃佛子转世，跟你的真主沒任何关系。”

    “公爵殿下，真主有多张面孔，在极西之地便是上帝，耶路撒冷便是真主，在东方便是玉皇大帝”

    “行了。”朱重九越听头越大，再度低声喝止，“你们两个不去演双簧，真是屈才了，废话少说，说正经事，我的伤势到底怎么样。”

    “是，殿下。”荆绛晓和伊本两人，虽然沒见到过双簧是什么东西，但心里也明白，病人这是不耐烦了，于是乎一个伸出五根干枯的手指，低声请求，“殿下，请让草民为您把脉。”

    另外一个，则打开箱子，从里边摆出一整套由管子和铜锅组成的家什，“殿下，草民按照您上次的提醒，用绸缎涂抹牛胶，做成了听诊器。”

    “别急，一个一个來，先中医，再西医。”朱重九被那套完全走了形状的听诊器逗得哑然失笑，想了想，低声做出决定。

    “是。”荆绛晓得意地看了一眼伊本，抢先下手，先给朱重九摸了一通脉象，接着又听了听朱重九的呼吸和说话的声音，随即再问了几句病人自己的感觉，最后又仔细观察了一遍目标的气色、眼底和舌苔，把中医家传四项诊断绝技完完整整使足了全套，才长长出了一口气，重新坐回了椅子角上。

    “该我了。”伊本早就等得不耐烦，立刻长身而起，朝着简化版听诊器、放大镜、表面包裹着棉花的木头锤儿，以及其余一大堆除了他本人谁也分辨不出其功能的零碎儿，在禄双儿的监视下，从头到脚将朱重九检查了个遍，最后，也长出一口气，轻轻坐回椅子角，跟荆绛晓两个继续大眼儿瞪小眼儿。

    “荆大夫，还是你先说吧。”朱重九即便反应再迟钝，也猜到二人这些天來一直在较着劲儿，便又笑了笑，主动开始点将。

    “是。”荆绛晓拱了下手，低声说道：“殿下体表之伤，乃外物重击所致，幸被宝铠和金丝甲所护，卸去了大部分力道，所以外伤并不严重，弹丸入表皮下半寸而止，而重击却导致三根肋骨折断，五脏移位，幸及时得以人参补元，然后正骨活血，再以针石之力化瘀”

    “胡说，前半部分还有点道理，后面简直是草菅人命。”色目人伊本按耐不住，沒等荆绛晓说完，就厉声打断，“分明是弹丸打得铠甲变形，然后压断了三根肋骨，导致肺部和多处脏器受损，如果沒穿板甲，只穿了金丝甲，可能伤得还会轻一些，即便如此，要是早按照我的办法，用刀子割开胸腔放血，殿下三天前就醒过來了，何必等到现在，。”

    “你才草菅人命，一旦引发血毒，你全家殉葬，都难抵滔天之罪。”

    “自打公爵殿下提纯出酒之精华以來，化脓情况就少了一大半儿，即便偶尔出现，也不会再要人命，倒是你这种所谓的药石针灸，纯粹属于巫术范畴，本质上等于什么都沒干，完全凭着殿下身体的恢复能力硬抗。”

    “你才是跳大神儿呢，除了放血就是放血，其他什么都不会干。”

    “那也比你拿毒草当药剂强。”

    “老夫好歹沒用开膛破肚，就矫正了殿下的肋骨。”

    “你那是误打误撞，全凭运气，万一哪根骨头沒有接对，将來就会让病痛伴随殿下一辈子。”

    说话间，两个医生又吵了起來，各执一词，恨不得将对方置于死地而后快。

    朱重九的另外一个灵魂在二十一世纪，也沒少看到这种吵闹，所以早就形成了一定的免疫力，先闭着眼睛听了片刻，然后笑着打断，“行了，都不要说了，我这不是已经醒过來了么，荆大夫，以前的诊治下不用说，你说说，接下來病情会如何发展。”

    “启禀殿下，如果按照草民的办法，就以静养为主，辅以化瘀补气之药，以殿下的龙凤之姿，三个月内必然可以再度跃马横刀。”

    “胡说，先前按照你的巫术，殿下沒有放血，早已在体内形成了血块，今天既然已经醒來了，应该尽早下床活动，由慢到快，通过肌肉和内脏活动，将淤血慢慢吸收。”伊本听不进去，不待朱重九问到自己，再度抢先发言。

    一个自诩继承了华夏医术的千年精华，一个自诩掌握了新兴医学的核心奥义，谁也不肯让步，当着朱重九的面儿，再度抄了个不亦乐乎，却不知道，在朱重九这拥有两世记忆的人眼里，他们的水平事实上属于半斤对八两，彼此一模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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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四章 文明 （下 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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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三十五章文明（下二）

    在朱大鹏所记忆的另一个时空里，西医和中医的铁杆粉丝们，也经常打成一团粥，特点与眼前一样，就是各自拿自己擅长的一面说事儿，对别人家的长处和自家缺陷视而不见，并且谁都甭指望能说服另外一方，在狭隘和偏执方面，五十步别笑百步。

    所以又闭着眼睛听了一会，了解到自己需要掌握的情况之后，朱重九就彻底失去了欣赏双方打嘴架的兴趣，笑了笑，低声吩咐：“行了，二位说得都有道理，这些日子也都辛苦了，等会儿各自去帐房支取两百块银币，就回去休息吧，不用每天都守在我身边伺候着。”

    “主公且慢。”话音刚落，门口处便传來了苏明哲的大声劝阻，“他们两个责任重大”

    “怎么，我的伤情，还可能出现反复么。”朱重九扭头向门外看了一眼，正色问道。

    “不会，不会。”伊本和荆绛晓两个，难得有了意见统一的时候，双双用力摆手。

    “殿下既然醒过來了，就不会再反复了，但是伊本愿意留在公爵殿下身边，随时听候召唤。”

    “非殿下，草民还被视作与巫师戏子同类，故草民愿意继续留下來伺候，以报殿下对世间医者提拔维护之恩。”

    后一句话，荆郎中的确发自肺腑，自魏晋以來，熟读儒家经典者的地位就高高在上，而同样手不释卷，研习《黄帝内经》和《伤寒杂论》的郎中，则与巫师歌姬一样被列为贱业，只有到了朱重九这儿，官府带头崇倡四民平等，全天下的医者才终于翻了一次身，好歹被当成了正经人看看。

    所以眼下淮扬各地，除了工匠和商贩之外，最不希望朱重九出事儿的，恐怕便轮到郎中了，如果无法救回朱重九的命，即便苏明哲理智，不会追究荆大夫的责任，他也绝对沒勇气活着从大总管府走出去，面对天下同行。

    然而无论是伊本的假意，还是荆绛晓的真心，朱重九都视而不见，只是非常友善地笑了笑，低声逐客：“行了，反正你们住得都不远，需要的时候，我再派人去接你们，苏先生，给他付了诊金，然后派马车送他们回家。”

    “是，老臣遵命。”苏明哲虽然不想放两个郎中走，却更不愿意违拗朱重九的命令，犹豫了一下，在门外大声答应。

    “都谁在外边，大伙进來说话。”朱重九笑着吩咐了一句，然后将声音提高了几分询问，“两位郎中，我可以坐起來么。”

    “可以，殿下的情况，久卧反而对身体不好。”荆绛晓和伊本两个，再度达成了一致，随即快步走上前，小心翼翼地搀扶着朱重九斜着坐起半个身子，先用枕头和被褥于背后垫稳，然后，才非常感激地行了个礼，双双告退。

    头依旧有些沉，两只耳朵旁，仿佛有上万只挖掘机在同时开动，这是久卧之后的必然反应，朱重九一边在心中暗示自己，一边用力吸气，右胸口的闷痛，迅速取代了大脑和耳朵的不适，令他忍不住闷哼出声，“呃。”

    “主公。”苏明哲被吓了一哆嗦，扑上前，双手扶住朱重九的肩膀，“赶紧躺下，躺下，來人，赶紧把郎中请回來，快去，快去。”

    “别胡闹，他们也都好几天沒睡安稳了，多少都得歇上一歇。”朱重九皱着眉，低声吩咐，“你扶着我坐一会儿，一会儿就好。”

    “是，老臣遵命。”苏明哲不敢违背自家主公的意思，红着眼睛答应。

    “双儿，你们先下去休息一会儿，有苏先生在，不会出任何问題。”朱重九闭着眼睛，继续吩咐。

    “是。”正扑上來搀扶他的禄双儿停住脚步，哽咽着回应，然后想了想，带着几个媵妾，恋恋不舍地退了出去。

    “参汤。”听着细碎的脚步声去远，朱重九继续命令，“桌上有，给我倒一碗过來，我自己喝。”

    “是。”这一次，回应他的是吴良谋，“主公，参汤在这里。”

    “多谢。”朱重九哆哆嗦嗦地伸出胳膊，从吴良谋手里接过茶碗，平素根本感觉不到份量的茶碗，此刻端在手里重逾千斤，但是他却强迫自己的手稳定下來，强迫自己将参汤一点点凑到嘴边。

    自己必须尽快好起來，这个节骨眼上，谁也沒资格软弱，哪怕苏明哲绝对可靠，哪怕淮安五支主力军团当中，至少有四支还牢牢地掌握在自己手里。

    蒙元朝廷从沒放弃过毁灭淮扬的打算，周边的群雄，也沒一个是省油的灯，一旦自己长时间不露面，或者淮扬大总管府内部出现了巨大问題，这帮家伙绝对会毫不犹豫地一哄而上，到那时，什么平等理念，什么民族重生，都和淮扬大总管府一样，统统被群狼撕成碎片。

    略带苦味儿的参汤，缓缓从舌头上滑过，缓缓滑入嗓子，产自这个时代的完全天然野参，功效与朱大鹏那个时空用化肥催出來的替代品不可同日而语，很快，他肚子内就又涌起一股融融暖意，整个人也仿佛被注射了兴奋剂般，慢慢恢复了几分精神。

    当日向自己开枪的人，受过严格的射击训练，他们用的是最新款遂发滑膛枪，而不是前几年推销给群雄的火绳枪，否则，既达不到那么高的射速，很难在四十步的距离上，接连击穿板甲和钢丝甲。

    但这伙人，也不应该是自己麾下某个将军的嫡系，否则，他们动用的就应该是线膛枪和表面上裹了软铅的密封弹丸，那样的话，自己就压根儿沒机会活过來了，除非苏明哲敢冒险答应伊本的请求，给自己开膛破腹。

    “都督，都督，你撑不住的话，就躺下去吧，咱们，咱们不争这一时，不争，啊，老臣求你了。”苏明哲的声音又从耳畔传來，隐隐已经带上了哭腔。

    如果他也不可信的话，除了自家妻子外，老子就找不到第三个可以信任的人了，虽然这家伙又奸又滑，在起义之初，还一度想拿老子当枪使用。

    想到这儿，朱重九努力睁开眼睛，轻轻摇头：“不用，我需要一点儿时间适应，人躺得太久了，难免会遇到这种情况，真的沒事，你别这模样，好像我就要死了一般。”

    “老臣，老臣不敢。”苏明哲脸一红，两行眼泪迅速淌了满脸，“老臣只是，只是怕都督出事，老臣，都督，如果沒有你，老臣根本活不下去啊。”

    “混账，就跟我是你儿子一般。”朱重九笑着骂了一句，心中再度涌起另外一股融融暖意。

    老先生干啥啥不灵，当个长史在大多数情况下，也属于尸位素餐，但这份忠心，却不需要任何怀疑，因为正如他自己所说的那样，他的性命，已经牢牢与朱某人绑在了一起，如果祝朱某人提前归位，恐怕用不了两个月，他就得死无葬身之地。

    “老臣，老臣，老臣不是哭丧，老臣，老臣是害怕，真的害怕。”苏明哲挨了骂，不敢再哭，却也笑不出來，用手背在脸上抹了几下，抹得他自己满脸都是鼻涕，“这些天來，老臣，老臣都后悔死了，当初如果不是老臣撺掇着你到集庆巡视，都督，都督你怎么可能遭这么大的难。”

    “胡说，是我自己想去江南，敲山震虎，结果虎沒敲到，反而惹了一窝子狼，。”朱重九听后既觉得对方可怜，又觉得对方可笑，摇了摇头，大声开解。

    结果简简单单一句客气话，却令肃立在病榻旁的徐洪三当场跪了下去，一边重重磕头，一边大声谢罪，“末将护驾不力，愿领一切责罚。”

    “屁话，都给我滚起來。”朱重九把眼睛一瞪，低声骂道：“我自己疏忽大意了，关你什么事情，。”

    的确是疏忽大意了，否则，刺客怎么可能有机会潜伏在距离车队如此之近的位置上，当初，整个大总管府上下，包括朱重九本人在内，注意力都放在那些腐儒身上，总想着那些食古不化的腐儒都是战五渣，只会动嘴皮子，沒有任何行动力，却沒想到那些读书人背后，还藏着一头凶狠果断的野狼。

    “末将乃近卫旅长，主公受伤，末将难辞其咎，之所以沒当场以死谢罪，是因为沒见到主公好起來，死不瞑目，如今主公既然醒了，末将心愿已了，甘领军法。”尽管朱重九已经尽力开脱，徐洪三却不想推卸责任，又重重磕了个头，大声说道。

    “你给我滚起來，军法不军法，是老子说得算，什么时候轮到你自己做主了。”朱重九被逼得无奈，只好竖起眼睛，摆出一幅高高在上架势痛斥。

    斥责完了徐洪三，他又迅速将目光转向其他人，“吴良谋，你不好好在荆州打仗，急着跑回來干什么，莫非你也懂得给人看病不成，还有你，吴二十二，从睢阳到徐州，上百里的防线，无论哪处出了纰漏，我都会拿你是问，绝不会让你拿回來看我当作借口。”

    第五军都指挥使吴良谋和第四军都指挥使吴永淳挨了数落，却丝毫不觉得委屈，双双红了眼睛，哽咽着说道：“都督，都督只要沒事，末将，末将愿领任何责罚。”

    “都督您只要沒事，荆州就沒事，否则，末将留下那里，也起不到任何作用。”

    “你们两个混账，早晚要气死老子。”朱重九现在头脑越來越清醒，当然能理解二人的心情，狠狠瞪着二人，咬牙切齿地骂道。

    事实上，醒來之后能看到苏明哲和吴煕宇、吴良谋、徐洪三和伊万诺夫四个人，对他來说，疗效丝毫不亚于一支百年老山参。

    第二军团都指挥使胡大海伤重卧床，二军团的最高指挥者就是伊万诺夫，再加上徐洪三的近卫旅、吴煕宇的第四军团，吴良谋的第五军团，四人掌握的兵马，已经占据了整个淮扬的全部武装力量的一小半儿，只要他们几个沒乱，淮扬就乱不起來。

    故而数落归数落，朱重九却沒打算追究任何人的责任，想了想，将头转向伊万诺夫，笑着问道：“第二军团现在情况如何，弟兄们还安稳么，通甫受伤，你这个副都指挥使就要多操心了。”

    伊万诺夫早就成了一个华夏通，立刻起身抱拳，以比狗腿子还狗腿子的态度，大声回应，“末将，末将这几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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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age:url(/img/1439295452925/32846786/)'>除了來都督身边护卫时之外，其他时间都扎在第二军团的营地里头，都督尽管放心，第二军团是您的，除了您本人之外，不会服从任何人的调遣。”

    “我放心，有你们几个在，我还有什么不放心的。”朱重九笑了笑，嘉许地点头，第二，第三，第五军团都在掌握之中，问題就该出在别处，闭上眼睛休息了几分钟，他再度将眼睛睁开时，目光则又落在了徐洪三脸上，“行了，别寻死觅活了，你又不是娘们，有那功夫，多干点儿正事儿比啥都强，我來问你，最近这几天，扬州城内动静如何，淮安和高邮两地呢，是否风平浪静。”

    “沒人闹事，都督尽管放心，禄老大人和苏长史，始终牢牢控制着局面。”徐洪三抹了一把鼻涕眼泪，高声回应，“近卫旅的三个团，这几天轮流在大总管府内值班，第七军团奉命移防，去了泰州，第六军团都指挥使王宣虽然沒有亲自赶回來，却派了儿子王福回來送信，只要您或者夫人一声令下，整个第六军团愿意赴汤蹈火。”

    “噢，，。”朱重九笑着点头，又排除了两个内鬼的可能，这让他的心态感觉愈发轻松，“辛苦大伙了，不过从今天起，就不必轮流值班了，一切按照正常时候就好，先生，你说呢。”

    整个淮扬上下，能被朱重九称作先生的，只有苏明哲一位，后者红着眼睛，起身拱手，“都督既然醒了，当然听都督安排。”

    “其实这样也好，该來的，早晚都要來。”朱重九想了想，自言自语，随即又笑着问道：“蒙元朝廷那边，有什么动静吗。”

    “察罕帖木儿和李思齐两个试图领兵渡河，被咱们的水师给堵在了黄河北岸，第四军团第四十一旅，第四十二旅在陈将军指挥下，于黄河南岸枕戈待旦，即便察罕和李思齐两个侥幸冲破水师的阻拦，也绝对不可能在南岸站稳脚跟。”吴煕宇想了想，主动替苏明哲回答。

    “荆襄那边，禄德山和刘魁两个完全顶得住。”见朱重九的目光又转向自己，吴良谋起身汇报，“末将回來之前，刘福通突然调集了十万大军，向倪文俊部展开的进攻，看样子，汴梁那边，已经得知主公受伤的消息，所以刘福通想极力还主公一个人情。”本书首发来自，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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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五章 文明 （下 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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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三十六章文明（下三）

    “到底是刘福通，这一手玩得很漂亮。”朱重九闻听，忍不住用力拍打床沿。

    这一下扯动了伤口，又疼得他龇牙咧嘴。

    在另外一个时空的评书中，刘福通这个人是小富则安的典型代表人物，目光短浅，气度狭隘，并且得意之后便忘了根本，而在本时空，朱重九所看到的刘福通，却是截然不同的另外一种面目，大气、坚韧、懂得自我矫正，并且有情有义。

    此人在这个节骨眼儿沒有选择趁淮扬之危，而是主动向倪文俊部发起进攻，明摆着就是想告诉外界，他自己心里沒鬼，而随着汴梁红巾与倪文俊部的战斗展开，淮安第五军所面临的压力顿时就大幅度下降，吴良谋这个第五军都指挥使是继续留在前线，还是返回扬州护驾，选择余地无形中也增大了许多。

    “据军情处急报，两天前”沒等他从疼痛中缓过神來，苏先生犹豫了一下，又慢吞吞地补充道，“朱重八在郭子兴的支持下，血洗了孙德崖，如今在濠州军与和州军，已经彻底成了一家人，郭子兴名义上是朱重八的上司，实际上大权已经尽被朱重八所掌握，，包括郭子兴的两个儿子，都被从军中踢了出去，去做了管屯田的文职。”

    “他倒是很会选择时机。”朱重九愣了愣，苦笑着摇头。

    以前几天淮扬大总管府的情况，无论自己死掉，还是侥幸逃过一劫，短时间内，淮安军肯定都沒精力去管别人家的“闲事”，而朱重八趁着这个机会下手干掉孙德崖，彻底架空郭子兴就不用承担任何风险。

    只要郭子兴一天沒死，哪怕只能做个牌位儿，此人的行为就不算以下犯上，沒有违背当年的《高邮之约》，而这个时候他还把精力放在内部大清洗上，无形中也对外界说明，突然出现在江宁的那群刺客，与和州军，与他朱重八无关。

    “张士诚又派人送了十万石今年的新稻來，还有十万两藩银，说是送给大总管的汤药费，他的军队也向后撤了一百多里，与咱们靠近的几座城市里，如今剩下的守军都不到五百。”

    第三个聪明人很快就出现了，丝毫不让朱重九感觉到惊讶，这就是政治，自己活着抵达江宁时，周边几家势力都枕戈待旦，而自己遇刺受伤之后，一众红巾诸侯就赶紧自我撇清，唯恐动作慢了一步，成为淮安军的报复对象。

    “彭和尚和赵普胜都答应了将治下矿山交给淮扬商号开采，收益半年一结，一家一半儿。”

    “毛贵将军來到了扬州，就住在驿馆里，这几天，每天早晚都会过來看望您一次。”

    “徐寿辉上表请求内附，无论是当地方官，还是做武将，任凭安排。”

    聪明人肯定不止一个，很快，其他人也接连登场，谁都不想跟刺杀案扯上瓜葛，成为淮安军的重点报复对象。

    朱重九越听越觉得无趣，撇了撇嘴，冷笑着说道：“徐寿辉，他手里还有兵马可用么，佑图，回去后麻烦你给他带个话，叫他不必担心，就凭他当年起兵抗元之功，我也不会亏待了他。”

    “是。”第五军都指挥使吴良谋笑了笑，大声答应。

    大象走路，不会在乎蚂蚁的死活，以徐寿辉现在的实力和处境，对于手握重兵的自家主公來说，不就是一只蚂蚁么，让他好好活着，只会让外界觉得自家主公宽宏大气，一诺千金，而杀了他，反倒会有损整个淮扬的声誉。

    “至于其他人，撇清不撇清无所谓，现在咱们沒功夫搭理，到了高邮之约结束的时候，谁想要战，战便是，我就不信咱们淮安军会输给他们当中任何一个。”朱重九又闭上眼睛休息了片刻，笑着补充。

    从生死边缘走了一遭，他又看开了许多事情，无论做事还是说话，都远比先前干脆利落。

    这个巨大的变化，丝毫沒逃过苏先生的眼睛，后者立刻拱了拱手，大声附和，“主公说得对，他要战，战就是，顶多让他们再得意两年时间，等高邮之约期限一过，咱们七个军团齐出，就不信踏不平任何地方。”

    “嗯。”朱重九笑着点头，“大伙知道就好，咱们现在积聚实力的时候，其他人也在积聚实力，所以谁先乱了章法，谁就会吃大亏，行了，既然四下都无事，大伙就该干什么干什么去吧，永淳，今天回府休息一晚，明天你返回第四军团，佑图也是，明天一早回第五军团，我既然沒事了，你们俩沒必要都在扬州耗着。”

    “这。”吴永淳和吴良谋沒想到自己也会被赶走，站起身，犹豫着是否立刻答应。

    “怎么，舍不得家小啊，舍不得这回就一并接去，打仗的日子长着呢，不能总叫你们骨肉分离。”朱重九看了二人一眼，笑着补充。

    “不是，不是。”吴永淳和吴良谋两个，立刻红了脸，窘迫地摆手，“我们，我们是怕”

    “沒什么可怕我，我这不是好好的么。”朱重九又摆了下手，笑呵呵地打断，“去吧，大家这几年多辛苦些，等赶走了鞑子，咱们有的是时间聚在一起痛饮。”

    “届时必将跟都督一醉方休。”吴永淳、吴良谋二人无法违抗，勉强振作起精神，大声回应。

    “去吧，去吧，别在这瞎耽误功夫了，你们两个又不是郎中，伊万，你也下去休息吧，我身边，有洪三和苏先生就足够了。”朱重九笑着挥手，将三名军团指挥使都强行从自己身边赶走，从始至终，也沒有一语涉及到刺杀案的具体细节。

    待第四、第五两个军团都指挥使和第二军团副指挥使伊万诺夫奉命告退，他也觉得有些倦了，点手叫过徐洪三，吩咐后者将自己放倒躺好，先闭上眼睛休息了片刻，平稳了一下心情，然后再度强打起精神來，笑了笑，冲着苏明哲询问：“说罢，到底是怎么一回事情，你怎么把几个都指挥使都给召回扬州了，我记得我昏迷之前，不是吩咐过么，要徐达主持全局，他呢，怎么今天谁都沒有提起他來。”本书首发来自，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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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六章 文明 （下 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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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三十七章文明（下四）

    果然沒有瞒过去，苏明哲打了个哆嗦，赶紧站起來，大声回禀，“都督息怒，老臣并非有意违背您的命令，实在，实在是此事，牵扯太多。”

    果然在故意隐瞒，朱重九心中也隐隐打了个哆嗦，眉头紧锁，低声喝问：“到底怎么回事，，无论牵扯多大，你必须给我说个清楚。”

    那天在发觉自己中弹的瞬间，他已经做好了无法生还的准备，所以果断吩咐了两件事，第一，徐达主持全局，第二，不准胡乱杀人。

    但是醒來之后，主持全局者却变成了苏明哲。

    而第二军团副指挥使伊万诺夫，第四军团都指挥使吴二十二，第五军团都指挥使吴良谋和近卫旅长徐洪三，都跟在了苏明哲身后。

    唯一一沒跟在苏明哲身边的，乃第一军团副指挥使刘子云，偏偏此人又是徐州小牢子出身，与苏某人相交莫逆。

    莫非刺客的主使者就是苏明哲。

    刹那间，朱重九几乎魂飞天外，怪不得徐达不见了，怪不得所有人默契地不提徐达，原來他们早已沆瀣一气，除掉了徐达，窃取了淮扬总管府的大权。

    但是下一个刹那，他却又猛然惊醒。

    不对，不可能是苏明哲，否则，他又何必让老子醒过來。

    况且苏先生从沒带兵打过仗，凭什么收服老子麾下这群悍将。

    而如果苏明哲转头去辅佐别人的话，充其量不过是千年老二，跟在老子手下做千年老二，又有什么区别，。

    如果不是苏明哲，他们为什么要排斥徐达，为什么不听老子的号令?!

    莫非徐达，那又怎么可能。

    正当整个大脑都在高速运转的时候，朱重九又看见苏明哲做了个揖，吞吞吐吐的求肯，“都督，这件事是老臣不对，不该违背您的吩咐，但是，都督，请您务必不要生气，听老臣把话说完，等您的身子骨恢复了之后，老臣愿意领任何责罚。”

    “少绕圈子，你到底把徐达给怎么了，。”朱重九侧过脸，又狠狠瞪了苏先生一眼，强压下去心中的恐慌。

    “都督，您得先保证不生气，不能气坏了身子。”苏明哲此刻心情比他还要紧张，悄悄后退了半步，手扶着椅子背儿继续求肯。

    “去你娘的，我有那么弱么，你说还是不说，不说，我喊别人进來问，我就不信，整个大总管府里的人，都肯帮你圆谎。”朱重九急得火烧火燎，瞪圆了眼睛低声咆哮。

    “我说，我说，都督，您真的别生气，这件事还在调查当中，现在的情况，未必就是真相。”苏明哲听了，吓得连连摆手，然后硬起头皮，继续低声补充道：“那天，那天负责街道两边巡查的，是江宁城管局和第三军团三零二旅一团。”

    “这，。”朱重九微微一愣，脸上快速泛起一层阴云，“百密终有一疏，我不相信，徐达是咱们徐州起义时的老兄弟，我不相信他会对我下如此狠手。”

    “老臣，老臣也不敢相信，但老臣无法说服其他人，事发后，当值的团长郭秀自杀了，徐达，徐达自己也主动拒绝了在您养伤期间，主持全局。”苏明哲又往后躲了躲，结结巴巴地补充。

    “这。”朱重九又是一愣，旋即心中涌起一股凄凉。

    徐达是大总管府嫡系将领中，第一个，也是唯一一个在外开府建衙的，无论江宁城管局，还是第三军团的三零二旅，都是他的直接下属，所以让刺客找见机会混到车队附近，徐达无论如何都难辞其咎。

    此外，按照大伙当年的约定，徐达还是大总管位置的第一继承人选，如果朱某人遇刺身亡，他将是此案的最大受益者。

    所以，刺杀案发生后，徐达就成了最大的嫌疑人，无怪乎他自己要选择避嫌，而苏明哲等人也毫不客气地拒绝了朱重九昏迷之前的“乱命”。

    然而，朱重九同样无论如何，都不肯相信徐达是刺杀案的主谋，他不相信，自己手把手带出來的嫡系，掌握了一定的权力之后，就会变成一头白眼狼，更不相信，另一个时空名满天下的徐达，会笨到如此地步，选择在他自己的地盘上动手，而不懂得嫁祸给别人。

    “老臣也沒敢拿徐将军怎么样，。”偷偷看了看朱重九的脸色，苏明哲继续小心翼翼地补充，“只是按照徐达将军自己的请求，让他将兵权交给了王弼，然后就带着他一道回了扬州，然后又依照三院公议，派了一个连近卫，在他府外就近，就近提供。”

    ‘“混蛋，你们都是一群混蛋，鼠目寸光。”沒等苏明哲把话说完，朱重九已经气得拍了打着床沿坐了起來，额头上，豆大的汗珠一个接一个往下滚，古铜色的面孔，也瞬间变得一片死灰。

    苏明哲和徐洪三两个被吓得魂飞天外，赶紧扑上前，伸手扶住他的后背，“主公，主公切莫动怒，老臣，老臣真的知错了，主公，老臣愿领任何责罚。”

    “主公息怒，末将愿领任何责罚。”

    “责罚个屁，万一有事，把你们两个千刀万剐都难以挽回。”朱重九扭过头，恶狠狠地瞪着二人，眼前一阵阵发黑，“你们以为你们这是对老子忠心么，狗屁，万一老子醒不过來，老子的家人，还有沒出世的孩子，早晚就得死在你们这群鼠目寸光的混蛋手里。”

    “主公，，!”苏明哲松开手，“噗通”一声跪在了床边，老泪顿时流了满脸，“老臣对天发誓，从沒对您起过二心，老臣，老臣真的是为了都督着想啊，老臣，老臣已经竭尽全力了。”

    “竭尽全力去帮倒忙么，你个老混蛋，赶紧给我站起來。”朱重九又是心痛，又是恼怒，抬起左手，哆哆嗦嗦地指着苏明哲，“立刻站起來，不准再嚎丧，否则，老子就跟你割袍断义。”

    “主公”苏明哲的哭声，瞬间吓得憋回了肚子里，泪眼婆娑地往起站，两腿却哆嗦着使不上力气，“噗通”一声，再度跌翻在地。

    “你——!”如果还能挥得动拳头，朱重九恨不得跳下床去，亲手将苏明哲打成残废，回过头，狠狠瞪了徐洪三一眼，大声呵斥，“还不快去扶起他來，等着他跪死在老子面前么，，快去，老子不需要你來扶，老子自己撑得住。”

    说罢，挥动左胳膊，便将徐洪三奋力往外推。

    徐洪三怕他抻动了伤骨，只好讪讪地收回手，弯腰去扶苏先生，“主公息怒，主公息怒，您旧伤未愈。”

    “你们这些沒脑子的家伙。”强忍住头部的眩晕，朱重九继续低声咆哮，“上了别人的当，还自以为得计，老子，老子真该早就把你们全部赶回老家去抱孙子。”

    他很感激苏明哲和大总管府内所有文武对自己的忠诚，却无法不为此怒火上撞，因为按照眼下苏明哲的安排，万一自己真的醒不过來，后果将不堪设想。

    “老子早就说过，不在乎天下姓不姓朱，而是在乎能不能把鞑子赶回漠北，你以为等老子那么早安排下大总管之位的继承顺序，是为了收买人心么，老子用得着收买你们么，老子是不愿意看到，万一老子哪天死了，你们这些人自相残杀，别跟老子说你们会拥立老子的后人，你们怎么可能保证，大伙都心甘情愿听一个小毛孩子的指挥，那样，到最后，肯定又是一场陈桥兵变，老子的家人和孩子，还有你们这群蠢货，谁都得不到善终。”

    这才是刺杀案幕后主使者的高明之处，如果朱重九不是在江南遇刺，徐达返回扬州接管大总管府就名正言顺，淮扬大总管府就会平稳地完成一次权力交接，很难产生任何内部纷争。

    而刺杀案发生在徐达的地盘，事情就立刻麻烦了十倍，如果朱重九倒霉死掉，他当年的遗嘱就无法得到有效执行，失去了主心骨的淮扬大总管府，很快就会陷入内乱当中，刺客的幕后主使者，则刚好能坐收渔翁之利。

    苏明哲能力差归差，理解力却不算太弱，开始还觉得自己一肚子委屈，听着听着，面孔就变成了青灰色，额头上，也有大颗大颗地汗珠成串地往下滚落。

    倒是徐洪三，虽然后背上冷气嗖嗖乱冒，却保持着几分镇定，想了想，小心翼翼地解释道：“都督，都督息怒，请听，请听末将一言，苏，苏长史他们的确是沒办法，刺客，被当场射杀的十一名刺客里头，至少六人來自第三军团，剩下的五个里头，三个还沒查清來路，但另外两个，也在第三军团的辅兵旅里受过训练，随时都可以补充入战兵当中。”

    “废话，要是沒受过正规训练，怎么可能打出三段击來，。”朱重九瞪了他一眼，怒气冲冲地打断，但是骂人的语气，却明显变得柔和了许多。

    苏明哲能力有限，所以情急之下，举措失当就在所难免，逯鲁曾则属于旁观时明白，临阵肯定怯场的典型，也甭指望他在听闻自己遇刺的时候还能保持头脑冷静，唯一有可能猜出刺杀行动幕后主使者心思的，恐怕只剩下了刘伯温，但刘伯温呢，他去了哪。

    “伯温呢，你们把他给怎么样了，。”猛然想到自己倚重的智囊，朱重九头皮一紧，迅速询问。

    “当天还有另外一伙刺客，事败后全部落网，其中一个，与刘伯温有过多次书信往來。”苏先生不敢隐瞒，低着头小声解释。

    “我问你把他怎么样了。”朱重九急得又狠狠拍了一下床沿，大声追问。

    昏迷前，他记得自己曾经吩咐了两件事，第一，徐达主持全局，第二，不准胡乱杀人，第一件事被苏明哲等人果断拒绝，第二件，又是一阵疼痛袭來，他眼前金星乱冒。

    “刘知事被软禁在了他自己的府邸，我等遵照主公的命令，沒敢杀任何人。”唯恐朱重九被活活气死，徐洪三第一时间做出回应，“还有冯国用大人，叶德新大人，也被查出与另外一伙刺客有來往，苏长史依照主公吩咐，沒动他们，只是勒令他们留在各自的府内，等待查核。”

    “还算你们干了一件人事儿。”朱重九顿时松了一口气，身体晃了晃，再也沒力气支撑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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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软软地躺倒。

    只要还沒大开杀戒，事情就有挽回的可能，以刘伯温、冯国用等人的见识，只要自己补救得当，过后未必不会对此耿耿于怀。

    “主公，主公”苏明哲和徐洪三两人又被吓了一大跳，扑到床前，大声叫喊。

    “别瞎嚷嚷，老子一时半会儿死不了，。”朱重九瞪二人一眼，有气无力地呵斥，“老子要死，也一定死在你们这些家伙后头，省得到了下面，还得沒完沒了地替你们这帮家伙操心。”

    苏明哲和徐洪三两个不敢还嘴，唯有连连拱手谢罪，朱重九看到此景，又无可奈何地叹了口气，随即缓缓闭上眼睛，尽力让自己平心静气地休息。

    胸口处的伤很疼，更疼的，则是他的心脏，活着的时候，自己可以随心所欲，甚至一言九鼎，按照心目中的理想打造整个淮安，乃至华夏，而万一自己死后，按照目前这种态势，恐怕所有一切，都会重新回归历史的原貌。

    朱元璋曾经下令将贪官剥皮实草。

    朱元璋曾经鼓励百姓越级上访，不准沿途官吏阻拦。

    朱元璋曾经辣手惩处衙门的编外人员，光是在苏浙一带，就将帮助官府勒索百姓的小牢子，抓了一千五百多人。

    朱元璋曾经

    结果朱元璋一死，建文帝立刻重用黄子澄等人，将朱元璋加在官吏身上的紧箍咒尽数废除。

    结果朱棣再來一次“靖难”，大明朝就已经彻底不是朱元璋建立的那个大明，谁再敢“诬告”官员，先打个半死再说。

    惯性，巨大的惯性，如果朱元璋也是穿越者的话，他将活得何等绝望。

    一瞬间，朱重九仿佛看到自己变成了传说中的大力士西西弗斯，白天时推着一块巨石上山，到了夜晚，那块石头就会自己滚下來。

    但西西弗斯，最终还是沒有低头，推石头上山是他的责任，只要把石头推上山顶，他的责任就尽到了，至于石头是否会滚下來，那不是后人的事情，后人自然有后人的选择。

    默默给自己打了一会儿气，他的体力终于又恢复了一点儿，再度鼓起精神，继续向苏明哲询问：“另外一伙刺客是什么來头，你查到幕后主使者了么。”

    “是一群老儒还有他们的家丁，当时军情处和内务处，注意力全放在他们身上，所以才错过了真正的刺客。”苏明哲咧了下嘴，给出了一个令人哭笑不得的答案，“据这些人供认，他们的主谋是郑玉，而郑玉本人则招供说，他只想叩阙死谏，沒动过行刺的念头，其他人的情况也差不多，纯属有贼心沒贼胆儿，凑在一起瞎咋呼，只有一个叫伯颜守中的家伙属于例外，此子的家丁，每个衣服下都藏着一把短兵，刺杀案发生后想趁乱逃走，结果却全都被城管给按在了当场。”

    “奶奶的。”朱重九无可奈何地摇头，将腐儒们以谋逆罪论处，肯定绝大部分都是冤死鬼，可就这样放了他们，又实在让人恶心得慌，并且这些人去攀扯谁不好，非要把刘伯温和冯国用两个给扯了进去，简直就是故意在给真正的刺客帮忙，比他们亲自动手行刺造成的危害都大了不止十倍。

    “主公若是觉得刘基被冤枉了，老臣可以立刻下令，撤去他家周围的士卒。”苏明哲急着让朱重九宽心，想了想，低声提议。

    “撤了，把冯参军和叶知府家附近的士卒也撤了，然后跟他们说一声，改日朱某伤好之后，会亲自登门负荆请罪。”朱重九想都不想，低声吩咐，“我就不信，他们放着各自在淮扬的大好前程不要，会去勾结几个根本成不了事情的腐儒。”

    “是，老臣回头就去给他们赔罪。”苏明哲心虚地拱了拱手，低声保证。

    他自己心里其实未必不明白，刘伯温和冯国用等人是被老儒们胡乱攀扯下水的，只是有些理由，却促使他故意顺水推舟。

    眼下既然自家主公醒來了，那些理由就不能再往台面上摆了，所以最好的办法就是主动登门道歉，快速息事宁人。

    “你这老东西，如有再犯，老子就将你一撸到底。”朱重九虽然重伤未愈，头脑却很清醒，很快，就从苏明哲的表情上，猜出了几分端倪，气得咬了咬牙，大声斥责。

    “老臣，老臣知罪。”苏明哲不敢分辨，立刻低头认错。

    “奶奶的，你该庆幸老子沒死，否则，你早晚把自己玩得死无葬身之地。”朱重九又狠狠瞪了他一眼，不屑数落，随即，又轻轻叹了口气，继续低声询问，“刚才说到哪了，死掉的刺客都是第三军团出來的，那活着的呢，就一个都沒抓到么。”

    “抓到了几个，并且顺藤摸瓜查出了一个幕后主谋，但此人却未必是真凶。”苏明哲的表情又变得很犹豫，声音细弱蚊蚋。

    “谁，别婆婆妈妈的。”

    ，主公先保证，听了之后一定不要生气。”苏明哲犹豫再三，还是硬着头皮请求自家主公先做保证。

    “说罢，已经都这样了，我再气，还能怎样。”朱重九心中又涌起了一股不安的暗流，把眼睛一竖，声音陡然转高。

    “是，是胡三舍。”苏明哲被逼无奈，硬着头皮回应，“他招认说，有个高人给他算命，说他有帝王之相，所以他就想在江宁杀了主公，然后嫁祸给徐达，这样的话，只要徐达无法继承大总管之位，接下來，就该轮到他父亲胡大海了，主公，主公您答应老臣不生气的，主公，主公你千万不要吓唬老臣，來人啊，主公，主公又吐血了。”本书首发来自，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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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七章 文明 （下 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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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三十八章文明（下五）

    再度从昏睡中醒來时。屋子里已经点起了油灯。

    充满烤鱼味道的世界里。朱重九看见一个微微隆起的小腹。是双儿。她正在用稚嫩的肩膀担负着妻子和母亲的双重责任。虽然放在另一个时空。她的年纪只能读高中。

    有股深深的负疚感。从心底缓缓涌起。朱重九努力转了下头。脸上露出轻松的微笑：“沒事了。不要紧。刚才只是有点儿累。”

    “哇……”禄双儿立刻捂住嘴巴。痛哭失声。其他几个媵妾也紧跟着泪落如雨。这让朱重九愈发觉得内疚。讪讪地眨巴了几下眼睛。继续低声安慰：“别哭。真的沒事儿了。其实我这伤。吐点血反而更好。把肚子里的淤血吐出來。自然就会痊愈得快一些。”

    “夫君。夫君以后还是小心些吧。”禄双儿不知道该如何应对。强行憋住哭声。抽泣着求肯。

    “那当然。吃一次亏学一次乖。下次我再出门。躲在马车里头不露面就是。”朱重九笑了笑。虚弱地点头。“都别哭了。乖。赶紧让厨房给我弄点儿吃的。我感觉有点饿了。”

    “夫君稍等。妾身这就去。”众媵妾闻听。立刻像受惊的鹿群一样跳了起來。争先恐后地往外走。

    房间很大。但眼下她们留在床榻边肯定有点挤。所以大伙干脆找个借口。先消失一会儿。免得日后被当家大妇视为眼中钉。

    “妾身去给夫君再要壶参汤來。”禄双儿先被大伙的表现弄得微微一愣。随即面颊微红。站起身。作势欲走。

    依旧留在床边的手。却被朱重九快速握紧。“陪我坐一会儿。让她们忙去。这些日子。辛苦你了。”

    “我不苦。”禄双儿的眼泪。立刻又淌了满脸。摇摇头。低声抽泣。“夫君才苦。又要对付蒙古朝廷。又要防着别人背后捅刀子。妾身有时候。有时候觉得自己真的沒用。若是妾身能替夫君分担一些。夫君。夫君也许就不会这么累了。”

    “傻话。你不出头。还有人怕你后宫干政呢。出了头。更得成为众矢之的。”朱重九爱怜地拍了拍妻子的手。笑着摇头。

    他能强行为淮扬大总管府制定发展轨道。他却沒办法彻底改变人心。改变人心里的习惯思维。那根本不是一朝一昔的事情。也许终其一生。也见不到任何成效……

    “妾身不怕。他们爱怎么说就怎么说去。大不了妾身就学武曌。把那些乱嚼舌头根子的家伙全都杀光。”禄双儿却突然变得坚强了起來。摇摇头。咬牙切齿的说道。

    这场突如其來灾难。让她也迅速开始成长。不再是祖父宠爱的掌上明珠。也不再是丈夫宠爱的单纯少女。她要变强。变狠。如此。才能适应院墙外的世界。如此。才能帮助自己的丈夫。保护还未出世的孩子。

    对于妻子的变化。朱重九多少有点儿不习惯。但是。他却很快就明白了这种变化的起因。故而。又笑了笑。非常宠溺地说道。“也好。反正我身边也沒几个能帮上忙的。你真的想做武曌。就做武曌好了。谁敢说高宗当年在世时。跟武曌不是一对恩爱夫妻呢。真的把淮安军交给你。未必比交给别人差。”

    “不要。”禄双儿又吓了一跳。赶紧伸手去捂丈夫的嘴巴。“夫君。不要再吓唬妾身……妾身不是那个意思。妾身只想要夫君平平安安。”

    “我知道你不是贪恋权力。”朱重九轻轻捉住妻子的手。握在掌心。很柔。很凉。还带着一点点潮气。让他的心脏瞬间也变得嘲潮的。里边涌满了似水温情。“但我以前的确为你考虑得太少了。人家蒙古人。好歹皇后还有资格任命自己的官员呢。我不能让你离了我。就什么都剩不下。”

    “夫君。夫君千万不要这么说。”禄双儿闻听。顿时又被吓了一大跳。努力想把手抽回來。坐直身体好好跟丈夫解释一番自己的想法。却根本无法挣脱丈夫那只大手的掌握。只要侧着身子。快速补充。“夫君给禄家已经够多的了。再多。妾身怕禄家承受不起。夫君”

    “禄家是禄家。你是你。”朱重九的手指紧了紧。低声打断。

    刺杀案发生之后。徐达被迫自囚以避嫌……以苏明哲为首的徐州起义元老。毫不客气地软禁了刘伯温、冯国用等后加入的重臣。而禄家。却根本沒能力。或者沒出面阻止任何错误的发生。所以万一自己今后真的出了事。朱重九不敢相信禄家能保护好双儿和双儿肚子里这个未出世的孩子。所以。他必须汲取这些教训。抢先做出一些安排。

    朱重九不是笨蛋。他只是缺乏政治斗争经验而已。毕竟无论是这个世界的他。还是另一个时空的投影。都属于社会的底层。接触不到那些你死我活的纷争。而当他开始意识到自己的单纯。他就会本能地进行学习。并且学得会比任何人都快。都干净彻底。

    “妾身。妾身听不懂夫君在说什么。”感觉到丈夫话语里的凝重。禄双儿的手又挣了一下。低声抗议。

    到目前为止。她沒发现自己祖父和父亲、叔叔。做得有什么过错。所以她就有义务子在丈夫面前。维护自己的家族……

    而朱重九显然不想继续这个话題。笑了笑。低声道：“算了。咱们今天不商量这些。咱们的孩子还好吧。这几天被吓到沒有。”

    “沒。”禄双儿的心思立刻被肚子里的小生命吸引了过去。红着脸。温柔地摇头。“妾身。妾身这几天一直拼命控制。控制着自己。不敢。不敢让他感觉到妾身的心情。郎中。郎中说。他现在是有知觉的。能听到周围的声音。”

    说道这儿。她心里沒來由又是一阵恐慌。望着朱重九的眼睛。寻求心灵上的支撑。“夫君。你说。他。他不会真的被吓到吧……”

    “不会。咱们的孩子。肯定不会。”朱重九对此一窍不通。却非常镇定地给出了答案。“也不看看他阿爷是谁。他娘是谁。咱们的孩子。将來肯定像你一样聪明。像我一样大胆。”

    “夫君又自吹自擂。”禄双儿被哄得转忧为喜。白了朱重九一眼。低声奚落。

    随即。她又将身体压下來。用肚子贴近自家丈夫的耳朵：“但是。妾身喜欢听。妾身就喜欢夫君这种舍我其谁的自信。你听。孩子也喜欢。他再说‘阿爷英明’。看。他又动了。他真的在动。他这么小。就知道你在夸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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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八章  文明 （下 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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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三十九章文明（下六）

    “小家伙，别乱踢，你娘已经够辛苦了。”朱重九将脸贴在妻子的小腹处，感受着生命的脉动，内心世界瞬间被喜悦所充满。

    也许历史的车轮最终还会依照惯性坠入原來的轨道，也许自己死后，华夏就要人亡政息，但自己和双儿的孩子，肯定会过得比自己这一代人好，比自己这一代多出许多选择。

    如此，又怎么能说自己做的事情沒有任何成效呢，改变原本就发生于毫末之间，明天的轨道，未必就等同于今天。

    “郎君，你说，咱们的孩子该叫什么名字。”禄双儿的声音又从头顶传來，带着一点点初为人母的喜悦。

    “如果男孩的话，就叫朱守华，如果女孩，就叫朱常乐。”朱重九想了想，大声回应。

    “守华还勉强说得过去，常乐算什么。”以禄双儿文学造诣，怎么可能接受这么随便的称呼?皱了皱眉头，低声嗔怪。

    “那个。”朱重九轻轻挠头，一时间，根本想不出更好的名字來，。

    “郎君这辈家谱上该占什么字，是重么，那孩子们呢。”禄双儿笑了笑，低声提醒。

    “家谱。”朱重九闻听，更是一个头俩个大，记忆里，他只知道朱老蔫叫朱八十一，连朱老蔫的父亲叫什么都不知道，怎么会知道什么家谱。

    禄双儿是何等的聪明，见到丈夫身体发僵，就立刻意识到问題所在，想了想，继续柔声说道，“要不，郎君自己定个家谱吧，咱们老朱家，就从你开始，免得将來开枝散叶后，几代过去就乱了辈分。”

    “那倒也不是不可以。”朱重九又笑，“可一时半会儿，我哪想得起來，要不，你做决定好了。”

    “这种事情，怎么能让女人决定。”

    “男女都一样，你刚才不是还说想做武曌呢么。”

    “妾身只是随口一说”

    温馨的时间，总是过得飞快，正当夫妻两个笑语盈盈地商量该给取个什么名字之时，屋门外忽然传來了一阵细碎的脚步声，紧跟着，年纪最长的芙蓉低声请示：“老爷，夫人，晚饭好了，现在就端进來么。”

    “端进來吧，自家人，不必这么正式。”朱重九笑着吩咐了一句，挣扎着试图往起坐。

    禄双儿赶紧上前搀扶，却又怕动了胎气，不敢过分用力，朱重九又冲她笑了笑，双臂按在床沿上，慢慢使劲儿，略显笨重的身躯被一点点撑了起來，一点点与床板撑成了一个直角。

    “夫君又逞能，万一再扯动伤口怎么办。”禄双儿吓得脸色煞白，跺着脚抱怨。

    “我跟你说过，刚才是意外。”朱重九将身体挪了挪，靠在媵妾们塞过來的枕头上，笑着回应。

    不光是为了让女人们安心，他现在，真的觉得自己体力恢复了许多，虽然刚刚接好的肋骨处，依旧有一阵阵闷痛传來，但眼前的金星却都不见了，头脑也变得比刚才清醒。

    “郎中说，最好不要动荤腥，所以面条素淡了些，还请夫君忍耐则个。”禄芙蓉最大的长处是会照顾人，沒有跟其他媵妾一道尝试搀扶朱重九，而是盛了一碗冒着热气的汤面在手里，一边用勺子翻动着降温，一边柔声解释。

    “哪个郎中，是色目郎中还是荆郎中，。”朱重九笑了笑，低声询问。

    “是，是荆大夫。”禄芙蓉不明白丈夫的话里包含着什么深意，只好如实回应，“那色目郎中说，要让夫君每天喝两大碗羊奶，吃一顿肉糜，苏先生听了，直接命人拿棍子把他给打了出去。”

    “这老糊涂，又自作主张。”朱重九闻听，笑着摇头。

    从现世角度，荆绛晓的建议，肯定更符合普通人的认知，但从后世营养学角度，色目郎中伊本的说法，无疑更为恰当。

    然而最难改变的，无疑是人们的习惯思维，虽然听得出來，自家丈夫并不赞同荆大夫的观点，禄芙蓉却依旧一边耐心地将勺子上的汤面吹凉，一边低声劝说道：“苏先生怎么是糊涂呢，这伤筋动骨，最忌讳吃一些发物，羊奶里头的火气那么大”

    “那不是火气，而是酸碱失衡，喝羊奶也不光是为了满足口腹之欲，而是为了补充人体内缺乏的钙质和氨基酸。”朱重九低头吞下一口凉好了的汤面，笑着解释。

    对于二十一世纪的人來说，这简直再浅显不过的道理，然而却令众媵妾们如闻天书，包括学识最丰富的禄双儿，也勉强能听懂酸碱两个字，却根本无法理解什么是钙质，什么又是氨基，。

    “算了，是我不好，故弄虚玄。”朱重九见状，忍不住又苦笑着摇头，“反正你们知道，人受伤之后，不能光吃素就行了，以后”

    想了想，他又对禄双儿吩咐道：“我给你抄的那些小册子，你以后也教她们一些，都是一家人，沒什么好保密的。”

    “真的，谢谢夫君，谢谢夫君。”众媵妾早就知道当家大妇与丈夫两个手里，藏着朱氏一门的“家传绝学”，只是碍于身份，不敢窥探而已，如今听丈夫主动开口要求禄双儿教授，岂不会喜出望外，。

    “别高兴得太早，有你们头疼的时候。”禄双儿多少有些不情愿，白了众姐妹一眼，低声警告。

    然而此刻众媵妾想的，却不是能掌握多少秘密，而是接触到了朱家的“绝学”之后，所代表的内在含义，所以一个个转过头來，飘然下拜，“多谢夫人提醒，我等一定潜心向学，不辜负夫君和夫人的指点。”

    “嗯。”禄双儿扁扁嘴，做无可奈何状。

    朱重九却笑着握了握她的手，低声道：“你先挑简单的开始教，由浅入深，这些学问将來肯定要流传出去的，只是我现在还沒想到太好的流传办法。”

    “夫君是想让全天下的人，都和夫君一样聪明么。”禄双儿不太理解朱重九的想法，眨巴着眼睛询问。

    “你夫君原本就不聪明，所以也沒想过让别人变聪明。”朱重九笑了笑，一边吃饭，一边低声补充，“只是想让更多的人，知道不光有四书五经，周易八卦而已，这些东西，掌握的人越多，对世间的影响力就越大，将來向全天下推行淮扬新政，遇到的阻力也许就更小。”

    这句话，他绝对是有感而发。

    先前利用手中所掌握的优势资源，还有报纸的巨大传播力，他指挥着军情内务两处，在监察院的一众新儒的蓄意配合下，将老儒们打得溃不成军，然而，经历了这场刺杀案之后，他才霍然发现，先前自己以为的大获全胜，事实上却是两败俱伤。

    诚然，那些读死书的腐儒，都是些战五渣，但是，他们所传播的那些理念，却影响了许多战斗力远远大于五十的人，而当这些战斗力大于五十的人，思想出现了混乱的时候，就给了阴谋家和野心家们留下了可乘之机。

    徐达避嫌自囚，胡大海生死未卜，自己最为倚重的两员虎将，被隐藏于黑暗中的对手轻松地就给废掉了，而自己到现在为止，或者说整个淮扬大总管府到现在为止，却依旧沒弄清楚刺杀案的主谋到底是谁，。

    这个打击实在太沉重了，沉重到朱重九每想起來，就忍不住要再度吐血，而要是他不果断采取一些措施，亡羊补牢的话，即便这次能抓到真凶，下次还会有第二个阴谋家跳出來，毕竟儒家那套天地纲常，已经影响了上千年，不知不觉间就深深刻进了许多人的骨髓，任何试图挑战这一套理论的者，都会受到他们本能地排斥。

    只有让掌握了新知识，赞同新理念的人，从数量上超过腐儒，新政才可能顺利推行，否则，大总管府即便再努力，恐怕也是逆水行舟。

    从生死边缘走了一遭，朱重九对现实的认识越來越清醒，所以眼下他只能拔苗助长，将自己从另一个时空所学到的知识，加快速度扩散出去。

    不光从观星台这个实证角度，还要从传统物理学、数学和化学等理论角度，让更多的人看清楚这世界的真实面貌，让那些不肯跟上时代潮流的儒家，或者阴阳家们，彻底被边缘化，让他们每次开口都被更有学识的人大声嘲笑，他们才再也沒机会无法复辟。

    同时，当更多的人，尽早地从四书五经中走出來，睁开眼睛看清楚整个世界，新政才能找到更多的支持者，支持者们才会主动地去与已经腐朽的士大夫阶层去战斗，而不是简单的服从他这个主公的命令，亦步亦趋。

    想到这儿，他握着双儿的手又紧了紧，笑着补充：“我准备再开一所学院，就叫做华夏大学，所传的不是什么儒家经典，也不是教人止于至善，而是平等和科学，你不是想帮我做事么，不妨就去大学里做个女先生，这样，即便你将來不做武曌，一样可以让那些喜欢指手画脚的家伙，闻听你的名字就两股战战。”

    “夫君。”禄双儿愣了愣，红着脸嗔怪，但想到自己也可以站在宽敞明亮的屋子里，与全天下有学问的人平等论道，她心里也是一片火热，那样的话，自己就不光是朱门禄氏了吧，也沒人再敢说自己想牡鸡司晨，除了是丈夫的妻子外，自己依旧是自己，独一无二的禄双儿。

    “你们几个，也可以去大学里头帮忙。”朱重九看了一眼满脸羡慕的其他女人，笑着补充。

    “真的。”众女子先是被吓了一大跳，然后红着脸纷纷摆手，“夫君又说笑了，我们，我们姐妹哪有夫人那本事。”

    “不是说笑，是真话，即便做不了教师，你们也可以帮双儿去干些力所能及的事情，总好过每天闷在家里。”朱重九摇了摇头，慢慢收起笑容。

    他性子软弱，经常在外界压力下妥协，但同时，他的性子又无比的坚韧，每受到一次伤害，就会更坚定地向前迈出一大步，更坚定地走向自己希望的目标。

    推出“平等宣言”是如此，将女人从家庭推向前台也是如此，既然外界沒人能理解，自己就先不求理解，先做起來看，总有一天，人们会慢慢发现，这些改变其实沒什么不好，慢慢将新变化，也当作老传统來继承和发扬。

    “夫君，夫君先吃饭吧，汤水都冷了。”年纪最大的芙蓉不知道想起了什么事情，端着勺子的手一直轻轻打颤。

    “如果你们不喜欢，也可以继续留在家中。”朱重九伸出另外一只手，扶了一下，然后笑着补充，“反正随你们自己选择，我朱重九既然大逆不道了，我的女人，也不必理睬世间那些庸俗规矩。”

    一句我的女人，令众妻妾们彻底动摇，正所谓，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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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随鸡嫁狗随狗，这辈子既然嫁给了一个大魔头，除了也跟着做一堆魔婆魔女之外，还有更好的选择么。

    “夫君怎么说，妾身遵从便是。”

    “妾身愿意听从夫君的安排。”

    “妾身生是朱家的人，死是朱家的鬼”

    “妾身”

    转眼间，众女子就收起羞涩，一个低声表态。

    “哈哈哈”朱重九则被逗得开怀大笑，挥挥手，极其嚣张的说道：“这就对了，如果朱某连自己身边的人都改变不了，何谈改变整个世界，來，让人再取些碗來，大伙都坐下吃饭，从今天开始，夫君教你们做一回自己。”

    “夫君和夫人用饭的时候”众媵妾闻听，习惯性地谦让，然而看到朱重九那兴致勃勃模样，又赶紧将后半句话咽了回去。

    有人起身去找來碗筷，夫妻十人你一勺，我一勺，将一盆热气腾腾的汤面分食干净，虽然彼此都只混了个半饱，心中却是无比的温馨。

    “你们随便，我先躺一会儿。”吃过了饭，朱重九很随意地跟众女打了个招呼，闭上眼睛继续养神。

    重伤初愈，又刚刚呕了一次血，他已经非常疲倦了，但遇刺前后所发生的事情，却走马灯一样在眼皮下打转。

    胡大海的儿子胡三舍只是听了算命先生的几句话，就铤而走险，他凭什么就相信，他老爹胡大海，就比朱某更有资格带领淮安军一统天下。

    那个第三军团的三零二旅一团长郭秀，为什么要给胡三舍行方便。

    他是被人抓到的把柄，不得不开方便之门，还是自己也参与其中。

    他过后选择自杀，到底是因为畏罪、负疚，还是为了保护他身背后的某个隐藏得更深的家伙。

    那些老儒呢，真的跟胡三舍等人，一点都沒有联系么，那他们之间，配合得为何如此默契。

    一件件，一桩桩，背后总像隐隐有一条线，将这些事情穿起來，偏偏这条线，他又根本无法理清楚。

    正急得额头青筋渐起的时候，却听见禄双儿在耳畔低低的请示，“夫君，夫君睡着了吗，刘知事來了，他要求今晚就见您。”本书首发来自，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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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九章 文明 （下 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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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四十章文明（下七）

    “快，请。”朱重九的眼睛猛然睁开，浑身上下困意全无，“你带着她们几个先下去休息，让伯温立刻进來见我。”

    “是，夫君。”禄双儿笑着点点头，带领一众媵妾起身离去，片刻后，屋门又被人从外边推开，徐洪三带领这刘伯温小心翼翼地走了进來。

    “不准跪拜。”朱重九抢先一步，赶在刘伯温向自己行礼之前，大声吩咐，“洪三，过來扶我一下，伯温，这几天委屈你了，你放心，我一定会让苏明哲那老匹夫当重向你赔礼道歉。”

    “遵命。”徐洪三大声答应着，上前抱起朱重九，让他斜倚着靠枕坐好。

    刘伯温则淡然一笑，拱着手回应，“主公言重了，苏长史日前所做，沒什么不妥，若是微臣与其易位而处，恐怕只会做得更干脆彻底。”

    “啊。”朱重九一时沒反应过來，愣愣地皱眉。

    他现在最担心的，就是刘伯温受了委屈之后，心冷齿寒，再也不愿意再替自己出谋划策，然而现在看來，刘伯温居然觉得苏明哲做得很对，自己不该指责其捕风捉影，殃及无辜，这不是典型的狗咬吕洞宾么，早知道如此，自己何不下令再多关他几天。

    正百思不解间，却又看见刘伯温叹息着摇头，“主公居然连这些都不懂，微臣真不明白主公是怎么会坐上如此高位的，，非微臣有意诅咒，万一主公伤重不测，这淮安军就随时面临分崩离析的危险，此刻，就需要有人出來快刀斩乱麻般收拾残局，宁可冤枉一些人，也好过令出多门，否则，乱局一旦为外界所乘，淮扬上下所有人都必将死无葬身之地。”

    “啊。”朱重九打了冷战，刹那间，就觉得有寒气从床板处朝上钻，一直钻过了自己头顶上的百汇穴，才终于缓缓止步不前。

    这是**裸的政治哲学，甭说原來的朱老蔫不懂，另一个时空的朱大鹏也同样看不明白，而对于苏明哲，对于逯鲁曾，对于刘伯温來说，却像“11=2”般简单，根本不需要仔细考虑，一切都是顺理成章。

    “唉。”见到自家主公脸色瞬息数变的模样，刘伯温忍不住又摇头叹气，“主公这个性子，若是从某朝某代继承了皇位，肯定是千古一帝，能做您的臣下者，都是有福之人，然在这乱世当中，主公您，您如何來荡夷群雄，问鼎逐鹿啊，。”

    “这。”朱重九被说得脸红，赶紧强压下心中的不适，冲着刘伯温轻轻拱手，“朱某愚钝，还请先生不吝赐教。”

    “也罢。”刘伯温无奈地耸动肩膀，“主公要做有情有义的仁君，这无情无义的毒士，也只能由微臣來做了，谁叫微臣当年鬼使神差，偏偏跑到扬州來查探什么天下气运呢，只是，微臣有个不情之请，希望主公现在就能答应。”

    “说吧，伯温，你就别绕圈子了，你的提议，只要合理，朱某什么时候拒绝过，。”朱重九被刘伯温神神秘秘的举动，弄得非常不适应，笑了笑，轻轻点头。

    “微臣斗胆，请主公与微臣击掌。”刘伯温立刻竖起右手，在半空中向朱重九发出邀请，“他日主公若得天下，请再出资给刘某办一座书院，让刘某辞去官职，用余生光阴來弘扬儒学精义。”

    “啊，这，这算什么请求啊，。”朱重九又愣了愣，笑着举手与刘伯温相击，“行，甭说一座，十座都可以，只要你有本事招到足够的学生。”

    “主公请再击一次。”刘伯温的手追过來，跟朱重九拍了第二次，然后停下，继续发出邀请，“三击之后，天地为鉴。”

    “好吧，就依你。”朱重九心中偷乐，继续举掌与刘伯温凌空相击，“三击之后，天地为鉴。”

    想当年，刘伯温不肯辅佐自己，也是赌气在扬州开办了一所书院，专门教授朱氏理学，结果整个书院里头教师比学生还多，只坚持了几个月，就不得不关门大吉了。

    所以这次，朱重九也不看好刘伯温的山长生涯，哼，什么弘扬儒学，只不过是怕朱某将來得了天下后，学刘邦大杀功臣，所以提前找个退路而已，别以为朱某读书少就看不出來。

    但以朱某的性子，怎么可能会做出如此凉薄之举，事实会证明，刘伯温今日的未雨绸缪，注定是杞人忧天。

    不光朱重九自己一个人这样以为，站在旁边的徐洪三，也忍不住笑着摇头，“军师，知事大人，您到时候真忍心抛下我等去教四书五经么，要教，也该教孙子兵法，三略六韬才对，那才是您的老本行。”

    然而刘伯温，却沒接他的茬，迅速收起笑容，正色说说道：“主公，微臣请主公尽早下令，以谋逆罪，诛杀郑玉、王翰、伯颜守中等一干腐儒，安天下之心。”

    “啊，，。”朱重九又激灵灵打了个冷战，身体顿时坐了笔直，胸口处的剧痛随即传來，令他忍不住发出一声闷哼，“呀。”

    故意放刺客进入街道两旁房屋的，是第三军团的三零二旅一团长郭秀，组织人手行刺的，是胡大海之子胡三舍，那些腐儒事先虽然嚷嚷的凶，实际上却根本沒有付诸行动，哪怕是其中唯一有行刺企图的伯颜守中，其手下的家丁也只携带了短兵器，根本不可能冲破近卫旅的重重防护。

    而刘伯温不问青红皂白，居然要先杀了这群最不可能是主谋的腐儒，这不是故意制造冤案么，怪不得他自己要去开书院弘扬儒学，原來是有愧于心。

    “主公是不是觉得，刘某在滥杀无辜。”不愧为刘伯温，光是从朱重九的举止和表情上，就猜透了他的全部心思，翘起嘴角笑了笑，傲然询问。

    “这。”朱重九尴尬地摇摇头，实言相告，“倒沒觉得他们有多无辜，只是觉得，他们罪不致死。”

    “那主公以为，谁才罪该万死。”刘伯温又笑了笑，抬起头，目光如刀，直刺朱重九内心。

    真正的主谋还沒抓到，如今，除了胡三舍之外，谁都不该死，徐达无辜，胡大海无辜，甚至那个畏罪自杀的郭团长，都有可能死得非常无辜。

    答案很清楚，但是朱重九的嘴巴张了张，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既然主公一时半会儿找不出主谋來，他们就该杀。”刘伯温脸色冰冷，就像神殿里的判官，不带任何人间烟火之色，“若不是他们妖言惑众，怎么会有人觉得主公已失天下民心，若不是觉得主公失了天下民心，再无一统九州的希望，怎么会有人想让徐达、胡大海之流取主公而代之，若不是前一段时间，军心民心俱被此等腐儒所惑，外贼又怎么可能有机会染指淮扬，是以，微臣请主公下令尽诛杀此獠，以安天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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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章  文明 （下 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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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四十一章文明（下八）

    呼。

    有股寒气，再度从床板上涌起，透过厚厚的被褥，钻入朱重九的体内，再钻过他的脊髓、心脏和大脑，直达顶门。

    他醒來之后，一直隐约感觉得到却又触摸不着的那条线索，在这一瞬间也终于清晰可见。

    起先，因为他的《平等宣言》，触动了全天下士绅的利益，导致对方的疯狂反击。

    而郑玉、王翰和伯颜守中，则是这些士绅里头的急先锋。

    他们胡搅蛮缠看似毫无逻辑，也孱弱无力，却点燃了淮扬许多人体内被早已刻进骨头和灵魂深处的儒家理念，导致整个淮扬上下，思想上都出现了巨大的混乱。

    在那一刻起，老儒们已经胜利了，此后禄鲲等人的反驳与反击，看似漂亮无比，却已经难挽败局。

    而那些旁观的有心人，需要的就是这样一个契机。

    于是，所有事先安插进淮扬的暗子明子，都被快速调动了起來。

    于是，胡三舍这个蠢货二世祖，就恰巧地遇到了一个游历四方的道士，而那道士则又模棱两可地暗示他，胡家有龙气，他有天子之相。

    于是，原本就因为上次被薄惩而心存不满的胡三舍，就惊诧地发现了一个行刺的最好理由：

    朱重九不能与士大夫共治天下，沒有带领淮安军走向更高巅峰的可能，自己不能眼睁睁的看着父亲和淮安军，被朱重九这个倒行逆施的昏君带进绝境，所以无论为了胡家，为了父亲还是为了整个淮扬，他都必须挺身而出，做搏浪沙中的那个大铁锤。

    于是

    当所有事情被这条线穿起來之后，真相就残酷得令人冷汗淋漓。

    朱重九可以清晰地看见，团长郭秀在给胡三舍大开方便之门时，心中的矛盾与茫然。

    朱重九可以清晰地看见，主谋在发现淮扬系上下把注意力都放在如何跟几个腐儒打笔墨官司上时，嘴角所泛起的冷笑。

    朱重九甚至可以清晰地看见，当胡三舍下令向自己开枪的时候，心中怀着怎样的崇高和自傲。

    杀一独夫以安天下，又怎不是义之所在，对于一个十**岁，心怀大志而又刚刚遭受了委屈的熊孩子來说，他又怎么可能不拔剑而起，以求千古流芳。

    只是胡三舍这个熊孩子想不到，如果朱某人死了，徐达不能顺利接位的话，淮安军将分面临怎样悲惨的结局。

    只是胡三舍这个熊孩子想不到，他老爹胡大海得知他是幕后真凶时，心中又会是怎样的震惊和绝望。

    只是胡三舍这个熊孩子想不到，追随他行动的死士，都是别人早已替他准备好的，更想不到，当他下令开火之时，他的老爹居然会义无反顾地挡在了朱姓独夫的身前。

    所有他想不到的，那个幕后黑手都替他想到了。

    如果朱某人死于乱枪之下。

    徐达保护主公不利，难辞其咎，胡大海纵子行凶，罪该万死，苏明哲的威望不足以服众，逯鲁曾多谋却不擅决断，其他五个都指挥使难分高低，彼此各不相服，刚刚拥有问鼎逐鹿资格的淮扬大总管府，转眼就得分崩离析。

    当徐达、胡大海以及吴良谋、吴永淳等都指挥使中任何一个，为别的诸侯所用，后者就会立刻如虎添翼，新式火炮，新式火枪，新式战术，会以最快速度朝周围扩散，接下來就等着淮安军与淮安军之间决战沙场，一伙人倒下成就另外一伙人的赫赫威名。

    如果，朱某人侥幸沒死。

    胡大海纵子行凶，即便不被处以极刑，今后也不可能再领兵出征，徐达的部属参与谋逆，他又怎么可能不受任何波及。

    沒有徐达这个厚道人出來主持全局，淮扬系内部各派系之间的矛盾，就会瞬间完全浮出水面，徐州首义的功臣们不相信后來者，后來者们又怎么会再跟首义的功臣们一条心，在连折两员大将，内部彼此相疑的情况下，淮扬在接下來的数年内，拿什么去发展和扩张，，朱某人和他的《平等宣言》，注定是好梦一场

    越想，朱重九觉得越震惊，越想，朱重九觉得越心凉，只觉得四下里堆满了冰块，有肉眼可见的寒气，顺着全身上下的毛孔，不停地往自己骨髓里头扎。

    而那刘伯温，却丝毫不肯体谅他此刻所承受的痛苦，向前缓缓逼了半步，继续大声说道：“主公可是想，等追查到真凶之后，再将所有参与者依律治罪，主公，请您仔细想想，那幕后主使者既然有如此手段，事情又已经过去这么多天，他可能还留着切实线索让您去追查么。”

    呼。

    又是一股浓郁的寒气，从身下的床板涌起，直冲头顶百汇。

    当事的团长郭秀即便不自杀，幕后那个主使者也不会留着他，而他一死，第三军团这边的线索就彻底被斩断。

    至于熊孩子胡三舍，恐怕到现在，还以为那个指点他的老道是个行踪飘忽的世外高人，从始至终，就沒心思去关注此高人到底从何而來，姓氏名谁，。

    一天找不到凶手，淮扬内部的混乱，就一天不会停止。

    已经暴露于表面的矛盾，只会愈演愈烈。

    所以，郑玉等腐儒就必须死。

    只有以谋逆罪将他们尽数诛杀，才能快刀斩乱麻地结束整个刺杀事件，结束淮扬系内部，彼此相疑，人心惶惶的不利局面。

    只有尽快指定一个真凶，才能最大可能地，让徐达和胡大海洗脱嫌疑，将此案对淮安军的不利影响，消弱到最弱，才能结束市面上舆论的纷争和人心的混乱，让所有人都看见，大总管府控制局面的能力和推行新政的决心。

    才能让幕后真凶的如意算盘落空，让他和淮扬双方的暗斗，嘎然而止，然后双方各自小心翼翼地积蓄力量，准备下一轮生死搏杀。

    但郑玉和王翰等人，又死得何等冤枉，此事将來若是能真相大白，或者幕后主谋自己跳出來，将置朱某人，置整个淮扬大总管府于何地。

    朱某刚刚说过不会因言治罪，声犹再耳，这些人若是被处决了，所谓“不因言治罪”，岂不成了天底下最大的笑话。

    是杀几十个人，以让整个淮扬从危机中摆脱出來，还是让淮扬继续承受危机，死更多的人，而保全几个老儒和他们的家丁，，看似很简单的问題，一时间，却让朱重九好生委决不下。

    他的手指曲曲伸伸，曲曲伸伸，怎么算，也算不明白其中孰轻孰重，额头处，也有青筋在突突乱跳，不一会儿功夫，脸上刚刚恢复了一点儿的血色，就被消耗殆尽，整个人如同虚脱了一般，软软地靠在枕头上，随时都可能再度昏倒。

    “伯温，你非得如此苦苦相逼么，主公重伤刚愈，你就不能暂且等待几天。”徐洪三实在看不见去，走上前，推了刘伯温一把，低声抗议。

    “非刘某苦苦相逼，而是形势不等人。”刘伯温被推了个趔趄，然后转过头，冲着徐洪三深施一礼，“莫非徐将军以为，几个都指挥使都不会辜负主公，我淮扬上下就安若磐石么，若真是如此，主公又怎会遭此大难，那群刺客，又怎么可能如此轻易地埋伏在主公的必经之路上。”

    呼，又是一阵无形的寒风铺面而來，吹得徐洪三和朱重九二人同时打了个哆嗦，几个都指挥使都忠贞不二，不代表整个淮安军都沒问題，同理，政务、监察和枢密三院都正常运转，不意味着大总管上下都安若泰山，参照眼下态势，刺杀案被拖的越久，淮扬内部越是人心惶惶，而万一再跳出第二波胡三舍和郭秀，或者有人激于义愤以及其他理由，对徐达和胡大海两人下手的话，后果将不堪设想。

    “主公莫非还在拘泥，那句不因言而罪人的承诺。”耐着性子又等了数息时间，却沒等到期望的反馈，刘伯温笑了笑，继续逼问。

    这个问題不需要朱重九回应，刘伯温自己已经看到了答案，因此快速摇了下头，肃立拱手，“主公，这不是因言罪人，他们已经付诸了行动，伯颜守中的腰里，可是别着刀子，其他几个腐儒，也准备当众流血。”

    “若是他们依旧信奉君子动口不动手，主公当然不能食言而肥，现在既然他们已经亮了刀子，主公就必须让他们知道，刀柄握在谁的手里，这就是为君之道，主公想要救万民于水火，就必须收起心中的那点儿小慈悲，若是主公担心身后之名的话，就请主公继续昏睡几日，千秋骂名，且让微臣一人承担。”

    “胡说。”朱重九的确绕不过自己心中的坎儿，却非沒担当之辈，立刻用力拍了下床沿，大声拒绝，“既然朱某已经醒了，就沒打算装聋作哑，况且我淮扬审案有地方官府，定罪有刑律，哪能由着你不定罪去乱杀，。”

    “主公此言甚是。”刘伯温迅速后退，然后再度躬身施礼，“按照我淮扬刑律，谋逆者斩，胁从者绞首，不问是否成功，所以只要主公不再心软，他们就已经难逃一死。”

    “呼，，。”朱重九长长地对空吐了一口气，仿佛要把肚子里的寒意，全都一股脑地吐出來，“快刀斩乱麻的确是个办法，可是伯温，你可曾想过，杀完人之后我们该怎么办，我们明明知道他们不是真凶。”

    “主公希望谁是幕后真凶。”闻听此言，刘伯温又是微微一笑，抬起头，看着朱重九的眼睛追问。

    “我希望谁是，伯温，你这话又是什么意思。”朱重九被问得好生不快，皱了皱眉，低声反问。

    “真凶早已切断线索，除非他自己跳出來，否则，主公一时半会儿根本追不到他的头上。”刘伯温毫不畏惧地跟他对视，然后冷笑着补充，“而如今之际，全天下谁有胆子，主动跳出來承担淮安军的怒火，既然真凶找不到，又不肯主动跳出來，则主公想指向谁，自然就是谁，对您，对我淮扬來说，其余诸侯只有铲除顺序的区别，是不是真凶，结果都一样。”本书首发来自，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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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一章 怪圈 （上）

﻿    ﻿    第四十二章怪圈（上）

    “七月初，刑局以谋逆罪定案，诸生哭泣呼冤，并骂伯颜守中害人害己，唯刘谌起身向北而拜，朗声曰：“吾辈为杀贼而來，只恨未竟全功，何冤之有。”遂整冠待戮，致死颜色不少变。”

    “同日赴难者，曰伯颜守中、郑玉、王翰、姚润、王谟、王逢，共七人，并其奴仆家丁者四十三，帝于大都闻之，泣下，终日不食，御史大夫搠思监请立诸生像于大都孔庙，永享香火，奸相哈麻畏南兵势大，固阻之，此议遂罢，帝尝书七人之名于衣襟，至北狩之时仍日日念之”《后资治通鉴·元·忠臣侠士列传之十二》，作者赵翼。

    “在此事生之前，我们可以清楚地看到，朱重九身上，带着浓烈的民族主义和理想主义色彩，然于此之后，他已经和历代打江山分红利的农民起义者沒有任何本质上的差别，只是侥幸获得了最后成功而已”《东方史》，作者乔治·戈登·拜伦。

    “此事表明，当资本主义与封建主义生碰撞之时，必然充满了黑暗和血腥，然而其最终结局，却是历史和人类社会的进步，只不过资本主义制度本身的致命缺陷，导致这种进步终究要变为保守和反动，于是，一种全新的，科学的，可以充分保护言论自由的制度将取代日渐腐朽的旧制度，我们称之为，**。”《资本论·东方卷》卡尔·马克思。

    “言论自由到底有沒有边界，这个问題，从言论自由被提出之后，就伴随至今，而我们经过研究了历史上无数个典型案例后现，这个边界是切实存在的，那就是，第一，言论自由必须以不得伤害他人为底限，第二，言论自由不得涉及暴力行动，第三，言论自由是双向的，不得以一方之自由，要求另外一方闭嘴，否则，言论自由将名不副实。”《政治论》，作者，熊十力。

    “当手无寸铁者，试图将自己的诉求斥诸武力时，他们便不能奢求对方会放下武器，引颈就戮”《国史野谈》作者，大梦书生

    “从古至今，任何一个政权，在涉及到自己存亡之时，都必将本能地露出獠牙。”《百草园杂记》，作者，路汶

    “他死了，在中弹那一瞬，英雄已经死了，之后被救活的，不过是一个披着英雄皮囊的懦夫，只有用杀戮來掩盖自己的胆怯”《暴政的诞生》，作者，梁启

    后世中外学者谈及龙凤初年生在江宁的那场刺杀案，无论对其起因，还是对其最终处理手段，都存在极大的争议。

    有人认为，此案的处理结果，乃为有史以來对儒家的第二次迫害，其残酷程度丝毫不低于秦始皇当年焚书坑儒，有人则认为，那些被处死的儒生及其家丁罪有应得，因为按照当时的法律和人们的认知，谋逆，无论是生在口头上，还是付诸了实施，都是族诛之罪，而淮扬大总管府只杀了当场被捉住的主犯和从犯，已经体现了仁慈，若是七个儒生的谋划对象为蒙元皇帝妥欢帖木儿，不光是他们和在场的家丁奴仆，连同他们的家族都要被连根拔起，从八十岁高龄的老头到襁褓中的婴儿，一个都得不到幸免。

    这两种观点各执一词，争论了许多年，每隔一段时间，就会喧闹一回，到后來，居然还蔓延到了整个世界上，被哲学家、思想家和历史学家们，反复探讨。

    正所谓，横看成岭侧成峰，后人在探讨之时，难免就站在了自己的立场和角度上，对某些细节进行了掩饰或者放大，于是乎，原本不太复杂的案件，就变得愈扑朔迷离，以至于到了数百年之后，依旧有很多影视、文学作品，以此为模版诞生，每一次改编，都能吸引到无数眼球。

    然而，这些热闹都是后人的，在当时，朱重九和刘伯温两个，可沒顾得上想那么多，他们的目的很简单，尽快结束这场刺杀案，将其影响消弱到最低，平息整个淮扬地区，进而平息淮扬周边的动荡。

    他们的目的也基本上达到了，当把刺杀案的主谋硬扣在几个腐儒头上之后，非但是淮扬上下的文武官员都松了一口气，周围的其他诸侯，也瞬间都把心脏放回肚子里。

    虽然，诸侯们心里都非常清楚，光是几个腐儒，肯定掀不起如此大的风浪，但这当口，谁也不会主动跳出來跟淮阳大总管府唱反调，几个腐儒效忠的是蒙元，不是他们的臣子，他们沒必要强出头，此外，这个节骨眼儿上跳出來替那些腐儒喊冤，不是明摆着告诉朱重九，刺杀案与自己脱不开干系么，那得脑袋被驴子踢了多少回，才非得自己往淮安军的炮口上送，。

    能坐上一方诸侯之位的，谁都不蠢，相反，他们还远比普通人聪明，比普通人更懂得把握机会，就在淮扬大总管府宣布判处几个腐儒死刑的第四天，已经把手下兵马全部收缩到平江、杭州两地的张士诚，立刻就将麾下的队伍又分散开來，同时传下手谕，将刺客中籍贯在自己地盘上者，家产全部充公，他们的弟子、门生、同年，凡往來密切者，全都剥夺家产，驱逐到蒙元境内，任其自生自灭。

    终日枕戈待旦的朱元璋，也迅做出的反应，将籍贯在自己治下的两名儒生，以及另外数十名不肯出仕效忠，依旧奉蒙元朝廷为正朔者，全部抄家，族人押入矿山服役，终生不得释放。

    紧跟着，刘伯温、彭莹玉和赵普胜等人，也先后采取了类似行动，一面派遣使节，到扬州探病，一面借着捉拿刺客余党的由头，在各自的治下，展开了一场前所未有的大清洗，将治下那些不肯与自己合作的狂生，全都打成“刺客余孽”，逮捕入狱。

    一时间，自黄河以南，凡是红巾军的控制地区，都风声鹤唳，被诸侯们处死、抄家和强行往矿山服苦役的“刺客余孽”，远远过了淮扬大总管府自己的处置的刺客本身数量，以至于街头巷尾，茶馆酒肆，再难闻听议政之声，邻人路上偶遇，彼此相视以目。

    唯独反应慢的，是蒙元朝廷，当朱屠户侥幸沒死的消息传到大都之时，察罕帖木儿和李思齐二人所统领的私兵，已经跟淮安军第四军团在黄河南北各做过了一场，前一战，察罕偷渡过河的五千兵马，被第四军团副都指挥使陈德陈至善杀了个全军覆沒，后一场，第四军团乘胜追过黄河以北的两个旅，却陷入了察罕和李思齐的联手包围中，进退两难。

    “这两个蠢货，老夫只是叫他们自行寻找战机，又沒叫他们引火上身。”丞相哈麻接到來自单州的“捷报”，吓得一哆嗦，把刚刚花重金买回來不到三天的冰翠飞天给摔在地上，顿时粉身碎骨。

    “大人小心，冰翠容易扎脚。”几名忠心耿耿的奴仆立刻扑上前，一边搀扶着哈麻朝不远处的椅子旁走，一边拿來簸箕和笤帚，小心翼翼地收拾地上的冰翠碎片。

    他们这一番好心，却沒得到好报，大元丞相哈麻如同疯了般，将靠近自己的奴仆一个挨一个踢翻在地，扎得满手是血，“蠢驴，沒脑子也沒眼睛的蠢驴，老夫小心不小心，还用得到尔等來教，全给老夫滚，滚出去领板子，老夫今天不想见到你们。”

    “是，大人。”众奴仆挨了打，却不敢喊冤，弓着身子，一边用脊背迎接哈麻的大脚，一边继续飞快地收拾地上的玻璃渣，“大人息怒，大人息怒，奴才们自己领板子就好，您千万别抻了大腿。”

    “滚。”哈麻闻听此言，再也踢不下去，恨恨地收起脚，沒好气地喝到：“赶紧收拾，收拾完了就立刻滚，板子先记在账上，改天再犯加倍。”

    “谢大人恩典，奴才们这就滚。”众奴仆喜出望外，忍着身上的痛楚磕头。

    “要滚就快点儿，把门给老夫关上。”哈麻不耐烦地皱紧眉头，继续呵斥，一个冰翠飞天价值十串扬州好钱呢，虽然算不上贵，可难得的是飞天的造型，那个胸口，那个屁股，还有那半遮半掩的衣服，这扬州商贩，为了赚钱，可真是豁出去连脸都不要了。

    想到“赚钱”两个字，他的心脏沒來由又是一阵哆嗦，咬了咬牙，低声道，“把陈参军给老夫叫，给老夫请來，请他过來替老夫修书。”

    “是。”奴仆们又齐齐地答应了一声，带着满簸箕的玻璃渣，倒退着走了出去，片刻后，屋门再次被人从外边推开，哈麻重金礼聘的谋士陈亮，抱着一把折扇，急匆匆地走了进來向他施礼，“属下陈亮，见过大人，祝大人”。

    “免了!”哈麻挥了挥手，很大气地吩咐，“你我之间，不必多礼，老夫今天找你來，是请你替老夫给察罕帖木儿写一副手令，叫他们围三缺一，放开南面，让陈至善自己把队伍撤回去。”

    “是，大人。”陈亮想都不想，大声答应，随即走到书案前，开始动手磨墨，可墨磨到一半儿，他的胳膊却又缓缓停了下來，“大人”

    “你不用问，尽管给他们下令。”哈麻在气头上，皱了皱眉，大声补充，“以十万大军围住别人六个千人队，他和李思齐两个还有脸自鸣得意，万一那朱屠户被惹急了，把麾下五个军团全都派过河來，他们两个敢挡那屠户锋樱么，。”

    “大人所言甚是。”参军陈亮用力点头，“但卑职，卑职所忧，却不是该不该给察罕贴木儿下令，而是，该下手令，还是派人去口传。”

    “有分别么。”哈麻闻听，眉头又是微微一紧，随即，点点头，带着几分感激说道，“也罢，老夫派个人去知会那两个蠢货便是，免得手书被某些人看见，又拿出來做文章，不过”

    顿了顿，哈麻迅补充，“老夫不能授人以柄，却也不能让两个义兵万户为所欲为，你顺便给吾弟雪雪写封信，让他想办法从中斡旋，就说察罕和李思齐都是擅自行动，非受朝廷主使，若那朱屠户肯罢兵的话，一切都好说，若是那朱屠户不肯罢兵。”

    “嗯，，。”停下來，犹豫再三，他最后以极低声音说道，“就让雪雪便宜行事，大不了，把察罕贴木儿和李思齐的脑袋砍了交给朱屠户，以平息此番干戈。”本书来自17k，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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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二章 怪圈 （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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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四十三章怪圈（中）

    “啊？！”饶是见惯了官场诡异，参军陈亮仍然被吓得打个哆嗦。正在研磨的徽墨居中而断。

    “大人恕罪，属下绝非故意怠慢！”顾不上擦拭满手的墨汁，他迅速躬身谢罪，“属下这就提笔修书。这，这墨稍微软了些，所以，所以属下，属下才不小心....”

    “罢了，一块墨而已，没什么大不了的！”哈麻轻轻扫了他一眼，笑着摆手。“再名贵的墨终究是外物，若是用得不顺手，弃了便是，总不能因墨伤人。你说，是不是这个道理？”

    “大人教训得极是！”陈亮知道自己没搪塞过去，弯下腰，再度深深施礼。“卑职知错了，请丞相责罚！”

    “责罚什么？你都跟我了这么多年了，没功劳也有苦劳！”哈麻又看了他一眼，心事重重地摆手。“修书吧，该跟雪雪说什么，不该说什么，你心里明白。”

    “谢大人！”暑气未消，陈亮却觉得自己脊背处冷风乱窜。又行了个礼，然后才小心翼翼地站到了书案一角，悬腕落笔。

    察罕贴木儿和李思齐两个人属于“外物”，大元朝丞相哈麻用着不顺手，所以抛弃了无所谓。这是此信的核心观点，但不能说得太明白，需要将其转化成一些更冠冕堂皇的借口。但也说得不能过于隐晦，否则万一雪雪了解错误，就耽搁了丞相的大事！。

    “我近日读你们汉人的书籍，说有一个名将叫司马穰苴。他初上任时，部将多不听调遣。于是他就依法处死了几个亲贵大将，威震全军，然后再加恩驭，莫不奋兴。未经血战，齐兵已经占据了上风。然后将燕国和晋国的军队，打了个落花流水！”见陈亮动作有些慢，哈麻想了想，缓缓提醒。

    他说得是战国时期名将司马穰苴斩监军庄贾以正军纪的典故，作为饱学名儒，陈亮当然记得清清楚楚。但眼下的情况，跟典故里的情况却差着足足十万八千里。且不说雪雪根本无司马穰苴之才，察罕贴木儿和李思齐两人，先前也是依照朝廷的命令才对淮安军进行的试探，怎么能算是违背的军纪？！

    然而，作为一个专门负责替谋主抄抄写写的参军，陈亮却没资格，也没勇气质疑哈麻的乱命。只好硬着头皮，将对方的歪理邪说和尽量努力加工得看上去不那么荒唐。

    这个工作，难度就有些大了，所以他不得不字斟句酌。结果没等他写完，哈麻自己就失去了耐性，用力敲了下书案，低声道：“算了，信不用写了，老夫还是派专人去雪雪那边一趟罢了！”

    “大人，属下，属下愚钝，请大人责罚！”参军陈亮又被吓了一哆嗦，赶紧放下笔，跪倒请罪。

    按照以往的经验，这种情况下，他即便不挨鞭子，少不得也要被关进奴仆们住的厢房饿上几顿，以除肠子中的肥油。然而，哈麻今天却忽然变得仁慈了起来。摆了摆手，满脸疲惫地说道，“算了，你起来吧！你刚才提醒得对，这种事情，无论如何都不该落在纸面儿上。唉，老夫刚才也是急糊涂了，差点连出昏招！”

    “谢大人！”陈亮赶紧给哈麻磕了个头，然后爬起来，小心翼翼地等着对方给自己指派新的任务。因为紧张，两条小腿不停地哆嗦。

    “你是不是觉得，老夫如此处置察罕帖木儿和李思齐二人，有失公允？”脱脱很快就注意到了他的窘态，第三次用目光扫了他一下，然后意味深长地询问。

    “卑职不敢！丞相深谋远虑，卑职怎敢胡乱置评！”陈亮的膝盖一软，顿时又跪了下去。“卑职只是因为字写得还过得去，才侥幸得蒙大人的赏识，入幕贵府。对于政务，还有军略，卑职，卑职其实一窍不通！”

    “这话，你就过于自谦了！”哈麻笑着撇撇嘴，很平淡地吩咐，“起来吧，老夫没那么不通情理。你能在心中给察罕帖木儿和李思齐两个人叫屈，说明你这个人良心未泯！”

    本来是句夸奖的话，停在陈亮耳朵里，却如同闷雷。吓得他立刻又连连叩头，大声祈求道：“卑职，卑职知错了！丞相明鉴，卑职真的没敢故意耽搁丞相的大事啊！”

    见自己的好言好语居然被理解成了威胁，哈麻非常不高兴。绕到背后，用力朝着陈亮屁股上狠狠来了一脚，大声断喝。“滚起来，难道你还指望老夫去搀扶你么？”

    “呀——！”参军陈亮被踢了个狗吃屎，却如释重负。向前滚了几个圈儿，手忙脚乱地爬起来，满脸堆笑，“卑职不敢，卑职自己起来，自己起来！”

    “你个没骨头的混账，这般模样，怎堪大用？！”哈麻心中十分鄙夷此人的没气节，指着他的鼻子，大声奚落。

    “卑职才疏学浅，能给丞相打个下手，就已经心满意足了。从没敢奢求什么大用！”陈亮像某种狗类一样仰着脖子，尽量让哈麻指得舒服一些。如果此刻屁股上插根尾巴，他恨不得当场就摇上几圈儿。

    “没志气的东西！”哈麻继续斥骂。然而心里，却又觉得对方忠贞可嘉。摇了摇头，低声道：“老夫手头，如今缺得是可用之人。不是你这种马屁鬼！”

    “卑职，卑职尽量，尽量知耻而后勇！”陈亮闻听，赶紧又拱手表态。

    “滚你娘的的蛋吧！你现在知耻而后勇，能顶什么用！”哈麻气得劈手又给了陈亮一巴掌。随即，却觉得自己不够庄重，会冷了对方的耿耿忠心。于是乎又叹了口气，叫着对方的表字询问：“景明，你追随老夫多少年了？”

    “八年，九年半了吧！”陈亮收起媚笑，拱手回应，“卑职记得不太清楚了。反正卑职流落京师，无所皈依。多亏了丞相赏识，才能有今天的光景！”

    “快十年了啊，那可真的不短了！”哈麻今天谈性极浓，长长地吐了口气，低声点评。“人家说，宰相门房三品官，老夫也该对你有所安排了！”

    “卑职才疏学浅，能替大人您抄抄写写，已经是老天保佑。断不敢再奢求什么官职！”陈亮闻听，又惊又喜，后退了数步，打算跪下磕头谢恩。

    “站着说话！你其实没自己说得那么不堪，就是骨头软了些！”哈麻瞪了他一眼，轻轻皱眉。

    “是，大人！”陈亮已经跪了一半儿的膝盖骨，立刻又像马车厢下的减震板一样挺了个笔直。

    哈麻被他的反应逗得微微一笑，然后继续摇着头叹气，“你虽然骨头软了些，但生性谨慎。眼界不算太差，反应也足够灵敏，此外，跟了老夫这么多年，你居然还能保持几分良知，也是极为难得！”

    “这，这.....，是大人平素栽培得好！”虽然明明知道哈麻在夸奖自己，陈亮却觉得耳朵发烫，脊背发凉，犹豫了一下，吞吞吐吐地回应。

    “呵呵.....”哈麻再度摇头而笑，随即，又低声吩咐，“雪雪那边缺一个总管府判官，你明天去补了吧。顺便把我今晚的想法，也给他带过去！”

    “大人，大人恩典，属下，属下....”陈亮被从天而降的大馅饼砸得眼冒金星。一时间，竟然忘了下跪磕头，愣愣地看着哈麻，语无伦次。

    哈麻也不跟他计较这些，想了想，继续说道：“你不必谢我，我也不需要你的报答。雪雪的胆子和你一样小，但他却是个冒失鬼，有时候做事情只顾眼前。有时候呢，又分不清形势，自己睁大了眼睛往别人的陷阱里头跳。所以老夫派你去他那边做判官，看中的就是你的胆小，机灵和有良心。万一哪天他遇到大麻烦的时候，你记得帮他指一条生路，就算报答过老夫了！”

    最后几句，他说得极为郑重，隐隐间，已经带上几分“托孤”的意味。参军陈亮听得又惊又怕，红着眼睛，举起胳膊大声赌咒，“卑职，卑职对天发誓，宁可拼了性命，也要保护雪雪大人安全！如果卑职言而无信，愿遭天打雷劈！”

    “我信你，否则，也不会派你去辅佐雪雪了！”哈麻冲着他和善地笑了笑，轻轻摆手，“你下去休息吧，明天早晨领了告身，就可以出发了。记得多带几个人，路上最近不太平！”

    “是，卑职遵命！”陈亮红着眼睛拱手，转身离开。待一只脚已经踏出了门外，却又迟疑着掉过头，用极低的声音问道：“丞相，事情真的已经到了不可为的地步么？卑职，卑职不敢辜负丞相所托。但，但卑职，卑职就这么走了，心里头难免会不踏实！”

    “说你是个有良心的，你还真是个有良心的！”哈麻坐在椅子上，颓然而笑。“没坏到那种地步，但老夫却不得不未雨绸缪。你可知道，老夫的前任，脱脱大人是怎么死的？”

    “他，他不是被皇上解了职后，死于朱屠户之手么？”陈亮不知道该如何回答，低着头，小声反问。

    “胡说！”哈麻笑着摇头，不知不觉间，眼角上居然有了泪光，“杀他的岂是朱屠户？！分明是满朝文武。你可知道，老夫接替他为相时，国库里还有多少钱？老夫实话告诉你吧，三万四千五百一十二贯，这就是整个大元的国孥。要不是老夫狠心抄了脱脱兄弟还有一些人的家，甭说再调兵遣将，连给满朝文武发一次俸禄都不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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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三章 怪圈 （下 一）

﻿    ﻿    第四十四章怪圈（下一）

    “丞相。”参军陈亮愣愣地站在门口，两眼直，手足无措。

    大元朝的国库，居然曾经空虚到如此地步，三万四千五百贯，放在民间，也许是巨富之资，放在一个国家的官库当中，怪不得脱脱兵败后，朝廷居然就默认了朱屠户对淮扬的占据，连蒙古和探马赤军的开拔费都付不出了，这仗还怎么继续打。

    但下一个瞬间，他却激灵灵打了个冷战，双腿和身体颤抖得犹如筛糠。

    哈麻疯了，他居然把大元朝的机密，顺口就说给了自己这个小参军听，汉官不得参与军机，此乃朝廷祖制，即便地位高如中书左丞韩元善，恐怕都不清楚大院的国库里头到底还有多少钱粮，而陈某，陈某不过是丞相府的一个小抄手，天可怜见，陈某刚才干什么要回过头來多那一句嘴。

    正后悔得恨不得以头跄地之时，却又见哈麻惨然一笑，继续大声补充道：“你以为这满朝文武，个个都忠字当头么，狗屁，那是做戏给人看的，满朝文武，包括老夫在内，全都是戏子，倒是你们汉人有句俗话说得实在，千里做官，只为吃穿，大伙所图的，不过是官位，俸禄，以及由官位带來的那点儿额外好处罢了，至于国事如何，天塌下來自然有高个子顶着，与他们何干，当年就因为这么个道理，大伙一看再打下去，朝廷就只能交钞当俸禄了，所以齐心协力做掉了脱脱，嘿嘿，恐怕脱脱到死，都沒弄明白他到底错在了哪里。”

    “丞相!”陈亮又低低的喊了一声，提醒对方注意不要过于坦率，有些事情，原本不该他这个级别的人知道，他也很有自知之明，不愿意因为知道的事情太多，哪天睡梦中就做了糊涂鬼。

    “你怕了，是么。”哈麻撇着嘴扫了他一眼，继续大呼小叫，“实话告诉你吧，老夫心里也怕得很，当年若是能打垮淮扬，则是脱脱一个人的功劳，但战事久拖不决，却得让文武百官都少收几百贯，凭什么啊，所以老夫动手时，就像推土墙一样，轻松地把脱脱给推倒了，沒办法，老夫的帮手多啊，满朝文武，除了跟脱脱一根绳的那几个蚂蚱，其余全都恨死他了，哈哈哈哈”

    一边笑，他一边用衣袖抹泪，平素飞扬跋扈的面孔上，此刻居然写满了愤懑和忧伤。

    “丞相，丞相太累了，卑职，卑职告退。”听对方越说越真实，越说涉及到的秘密越深，参军陈亮不敢再耽搁，趁着哈麻停下來换气的时候，大声祈求，“卑职今晚就走，连夜去见雪雪大人，丞相您放心，您交代的事情，卑职绝不敢耽搁。”

    “忙什么，站住。”哈麻却是被憋得很了，或者说单纯想要泄一番，所以根本不愿就此打住，向前追了几步，如一头病狼在俯视着无力逃命的猎物，“老夫已经跟你说了这么多了，不在乎更多一些，你以为老夫就不想做个一代名相么，凡是到了这个位置上的，谁不想着流芳百世啊，老夫当初上位之时，国库空的能跑耗子，老夫又是拉下脸皮來跟朱屠户学着开作坊，做买卖，又是四处抓流民來大都附近屯垦，花了这么长时间和力气，好不容易才令国库里的存钱又上了百万贯，好不容易才让大都城里边粮食能够自给自足，老夫，你说老夫容易么。”

    不需要对方回答，顿了顿，他又继续大声补充，“而察罕贴木儿他们明知道朱屠户沒死，还斗胆去跟淮安军开战，他们，他们这不是故意把老夫往火坑里头推么。”

    “丞相，丞相大人。”陈亮顶着一脑门子冷汗，努力将自己的身体缩进墙角，“您累了，该休息了，请，请准许卑职告退。”

    “老夫不累，老夫今天精神得很，老夫既然用你，就给你交个实底儿，这些话，雪雪不会听，听了他也不懂，所以老夫必须交代给你。”哈麻根本不给陈亮逃避的机会，伸出手，用力搬住他的肩膀，“就察罕帖木儿和李思齐他们两个义兵万户，比脱脱一根脚指头都不如，当初朱屠户羽翼未丰，脱脱用了大半年时间，都沒能奈何得了他，就凭察罕贴木儿和李思齐两个村夫，就能横扫淮扬，，做梦吧，做梦都沒这么美的事情。”

    “可皇上偏偏就给他们两个下旨了，并且是沒通过老夫的中旨，老夫这个丞相，从始至终，根本就不知情，嘿嘿，这战火一旦蔓延开，肯定至少又得打上一整年，到那时候，老夫辛辛苦苦替朝廷攒下的这百十万贯，肯定就得见了底儿，到那时候，满朝文武一看又要交钞当俸禄了，就又该琢磨着换丞相喽，。”

    “丞相，丞相多虑了，陛下，陛下一直对您信任有加，这次给察罕帖木儿和李思齐下中旨，有可能是小人作祟，以陛下之圣明，今后肯定能现不妥当，然后就会疏远那个小人。”实在想不出脱身之策，参军陈亮只好硬着头皮安慰。

    “陛下跟脱脱，还联手斗垮过伯颜呢。”哈麻抬起手，用力擦了一把眼角，“结果脱脱什么下场，你也看到了，嘿嘿，臣子佞，陛下圣，打空了国库，就换一个丞相，把丞相的家一抄，至少又能支撑三个月，你看着，如果这仗真打上一整年，下次就该抄老夫的家了，到那时，皇上保管连眉头都不皱。”

    “这”参军陈亮不敢接茬，瞪大了眼睛，恨不得自己变成一股烟，顺着墙角飘出门外。

    哈麻却丝毫不觉得自己的话有何过分，又摇了摇头，继续嗤嗤惨笑，“抄了老夫的家，换个人來当丞相，然后过两年看情况不对，再抄此人的家，再换一个丞相，呵呵，等满朝文武谁都不敢当丞相了，咱这儿大元朝，也就差不多该完蛋了，你说，是不是这个道理。”

    “卑职，卑职不敢，不敢妄议朝政，。”参军陈亮被逼得无路可逃，把心一横，咬着牙拱手，“既然丞相看得如此清楚，何不激流勇退，卑职素闻，那朱屠户向來讲道理，抓到现役的大元将领都不诛杀，即便他将來真的得了天下，怎么可能会为难您一个告老还乡的丞相。”

    “激流勇退，哈哈，哈哈哈哈。”仿佛听到了一个天大的笑话般，哈麻仰起头，笑得上气不接下气，“老夫，老夫说你胆小却机灵，老夫，哈哈哈，老夫果然沒看错你，但是，你以为老夫现在退，宫里那位能答应么，满朝文武能答应么，甭说他们不答应，咱大元朝自立国以來，有过能活着告老的丞相么，有么，老夫如今占着这个位置，尔等和雪雪好歹还能多活几天，老夫如果主动示弱，恐怕三日之内，老夫和尔等，就都得成为别人口中的血食。”本书来自17k，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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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四章 怪圈 （下 二）

﻿    readx();    第四十四章怪圈（二）

    整整一个晚上，都是哈麻在说，不停地说，仿佛要把他这辈子积攒的话，都跟一个与自己身份地位完全不匹配的小参军倾诉出来。

    而小参军陈亮，却只能小心翼翼地洗耳恭听。偶尔开导上几声，但前后回应的话全都加起来也没超过十句。并且还在内心深处不停地祈祷，希望老天爷开眼，让自己的记性立刻变差一些，再变差一些，最好出了门之后，就将今晚听到的所有东西，彻底忘个精光。

    然而，人的记忆力却不会因主观愿望而改变。第二天出发的时候，参军陈亮的脑子里，却几乎清晰的记得昨晚哈麻所说的每一个字。并且深深地感觉到了哈麻心里所积蓄的无奈和悲凉。

    哈麻要死了！一边策马快速南行，参军陈亮一边得出结论。

    正所谓人之将死其言也善。所以哈麻才会对自己这样一个算得上半个陌生人的角色，说了那么多隐秘和苦衷。至于哈麻为什么会死？原因其实也极为简单。大元皇帝妥欢帖木儿已经不再信任他，所以才越过他向底的义兵万户传什么中旨。而在大元朝短短七十年的历史上，不被皇帝信任的丞相，出路一般只有两条。要么被皇帝解职后，被其他同僚分而食之。要么自己杀了皇帝，另立新君。

    哈麻不希望其弟雪雪给他报仇！这是陈亮得出的第二条结论。跪求百独壹黑！岩！閣

    一旦哈麻被罢职，或者被朝廷以任何理由关进监狱。雪雪的最好选择不是报仇或者鸣冤，而是立刻带领家眷逃到淮安第六军团的防区，也就是登莱一带。这样，念在以前曾经暗通款曲的份上，淮安军也不会对雪雪痛杀手。而兄弟两人所在的家族，才有机会继续传承繁衍。

    第三，也是参军陈亮得出的最后一个结论，则是，大元朝估计快完蛋了。

    虽然这个结论，让他隐隐感觉到一点儿忧伤，甚至还有一点儿失落。但是理智却清晰地告诉他，结局已经无法逆转，区别只是时间快慢问题。

    道理同样也简单的出奇，如果一个国家的丞相，都要把子侄送到对手那边去寻求庇护的话。他心里对这个国家，怎么还会有任何忠诚可言？如果一个国家的丞相都对其失去了忠诚，这个国家怎么还有机会击败强敌？

    大元朝从根子上已经烂透了，即便偶尔能出现一两个忠臣名将，能改变的也只是局部和枝叶而已，不可能在整体上重新焕发出勃勃生机。

    带着满腹的忐忑，参军陈亮走得飞快。每天晚上宿营，都枕戈待旦，唯恐有杀手从后边追上来，将自己碎尸万段。结果只用了五天功夫，一行人就已经抵达了潍州，接近朝廷和淮安军默认的双方边界。他本以为自己即将看到的，肯定是一片豺狼盈于野，白骨无人收的惨烈景象。却万万没有料到，眼前所见，与先前的预想恰恰相反。

    没有尸体，没有白骨，也不见任何狼烟和乌鸦。如洗的晴空，只有一片片整齐的旷野。比塞外还要整齐，并且绝不像塞外草原秋来时那样干枯。大大小小的河流纵横于翠绿色的原野之上，令人一望过去，顿时就心旷神怡。

    也许是刚刚打完了仗，百姓尚未返回的缘故，旷野里除了士兵之外，很难见到活人。而那些士兵手里所拿的，也不是明晃晃的大刀长矛，却是一根根又细又长的竹竿子。末梢绑着粗粗的皮弦，猛地扬起来，就会在湿润地空气中，抽出一记嘹亮的声响，“啪！”。

    正在溪流旁喝水的羊群，则老老实实地听着鞭子声的指挥，缓缓移动。每一群都有数千斗之多，远远看去就像一朵巨大的白云。专门养来保护羊群的狗儿，则排着队，在周围巡视来去。每发现异常的动静，就“汪汪汪”地狂吠不止。

    带了三十几名丞相府家丁同行的陈亮，当然不可能不引起牧羊犬的警惕，很快，一行人就被犬吠声所包围。紧跟着，那些正在放羊的辅兵们，就从怀中掏出了号角，“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地吹了起来。不远处，则有号角声快速做出呼应。然后一波接着一波，将警讯传到了某一处，肉眼目前还看不见的军营。

    “我乃丞相府参军陈亮，奉命前来探问雪雪将军！前面壮士是哪位将军的麾，还烦劳替陈某通禀一声！”唯恐引起没必要的误会，陈亮迅速从马鞍后的行囊里掏出信物，高举在手里大声自报家门。

    “你说什么？”距离陈亮最近的那名辅兵放号角，以极其生硬的汉语大声回应。“通禀，不必了，听到牛角号没有？那就是传递消息的，一会儿就有专人过来跟你说话了！”

    “多谢壮士为陈某解惑！”被对方的土鳖模样气得鼻子直冒烟儿，但在人地两生的情况，陈亮却不得不继续保持冷静与礼貌，“敢问壮士是哪位将军的麾？居然会想出用羊群麻痹敌军的主意，陈某真是佩服！”

    “你问俺啊！”对方一开口，又是极其别扭的汉语。显然是刚刚学了没多久，尚未掌握精熟，“俺也不知道是哪位将军的麾。俺是被俺家主人送来这儿的，专门给将军们放羊。你看到没，俺得羊长得好不？正准备抓秋膘呢，等到了月亮圆的时候，就可以再剪第二茬子毛了！”

    “剪羊毛，剪羊毛做什么？难道这羊不是杀来吃肉的么？”被辅兵驴唇不对麻醉回话，憋得两眼发蓝。陈亮用力挥了胳膊，没好气地追问。

    养羊的唯一用途就是吃肉。而羊毛通常都是废物，大部分直接扔掉，只有极少一部分才会被用来擀毡子，或者做靴子帮儿。这所有在大都生活过的人都清楚的常识，怎么居然还有乡人敢拿这事儿糊弄他！

    “啥子？！吃肉？大人您是从外地来的吧，仔细看清楚了，这可不是那兔子大的山羊耙子。这是绵羊，绵羊，见过没？”谁料乡巴佬辅兵听到了他的质问，非但没有主动认错，反倒立刻变了脸色，非常警惕地把手握在了鞭子杆上，横眉怒目，“一头羊可产三斤半毛呢！大人您知道羊毛现在多少钱一斤不？您居然还要吃他的肉。我家百户大人说过，谁敢吃它的肉，俺家，俺家百户回头就剥他的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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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五章 怪圈 （下 三）

﻿    ﻿    第四十五章怪圈（下三）

    “沒长眼睛的东西，该死。”沒等陈亮反驳，临时被抽调來担任护卫头目的亲兵百夫长的海森已经扬起马鞭，劈头盖脸地抽了过去。

    “别打，别打，老夫不怪他，真的不怪他。”参军陈亮见状，赶紧出声阻拦。

    然而，他不开口还好，一开口，其他丞相府的家丁们，愈发忍无可忍，全都冲了上去，举起马鞭，朝着倒霉的辅兵劈头盖脸乱抽，一边抽，一边还大声教训道：“不长眼睛的东西，陈参军您可以不怪你，但老子却却必须收拾你，你敢对陈参军咆哮，就是对我家丞相吐吐沫，老子今天不打残废了你，对不起我家丞相大人的恩典。”

    他们骂的是牧羊辅兵，参军陈亮却如同自己挨了骂一般，灰头土脸地劝说，“各位，各位兄弟，听，听我一言，丞相临來之前，曾经，曾经”

    他的话，被吞沒在一片嚣张的叫嚷声中，“打，打死他，打死这个沒长眼睛的。”

    “打，狠狠地打。”

    “哎呀，你他娘的小心一点儿，抽到老子头上了!”

    尽管临行前曾经被管家一再嘱咐要收敛，尽管所保护的对象是一名在相府根本沒多高地位的汉人幕僚，但一众相府家丁却坚决不肯继续忍气吞声，很快，就将连话都说不利索的牧羊辅兵从马背上抽下來，抽得满地打滚儿。

    他们也是别人的奴才不假，可他们的主人是当朝丞相哈麻，如果临行前不是被勒令不准沿途招摇，这一路上，就连那些地方常驻的千户、百户都得主动出门十里相迎，临别前再送上份足够丰厚的程仪以表对当朝宰相的尊敬，而脚下这个区区牧羊奴，居然敢对着大伙粗声大气，这不是自己想找死，又是在干什么，。

    “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周围其他牧羊辅兵忽然见到自己的伙伴被一群陌生人从马背上打落于地，一边疾驰过來救援，一边奋力吹响了手中号角。

    “吹你个鸟毛，噪呱。”家丁们则骂骂咧咧迎上去，与对方战做一团。

    转眼间，整个潍水河西岸，就全都热闹了起來，连绵的号角声响彻云霄，很快，在号角声的背后，又隐隐传來了风雷之声，“轰隆隆，轰隆隆，轰隆隆”，震得脚下的大地也跟着微微颤抖。

    “咩，咩，咩咩，，。”正在低头吃草的羊群受了惊吓，雪崩般逃散，负责看护羊群的狗儿，则狂吠着奔跑追赶，“汪汪汪，汪汪汪，汪汪汪”

    “汪汪汪，汪汪汪，汪汪汪”“咩，咩，咩咩，，。”，“打，打死他不长眼的，娘咧，，。”刹那间，狗叫声，人喊声搅在了一起，响成了一片，把个参军陈亮急得如热锅上的蚂蚁般，团团转着圈子，根本不知道该如何收场。

    就在此刻，不远处，忽然响起了三声号炮，“轰，轰，轰。”，一声比一声更近，一声比一声嘹亮，紧跟着，从一簇并未见得如何宽阔的树林后，绕出了三千多铁骑，跑在最前方的是一匹桃红色战马，极其高大神骏，马背上，则坐端着一个银盔银甲的将军，战刀遥遥指向陈亮的鼻尖儿，“呔，哪里來的狂徒，居然敢在老夫面前撒野。”

    “速速下马就缚，我家大帅饶尔等不死。”仿佛事先操练过无数遍一般，银甲将军身后的亲兵们，扯开嗓子齐声高呼。

    “雪雪将军，雪雪将军，不要误会，是我，是哈麻丞相派我过來的。”参军陈亮一看这个阵仗，就知道自己要找的正主儿來了，慌忙跳下坐骑，将哈麻给的信物高高地举过头顶，“小人陈亮，拜见雪雪将军。”

    “小人海森、阿鲁丁、赛季拉祜”众家丁见引來的大军，也不敢继续造次，放弃各自的虐待对象，跳下坐骑，纷纷跪倒于地。

    “嗯。”马蹄声太大，雪雪根本听不清对面在说什么，但从陈亮等人的动作上判断，來者可能不是敌人，于是乎更加精神百倍，策动桃红色的汗血宝马，急冲数百步，堪堪已经踩到了陈亮的头顶，才猛地一拉坐骑缰绳，“吁，，。”

    “吁，，。”他身后，也是一片嚣张的喝令声，两百余名骑着栗色大食宝马的亲随，齐齐拉紧缰绳，在翠绿色的旷野里，排成了一条笔直的横线。

    不用再往远处看，光是这两百名亲兵的做派，就让陈亮佩服得五体投地，“呯、呯、呯”他用力在草地上磕了三个响头，然后再度将信物高高地举过头顶，“小人陈亮，乃相府参军，今日奉丞相大人的命令，前來探望将军。”

    “你是。”雪雪微微愣了愣神，目光顺着信物快速向下，“哈哈，我想起來了，你是大哥的笔且齐，我说谁敢打到老子头上來呢，原來是大哥的爪牙，这事闹的，老子吃了亏都沒地方说理去。”（注1）

    “小人驭下无方，请雪雪将军责罚。”百夫长海森唯恐自己被落下，向前快速爬了几步，与陈亮并肩谢罪。

    “你，红胡子，大哥居然把你也给派來了。”雪雪的目光迅速扫过他的面孔，又是微微一愣，记忆中，这个來自极西之地的亲兵头目，甚得自家哥哥的信任，几乎出门就必然令其贴身跟随，这一次，居然为了保护一个小小的书吏，把他也给派了过來。

    “是小人，是小人。”亲兵队长海森沒想到雪雪居然还能记得自己，兴高采烈地继续向前爬行，“小人是何等的荣幸，居然能再度见到将军大人您，小人家里”

    “行了，你别拍马屁了。”雪雪身边，从來不缺擅长阿谀奉承之辈，怎么可能听得进去一个“化外蛮夷”的粗糙奉承，皱了皱眉头，挥鞭打断。

    “是，小人，小人不是拍马屁，小人只是高兴，高兴，嘿嘿，嘿嘿。”亲兵队长海森讪讪地跪直身体，满脸堆笑。

    “起來吧，你们两个。”雪雪轻轻挥了下马鞭，皱着眉头叮嘱，随即，冲着身后一名身披千夫长锦袍的人吩咐，“宝音，你去看看那帮牧奴被打死沒有，沒有的话，就让他们赶紧滚起來去收拢羊群，一帮子废物点心，尽给老子丢人。”

    “遵令。”那名年龄看上去与雪雪差不多的千夫长大声回应，然后回头点起了几名亲信，一道策动坐骑，朝着先前被相府家丁们打到马下的一众辅兵驰去。

    “小人，小人先前不知道他们是自家奴才，小人”参军陈亮见状，少不得又要拱手赔罪，然而雪雪却又挥了下马鞭，满不在乎地打断：“打就打了，这种蠢货，从塞外那边，一吊钱可以买來一窝儿，沒必要太放在心上。”

    “是，多谢将军大人宽宏。”陈亮闻听，心中登时一松，拱起手，再度低声道谢。

    “你这人也忒啰嗦。”雪雪根本沒功夫跟他弄这些繁文缛节，皱了下眉头，低声呵斥，“别婆婆妈妈了，信呢，赶紧拿出來给我看。”

    “启禀将军，是口信。”陈亮心里沒來由打了个哆嗦，四下看了看，非常警惕地提醒。

    “口信，大哥真是闲的沒事情干了，如此大张旗鼓，却只为了送个口信。”雪雪闻听，眉头又是微微一皱，低声抱怨。

    “雪雪将军”见到对方反应如此愚钝，陈亮忍不住低声提醒，“丞相大人的意思是，他的话只能转给您一个人听。”

    “由你，一个汉人笔且齐。”雪雪低头扫了他一眼，眉头皱得更紧，“谁知道你转的，是不是他的本意。”

    这话，问得可是道理十足，一时间，居然令陈亮无言以对，口信这东西，的确可以保证把柄不会落到第四个人手中，可充当传达者要是不被当事双方信任，又怎么可能保证口信的真实。

    正急得火烧火燎间，却又看见雪雪用力拍了一下自己头上那顶镶嵌满了各色冰翠的的银盔，大笑着说道：“哈哈，我可真是傻了，大哥他为什么派海森保护你，不是就想跟我说，你比海森，你跟海森一样可以信任么，上马，上马，你这就跟我回军营去，咱们俩关起门來，慢慢细聊。”

    “卑职遵命。”参军陈亮终于松了一口气，躬身行礼，然后飞身跳上坐骑，被雪雪麾下的两百名亲兵团团簇拥着，弛向旷野的尽头。

    一路上，依旧很少见到人烟，入眼的，全是大块大块的牧场，有的地方放养了成千上万的绵羊，有的地方，却专门空出來长草，一队队衣衫褴褛的辅兵或者牧奴们，则挥动镰刀，将齐膝高的牧草割倒，然后熟练地打成一人多高的卷子，堆在露天中等待风干，远远望去，一排排整齐的草卷就像碧海中的亭台楼阁，随着草波的起伏忽隐忽现，蔚为壮观。

    “怎么样，老夫将这地方收拾得不错吧。”雪雪的年纪还不到三十，却也自称起了老夫，“老夫敢说，连大都旁边的皇庄，都沒老夫收拾得好。”

    “这。”参军陈亮看不懂那鳞次节比的草捆子，除了养羊之外，还有什么其他高深用途，犹豫了片刻，压低了声音回应，“将军恕罪，卑职是汉人，不通畜牧之事，但将军能在战场上养起这么多羊來，想必也花费了不少心血。”

    “那是当然，这羊，可都是老夫托人专门从辽东买回來的良种。”雪雪丝毫不懂得谦虚，立刻高高地扬起头颅，“这地方原來的羊，根本不产毛，而辽东羊，每年却能剪两次毛，据说大食人那边，还有一种细毛羊，专门为产毛而生，每年能剪四次，加起來有十二三斤重，老夫已经给海商下了单子，向他们重金求购了，等到种羊运回來，再养上几年，老夫就让益都到潍州这一带，全都都变成牧场。”

    “牧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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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nclass='character'style='background-image:url(/img/1439886158709/32846786/)'>将军，您养那么多羊，莫非就只为了剪毛，。”参军陈亮听得晕头转向，忍不住皱着眉头询问。

    “当然了，你莫非不知道羊毛眼下都涨到什么价了么。”雪雪猛地挺了一下腰身，像看乡巴佬一样看着陈亮询问。

    “这。”陈亮虽然不是书呆子，可身为相府的笔且齐，平素也沒时间去注意羊毛的具体价钱，愣愣地看着雪雪，不知道该如何作答。

    “哎呀，我忘了，你们汉人讲究的是读书人命格高贵，不操心贱业。”雪雪却也不为难他，迅速晃了晃镶满冰翠的银盔，笑着说道，“怪老夫，怪老夫，嗨，实话告诉你吧，这养羊呢，可比种地赚钱多了，你看看我身后这帮亲兵，每人一套全身板甲，你再看看他们身后的那些弟兄，每人至少能保证用铁甲护住自己的前半身儿，如此败家的装束，你在别的地方见得多么。”

    “启禀将军，即便的禁军，如今也不会装扮的如此，如此齐整。”陈亮拱了拱手，实话实说，这两年朝廷上下用度非常节省，很少给大都城内的禁军添置什么新武备，而产自淮扬的全身板甲和半身胸甲，更是因为高昂不下的价格，只会由将领们自行出钱置办，朝廷绝对不会拿不出这么大一笔钱來，一购就是上千套。

    “这些，都是老夫和军中诸将率领辅兵垦荒放牧所得。”雪雪是个标准的二世祖，心中早就把陈亮当成了自己人，所以也不瞒着他，得意洋洋地炫耀，“刚打过仗的地方，百姓能跑得动的早就跑光了，指望他们土里刨食，怎么可能养得起老夫麾下的弟兄，所以还不如直接将地给圈了，专门养羊，然后不管是卖给大都來的商贩，还是卖给淮扬來得商贩，价钱都好得很。”

    “这个。”参军陈亮闻听，心中忍不住激灵灵又接连打了好几个冷战，怪不得过了益都之后，沿途看到的村落就越來越少，百姓也越來越稀疏，原來雪雪等人，铁了心要将这一带全都变成牧场，而所谓百姓跑光了，恐怕也就是一个说辞，只要蒙古兵策动着战马到别人家门前來回驰骋几趟，有谁还敢大着胆子继续留下來种地。

    “你在大都附近，平素根本见不到这么大的牧场吧。”见参军陈亮被眼前的壮观景象惊得两眼发直，雪雪愈发志得意满，“实话告诉你吧，非但老夫在养羊，从真定府往南，凡是有水的地方，就沒土地闲着，要不然，你以为，桑干水两岸那么多织机，都是用來纺棉花的么，这年头，纺纱织布，哪有纺羊毛织料子來钱快，你也就是來早了，等明年开了春儿，老夫至少还能再派人圈出五十万亩草场來，要是再能买到足够的大食细毛羊，用不了五年，老夫麾下所有战兵，就能全都披上胸甲，到那时，老夫倒是要看看，脱脱麾下的那些余孽，还敢不敢再于皇上面前，嚼我们兄弟的舌头根子。”

    注1：笔且齐，古代蒙古语，写字人，《元史语解》卷八职官门：“笔且齐，写字人也。”，满语中的巴克什，笔贴式，也是源自此词。

    注2：从第二十八章开始，章节顺序沒错，但编号有误，今天发现后重新修订了一下，特此向大伙说明。

    注3：怪圈中，被处死的七名儒生为，刘谌，伯l颜守中、郑玉、王翰、姚润、王谟、李祁，前文将李祁写成了王逢，特此更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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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六章  背叛（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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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四十六章背叛（上）

    “五十万亩草场。”陈亮的身体不由自主地晃了晃，费了很大力气才确保自己沒有从马背上滑落下去。

    他虽然也出身于小富之家，但父辈却并非什么地方名流，所以投入哈麻帐下之前，也曾多少接触过一些人间烟火，非常清楚五十万亩土地到底有多广阔，更清楚的知道，在益州、山东这些地方，五十万土地上通常会聚集着多少黎民百姓。

    三十亩地一头牛，乃是一个农夫的最高梦想，除非刚刚闹过瘟疫，否则，在中书行省的大部分的地区，每户农家所拥有的土地，绝对不会超过十五亩，并且在乡间，通常有一半儿以上的农家，名下连五亩土地都混不到，需要在忙活自家田产的同时，还去同乡的士绅家当佃户或者短工，才能勉强为自己的一家老小赚回当年的口粮。

    五十万亩新圈出來的草场，则意味着至少五万户农夫要流离失所，每户农夫家中，至少会有一名白发苍苍长辈、一个粗手大脚的老婆，两到三个面黄肌瘦的孩子，细算下來，这个数字瞬间就扩大到原來的六倍，从五万变成了三十万。

    三十万人，就在雪雪轻飘飘挥动马鞭之间，失去了原本拥有的一切，背井离乡，三十万人，就因为一个轻飘飘的“圈”字，就被夺走了家园，土地，财产，变得一无所有，从此四处流浪、乞讨，直到其中七成以上变成路边的饿殍。

    “咯，咯咯，咯咯”大热天儿，参军陈亮却发现自己又开始打起了冷战，仿佛一瞬间就掉进了阿鼻地狱，四下里环绕的全都是魔鬼，而他却侧身其间，与他们共享一场人肉的盛宴。

    这，绝不是他想要的生活，然而，他却沒法反抗，哪怕是眼睛稍微露出一丝不忍，就马上会被周围的魔鬼们毫不犹豫地砍翻在地，变成盛宴的下一道菜肴。

    所以，他只能选择强颜作笑，与魔鬼们共同举杯，然后让自己继续活下去，看着一道道新鲜的“菜肴”被端上餐桌，直到他自己也变成魔鬼的一员，主动拿起刀子，切向菜肴的喉管，再也看不到对方的痛苦与挣扎

    接下來的大部分时间里，陈亮都陷入了梦游状态，浑浑噩噩地听着雪雪吹嘘他这一年半以來的丰功伟绩，浑浑噩噩地听着周围那些将士对雪雪的歌功颂德，并且凭借本能偶尔插上几句，确保不露馅，或者不被盛宴的主人嫌弃。

    直到进入了雪雪的中军帐，大部分将士都告辞而去，他才勉强从梦魇里挣脱出來，重新恢复了一些神智，而雪雪却早已迫不及待，将一大碗马奶酒用力推过來，大声命令：“喝了他，看你这怂样，才几百里路居然就累得连魂儿都沒了，真给我大哥丢人，喝，喝完了赶紧告诉我，大哥想对我说什么要紧的事情。”

    “哎，哎。”陈亮连声答应着，举起冰翠酒碗，将里边的酸马奶一口闷下，比起大都城内最近刚刚流行的淮安烧春，马奶酒的味道堪称寡淡，但如此一大碗落了肚，却也让他感到腹内一片滚烫，眼神也终于恢复了几分明亮。

    “说罢，这里已经沒外人的了，都是信得过的弟兄。”雪雪等得好生不耐烦，用手指敲了敲桌案，低声催促。

    “啊，，。”陈亮这才意识到，自己居然坐在了帅案对面，吓得一蹦而起，长揖及地，“将军恕罪，属下并非有意冒犯，而是，而是刚才筋疲力竭，所以，所以一时犯了迷糊。”

    “啰嗦。”雪雪不屑挥了下手，继续大声催促，“你是大哥的人，不必讲究这些。”

    “多谢将军宽宏。”陈亮闻听，心里便是一松，随即又恭恭敬敬做了两个长揖，然后才清了清嗓子，低声汇报：“启禀将军，丞相大人担忧，担忧察罕贴木儿和李思齐两个轻举妄动，会打乱他的整体部署，所以想请将军出马，督促二人服从命令，让开道路，放，放被困在单州的淮安军南返。”

    “就这么点事儿，。”雪雪又轻轻皱了下眉头，随即，鼻孔里喷出一股狂气，“嗤，老夫还以为多大的麻烦呢，不就是让那两个乡巴佬别瞎折腾么，容易，老夫马上请太不花给他们下一道将令，谅他们两个也不敢不从。”

    “能让太不花大帅给他们下令当然是好，但丞相还担心”抬起头四下看了看，参军陈亮将声音渐渐压低，“丞相还担心淮贼不识好歹，得寸进尺，所以，所以想请将军大人出手解决此难題。”

    “这个呀。”雪雪又轻轻皱了下眉头，迟疑着说道：“这个老夫得派人先打听一下具体情况，但据老夫所知，淮安那边，除了第四军陆续杀过了黄河之外，其他各军都沒有什么动作，所以，嘶，，，你别急，我马上派人去打探，估计朱屠户也只是想给那两个乡巴佬点儿教训，并沒打算大举北上，否则，老子这边早打成一锅粥了，怎么可能一点儿都不受影响，。”

    “将军大人慧眼如炬，卑职，卑职茅塞顿开。”陈亮闻听，立刻拱起手，马屁之词滚滚而出。

    雪雪则很受用地捋了捋刚留了沒几天的胡须，笑着摇头，“唔，也沒什么如炬不如炬的，不过是当局者迷，旁观者清罢了，大哥坐镇中枢，什么事情都得搁在一起反复琢磨，而老夫却远在一隅，自然对有些情况洞若观火。”

    “大人真是虚怀若谷。”参军陈亮又拱了下手，声音瞬间压到最低点，“丞相大人的意思是，如果察罕贴木儿和李思齐两个不服军令，则请将军按律处置，切莫手软。”

    “知道，不就两个乡巴佬么，他们哪有跟太不花大帅硬抗的胆子，你放心，这事儿沒那么复杂。”雪雪想了想，冷笑着摇头。

    在他看來，自家大哥纯属吃饱了沒事儿干，才多此一举，朱屠户被人摆了一道，眼下连淮安军的内部纷争还沒处理清楚，哪有精力挥师北上，而察罕帖木儿和李思齐两个，不过是两名想趁乱捞便宜的土鳖，发现点子扎手，自然会主动放弃，何须大哥哈麻如此操心。

    况且自己也不是小孩子了，这几年无论是跟朱屠户斗勇，还是跟脱脱斗智，都沒吃过任何亏，哪里还用大哥叮嘱得如此仔细，仿佛沒有他的提醒，自己就不懂得防患于未然，就会眼睁睁地任由察罕帖木儿和李思齐两个爬到丞相府房顶撒野一般。

    “丞相大人还曾经吩咐，要属下留在将军身边。”敏锐地发觉雪雪已经不耐烦，参军陈亮稍微犹豫了一下，继续以蚊蚋般的声音补充，“丞相大人的意思是，最近大都城内秋风渐起，希望雪雪将军多加小心。”

    “什么意思，莫非脱脱的余孽又在搞事。”雪雪闻听，脸上瞬间涌起一团黑云，“奶奶的，老夫不说话，他们还真忘了马王爷长着几只眼睛了，宝音，，。”

    “在。”千夫长宝音答应一声，大步入内，身上的板甲被窗进來阳光照得耀眼生花。

    “点一千胸甲骑兵，一百重甲骑兵，明天一早，赶回丞相府送秋礼，一路上，你给我端起架子來，切莫坠了相府的威风。”雪雪嘉许地点点头，朗声吩咐。

    “得令。”千夫长宝音正憋得浑身力气沒地方使，立刻肃立躬身，随即，快走上前从雪雪手里接过调兵信物，转头大步离去。

    “将军大人，，。”参军陈亮想出言阻拦，根本來不及，直到宝音的身影已经在中军帐门口消失，才小心翼翼地补充，“将军大人三思，丞相，临來之前，丞相曾经吩咐卑职，切忌沿途张扬。”

    “大哥是大哥，我是我。”雪雪不屑地白了他一眼，撇着嘴说道，“大哥为何拜了相这么久，却总是被人算计，就因为他太小心了，有恩无威，而世人通常都欺软怕硬，你越百般忍让，他们越会欺负到你头上來。”

    “这”参军陈亮不知道该如何反驳，有心提醒雪雪一句，眼下给察罕帖木儿和李思齐两人撑腰的是大元皇帝妥欢帖木儿，话到嘴边，却又悄悄地吞了回去。

    就凭雪雪这嚣张模样，他不敢保证，自己主动提醒之后，此人会采取什么样的暴烈举动，而造反是抄家灭族的罪名，他可不愿意把自己卷进这场根本看不到任何希望的赌博当中。

    “除了这些，大哥还有什么其他吩咐么。”雪雪的话又从耳边传來，听上去带着一股说不出的烦躁。

    “这，沒，沒了。”陈亮心里打了个哆嗦，应付的话脱口而出。

    “就这点儿破事啊，居然也值得你千里迢迢跑一趟，。”雪雪闻听，不屑地耸肩。

    “老大人，老大人想必是不放心将军，所以，所以派小的和海森百户过來替他看上两眼，说实话，老大人和大人兄友弟恭，小的，小的在旁边看着，心里都羡慕得要死。”非常熟练地，陈亮又开始大拍马屁。

    三十万饿殍，三十万绝望的面孔，在他眼前忽隐忽现，关于哈麻委托他叮嘱雪雪，看到形势不妙立刻过河投奔淮安第六军团的话，被他彻底遗忘在了风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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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七章 背叛 （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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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四十七章背叛（中）

    当晚，雪雪礼贤下士，在军中摆开宴席，盛情款待相府故旧。

    闻听大都城下來了老乡，除了他身边的嫡系将领之外，临近几处军营里，也有不少人主动跑过來凑热闹，大伙一年多來养尊处优，个个都闲得百无聊赖，因此一边听陈亮讲述大都城内最近发生的掌故，一边喝酒吃肉，很快一个个就醉眼惺忪。

    “其实，要，要我说，皇上，皇上就该招安，招安朱屠户，哪怕，哪怕让他做三公，都，都绝对值得。”酒水上了头，有些人的嘴巴就开始变大，该不该说的，全都一股脑往外倒。

    “可不是么，打什么打啊，那朱屠户根本沒什么反心，要不然，当年脱脱被撤职时，他早趁机，趁机一路向北，跟皇上要个说法了。”一名横着比竖着还高副万户，拎着半截沒啃完了羊骨头，醉醺醺地附和。

    “对极。”

    “然也。”

    “正是。”周围数名操着大都口音的千户、副千户们纷纷响应，每个人好像都跟朱屠户有八拜之交般，一门心思地替此人说好话。

    “要我看，他就是说书先生嘴里那个，那个什么什么江來着，唉，看我这记性，怎么突然就想不起來了。”一名蜡黄脸千户沮丧地拍自家脑袋。

    “呼保义宋江。”旁边的火堆前，有个红脸的将军跳起來提醒。

    “对，呼保义松江。”众人异口同声重复，“他是被小人逼反的，反贪官，不反皇上，不信，你们看，那个称帝的徐，徐什么玩意儿，被他逼着退位了，而他自己，到现在打的旗号还是淮扬大总管朱，连韩林儿封的的吴公，都沒接茬。”

    “可不是么，他从沒切断过运河。”

    “他抓了朝廷的人，从來，轻易不会斩杀。”

    “杀也是杀那些罪有应得的，对咱们，特别是咱们蒙古人，一直都是客客气气。”

    “可不是么，那，那，什么來着，那阿速军百户阿斯兰，现在是他那边的指挥使，相当于咱们这边的万户。”

    “还有个叫伊万诺夫的，做得更高，副都指挥使，乖乖，差一步就是开府建牙了。”

    “他不会是蒙古人吧。”

    “这还真不好说，咱们蒙古人，也有不少是遭了难，流落到民间的，比如那个，那个俞通海，不就是武平郡王之后么。”

    “除了咱们蒙古人，天底下哪会生出此等豪杰。”

    你一句，我一句，根本不在乎被别人听了去，捅到朝廷手里，直听得参军陈亮两眼发直，眼前不断地冒小星星。

    而众“御林军”将领们，依旧沒说够，举完了朱屠户对被俘官员和将领的优待，又开始例举淮扬治下各地的民生，仿佛他们都亲自去黄河以南游历过般，说得唯恐不够翔实。

    “这才几年呐，几年功夫，人家朱屠户那边，随便一个小小的千夫长，身价都以万贯计了，看看在咱们，还得从绵羊身上薅毛呢。”

    “有毛薅就不错了，我听说川陕那边，好多将领都亲自轮着锄头下地了，朝廷钱不够花，答矢八都鲁那边又可着劲糟蹋。”

    “你说那朱屠户也是，他怎么不让吴良谋早点把答矢八都鲁给灭了，。”

    “可不是么，早灭早利索。”

    “早灭了，天下太平，大伙开开心心做生意多好，何必杀來杀去的，越杀越穷，。”

    “这年头，我是看出來了，爹亲娘亲，沒有钱亲啊，你说咱们苦哈哈地在外边喝一年露水，朝廷才给几个饷啊，都怪咱们喝兵血，骚扰地方，可就以前那会儿，你不喝兵血，不骚扰地方，日子能活得下去么。”

    “可不是么，只要不跟朱屠户翻脸，咱们就可以开开心心赚钱，这可都是干净钱，谁都说不出什么歪话來。”

    “要不说人家朱屠户本事呢，不用拿黑心钱，照样发大财。”

    “早知道这些，当年咱们就，算了，不说了，唉。”

    “不但有本事，人家还仗义，有了发财的路子，知道先通知一声，哪怕咱们今后还要跟他刀兵相向。”

    “他们到底是谁的人啊。”参军陈亮放下酒碗，悄悄地掐自己大腿，不是梦，自己的确坐在雪雪的中军帐旁，正跟着一群从大都城里头出來的蒙古勋贵把盏言欢，而这群蒙古勋贵，居然比他这个汉人书生，对天下第一号大反贼朱重九还要推崇，仿佛双方早已化干戈为玉帛，刀枪入库，马放南山一般。

    “反正甭管朝廷怎么说，让老子再去跟朱屠户拼命，老子肯定要自残。”仿佛唯恐他吃惊程度不够，那名横起來比竖着都高的副万户，丢下手中的羊骨头，大声说道。

    “可不是么，打个什么劲儿啊。”红脸儿千户大声附和，“打赢了对谁有好处啊，要不是朱屠户，谁家在塞外的牧场里，不是把羊毛像杂草一样乱烧，可现在，一斤羊毛能卖六十个钱呢，还是足色的淮扬大铜钱。”

    “原來一头羊，在大都城里才一百二十钱啊，打死了朱屠户，谁他娘的有本事把羊毛也变出钱來，。”

    “对，就不该打，该招安，招安才对。”

    “一头羊当年成才，第二年能就剪毛，每年最少两斤毛，当年毛钱就超过了大都城内的肉钱，要是放倒草原上，这一头羊就顶原來的五头，不，十头。”

    “还有皮子，骨头，太奶奶的，除了朱屠户，谁想到过，羊骨头居然也能卖钱。”

    “那算什么，照这样下去，哪天朱屠户从地上薅一把草，都能变出交钞來。”

    “狗屁，你才变交钞，你就活该用一辈子交钞，朱，那朱屠户，要变就变铜钱，还有银元。”

    “对，银元，银元好，又轻便，又好看，我看着就稀罕。”

    “雪雪，你该跟你哥提一嘴，那朱屠户根本就沒反心，封他做河南行省的达鲁花赤，这天下早太平了。”

    “对，说不定，他还会替朝廷去平了韩林儿和朱重八，省得咱们哥几个拎着脑袋往上冲。”

    越说，众人越不靠谱，仿佛已经看到朱屠户摇身一变，穿上了朝廷赐给的锦袍，挥舞着一把杀猪刀，将周围的红巾反贼挨个剁翻，割掉首级，先后送到了大都城内的皇宫当中。

    “他奶奶的，到底老子是汉人，还是他们是汉人啊，。”参军陈亮晃了晃脑袋，晕头转向，他发现自己先前可能犯了个巨大错误，根本不该隐瞒哈麻啊让那个雪雪准备投奔朱重九的消息，假如哈麻死于权力争斗，恐怕不用他劝说，雪雪第一时间就会带领麾下的这帮御林军，倒戈奔向潍水对岸，唯一不太确定的是，雪雪等人投奔过去之后，是准备解甲归田，去做他们的大富翁，还是掉过头來，冲着以前的袍泽举起跃马抡刀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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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八章 背叛 （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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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四十八章背叛（下）

    这才一年半光景，一年半光景，正对着篝火，鼻孔里充满了烤肉的香味儿，参军陈亮却觉得夜风忽然寒得透骨。

    的确，雪雪先前的判断是对的，朱屠户短时间内不会主动扩大战事，换了任何人站在朱屠户的位置上，恐怕也不会妄动刀兵。

    他何必再动刀兵，只用了短短一年半时间，他就让雪雪及其麾下的御林军，全都丧失了斗志，再拖上个三五年，恐怕不用他北伐，大元皇帝帐下，就再也找不到任何一个忠诚可靠之人，既然啥也不干就能眼睁睁地看着大元朝自己覆灭，他还费那个力气干什么。

    而朱屠户所凭借的，居然就是读书人提起了就为之掩鼻阿堵物，一头羊每年产毛两斤半，一百五十个钱，十头羊就是一千五百个钱，一贯半，一千头羊，是一百五十贯，足色淮扬通宝，相当于三百贯制钱，而大元官俸几经增补，当朝宰相的年俸不过才三百贯，其中还有三成要折合成米粮才能支付。

    看附近这大片大片的草场，在座的诸位将领，何人名下还沒有一千头羊，换句话说，在双方都不贪污受贿的情况下，雪雪和他身边这帮家伙，每年每人从朱屠户那边赚到了好处已经等同于大元宰相的俸禄，怪不得他们不想跟朱屠户继续拼命，换做陈亮自己，对着这么大的一个金主儿，恐怕也沒勇气再举起刀來。

    “昔吕公欣悦于空版，汉祖克之于嬴二，文君解布裳而被锦绣，相如乘高盖而解犊鼻，官尊名显，皆钱所致，空版至虚，而况有实；赢二虽少，以致亲密”下一个瞬间，参军陈亮的脑海里，就浮现了少年时读过的一页名篇，他当年读书时，原本以为是犀利的讽刺，现在回想起來，才发现，此乃天下至理，（注1）

    ‘可怜那七君子，还以为他们需要对付的是什么平等谬论，岂知道他们根本就是在跟财神爷过不去，所以一直到死，都稀里糊涂，可叹大都城的那帮酸丁，还想着什么让七人配享孔庙，殊不知，在孔庙里头刻个人像，又怎离得开孔方、肉好，周郭、元宝四大才子为之张罗奔走，，’（注2）

    越想，陈亮心中越是悲凉，越想，越觉得抑郁莫名，只觉得生死无命，富贵在钱，不知不觉间，就将自己灌了个酩酊大醉，直到兵卒抬去安歇，还拍打着肚皮大声吟唱：“军无财，士不來；军无赏，士不往；仕无中人，不如归田；虽有中人而无家兄，不异无翼而欲飞，无足而欲行

    此后数日，他就住在了军中，成为雪雪的笔且齐，那雪雪与自家哥哥向來亲近，爱屋及乌，大事小事都不对陈参军隐瞒，以至于后者接触到的秘密越來越多，心里越越來越难受，几乎每天晚上，都恨不得大醉一场，让自己再也不要醒过來。

    这都是一群什么人啊，，表面上，他们都是当朝勋贵的子侄，对大元皇帝应该最忠诚不过，而事实上，陈亮却发现，他们对朝廷的忠诚半点儿都无，相反，对于南边的朱屠户，他们倒是充满了敬意，每次提起來，都不自觉地大说对方的好话。

    而在整个御林军中，从上到下，居然沒人觉得这种敬意有什么错，甚至沒人想到该避讳隐瞒，因为大伙其实早就被利益捆绑在了一处，一损俱损，一荣俱荣，若是有谁去出头举报，保证会遭到剩余所有人的敌视，那样的话，他的举报信恐怕还沒等抵达中枢，其本人就已经在某次小规模冲突中，壮烈战死。

    而制造这种小规模冲突很简单，潍水对岸的淮安军，好像也非常愿意配合，通过雪雪等人有意无意的炫耀，或者也可以理解为威胁，陈亮甚至知道，御林军在最近这两年來，已经不止一名将领“以身殉国”，而这那些“以身殉国”者，都会被马革裹尸，送回大都城去由朝廷赐予身后哀荣，至于他们生前在御林军中占有的份子，则全都交给其他同伴，以成全他的忠义美名。

    照这种手段，当然很容易就让“御林军”上下，再也沒有丝毫杂音，更何况，朝廷里还有哈麻在替雪雪遮掩，而雪雪本人，凭借的也不全是他老哥哈麻的淫威，他还有自己本事，以及一整套独特的驾驭麾下手段。

    他的独门绝技就是，能和朱屠户那边彼此信任，并且能跟那边毫无忌惮地讨价还价，而他的驭下手段，就是制造无数个与自己经历一样，或者差不多的人，以其为心腹臂膀，进而掌控全局。

    通过几天观察，陈亮发现，雪雪跟朱屠户那边有畅通的联络渠道，这简直就是秃头上的虱子，明摆着的事情，他手下凡是被委以重任的心腹，几乎全都做过淮安军的俘虏，这也是肉眼可见的事实，红脸千户和黑脸千户都曾经被淮安军俘虏过，络腮胡子副千户被淮安军俘虏过，色目千户在坠下马背摔断了腿，是由淮安军中郎中，施以回春妙手，才沒留下终生残疾，至于那个横着比竖着看上去还多一截的家伙，居然被俘虏了不止一次，每次都能平安归來，据他自己吹嘘，还舌战群雄，成功地让朱屠户从第二次起，将自己的赎金打起了八折。

    一桩桩，一件件，如此比话本还离奇的事情，居然就发生于执掌全天下兵马大权的太不花眼皮底下，如果说太不花毫无察觉，有谁肯信，既然连太不花都装聋做哑了，这背后的黑幕，还有谁有胆子伸手去揭。

    陈亮身上最大的优点就是胆小，所以刚开始接触黑幕的一两天，他很震惊，第三天，震惊就迅速变成了愤懑和无奈，很快，他心中的愤懑和无奈也都慢慢消失，取而代之的，则是一片木然，如同事不关己般两眼微闭，随波逐流。

    这天上午，陈亮正在伏案替雪雪清理账册，忽然闻听门外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响，猛抬头，恰巧看见副万户布日古德那横比竖宽的身体。

    “万户大人是找雪雪将军么，他刚喝了点儿酒，正在后帐休息，如果急的话，下官可以派人去喊醒他。”参军陈亮不敢怠慢，放下算盘，主动行礼问候。

    “不必麻烦了，秀才。”那布日古德长得虽然凶残，人却是个直性子，拱了下手，非常有礼貌地回应，“我就过來告诉雪雪将军一声，事情圆满解决了，察罕贴木儿和李思齐两个非常识相，沒等太不花大帅的将令到，就主动从单州附近撤了下去，那陈至善也沒有得理不饶人，接上被困的两个旅兵马之后，就迅速撤回了黄河以南。”（注3）

    “呼，，。”别人说得轻描淡写，陈亮听了后，却觉得头顶上瞬间一松，察罕贴木儿和李思齐两个肯让步，妥欢帖木儿与哈麻之间的矛盾，就不会立刻激化，那他自己就能在军中多混几天日子，不用面临最后那个艰难的选择。

    然而，人生不如意者，偏偏十之**，接下來，布日古德的话，却让他再度坠入了冰窟，“不过人家淮安军也不肯白吃亏，陈至善说了，要让雪雪大人过河，到第六军团赴宴，有笔生意，他要当面跟雪雪大人勾兑清楚。”

    “啊。”陈亮双手扶在桌案上，努力让自己保持冷静，“陈至善简直欺人太甚，什么交易，敢问将军大人可曾知晓。”

    “这我哪敢多嘴啊。”布日古德把嘴巴一咧，满脸无辜，“人家肯撤兵，并且说要继续交易，已经是够给面子的了，剩下的事情，只能由雪雪将军过河去跟朱总管的信使面谈，我一个底下跑腿的小尜儿，哪敢问得太清楚，。”(注4）

    “你不清楚，才怪。”陈亮在肚子里，偷偷嘀咕，脸上却做出非常理解的表情，“啊，是这样，既然如此，布日古德将军还请稍候片刻，卑职这就亲自去喊雪雪将军。”

    “不必了，不必了。”布日古德忙着回去跟同伴喝酒，摆摆手，继续低声阻拦，“其实他们那边，就是想走个过场而已，沒啥危险的，两国交战，还不杀來使呢，更何况那朱屠户素有仁厚之名。”

    说着话，他迅速向两边看了看，将头探向陈亮的耳边，用极其低微的声音悄悄补充，“这事儿不用瞒你，也瞒你不住，那朱屠户平白吃了枪籽儿，总得找个倒霉鬼发泄一下吧，我听说，他找上了泉州蒲家，知道么，就是当年把赵宋卖给大元的那个蒲家，色目人蒲寿庚的后人，他们想请雪雪将军帮忙运作，让朝廷对此战袖手旁观。”

    注1：出自lt;钱神论》，晋，鲁褒，这段话用了两处典故，富豪吕公迁居沛县，当地有头脸的人纷纷道贺，刘邦沒钱，就写了个一万文的白条，结果吕公就非常高兴，把女儿嫁给了他，高祖做亭长时远赴咸阳，别人都送三百文践行，唯独萧何给了五百，所以萧何被高祖信任了一辈子。

    注2：孔方、肉好，周郭、元宝，都是钱的别称。

    注3：在普通蒙古人嘴里，秀才属于尊称，最早忽必烈召见儒生赵壁等人，就称其为秀才。

    注4：小尜儿，北方俚语，小不点儿，小角色，原指用木板击打的一种的双头尖木球，打尜，学名为击壤，起源于春秋或者更早，在古代中国各民族都有流行，印度、巴基斯坦一带也有类似运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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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九章 讨伐 （上）

﻿    第四十九章讨伐（上）

    “什么，这，这怎么可能。”尽管连日來心脏已经得到了极大的淬炼，陈亮也被震惊得身子一歪，多亏用手撑住了桌案，才勉强沒有当场栽倒。

    他吃惊的不是淮安军找上了蒲家，毕竟朱重九遇刺之后，淮扬内部人心动荡，急需一场必胜之战來提高凝聚力，他吃惊的是，朱重九居然恬不知耻，要求雪雪帮忙斡旋，让蒙元朝廷眼睁睁地看着他去把泉州港一口吞下。

    这简直就是异想天开，那泉州港虽然不大，却是大元朝的厘税重地，立国时七大市舶司几经裁撤，最后只留其三，泉州便是三个里边的一个，而如今，庆元市舶司又早就落入了海贼方国珍之手

    换句话说，大元朝如今只剩下了两个市舶司，广州和泉州，如果泉州再被朱屠户给强占了去，则就剩下了广州一个，而广州距离大都又路途遥远，每年从海贸上所抽的厘金，根本沒机会运到大都。

    哈麻是大元的丞相，不是朱家的，即便他的弟弟跟朱屠户暗中勾搭，满朝文武当中哪怕还有一人脑袋沒被马踩过，也不会让朝廷眼睁睁地看着朱屠户去砸自己的饭锅，然而，对于参军陈亮來说绝对不可能的事情，在布日古德眼里，却非常顺理成章，“怎么不可能。”轻轻撇了撇嘴，他冷笑着说道，“那泉州蒲家天生反骨，早在三年前，就已经借口陆路不畅，大肆于海上漂沒本该解往朝廷的厘金了，今年更狠，从年初到现在，只往直沽那边发了一批海船，上交二十斤南珠，金子三百两，剩下的全都是些不值钱的稻米，连往年的一成都不足，他既然有脸推说是在海上遇到了风暴，就别怪朝廷对他心狠。”（注1）

    “可，可他，他们毕竟，毕竟还交了一点儿。”参军陈亮虽然不太懂俗务，却也知道三百两黄金实在少了些，犹豫了一下，期期艾艾地替蒲家辩解。

    “你以为珠子还像往年那样值钱么，人家淮扬商号早就有了点珠之术，同样的大小珠子，如今在扬州已经论簸箕卖了，而三百两金子能干什么，买个县令当都不够吧，况且朝廷只要一声令下，就能在直沽重开市舶司，届时，买卖就放在皇上眼皮底下，不比放任蒲家守中强，。”也不知道是被高人私下里指点过，还是天生精明，副万户布日古德撇了撇嘴，将陈亮驳得体无完肤。

    “可，可”参军陈亮再也找不到保住泉州的理由，却又不甘心，顶着满脸油汗，继续结结巴巴地苦撑，“可大元朝，大元朝的脸面，那泉州毕竟是大元朝的地方，若是，若是朝廷按兵不动，岂不，岂不让天下，天下忠义之士心寒。”

    “这你又错了。”布日古德继续冷笑着摇头，“蒲家要是忠义，这天底下，就沒有背信小人了，知道吗，那蒲家勾结大食海商，早有不臣之心，其麾下的‘亦思巴奚’兵，里边全是天方教徒，非但不肯听从官府号令，只唯蒲家马首是瞻，就连当地其他大族，也深受其荼毒，如果朱屠户肯跟他们拼个两败俱伤的话，刚好给朝廷解决了一个心腹大患。”（注2）

    “这”陈亮彻底哑口无言了，既然泉州蒲家早已经有了拥兵自重的心思，朝廷借朱屠户之手消灭他，就无可厚非，只是，大元朝廷真的能坐收渔翁之利么，恐怕到时候，收到好处的永远是极少数几个人，而泉州城被朱屠户吞进了肚子，却谁也不可能轻易再让他吐出來。

    “陈秀才，你还年青。”见陈亮眼睛里写满了茫然，布日古德同情之心大盛，走上前，拍拍他的肩膀，语重心长地安慰，“这世界上，若是非忠即奸的话，那就啥事儿都简单了，算了，现在跟你说你也听不懂，慢慢瞧着吧，今后，有的是热闹可看。”

    “嗯，谢谢布日大哥。”陈亮被拍了身体又晃了晃，然后用力点头。

    按照对方的叮嘱，接下來日子，他每天都瞪圆了眼睛，果然发现了更多“有趣”的东西。

    雪雪效仿关羽关云长，单刀过河赴会，然后据说当面斥贼，将朱屠户麾下的臂膀冯国用骂得无言以对，最后，双方商定以黄河与潍水为界，再度罢兵止戈。

    因为拜服雪雪的忠勇，朱屠户的臂膀冯国用，答应以每斤七十文的高价，向北方商户，每年至少收购五百万斤羊毛，超出五百万斤者，则依行就市，除非战火重燃，令交易中断，否则，双方按月在海门港交割，货到款付，互不拖欠。

    而为了照顾陷入贼人治下百姓的生计，彰显皇家恩典，雪雪答应，向朝廷谏言，在直沽港和更北的狮子口，各开设一市舶司，供民间商旅往來，但如果朝廷不予通过，则对双方的羊毛交易不构成任何影响。

    消息传回，整个御林军上下欢声雷动，人人皆赞，雪雪将军有‘显灵义勇武安英济王’之能，德被苍生，（注3）

    就连一向很少露面的大元枢密院知事，平章政事太不花，都亲自到怯薛军中慰问了雪雪，当众褒奖了他的“任事”之能，并且当众宣布，五百万斤羊毛份额中的一百万斤由雪雪自行处置，获取红利购买武备，以壮军容。

    剩余四百万斤，自然无须雪雪操心，自然有“商家”协商瓜分，但凡是拿到份额的商号，免不了要再來雪雪的营帐内拜访一番，或者送上一些薄礼，或者留下几百石米粮，也算为了怯薛军的武备重整，略尽了薄绵。

    所有人都为到手的便宜，兴高采烈，只有参军陈亮，一个人蹲在账本旁，愁容满面，这朱屠户一出手就是五百万斤羊毛，手笔的确大得吓人，而满朝文武吃了这么大一笔好处，拿人嘴短，待淮安军向泉州用兵时，谁还好意思再提策应蒲家的话头，，这姓朱的屠户，究竟是哪路魔王下凡，居然将一掷千金绝技，修炼得如此出神入化，。

    注1：因为蒲寿庚出卖赵家有功，泉州市舶司在整个元代，都被蒲家把持，关税被大幅截留，在举国上下仅有两个海关的情况下，正常年景也只上缴黄金三千多两，而泉州港当时，货物与一百多个地区有直接进出易关系。

    注2：元末泉州的‘亦思巴奚’兵叛乱，给泉州港带來了毁灭性打击，此乱历经十年，凡是非天方教徒，包括在泉州存在已久的基督徒，都被亦思巴奚兵大肆屠杀，直到大明立国，外來非大食船只都不敢再进入泉州半步。

    注3：显灵义勇武安英济王，元文宗天历元年对关羽的追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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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章 讨伐 （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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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五十章讨伐（中）

    “只用了区区三十五万贯，就换得蒙元朝廷袖手旁观，此番南征如果顺利，国用功当居首。”淮扬大总管府，朱重九放下敌我双方达成的协议，大声夸赞。

    “胜之不武，胜之不武。”政务院左副知事，兼第一军团长史冯国用红着脸，讪讪摇头。

    对付雪雪这种二世祖，他简直是手到擒來，预算中的六十万贯铜钱，只花掉了五万贯砸在了雪雪等中间人身上，又留出三十五万贯用來从下个月起按实到港口数额分期支付羊毛货款，剩下的二十万贯，则完全成了结余。

    而蒙元那边，如果想要再对淮安军动武，就得更加仔细掂量其中利害，三十五万贯对于一个国家來说，数额不算太大，但换成五百万斤羊毛，就涉及到了数百万亩草场，成千上万的牧民和几十户勋贵之家，甭说轻易沒人敢向妥欢帖木儿再谈对淮扬用兵，即便提出來，沒有足够的实力和理由，也很难在廷议中得到通过。

    “冯知事过于自谦。”

    “冯知事若是觉得此行索然无味的话，下次不妨换了魏某去，免得将來史册当中，只见诸君，对魏某却语焉不详。”

    “哈哈，是极，冯知事大才，对付雪雪，还是我等才更妥帖。”

    不像冯国用本人那样谦虚，淮扬大总管府群英们，则纷纷站起身，笑着打趣，像这种既沒有任何危险的任务，有谁不愿意侧身其中呢，反正无论怎么做，最后的结局都是赢，区别只在赢多赢少，赢的过程中能玩出多少花样來罢了。

    什么叫做不战而屈人之兵，这就是，经过了数年适应与磨砺，眼下淮扬大总管府的议事厅中，已经沒有任何人觉得拿钱“砸死”对手，有何不妥当之处，两国交兵，原本就是无所不用其极，更何况，淮扬子弟的性命金贵，能用三十五万贯避免两线作战，避免数千将士的流血牺牲，大伙又何乐而不为，。

    “只怕那蒲家听到消息后，也会东施效颦。”坐在大伙身边笑呵呵地听了一小会儿，政务院知事苏明哲清了清嗓子，低声提醒。

    他知道自己能力有限，所以在三院共同议事的时候，就很少开口说话，即便偶尔插一两句，也尽量限制在给大伙拾遗补缺，而不是别出心裁，如此一來，却是令他的威望不降反升，举手投足间，已经越來越有当朝宰相的风范，每次谏言，都会得到许多人的倾力追随。

    这一次，也不例外，苏明哲的话音刚落，监察院左副知事陈宁就起身大声附和道：“苏长史所言甚是，微臣听闻那雪雪自以为得计，已经将双方的交易结果传扬了出去，而以大食人之精明，只要主公的讨罪檄文一出，肯定会想方设法拉蒙元朝廷下水。”

    “是啊，以利服人，利尽则势衰，那蒙元朝廷中的贪官们所图的无非是羊毛的红利，万一蒲家也豁了出去，翻倍收购羊毛，我淮安岂不是前功尽弃，。”另外一个知事魏观想了想，也小心翼翼地补充。

    “前功尽弃倒未必。”闻听此言，军情处主事陈基的笑容，也缓缓收敛，“但是得提防蒙元朝廷那边坐地起价，若是我淮扬和泉州轮番提高好处，岂不白白让他们占了便宜，主公，微臣以为，鞑子无信，我等不可不防。”

    “陈主事多虑了，北线自有我第四军团枕戈待旦。”话音刚落，枢密院右副知事刘子云，立刻笑着站起來给大伙解惑，“上次李双喜和傅友德二人孤军深入，被困于单县，虽然暴露出了我军的多处不足，却同时也试探出了察罕贴木儿和李思齐两家的真正实力，而雪雪和太不花所部元军，虽然武备上强于察罕贴木儿，但战斗力方面，却比前者还要不如，如果真的要兴倾国之兵一决生死的话，蒙元朝廷未必能从我淮扬这边占到什么便宜去。”

    “那倒是，我淮安军不怕任何对手。”军情处主事陈基生性谨慎，先点了点头，随后又继续低声提醒“然而事实正如主公先前所言，我淮安军也沒有现在就直捣黄龙的实力，万一双方打成了两败俱伤，恐怕就白白便宜了某些阴险卑鄙的枭雄。”

    “嗯，，。”众文武脸色顿时发暗，齐齐冷哼，枭雄两个字，用在某个与自家主公同姓的豪杰身上，再恰当不过，虽然眼下大总管因为拿不出足够证据，不得不暂时把报复的矛头对准泉州蒲家，但事实上，却很多蛛丝马迹却隐隐指明，真正的幕后黑手，眼下应该身在和州。

    高邮之约还有两年多时间才到期，大总管府不能出尔反尔，所以在沒有充足证据的话，不能主动向“友军”发难，但对于朱重八这个“友军”，却不会再给与任何信任，更不肯自己在头前浴血奋战，到头來给此人做了嫁衣。

    “微臣也以为，光是以利诱之，不足以保证蒙元朝廷按兵不动，主公还需加之以威。”内务处主事张松，沉思了片刻，缓缓站起來，对陈基的观点进行补充。

    因为上次二人做事疏忽，导致自家主公差点命丧黄泉，虽然过后大总管府并未深究二人的罪责，但他和陈基两个，却汲取到了足够的教训，再也不敢盲目自信，重蹈上一次的覆辙。

    受他二人的提议影响，议事厅内纷纷点头，几乎所有人都开始怀疑此次协议的实际效果，准备考虑如何另起炉灶。

    就在此时，平素很少说话的工局主事黄老歪忽然站了起來，先冲着朱重九拱了拱手，然后结结巴巴地说道：“诸位，诸位大人，且听，且听黄某，黄某一言，这个，这诸位大人都是聪明人，但，但诸位大人有时候，想得，想得是不是，是不是太多了，。”

    啰啰嗦嗦兜了大半个圈子，他却始终沒有找到主題，急得枢密院右副知事刘子云轻轻皱眉，低声提醒，“黄大人，你到底想说什么，难道就是想告诉大伙别杞人忧天么。”

    “不敢，不敢。”黄老歪闻听，额头上立刻冒出了豆子大的汗珠，“黄某，下官，不是不是，黄某，俺，不是不是”

    “噗。”以魏观和陈宁为首的几个年青官员实在忍不住，低下头去，以手捂嘴。

    黄老歪听到了别人的窃笑声，额头上汗珠更多，用力跺了跺脚，大声补充道：“算了，我就不客气了，反正我客气也是摆客气，我直接说了吧，蒲家沒那本事跟咱比阔，即便他拿得出三十五万贯铜钱，也吃不下那么多羊毛，非但他，放眼天下，恐怕沒任何一家，能一口气吃得下如此多羊毛，然后还能保证不赔本儿，将它变成毯子和面料和将士们所穿的征衣，。”

    这话，可真说道了点子上，刹那间，四下里鸦雀无声，所有人看向黄老歪的目光不再包含任何轻视，取而代之的，是前所未有的敬服。

    在大总管府的百工坊沒开发出水力纺毛机和水力织布机以前，羊毛就是废料，除了塞外的蒙古人偶尔用一少部分擀毡子做蒙古包外，其他的大部分的结局就是挖坑埋掉，但是在有了水力纺毛机和织布机后，羊毛就成了仅次于蚕丝和棉花的第三妙物，织出的毛料虽然沒有棉布那样柔软吸水，却远远好于麻布和粗葛，并且在保暖方面，比丝、棉、麻、葛四类都远远胜之。

    “诸位大人只看到了军力，财力，却疏忽了我淮扬最大的一个依仗，那就是天下莫敌的工坊。”在一片钦佩地目光中，黄老歪大受鼓舞，抬手抹了把脸上的油汗，继续粗声大气地补充，“放眼天下，哪里有淮扬这么多的工坊，放眼天下，哪里有淮扬这么多的纺车，织机，这么多的商号、店铺，蒲家想跟咱们拼财力，他拼得起么，他买那么多羊毛回去干什么，难道还能堆在仓库中，眼巴巴地看着它霉掉。”

    众人闻听此言，继续轻轻点头，每个人脸上，都露出了几分自豪。

    而经过大总管府多年的鼎立扶植，眼下淮扬地区的纺毛和织布能力，可谓冠绝天下，甭说区区一个泉州比不起，就是将华夏大地上其他所有城市的纺织力量全加起來，也同样比不上淮扬的二分之一。

    所以大伙先前的担忧，根本就沒道理，淮扬商号花费三十五万贯购买羊毛，转眼就能变成七十万，乃至一百万贯的毛料或者毯子卖出去，而泉州那边，花三十五万贯就是浪费三十五万贯，可再一绝不可能再二。

    正感慨间，却又见黄老歪笑了笑，继续高声补充，“况且商家赚钱都讲究个长远，蒙古人也是人，也得赚钱养家，想赚钱，就得知道某些事情可再一不可再二，他们绝沒道理，因为泉州这次多给了五万贯，就把明年另外三十五万贯白白丢掉，此外，诸位不妨跟刚刚被处死的那群老酸丁学学，也想办法先下手，让泉州蒲家名声先臭了大街，如此一來，大都城内谁再替蒲家说话，就是与全天下人为敌，谅他也不敢自己主动找死。”来自，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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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一章 讨伐 （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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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五十一章讨伐（下）

    正所谓，话糙理不糙，这个提议虽然对朱重九本人不太恭敬，却具备非常强的可实施性，那泉州蒲家，当年为了荣华富贵，将大宋赵氏皇族及其支持者三千余人，不分老幼杀了个干净，即便是最大的收益者蒙元朝廷，在将中原彻底纳入掌控之后，再提起此事都觉得蒲寿庚做得过于阴狠卑鄙。

    而亦思巴奚兵日前在泉州一带的禽兽行径，更是令人发指，知事这个时代消息流通不畅，而泉州蒲家又出动钱财肆意掩盖，才沒有被世人所知而已，因此，只要抓住这两点做文章，绝对会让蒲家的支持者做起事情來瞻前顾后，畏首畏脚。

    不过黄老歪的提议好归好，这种毁人名声的事情，大伙却谁也不方便出言附议，毕竟前一阵子自家主公就在那群腐儒身上吃了同样的亏，现在想起來师敌人之长，未免有哪壶不开提哪壶之嫌。

    朱重九对此，倒是不太在乎，自从昏迷中醒來之后，他心里又放下许多东西，在某种程度上，也越來越与这个时代相容，因此，发现大伙都纷纷将头转向自己，就笑了笑，先用目光征询了一下刘伯温和逯鲁曾两人的意见，然后大声询问：“敬初，眼下军情处在大都城内，能不能找到合适的人手去执行此事?”

    “启禀主公，军情处的确在大都城内安排了一些细作。”军情处主事陈基听到朱重九点自己的将，赶紧恭恭敬敬地行了礼，大声回应，“但因为要掩饰身份，微臣在选择细作之时，不敢启用读书人，所以主公若是想在大都城内声讨蒲家的罪行，末将还需再另行派遣得力人手。”

    “启禀主公，监察院可以全力为陈大人提供支持。”话音未落，监察院知事禄鲲立刻起身，主动请缨。

    作为专门闻风奏事，弹劾百官的机构，在淮扬目前这种蒸蒸日上的大氛围中，他们很难找到足够的用武之地，并且禄家老爷子也再三告诫过他，监察院不能太出风头，给禄家四下树敌，所以与其尸位素餐，还不如换一种思路，到蒙元那边去寻找针对目标，反正都是口诛笔伐，伐谁不是伐呢。

    “这，你是说，监察院配合军情处，写了文章去揭蒲家的老底儿。”朱重九沒想到自家老丈人的思维如此活跃，愣了愣，迟疑着询问。

    “主公果然目光如炬。”禄鲲先笑着拍了一句马屁，然后施施然补充，“监察院可以先写好了文章，交给军情处到大都城内散发，军情处也可以搜集有关蒲家的不利消息，由监察院负责整理成文，再行充分利用。”

    “善，此计大善”朱重九的眼睛迅速一亮，抚掌赞叹，“但不要光针对蒲家，那样太容易引发蒙元朝廷的警觉，监察院不妨将蒙元那边的恶政、暴行，从各方面，整体上全盘归纳总结成文，然后再将蒲家的罪行，重点突出一番，先挑选一部分淮扬和各地的报纸上刊发，另外一部分，交给军情处的细作，去大都城内散布。”

    说着说着，他心中的就有了一个清晰的思路，不知不觉间，脸上也露出了一缕非常神秘的笑容。

    如果突破了心中的顾忌和底限的话，类似的手段，朱大鹏的记忆里就太多了，就像二十一世纪某大国，可以一边毫不犹豫地虐待自家监狱里的囚犯，一边毫不脸红地发布全世界的人权报告，其实他为的哪里是维护什么人权，不过把对手身上的缺点问題全都专门挑出來放大若干倍，为军事和政治上的竞争，提供舆论上的火力支持而已。

    想到这儿，朱重九嘴唇微翘，笑着补充，“不光要动用咱们自己的人手，蒙元朝廷那边，如果有合适的人手，也可以利用起來，最好内外形成一种合力，彼此唱和，才能让蒙元朝廷自乱阵脚。”

    “主公英明。”这回，禄鲲才是心服口服，先恭恭敬敬地给朱重九施了个礼，然后大声回应，“据微臣所知，大都城中有一伙清流，就是专门做这种收钱骂人的勾当，微臣回头就把名单提供给陈主事，军情处自管派人去联络，只要钱给的足，他们保证鸡蛋里也能挑出骨头來。”

    “信誉好么。”朱重九又是一愣，眼前迅速涌起另外一伙声嘶力竭的身影。

    “相当不错，以前蒙元官吏之间互相攻击，通常就是先收买他们，由他们从民间发难，微臣，微臣当年，也曾经，曾经帮人运作过类似的事情，花费不高，但效果却颇为了得。”内务处主事张松向前走了几步，非常有经验地现身说法。

    “钱不是问題，只要他们信誉好，就不是问題。”朱重九笑着点头，然后将目光转向在旁边沉默不语的苏明哲，“回头专门做一笔账，专款专用，拨给陈主事用來扶植收买大都城内的清流。”

    “是。”苏明哲拱了下手，佩服地领命。

    “注意。”朱重九竖起四个手指头，非常仔细地补充，“有四件事情，必须注意，第一，不能一次性给钱太多，要记得细水长流，毕竟饿的狗才叫唤得凶，你要是一次性喂饱了他，他就不叫唤了；第二，清流不必都是那些学问和名声好的，三教九流都可以找一些，什么卖假药的，卖大力丸的，甚至娼妓、粉头之类，也沒关系，英雄不问出身，只要他们敢说，敢大声嚷嚷，就把他们捧成英雄；第三，收买他们可以，但是绝对不可以把他们给招揽到淮扬來，他们的特长就是挑刺和扯后腿，具体干事方面，他们不用问，肯定都是外行，第四，也是最后一条，叫咱们的人注意保护自己，不要跟他们交往过深，更甭指望他们能守口如瓶，这些人，凡是肯收钱办事的，就不可能有什么骨头，万一被蒙元官府抓了去，不用动刑，就会立刻把小时候偷看别人撒尿的事情都给供出來。”

    “哈哈哈哈哈”众文武被朱重九的粗鄙的比方，逗得哄堂大笑，笑过之后，一个个心里，却涌起了更多的钦佩。

    主公到底是天授之才，别人刚刚开了个头，主公却做到了举一反三，并且连具体实施办法都想了出來，好在老子沒站在主公的敌人那边，否则，被他换着花样折腾，死了之后都得臭十几条大街。

    “还有，朱某再补充一条，如果谁收了钱，却敢掉过头來对咱们淮扬指手画脚，军情处就立刻给我断了他的口粮。”朱重九也陪着大伙笑了一会儿，然后缓缓收起笑容，“然后不惜任何代价，让他身败名裂。”

    “是。”众文武齐齐肃立，凛然回应。

    ‘这是手段，为了目的而采取的必要手段，毕竟朱某的最终目的是高尚的，手段阴险些，也是不得已而为之，’一边冲着大伙轻轻点头，朱重九一边在心中默默地安慰自己。

    类似的手段他记忆里还有许多，今后将一一的施展出來，不会让自己再有任何顾忌，‘如果结局是个天堂的话，在实现的过程中，朱某不惜跳下地狱，’目光徐徐从众人脸上扫过，他眼睛里，带着佛陀般的悲悯。

    哈哈哈.,,,,,，冥冥中，有一只魔鬼跃上半空，振翅万里，九霄风雷，托起他背后纯白色的翅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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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二章 点将 （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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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七军团的补充整训事宜，进行到哪一步了。”待大伙都笑够了，朱重九轻轻敲了下桌案，开始下一个议題。

    “启禀主公，第七军团的六个战兵旅，已经整编完成了四个，连级以上军官，一部分经讲武堂短训合格，回归旧职，另外一部分升职之后，转去训练辅兵，连一级军官的缺口大约有三十几个，皆以参加过江湾保卫战的讲武堂学生补充，他们都见过血，在学校时的成绩也颇为出色，末将非常好他们的未來。”第七军团都指挥使，原独立在外的镇江大总管王克柔站起身，朗声汇报。

    因为看好大总管府的前程，所以他非常配合地将第七军团进行了整编，结果整编之后整个军团的面目一新，现在拉出去，甭说打同等数量的元军，就是以一敌三都丝毫不在话下。

    “很好。”朱重九点点头，然后继续大声询问，“辅兵呢，辅兵旅补充得如何。”

    “启禀主公，辅兵，辅兵缺额甚大。”王克柔的脸色发红，神情瞬间变得十分扭捏。

    “嗯。”朱重九眉头轻轻一皱，目光快速转向刘子云。

    大总管府内部目前已经有了好几座“山头”，这一点他非常清楚，但是眼下，他也找不出太好的解决办法，只能通过防微杜渐的手段，避免各山头之间，为了私斗而耽搁的公事。

    “主公，此事非兵局沒有尽力。”刘子云被看得心里打了个哆嗦，赶紧起身自辩，“是，是情况与往年变化太大。”

    “什么变化。”朱重九又看了他一眼，声音尽量放得平和。

    “是，是因为流民越來越少，即便有，也都被工局下面的作坊和淮扬商号给招揽去了，很少人愿意再去当辅兵。”刘子云抬起头，脸红脖子粗地解释，“流民自去年出台了授田之策后，就大举返乡，从去年春天到今年，我淮扬各地已经一年半來沒有遭到战火，老天爷也很给面子，风调雨顺，所以返乡百姓们基本都安顿了下來，选择留在城里的，则要么在商号，要么在工坊，运气再差的，也能在包工头那里找到修路和开山的辛苦营生，细算下來，每月落到手里的钱再低也不会不少于一贯，而做辅兵的话，非但要一边屯田一边受训，每月给的钱最高不过才一贯，所以愿意做辅兵的人就大幅减少了。”

    “嗯。”朱重九听得又是微微一愣，目光迅速自户局主事于常林，副主事李慕白和工局主事黄老歪三人脸上扫过。

    四下里，也响起了一阵嘈杂的议论声，几乎每个从徐州一步步走到今天的人，都感慨莫名。

    这才几年啊，辅兵就沒人愿意干了，想当初，自己在淮安扩军，那可是十几万人打破了脑袋要往里头钻，甭说做辅兵还给发钱，就是光管两顿饱饭，大伙就心满意足。

    而于常林和李慕白等人，则陆续站了起來，开口解释道：“主公，户局已经跟兵局探讨过，提高辅兵待遇的事情，但问題主要出在两个方面，第一，辅兵待遇提高之后，战兵的待遇就又显得低了，该不该一起上调，第二，如果一起上调的话，我淮扬有战兵十二万余，辅兵数量与战兵相若，二十几万人的军饷变化，实在不是一个简单事情，无法一鞠而就。”

    “工坊现在招收匠人，都要求有一技之长，除非是学徒，否则，工钱不可能低于每月一贯，否则，扬州米贵，工匠们就只好去他处另谋生计。”黄老歪远比于常林和李慕白两个镇定，理直气壮地说道。

    在他脑子眼里，好男不当兵的观点根深蒂固，虽然他自家小儿子也是从军中一步步才走上了重炮旅长的位置，但是在一个父亲眼里，自家儿子和别人家的儿子永远不一样，所以他坚持认为，眼下战兵能拿到每月一贯半，已经是极高的待遇，连仗都不用打，只管帮忙搬以搬器械，抬抬伤员的辅兵，更不该给得太多。

    “有什么办法解决沒有。”朱重九显然不想听底下人互相扯皮，皱了皱眉头，低声询问。

    “主公请恕我等见识浅薄。”于常林、李慕白和黄老歪三个，异口同声，不在其位不谋其政，为难的是兵局主事刘子云，他们才不想多操那份闲心。

    “末将以为，解决方案有两个。”刘子云也沒指望着能将责任推卸给旁人，解释清楚了事情的起因之后，便开始给出应对办法，“其一，就是废除以前的募兵制，恢复盛唐时的府兵制度，让适龄男子，每年都在固定时间入军受训，但是这个办法有个问題，就是工坊和商铺的伙计们是否在征召范围之内，否则，只有农夫才去当兵，只会让将士们越來越不受待见，重蹈两宋覆辙。”

    “那就算了，你且说第二种办法。”朱重九想了想，沒有征求任何人就意见直接摇头，把募兵制转为强征，看似解决了问題，实际上，士兵的士气和战斗力，必然大受影响，与自己的精兵政策严重不符，也不附和自己想给地方百姓一个安稳生活的初衷。

    “另外一个办法，就是改变军制，将辅兵彻底从各军团剥离，平素由兵局统一训练管理，战时再根据战场需求，给各军团调派辅兵，此举，一则可以让各军团，不再一比一的配置辅兵，而來，也可以让辅兵也脱产，全部时间都接受训练，如此，其一贯每月的俸禄，就不显得太低，二來，辅兵的训练也更仔细，各军团需要时，随时可以全局调配。”刘子云深深吸了一口气，继续大声说道。

    他是枢密院右副知事，检校兵局主事，虽然沒有像徐达一样被授权开府建牙，但地位却是淮扬武将之首，而他这个武将之首，却从沒单独领兵外出作战过，所以，要保住自己的地位，就必须拿出一点儿与种不同的东西來。

    这个东西，就是军制的变更，彻底打乱原來那种战兵和辅兵同归一人调遣的制度，让统兵武将需要负责的事情更简单，同时，也进一步消弱任何人拥兵自重的可能。

    如果能做到，哪怕下个月就去职，他这个兵局主事，也足以在新朝的凌烟阁上，拥有一席之地。

    注：上一节错字较多，已经修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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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三章 点将 （中）

﻿    readx();    第五十三章点将（中）

    “不可！”刘子云的话音刚落，丁德兴就急匆匆地站了起来，“辅兵若是不归各军团掌控，岂不是又要面临兵不知将，将不知兵的难题？此外，辅兵在战时，还要随时补充入战兵队伍。若是四调来调去，周围也没有任何同乡或者熟人。他们岂能迅速适应战场？”

    “丁将军所言极是，末将也有如此担心！”伊万诺夫也跟着站起来，吞吞吐吐地表态。“末将，末将就拿第二军团来说吧，六个辅兵旅，其实和战兵之间的差距已经没多大了。随便拉一个辅兵旅出去，都可以轻松把元军那边三个千人队打趴。而万一战时调派过来的其他辅兵旅，达不到这种标准。末将再按原来的习惯调兵，岂不会被敌军打得大败亏输?！”

    “末将以为，伊万将军所言在理！”

    “末将附议！”

    “末将附议！”

    冯国胜傅友德等一众列席的将领们也纷纷出言，大多数人都对贸然进行军制变革表示了担忧。

    按照红巾军的传统，每名将领麾都有一定数额的人马。而麾人马越多，通常就代表着此人的地位越高。从这种角度上看，刘子云将辅兵与战兵剥离之提议，相当于一刀砍掉了大伙近半的兵权，当然谁都不肯轻易让步。好看的小說就在黑=岩=閣

    此外，第七军团招不齐足够数额的辅兵，那是军团长王克柔自己的威望与能力太差，别人可没遇到同样问题。凭什么因为他一个人遇到了麻烦，大伙辛辛苦苦训练出来的辅兵，将来就要白送给他来使唤？他有那资格么，从没在一个战场上打过滚，大伙凭什么放心地把自家弟兄交给他？

    唯一对刘子云的提案明确表示支持的，只有水师统领朱强。他倒不完全是为了拍朱重九马屁，而是这样做的好处显而易见“诸位，诸位大人听某一眼。朱某，朱某倒是觉得，这个办法甚妙。至于兵不知将，也好办。让各辅兵旅的军官，都去讲武堂受训便是。大伙学得东西都一样了，习惯也都按照讲武堂的内容矫正过来了，到谁麾听令，自然也就不会有什么区别了！”

    “朱将军！你说得好轻松。敢情你们水师不用跟着变！”众人闻听，纷纷将目光转向他，咬牙切齿。

    朱强伸了舌头，不敢再多嘴了。水师自组建时起，就与其他各军团走的不是一种套路。所以他现在开口支持刘子云，的确有站着说话不腰疼的嫌疑。

    然而众武将却不想就此放过他，又用略带羡慕的口吻纷纷说道：“其实想要给弟兄们多发些钱粮也很容易。水师那种四十门炮大船，少造一艘，就能养半个军团了。”

    “可不是么？何必装四十门炮，二十门都已经无敌于天了！省二十门，够养两个旅战兵一整年了！”

    “要不咱俩换换，我去船上轻松几天，你来帮我带兵。反正你那的战术只是拿大炮轰就行了。一般船只，轻易连边儿都跟你靠不上.......”

    “要我说，咱淮安军哪需要如此强的水师。想当年蒙古人连船都没几艘，照样一路打到了崖山！”

    ....

    大伙你一言，我一语，越说越过分。甚至连兵局近年来对淮安军水路队伍的整体规划，都提出了质疑。

    朱强闻听，顿时火冒三丈。然而有些军事方面的计划，却刚刚处于探讨阶段，根本不能公之于众。所以直气得他额头青筋乱跳，却结结巴巴，一句嘴都没法还。

    刘子云闻听，立刻把眉头一竖。用力拍了桌案，大声断喝，“够了！舍不得各自麾那几个旅的辅兵，就干脆直说。别拿水师来做出筏子。刘某现在就问一句话，兵局想把你们手中的辅兵都留，统一受训，统一调遣。谁不愿意，现在自己站出来！”

    他在几个都正副指挥使里头，向来属于脾气最温和的一个，几乎从没跟任何人红过脸儿。今天老实人被逼急了，忽然爆发了一次，当即就将所有人都吓了一大跳。

    “这....”刹那间，众武将齐齐闭上了嘴巴。彼此以目互视。怎么想也想不出来，这姓刘的家伙有什么底气，居然非要把大家伙都往死里头得罪。

    “枢密院和兵局是干什么的，不就是为了统一调遣各部，避免各军团自行其是么？！”见到大伙这种表情，刘子云又重重拍了桌案，声音变得愈发严厉。“还没等到打完江山呢，就想着护住手里的兵权了，是不是让你们都划一片地盘，各自当土皇帝才更满意啊？！二军团也好，一军团也罢，兵马是大总管府的兵马，非诸位之私产。尔等谁有理由，将兵马握在手里不放？还是谁有本事，不经过大总管府调拨钱粮军械，自己单独立门户过日子？!”

    “这.....”众武将闻听，顿时个个额头见汗，谁也不敢再跳起来，胡搅蛮缠。

    的确，红巾军有红巾军的传统，甚至蒙元那边，眼也是谁手中掌握的兵马多，谁说话就更硬气一些。但淮安军虽然隶属于红巾军，却从没跟其他红巾军走过同样的路。当初大总管朱重九将队伍交给大伙，也没宣布过这些弟兄就从此就成了大伙的私人部曲，今后谁都不能轻易染指。

    况且，淮安军强悍是强悍，对武器补给方面的要求，却是寻常军队的无数倍。离开了大总管府的统一供应，打光了弹药的火枪就彻底成了烧火棍。在这种情况，谁可能去自立门户，谁有勇气宣布能自给自足？！

    “诸君可曾记得，那些个刺客是从哪里来的？辅兵！一大半儿以上，都是第二军团自行征募的辅兵！若是再让诸君各行其是，尔等谁能保证，自己能不再招一堆死士进来？还是尔等宁愿让大总管再冒一次遇刺的危险，只图自己麾兵强马壮？！”

    这几句话，说得极重。令在场众武将们心里接连打了数个哆嗦，赶紧接二连三跳起来，对着朱重九肃立敬礼，“主公，我等冤枉！”

    “主公，刘知事血口喷人。末将，末将真的不是那意思！！”

    “末将的性命都是主公给的，岂敢拥兵自重？先前，先前只是，只是不明白刘大人的心思，所以，所以才提出异议而已！”

    “主公，您说过言者无罪的！主公，末将承认自己有私心，但末将绝不敢对主公有任何不敬之意！”

    .....

    “好了！”朱重九疲倦地挥了手，大声打断，“都不要说了，我要是怀疑尔等，又何必把尔等召集到跟前来？！刘知事刚才的提议不错，辅兵的确该跟战兵分开。由兵局统一招募补充，由兵局统一训练。这件事没什么好争论的，势在必行！”

    “遵命！”众将迅速互相看了看，齐声答应。

    自家主动这个决定略微有点儿霸道，但大伙沮丧归沮丧，心中却生不起什么怨怼之意。首先，提出建议是刘子云那厮，主公也是受了他的蛊惑，才出头为他撑腰的。其次，此举的确事出有因。毕竟，无论谁在自己最信任的将领地盘里，被自己亲手武装起来的士兵刺杀，过后心中都不可能不留一些阴影。而自家主公先前所采取的报复措施，却是最温和的，波及到的人数也是极少，远远超出了事发后任何人的预料。

    “既然尔等没什么异议了，今天朱某就再独断专行一回。”意味深长地看了刘子云一眼，又缓缓扫视了一圈在场众将，朱重九轻轻吸了一口气，微笑着继续补充，“由除了远在黄河以北的第六军团维持原貌之外，其他各军团，辅兵统一由枢密院直辖，统一配属番号。战兵的番号，也统一重新规划。参照第一和第三军团的模式，第几军团的队伍，就以几打头。然后再加两位数字。如第二军团第六旅，就叫二零六旅。团的编号，则跟在旅后。其他以此类推，各军团回去之后，立刻执行。然后重新汇总，向兵局报备！”

    “遵命！”既然木已成舟，众武将对这道只在表面上进行变化的命令，就更生不出什么抵触情绪，一起将手举到额头旁，肃立敬礼。

    朱重九举手向大伙还了个军礼，然后继续高声宣布，“辅兵不按军团划分，统一用辅打头，一二三四...往排。统一由兵局安排人手训练，从今后全部脱产。凡受训合格者，即便补充入战兵，每个人的最终去向，也由兵局来决定。若有征战，则各军团所配辅兵，由枢密院统一安排！”

    这个命令，与先前相比，也属于无关痛痒级别。众武将再度齐声领命。但是，朱重九接来的话，却令每个人都欣喜若狂。

    “当兵不是贱役，大宋若不是重文轻武，也不至于落到个两度被毁于异族之手的场。所以我淮扬，决不可让此风重燃。故朱某决定，从即日起，为战兵授田。凡辅兵受训合格，补充入战兵，则给其名增授良田十五亩。当前的战兵，也是一样。这些田产，当年即登记为战兵的个人私田，不受连续纳赋三年之限！此后军中每立功一级，则奖良田两亩。战兵手中的田产可转卖，也可以租给他人代种。即便有弟兄战死沙场，统计功劳之后，户局也将授田于其家人，永不收回！”

    “主公且慢！”户局主事于常林的声音随即响起，带着深深的焦虑。“眼，眼我，我淮扬在徐宿等地，的确还有许多无主荒田。但，主公帐，却不可能永远都是这十几万战兵。主公欲问鼎逐鹿.....”

    朱重九用力一挥手，将于常林的话斩为两段，“那就去抢，江南有足够的土地。河北塞外，大海对面，土地更多！把蒙古王爷名的土地抢过来。把宁愿跟着蒙古人一条道走到底，也拒绝给我淮扬提供任何支持的士绅豪强名的土地抢过来。他既然铁了心与朱某为敌，朱某凭什么还要惯着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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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四章 点将 （下 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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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五十四章点将（下一）

    话音刚落，四下里立刻欢声雷动。

    “大总管威武。”

    “大总管英明。”

    “大总管，您这回真，真太仗义了。”

    特别是一众武将，叫喊得格外大声，至于刚才手中辅兵被兵局强行收回所带來的沮丧，顷刻间全都忘到了九霄云外。

    受千余年的农耕传统影响，人们有了钱，通常都喜欢第一时间换成土地传子传孙，在座众文武也不例外，，而眼下放眼淮扬，金钱积累速度最快的人，恐怕也是他们，也是朱重九身边这群从龙功臣，非但每个人都拿着令人乍舌的俸禄，每年的六月和十二月，还能从淮扬商号得到两次分红，此外，朱重九自掏腰包发给他们的年终奖金，也是一个非常庞大的数字，足够普通人攒上好几辈子。

    不过以往令众文武非常不甘心的是，淮扬大总管治下的土地，绝大部分都属于官府所有，那些刚刚分给流民们的口粮田，也被严禁私下专卖，所以众文武虽然个个身家万贯，却在市面上很难找到足够的土地入手，即便偶尔冒出來几块，价格也高得有些离谱，让人下不了狠心去吃进。

    现在好了，原本被官府严格掌控的土地，马上就要分给战兵们了，并且不限制他们将其转卖，而绝大多数战兵，恐怕都沒时间打理其名下的田产，身后也未必有足够的亲戚帮忙，如此一來，将刚刚分到手的土地快速发卖，几乎就成了他们的必然选择。

    大总管府治下一共有七个军团，每各军团六个旅，每个旅至少三千人，除了第六军团之外，从第一到第五，再加上第七军团的四个旅战兵，少说也有十万人，十万战兵每人授田十五亩，则意味着有一百五十万亩良田即将分配到个人手里，而其中哪怕只有两成被拿出來转卖

    三十万亩，那是何等激动人心的数字，，再由大伙凭着财力重新分配，最后落到自己手里的

    想想，就令人忍不住要大声欢呼，哪怕有人手头钱财一时不足，但每名战兵每立一次功，就又能赚到两亩，江南有大片田地，河北有大片田地，而自家主公想要重整河山，就会不停地向外扩张，不停地四下征伐

    功劳源源不绝，新进入市面发卖的土地也必将源源不绝，大伙先前只恨外地那些士绅冥顽不灵，不肯对大总管府假以辞色，如今，却巴不得他们都继续冥顽下去，最好死扛到底!那样，他们手中的田产将來才会被淮安军抄沒充公，那样，他们手中的土地才会最终又流转到大伙手里。

    “唉，，。”一片欢呼声中，老榜眼逯鲁曾叹息着轻轻摇头。

    有些人太蠢了，蠢到不可救药，他们以为通过口诛笔伐和武力刺杀，可以逼迫朱重九退让，可以逼迫朱重九继续承认他们千年以來不易的特权，却不料，自家这个女婿的性子如同工坊刚刚开发出來的弹簧一样，越受压，反弹的力度也就越大。

    可以预见，此令颁布之后，天下士绅，又要全体震惊失语，而他们与淮扬大总管府之间的关系，则只剩下了服从或者被后者彻底毁灭，相互间，再也沒有任何妥协的可能。

    “呵呵呵呵”几乎是在同一时间，坐在逯鲁曾旁边的政务院左副知事冯国用，却开心地笑出了声音。

    这才是他期待中的雄主，敢作敢为，敢开天下之先，沒有足够读书人支持，则自己办学堂培养出一批读书人，沒有足够的工匠和商贩，则自己开工坊和商号，吸引來一大批工匠和商贩，得不到天下士绅之心，则干脆将原來的士绅阶层连根拔起，自己重新打造出成千上万的士绅來，每一个都对大总管府忠心耿耿。

    “呼，，。”与冯国用面对面，枢密院左副知事刘基刘伯温，则长长出了一口气，如释重负。

    他再也不用担心被天下士绅当作寇仇了，什么叫士绅，名下沒挂着几千亩田产，谁还有面目自称士绅，，而随着淮安军的东征西讨，很快，全天下恐怕近半的土地就要易主，旧的士绅，要么被迫服从，要么被彻底抹除，新的士绅，则全都是大总管府的铁杆支持者，而他们，又怎么会跟自己的利益过不去。

    三人都是绝世智者，三人所发出的声音，都不算太低，然而无论是叹气、欢笑还是感慨，都迅速被淹沒在周围的呼喊声中。

    “大总管威武。”

    “大总管英明。”

    “大总管万岁，万岁，万万岁。”

    “万岁，万岁，万万岁。”

    “行了，大伙乐和乐和就行了，别乱拍马屁，世间哪有千年帝国，又有那个凡夫俗子活过百年。”朱重九笑着将手向下压了压，示意大伙不要得意忘形，“今后的路长着呢，是做个家有良田万顷的大土豪，还是被别人把脑袋砍了去挂在城门楼子上，还要看大伙够不够努力才对。”

    “谁敢。”

    “末将不信，天下有谁还能挡我淮安军倾力一击。”

    “主公能居安思危，微臣佩服，但主公此语，却是过谦了。”

    “主公放心，我等定牢牢记住主公的教诲，把全天下的土地都给抢回來。”

    顿时，众文武停止欢呼，七嘴八舌表态，每个人都对大总管府和自己本人的未來充满了信心。

    “路还长。”朱重九自己，对未來也是信心十足，只用了短短三个字，就结束了有关军制革新的探讨，随即，再度迅速将目光转向第四军团都指挥使王克柔，“第七军团都指挥使听令。”

    “末将在啊。”王克柔在扬州城内无所事事这么舅，早就憋得全身骨头都长毛了，听到主公点自己的将，立刻一跃而起。

    “从即日起，你部移防淮安，协助第四军团，共同巩固黄河防线，战兵缺额，由兵局统一补充，辅兵则由兵局派出四个旅，供你调遣。”朱重九冲着他点点头，声音不疾不徐。

    “得令。”刹那间，整个议事堂里，只剩下了王克柔一个人兴奋的声音，其他将领则个个抬头挺胸，唯恐自家主公对自己视而不见。

    要打大仗了，在休息了整整一年多之后，淮安军终于又露出了他锋利的牙齿，大伙也终于又有了建功立业的机会，万一错过，必将遗憾终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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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五章 点将 （下 二）

﻿    ﻿    第五十五章点将（下二）

    “去了淮安之后，凡事多与吴永淳商量，他跟蒙古人交手的次数比你多，经验相对丰富。”朱重九想了想，笑着吩咐了一句，然后将目光转向枢密院左副知事刘伯温，“第五军团眼下有几个旅在荆襄一带，最远距离蕲州有多远。”

    “启禀主公，有六个旅，三旅战兵，三旅辅兵。”刘伯温迅收起笑容，起身走到墙边，在两名年青参谋的协助下，挂起一张舆图，“按照枢密院先前的部署，第五军团始终都是三个战兵旅在家休整，三个战兵旅在荆襄轮训，如今一个旅长驻蕲春，一个旅光复了罗田，另外一个旅为了与洛阳红巾呼应，正准备东渡蕲水，杀向黄冈。”

    “好，已经足够了，让第五军团尽快停下來，固守目前地盘，接下來那边的战事，交给友军，第五军团只为友军提供策应。”朱重九满意地点点头，低声吩咐“同时给吴良谋下令，让他把指挥权移交给刘魁刘焕吾，以最快度赶回來，带领第五军团剩下的三个战兵旅负责扬州路和高邮府两地的防务。”

    “遵命。”刘伯温从來不多废话，敬了礼，走到书案前，俯身开始书写军令。

    其他众武将则都悄悄松了一口气，脸上的表情显得愈兴奋，北线有吴永淳的第四军团和王克柔的第七军团，西线有毛贵部，东面则是大海，吴良谋凭着麾下的三个旅战兵，足以确保扬州和高邮两地的安宁，如此，大伙就谁都不必留下來守家了，都有可能随大队人马南征。

    果然，沒等刘伯温将军令拿过來核实用印，朱重九清了清嗓子，大声宣布，“第一、第二军团全体将士，还有枢密院直属重炮旅、骑兵旅、近卫旅，即日起做好出征准备，后天一早，登船过江，与第三军团汇合，南下讨逆，此番出征，本总管亲自担任主帅，具体各部任务，抵达江南后再行分派。”

    “遵命。”刘子云、伊万诺夫、傅友德、丁德兴等人一跃而起，齐齐举手敬礼，兴高采烈。

    “主公三思，.”在一片欢呼声中，第一军团长史冯国用的劝谏，听起來格外孱弱，“主公乃万金之躯，而我淮扬如今的情况亦不似从前，有如此多精兵强将在手，主公何必”

    “你不用劝了，朱岂是那坐享其成之人。”朱重九摆了摆手，笑着打断，“在家里养了一年半，朱某也髀肉渐生，巴不得出去活动活动筋骨，所以此番南征的主帅，朱某是当定了，咱淮扬如今虽然猛将如云，却沒一个人比朱某更适合。”

    “这”冯国用正准备再劝，左脚的小拇指，却被苏先生轻轻用拐杖捅了一下，愣了愣，将后半截的劝谏吞回了肚子里。

    他是个聪明人，反应出奇地快，无需更多提醒，就明白了苏明哲的具体暗示。

    单论用兵之道，徐达肯定远在自家主公之上，但徐达的威望原本就不足，前番主公遇刺，大部分刺客又是出于第三军团当中，虽然过后军情和内务两处，已经联手证实了徐达的清白，但此事却对他的个人威信的打击，却永远无法挽回。

    所以如果让徐达來做南征大军之主帅的话，第一和第二军团的几个正副指挥使们，未必会对他心服，而始终被大总管视作嫡系中之嫡系的的重炮旅和骑兵旅，恐怕更是要对徐达阳奉阴违，百般刁难。

    “只可惜了徐天德那一身本事。”想到这儿，冯国用忍不住在心中偷偷叹气，“真是造化弄人，造化弄人，徐达重情重义，气度恢弘，而他倒霉，也倒霉在这重情重义上，以至于稀里糊涂就被一群濠州老乡混到了身边，连对方到底从哪里來，曾经有过什么经历都沒弄清楚。”

    正感慨间，又听见朱重九大声吩咐，“国用，你这回就留在扬州，负责辅助子云，为各路人马提供粮草补给，以及协调配备辅兵，伯温随我同行，随时谋划军务。”

    “是。”冯国用又愣了愣，与刘子云两个双双起身答应。

    知道二人情绪不高，朱重九想了想，继续说道：“此番南征，少不得要跟张士诚借一条道路，而那张士诚生性狡诈善变，蒙元江浙和江西两省的残兵，恐怕也会对我军的后路虎视眈眈，所以朱某在身后，必须留下两个能稳得住，且善于随机应变之人，随时为朱某提供接应，除了子云和你之外，朱某实在想不出來，还有谁跟适合担此重任。”

    刘子云和冯国用两个听了，心中的遗憾稍减，双双举手行礼，大声承诺，“主公尽管放心，我二人必将竭尽全力。”

    “你们俩素來稳妥，能留下來，朱某当然再无后顾之忧。”朱重九笑着夸了一句，紧跟着将目光转向朱强，“水师准备得如何了。”

    “启禀主公，水师上下枕戈待旦，只需主公一声令下，就可扑向任何对手。”朱强立刻长身而起，肃立敬礼。

    “好。”朱重九非常正式地给朱强还了个军礼，随即继续调兵遣将：“后天一早，水师护送各路大军过江，然后，就在江宁城外集结，将士都不要下船，随时准备再度起锚。”

    “是。”朱强欣喜地答应了一声，昂挺胸。

    自打上次跨海奇袭胶州之后，水师足足有两年时间，都在为下一次大战做准备，这二十几个月里，弟兄们在外海拿着鲸鱼和海盗练手，对各种战术和阵形的掌握，早已经滚瓜乱熟，就等着再度被用在刀刃上，给那些嘲笑水师光花钱沒用途的家伙，给世间所有目光短浅之人，一个前所未有的惊喜。

    “水师这次的敌手，是蒲家舰队，千万不要掉以轻心。”朱重九笑了笑，低声叮嘱，目光缓缓从朱强写满自信的面孔上离开，缓缓转向刚刚挂起的舆图。

    第三军团目前最远只控制了旌德，即便跟张家军借路成功，也要穿过处州、建宁和福州三路，才能兵临泉州，而即便有那五百万斤羊毛的订单做贿赂，也不能保证，蒙元朝廷会坐视淮安军横扫整个浙东，最大的可能，只是能让蒙元朝廷的反应度变慢，最终做出决策的时间尽量向后拖延而已。

    所以，此番南征，度就成了关键，淮安军必须赶在蒙元朝廷正式做出决策前，锁定整个战局，如此，在6地上，就需要一个急先锋，替整个大军攻城拔寨，扫荡阻拦，而放眼整个南下大军当中，无论是徐达，还是傅友德、丁德兴，都并非最好的人选。

    刹那间，他眼前又闪过一个高大的身影，阔步冲阵，所向披靡。

    一人，一枪，六军避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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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六章 复出

﻿    ﻿    第五十六章复出

    胡大海最近一段日子，每天都活在悔恨当中。

    他后悔，自己长期沉迷军务，疏于管教，居然养出了一个野心勃勃头脑却又愚蠢冥顽的儿子。居然想着刺杀朱重九，嫁祸给徐达，然后好让自己这个老爹取而代之。

    他后悔，自己为什么没在上次，接到内务处提醒之时，不亲手将儿子送进监狱。否则，就凭着那些卖官鬻爵，结党营私的行为，现在胡三舍肯定是在某个矿山挖煤，总好过他被胡乱安了一个走私军火的罪名被当众枪毙。

    他后悔，自己那天为什么也下意识地穿了双层铠甲，而不是布袍长衫。那样的话，几颗铅弹足以将自己的内脏捣个稀烂，让自己当场气绝。而不用在鬼门关前打了个滚儿之后，又要活下来面对无尽的痛苦和屈辱。

    的确，自家主公已经做得仁至义尽，原本该抄家灭族的罪名，却只杀了胡三舍和胡府几个被确凿证据指名参与了刺杀案的家丁。可那又有什么用呢？经此一劫之后，胡家上下，谁还有资格和脸面于军中立足？而正值壮年就被迫“因病致仕”，从此只能眼睁睁第看着昔日的同伴们一个个在战场上建功立业，对自己来说，和被斩示众有什么区别？！

    也不能说没有区别，那样太没良心！至少老妻、美妾、次子关住和养子德济都还活着！自己知道他们都平安无恙，并且凭着自己积攒下来的薪俸、分红以及朱屠户以往的赏赐，这辈子会活得非常滋润。胡家的第三代也同样活得会非常滋润，并且在伊万诺夫、耿德甫、刘基等人的关照下，“累官不失州郡”。

    可越是如此，胡大海自己越是负疚，越是痛苦。主公没有对不起胡家，是自己对不起主公。自己之所以能活下来，完全是因为主公顶住了压力，法外施恩。自己今后只能做个旁观者，什么都不能干，于国，于家，都不再有任何用途。

    这样生活，不是胡大海的所望。所以他一天也不想再过下去。但是他又不能辜负了朱重九的善意去自杀。所以，他选择了一个最为缓慢，也最为痛苦的办法。把自己“泡”在了酒坛子当中，逼迫自己每天睁开眼睛后就迅变成一团烂泥，直到永远长醉不醒。

    胡家上下，当然不能眼睁睁第看着他自己把自己活活灌死。然而却是谁都束手无策。老妻含泪苦劝，美妾色相引诱，次子和养子犯颜直谏，都无法再唤起胡大海的继续活下去的勇气。半酣时没有酒，他可以打仆人去买。醒来后见不到酒，他会大雷霆。百战将军之威，令绝大多数家人和仆从都没勇气当面硬抗。而胡家的底气和声望，也不需要谁卖了“五花马和千金裘”去换酒，只要胡大海踉跄着走到家门口吼上一嗓子，有的是不明就里的商贩，主动打五折送货上门。

    所以胡大海就一天到晚的沉醉在烈酒当中，半梦半醒。有时候他会想起自己当年与朱重九、徐达等人一道在淮安城外与数倍于己的元军激战的情景，豪气满怀，引吭高歌。有时候他又会想起当年坚守黄河防线，硬扛脱脱麾下数十万大军的艰难日子，想起那些明知道有去无回，却主动请缨去偷袭敌营的弟兄，就忍不住放声嚎啕。

    但这两种情况都不多，大多数时间里，他都只是把自己关在一个堆满了酒坛子的房间内，拉上窗帘，关紧门，在黑暗中默默地自斟自饮。除了进来送酒和收拾空坛子的仆从之外，不准许任何人来打扰。

    他想用这种办法来让家人慢慢适应没有自己的日子，他想用这种方法来证明，胡大海活着和死了，其实没任何差别。

    酒很好，是海商不远万里从西洋某国贩过来的葡萄酿。菜也很好，是牛腿上专门挑选出来再加香料酱制的花腱子。这两年淮扬商号的船队越走越远，已经能从海上直达辽东。用淮扬特产的战刀、铠甲和火药，换回大量的战马、牛羊和药材。所以淮扬各地，已经不再禁止杀牛，牛肉也不再是豪富之家才能偶尔吃上一顿顶级奢侈品。而各军团的炮车，也开始用战马来拖行，甚至各军团都开始组建单独隶属于自己的骑兵。

    “马作的卢飞快，弓为霹雳弦惊。”不知不觉间，胡大海就幻想起自己又策马持枪，直捣黄龙府的模样。不知不觉间，他就将辛稼轩的抱负，随口吟唱了出来，“了却君王天下事，赢得生前身后名，可怜白生！”

    当年辛稼轩是不得大宋朝廷信任，所以空怀一腔壮志，最终老死床榻。而自己，却是因为家门不幸，自己硬生生将自己从军中踢了出来！想到这儿，胡大海忍不住又是一声长叹，伸手去摸身边的酒坛子，不小心，却摸了一个空！

    “关住，你个逆子，给我把酒坛子送回来！”胡大海满腹的遗憾，顿时化作了无名业火。抬起头，冲着不知道什么时候被推开的屋门大喊大叫。

    经历了多次争执之后，整个家中，除了次子关住，已经没人敢再动他的酒坛子。而越是这样，胡大海却越不想再看到他。

    这孩子天资就远比老大好，这几年在淮扬，又恰逢胡某人的事业得意之时，受到的熏陶也远远强过老大。如果不是受到了谋逆案的牵连，再过半年他就可以去读讲武堂。然后再过两年卒业后，就会正赶上高邮之约到期，淮安军一举席卷天下。

    身为将门之后，却永远无法在马上博取功名，这对胡关住来说，是何等的残忍？！所以胡大海宁愿让儿子恨自己，也好过将来儿子看到同龄的伙伴一个个都建功立业，而他本人却只能一辈子庸碌下去，进而自怨自艾。

    但是今天，他的如意算盘却落到了空处。趁着他沉浸在豪情壮志中的时候偷走酒坛子者不是胡关住，而是另有其人。

    “这种葡萄酿，在海上颠簸了大半年，味道其实不怎么样！”来人说话的声音不高，听在胡大海耳朵中，却如同霹雳。

    “主”他几乎是本能地就将头转过去，却因为房间中光线太暗，看不清对方的面孔。然后又本能地闭上眼睛，不敢相信自己所看到的一切。

    这不可能！绝对不可能！一定是自己太想重操旧业了，所以喝醉了后出现了幻听。世间没有人能大度到这种地步，刚刚差点儿就死在儿子的枪下，却能坦然地面对父亲。世间也没有人心大到如此地步，刚刚处死了别人的儿子，又过来找死者的父亲对饮。

    “葡萄酒适合放在木桶中慢慢酵，不适合装作陶土烧制的坛子里。这样下去，用不了多长时间，就得彻底烂掉。还有，你喝酒的方式也很土。这东西，要么放在夜光杯中，灯下畅饮。要么就放在阳光之下，把酒放歌！”来人不理睬胡大海的表现，像在自己家一样施施然站起身，走到窗边，一把将厚厚的窗帘扯落于地。“如此，才不辜负它血一般的颜色！”

    初秋的正午阳光透窗而入，照亮冰翠杯子中的葡萄酒，果然殷红如血。同时，也照在胡大海的脸上，照亮他多日没修理过的胡须和刻在皱纹深处的抑郁。

    胡大海一时间无法适应突如其来的光明，本能再度将眼睛闭上，大声叫嚷：“主公，这是末将的私事！你，你不要管！”

    后半句话，却无法理直气壮。对方在战场上擒获了他，却没有施加任何伤害，始终视为左膀右臂。他曾经多次当面顶撞，对方却仍旧将他排做了淮扬大总管的第二继承人，仅次于跟对方一道在徐州起兵的徐达。他的儿子拉帮结伙，卖官鬻爵，对方手里掌握着大把的证据，却主动将责任揽了过去，让这件事不了了之

    而他，却回报了对方什么？包庇家人，纵容不法，外加数排滚烫的铅弹！

    “这不是你的私事！”朱重九从窗子旁回过头，看了醉生梦死的胡大海一眼，话语中隐隐带着几分失望，“于公，朱某是你的上司。煞费心机替你脱罪，你却不想活了，等同于蓄意抗命。于私，朱某一直拿你当做诤友，所以绝不能眼睁睁第看着你自暴自弃。通甫兄，你说，我这话在不在理？”

    一句通甫兄，令胡大海再度心神巨震。闭着眼睛，两行泪水不知不觉就流了满脸，“末，末将，末将这样活着，还有什么意思？！主公，您心地仁厚，可，可是末将，末将也非寡廉鲜耻之辈啊！”

    谋逆之罪，他百死莫赎。杀子之仇，他此生难释！所以，除了让自己醉死之外，他还有什么选择？！难道还能一觉醒来，就当做什么事情都没生过么？！可那岂不是掩耳盗铃！

    所以，在此刻胡大海心中，朱重九无论如何都是一个不受欢迎的客人。他根本就不该来！无论抱着什么目的，都不该来登门打扰。他就该放任自己自生自灭。这样，对他，对胡家，对整个淮扬都好，至少，人死之后一了百了，再也谈不上谁辜负了谁！

    “你不寡廉鲜耻？你不寡廉鲜耻，这世间，还有无耻之徒么？!”朱重九显然能猜到一些胡大海的心思，站在窗子旁，声音陡然转高，“胡通甫，你给我把眼睛睁开！别他娘的给老子装孬种！你以为你死了，就人死债消了么？想得美，你欠了老子的，死了到阎王爷那里，也得继续给老子还！”

    “主，主公”胡大海被骂得无法抬头，勉强让自己睁开眼睛，呆呆地看着堆满酒坛子的地面。

    大大小小的坛子中间，横着对方那魁伟的身影。还是跟过去一样挺拔坚实，还是像过去一样，四周围满了干净的阳光。

    “胡大海，你说话啊！你不是有理么，有理你就说啊！”朱重九的声音却从窗口传来，字字敲打着他的心脏，“老子问你，自打你到了老子帐下，老子哪一点亏待过你？是拖欠过你的军饷，还是抹杀过你的功劳？是把你当作过外人，还是曾经刻意打压，让你无法一展所长？！！！”

    没有，肯定都没有！胡大海心里，有一个声音在痛苦地呐喊。但是，他的嘴巴，却说不出任何完整的词句。只能以头杵地，喃喃地重复，“主，主公。我，我”

    “我什么啊，我！莫非你胡某人眼睛里头，就只有你自己么？”朱重九得不到任何有效回复，越说越是气愤，越说声音越高“还是全天下的人都该围着你转，否则就是死有余辜？！所以你儿子打了老子的黑枪，老子就不能惩处他？！所以老子处心积虑化解此事带来的余波，你却偏偏要跟老子对着干？！是不是老子死了，你就该彻底高兴了？！还是老子早就该把位置让给你，以便你能大展宏图？！

    这几句话，说得实在太重。胡大海立刻抬起头，大声抗辩，“不是！主公你血口喷人！胡某不是那种人！不是！从来就不是！”

    “不是？！”朱重九向前踏出一步，居高临下第看着胡大海，“真的不是？好，那你看看，你现在正在做的鸟事！胡大海，老子问你，老子到底哪里对不起你？你宁愿去死，也不愿再为老子做任何事情！”

    “没，没有！”胡大海鼓不起勇气跟朱重九对视，低下头，哽咽着摇头。“主公未曾亏欠胡某，但胡某，胡某”

    知遇之恩，没齿难忘。丧子之痛，如毒匕刮骨。他不知道该怎样解释自己的心态，唯有低下头，任凭眼泪稀里哗啦地往下淌。

    “那你可是觉得，胡三舍死得冤枉？那你给他报仇啊，来，老子等着你！”朱重九却不依不饶，又向前跨了小半步，继续居高临下地践踏胡大海的灵魂。

    “不！没有”胡大海猛地抬起头，声音再度转高，隐隐带着一丝凄厉的味道。但很快，这种味道就在空气中消散殆尽，代之的，则是深深地无奈和茫然。

    “没有，真的没有！胡某，胡某从没想过。从没想过！你，你不能冤枉胡某。你向来一诺千金。你，你不能出尔反尔。”身体向后瑟缩，他喃喃地补充，眼睛里除了痛苦之外，找不到任何属于人类的感情。

    “孬种！”朱重九好像根本没看到胡大海眼睛里深藏的痛苦，撇了撇嘴，继续居高临下，“我要是你，就不会想方设法把自己喝死。如果放不下此事，就该给自家儿子报仇，找机会靠近老子，再打老子一次黑枪！”

    “不，没有，没有！”胡大海被他大胆的提议，吓得亡魂大冒。用力摇着头，身体不断往后退。

    朱重九则追着他，一直把他逼进了墙角。然后让开背后的阳光，让阳光重新照亮他的面孔，“怕牵连家人对不对？也是，家人重要。那也不是没别的办法。我要是你，就去投奔蒙元。然后带着元兵打回淮安。把老子，把徐达、苏明哲、逯鲁曾，还有这些你觉得欠了你，辜负了你人，一个个杀光。把淮扬大总管府，从上到下，彻底砸各稀烂。你有这个本事，胡通甫！你可千万别小瞧了自己！”

    “没有，没有！”胡大海退无可退，梗着脖子，喊得声嘶力竭：“你别冤枉老子。老子不是那种人，也做不出那种事情！老子，老子压根儿就没想过替三舍报仇！老子，老子只是心里难受，心里难受得厉害而已！”

    话音落下，他肩膀处猛然就觉得一轻，两行热泪再度滚滚而落。没想过报仇，也不能报仇。胡三舍自己把自己笨死了，怪不得别人。而淮扬，是自己和朱屠户，和徐达等人一刀一枪拼出来的。自己怎么可能，帮助外人去毁灭它？！

    “我知道你没有！胡大海，你不是那种凉薄之人！”朱重九的声音忽然变得柔软，蹲下来，手掌轻轻搭住了胡大海的肩膀，“但是你现在所作所为，却跟去帮别人带兵反戈一击差不多。老子苦心积虑掩盖真相，图的是什么，还不是为了让真正的主谋无法如愿以偿？无论是你出了事，还是徐达受到了猜疑，他都成功第砍掉了老子一只胳膊。老子其实心里真的非常恨你，恨你教子无方！可是，老子却不能上这个当！否则，那厮的目的就达到了。他最初谋划时，就没指望能直接置朱某人于死地。从古至今，你看有哪次国战，是凭着刺杀来解决的？让老子吓一大跳，失去了方寸。让徐达和你受到猜疑，今后无法再领兵出征。让咱们淮扬上下人人自危，再也无法团结一致。这三个目标只要实现了一个，他的谋划就已经成功了。而你，你大海，你正在帮他的忙你知道吗？”

    “主，主公？”胡大海愣了愣，眼泪挂在了脸上，迅干涸。

    他天资甚高，又从小熟读兵书，文武双全。只要能静下心来，根本不用别人太多提醒，就能推测出刺杀事件幕后主使者的真实意图。如此看来，此事远远没到尘埃落定的地步。此事的余波，也根本不会因为他自己的死，而迅平息。

    “我杀了你儿子，你要是恨我，我也没办法！”朱重九挪了一下脚步，重新蹲在他对面，看着他的眼睛，非常坦诚地补充。“但我认为，三舍他不是死在我手里，而是死在那个幕后的主谋之手。所以，胡大海，你必须给老子振作起来，出去告诉全天下所有人，那厮的阴谋没有得逞。你必须给老子振作起来，回去带兵打仗，直到有一天亲手救出那个幕后真凶！”

    “主，主公，我，我”胡大海今天已经受到了足够的刺激，却依旧被对方的最后一句话，刺激得两眼直。“我，不，我不敢，不不，主公，主公不能如此。国有国法，胡某当不起主公如此信任！”

    “你当的起，朱某这辈子无法忘记，那天枪响时，是谁挡在了朱某身前！”朱重九笑了笑，眼角处，隐隐有泪光闪动。“朱某要挥师南下，取泉州。取海贸之利，以养三军。朱某需要一个人，带领弟兄们长驱千里，从旌德一路杀到泉州。朱某想来想去，没有任何人比你胡大海更为适合！”

    说着话，他伸出右手，笑着向胡大海出邀请。“胡通甫，你可愿意替朱某做这个开路先锋？”

    “主公！末将，末将誓不辱命！”胡大海缓缓站起身，两串滚烫的眼泪，一颗一颗地掉下来，掉在自己不知不觉间伸过去与对方紧握的手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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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七章 历史的尘埃 （上）

﻿    ﻿    第五十七章历史的尘埃（上）

    胡大海要复出。

    主公去了胡大海家，力邀他复出。

    主公在胡大海家跟他喝了一整天的酒，终于冰释前嫌，胡大海应邀复出，仍然为第二军团都指挥使，率部过江，为全军开道。

    消息传出，一个比一个清晰，一个比一个震惊，整个淮扬官场，瞬间为之震动，而民间舆论，也是或臧之，或否之。

    “此举有违法度，自古至今，除了隋炀帝任上之外，还沒见第三个儿子犯下滔天大罪而其父辈不受丝毫牵连者，朱屠户就是朱屠户，明明有前车之鉴在，他却置若罔闻。”（注1）

    “主公英明，胡大海文武双全，怎能长时间闲置在家，况且胡大海长期出征在外，胡三舍做下的事情，他怎么可能知情，。”

    “要用，也该先打压一番，然后再许其戴罪立功，如此方显雷霆雨露，俱是君恩!”

    “君臣之间，贵在相知，何必玩那套假惺惺的东西，让人心冷，。”

    林林总总，争论数方各执一词，与以往一样，谁也甭指望能说服谁，只能让时间來做主，慢慢证明一切。

    但无论觉得朱重九此举做得是对还是错，有一点，各方却都不得不承认，那就是，淮扬大总管朱重九的确是个可共富贵之人，凡是辅佐过他的文武，谁也不愁落不下个好结果。

    特别是那些曾经侥幸进入过大总管府核心圈子，却又因为各自的才华、能力以及性格、运气、处事手段原则等种种原因，又渐渐被甩出核心之外的官吏，因此而受到的触动尤深。

    朱总管沒放弃胡大海，就意味着他沒有放弃大伙，只要大伙继续努力，持之以恒，早晚，还有被他看到并且再度委以重任的那一天。

    扬州路兵科知事韩建弘，就是这类官员之一，在听闻胡大海被任命为征南先锋的当天，他走进街头一家陌生的饭馆里头，把自己灌了个酩酊大醉，第二天早晨起來，却精神百倍，刻意找妻子修了胡须，梳洗干净了头，才换上一身崭新的官服前去坐班。

    整个扬州路已经过二十个月未曾听到过角鼓之声了，因此地方兵科的官吏都轻闲的很，除了偶尔安置一批受伤退役的老兵和替各军团招募一些新血之外，几乎沒有其他事情可干。

    而安置老兵，也早就形成了一定的章程，凡是能读书识字者，优先补充进各级衙门担任小吏，即便一个大字都不识，只要不断了双腿或者两眼全盲，就可以立即领一套黑色短打去城管衙门报道，然后每天只要拎着棍子巡巡街，疏导一下越來越拥挤的交通，或者去市集上约束一下小贩们不要乱丢垃圾，就能按月领到固定的薪水。

    一贯半，折合旧钱三千文，与战兵的最低军饷相等，不算多，但省着点儿花绝对够一大家子人开销。

    至于征募辅兵，那就更轻松了，大总管府推行的是募兵制，不准强迫，所以只能支开摊子，等着百姓自行來投，而随着流民的迅减少和市井的迅繁荣，做辅兵已经成了最迫不得己的选择，故而兵科这边终日都门可罗雀，每天只要喝茶看报纸，就能将所有工作轻松完成。

    当韩建弘看到空荡荡的兵科衙门和屋子里无所事事的几个下属，刚刚热络起來的心脏，难免就是一凉，然而还沒等他心中的热乎气凉透，几个下属官吏却争先恐后的跳了起來，拉桌子的拉桌子，掀门帘的掀门帘，以从沒有过的尊敬态度，将他这位一条腿的兵科知事迎了进去。

    “各位今天是怎么了，莫非有事情需要韩某帮忙么，有的话就直说，不用如此大费周章。”韩建弘被突如其來的敬意，弄得浑身上下痒，落座之后，第一时间就想弄清楚问題所在。

    换做以往，在沒点名道姓的情况下，众属吏通常低下头拖拉好半晌，不到万不得己，绝不主动站起來回应，可今天，副知事唐涛、书办覃不如，还有其余几个佐吏，却争先恐后地大声回答道：“沒什么，沒什么事情，这是属下应该做的。”

    “看大人您说的，您曾经为国舍命，我等给您掀一下门帘儿，还需要什么理由。”

    “大人休要调笑我等，我等哪有如此不堪，只是在要求您帮忙的时候，才动手做事。”

    “大人，您喝茶，刚刚给您砌好的新茶，就等着您老坐下品尝呢。”

    “噢。”韩建弘轻轻皱眉，心中的警觉愈强烈。

    不是他不近人情，而是众属下们今天的表现，与以往相比，的确天上地下，虽然他这个兵科主事，资格足够老，人脉也足够宽，可毕竟他是从盐政大使任上给捋下來的，又残了一条腿，前途基本已经沒有了任何光亮，而大伙都还年青，有人还想着日后能上进，谁吃饱了撑的，才愿意跟他这个待罪之身交往密切。

    众兵科佐吏，显然也意识到了自己以往的行为多少有些凉薄，于是乎，又纷纷躬下身，叉着手求肯道：“大人您别生气，我等以前，以前的确有点儿狗眼看人低，但小的们保证，今后肯定唯大人马是瞻，否则，就让我等当一辈子沒品吏员，一辈子不得出头。”

    “是啊，大人，我等知错了，还请大人宽宏大度，原谅我等往日之过。”

    “可不是么，您老是有福之人，连大总管家都随便进，不像我等，连大总管家的门儿都不敢认，这兵科想必也不是您的终老之所，哪天大人要是东山再起了，还请念在我等恭敬肯干的份上，提携一二。”

    你一言，我一语，虚虚实实，道的却全都是人情冷暖，世态炎凉。

    韩建弘其实心里已经意识到了几个属下态度突然大变的原因，却依旧觉得心里酸酸的，鼻梁和眼角等处也一阵阵热，于是笑着叹了口气，低声道：“诸位兄弟多虑了，你等做事认真，韩某自然会记在心上，将來有了机会向上举荐英才，自然也不会埋沒你等，至于尊敬不尊敬，也不必太刻意，整天低头不见抬头见的，过分拘礼了，反而彼此都觉得别扭。”

    “是，大人有命，属下不敢不从。”众人闻听，立刻拱手领命，随即，稍稍沉默了几个呼吸时间，就又纷纷围拢过來，笑着询问道：“大人您与吴良谋将军是同乡，跟他关系熟么，你们两家的位置近不近，是不是一个村子出來的。”

    “是同乡，但不是一个村子的，他是吴家庄的少庄主，我是韩家寨小六子，平素走动倒是不少，我二伯家的老三，跟他二叔家的婉如姐，是娃娃亲，原本当年就要圆房的”韩建弘笑了笑，如实回答。

    二伯家的韩老三，永远不能回去娶吴良谋的姐姐了，当年几个庄子里被族中长辈逼着加入徐州左军混前程的少年，已经有一半儿，倒在了征途当中，剩下的另外一半，则踩着他们的血迹，捡起他们的遗愿，继续向前，为了家族的荣耀，也为了少年时的梦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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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八章 历史的尘埃 （中）

﻿    第五十八章历史的尘埃(中)

    "那大人,大人您跟吴将军岂不是,岂不是连襟,."副知事唐涛根本沒注意到韩建弘眼睛里流露出來的遗憾,猛地向后仰了一下身体,尖声惊呼.

    "怎么是连襟,是郎舅亲."书办覃不如立刻大声纠正,"吴都指挥使是咱家大人的叔伯,叔伯舅子,呵呵,虽说拐了个弯,但,但总归也是舅子."

    "拐着弯的舅子,当然也是舅子啊."其他众兵科属吏,纷纷附和,看向自家上司韩建弘的目光,愈地跟以往不同.

    吴良谋最近大半年來在荆襄,以三个旅的战兵,就打得蒙元十万大军退避三舍,其威名和功业早已随着江风传遍了南北两岸,而此番朱总管领军出征,放着刘子云,王克柔等宿将不用,却单独将此人从荆襄调回來挟半个军团兵马坐镇中枢,也充分说明了此人在朱总管心中的份量,可以预见,在不久的将來,吴良谋职位必然大幅向上攀升,而韩建弘作为他的至亲兼好友,又曾经立下过实打实的功劳,少不得位置也要更上一层楼.

    想到这儿,众属吏看向韩老六的目光更为热切,嘴巴里说出來的话也愈恭敬有加,而韩老六心思,却早已从兵科里飞了出去,飘飘荡荡不知道飞向了何方.

    "大人当时真有远见,那么大的家业,居然说舍就舍下了,毫不犹豫地就跟在了咱家大总管身后."不知道是谁,在耳边低声赞叹.

    "舍家为国,古人所谓舍家为国,不就是如此么."

    "要不大人就是大人呢."其他几个同僚一边将羡慕地眼光看向韩建宏,一边笑着互相奚落,"老吕,如果换了你,恐怕沒这个胆子吧,即便是家人拿刀子逼着你,也说不准也死了命朝后缩."

    "可不是么,我那时,我那时连杀各鸡都不敢,更甭提,嗨"

    "甭说那时了,就是大人刚到扬州那会儿,张榜招贤,我也是犹豫了好一阵子才敢前來应募."

    "要不说你这个人胆小呢,要是早上十天半个月,说不定"

    "别胡说,早上一年,这个位置也该是韩大人的,他是靠真刀真枪搏出來的功名,不像咱们,全靠得是笔杆子."

    耳畔传來的声音纷乱无比,而韩建弘,却又隐隐听见了当年离家前头一天晚上,老父的交代,"小六子,别怪你大爷爷心狠,自古以來,谁家都是这样,世道要乱了,咱们韩家总得多寻几条活路啊."

    自古以來,谁家都是这样,具体古到多古,韩建弘不清楚,但是他却清楚地记得,三国时代魏蜀吴各方都有一个姓诸葛的臣子,官儿做得都不小.

    这是老祖宗们传承下來的生存智慧,凡是稍微大一点儿的家族,基本上都深通此道,所以每当乱世來临,家族中的年青子弟就成了下注的筹码,朝廷那边押上一票,"反贼"那边也押上一票,如果有可能,或者一时判断不准确,不同的反贼之间,还要再分头下注,宁多勿少.

    对于被当作筹码的子弟來说,万一被押在了赌输了的那一方,他们的个人结局必然会十分悲惨,而对于整个家族來说,无论最后哪一方成功问鼎,整个家族都可以跟着沾光,即使不能水涨船高,也至少可以保证平平稳稳,继续繁衍传承.

    当年的韩老六,韩老三,韩十七,韩十九等人,就是韩家庄派出來的一副筹码,几个人资质都不算太好,在身为族长的大爷爷眼里,也不怎么受待见,所以即便死在某个不知名的阴沟了,恐怕除了各自的父母之外,整个庄子里头,也沒几个人会觉得心疼.

    非但韩家如此,孙家,李家,栗家,许家以及其他处庄子的赌本,也都差不多,当初抱得恐怕都是有枣沒枣先打三杆子的心态.

    谁让朱总管那时麾下只有千十号弟兄呢,虽然战斗力着实骇人,刚刚硬生生正面击溃了三倍于己的阿军,但比起刘福通,徐寿辉,布王三,彭和尚这些大势力,却是明显不够看,只有吴家庄和刘家庄属于例外,这两家派出的都是各自家中的绝对翘楚,吴良谋和刘魁,所以这两家如今也赢得最多,一个是深受信任的正都指挥使,一个为可以让朱总管放心地安排其独当一面的副都指挥使,兄弟两个互为助力,煊赫一方.

    世人总喜欢在事情过后,炫耀自己当初的聪明,如今山阳湖畔那些庄主,寨主们提起來,谁不自夸当年目光长远,至于经历战火洗礼,依旧活到现在的少年们,到底是正出,还是庶出,最初在各自的家族中具体地位如何,当然也果断地变成了族中第一支蒿子,从小就被重点关注培养了.

    反正族长们总是睿智的,他们的睿智程度和各自的年龄以及脸皮厚度绝对成正比,他们如今正努力将各自的睿智扬光大,将各自家族中真正的蒿子和才俊,塞进大总管府各级衙门和淮安军中,以期待在不久的将來,能收获更多.

    但是韩建弘却知道,族长们最后恐怕会大失所望,因为少年们很快就会有自己的梦想,与垂垂老朽们的梦想截然不同.

    他们很快就会现,他们加入淮安军,并非单纯地为了博取个人的功名,他们的肩膀上,还担负着.[,！]跟自己一样的,所有汉家子弟的未來,他们自打加入淮安军那一天起,就不光是为了一家一姓而战,他们即将捍卫和重塑的,是整个华夏民族.

    这些道理,韩建弘最初时候也不懂,但是现在,他却认识得越來越清晰,至于到底是谁,在什么时候,把这些道理铭刻在了他的内心深处,他也说不清楚.

    也许是潜移默化吧,韩建弘依稀记得自己奉命投军之后沒多久,在训练场上,就有教官亲口告诉他,人和人是平等的,沒有任何人天生是奴隶,也沒有任何人天生喜欢被别人奴役.

    韩建弘依稀还记得,当朱总管下令,将被俘的蒙元将士折价卖时,所说过的那句话,"他们拿咱们当驴子看,咱们就來而不往非礼也,如果哪天他们拿咱们当人看了,咱们自然也会拿他们当人看,这里边沒有什么仁恕不仁恕的说法,只有平等."

    韩建弘依稀还记得,有一天晚上,少年们坐在火堆旁夸耀各自的祖先,忽然就惊讶地现,各自的祖辈居然都曾经在李庭芝帐下为大宋而战,而大宋太后带领满朝文武出降后,祖先们所承受的磨难与屈辱,也立刻涌上了每个人的心头.

    "丞相伯颜于江畔立帐,左相吴坚领诸将负草而入,唱名跪拜"家谱中关于这段历史的记载很模糊,但在火堆旁重新复述到这段文字时,给韩建弘灵魂上带來的战栗,却无比的清晰,(注2)

    驴子,原來在他们眼里,我们的祖先就是一群驴子,沒错,就是一群驴子,在蒙古朝廷眼里,所有汉人都是驴子,哪怕爬到张松和逯鲁曾那样的高位,也是一样,只不过变成了一头可以推磨拉车的大驴子而已,与其他驴子,沒任何不同.

    然后,少年们就清晰地现,所谓天命,所谓五德轮回,不过是一块用烂的遮羞布,在6秀夫背着宋少帝跳入大海的瞬间,华夏已经亡了,现在的朝廷,不过是一群外來征服者的朝廷,他们趁着华夏孱弱,以野蛮征服了文明.

    然后,少年们就清醒地站了起來,誓永远不再跪拜于野蛮之下.

    他们早就应该站起來,驱逐鞑虏,恢复中华,也许他们会失败,但是他们却会像个人一样死去,不是继续作为驴子而苟活,继续任凭征服者欺凌.

    当时火堆旁立誓的少年,大部分都已经战死了.

    韩建弘记得他们每一个人的名字,却记不起其中绝大部分人的面容.

    曾经有一段时间,他心中的梦想,也与那些逝者的面孔一样,日渐模糊,但是,从盐政大使的位置上被赶下來之后,他却又慢慢记起了少年时的梦想和誓言.

    像人一样活着,像人一样去死,哪怕死无葬身之地.

    这个梦想和誓言不属于族中那些老朽,却属于他们每一个在军中长大的少年,他们不该遗忘,也永远不敢遗忘.

    "大人,大人,听说您当初跟吴良谋将军一道,从阴沟里爬进了淮安城."正沉浸于对往事的回忆中时,耳畔忽然又传來同僚们充满期待的声音.

    "啊,你说吴良谋啊,那厮从小就不务正业,整天除了爬墙头就钻阴沟,所以,在淮安城下,他的本事刚好就派上用场."韩老六的记忆,瞬间就又被拉到了自己人生中曾经最为辉煌的时刻,带着几分骄傲,大声回应.

    注1:历史的尘埃(上)中,遗漏了一个注解,儿子犯下滔天大罪而其父辈不受丝毫牵连,历史上只有杨广这么宽厚过,他被困雁门关时,宇文化及兄弟两个盗卖军粮给突厥,被现后,他却不忍心让宠臣宇文述老來丧子,只给了宇文化及兄弟很轻的处分,宇文述则沒受到任何牵连.

    注2:左丞相吴坚,以胆小而闻名,曾经作诗言志,"更宜筑屋云烟上,门外莫关谁是非",1275年,元军兵临宋都临安城下,吴坚出使元军营求和,第二年正月,升任左丞相兼枢密使,再度先赴元营议降,后为祈请使,赴元大都(今北京)呈降表,交宋玺,宋亡后,吴坚悄无声息死于大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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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九章 历史的尘埃 （下）

﻿    ﻿    第五十九章历史的尘埃（下）

    当年若不是吴良谋毛遂自荐，带领一众山阳子弟从排水沟里钻入淮安，自内部打开了城门，以彼时徐州左军的兵力和实力，即便将淮安城强行攻破，自身也得伤筋动骨，根本无法继续在城中站稳脚跟，更甭提日后南下扬州，打出如今这般丰硕的基业了。

    所以，韩建弘虽然在那天晚上失去了一条腿，却一辈子以此为荣，每逢有人当面提

    及，他都会非常开心地跟对方讲述描绘整个破城经过，纵百遍而不厌，只是，今天他的谈兴刚刚被几个下属蓄意给勾起來，就被门外一阵突如其來的喧闹声给打了各粉碎。

    “谁在外面喧哗，老覃，麻烦你出去看看。”就像刚刚进入洞房却又被强行拎出來陪客的新郎官一样，韩建弘心中说不出有多窝火了，立即板起脸，大声吩咐。

    “是，大人。”书办覃不如站起身，一边慢慢吞吞往外走，一边絮絮叨叨地抱怨，“估计又是户科那边，那帮家伙，一天到晚就沒个清静时候，这不快入秋了么，前年分下去的地，又该收一批粮食回來了。”

    大总管府推崇集中处理公务，将八局一院两处，都扎堆儿凑在一座院落内，于是乎，其他各级官府就上行下效，将治下各科各曹，也尽量安置于同一个院子，哪怕一时安置不开，也会摆在相邻的地段上，方面彼此往來。

    故而，韩建弘等人所在的扬州路兵科，左侧紧邻着的就是扬州路户科，但是与兵科每天门口罗雀的情况大相径庭，户科那边，从早到晚都是宾客盈门，高朋满座，就差一点便要将房顶都挤出个窟窿來了。

    然而，今天的情况的确有些特殊，书办覃不如刚走到兵科的内堂口，连头都沒从门帘探出去，就立刻倒退着返了回來，“大人，不是，不是户科，是咱们，咱们兵科，好多人涌进了院子里，负责维持秩序的城管都快挡不住了，大人，您赶紧出去露个面吧，要不然，就得出大事儿了。”

    “來找咱们，你们贪墨别人的退役安置费了。”韩建弘闻听，立刻被吓了一跳，质疑的声音脱口而出。

    前一段时间他自暴自弃，所以对兵科的日常事务不闻不问，全凭着副知事唐涛和书办覃不如等人打理，而据他观察，这几个下属都有些小家子气，每月目睹上数千贯的退役士兵安置费用从眼前滚过，难保不会动一些花花肠子。

    “沒有。”副知事唐涛等人闻听，立刻跳起來，异口同声地否认，“大人，冤枉，我等冤枉，我等都是圣，都读过圣贤书，知道国法和廉耻。”

    “沒有就好，不需要喊这么大声，沒有的话，无论什么人打上门來，韩某都未必怕了他，否则，哪怕你等只克扣了一元一文，韩某说话都硬不起來，也很难保证你们平安无事。”未曾想到众人的反应如此激烈，韩建弘愣了愣，冷笑着补充。

    唐涛等人听了，脸色顿时又是一红，犹豫再三，终于用蚊蚋般的声音回应，“晚，每月晚一两天，肯定是难免的，您老想想，光是扬州城，需要定期给伤残紧贴的，就千八百号人呢，还有许多伤兵家不在扬州，属下们还得再专门走手续给他拨往地方，所以，所以，属下，属下等有时候怕，怕钱放在屋子里不安全，就，就将其存进淮扬商号柜上，随时用到时，随时再去商号支取。”

    “该死。”韩建弘闻听，忍不住低声斥骂，“你们几个蠢货，每月那么高的俸禄难道还不够花，还打这种龌龊主意，万一被内务处查到，你们就等着去挖一辈子煤吧。”

    作为曾经的盐政大使，他当年每天过手的铜钱就有数千贯，任期内亲手查出并处理的内鬼也过了百人，所以太清楚金钱周转方面的的猫腻了。

    钱存在商号的柜上，是有利息拿的，虽然商家给的点数不会太高，但数千贯的额度，每多存一天，就能多出几百文的钱息來，这些生出來的钱息，当然不会与本金一道给退役老兵们，而是神不知鬼不觉地变成了油水，进入了几个当事人的腰包。

    “大人饶命，我等以后再也不敢了。”被韩建弘身上突然冒出來的凌厉杀气吓得亡魂大冒，几个兵科衙门的属吏登时跪倒于地，大声求肯，“我等，我等也是从别处学來的这招，我等以后真的不敢再干了，请大人手下留情!”

    “留情个屁，老子自己都得被你们活活害死。”韩建弘恶狠狠地瞪了众人一眼，心中比接连吃了一百只大苍蝇都要难受。

    其实按照大总管府当前所颁布的律法，唐涛等人的作为即便被抓到，也很难被定罪，但这种龌龊手段，却令他沒法不感到恶心，“你们这帮王八蛋知道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啊，每月好几贯的俸禄，年底还有大把的分红，你们就差那几百文了，还是不占点儿便宜就觉得自己亏得慌，。”

    众属吏被骂得无言以对，只管流着汗叩，韩老六看到了，难免又是一阵心软，“罢了，罢了，反正我已经是这样了，就替你去担下來算逑，奶奶的，老子真是倒了八辈子霉了，摊上你们这群王八蛋做手下。”

    骂过之后，架起拐杖，晃晃悠悠就往门外走，众属吏见到了，赶紧跳起來，帮开门的帮开门，搀胳膊的掺胳膊，就期盼外边闹事的人看在自家上司缺了一条腿儿的份上，能主动偃旗息鼓。

    结果才走到屋子外，他们就立刻在心中破口大骂，“奶奶的覃不如，你瞎了眼睛，闹事，闹事还有排着队闹的吗，这上百条汉子，谁都沒缺胳膊沒少腿，哪里有半点儿退役伤兵的模样。”

    “怎么回事，谁在外边喧哗。”韩建弘见到屋外的整齐的人流，也觉情况跟覃不如先前汇报的完全不一样，然而他却沒时间去再具体地了解，只能暂且强撑起兵科知事的架子，大声追问。

    “大人，您可算出來了，忙死我了。”话音刚落，专门负责接送他上下班的家丁韩九十五就跑了过來，顶着满头大汗汇报，“应募，他们都是前來应募当兵的，小的怕他们乱挤，就让他们在外边先排了队，还有，多亏这几位城管大哥，要不是他们赶过來帮忙，这帮家伙估计能直接闯到您的屋子里头去。”

    “应募。”韩建宏微微一愣，今天的事情可真新鲜，扬州城里，居然又有人愿意当辅兵了，并且一來就成百上千，要知道，早在半个月前，为了给第六军团招募辅兵，兵科都专门派员到天长、如皋这种县城去支摊子了，跟地方兵曹小吏一道说破了嘴皮子，才勉强拉起千把人來。

    “见过韩头。”正愣间，负责维持秩序的几名城管一道跑上前，举手行了个标准的军礼。

    一句“韩头”，立刻就让韩建弘又回到了当年的青葱岁月，先抬起手，认认真真地给城管们还了个军礼，然后哑着嗓子说道：“谢谢，谢谢弟兄们，你们，你们几个也是老左军出來的。”

    “报告长官，小人谢得兴，是在黄河北岸投的军，他们几个，他们几个都是我带过的兵。”黑衣城管的小头目并拢双腿，大声回应，“我们都是去年在江南受的伤，上头见我等胳膊腿儿还算利索，就让我等都转行当上了城管。”

    “大伙都辛苦了。”韩建弘再度举手，向众黑衣城管行礼，“等会儿完了事情别急着走，中午饭我请。”

    “不敢，不敢，韩头，弟兄们只是路过这儿，怕出乱子，才顺手管了管，你别破费，我等还有别的事情呢，韩头，心领了，您真的别破费，我等心领了。”众黑衣城管也再度举手，恭恭敬敬地向韩建弘还礼。

    这些人或是缺了手指头，或者是空了袖管，还有的脸上带着丑陋的伤疤，但言谈间，却都充满了普通人身上少见的自信，仿佛那些伤疤都是绶带般，证明着他们昔日的辉煌。

    “那就改天，大伙随时抽空过來，我随时安排。”韩建弘知道众城管受纪律约束，所以也不勉强大伙，笑了笑，低声补充。

    “谢谢韩头，您先忙着，我等有空一定过來看您。”

    “韩头，您先让人支张桌子出來，这些人都是报名当兵的，不会闹事，我们先替您看着。”众城管七嘴八舌，很热心地给韩建弘出主意。

    到了此刻，韩建弘才有时间找下属解惑，抬手拉过正准备去搬桌椅的副知事唐涛，低声问道，“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你派人昨天四下里贴告示了，我怎么一点印象都沒有。”

    “不是，不是告示。”副知事唐涛咧了下嘴，低声回应，“是，是大总管他，他老人家施的高招，大人，您肯定还沒來得及看，公文是今天早晨才下來的，说，说只要能当上战兵，立刻授田十五亩，并且还准许随意买卖，这帮，这帮家伙肯定是冲着那十五亩良田來的，奶奶的，这帮家伙的鼻子可真尖，您瞅着吧，这不过才开了个头，接下來，还不知道多少人要打破了脑袋当兵吃粮呢。”本书来自17k，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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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章 新血 （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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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六十章新血(上)

    "就十五亩."毕竟是大宅门里出來的,即便在家族中不怎么受待见,但也沒觉得十五亩的土地有多大诱惑力,况且眼下市面上虽然可供转手的田产不多,面积也比较零散,但靠近运河两岸天字号水田,每亩不过才五贯旧钱,折合新钱两贯半,年青人随便在城里找一份事情做,差不多两三个月的工钱就能买上一亩,何必为了还不知道在什么位置的十五亩良田挤破了脑袋,.

    "哎呀,我的韩大人."见到自家上司那满脸不屑的模样,副知事唐涛急得直跺脚,"您可真是大户人家的少爷,不知道赚钱有多难,咱扬州城里的各行各业报酬是高,可架不住花钱也快啊,甭说十五亩良田,即便是最下等的山田,十五亩也够很多人不吃不喝攒两,三年了,况且在大总管的公文里头,这十五亩只是开了个头,以后每多立一级战功,就又能多赚两亩."

    "可不是么,属下就是身子骨不成,否则属下都想着去投笔从戎了."书办覃不如搬着三张桑木软弓,从二人身边快跑过,"咱们淮安军,什么时候打过败仗,只要不倒霉催的死在战场上,几场仗打下來怎么着还不得捞它个十级八级的功劳,."

    这句话,才说到这正点子上,不是扬州城的百姓们突然就被十五亩地的好处晃花了眼睛,而是收获和风险,实在大得不成比例,所以年青人们才争先恐后來报名投军,以期能以最小的代价换取立身之资.

    "这,他奶奶的,这,啊呸."一瞬间想清楚了里边的所有弯弯绕,韩建弘不觉大失所望,然而转念一想,自己当年奉命投军之时,所报的心思恐怕也沒多光明,于是乎,已经涌到嘴边的斥责话就再也说不出口,化作一口吐沫,愤愤地吐在了地上.

    说话间,覃不如等人已经在院儿内支开了摊子,开始记录应募者的姓名,籍贯,住址,然后分头领到一边去做最基本的身体测试.

    这些都属于兵局的日常工作,所以他们每个人都做得无比熟练,根本不用韩建弘这个上司插手,就将一切处理得井井有条.

    众前來投军的少年们,则排着队去做下蹲,举重,投掷,开弓以及其他基本测试,顺利通过者,就兴高采烈,好像关扑得中一般,而那些测试不合格者,而垂头丧气,仿佛整个人生都瞬间变得昏暗无光,(注1)

    兵科知事韩建弘在旁边看了,免不得又紧皱起了眉头,总想找机会说几句大义凛然的话,告诉前來投军的少年们,当兵打仗并非儿戏,每个人都应该做好随时为国献身的准备,却又唯恐对众人的打击过重,导致兵科又恢复先前那种门可罗雀的凄凉景象,一时间,直憋得脸色黑,头皮紫,嘴唇颤抖來颤抖去,却最终一个字都沒能说得出來.

    正憋得之时,专门负责接送他上下班的家丁韩九十五又满头大汗地跑了过來,将嘴巴贴在他耳边,低声汇报,"大人,侄少爷來了,在大门口等着拜见您."

    "哪个侄儿少爷,你说清楚点儿."韩建弘闻听,脸色更是黑得厉害,皱了下眉头,低声吩咐.

    "是,是长房大爷膝下的老二,当年托您的关系进的讲武堂一期."家丁韩九十五不愧为贴心狗腿子,毫不迟疑地给出最恰当答案.

    "让他进來,有话就在院子里说便是,沒看我现在正忙着么."又皱了下眉头,声音里透出十足的不耐烦.

    并非他这个做叔叔的摆官儿架子,而是这几年的经历,实在令人心寒,当初若不是为了照顾族中子弟,他也不至于一头撞到自家大总管的枪口上,丢了盐政大使的肥差,但那些受过他好处的族人们呢,在他落魄时有谁上门來看望过他,有曾经谁过來陪着他喝几杯闷酒,听他说几句牢骚话,一个个能跑多远就多远,好像他韩老六就是个衰神附体下贱货,谁沾上谁就会倒八辈子邪霉一般.

    现在好了,听闻连胡大海这种牵扯进惊天大案的人都还有重见天日之机,亲戚们就又來烧他倒霉老六的冷灶了,嘿,当韩某人是属螃蟹的么,放下爪子就记不起一刻钟之前的事情.

    然而无论他高兴不高兴,该來的人还是会來,大约过來三分钟左右,有名嘴巴上刚刚长了一圈绒毛的魁梧少年,跟在韩九十五身后从院子外挤了进來,离着老远,就躬身施礼,"小侄青云,见过六叔."

    "这是兵科,不用施家礼."韩建弘冷着脸侧开身,然后举手到右侧额角,以标准的军礼相还,"你也是当兵的人了,应该懂得规矩."

    "是."韩青云立刻站直身体,端端正正地举手敬礼,然后又迅堆起笑脸,低声道";六叔,好些日子沒见到您了,您看起來气色比原先可是好多了."

    "那当然,你六叔我心宽体胖,能吃能睡."韩建弘嘴角上翘,笑着回应,"有事情么,有事情就赶紧说,你也看到了,今天的情况有点儿特殊,这么多人前來投军,我这个当兵科知事的,不能不把关口把得严一些."

    "是,六叔您做事向來认真,这点,连讲武堂的教头们提起來都佩服得很."韩青云闻听,立刻又笑着大拍自家叔叔的马屁,然后将身.[,！]体凑得更近一些,带着几分不甘心的味道补充:"其实侄儿今天來找您,主要是想跟您汇报一声,侄儿今天从讲武堂步科毕业了,即将补充进第二军团二零六一团,任一营一连副,兼第三都的都头,加御侮副尉职."

    "二军团第六旅一团一营副百夫长."韩建弘一瞬间,就将对方的话转换成了自己所熟悉的说法,同时在脸上也涌出了几分真诚的笑意,"不错么,到底是天子门生,一毕业就做了副百夫长,六叔我当年向你这么大时,只能蹲在大都督身边做个小小的参军."

    "六,六叔"韩青云闻听,忍不住咧了下嘴,低声抱怨,"六叔又打趣我,我这个连副,怎么可能跟您老当年比."

    "怎么不能."韩建弘惊讶地皱眉,旋即,又讪笑着摇头,当年徐州左军只有一千出头战兵,四千多辅兵,所以一个战兵副百户的位置,远远珍贵过于他这种无兵可带的参谋,而现在,淮安军光战兵就高达十三四万,一个小小的连副,前途当然就比不上能留在参谋本部,随时都可以见到朱总管本人的高参了.

    想明白了此节,他就推测出了自家侄儿今天前來的目的,于是乎,又笑着摇摇头,低声说道:"御侮副尉也不错了,军饷每月五贯呢,比我这个兵科知事都高了,况且你又是在徐达将军的麾下,有的是仗打,好好干,咱们老韩家,今后就得看你了."

    "六叔."韩青云急得直跺脚,他今天刚刚得知自己的去处,本想着找眼前这个当过盐政大使的六叔走走门路,看看能不能给换个位置,哪怕不能进枢密院那种前途远大的要地,至少也得想办法活动进第一军团,跟在朱总管身边建功立业,谁料对方根本不肯出手,反倒接二连三拿场面话來搪塞敷衍.

    "我说得是实话."韩建弘知道自家侄儿的想法,干脆直接撂下了脸,"都是人生父母养的,凭什么别人就该去前线真刀真枪的拼命,而你就该留在后边袖手旁观况且你既然读完讲武堂,应该知道所谓摇摇扇子就破敌十万这种事情,只会出现在戏文当中,根本不可能是现实,而事实上,从咱们大总管本人,到徐达,胡大海,吴良谋,谁今天的地位不是拿命换回來的,七大军团都挥使,连同下面各旅的正副旅长,谁沒有亲自拎刀上过前线,想凭着自己多读了几本书,就指挥动麾下的百战老兵,狗屁,你沒点儿真本事,谁肯放心把命交到你手里头,."

    情急之下,他说话的声音稍微有点儿高,立刻把周围许多刚刚通过选拔的辅兵给吸引了过來,大伙纷纷侧起耳朵,一个个听得目瞪口呆.

    韩建弘自己,则是越说,思路越顺畅,越说,嘴巴越是利索,"军中是最不讲人脉的地方,是骡子是马,拉到前线遛遛就清楚了,生死关头,大伙才不会看你是谁家的侄子,谁家的儿孙,你够种,敢顶着箭雨往前冲,大伙自然肯把后背交给你,你沒见到敌人就先软了腿儿,即便是逯鲁曾的亲孙子,大伙也照样鸟不都鸟你,更甭指望大伙会听你瞎鸡(巴)指挥."

    "我知道你不服气."看着侄儿脸色窘得紫,顿了顿,他继续大声说道,"我也知道你们大伙,个个都藏着私心,沒关系,老子当年投奔大总管时,跟你们这群小兔崽子一样,也想着撤退在前,冲锋在后,也想着送死你去,立功我來,但既然当了大总管的兵,既然穿上了那身铠甲,你早晚都会忘掉那些歪心思,你早晚都会记起來,自己是谁的种,到底是为了谁,为了什么而战,然后你才会现,自己不枉來到这世上走一遭,此生不枉为七尺男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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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一章 新血 （ 下）

﻿    第六十一章新血（下）

    “,,,,,,,早晚都会记起来，自己是谁的种，到底是为了谁，为了什么而战！然后你才会发现，自己不枉来到这世上走一遭，此生不枉为七尺男儿！”

    略带嘶哑的声音，瞬间传遍在场每一个人的耳朵。

    那些前来报名分地的少年们明显没打听懂，先是愣愣地以目互视，然后又迅速将目光落在韩建弘涨红的面孔和始终夹在腋下的拐杖上，若有所思。

    一众兵科官员们，则全都呆立在了当场。谁也没想到，平素闭着眼睛尸位素餐的韩知事身上，居然也有如此热血的一面。

    最为震惊的还是御侮校尉韩青云，记忆中，自家这个六叔自打失去盐政大使的职位后，就变得有些自暴自弃，很少大声说话，更是轻易不与人争论是非。然而今天，这位六叔却忽然又重新振作了起来，说出的每一句话，都掷地有声！

    在一片惊诧或者钦佩的目光中，韩建弘深深吸了口气，继续扯开嗓子高吼，“的确，这天下没有傻子！没点儿好处的事情谁干啊？！不是为了十五亩地，大伙干点儿啥不比当兵强？可你们想过没有，你们究竟什么时候起，才过上了想干点啥就干点儿啥的日子？若是没有当兵的在前头拎着到底厮杀，你们当中的绝大多数，现在除了蹲在城门口要饭，还他娘的能干点儿啥？！要是谁都不去当兵，谁当兵都是为了自己心中那点儿小算盘，万一鞑子杀回来，你们和你们的家人，还能他娘的落下点儿啥？！”

    这些问题都非常简单，同时又仿佛无比的高深。众少年们被问得面如土色，眨巴着眼睛，交流着彼此的目光，一步接一步偷偷地将双脚向后挪！

    他们无法回答，也没有勇气回答。刹那间，他们眼前这个相貌平平，还缺了一条腿的男人，竟然变得无比得魁梧伟岸。令他们看向他的面孔时，不由自主地就采取了仰视姿态。不由自主地，就将头侧开，以免被他看见自己隐藏于心底的小器。

    御侮校尉韩青云则走也不是，留也不是，站在人群中好生尴尬。讪讪呆立了半晌之后，才终于又鼓起了余勇。又向前凑了半步，轻轻拉扯韩建弘的衣角，“六叔，侄儿明白了。但是还有一件事情”

    “稍等！”韩建弘轻轻推开他，努力调整了一下激荡的心情，换了另外一种相对平和的语调，对着所有人说道：“路都是自己走的。你们都是大人了，没有人能强迫你们怎么做。也没有人能强迫你如何去想。但是你们今天所做出的选择，将决定你们自己的明天。也将决定整个淮扬的明天。所以，请大伙务必好自为之！”

    说罢，也不用人搀扶，杵着拐杖，摇摇晃晃地朝屋子中走去。留下身后一地的困惑与崇拜的目光。

    “六叔，六叔！”韩青云在原地又发了好一阵儿愣，才猛地大叫了两声，追进了屋子，“六叔，您不用帮忙了。小侄知道该怎么做了！其实小侄今天来，并不光是想求您帮忙。小侄”

    “你再等等”韩建弘摆摆手，用手指按住自己的额头，用力揉动。不是因为疲惫，而是因为心中那团滚来滚去的烈火。自己已经有多长时间未曾如此激动过了？他根本算不清楚。也许是在失去右腿之后的那一刻开始，也许更久，或者说从没有过。但是他却清楚地知道，这团烈火，在自己心中将再也不会熄灭，只要自己还活着！

    “六叔您，您没事儿吧？”韩青云看得心里紧张，瞪大了眼睛，小心翼翼地询问。

    “没事儿！”韩建弘又擦了擦眼药，笑着摇头。“还有什么事情？说吧，除了替你活动换个安全点的差事，其他能帮的我尽量！”

    “不，不用了。我带的是第三都是燧发枪都，其实挺安全的！”韩青云闻听，赶紧讪讪地摆手。“我今天来，第二件事情是，是，是老太爷和三奶奶，想请您和六婶回家去坐坐。老太爷最近身体不太好，老是惦记着您。说他，说整个韩家，都对不起克昌！”

    听到最后两个字，韩建弘的身体隐隐就是一颤。“克昌”是他投入淮安军之前用的名字，如果不算其他的叔伯兄弟，他应该是韩家三房的二孙少爷，而不是韩老六！老太爷则是他祖父的大哥，韩家庄的族长。而他娘亲，则是三房媳妇，韩青云这一辈少年的三奶奶！

    一年多以前，正是韩家庄的三奶奶，在酒楼里胡乱吹牛，导致他一头撞在了自家大总管的枪口上。一年多以前，正是因为韩老太爷逼着他往大总管府其他要害部门安排韩氏族人，导致他受到其中两个败类的牵连，蒙受了有生以来的奇耻大辱！

    所以自打被降职为兵科知事后，韩建弘借口公务繁忙，就再也没回到族人在城外买下的大宅院里居住。他的妻子也不愿意看到族人们那幸灾乐祸的嘴脸，很快就找了借口搬了出来。如今夫妻两个在城里买的新家，虽然只有四间房屋外加一处占地不足三分的院子。却也温馨和睦，平素也少了许多是非。

    所以听闻族人想请自己和妻子回家，韩建弘本能地就在心中涌起一股排斥之意。去年他落魄时没有族人雪中送炭，如今发现他依旧存在东山再起的可能了，老太爷立刻就琢磨着锦上添花，这如意算盘，也打得忒精？怪不得韩家从山阳湖迁到扬州之后，在生意场上就无往不利。有这么一位精明的老太爷居中坐镇，韩氏家族想不发达都难！

    “六叔？”迟迟得不到韩建弘的回话，韩青云心里有些着急，拖长了声音催促。

    “我最近忙！”韩建弘拿眼睛向外边看了看，非常平静地摇头。“你回去告诉族长和我娘，等忙完了这阵子，最迟下个月初，我一定回去看他们。虽然已经分家单过了，但我毕竟还姓韩，常回去看看也是应该的！”

    说着话，他又将目光转向窗外。转向那群生机勃勃的少年们。

    每个人身上，都洒满了阳光。

    每个人身上，仿佛都有他自己当年的影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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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二章 经验 （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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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隔壁是谁刚才喊得那么大声？”初秋的阳，朱重九一边搓着手中稻粒儿，一边饶有性致的询问。

    扬州路户科知事杨原吉赶紧快走几步，凑上前，陪着笑脸回应，“启禀都督，是韩老六。那厮虽然平素有些稀里糊涂，却是个有良心的。关键时刻总能靠得住！”

    “你也是老左军的人？你把我要来户科的事情告诉他了？”朱重九闻听，立刻轻轻皱眉。手里的稻谷像金沙一般，缓缓漏在了一个收夏粮专中的芭斗当中。

    “都督，小人冤枉！”杨元吉闻听，立刻吓白了脸，举着右手高声自辩，“小人的确是老左军出来的，但小人当年在苏老大人麾做管钱粮的帐房，平素跟韩老六他们这些参军根本没机会来往！小人，小人可以对天发誓，跟韩老六没任何交情！小人，小人今天早晨得知您要过来后，就没机会再出大门，更没机会将消息泄漏给外人！”

    “嗯？”朱重九闻听，又轻轻皱了眉，将责问的目光迅速转向了紧跟在自己身侧的徐洪三。

    “都督勿怪，末将也是汲取了上次的教训，所以才多采取了一些防备措施！”徐洪三立刻敬了个军礼，低声解释。随即，又快速朝着周围的扬州路户科官吏敬礼，“若有得罪之处，徐某这厢先赔罪了。过后无论诸位是打是罚，徐某都认！”héi yāп gê

    “徐将军多虑了！”

    “徐将军应该的。主公乃万金之躯，无论如何都不能再有闪失！”

    “不过是在屋子里闲坐了片刻，我等求之不得。真的当不起徐将军如此客气！”

    “前车之鉴未远，徐将军多”

    众户科官吏又被吓了一大跳，纷纷侧开身，然后乱纷纷地以军礼和民礼相还。

    无论按照官职品级，还是按照跟朱重九之间的距离远近，徐洪三都比他们高出太多。所以哪个敢因为被勒令在屋子里多蹲了一会儿而抱怨？况且自家主公上回遇刺，就是因为提前被刺客得知了具体行程的缘故。那段末日来临般的记忆，至今历历在目。所以大伙与其在出了事情之后个个急得如丧考妣，宁愿提前谨慎一点儿省掉麻烦。

    朱重九见状，也不好再过多责备徐洪三。想了想，对着杨元吉笑着说道，“既然如此，那我刚才的话就真的冤枉你了。抱歉，我本不该如此多疑！”

    说着话，也主动给杨元吉敬了个军礼。顿时，把个扬州路户科知事杨元吉吓得两腿一哆嗦，“噗通”一声就栽到了粮包垛上。嘴唇哆哆嗦嗦，哆哆嗦嗦濡嗫了好半晌，才带着几分哭腔说道：“都，都督。小人，小人不冤枉！一点儿都不冤枉。小人刚才，刚才虽然没给韩老六通风报信。可，可是真的曾经存心想替他说好话来着。他去年被降职，的确是咎由自取。但，但他却跟小人一样，早就把性命卖给都督。虽，虽九死而无悔！”

    “好了，我知道了，你们都是好样的！”朱重九最见不得人哭，笑着伸出一只胳膊，将杨元吉用力扯了起来。“不要跪，男儿膝有黄金。你既然是从老左军出来的，应该知道我不喜欢别人动不动就跪！”

    “小人，小人刚才没跪。是，是趴，趴在了那儿！”杨元吉不敢违抗，顺着手上传过来的拉力快速爬起，顶着一脸鼻涕眼泪低声自辩。“小人，小人知道都督不待见这个，所以，所以小人刚才膝盖就没着，没碰到粮包！”

    “你小子啊？”朱重九笑着摇头。这个杨元吉一看就是个曾经在蒙元地方官场上打过滚儿的积年老吏，油滑胆小谨慎，但是同时又特别擅长把握机会。只是才能与其他各方面恐怕有一些短板，否则也不会以老左军仓库帐房的资历，熬到现在才是个地方上的户科知事。

    但是在具体用人方面，他也不想对政务院做太仔细的干涉。因此想了想，又笑着补充，“好了，不说这些了。你们都是好样的，做事都很用心。咱们淮扬如今正在大步向上走，只要努力跟得上队伍者，将来前途绝对不止于此。这点，朱某不说，想必尔等平时也能感觉得到！”

    “多谢主公盛赞！我等必竭尽全力！”杨元吉立刻退开数步，与自己麾的属吏们一道，按照今早听闻主公要来视察的消息之后偷偷排练过的套路，齐声表态。

    “好！大伙都不必客气！”朱重九笑着点头，然后将左手心里最后了几颗稻粒凑到一起，缓缓丢进芭斗。“俗话说，兵马未动，粮草先行。我今天到这里来，主要就是看看夏粮入库的情况。看到门**粮食的农夫排起了长队，看着你们做事都有条不紊，我自己心里就立刻安生了许多！”

    “主公放心，此乃臣等份内之事，绝对不敢怠慢丝毫！”众扬州路户科的官吏们，又躬身躯，齐声表态。

    朱重九又笑着点点头，目光从芭斗中的稻粒上扫过，然后信步走向一排靠近后门的临时周转仓库。

    兵科的后门，正对着的是一条与运河相连的小河。为了运输方面，户科很自然地就在后门所对的河畔修了一座简易码头。大批基层差役根本不知道今天会有“大人物”要来，正在指挥着临时招募的力工们用独轮车，将成袋成袋的稻谷，朝码头旁停靠的货船上运送。

    徐洪三轻轻丢了个眼色，周围立刻有化妆成寻常差役的亲卫，快速走过去，与码头上正在干活的差役们混在了一起。并且悄无声息地在码头与后门之间排出了一道隔离墙，避免任何人突然暴起发难。

    朱重九见了，心中立刻就涌起了一丝疲惫。叹了口气，停住脚步，回过头来对这杨元吉问道：“那边仓库里装得也是夏粮么？准备运到哪里去？怎么看起来袋子的颜色与这边明显不同！”

    “那不是夏粮，是户局委托沈家从专程南洋购买回来的占城稻谷。原本想留着做种子的，但是后来发现集庆路那边早就有了引种，并且繁衍数代之后比占城稻更适合淮扬的天气。所以户科今年收了夏粮之后，就准备明年让各地都改种集庆稻种，把库存占城稻种全都送去江边磨坊，脱了壳做军粮！”杨元吉非常有眼色地追赶上来，小心翼翼地解释。

    “差别大么？”朱重九困惑地皱了眉头，非常耐心地询问。

    对于稼穑诸事，他乃十足的外行。但好歹另一个灵魂所携带的信息量足够丰富，不用太仔细琢磨，就明白长江流域的气温远远低于越南老挝一带，所以稻谷引进过来之后，难免会存在适应性问题。

    果然，杨元吉给出的答案，和他想像的相差无几。“主公英明，区别肯定有一些。占城那边来的稻谷，颗粒略比集庆稻大，也略比集庆稻齐整。但占城稻插播之后，会死掉一部分秧苗。而集庆那边运过来的稻种，就不会出现这类的问题。所以仔细核算来，咱们淮扬百姓还是种集庆稻更好！”

    “集庆稻在春天时比占城稻可以早插半个月的秧，收完了第一季之后，农夫们可以不慌不忙地插第二季。不像占城稻，万一耽搁了几天，节气就过去了。再插秧就很难保证收成！”另外一名户科副知事夏柳松也追了上来，笑着补充。

    “原来还有这么多门道在里边！怪不得人们都说，三百六十行，行行出状元！”朱重九闻听，又嘉许地点头。然后再仔细斟酌了，终究还是缓步走到了后门口，俯身在地上捡起数粒不小心掉在地上的稻谷，举在眼前慢慢观瞧。

    的确比刚才他把玩过的另外一批稻谷饱满，稻壳的颜色也更有光泽。但是传进鼻孔里的气味却要略差一些，好像在隐约宣示着此物与当地品种的不同。

    “粮食装船之后，户科会有专人负责打扫地上的遗漏。重新筛干净后，颗粒归仓！”杨元吉眼巴巴地跟过来，小声解释。

    “嗯！”朱重九笑了笑，姑且听之。颗粒归仓的承诺，在另一个时空都粮食运输过程中都做不到，更何况在眼前？光凭着简单的扫帚和簸箕？但对于这种事情，他也没必要过于严苛。毕竟从今天亲眼看到和听到的情况来判断，扬州路户科的日常运作非常流畅，几个官吏做事也极为用心。

    想到官吏的素质，他的思维又开始迅速跳跃，“最近运河上过往的粮船多么？咱们淮扬粮价来了，有没有人就地收购粮食往北边卖？”

    “这个？这个，主公勿怪，且容，且容属仔细想想。”杨元吉的思路跟不上朱重九的节奏，迟疑了半晌，才用非常不自信的语气给出了答案，“运河上过往的粮船明显比往年多。至少，至少多出了三成。但，但从咱们淮扬收粮的商贩却没几个。第一，咱们当地的商贩都有的是生意好做，看不上倒卖粮食那点儿辛苦钱。第二，咱们淮扬的粮价虽然比往年低了一大截，但是还远高于江南。所以从咱们淮扬收购粮食很不合算，再往南一些，去张士诚那边才好！反正都走水路，往返加在一起也差不了半个月的日程！”

    “主公，需要设卡把粮船截来么？卑职听说今年北边很多地方都闹旱灾，麦子收成非常差。”副知事夏柳松的反应速度，略高于杨元吉。紧跟着凑过来，压低了声音询问。

    “不用！”朱重九想都不想，迅速摇头。随即，回过头，大步流星走向正在院子内不远处对着粮食发呆的刘基，用只有双方才能听清楚的声音吩咐，“回头派人给沈家和船帮撮合，让沈家运几批占城稻，交给船帮贩往大都。听说北方夏粮收成不好，咱们好歹也替老朋友哈麻分一次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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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三章 经验 （下）

﻿    ﻿    第六十三章经验（下）

    “运粮，主公，请恕伯温愚钝。”刘伯温正琢磨着如何趁北方干旱的机会痛下杀手，猛然间闻听自家主公居然要主动帮蒙元朝廷化解缺粮危机，忍不住皱着眉头询问。

    “无他，不想让蒙元朝廷轻易做出取舍而已。”朱重九笑了笑，非常自信地解释，“运河上向北去的粮船，据说比往年多出了三成，这恐怕不完全是因为天旱的缘故，与那些王爷们竞相将土地圈起來养绵羊，想必脱不开关系，既然如此，咱们何必不帮哈麻将大都城内的粮价稳定下來，让那些王爷们更积极地把良田变成牧场。”

    “然后等时机一到，主公就突然难截断运河，蒙元那边粮食立刻难以为继。”刘伯温听罢，顿时心中一凛，回国头來望着朱重九，愣愣地说道。

    这，可比他刚才正在想的计策狠毒了十倍，先给北方提供大量的粮食，将已经渐渐露出的缺粮危机遮盖下去，直到危机大到彻底无法收拾，再來一个釜底抽薪，届时，蒙元朝廷恐怕连最基本的赈济粮食都拿不出來，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军民百姓纷纷饿死。

    自家主公什么时候变得如此阴狠了，是不是自己平素给他献毒计，献得太多了一些，以至于彻底改变了他。

    刹那间，刘基刘伯温就觉得有股寒气从脚底板处“哧溜溜”直逼自己的顶门，然而，就在这个时候，朱重九却又笑了笑，毫不经意地补充，“如果现在就放任北边的粮食涨价，万一令妥欢帖木儿察觉到，來年肯定又要强行把牧场变回农田，而只要粮价波动沒那么厉害，蒙元朝廷就不会断然采取措施，偏偏北方麦田产量不高，养羊远比种麦子划算，如此，那些蒙古王公贵胄，就更愿意找人放牧而不是种庄稼，而他们开辟的牧场越大，就越舍不得跟咱们这大买主翻脸，妥欢帖木儿想插手咱们与福建蒲家之间的战事，就越容易受到那些王公贵胄的擎肘”

    原來还是为了避免两头作战，刘基刘伯温闻听，正从脚底板处往上涌的寒气，立刻就又下降了一大截，但是自家主公真的仅仅为了避免两线作战么，真的沒想过在北方人为地制造一场***，抬起头，目光迅从朱重九脸上扫过，依旧是那幅人畜无害的笑容，熟悉而又陌生。

    “这是一种商业手段，就好比”沒來由被刘伯温看得心里虚，朱重九顺嘴解释，然而，话说到了一半儿，他却忽然现自己根本无法将话題继续。

    在朱大鹏的记忆中，有的是类似的营销手段，比如说先以低于成本的价格销售打印机，然后以十倍以上的利润出售墨粉和墨盒，再比如先用免费的软件占领市场，然后再通过软件的衍生品，或者夹带广告來收回资金，林林总总，都远比粮食和羊毛之间的关系复杂。

    然而，除了他自己之外，整个世界上找不出第二个人拥有同样的记忆，所以无论跟任何人解释，都难免会把问題越解释越复杂。

    这突然间的迟疑，落在刘伯温眼睛里，则变成了良心未泯，或者欲盖弥彰，因此后者立刻又笑着摇了摇头，抢先说道：“两国交锋，无所不用其极，主公不必多说，一切交给微臣去做就是。”

    “那”朱重九张了张嘴巴，想再补充几句，但终究想不出该从何处说起，于是乎，也摇了摇头，笑着道：“那就有劳伯温了，趁着最近各部6续开拔过江，咱们俩还能在扬州闲上几天，你让参谋部尽快拿出一个方略來，给我过目后立刻付诸实施。”

    “遵命。”刘伯温收起笑容，郑重施礼。

    朱重九冲着他点点头，笑着走向扬州路户科的前门，该看的，他已经看过了，一些以往不太有把握的东西，如今在心里也有了实底儿，所以他也就沒必要再继续于户科逗留，否则的话，非但会让地方官员们感觉到压力太大，他自己本人也觉得浑身上下都不自在。

    然而，当脚步刚刚出了户科的大门儿，远远地看见隔壁兵科衙门前报名参军的长龙，他又忽然想起另外一件事，停住脚步，对紧跟在身侧的徐洪三询问：“辅兵从各军团剥离的事情，枢密院那边已经着手开始做了么，进行到什么程度了，近卫旅下面的各辅兵团，反应如何。”

    徐洪三早就习惯了在做贴身侍卫的同时，兼职贴身参谋，想了想，大声回应，“启禀主公，刘知院已经着手再做，但动作不大，目前给南下的各支队伍，搭配得还是原來的辅兵，只是在数额方面，多少做了一些裁剪，截留下來的各支辅兵，则暂时留在扬州城外的军营中，先尝试着统一整编，统一训练，然后再根据具体需求，6续向外调拨。”

    “子云是个谨慎的。”朱重九笑着点头，随即，又低声吩咐：“明天你去枢密院一趟，跟他知会一声，就说我现韩老六能说会道，可以去帮忙训练辅兵。”

    “是。”徐洪三想都不想，毫不犹豫地答应，然后，才意识到这句话所包含的内容，愣了愣，脸上涌起一丝惊喜。

    都督还是原來那个都督，无论新人如何得势，他心中却始终都沒有忘记当初***天下的老弟兄，无论老弟兄的表现有多令他失望，只要能痛改前非，他就不吝再给对方一个机会，让对方重新回到他的身边，继续并肩而战。

    可共同打江山，也可以共同享受富贵，这样的主公，谁还能忍心弃之而去，这样的主公，谁遇见后，还能不死心塌地的追随。

    正感慨间，却见刘伯温又快步追了上來，低声提醒：“主公，今日前來投军的青壮颇多，微臣本该为主公贺，然而那么多田产分下去，岂不是会有很多人要去种地，此策，似乎与主公先前倾力扶持工商之策略有不符。”

    “伯温果然看得长远。”朱重九听了，只是略作斟酌，就笑着摇头，“无妨，种地的收益终究有限，并且要严重受气候和时令的影响，而只要江水不断流，作坊就能持续运转，就能不断地将羊毛和棉花纺成线，织成布，而后行销天下，所以今后的天下大势就是，种地不如养羊，而养羊，终归不如开工厂和作坊，只要我淮扬不被敌军攻陷，这便是常理，而百姓们，最终必将彻底改变他们的谋生方式，被迫或者主动从土地上转移到城市当中。”

    “这?”听朱重九说得如此自信，刘伯温微微一愣，眼睛里露出了几分困惑。

    又是一个无法解释给对方听的问題，朱重九笑了笑，轻轻叹气，圈地运动和羊吃人，在另一个时空的记忆里，不是传说，而是血淋淋的现实，所谓“工业化国家的猪，都比纯农业国家的百姓吃得好。”，也不仅仅是一句笑话。

    另一个时空中，还有一个更生动的例子就包产到户，当农民们又一次获得土地之时，他们是何等的欢欣鼓舞，而短短三十年不到，务农就又变成了一件苦差，大量的田地被抛荒，大量的农夫宁可跑到城里來做最简单的工作，拿最低的薪水，也不愿意再回到各自的故乡。

    只要工业化开了头，传统的农业，就迅失去容身之地，此乃人类文明展的经验之谈，只可惜，周围沒有人能听得懂。

    想到这儿，朱重九把心一横，突然做出了一个大胆的决定，“伯温，我有几卷书，乃师门秘传，如果你有兴趣的话，不妨找时间到我家里來取。”

    “主公的师门秘传。”刘伯温闻听，又是微微一愣，旋即脸上就涌满了狂喜，上前半步，躬身下拜，“多谢主公，主公知遇之恩，伯温纵粉身碎骨，难报万一。”

    他一直就不相信朱重九只是个简单的杀猪汉，他的自尊，也不准许朱重九真的是个大字不识的屠夫，大字不识的屠夫，写不出《沁园春》那样霸气的绝妙好词，大字不识的屠夫也不可能造出那么多巧夺天工的神器。

    唯一一种解释就是，朱重九曾经像张良那样，偷偷拜过一个隐者为师，并且得到了其倾囊相传，这是刘伯温最能接受，也最符合其想象的一个答案，而今天，朱重九居然主动揭开了秘密，并且愿意将其所学与自己共享，让他如何能不激动莫名。

    “伯温快快请起。”朱重九双手扶住刘伯温，笑着补充，“这些东西，原本就是早晚都要流传出去的，所以，干脆先从你这里开始。”

    说着话，他又迅将头转向徐洪三，“你明天再让枢密院给王克柔和吴永淳两个下一道命令，从即日起，若是有北方百姓过河逃难，就尽量放行，咱们淮扬既然不缺粮了，多收留几批流民，沒什么坏处。”

    “是。”徐洪三向來不会质疑自家主公的决定，立刻大声领命。

    刘伯温却从兴奋中迅冷静下來，从侧面看着朱重九，轻轻摇头：“一边弄得北方百姓沒地可种，一边大肆吸纳他们來淮扬做工，主公的手段，还真是越來高明了，莫非这也是其师门绝学之一，能想出如此狠辣主意的人，才是真正的毒士，坏事全让别人做尽，好人我自为之，跟他相比，刘某简直先前那些所谓的歹毒主意，简直就是班门弄斧。”本书来自17k，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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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四章  苗军 （上）

﻿    ﻿    第六十四章苗军（上）

    八月十五，建德路白起岭，数万湖广山民带着狗头面具，对月而拜。

    数点暗黄色的篝火，在山巅跳起，宛若天空中的星星，彼此之间遥遥地练成了一长串，悠长而又低沉号角声，紧跟篝火的跳动在山岭间回荡，“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像祖先们的灵魂在呼唤，抚慰着山坡上那一颗颗不安的心脏。

    仿佛受到号角声的指引，金黄色的月光从半空中洒下來，照亮山民们**的上身，还有腰间悬挂的各色骨头饰物，有的骨头已经年代久远，表面被磨成一层暗黑色，很难分得清其部位和來源，有的骨头饰物，却闪烁着刺目的惨白，边缘处，隐隐还泛着殷红。

    血肉腐烂后的气味，当然不会太美妙，然而山民们却不觉得白色骨头饰物上散发出來的味道有何怪异，在山坡上各级祭祀的带领下，他们不断对着月光顶礼膜拜，腰间的饰物也随着他们的每一个动作，彼此相撞，“哗啦啦，哗啦啦”地响个不停。

    忽然间，坐在最高处火堆旁的大祭司睁开了眼睛，将手中拐杖向着不远处的密林戟指，周围所有牛角号，便在这一瞬间换了另外一种急促旋律，“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

    “啊啊哦，嗷嗷，啊喔，哇哦喔喔喔——”所有山民都跳了起來，一边叫喊着，一边模仿出各色野兽的动作，或者为巨熊，或者为野狼，或者为花豹、老虎以及别的捕食者，冲着密林张牙舞爪。

    几名被推选出來最强壮的山民，抬着一头浑身漆黑的水牛快步冲上，在对着密林的一处石台前，双膝跪倒，一位头上粘着无数羽毛，颈部挂着上百颗野兽牙齿的长者，则快步从大祭司身畔急冲而至，守中利刃猛地向前一捅，就在壮汉们的肩膀上，戳破了水牛的心脏。

    “哞，。”垂死的水牛发出一声极为短促的**，旋即，四蹄抽搐，热血顺着刀口喷涌而出，抬着水牛的壮汉们，则完全凭借自身力气，控制住水牛的挣扎，将刀口始终对准头顶上的圆月。

    刹那间，喷涌的血柱与金黄色的圆月一道，于山野间勾画出一幅极为诡异的画面，山风乍起，将半空中的血柱吹得摇摇晃晃，四下飞溅，猩红色的血雾染红了月光，染红了天空，染红了周围每一双迷茫的眼睛。

    “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号角声再度变得悠长而右苍凉，山民们对着圆月拜下去，再拜，再拜，每个人的脸上，都是无比的虔诚。

    大祭司在号角声中，缓缓走向已经气绝的水牛，拿起另外一把尖刀，割开水牛的肚子，掏出里边的内脏，念念有词，半晌之后，他猛地将头抬起，冲着夜空喊出了一句谁也听不懂的咒语，“哇呀哈哈哈无啊哈哈!”

    “哇呀哈哈哈无啊哈哈!”“哇呀哈哈哈无啊哈哈!”“哇呀哈哈哈无啊哈哈!”周围的其他各级祭司们，同时高声唱和，举着各类骨器，在火堆旁翩翩起舞。

    “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短促的鼓声炸起，“当当当，当当当，当当当。”单调的锣声相和，然后则是号角声，踏歌声，吟唱声，以及山间夜风吹过密林时发出來的共鸣。

    所有山民，都像喝醉了一般，随着声音扭动身体，晃动脑袋，手舞足蹈，刹那间，忘记了山间的潮气，忘记了故乡的模样，忘记了一路行來失去的兄弟袍泽，忘记了原本该记住的一切一切，眼睛里，只剩下了血一样红。

    他们原本居住于湘西大山中，与周围各族很少往來，但是四年前蒙元朝廷的一纸诏令，却彻底改变了他们的生活。

    他们原本渔猎为生，根本不知道战争为何物，但是飞山寨的土司杨正衡的振臂一呼，却让他们拿起了各式各样的武器，从此永远告别了自己的故乡。

    他们原本不属于一个山头，彼此之间也从沒认为是同族，但蒙元官府的数车绸缎，却让他们从此拥有了一个共同的名字，“苗军”。

    那些官老爷们，沒功夫分辨苗人、僚人、僮人、洞徭、吴蛮和黑齿，统统给他们安了一个名字，诸苗，然后就让族长、祭司们，带着他们追随于飞山土司杨正衡父子身后，杀出了群山。

    从山区杀到平地，从平地再杀入武昌城，然后再随着杨家父子，转战千里，死掉一批，再从故乡的群山中征募一批，征募一批，再死掉一批，然后再征募一批

    数年來，“诸苗”们用自己的鲜血，浇灭了江南一处处反抗之火，也用自己的鲜血，染红杨家父子身上的锦袍。

    飞山蛮大土司杨正衡官居湖广行省右丞后，“光荣”战死，其子杨通贯被朝廷赐名为杨完者，从义兵千户，到湖广湖广宣慰司副都元帅，到浙西宣慰使、骠骑将军，江浙行省右丞，官职如天空中满月一样迅速高升，而诸苗们为此付出的代价则是，六万余青壮战死，一万余青壮不知所踪，还有三千多青壮瞎眼缺胳膊断腿儿，在山间靠着野菜和野果苦捱余生。

    但是，族长、寨主、洞主和祭司们，却说这是神明的指示，只有追随着杨土司父子，打败山外所有的敌人，神明才会继续保佑他们，让田地里的谷物顺利生长，让山间母兽顺利孕育小兽，让各山各寨能继续繁衍生息，否则，神明就会降罪，让天落野火，地出黑水，妖魔鬼怪行走于山间，将所有寨子碾为平地。

    “诸苗们”从沒违背过族长和祭司的意思，他们只能掩埋掉从小一起长到大的伙伴，从敌人的尸体上拔出刀，从血泊中捡起弓箭，继续跟在杨氏父子身后东奔西走，从武昌杀到安庆，从安庆杀到信州，从信州杀到衢州，然后再由衢州杀入建德。

    建德多山，地形像极了他们的故乡，建德的星空低矮，月光明亮，也像极了他们的故乡，只是他们当中大多数人，已经再也回不去了。

    他们在常年征战中，学会了从尸体上搜捡财物，他们在常年征战中，学会了从百姓家强征吃食，他们无师自通，学会了互相欺骗，互相背叛，互相猜疑，他们跟在杨家少主人杨完者身后，将所过之处，抢成了一片白地，然后嬉笑而去，不在乎身后那一双双绝望的目光。

    他们的荷包越來越鼓，但灵魂越來越沉重，他们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会死掉，也不知道眼前的日子，何时才到尽头，。

    他们每天都焦躁不安，恨不得用同伴的血來浇灭心中的怒火，他们从红巾军的尸体上剥出完整的骨头，做成各式各样的饰物和法器，却无法赶走身后的冤魂，让自己得一夕之安宁。

    只有在满月到來的那天，他们才能让自己暂时平静下來，这一天，各寨各洞的祭司，还有朝廷给他们指定的大祭司，会举行盛大的拜月祭奠，向祖先们奉上牺牲，向诸神献上宝物，换取祖先和诸神对他们的庇护。

    当如水月光洒在他们**的胸膛上之时，每一名“诸苗”，都觉得自己好像被洗干净一般，从身体到灵魂都变得轻松，然后，第二天早晨，他们再捡起刀，跟着族长和祭司们，追随着杨土司的战旗，扑向下一个目标。

    “阿哥，这一仗打完过后，咱们就可以回家了么。”疯狂的仪式结束后许久，在山脚下某处阴影里，响起了一个孱弱的声音。

    “应该可以了吧，听孔松麻线说，打赢了这仗，杨土司就能升任万山之王，他都做了万山之王了，怎么可能不回去看看。”被称作“阿哥”的十夫长孟丹睁开眼睛，用身边族人们能听懂的方式，低声抚慰。

    万山之王，是他随口编纂出來的，事实上，按照孔松麻线的说法，应该是湖广平章政事，但孟丹不觉得正事歪事有什么可干的，僚人属于大山，故乡那数不清的山头，才是无价之宝，至于平原和城市，那是汉人和蒙古人的地方，僚人既住不习惯，也不知道如何去适应。

    “孔松麻线的说法，未必做得准，他还不得听冯南小锣的。”夜幕中，另外一个苍老声音幽幽地响起，听在人耳朵里格外沮丧。

    其余的诸苗，们闻听，立刻纷纷出言反驳，“阿达，你说什么呢，孔松麻线可不是一般的麻线，他会说汉人的话，还给张军师抬过滑竿。”

    “就是，他能在张军师身边走动，听到的东西，肯定比咱们多。”

    “可不是么，张军师懂得占卜，用龟壳就能算出敌军的位置來。”

    小锣、麻线、阿哥，是军中的掌权者，相当于官府那边的千户、百户和十夫长，而军师，在“诸苗”们的母语里，却跟汉语是一样的意思。

    据传很久以前，有一个睿智的军师叫诸葛，他打败了群山之王，沒有给大山带來毁灭，却给山民们带來了麦种和锄头，所以军师在山民们眼里，就是仅次于大土司和大祭司的存在，一言一行，都拥有无上权威。

    他们现在的军师叫张昱，据说是个绝世智者，不久以前，大伙将数万红巾军骗进树林中活活烧死的妙计，就出自此人之手，所以很多新兵都觉得此人已经得了诸葛军师的真传，无所不能，说出來的话当然也肯定可以兑现，（注1）

    然而，在老兵阿达眼里，自家军师的权威，却打了极大的折扣，只见他用力伸了个懒腰，撇着嘴悻然补充道：“军师，那姓张的汉人也配，，在武昌城外，大土司下令将他们的同族全都活埋的时候，他在旁边看得可是比任何人都要开心，这种连自家祖宗是谁都不认得的玩意儿，说出來的话有多少信用，还不跟屁一般，放过就忘。”（注2）

    注1：张昱，元末大才子，苗军首领杨完者闻其名，聘请其为幕僚，苗军军纪败坏，所过之处，对地方祸害“比红巾尤甚”，“苗蛮素犷悍，日事杀掠，莫能治”；“苗军素无纪律，肆为抄掠，所过荡然无遗”；嘉兴城经杨完者苗军之乱后，“城中燔毁者三之二，民遇害者十之七”，但张大才子对此皆视而不见，并且每每作诗，讴歌杨完者的盖世武功，杨完者败亡后，张昱归隐，朱元璋征召其出山，他嫌朱元璋出身寒微，婉拒，朱元璋见他年老，，随口说了句：“可闲矣。”便厚赐遣还，张昱此后便自号可闲老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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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打这朱元璋的“口谕”，四处招摇，高寿八十三岁无疾而终。

    注2：苗军不止是苗族，元朝官府对征召而來的各族山民，都称为苗军，其中杨完者这一支战斗力和破坏力都最为强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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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五章 苗军 （下）

﻿    ﻿    一个屠杀起自己族人来毫不手软的家伙，绝不值得相信-79xs-

    老兵阿达没读过四书五经，也没学过什么天地纲常。但是多年来在山中与豺狼虎豹搏杀的经历，却令他获得了另外一种智慧。

    比任何书本上说得都直接，也比任何圣人之言都简单易懂。

    狼成群，豺成队，即便是最蠢笨的野猪和狗熊，都会三三两两结伴而行。在天地之威面前，任何独行者都难长久生存。山民们的寨子和也是如此，团结和忠诚，是生存和延续的根本。如果一寨一‘洞’出了反骨仔，则整个寨子很快就要面临覆灭的命运而收留了反骨仔的寨子，早晚也必遭天罚。因为那个反骨仔既然能毫不犹豫地出卖自己的族人，出卖起不是族人的收留者之时，同样也会毫不犹豫！

    下一个瞬间，孟丹阿哥周围的十几名山民，全都陷入了沉默当中。没有人再反驳老兵阿达的话，大伙或者以目互视，或者低着头把玩腰间的散碎骨头，谁都不想再言语，也不敢再去想何时能回家，这个明显没有答案的问题。

    “姓张的心肠早就烂没了。你们看过他的眼神没有？一点儿人气都不带！我活了这么多年，没见过如此冷酷的眼神！一丝人气都不带，一丝都不带啊！”又过了片刻，老兵阿达朝着面前的火堆扔了块木柴，幽幽地补充。

    红星一下子窜起老高，浓烟卷着山间的血腥气味，钻入人的眼睛，熏得大伙一把鼻涕一把泪水。但是，火堆旁却没有人抱怨老兵阿达的动作粗鲁，也依旧没有人再站出来反驳老兵阿达的话。因为他说得，全都是事实。

    姓张的没拿他的同族当人看，那么他就会拿大伙当人看么？答案很显然，每个人心里都清清楚楚。

    山民们没有自己的文字，却通过另外一整套办法传承自己的文明。而那些流传下来的歌谣里，无一不陈述着某个铁律。

    狈给狼王出主意猎杀野鹿，不是因为他对狼王忠诚，而是他天生没有前‘腿’。而一旦狼王老去，狈的牙齿就会从身后咬断他的血管。然后蹦蹦跳跳地依附于新的狼王，哪怕为此祸害光先前的整个族群……（注）

    “噢呜呜！”群山之间，有苍狼在嚎叫，深远而悠长，就像在召唤已经死去的英雄。

    火堆旁，骠骑将军，江浙行省左丞，浙西宣慰使，飞山蛮土司杨完者通贯，猛地站了起来，极目远眺。

    月光很亮，却不足以照见三里之外的岩石草木。在‘阴’暗处，仿佛有很多猛兽在悄然潜行。随时都可能靠到他身边来，猛然‘露’出冰冷的牙齿。

    “大哥，怎么了？”杨完者的两个弟弟，杨通泰和杨通知也警觉的站了起来，手按腰间刀柄，低声询问。

    “不是，应该没人！”杨完者的目光四下扫了扫，轻轻摇头，“也许是我最近太累了，总觉得被一头猛兽偷偷盯着。但是那边……”

    说着话，他抬起右手，苦笑指向远处的幽暗之地，“那边我记得是一片断崖，除了猴子，谁也不可能爬得上来！”

    “倒也是！”杨通泰和杨通知二人摇头而笑，按在刀柄上的右手缓缓放松，“朱屠户打仗，全靠着大炮。几百上千斤的东西，他怎么可能从断崖处背上来！”

    “徐达用兵，素来都不喜行险。真的要跟咱们‘交’手，无论是走新安水东面，还是走衢州，都比直接翻越白起岭强！”

    “我也是怎么觉得！”杨完者闻听，笑着轻轻点头。“山中作战，咱们兄弟还真不怕任何人。但小心使得万年船……”

    猛然间语风陡转，挥了下胳膊，断然做出决定，“矮子，你带五百弟兄，去摩天崖那边看一眼。我今晚总觉得那地方好像不太对劲儿！”

    “知道了！”湘南老爷峰下三‘洞’的少‘洞’主，苗军副万户钟矮子像只吹足了气的猪‘尿’泡般从火堆旁跳起来，大声回应。

    他是杨完者最赏识的猛将之一，无论是忠诚度还是做事能力，都非常可靠。接到命令之后，随手周围几处火堆旁画了个圈子，就纠集起五百名擅长攀援的族人来，带着他们一道，飞一般向目标处奔去。

    杨完者则目送着弟兄们离开，然后将面孔转向坐在自己脚边假寐的一名六旬老翁，带着几分试探地语气垂询，“弼公，你真的有把握给朱屠户致命一击么？那厮可不是彭和尚，自出道以来，好像还没打输过！”

    弼公，是他对张昱张光弼的敬称。受过完整汉学教育的他，非常明白谋士的重要‘性’。而事实也证明，老儒张昱值得他这份敬意。三年前的武昌之战，就多亏了此老献计，苗军才能将人数远超过自己的天完红巾‘诱’入林地，然后一把火而焚之。

    虽然过后张昱对被俘红巾将士之狠辣，连杨完者这飞山蛮的少土司都觉得有些残酷。但想想此人跟红巾贼之间的巨大身份差距，杨完者也就释然了。

    像张昱这种巨富之家，又曾经到大都城拜见过皇帝的读书人，在湘南山中至少得是一个大寨主。而红巾贼是什么？不过是寨主家干粗活的奴才罢了！奴才们不肯老实蹲在牲口棚中干活，却抢了主人的家大屋，吃光了主人家的粮食。主人带兵抓到了他们之后，能善待他们么？张昱向自己提议活埋了他们，显然是大发慈悲，要是换了自己对待山寨中的逃奴，绑在‘毛’竹上活活让蚊子盯死才痛快！

    消除了心中的疙瘩之后，杨完者对张昱愈发信任有加。投桃报李，张昱替杨完者谋划时也越发尽心尽力。不但帮着他对付红巾军，而且帮着他想办法跟朝廷讨价还价，骗取更高的官位和更多的支持。可以说，杨完者能从众多苗军将领中脱颖而出，并且在其父亲和叔叔兵败身死后，地位依旧扶摇直上，张昱在其中功不可没。所以，随着时间推移，杨完者也就越来越倚重张昱，非但自己以弼公称之，甚至还严禁身边任何人直呼后者之名。

    今天，当他再度感到不安时，自然而然地，就又想起了“弼公”。而后者也反应足够迅速，猛然睁开了眼睛，大声回应，“那是他从前没遇到将军您！“将军别忘了，您自从出道以来，也是每战必克！”

    话音落下，杨完者心中的紧张，就立刻又放松了许多。笑了笑，非常谦逊地说道：“那是因为弟兄们肯拼命，而弼公您又不嫌杨某愚钝！”

    “将军过谦了！”老翁张昱被夸得眉开眼笑，‘花’白的胡子与满脸的皱纹挤在一起，像极了一头正在讨食的野猫，“将军乃名将之后，天授英才，又肯礼贤下士，推赤心以待人。试问将军不百战百胜，谁还能百战百胜？倒是张某，侥幸赖将军而成名！”

    “弼公，您老又在故意哄我高兴！”杨完者狈夸得浑身通泰，却强装出一幅愠怒的表情呵斥，“要是这次偷‘鸡’不成反蚀把米。我看您老怎么收场？！”

    “不可能！老夫可赌项上人头！”老翁张昱对谋主，对他自己，都极有信心。立刻摇摇头，大声说道：“兵法云，五十里而争利，则蹶上将军。那朱屠户急于消除内忧，竟不惜千里挥师，去劫掠泉州。其兵马不动则已，一动，就已经有败无胜。”

    “其二！”不待杨完者质疑，他又迅速补充。指点江山，成竹满腹。只可惜身体实在太差了些，说话时明显中气外泄，听起来效果至少打了一半儿的折扣，“朱贼乃朝廷的心腹大患，以往他凭着江河之险，火器之利，死守淮扬。朝廷也拿他没太好的办法。而这次他麾下兵马倾巢而出，满朝文武只要都不是瞎子，肯定会把握住良机。即便把握不住，朱贼为了确保老巢不失，也只能选择速战速决。”

    “其三！”猛然间伸出三根手指，老翁张昱继续运筹帷幄，这一刻，宛若王猛附体，张元重生，“朱贼以往用兵，全凭火器犀利。而火器这东西，最大的缺陷就是消耗太迅速，对补给要求严苛。所以张某才给主公献策，让开建德，暂避朱贼锋樱。只要淮安群贼匆忙而过，主公就可以直‘插’其背后，断掉其运送辎重之道。届时，主公与石宜抹孙一北一南，定然让朱屠户死无葬身之地！”（注2）

    越说，他思路越通畅，越说，他语气越兴奋。脸‘色’微红，山羊胡须在‘胸’前飘飘‘荡’‘荡’，仿佛目光穿越了时空，已经看到了朱重九授首刀下的那一刻般。

    杨完者，杨通泰、杨通知，还有周围的其他苗军将领，如李才富、肖‘玉’、蒋英、刘震、李福等听他说得天‘花’‘乱’坠，不知不觉间就受到了感染。忍不住举起双手，抚掌赞叹，“善！大善。若真如弼公所言，主公您就直接挥师杀入扬州。抢光他们钱财，抢光他们的‘女’人，烧光他们的房子，然后让朝廷封您为扬州王，咱们兄弟也过几天舒坦日子！”

    “抢光他们钱财，抢光他们的‘女’人，烧光他们的房子……”

    “抢光他们钱财，抢光他们的‘女’人，烧光他们的房子……”

    “抢光他们钱财……”

    周围的亲信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本能地扯开嗓子附和。

    “啊啊哦，嗷嗷，啊喔，哇哦喔喔喔”更远处，各部大小祭司齐声‘吟’唱，每一个节拍中，都带着无比的庄严。

    谁说山民就活该永远居住于山中？如果没见识平原的繁华也罢，见识过了之后，除了那些直心肠的大头兵之外，哪个上层人物，会愿意回山区去过那种闭塞而又无聊的日子？

    而‘蒙’元朝廷当年，也不过和山民们一样，从几个寨子起家。但是其最后，却能夺下这‘花’‘花’江山。

    汉人有句话叫，风水轮流转。

    ‘蒙’古人的风水转完了。

    下一轮……

    “啊啊哦，嗷嗷，啊喔，哇哦喔喔喔”

    “啊啊哦，嗷嗷，啊喔，哇哦喔喔喔”

    “啊啊哦，嗷嗷，啊喔，哇哦喔喔喔”

    群山之间，回声‘荡’漾。宛若地狱里的恶鬼，全都钻了出来，对着天空的圆月载歌载舞！

    注1：狈，传说中的一种生物，似狼但前‘腿’短。需要由狼背负着前行。但狈的狡诈胜过狐狸，可以帮助狼王指挥狼群，更好地扑杀猎物。所以狼群中有了狈之后，就能迅速发展壮大。

    注2：王猛是前秦苻坚的丞相。张元是西夏的国相。二人都在入侵者帐下，建立了赫赫功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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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六章 秋露 （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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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六十六章秋露（上）

    “轰隆隆。”山脚下非常遥远的地方，忽然响起了一记闷雷，不是非常洪亮，却令天地间的鬼哭狼嚎嘎然而止。

    “轰隆隆。”“轰隆隆。”“轰隆隆。”“轰隆隆。”，更多的雷声，接踵而來，将脚下大地炸得微微颤动。

    暗黄色的光芒闪烁，然后是诡异的猩红，距离杨完者等人至少在七八里外，却让在场的大小祭司、头人、寨主、洞主们个个脸色一片铁青。

    方圆五里，大大小小的丘陵顶，篝火旁，无数山民们來回跑动，谁也不知道该如何应对，更不知道忽然炸响的雷声背后，隐藏着多少大军。

    山脚下响得不是雷，而是红巾军所惯用的火炮，最近两年來，在跟红巾军交手之时，山民们已经熟悉了那种火光和声音。

    然而，以前却沒有任何一支红巾贼，会在双方尚未正式发生接触之时，集中起如此多的火炮狂轰滥炸，除非他们手中的银子和铜钱多得都花不完。

    这世上，手中银子和铜钱多到花不完地步的红巾贼，只有一家，那就是淮扬朱屠户。

    朱屠户盯上大伙了，居然趁着大伙举行拜月祭奠时，星夜來袭。

    “大伙不要着急，这是白起岭，他一时半会儿爬不上來。”就在众人被突如其來的炮声震得晕头转向之时，有一个苍老的声音，却在杨完者脚底下迅速响起。

    不算高，却难得说在了关键处，立刻，飞山蛮土司杨完者就从震惊中清醒了过來，扯开嗓子大声重复，“吹角，告诉所有人尽管放心，敌军远着呢，甭管來得是谁，大山都是咱们的天下。”

    “吹角，告诉所有人尽管放心，敌军远着呢，甭管來得是谁，大山都是咱们的天下。”

    ““吹角，告诉所有人尽管放心，敌军远着呢，甭管來得是谁，大山都是咱们的天下。”

    数百亲兵扯开嗓子重复，低沉的号角声，紧跟着响起。

    “呜呜呜呜，呜呜呜呜，，，，，，，，。”

    “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

    如同鬼王睡醒后发出的咆哮，从一个火堆传到另外一个火堆，再由寨主、头人和祭司们的嘴巴，翻译成军令，一遍遍重复，直到传进每一名山民的耳朵。

    朱屠户丧心病狂，居然仗着他手中拥有大量的火炮，选择在山区与世代靠山吃山的苗军对决。

    朱屠户自己找死，在山间，与山民们故乡几乎一模一样的山间，平地人怎么可能是大伙的对手，要知道，大伙从会走路时，就在翻山越岭，而平地人，连爬个缓坡都要上气不接下气。

    很快，一座座山丘上的苗军将士，就恢复了冷静，然后在队伍中的麻线、小锣们的呵斥下，开始向各自的头人身边集结，而整个苗军的主心骨儿，浙西宣慰使杨完者也更加镇定自若，手搭凉棚向着炮声起处又扫了几眼，然后大声询问“李才富，那边山脚下是谁的驻地，手下有多少牤子。”

    “大王，挨炮那疙瘩应该是东溪十六寨石猛土司的驻地。”副万户李才富立刻跳起來，带着几分幸灾乐祸的语气回应，“据我上次清点，他麾下还有三千多牤子，个个都能在石头上健步如飞，多顶一会儿沒任何问題。”

    他出身于山瑶，祖先乃是蚩尤天王的长子，而东溪蛮却是虫子所生，天生愚昧低贱，双方的族人们，平时只要靠得近了，就经常会发生冲突，并且大多数时候，都是体魄更为结实的东溪蛮笑到最后，所以，看到先挨炮轰的是石猛的营地，李才富心中就说不出的高兴。

    “嗯。”杨完者皱了皱眉，沒有理会手下将领们的私人恩怨，事实上，让不同的山民之间保持一定激烈程度的摩擦，是他独创的驭下之道，否则，万一有几家土司偷偷联合起來，他的宣慰使权威，就会受到直接威胁，“距离石猛最近的是谁，各自麾下有多少牤子。”

    “应该是八达土司和蓝脸土司，他们所驻扎的山头跟石猛土司的几座山头紧邻着，各自麾下的牤子数，大概是两千出头。”李才富虽然心胸狭窄，但本事却不差，不做任何耽搁，随口就报出了精确答案。

    “通泰，立刻派人去传令。”杨完者点点头，迅速做出决断，“让八达土司和蓝脸土司立刻整队，举起火把向敌军两侧迂回，如遇阻拦，则自行决定是战是撤。”

    “是。”副万户杨通泰大声答应着，从自家哥哥的亲兵手里接过两支令箭，但是，他却沒有立刻动身，皱着眉头想了想，低声提醒，“八达和蓝脸都奸得很，您让他们自行决定”

    “本來也沒指望他们能出多大力气。”杨完者看了自家弟弟一眼，本着培养人才的想法，非常耐心地解释，“黑灯瞎火的，你以为朱屠户的兵马，敢一口气杀到咱们跟前來么，他就不怕咱们布下天罗地网，无非仗着手中火炮多，想先声夺人而已，咱们偏不信这个邪，直接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大哥高明。”杨通泰佩服得五体投地，再也不多问，拎起令箭转身就走。

    “万竹台、土地庙、老虎岭，再加上一个紫云丘，奶奶的，他朱屠户竟以为老子是吓大的，跟老子玩这种敲山震虎的花招。”杨完者继续望着炮声响起的方向，手指曲曲伸伸，虽然率部进入白起岭群山，是为了暂避淮安军的锋樱，然后再找机会断起粮道，但他也不是对淮安军主动打上门來的情况毫无准备，脚下方圆二十里范围内的大小丘陵，断壁和水源，他都提前派人探查得清清楚楚，并且还为了方便起见，给每一处要地都重新命了名。

    今夜，这些准备都派上了用场，作为外围防御力量的东溪蛮，驻扎于万竹台，过了万竹台再上一个五百步高的山坡，才是土地庙，而老虎岭则又在土地庙的后上方三百步左右，然后再爬一千二百多步才爬到他的中军帐，白起岭紫云丘。

    换句话说，如果淮安军从目前炮弹炸裂的位置，杀到他的脚下，至少需要爬两千步的山，即便有当地人带路，爬过这六、七里的山坡，也得花费一个多时辰，而届时，淮安军将士早就累得两腿发软，怎么可能还有力气向苗军发起攻击，。

    任何稍有用兵常识的人，都不会这么做，除非朱屠户真是一个疯子，而哪怕他真是一个疯子，真的能杀到脚下來，自己麾下这数千亲信以逸待劳，也能打得他溃不成军。

    想到这儿，杨完者心中愈发安定，先看了一眼自己的军师张昱，然后大声调兵遣将：“肖玉、蒋英、刘震，李福，你们四个，各自回去约束麾下诸头人，不要恐慌，也不要乱动，原地休息，等待中军这边的号令。”

    “诺。”被他点到名字的四员重将齐声答应，然后带着各自的亲兵，走向周围的各寨主、洞主们的驻地。

    “通知、才富，你们两个也下去整兵，把各自手下的人马推进到那个位置。”杨完者想了想，又伸手指向自己脚下大约三四百步远的半山腰，“卡住那里，然后原地休息，养精蓄锐，东溪、蓝脸和八达他们，只能做杂兵用，北山、白皮和九寨的牤子，也只适合做偏师，真的关键时刻，恐怕还是得咱们自己的弟兄顶上去。”

    “是，我们明白。”杨完者的另一个弟弟杨通知，绝对嫡系心腹李才富两个，用力点头，随即接过将令，各自去移动队伍。

    “葫芦、猛子、草狼，你们几个辛苦些，去给南岸土司，红林土司和鸟巢洞主传令，让他们等天色微明之后，立刻绕向白马河方向，给我从身后把朱屠户的退路卡死。”

    “蚱蜢、缺翎、山猪，你们三个去噜噜土司那边，告诉他说，两家联姻的事情我答应了，等打完了这仗，他的儿子就可以上门迎娶我的女儿，但是明天太阳出來之后，他得立刻给我杀到土地庙前，老子就在紫云岭这看着他。”

    “李珲、杨玄、黄风，你们把火炮给我架起來，对准土地庙那，如果淮贼杀到那边，就居高临下给我轰。”

    “冯安、洗良、秦无运，你们”

    一道道命令从杨完者嘴里传出，然后由左右亲信，快速翻山越岭，传到周围各处头人、寨主之手。

    号角、锣鼓、还有灯光，所有能在夜间使用的联系方式，也被杨完者身边的亲兵们，迅速利用了起來，知会驻扎在周围各处山坡上的苗兵们，不必过分紧张，原地继续休息，等待中军的进一步指挥。

    因为并非蒙元朝廷的正式官兵，苗军在组建时，起指挥结构，完全由杨氏父子自行决定，而父子二人又难得的文武双全，思路开明，在参考了各地官军的模式之后，果断根据山民们的自身特点而重新搭建了队伍。

    所以苗军当中，并不像正式官兵那样，设有众多的冗余职位，只是简单地以嫡系将领约束各洞主、寨主，然后再以各洞主、寨主约束其麾下的小锣、麻杆和牤子，虽然有失粗疏，却足够清晰明了，甚至某些寨主和洞主，本身就兼任小锣、麻杆，更是令军令的完成效率，成倍地得到了提高。

    临近中军的各处山头，在传令亲兵沒抵达之前，就快速安稳了下來，稍微远一些的山头，听到中军处一直有不疾不徐的号角声传來，看到显示一切平安的灯光信号，也慢慢恢复了秩序，不再因为隔着好几里远的炮声，而乱作一团。

    有几处率先恢复了安稳的军营内，主动点起了灯火，很快，周围的其他各营就纷纷效仿，不多时，群山之颠，灯球火把连成了一片，宛若星河落地，在隆隆的炮声里，显得格外璀璨。

    “哼，，。”望着周围汪洋灯海，杨完者冷笑着摇头，自己最初听了张昱的提议，让出建德大城，转进白起岭，未必沒存着置身事外的心思，而朱屠户既然得了便宜还要杀上门，就别怪自己下手太狠。

    且先让他得意几个时辰，待明天一早，看蚩尤天王的儿孙，如何横扫千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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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七章 秋露 （中）

﻿    ﻿    第六十七章秋露（中）

    也不是他杨某人妄自尊大，出道四年多來，他跟倪文俊、赵普胜、彭莹玉等若干红巾名将都6续交过手，取胜的几率至少在九成以上，即便偶尔疏忽大意，被对方讨了些便宜去，也很快就能重整旗鼓，把先前输掉的连本带利讨还回來。

    特别是在山林中，他几乎是百战百胜，任何一支红巾军进了山之后，战斗力都会因为地形的限制大打折扣，而他杨完者麾下的苗军，战斗力却可以得到极大的加成，充分利用地形和经验的双重优势來打击对手，令后者的士气迅就降低到崩溃的边缘。

    山地战不比平地，沒有太多的空间让双方來摆开阵形，也很难挥人数上的优势，以众凌寡，任何一座小山，通往山顶的道路都是有限的几条，任何一条道路，在途中，都会有几个易守难攻的关键，熟悉地形的一方只要卡住关键位置，就会让另外一方进攻受阻，很长时间都无法前行半步。

    当进攻方付出了巨大的代价，将一座山头彻底攻陷后，往往就会郁闷的现，防守方已经将主力撤到了另外一座更高的山头上，自己先前所经历的磨难，还要再重复一遍或者几遍。

    而两座看似彼此间距离沒过五百步的山头，真正爬起來通常却需要走一千五百，甚至两千步，沿途任何地方都可以藏着陷阱，甚至某个看似毫不起眼的石头后，都能突然跳出上百伏兵。

    四座山头，直线过两千步的距离，充足的水源、粮草、弓箭、火药，还有高涨的士气，杨完者无论如何都想不出，那朱屠户凭什么杀上门來跟自己决战，。

    诚然，淮安军的火器无论数量和质量，都堪称天下无双，可四斤炮的射程不过数百步，怎么可能从山脚直接轰到山顶，倒是淮安战船上的火炮，据说射程非常遥远，但是其份量也绝对不会太轻，白起岭距离最近的河道也有四、五十里，除非那朱屠户真的会法术，否则，他凭什么将几千斤重的巨炮搬到山中來。

    反复在心中计算着敌我双方的优势和劣势，杨完者越算信心越足，目光穿过单薄的夜幕，仿佛已经看到了自己将淮安军拖垮，然后直捣扬州的那一天。

    “束从戎四五年，战罢平地”这时候，伴着炮火的轰鸣声，轻吟一阙长诗，方显主帅之风流倜傥，可是有人偏偏不识趣，沒等杨完者搜肠刮肚将第二句吟完，就忽然跳起來，大声提醒：“大人，情况不太对劲儿。”

    “你个”杨完者的半截诗性被憋回肚子里，好不恼火，然而看到说话的人是张昱，果断地又将后半句骂人的话咽了回去，“你，是你啊，弼公，您老又有何见教。”

    “情况不对劲儿，山脚下的炮声打了至少有五十下了，却既沒有停下來的意思，也沒有向前推进分毫。”老儒张昱果断忽略掉杨完者话语里的不满，皱着眉头，大声补充。

    “那又怎么样，朱屠户造的炮结实，可是出了名的。”杨完者看了他一眼，也轻轻皱起了眉头。

    朝廷这边最好的火炮，连续射十五次以上也必须停下來冷却半个时辰，否则炸膛的几率就成倍提高，而从苗军从红巾贼那边缴获來的四斤炮，却能连续射到四十次依旧安然无恙，这些对任何有胜利经验的将领來说，差不多都已经是常识，老张头怎么突然就犯起了糊涂。

    正百思不解间，又看到张昱猛地跺了跺脚，烦躁不安地补充：“关键是他沒向前推进，这又不是开山炸石头，姓朱的何必几十门炮一字排开，朝着万竹台狂轰不止，按照常理，他早就该将火炮停下來，然后再派步卒上前，探一探石猛土司的斤两。”

    “嘶，，。”闻听此言，杨完者立刻倒吸一口冷气。

    他虽然对自己这边信心十足，却也不敢太小瞧了朱屠户，毕竟对方自出道以來未曾遭遇一败，在黄河两岸都打出了赫赫威名。

    “我想起來了，是，是声东击西，声东击西，当年在淮安城外，他就这么干过。”根本不给杨完者仔细思考的机会，老儒张昱声嘶力竭的叫嚷，“快，看看，看看其他地方，其他地方是否还有疏漏，小心朱屠户趁着咱们的注意力都放于万竹台的时候”

    “哪里。”杨完者被对方的话说得心中直打哆嗦，转着圈子四处张望，前方是老虎岭、土地庙和万竹台，身后是高逾百丈的白起岭主峰，朱屠户的人除非肋生双翼，否则就不可能飞过來。

    左侧是自己的好朋友老邻居阿朵土司的部族，还有自己的心腹爱将肖玉，右侧

    “不可能。”下一个瞬间，杨完者嘴里忽然出一声绝望的惊呼，右侧大约三里远的地方是一处断壁，除了猴子之外，不可能爬上任何活物，但是，早在大半个时辰前炮声刚刚响起的时候，他就派了亲信钟矮子，带着数百名弟兄去巡视，为什么到现在还沒有任何消息送回來，。

    “吹角，赶紧吹角，让两位杨将军，让临近山头所有人向中军靠拢。”老儒张昱也名不虚传，狠狠推了杨完者的亲卫千户杨雄一把，大声命令。

    钟矮子带了五百人去断崖处巡视，至今无一人返回，能借着火炮的声势，悄悄将钟矮子以及其麾下五百弟兄全都干掉，对方爬上來的兵马至少是五百的三倍。

    “吹角，赶紧吹角，按照军师的话，让临近各山头弟兄向我靠拢，。”杨完者终于如梦初醒，又从另外一侧推了自己的亲兵千户一把，气急败坏。

    “呜呜―――呜呜―――”传令兵们吹响了号角，将杨完者的命令送出去，低沉，烦躁的角声在群山间回荡，吵得人心头阵阵紧。

    “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群山当中，无数号角声暴起相和，宛若虎啸龙吟，但是，沒有一声是來自杨完者的麾下。

    他麾下的各部土司刚刚接到‘按兵不动，等待天明’的命令，这么短的时间内，不可能对完全相反的命令做出回应，这些角声只能來自另外一波人，那就是，红巾淮安军。

    他们來了，就在山民们拜祭圆月的时候，偷偷地潜入了白起岭；他们來了，就在杨完者被万竹台处炮声所迷惑的时候，偷偷地靠近了苗军的中央所在，紫云台；他派出了数不清的斥候，在苗军各部驻地附近，吹响了进攻的号角，扰乱对手的军心；他们攀过了绝壁，偷偷地将钟矮子所部巡哨者屠戮一空，然后杀向了杨完者本人。

    月光虽然明亮，却谁也看不清淮安军究竟派出了多少兵马，嶙峋怪石，参天古树，还有夜风中摇摆不定的蒿草，这一刻仿佛都有了生命，排着队，迈着整齐的步伐，层层叠叠压向杨完者的中军，准备替天行道，将这伙残暴的杀人者碾成齑粉。

    每个山精树怪都是一手持刀，另外一只手拎着把巨大的牛角号，每向前走动数步，就奋力吹响，“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

    “呜呜。”亲兵千户杨雄实在不甘心在月光下等待对手杀上门，丢下传令的牛角，拔出腰刀，向着敌军最可能出现的位置猛指，“跟我來，是骡子是马，杀过去就知道了。”

    “杀过去，杀过去。”两名麻线带着各自麾下的牤子，咆哮着跟上，跟在他的身后，扑向敌军最有可能到來的方向。

    山路难行，周围各部土司和头人们，即便立刻率领兵马赶赴中军，也得是半个时辰之后才能到达，在这之前，他们必须尽起亲兵的责任。

    “从今天起，你杨雄就是我的亲弟。”杨完者沒有阻拦下属的轻举妄动，相反，他猛地抽出腰刀，朝着自己左臂划了一下，然后让鲜血顺着刀刃淅沥沥沥落在地上，“改名通雄，从此福祸与共。”

    “福祸与共。”杨雄扯开嗓子大声重复，头也不回。

    “福祸与共。”“福祸与共。”两百名担任亲卫的山民扯开嗓子，重复着一句永远不可能兑现的诺言，大步流星。

    “跟上，跟上。”被周围的情绪感染，立刻又有四名麻线红着眼睛，招呼起各自的下属，追在了第一波人身后。

    两波亲卫一前一后，伴着周围嘈杂的号角声，涌潮般朝着先前自家袍泽消失的断崖迫近，转眼间，就走出了四五百步，就在他们即将脱离杨完者之视野的瞬间，前面的山坡上，忽然迎面涌过來另外一哨人马。

    当先的将领只有五尺來高，肩宽却过了三尺，手里倒拖着把硕大的铁蒺藜骨朵，行进间与地上的燧石摩擦，叮叮当当火星乱溅。

    这长相和做派，不是先前奉命去探索断壁的钟矮子，又是哪个，亲卫千户杨雄见到，原本紧绷着的神经迅松懈，挥了下腰刀，大声斥骂：“奶奶的你钟矮子，死到哪里扣屁股去了，差一点儿就吓死了老子”

    “吓得就是你。”钟矮子猛地向前蹿了几步，铁蒺藜骨朵从地上瞬间弹起，带着风声直扑杨雄的顶门。

    “噗。”刹那间，桃花万朵，苗军近卫千户杨雄连哼都沒來得及哼一声，头骨碎裂，当场气绝。

    注：明天要赶飞机返回北京，无法更新，最近二十天会在北京和内蒙之间游荡，更新不会太稳定，请大伙多多见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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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八章 秋露 （下 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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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万万没想到被救援对象转眼变成了敌军，杨雄所部苗兵近卫们，一时间根本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然而那钟矮子却没做任何犹豫，从血泊中再度抡起六十斤重的铁蒺藜骨朵，大步向前，见一个砸一个，“噗！”“噗！“噗”.....霎那间，红光四射。凡是挡在他身前者全都砸了个筋断骨折。

    “打冤家，打冤家！”跟在钟矮子身后，则是三百多名手持各色长短兵器的山民。每个人右胳膊上都缠着一条黄缎子，遇到凡是胳膊上没系标识者，则上前一招砍翻。

    他们心里，向来就没有什么朝廷概念，更不在乎谁是大军的主帅。他们唯一认的，就是自家土司。数千年来，向来就是土司大人说打谁，大伙就跟着打谁，根本懒得问其中是非。

    即便想问，也问不明白。在红巾贼起事之前，蒙古朝廷和地方官员对待山民，比对待治的南人还要苛刻十倍。南人在蒙古达鲁花赤眼睛里头，至少还能交粮纳税。而山民们一不肯给官府缴纳税赋，二又不肯忍辱负重，动辄就结伴作乱。达鲁花赤老爷们当然更不会在乎他们的死活，每逢局势动荡，对待他们的办法向来只有一个，杀！

    杀！杀！杀！杀得人头滚滚，杀得血流成河，当大山里只剩了死尸和老弱病残，地方上自然就安静了。而如今，你蒙古达鲁花赤老爷拿红巾贼没办法了，却让曾经被你们杀得尸横满谷的山民替你们去灭火，这便宜，也赚得太简单了些。

    所以山民们跟谁作战，根本无所谓！钟土司昨天跟杨完者一起喝鸡血酒，那大伙就帮着钟土司和杨完者去杀红巾贼。今天夜里钟土司忽然改口说杨完者是整个寨子的仇人了，大伙就跟着钟土司去“打冤家”。反正打谁都是打，扒光了衣服之后，死人长得其实都差不多！

    抱着类似的想法，山民们跟在自家土司钟矮子身后，对着昔日的袍泽狂攻乱剁，转眼间，就将杨雄所带领的两百亲兵砍翻了一大半儿。剩的另外一小半儿群狼无首，惨叫一声，掉头就逃。

    “打冤家啊，路大人答应过，当场结算，每人十贯！”钟矮子将守中铁蒺藜骨朵儿高高地举起，大声叫喊。

    十贯淮扬铜钱，足够让弟兄们带着家小都搬出大山，换另外一种活法了！山民们不肯去平地讨生活，并非为天生懒惰，而是根本没有去平地安身立命的本钱。

    而打完这仗，本钱就立刻有了。不光钟土司麾的山民们有了，钟土司本人也可以快乐逍遥一生。

    淮安军军情处的路主事出手大方，光订金就给了五万贯。哪怕过后另外一半儿不兑现，赏给手人每人十贯之后，钟矮子自己也能落袋四万五！

    有道是，重赏之，必有勇夫。山民们这几年跟在杨完者身后四处劫掠，最后所得大部分却都被充了公，实际上落在自己手里的却没多少。而今夜，钟矮子当众就许了十贯钱的赏格，顿时令众人士气大振。挥舞着铁剑斧头弯刀朝前扑去，将沿途所有阻挡都快速砸成肉饼。

    而第二波冲过来的四百名牤子，黑灯瞎火中先被自家乱兵冲得东倒西歪。还没等他们稳住阵形，就又看到军中数一数二的猛将钟矮子带着数百同伙朝自己扑了过来。一时间，哪里抵挡得住？直被杀得人仰马翻，抱头鼠窜而去。

    “死守中军，以不变应万变。天明之后，贼势自败！”眼看着周围大大小小的山头都乱成了一锅粥，而紫云丘上却人影幢幢，敌我难辨。杨完者重金礼聘来的军师，老儒张昱跳起来，声嘶力竭地提醒。

    这一招，不可不谓对症药。山路陡峭，无论作乱的是山民自己，还是偷偷摸上来的淮安军，其数量都不可能太多。所以最佳战术就是一个“拖”字，死守中军，让“乱兵”无法将混乱继续扩大。而只要天色一亮，敌我双方立刻就会被分得清清楚楚。届时，苗军以数万百战老兵，怎么可能奈何不了对方区区几千人？！

    “吹角，传令给冯安洗良秦无运，让他们三个带着兵马，迅速向我靠拢！”杨完者对老儒张昱向来倚重，慌乱间，立刻将此人的建议付诸实施。“吹角，让临近山头加快速度！吹角，让杨通知，杨通泰迅速返回来护驾。吹角，告诉其他各部，严守营盘，不得轻举妄动！”

    一连串命令传去，立刻化作一阵阵抑扬顿挫的号角声，“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

    “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

    “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

    吵得人心脏恨不得从嗓子里跳出来，腹内胃肠肝肺不停地翻滚。

    而正茫然不知所措的各部苗兵，则迅速找到了主心骨儿。纷纷在麻线小锣和头人们的带领，稳住队伍，减轻混乱。

    毕竟是一支战斗经验颇为丰富的老队伍，当主帅采取了正确措施之后，很快，秩序就开始恢复。一些胆大心细的小锣们，还主动派遣心腹，将距离自己相对较近的溃兵，强行拉入自家队伍。遇到不肯服从命令者，则一刀杀死，避免其将恐惧和混乱继续传播。

    在他们的齐心协力之，钟矮子的攻势，迅速被遏制了来。三百余名族人在重赏的刺激呼和酣战，然而周围的苗军却越来越多，越来越多，隐隐就要构成一个包围圈。

    就在此时，黑暗中忽然跳起数点火星。紧跟着，火星跃上了半空，拉出数条亮丽的弧线。几百枚拖着弧线的铁疙瘩，从半空中落，狠狠地砸在了众苗军的头顶！

    然后轰然炸裂，将数不清的断肢碎肉送上了天空。

    “轰！”“轰！”“轰！”“轰！”“轰！”“轰！”“轰！”“轰！”“轰！”

    不是火炮，爆炸后的威力，却不亚于火炮分毫。正率部努力阻挡钟矮子去路的苗军千户苏适只觉得脚一串闷雷滚过，身边的弟兄就像被冰雹砸过的高粱般，齐齐整整地倒了去。随即，他就看见一面猩红色的战旗，在死亡的火焰中现出了身影。

    旗面，有名身穿精钢坎肩儿的将军猛地向前挥了手，又是数百条亮丽的弧线。

    “轰！”“轰！”“轰！”“轰！”“轰！”“轰！”“轰！”“轰！”“轰！”

    雷声滚动，血肉横飞，当着四分五裂！

    注：连续坐了十几个小时飞机，累得半死。所以今晚就更新这些。明天再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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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九章 秋露 （下 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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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六十九章秋露（下二）

    “掷弹兵，攻击前进!”第三军团长史李子鱼用力挥动令旗，带领三百名精挑细选出來的壮汉，将甜瓜大小的手雷朝敌军砸去。

    “轰。”“轰。”“轰。”“轰。”“轰。”“轰。”“轰。”“轰。”“轰。

    又是一阵电闪雷鸣，四个苗军百人队足足被放翻了三分之一，剩下的魂飞胆落，转身加入了逃命的队伍。

    “第三零二四团，结三角阵，攻击前进”李子鱼继续挥舞令旗，古铜色的面孔上，写满了为将者特有的从容，“掷弹兵，跟在三零二四团身后，随时准备强行开道。”

    “诺。”周围的亲兵们齐声回应，然后用灯笼和唢呐，将命令转化为所有人都能听得见，看得见的信号，传遍整个山丘。

    “滴答答，滴滴嗒嗒嗒，嘀嘀嘀，哒哒哒哒哒”

    从黑暗处杀出來的淮扬第三军团精锐们，在跑动中迅速组成了一个巨大的攻击三角，刀盾兵在最外，然后是两排火枪手，跟在这个三角形之后，则是三百名身材高大，膂力强劲的掷弹兵，每个人身上，都只披了一件非常单薄的钢丝背心，每个人腰间，除了一把匕首以外，就只剩下了一排香瓜大小的手雷。

    大总管府过去很少插手各军团的具体事务，所以淮安军的几大主力，都受其主将的影响，在战斗中形成了自己的特定风格，第一军团火炮配备数量最多，型号也最复杂，所以每战必以火炮开道，第二军团则保留了最多的冷兵器和重甲，冲锋陷阵时锐不可当，而徐达所指挥的第三军团，外界通常只传闻一个“稳”字，每战必然谋定而后动，动起來就如海水涨潮，一浪接着一浪，吞噬任何阻挡

    这些传闻不能说完全错误，但是几乎所有人都不小心忽略了两个事实，第一，三军团除了都指挥使徐达之外，还有一个武力堪比陈德的副都指挥使王弼，第二，三军团的长史李子鱼原本为掷弹兵副千户，而第三军团是几大主力当中，唯一还保持着掷弹兵建制的队伍，规模为一个团。

    诚然，早期的点火式手雷，存在着攻击距离近，哑火率高，容易被对手避开等若干缺陷，所以随着四斤炮和虎蹲炮的出现，其地位就迅速被后者取代，但是，随着玻璃的诞生，如今淮扬所产的手雷，已经不需要外部点火，而黑火药的颗粒化和内部引火线技术的不断改进，也令手雷的威力与稳定性，与日俱增。

    此外，手雷的攻击距离虽然远不如火炮，但是手雷却拥有火炮无法相比的灵活性，并且还不需要造价高昂的炮管，一千门四斤炮，足以让淮扬大总管府的财政连续数月入不敷出，而培养训练一千名掷弹兵所花费的开销，却与普通战兵基本相同，甚至远低于重甲战兵。

    所以在得到了军情处的密切配合之后，第二军团都指挥使徐达，立刻将掷弹兵这个杀手锏祭了出來，由长史李子鱼亲自带队，率领一个步兵团和一个掷弹兵营，在苗军内部线人的带领下，悄悄地潜行到了杨完者的中军驻地，白起岭紫云丘附近，然后再利用山民们每逢中秋月圆必然放下手边一切进行拜月祭典的时机，自紫云丘侧面的断崖，直接攀上的丘顶。

    集结、列阵、摸索前进，当确定了前來巡逻的敌军，是早已被军情局收买了钟矮子之后，胜利的曙光，已经遥遥在望。

    而那钟矮子，在将李子鱼领到正确位置之后，就果断带领其所部的山民，主动让开了攻击的道路，他的任务到此已经基本完成了，再冲杀下去，便会让自家伤筋动骨，而整个部族的搬迁，却不是一朝一夕的事情，沒有足够的男丁为依仗，钱财越多，越容易受到周围其他山民部落的窥探

    随着他们的主动撤离，山丘上敌我双方的队伍，就渐渐变得分明，阵形齐整，有条不紊地朝着丘顶帅旗处推进的，是一千三百多名淮安精锐，而东一簇，西一股，像受惊的蚂蚱般四下乱窜的，则是杨完者匆忙调回身边护驾的嫡系亲兵。

    后者要么出身于杨完者自己的寨子，要么寨子首领，与他杨氏家族之间长期通婚，互有姻亲。

    正所谓打仗亲兄弟，上阵父子兵，在冷兵器时代，血缘关系，往往比政治或利益同盟更为牢靠，尽管挡在淮安军兵锋所指位置上的山民，一队队地被钢刀砍死，一排排地被火枪射成筛子，一簇簇地被手雷送上天空，却依旧有麻线和小锣，前仆后继地带着自家嫡系上前卡位，拼将一死，也要替杨完者这个主帅争取时间。

    而杨完者在此时此刻，也显出了一个百战老将的应有素质，知道自己的安危，是决定整场战役的胜负关键，所以也不在乎什么颜面不颜面，在剩余的四百名亲兵的簇拥下，果断退向了山丘的另外一侧，果断向临近的其他部落靠拢。

    只要能与麾下几个大将所统属的部落兵汇合，淮安军的整个作战计划就会落空；只要他能逃到安全地点，凭着百倍于敌的山民，就是一人一口吐沫，也能将由断崖爬上紫云丘的这千把淮扬精锐活活淹死。

    “想走，沒那么容易。”李子鱼早在出战之前，就在沙盘上反复推算过杨完者的应对举措，发现此人果然准备弃军潜逃，立刻从亲兵手中扯出一面金黄色的战旗，高高举向了空中。

    “呼啦啦。”绸缎做的旗面儿被夜风吹动，來回翻卷，反射出一团团金色的流光，照亮每名淮安士卒的眼睛。

    “滴答答，滴滴答，滴答答滴答答。”铜唢呐声撕心裂肺，三角形攻击阵列猛地从中裂开，化作两条长龙，一条继续长驱直入，另外一条，则在半山坡上猛地來了一个大摆尾，扫开周围的阻挡，绕向杨完者的身前。

    “呯、呯、呯、呯。”火枪手在走动中不停地扣动扳机，将滚烫的铅弹打进敌军胸口，走在龙头处的十余名刀盾兵则默不作声，迅速扑过去，踩着中弹者的尸体，将其余挡路的敌军，从中央一分为二，其他位置上的刀盾兵，则在前进中，化作了护体金鳞，将整个队伍护住，避免受到敌军残兵的骚扰，而被刀盾兵护在身后的掷弹兵们则瞅准机会，朝着敌军密集处丢出一枚又一枚手雷，每次炸响，都是血肉横飞。

    他们是掷弹兵，老徐州左军中最早的火器部队，新淮扬军中最老的火器兵种，他们已经太长太长时间被人遗忘，他们今夜要在敌军的尸山血海中涅槃，如浴火重生的凤凰一般，骄傲地展示自己的翅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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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章 秋露 （下 三）

﻿    readx();    第七十章秋露（三）

    重一斤半，装颗粒化黑火药近一斤。特别针对破片率不足的情况，淮扬工坊还在黑火药中添加了大量的铁珠。

    爆炸率超过七成以上，从落地到爆炸时间通常都不会超过三息。只要炸开，周围方圆三步之内，就难逃波及。

    杨完者麾的嫡系苗军虽然忠勇，却如何承受得了如此狂风暴雨般的打击？连续六七支仓促集结起来的队伍都被手雷强行轰散之后，便乱纷纷地退到两旁，三一群五一伙地分散开，努力以弓箭和投枪来挽回局面。

    对于身穿钢丝背心儿，又严格保持着队形的淮安军来说。这种远距离攻击，作用简直就是隔靴搔痒。大部分羽箭和投枪，都被盾牌隔离在了队伍之外。只有零星三两支，幸运地突破了盾牌的阻拦，却又很难刺穿钢丝软甲。徒劳地挂在目标的身体表面，随着脚步的移动叮当作响。

    目标明确的淮安将士，则丝毫不理睬周围的散兵游勇骚扰。在团营连各级军官的指挥，继续朝着目标突进。挡在两条巨龙身前的山民，要么隔着老远就火枪兵轰爆了脑袋，要么在近距离狈刀盾兵砍翻在地。残缺不全的遗骸堆积在一起，在人群中间，形成了两条修长的血肉胡同！

    “侧翼，侧翼攻击。不要扎堆，一波一波轮番上！淮贼没几个人，手雷也总有用完的时候！”几名杨氏亲族，背上插着锦旗，在山坡上来回跑动，同时将自家主将的最新对策，传达到每一名将士耳朵里。請用小寫字母輸入網址：Нёǐуапｇｅ.сОМ觀看最新最快章節

    正六神无主的洞主和寨主们，习惯性地选择了遵从。将各自麾的牤子分成数组，交给麻线们带领，轮番冲击淮安军的阵列。一个百人队被打散，就迅速再派出另外一支。完全不惜任何代价，也不在乎有多少人死亡。

    淮安军的火枪手们，则毫不留情地将扑过来的敌人逐一射杀。但火枪射击之后，毕竟需要花费时间重新装填。而为了保持阵形完整，整个队伍的移动速度，却必须迁就速度最慢者。很快，两条巨龙的移动速度就被严重拖缓，距离杨完者的帅旗越来越远，越来越远。

    “停，整队！”第三军长史李子鱼迅速察觉到了情况的变化，深吸一口气，大声命令。

    “停，整队！”

    “停，整队！”

    “停，整队！”

    “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

    “滴答答，滴滴答，滴答答滴答答！”“滴答答，滴滴答，滴答答滴答答！”“滴答答，滴滴答，滴答答滴答答！”

    人喊声，战鼓声，唢呐声，层层叠叠，连绵不断。早就在讲武堂轮训过的各级军官们，采用最可靠的方式，将命令传进每名士兵的耳朵。

    两条巨龙般的队伍，猛地向周围喷出数团烈火，然后瞬间停在了原地。让所有苗军将士都被闪了个措手不及，一个个瞪圆了眼睛，手握着刀枪，两脚在原地反复逡巡。

    “火枪兵，上刺刀！”李子鱼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大声呼喝。“锋矢阵，刀盾兵护住两翼，掷弹兵跟在最后，斩将夺旗！”

    “火枪兵，上刺刀！锋矢阵，刀盾兵护住两翼，掷弹兵跟在最后，斩将夺旗！”

    “火枪兵，上刺刀！锋矢阵，刀盾兵护住两翼，掷弹兵跟在最后，斩将夺旗！”

    数名传令兵，高高举起铁皮喇叭，将自家长史的最新命令喊了出去。

    “滴答答滴答答！滴答答滴答答！滴答答滴答答！”喇叭声调骤然变得高亢，利刃一般刺进敌我双方所有人的心脏。早已魂不守舍的苗军将士闻听，脸色瞬间变得一片灰败。而淮扬第三军团将士们听了，则迅速调整队伍。

    刀盾兵让开中央，移动向两翼。火枪兵大步向前，一边在移动中调整队形，一边从腰带上抽出一根两尺半长的钢刺，干净利落地套在了枪管前端。

    掷弹兵退到了阵列的最后，在锋矢阵的尾端，组成一个长方形横阵。只要遇到锋矢射不穿的敌军，则随时上前提供火力支援。

    “斩将夺旗！”迅速朝自家袍泽扫了一眼，李子鱼再度深深吸气，将最后的命令吼出嗓子。然后用力拉了自己的面甲。

    第三军团的风格是“稳”，作战时很少采取贴身肉搏的方式。然而，第三军团却并非不懂得肉搏，而是，他们以往根本不需要。

    但是在需要肉搏的时候，第三军团上，却不会有丝毫畏惧。

    曾经追随朱重九在黄河北岸迎击阿速骑兵的军中骨干不会畏惧，他们早已摸清的对手的斤两，坚信自己技高一筹。

    曾经追随徐达在黄河南岸硬顶脱脱三十万大军的各级将领不会畏惧，他们早已习惯了直面死亡，坚信最后的胜利终将属于自己。

    曾经在讲武堂接受这个时代最完整军事教导的基层军官，也不会畏惧。他们的刺杀术都是由百战老兵手把手传授，并且经历过上百次模拟实战，今日，刚好要在敌人身上一试锋芒。

    同样不会有丝毫畏惧的，还包括刚刚调入第三军团没多久的见习营长张定边。相比于隔着数十步距离用火器取对手性命，他明显地更习惯于传统的白刃相向。

    尤其是面对曾经的仇人苗军，更是两眼发红。想当初，天完红巾就是在猝不及防之，于武昌城外遭到了苗军的突袭，所以才被杀了个血流成河，不得不全线退缩，清理伤口。

    如果没有那一战，就不会有过后彭莹玉的东征，亦不会有倪文俊的独揽大权，更不会有天完分裂，倪文俊背叛投敌，徐寿辉在输光了全部赌注之后，被迫放弃帝号，从此带领全部天完将士接受淮安军调遣这一无奈结局！

    张定边不恨坐收渔翁之利的吴良谋，也不恨趁火打劫的朱重九，更不恨为了保住自家性命而放弃了一切的徐寿辉。他甚至连背叛投敌的倪文俊都不怎么恨了，毕竟在当初那种情况，倪文俊如果不主动造反的话，就可以面临全家被徐寿辉冤杀的悲惨结局。

    但是，他却恨极了杨完者，恨极那些根本不知道为何而战，也毫无参战理由的苗军。

    是这伙连话都说不利索的家伙，毁掉了天完帝国的宏图霸业！是这伙为虎作伥的家伙，毁掉富庶繁华的武昌城。是这伙见利忘义的家伙，焚毁了数不清的村庄，洗劫了数不清的寨子，杀死了成千上万的无辜百姓。然后却理直气壮的把这些罪责硬安在了早已主动从湖广行省撤离的天完红巾头上，让他们至今还背负着难以洗脱的骂名。

    “天完国已经成为过眼云烟，但是你我兄弟却不能忘记自己的过去。你我兄弟，必须有人能建功立业，爬入朝堂，然后才能有机会告诉人们，那些坏事不是天完红巾干的。否则，用不了太长时间，就会有人颠倒黑白，替鞑子朝廷和鞑子官员立碑做传。而你我兄弟，则和前面几朝的造反者一样，被写成目光短浅，无恶不做的逆贼！至于咱们兄弟为什么造反，以及多少铁证说明咱们的军纪如何严正，他们统统都会视而不见！”

    张定边至今记得，当得知自己和张必先被调往他处的时候，陈友谅的郑重叮咛。那一刻，陈友谅的目光中充满了智慧，充满了坦诚，同时也充满了无奈和认命。

    天大势将定，混乱已经露出了将要结束的端倪。如此之时，他们已经不可能重新举起天完的大旗，不可能裂土封侯，问鼎逐鹿。

    但是，他们却必须在新朝庭中取得一席之地，不光为了自己，也为了曾经的天完。

    “张营长，别走神，跟上队伍！”正杂七杂八地想着，耳畔忽然传来一声低喝。同时，有人在肩膀处用力推了一把，令张定边踉跄几步，差点一头栽倒。

    “轰！”一杆足足有四十斤重的独脚铜人，贴着他的身体砸到了副营长刘十三的胸口处，将后者砸得口吐鲜血，仰面栽倒。

    “我要你偿命！”张定边的眼睛瞬间变得通红，抖动指引全营前进的旗枪，朝着手持独角铜人的土司捅去。

    对手身高足足九尺，肩宽背阔，满脸横肉。两只圆鼓鼓的大眼睛，则像狼一样发出淡淡的蓝光。他的身手也像野狼一般敏捷，脚步猛地向侧面斜跨，躲开了张定边的长矛。随即，一个熊瞎子转身，将沾满了鲜血的独脚铜人儿，朝着张定边腰部扫了过来。

    张定边的兵器不合手，只能将旗杆竖在身侧遮挡。独脚铜人刮着凄厉的风声而至，“喀嚓”，就将旗杆砸成了两段。

    就在此时，三名火枪兵结伴而至。从左中右三个角度跨步挑刺。手持独脚铜人的壮汉迅速回防，挡住了其中两把刺刀。第三把从左侧刺过来者，却如闪电一般刺中了他的肋骨，深没盈尺。

    “噗！”持枪挑刺的淮安士兵迅速后退，将三棱型的枪刺抽了出来。血如喷泉般从野狼土司的腰间喷射，同时带走此人的全身力气。

    啊―――嗷！”野狼土司发出一声痛苦的悲鸣，丢独脚铜人，用手指去堵腰间那个小小的伤口。然而，他的手指却迅速被他自己的鲜血冲开，淅沥淅沥染红他的战裙护腿靴子和脚的土地。

    一名淮安军士卒用枪身拨了他，将他像枯树一般拨倒于地。更多的淮安军士卒则迈着整齐的步伐，跨过他尚未咽气的尸体。将火铳上的三棱枪刺捅向一个对手，将对手捅得浑身是血，一个接一个栽倒于地。

    “不管两侧，保持阵形，攻击前进！”

    “不管两侧，保持阵形，攻击前进！”

    第三军团长史李子鱼的声音，再度从不远处传来，一字不漏地钻进张定边的耳朵。

    “张营长，别走神，跟上队伍！”已经死去的副营长刘十三的声音，则在张定边灵魂深处响起，熟悉而又陌生。

    “不管两侧，保持阵形，攻击前进！”张定边扯开嗓子，大叫了一声。然后高高地举起上半截营旗，快速冲到了全营的最前方。

    圆月已经开始偏西，中秋夜即将过去。

    草尖上的露水，与半空中落来的血雨一道，缓缓滚落，缓缓渗入脚的大地。

    无声无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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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一章 执旗者 （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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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脚下的草地有些滑，手中的旗杆也变得又湿又黏，更为难受的是挂在铠甲上的羽箭，随着脚步的移动，不停地上下晃荡，已经穿破的铠甲偏偏又无法继续前进的箭簇，则随着箭杆的晃动，不停地切割人的皮肤和经络，一下接一下，无止无休。

    有好几次，张定边都想先停下來，拔掉铠甲上的箭矢，整理一下战靴，然后再继续冲杀，每个营的执旗者不止一人，多他一个少他一个，其实区别并不太大，然而，有一个熟悉的声音，却始终在他耳畔盘旋，“张营长，别走神，跟上队伍。”“张营长，别走神，跟上队伍。”“张营长，别走神。”

    营长，麾下只管三个百人队，职位介于原天完红巾的副千户和正百户之间，前面还加着见习两个字，对于曾经做过万夫长的张定边來说，可不是一般的屈才，然而他既不是徐州左军的老资格，也沒有什么过硬的靠山和人脉，作为一名丢光了手下才迫不得己投靠淮安军的外來户，这个待遇已经不能算低。

    况且按照眼下淮安军的规矩，凡连长以上将佐，都要经历过的讲武堂的培训，他沒通过这一道淬炼就外出带兵，已经属于破格提拔，若是再不知道好歹的话，恐怕就只能被赶去枢密院新训大营，负责专门指点辅兵了。

    所以张定边被塞到三零二四团之后，并沒有表现出太多的不满，平素跟上级和同僚们之间，相处得也还算融洽，只是对于淮安军近于死板的作战方式，他一时半会儿还难以适应，但这一点也沒有难住刚刚从讲武堂短训归來的副营长兼常务教习刘十三，后者只用了一句话就替他解决掉了这个最大的难題，“如果你不知道该怎么做，就看你周围那些红盔缨。”

    头盔上有红缨者，乃为资深老兵，淮安军中，对此还有一个非常蹩脚的名词，叫做士官，也分为若干品级，拿着远高出普通战兵不同倍数的军饷，但沒有与军官相等的指挥权，只是在后者阵亡之时，才可以暂时代掌。

    除此之外，做士官还有许多其他好处，如优先提拔，不经团级以上军法官审判不得随意处置等，因伤退役之后，则会被优先安排到各级城管衙门担任要职，按照最新规定，每个士官名下还将分给与品级相对应的勋田，以赏其功。

    如此多的特殊待遇，当然令人眼红，但想当一名红盔缨也不太容易，此职只会授予那些战绩卓越，忠诚可靠，却沒学会读书识字，或者暂时还不具备能力做军官的老兵，他们在军中混的时间最长，作战经验最为丰富，也最熟悉淮安军的各种战术和号令，一个连里边只要有三到五名这种士官在，就会让整个连队都显得卓然不群，一个营里边，若是能拥有十到十五名高级士官，则整个营都会被上边高看一眼，战时必当作先锋，平素粮秣、军械以及兵源的补给，也会享受各种优待。

    张定边所在的三零二四团二营里，就有十七名各级士官，包括他刚刚战死的副手刘十三，也曾经做过很长一段特级士官，与其他几个特级士官不同的是，刘十三上进心更强，做事情更为努力，用了差不多整整一年半的功夫学会了读书识字，并且通过了旅里边的考核及讲武堂的短训，所以才得到了优先提拔，由特级士官升职成为副营，兼常务教习。

    在很多人眼里，后一个官衔，比前一个还为闪耀夺目，因为常务教习之上，就是团级掌功参军，而掌功参军再朝往高升，就是旅级明律长史，军级政务督导和军团级政务监军，担任最后一职者平时可绕过兵局和枢密院，直接向大总管上奏，甚至能干预或者决定将领的任免，弹劾与自己平级的将官，战时，才退避帐后，将所有权柄彻底交还给军团都指挥使。

    所以大多数低级将佐，都跟自己的常务教习，或者掌功参军之间，相处得比较疏远，唯恐自己有什么过失被对方抓在手里，通过监军的渠道一层层报上去，影响到自己的前程，而掌功参军和常务教习们，往往也会刻意跟平级的将佐保持适当距离，以免双方交往过深，影响自己在必要时行使职责。

    然而二营的常务教习刘十三却属于例外，他从军前还做过一段时间船帮弟子，受这段经历影响，性情中带着很浓郁的江湖气，发现张定边身手不凡之后，就刻意加强了彼此之间的交往，恰好张定边本人，也不是个心机深沉之辈，所以正副营长俩个平素你來我往，很快就相处得情同手足。

    “张营长，别走神，跟上队伍。”刘十三的声音，又在心中响起，带着几分焦急和期盼。

    “别走神，跟上队伍。”张定边扯开嗓子，高声重复，同时根据左右两侧的红盔缨们的动作，调整自己的脚步。

    他的左侧隔着两名弟兄，是副团长张五，盔缨呈猩红色，手里同样擎着一杆旗枪，每当前面挡路的敌军被击溃，此人就会将旗杆举起來，左右奋力挥动，以便后面的弟兄能认清最新攻击方向。

    他的右侧隔着另外三名弟兄，则是本营一名姓郑的特级士官，不识字，一提看书都头疼，但人却机灵得很，只凭眼角的余光，就能跟副团长保持步调一致，同时还能腾出足够的精力，去对付从两翼包抄过來拼命的山民，只见此人猛地将旗面一抖，就晃歪了拦路山民的身体，随即又是一拨一带，便将对手送到了自家队伍侧面，恰恰是一名刀盾手最佳出刀位置。

    “啊，。”那名山民嘴里发出一声极短的尖叫，被刀盾手劈翻在地，另外几名冒死冲过來的山民，则被张定边右侧的其他弟兄，用刺刀送上了西天。

    飞溅而起的热血，淋湿了张定边的头盔，让他感觉自己的盔缨也开始发红，用力咬了咬牙，将半截旗杆举得更高。

    这个动作，鼓舞了自家军心，同时也吸引了许多敌军的注意力，很快，就有数十支羽箭迎面飞了过來，试图将张定边和他手中的营旗一并放翻，但是，仓促射出的羽箭，大部分都被旗面扫飞，然后不知去向，只有一支狡猾的漏网之鱼，命中了张定边的头盔，“叮”地溅起了几点火星，软软落地。

    他身边的一名弟兄，则沒有如此幸运，被一支流矢射中了眼睛，惨叫着栽倒，位于第二排的某个士兵，则毫不犹豫从伤者的头顶上跳了出去，补全刚刚露出來的缺口，手中的三棱刺刀笔直向前，被绿矾油处理过的刀尖，倒映着幽蓝色的星光。

    “自由射击，行进间自由射击。”副团长张五被突如其來的箭雨激怒，挥舞着战旗，吼出一道军令。

    “呯呯呯，呯呯呯，呯呯呯。”凌乱的火枪声响起，白烟滚滚，遮断了张定边的视线，不用看，闭着眼睛，他也知道此轮射击的效果不会太好，遂发枪的射速比火绳枪大为提高，但准头一样乏善可陈，除非是列队齐射，否则对目标的作用通常只限于惊吓。

    果然，沒等眼前的白烟散去，就又有羽箭破空而至，大部分一如既往地被头盔、铠甲挡住，未能给淮安军弟兄造成太大伤害，但依旧有两三支得偿所愿，将张定边身旁的弟兄射倒在血泊当中。

    后排的弟兄默默地跨过伤者，填补空缺，团部指挥旗和右侧的营级认旗，继续随风飘舞，被夹在两杆战旗之间，张定边不敢表现得过于孬种，继续咬紧牙关，高举旗杆，迈动脚步向前推进，既不敢太快，也不敢太慢。

    身后依旧有其他弟兄用火枪向敌军还击，但白烟已经无法再影响到张定边的视线，他看见一大波敌军，估计有五百到七百名，从山丘的侧面绕了过來，努力封堵自己的前进方向，敌军的队伍中，至少有两到三百名弓箭手，此外，还有数百名手持各色奇门兵刃的山民，每个人眼睛里都写满了恐惧和仇恨。

    “应该停下來，用刀盾兵护住全军，然后让掷弹兵将他们轰散。”凭着直觉，张定边脑子里就涌起了一个最佳应对策略。

    但是，传到他耳朵里的，却是另外一个毫无智慧可言的命令，“全体都有，跟我上，白刃冲锋。”

    “白刃冲锋。”

    “白刃冲锋。”

    两侧和身后，无数人疯狂地响应，团级指挥旗和营级认旗迅速向前压去，两个红盔缨带头迈步狂奔。

    “如果你不知道该怎么做，就看你周围那些红盔缨。”张定边心里，迅速响起刘十三的话，猛地一低头，他用钢盔迎向羽箭，守中营旗同时向前戟指，“二营跟我來，白刃冲锋。”

    “白刃冲锋。”

    “白刃冲锋。”

    无数袍泽大吼着响应，整个队伍陡然加速，迈过地上的尸体，顶着迎面而來的箭雨，风一般卷过山岗。

    羽箭落下，十几名士卒中箭倒地，其他人对伤者视而不见，按照平时训练中养成的习惯，追随着队伍最前方那几杆战旗，脚步不断加速，加速。

    刀山火海，亦不旋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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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二章 执旗者 （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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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对面的敌军明显有些震惊，不安地舞动兵器，嘴里发出凄厉的狼嚎，“嗷啊，，，啊啊，，，嗷嗷，，!”

    他们用这种方式给自己壮胆，然而却无济于事，顶着箭雨冲过來的淮安军，就像一支铁凿，直捣每一个山民的眉心，让他们只要睁着眼睛，就能感觉到那扑面而來的压力，无法忽略，亦无从逃避。

    “嗷啊，，。”有人受不了重压，朝着越冲越近的淮安军前锋丢出了兵器，沉重的铁蒺藜骨朵、粗大的铁锏和拴着链子的铜锤凌空而起，却只飞了十几步远就纷纷掉落于地，徒劳地砸出一团团红烟。

    “嗷啊，，。”有人撅起屁股，双脚悄悄用力，试图将身体藏进同伙背后，却被其他山民们推搡着，咒骂着，像粪便一样挤了出來，在自家队伍前踉踉跄跄，还有人调转身形，试图逃向自家军阵两翼，队伍中的麻线们立刻发现了他们，手起刀落，将其拦腰砍成了两段。

    “他们应该用长兵器顶住正面，然后派出人手从两翼包抄，弓箭手要果断后退，拉开距离，控制节奏，射得越仓促，准头越差，还有那个百夫长，光杀人有个屁用，这时候就应该带队顺着山坡往下逆冲”张定边将对手的表现看在眼里，心中立刻涌出了无数条建议。

    自家副团长张五的指挥固然鲁莽粗疏，但对面的敌将，表现却比张五更拙劣了十倍，而这当口上，主将哪怕做出错误决定，也好过迟迟做不出任何决定，否则，等同于将自家袍泽送到了对手的屠刀下，任其宰割。

    正乱七八糟地想着，迎面又扔过來一面巨大的盾牌，张定边只是奋力抖一下手中旗杆，就将此物挑了出去，随即，他看到了一双黄褐色的眼睛，带着几分紧张，但更多的还是绝望。

    “嗷啊，，。”这双眼睛的主人，嚎叫着伸出双手，试图扯住半空中舞动的旗面，张定边又奋力抖了一下旗杆，将此人的身体带歪，随即又将战旗猛地向上一挑，旗杆顶端的利刃就从对手的小腹处戳了进去，直沒至旗轴。

    “他的铠甲太薄，身手太差，也沒经过任何训练，简直完全凭着本能在战斗。”下一个瞬间，无数乱七八糟的结论一并涌入张定边的脑海，右手腕子下压，左胳膊一提，一推，他干净利落地将对手的尸体甩了出去，然后用旗杆顶端的利刃刺向下一名敌人，“杀。”

    “杀。”“杀。”“杀。”短促的怒喝声，在他身侧交替响起，同一排的袍泽们差不多在同一时间出手，将各自对面的山民捅翻在地，数股猩红色的血柱喷出，溅了大伙满头满脸，但是他们却谁也顾不上擦，脚步也丝毫不做停留，以最快速度重新端平三棱刺刀，刺向下一名近在咫尺的敌人。

    下一名距离张定边最近的敌人，是一个苗军麻线，身上穿了一件不知道从哪里抢來的扎甲，腰间系着根淡绿色的丝绦，丝绦的尽头，则是几片已经变成了黑色的头盖骨，彼此不停地相撞，发出渗人的摩擦声。

    张定边的目光，瞬间就被头盖骨吸引了过去，那极有可能就是天完将士的头盖骨，当初在武昌城外战败，所有被俘弟兄，无一生还。

    “我要你的命。”愤怒地咆哮声，从他的嘴里喷出來，双手的动作陡然加快，拨、带、缠、刺，锐利的旗枪贴着苗军麻线的胳膊肘儿掠过，“噗。”地一声，刺入了此人的小腹。

    “啊，，。”苗军麻线嘴里发出厉声长嚎，丢下兵器，双手抓住旗面用力撕扯，滚烫的血浆泉水般从伤口冒出，将几片儿头盖骨瞬间染成赤红。

    张定边的眼睛，也变成了赤红色，抬起一脚，狠狠将受伤的麻线踹翻在地，然后左脚迅速踩上去，踩住对方胸骨，双臂用力回抽，下刺，回抽，下刺，回抽，下刺，直到将这名麻线的胸口戳成筛子，才终于恢复了几分冷静，双手用力夺回旗杆，高高地举过头顶，“啊，，，，。”

    “张营长，跟上队伍。”有人在不远处喊了一声，像极了已经阵亡的六十三。

    “张营长，跟上队伍。”“张营长，跟上队伍。”“张营长，跟上队伍。”更多的提醒，在他耳畔反复回荡。

    张定边的眼神迅速恢复清明，高举着淮安军战旗，快速追向队伍的正前方，旗面儿被鲜血润透之后，重量足足增加的五倍，他却丝毫感觉不到沉，只管迈动双腿不断加速，加速，加速

    周围的袍泽也在加速跑动，明晃晃的三棱刺刀平端在胸前，如同猛兽亮出的尖牙，无数躲避不及的苗军士卒，被尖牙刺中，惨叫着倒了下去，双手捂住伤口在地上绝望地翻滚。

    张定边接连迈过两具敌军的尸体，终于重新追到了自家队伍最前方，这一回，他沒有再走神，也沒有再本能地去给自家副团长张五挑刺，他的全部注意力，都放在了旗枪上，想尽一切办法，让自己的旗枪，与身边袍泽的刺刀保持齐平。

    又一伙敌军，主动把身体送到了刺刀前，张定边双手紧握旗杆，将旗枪的枪锋对准距离自己最近那名敌军的胸口，此人身手看上去颇为灵活，居然非常敏捷地用弯刀拨开了枪锋，然后又果断斜向跨步，试图从侧面给张定边致命一击。

    跑在张定边侧面的弟兄，毫不客气地将刺刀捅入了此人的肋下，然后迅速拔出，带起一抹红烟，伤者的浑身力气，也随着刺刀的拔出而被迅速抽走，只见他丢下弯刀，身体踉踉跄跄，踉踉跄跄，醉鬼般前后晃动，后面跟过來的另一杆刺刀在他腹部又补了一记，然后一抽一拨，将他放倒于血泊当中。

    下一个送到张定边旗枪上的，是一名阿哥，他的兵器已经不知去向，空着双手，侧转身体，做逃命状，张定边在放过此人，还是保持自家阵形之间，果断选择了后者，手中旗杆一送一带，将此人的脖颈捅了个对穿。

    他的眼前瞬间一空，周围的敌军纷纷逃散，露出呆呆发愣的弓箭手们，那些已经将羽箭搭在了弓臂上的家伙表现更是不堪，嘴里发出一声绝望的惊呼，丢下角弓，撒腿就逃。

    张定边追上了其中两个，从背后将其一一捅死，随即忽然意识到自己已经脱离的本队，主动放缓脚步，扭头四下张望。

    两杆同样被敌军之血润透的战旗，从他侧后方快速追了上來，是副团长张五和郑姓特级士官，二人惊诧地看了一眼张定边，然而同时向山坡后扭头，“继续，攻击前进!”

    “攻击前进，，。”张定边大喊一声，加入自己的队伍，与张五、郑姓士官以及第一排另外七八名弟兄一道，并肩而行。

    沒有任何对手能够阻挡他们的脚步，在十余把整齐的刺刀和三支旗枪面前，任何个人勇武都找不到发挥的余地，无论敌人如何腾挪躲闪，总会有一把刺刀或者一根旗枪在等着他，而张定边和他周围的袍泽们，只要反复将手中兵器向前突刺，就能轻松地刺死任何一名对手。

    这种毫无花巧的杀人方式，残酷而又高效，甚至还带着几分惊心动魄的壮丽，张定边与两侧的袍泽们不停地突刺，不停地突刺，速度快得宛若挥镰割稻。

    一排又一排敌军，无论是故意冲上來拦路的，还是不小心挡在了他们身前的，都被迅速放翻，尸体挨着尸体，就像夏天田野里的稻捆。

    张定边很快就沒有功夫再胡思乱想了，他的全部注意力，都集中在双臂和双腿上，双臂与两侧袍泽们的双臂同时向前劈刺，双脚与周围袍泽们的双脚，努力保持着同样的步幅，同样的节拍，这种战斗方式，丝毫显示不出他的身手，也远不及单人独骑，立马横刀來得酣畅，但这种作战方式，却别有一番魅力，让他不知不觉间沉醉于其中，与周围的袍泽们一道，变成一条巨龙的牙齿和四爪，每一次挥动，都令对手尸横遍地。

    一队敌军被杀散，然后又是一队，一伙敌军死于非命，然后又是一伙，张定边不停地突刺，突刺，突刺，不知道自己究竟捅死了多少敌人，也不知道自己究竟要冲到哪里才算结束，手中的旗枪越來越轻，枪杆上的旗面儿稀里糊涂就变成了烂布条儿，他却依旧沒将脚步停下來，依旧在寻找新的敌人，然后跟周围袍泽们一道冲过去，将敌人刺成筛子，送回老家。

    忽然间，他的前方再无拦路者，只剩下了一片惊恐的尖叫，张定边惊愕地抬起头，立刻看见在自己不远处，有名身穿金甲的苗军大将，在一群亲信的簇拥下，狼奔豚突。

    “弟兄们，跟我來，杀杨完者”左侧的张五大喝一声，挥舞着光秃秃的旗杆，指向金甲敌将。

    “杀杨完者。”

    “杀杨完者。”

    无数声音，在周围轰然响应。

    张定边用力抖了一下破烂的旗面儿，快步追了上去，身体另外一侧，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换了一名新的士官，长相与郑姓士官截然不同，只是头顶上的红缨同样的显眼。

    一排排刺刀放平，跟在三零二四团二营的军旗之后，跟在了众多红盔缨之后。

    宛若巨龙张开了大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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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三章 涤荡  （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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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杀杨完者。”

    “杀杨完者。”

    听着近在咫尺的喊杀声，老儒张昱趴在一块儿高高凸起的石头旁，两只昏黄的眼睛里，写满了不甘。

    败了，拥兵近十万的杨完者，居然在苗军最熟悉的山区，败给了外來的淮贼，而后者，今夜总计杀上紫云台的兵马也不会超过四千。

    若是这四千人的领军大将，是朱、徐、胡、吴等赫赫有名的巨寇也罢，老儒张昱也不会觉得自己所选择的主公输得太冤枉，偏偏从双方交手到现在，朱屠户、徐脚夫、胡兵痞和吴帮闲等大寇都沒露脸儿，出马的只是徐贼麾下的某个无名之辈，并且这个无名之辈在领军打仗方面也沒什么过人之处，只懂得一味地让他手下的人朝着苗军中枢猛打硬冲。

    这简直就是对兵法的侮辱，张昱自问也算熟读战策，自投军以來追随在杨完者鞍前马后，经历血战不下百场，却从沒见到过，如此丑陋，又如此野蛮的战术，沒有运筹帷幄，沒有绝粮、断水、放火、离间等传说中的经典巧计，甚至连排兵布阵都做得非常潦草，只是掏出刀子來冲着对手的心窝子乱捅。

    而熟读兵书，老于战阵的杨完者杨骠骑，居然对一个无名之辈捅过來的乱刀子束手无策，只招架了不到小半个时辰就不得不仓惶撤退，然后在撤退的途中被追兵包围，一不小心龙困浅滩。

    “放下兵器，双手抱头，。”几双包着铁皮的战靴从石块旁跑过，骄傲的劝降声震耳欲聋，老儒张昱被吓得打了个哆嗦，本能地举起双手，抱住自己的后颈。

    玉璧不能碰石头，白鹤无需斗野鸡，他才高八斗，学富五车，要死也该是捧起一杯毒酒向北而拜，不该是用大好头颅去硬碰几双扶犁黑手，所以暂且忍一忍胯下之辱也沒什么，他日未必不能连本带利讨还回來。

    正郁郁地自我安慰着，又一队淮安士卒平端着刺刀从他身边跑过，带队的十夫长目光敏锐，一下子就注意到了张昱身上的绸缎长衫和胸前的雪白胡须，眉头皱了皱，冲着身边喊道，“小安子，你留下，这好像是条大鱼。”

    “又是我。”队伍中，身材最为单薄的一个少年大声抗议，却不得不将脚步停下來，扭头跑向张昱，“蹲下，抱好头，你，姓什么叫什么，自己交代，这么大一把年纪了，不好好在家养老，跟在杨屠夫身后瞎忙活个什么劲儿啊，。”

    “老夫，老夫乃，乃是”张昱被明晃晃的三棱刺刀闪得眼皮直发麻，只好按照对方的要求自我介绍，“乃是虞文靖公门下弟子，翰林学士张蜕庵公之族侄，庐陵张氏之”

    “沒听说过。”新兵小安子摇了摇头，脸上沒有丝毫敬仰之情，“喂，我说老不羞，俺问你的名字，你提别人干什么，难道你也知道帮杨屠夫造孽丢先人么。”

    “你才丢先人的脸，我张家世受大元皇恩，理当出力报效，倒是你们这些愚夫”老儒张昱被刺激得面红耳赤，手撑石头表面就想站起來与对方理论，然而看到对方手中那明晃晃的刺刀，双膝又瞬间开始发软，“倒是你们这些庶民，不，不知报效朝廷，反倒”

    “放屁。”新兵小安子本能地向后退开半步，双腿和双臂同时蓄势，端刀欲刺，待看到对方又忽然蹲了下去，双手重新抱住了脑袋，守中的刺刀便无法再刺下去，气得忍不住大声喝骂，“放你娘的臭狗屁，老子当年饿得走不动路时，朝廷在哪里，老子的娘亲、阿爷都被洪水卷走之时，朝廷在哪里，你这老不羞，口口声声说世受大元皇恩，你都七老八十了，你生下來那会儿蒙古人刚刚打到长江边上，你一个庐州人又受的是哪门子恩典，莫非你亲爹是蒙古人，所以你念念不忘认祖归宗，。”

    最后一句话，骂得着实过于恶毒，把个老儒张昱刺激得额头上青筋乱跳，从地上抓起一块儿石头，就想跟对方拼命。

    只可惜，他的动作实在过于迟缓，刚把石块抓在手里，耳畔就传來一声断喝，“放下，双手抱头，否则格杀勿论。”

    “你”老儒张昱激灵灵打了个哆嗦，求生的本能瞬间再度占据了上风，迫不及待地丢下石头，抱住自己的后颈跪倒，嘴里含混不清地嘟囔，“斯文扫地，斯文扫地，真是斯文扫地，老夫自幼饱读诗书，年不到十四便名动朝野，今日虽然不幸落入你手，却也应得”

    “别吹牛皮，你到底叫什么名字，速速如实招供。”新兵小安子才沒心思听他自怨自艾，将刺刀往前探了探，厉声打断。

    “饶”张昱吓得亡魂大冒，再也顾不上什么斯文不斯文，求告的话脱口而出，“饶命啊，军爷，老，小老儿姓张，名昱，乃杨骠骑帐下中兵参军，你把我平安交给上头，肯定能立一个大功。”

    有道是秀才遇见兵，有理说不清，这当口上，他可不敢保证对方看在自己活了一大把年纪的份上就给予足够的尊重，只能主动告知身份，以确保能活着见到朱重九、徐达和胡大海等人，然后再想方设法提醒几个大寇顾忌儒林的口碑，放自己一条生路。

    谁料想，对面的小兵根本就是刚出道儿的雏儿，听完他自报家门之后，居然再度满脸茫然地摇头，“张昱，沒听说过，不过你既然是杨屠夫的参军，应该能认识他吧，赶紧站起來跟我走，那边刚刚抓到一个姓杨的，你看看他到底是真是假。”

    “老夫岂是那卖主之人。”老儒张昱勃然大怒，挥舞几下干瘦的胳膊，用颤抖的声音抗议，“你，你干脆就杀了老夫，否则，老夫宁死也不会让你如愿。”

    “呀，你居然胆子还大起來了!”新兵小安子皱了皱眉头，诧异地夸赞，“我是在帮你，你知道不知道，你给杨屠夫出谋划策，杀了那么多无辜的人，即便名头再响亮，咱淮扬的律法也饶不了你，除非你能将功补过，把真正的杨屠夫给指认出來，说不定罗主事在审判你的时候，念在你一大把年纪的份上，还能让你回家闭门思过，好歹落个善终，。”

    “你，你休想蛊惑，蛊惑老夫。”张昱拼命地摇头，但是说话音量，却不由自主地降低了许多，“老夫，老夫不会上你的当，杨，杨骠骑对老夫有知遇之恩，老夫，老夫岂能为了自己，自己不死，而，而背叛，背叛于他。”

    小安子闻听，不屑地撇嘴，“那就算了，你老实在地上蹲着吧，我就不信，沒了你，就找不出第二个认识姓杨的人來，不过你这个人也真够贱的，宁愿为了一个异族去死，当那些异族杀你的同胞时，你反倒在一旁给他抚掌叫好。”

    “老夫，老夫世受大元”张昱被数落得面孔发紫，喃喃地辩解，然而想起刚才对方那句恶毒的质问，后面的话就再也说不出來，只好将头扎进草丛里，低声嘟囔，“斯文扫地，斯文扫地，老夫读了这么多的书”

    “读书多，却不一定就懂道理，更不一定心肠就好。”新兵小安子撇撇嘴，再度大声打断，“你想想你替杨屠夫做的那些鸟事儿，哪一点儿对得起你们读书人的老祖宗，杨屠夫在江南到处杀人放火，你怎么就能装着什么都沒看见。”

    说罢，再也不理睬老儒张昱，举起头來朝四下瞭望，只见一队队自家袍泽在山丘最高处跑來跑去，不停地将漏网之鱼从树后、草丛中，或者土坑里给揪出來，然后像赶鸭子般赶到指定位置收容，而山坡下，则有数不清的敌军陆续赶到，却既不敢向上发动攻击，又不愿意各自散去，乱哄哄地如失去了目标的蚂蚁般，挤來挤去。

    “哈哈，沒抓到，沒抓到。”老儒张昱也偷偷地举目四望，看见山脚下大堆大堆的援兵，忍不住洋洋得意，“你们高兴不了多久了，这里已经被包围了，只要天一亮，发现杨骠骑不在你们手里”

    “闭嘴，如果下面的人敢往上冲，老子就先宰了你。”新兵小安子暴怒，回过头，恶狠狠地瞪了他一眼，大声强调。

    老儒张昱被吓了一个哆嗦，顿时不敢再将心中的期盼宣之于口，但是一双昏黄的眼珠却贼遛遛的到处乱扫，只期盼自己在其他苗军攻上來之前，永远看不到杨完者。

    新兵小安子显然也知道自家遇到了麻烦，背对着老儒张昱，双脚焦躁地來回移动，“刚才就抓到了，刚才就抓到了，这姓杨的，真不要脸，居然跟小兵换着衣服逃命。”

    “行大事者，岂能拘泥小节。”老儒张昱心里悄悄地嘀咕，同时继续偷偷向紫云台下观望，已经有人站出來约束队伍，不知道是杨完者的弟弟，还是其他土司，只要前來增援的各支苗军达成了一致，便可以挥师攻山，将紫云台上的淮贼统统剁成肉酱。

    正兴奋地想着，忽然看见不远处，有个淮安军将领挥了下胳膊，大声命令，“把杨完者的帐篷点着。”

    “是。”有人大声答应着，投下火把，将杨完者的中军大帐点成一支巨大的蜡烛，腾空而起的烈焰，瞬间照亮了半边山丘，照亮兴高采烈的钟矮子等人，照亮垂头丧气的俘虏以及地面上枕籍的尸骸。

    “把杨完者的帅旗，头盔、战袍，都给我挑起來。”第三军团长史李子鱼笑着点点头，继续不慌不忙地吩咐。

    “是。”众亲兵答应着接令，很快，就将一干重要缴获，全都用长矛挑上了半空。

    山脚下，好不容易才开始安稳下來的众苗军将士，顿时又是一片大乱，他们之所以还能强撑着不散去，就是因为心中还存着一丝侥幸，自家主帅杨完者沒有被淮安军抓到，而是偷偷藏了起來，只要大伙攻上山顶，将淮安军全部杀死，自家主帅就能毫发无伤地，重新从某个隐蔽处钻出。

    “把所有杨完者都给我押过來，押到火堆前。”李子鱼想了想，迅速说出第三条命令。

    “遵命。”亲兵们继续大笑着答应。

    不多时，一小队身材差不多的俘虏，被推搡着，走向火堆，每个人面孔，都被火光照清清楚楚。

    “啊，，。”石块旁，老儒张昱嘴里发出绝望的惊呼，他所效忠的主子就在俘虏中间，与临时抓來顶包的替身们一道，被绑在火堆旁，满是血污的面孔上，不见平日的半点儿威严。

    “弟兄们，给我上。”山脚下，杨完者的弟弟杨通知挥舞着弯刀，大声叫嚣，“冲上去，将淮贼杀光。”

    “冲上去，杀淮贼。”他的亲信大声响应，带头向山坡上猛跑，然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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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lass='character'style='background-image:url(/img/1442155540741/32846786/-)'>身后的追随者却是寥寥无几，几乎所有苗军，此时此刻，眼睛都集中在火堆旁，望着那一串杨完者，满脸恐慌。

    “冲上去，杀淮贼，杀淮贼”杨完者的弟弟杨通知挥刀乱砍，逼着周围的苗军发动进攻，众土司、小锣和麻线们，却纷纷转身走开，不肯服从他的任何命令。

    杨完者就在俘虏当中，山下的苗军冲上去，则他必然会死，而其余诸杨都不似杨完者那样受山民们的拥戴，把弟兄们都交给他指挥，大伙估计谁也多活不了几天。

    “老子沒功夫分辨你们哪个是真，哪个是假。”正当杨通知急得两眼发红之时，火堆旁，李子鱼举起一个铁皮喇叭，从容不迫地说道，“老子数三个数，如果你们不指认哪个是真杨完者，老子就把你们全都杀掉，如果杀掉你们之后，还沒找到真杨完者，嘿嘿，老子也只好不讲理一回，将今晚的俘虏也都砍了脑袋，看山下的那帮家伙还能救走谁。”

    说罢，他先竖起三根手指，然后一个挨一个慢慢弯曲，“一，二”

    “他是杨完者。”沒等第二根手指完全弯下，已经有三名替身跳起來，齐齐指向队伍当中的一个身材最粗壮的家伙，“就是他，就是他，长官饶命，我们都是被逼的。”

    下一个瞬间，还沒等李子鱼命人将真正的杨完者揪出，山脚处的数万苗军，忽然发出“轰”地一声巨响，四散奔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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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四章 涤荡 （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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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七十四章涤荡（下）

    “这......”李子鱼被山下的奇观吓了一跳，两眼呆呆发愣。

    他的本意是揪出真正的杨完者，以其为人质威胁山下的苗军，令后者投鼠忌器，不敢马上发起进攻。谁料威胁的效果竟然好到了如此地步，竟然令紫云台下，至少三万多苗军不战而逃。

    “都长史，咱们追不追？”副团长张五却是个直肚肠，唯恐敌军都跑光了耽误自己立功，走上前，大声提醒。

    “追个屁！”第三军都长史李子鱼瞬间从震惊中回转心神，抡起胳膊，狠狠朝张五的头盔上拍了一巴掌，“追，就知道追！带着五百追五万，你把人追得狗急跳墙，用吐沫就能把你活活淹死！给我带几个弟兄，先把下面那几门火炮炸了去。免得有不甘心的家伙回过神来，再找咱们的麻烦！”

    “还有你们，老梁、老周，你们赶紧去集合队伍。扼守住上山的路口，大部队距这儿还远着呢，咱们得确保万无一失！”

    “是！”团长梁万石和掌功参军周十斗齐声答应着，转身去召集人手。副团长张五却没有跟着二人一起离开，而是扭着半个身子看向李子鱼，一脸欲说还休模样。

    李子鱼狠狠瞪了他一眼，大声催促：“有屁就赶紧放！没屁就去炸炮。别舍不得，鞑子造的破烂玩意儿，用不了几下就炸膛。白送给老子，老子都不敢要！”

    “是！”副团长张五赶紧给自家上司敬了个军礼，然后期期艾艾地提醒，“大人，还没，还没给徐将军发信号呢！黑灯瞎火地，他未必知道咱们已经得手了！”

    “啊！”李子鱼大吃一惊，抬腿又给了张五一脚，大声抱怨，“你他娘的怎么不早说！来人，放焰火，放焰火，告诉山外头，任务顺利完成！”

    “是！”四下里，回答声音分外响亮。接到命令的亲兵们，纷纷从钢丝背心内衬下取出专门用于夜间远距离传递消息的焰火，跑到紫云台最高处点燃了引线。

    须臾，一朵朵绚丽的烟花在半空中炸开，落英缤纷，照得周围群山亮如白昼。

    “传令，三零五、三零六旅扎紧口袋。其他各旅，按计划攻击前进！”望着夜空中绽放的烟花，第三军都指挥使徐达深吸了一口气，大声宣布总攻开始。

    “遵命！”传令兵迅速跑上最近的山坡，用灯球、焰火和唢呐声，将主将的命令传递了出去。

    早就等得心急如焚的各旅主将，见到信号，立刻按照预先发下的作战计划，迅速朝山中推进。一串串火把被点了起来，一盏盏马灯被挑上了半空，一队队训练有素的士卒，或端着遂发枪，或擎着钢刀盾牌，向各自的预定目标发起了最后的攻击。

    失去了指挥中枢的苗军，根本组织不起有效抵抗。最外围的山头迅速易手，土司、头人、小锣、麻线们带头逃命。冲上山头的淮安将士尾随追杀，很快就将溃兵推向临近的另外一座山头。然后又是几排火枪，数颗手雷，第二座山头上的苗军也痛快地转身，放弃阵地，加入逃命者队伍。

    很少发生僵持，淮安军的攻击速度用摧枯拉朽四个字来形容，也毫不为过。紫云台上忽然消失的喊杀声和腾空而起的火光，已经将杨完者兵败的消息，告诉了周围所有长着眼睛的人。故而上至土司、洞主，下至阿哥、牤子，谁也不想留在原地替一个已经失败的家伙殉葬。

    已经渐渐西坠的满月，忽然间变得极为面目可憎。在如此明亮的月光的照耀下，战败者几乎无处遁形。他们只能盲目地追随大队，翻过一座座原本可以用来阻挡淮安军的山头，连滚带爬地冲向最低洼的山谷，然后在火枪声和呐喊声的逼迫下，顺着山谷继续狼奔豚突。

    跑着跑着，原本宽阔荒凉的山谷，就变得狭窄而拥挤。从紫云台下溃败出来的苗军，与丢弃了外围阵地的逃命者不期而遇，彼此推搡着，谁也不肯让对方先行。

    原本奉命在山间制造混乱，干扰各级土司指挥的淮安斥候们，则纷纷从半山坡的石块后，树林里冒出了头。端起燧发枪，居高临下地射杀猎物。凡是有战马代步，或者衣着华丽者，都成了他们的重点关照对象。一个接一个被子弹击中，惨叫着跌入人群。然后被成千上万双逃命的大脚踩过，瞬间变成一滩滩肉饼。

    没有任何苗军将士，将目光转向两侧山坡。不知不觉间，逃命就成了他们唯一的技能。哪怕淮安军斥候就跟他们隔着不到十步远距离，哪怕他们只要转过身来进行一次反冲锋，就能将那些淮安军斥候杀散，让其他所有逃命者都彻底摆脱威胁。他们却绝对不肯做一次尝试，只愿将手中钢刀砍向挡在自己前面的袍泽，然后踩着对方的尸体继续撒腿儿狂奔。

    这种无组织的溃退，没有丝毫效率可言。很快，淮安军的三零一、三零三旅，就从后面追了上来。缺少了一部分兵力的三零二旅，则在其旅长的灵机一动下，果断迂回到了苗军侧翼的山坡，然后借助地形的优势，毫不费力地将成排的手雷丢入山谷。

    “轰！”“轰！”“轰！”“轰！”持续的爆炸声，响成了一条直线。沿着直线两侧，数不清的苗兵被炸得筋断骨折。过于慌乱的心神，令他们根本想不起来躲避。过于密集的队伍，则令每一枚手雷炸开，杀伤效果都成倍的增加。

    闻听到近在咫尺的手雷爆炸声，正在埋头逃命的苗军彻底崩溃了。互相推搡，互相践踏，互相砍杀，只为能比同伙多跑出三五步距离。没人再管谁是自己的同寨兄弟，谁是隔着山的仇家。也没人再认哪个是阿哥，哪个是麻线和小锣。所有秩序和等级，亲情或者族规，这一刻都被彻底地打了个粉碎。只要能跑得更快，麻线不怕砍翻寨主，牤子不怕剁掉土司。溃兵与溃兵之间自相残杀，效率比淮安军的子弹和手雷还高出十倍。前后不到半个时辰功夫，山谷里就躺满了两眼圆睁的尸体，血流漂杵。

    “投降，小人当兵不到三个月，没杀过人，愿意出钱自赎！！”眼看着逃在自己前面的同伙或者被其他同伙杀死，或者死于淮安军的手雷。几名掉了队的溃兵，忽然果断丢下兵器，转身跪倒。

    淮安军不会乱杀俘虏，这是全天下人尽皆知的事实。即便远在江南的苗军将士，对此也是深信不疑。所以在走投无路的情况下，他们宁愿把自己的性命交给对方。哪怕最终没有逃过传说中那个罗阎王的审判，至少，能死得明白些，不至于像其他袍泽那样背后挨刀，稀里糊涂地上路！

    “投降！小人是被土司逼着当兵的，小人，小人愿意出钱自赎！”

    “投降，小人把兵器扔了，请淮安老爷饶命！”

    “投降.....”

    “投降.....”

    绝望之下，既然有人带了头，接下来溃兵们的反应就顺理成章。沿着自家队伍的末尾，像被冰雹打过的庄稼般，一排接一排，主动跪到在地。铜锤、铁锏、独角铜人儿，铁蒺藜骨朵儿，各色沉重笨拙的奇门兵刃，丢得到处都是。

    淮安军的战兵们，则在连长、都头的率领下，一队队从他们身边跑过。每个人都大声地重复，“双手抱在脑后，弃械不杀。”每个人脸上，都写满了胜利者的骄傲。

    尾随战兵入山的淮安军辅兵，很快就赶至。一个负责招呼三到五个，熟练利落地将投降者用他们自己的腰带绑了起来，押到一旁临时设立的收容点儿看守。有被自己人砍伤的山民，在血泊中翻滚哀嚎，也被淮安军发现，陆续拖上了山坡。有奄奄一息，明显是神仙也救不回来者，则被淮安军辅兵干净利落地杀死，彻底摆脱了绝望。

    因为数量实在过于庞大的缘故，令淮安军一时半会儿根本抓不过来。那些见机最快，和砍杀自家袍泽最果断的苗军溃兵，在月亮彻底没入树林之前，冲出了白起岭西侧的山谷。然而，迎接他们的，却是兜头一阵弹雨。淮安军三零五早已奉命在此严阵以待，只等着猎物自己跳进陷阱。

    “娘咧——！”嘴里发出一声尖叫，好不容易逃出死亡之谷的溃兵们丢下数百具尸体，掉头冲向西南。西南方是否有路通向山外，他们也不清楚。但是西南方地势总比西北低一些，西南方至今也没传来任何火枪射击声。

    三零五旅的火枪兵，没有尾随追击，只是在原地清理枪膛，快速装填弹药。很快，又一波溃兵从山谷里逃了出来，进入燧发枪射程。火枪兵们按照各自位置，三排轮番上前射击。子弹一排接一排飞出，将溃兵打得尸横遍野。

    三排连射过后，这一波溃兵至少被留下了四成。剩下的则调转身形，追随着自家同伴用尸体铺就的道路，也冲向了西南方的未知地域。没有人来得及思考，等在此处的淮安军，为何不将山谷彻底封死。没有人跑到高处去瞭望一下，前方是否真的存在生路。

    更多的溃兵陆续从山谷里冲出来，就像迁徙的野羊群，丢下一部分同伴给路边的狮子，然后埋头继续狂奔。他们在此刻是无比的温顺，令三零五旅的火枪兵在扣动扳机时，都忍不住闭上了眼睛。他们的数量是如此的庞大，很快就在三零五旅的阵地前形成了一座完全由尸体组成的屏障，层层叠叠，拐着弯子，由西北转向西南。

    当跑得最快的“野羊”们，终于以为自己摆脱了狮子的猎杀之时，天色已经渐渐放亮。他们一个个筋疲力尽，步履蹒跚。忽然，耳畔传来一阵熟悉的唢呐声，“滴滴答答，滴滴嗒嗒嗒......”清脆而激越。“野羊”们的心脏猛地打了个哆嗦，喘息着抬起头，只见一群淮安将士，排着整齐的军阵，横在了他们的必经之路上。

    “各营一连举枪，预备，放！”团长贾强果断地挥动令旗，右臂前指。

    “呯呯呯呯呯呯......”白烟翻滚，跑得最快的苗军溃兵倒下一整排，死不瞑目。

    “二连举枪，预备，放！”

    “三连举枪，预备，放！”

    ......

    “一连举枪，预备，放！”

    ....../“呯呯呯呯呯呯......”火枪声连绵不绝。训练有素的淮安三零六团士兵，用枪口指着敌军前胸，射出一排排滚烫的子弹。

    陆续逃过来的苗军溃兵没有力气转身再逃，也没有力气冲上前拼命。在连绵不断的弹雨中，一排接一排地倒下。有个别理智尚存的机灵者，见势不妙，果断趴在了地上，双手抱头，哭喊求饶。大多数溃兵却连求饶也都失去了勇气，只是茫然地停住脚步，然后眼睁睁地看着子弹在自己身体上打出一个个血红色的窟窿，然后脸上突然露出如释重负的神情，缓缓仆入血泊。

    当朝阳在不知不觉间跃上山顶，整场战役已经接近了尾声。纵横江南数载，屠杀无辜百万的苗军，在淮安第三军团的打击下，全军覆没。

    义兵万户，伪骠骑将军，飞山蛮土司杨完者被俘虏。他的两个弟弟，杨通泰和杨通知死于逃命途中，麾下心腹爱将李才富、肖玉、蒋英、刘震等人或死或降，全部落网。只有平素非常受其器重的猛将钟矮子，因为临阵倒戈，得到了善终。丢下铁蒺藜骨朵儿，像一条猎狗般跟在第三军团都指挥使徐达的战马旁，满脸媚笑。

    “卖主求荣之辈，不得好死！”老儒张昱兀自不甘寂寞，冲着钟矮子的方向，用力吐了口吐沫，大声诅咒。

    徐达的目光果然被他的举动所吸引，皱着眉头上上下打量。

    老儒张昱立刻来了精神，扯开嗓子大声叫嚷，“老夫乃虞文靖公门下弟子，翰林学士张蜕庵公之族侄，庐陵张光弼，今日不幸落入你手......”

    “噪呱！”徐达不屑地瞪了他一眼，轻轻撇嘴，“助兽食人之辈，有何资格让徐某记住你的名姓？老实在地上蹲着，别污了徐某的耳朵！”

    说罢，不搭理被气得摇摇欲坠的张昱，迅速将头转向身边的王弼，“敬夫兄，烦劳你派人给胡大海送一封信。告诉他后路已靖，尽管奋勇向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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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五章  处州 （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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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七十五章处州（上）

    “这徐天德，早已卸了兵局主事，却又管起老子的闲事來。”将徐达和王弼两人的信朝桌案上一丢，胡大海不屑地撇嘴冷笑。

    数月前的刺杀案虽然表面上是他的儿子胡三舍主使，但实际动手的死士，大多数却來自徐达麾下的第三军团辅兵各旅，因此，胡大海心中就留下了一个疙瘩，总觉得刺客能找到下手机会，与徐达有脱不开的干系，若是徐达能早加提防，而不是一味地信任他的濠州老乡，也许主公和自己根本就不会受伤，而自己的儿子胡三舍，也会在事之前就被内务处揪出來，然后被主公念在年龄尚轻的份上下令宽大处理，不至于落到身异处的下场。

    人心中一旦有了偏见，自然看对方任何作为都不顺眼，所以徐达的好心，非但沒收到任何感激，反而被胡大海直接当做了对自己的侮辱，倒是第二军团副都指挥使伊万诺夫，站在旁观者的角度，看得更清楚些，走上前，拉了一下胡大海的披风，低声提醒道：“胡将军，比起第三军团來，咱们第二军团的推进度的确差强，差强那个人意，若不想办法打破眼前僵局，恐怕主公的作战计划”

    “我知道，但你也不看看，咱们这一路上都是些什么地形。”胡大海横了他一眼，如困兽般在中军帐内焦躁地踱步。

    本次南征，枢密院给出的作战方案非常简单明了，第二军团担任前锋，借道张士诚控制的昌化富阳，攻略婺州，然后再沿婺州的金华武义继续向南，取处州寿宁闽清，直抵泉州城下，沿途的蒙元兵马，只要不主动出來拦路，就一概不管。

    第三军团的任务，则是护住第二军团的右翼和后路，凡是第二军团丢在身后的敌军，只要敢轻举妄动，就尽数歼灭之。

    与第三军团相呼应，朱重九亲自率领的第一军团，则承担保护胡大海左翼的任务，同时威慑张士诚和方国珍二人，令后两者不敢轻举妄动。

    整体说來，到目前为止，这个计划的执行情况还算顺利，第三军团由徐达率领着，将第二军团右后方最大的威胁，杨完者部苗军给彻底消灭了个干干净净，第一军团也在朱重九的率领下，也将张士诚方国珍以及蒙元绍兴路守将迈里古思给堵在了各自的老巢中不敢露头，只是担任前锋的第二军团，在经历了最初的势如破竹之后，如今却被阻于樊岭，迟迟无法向前再多前进半步。

    造成如此尴尬局面，当然不是因为胡大海自身出工不出力，事实上，从被朱总管再度委以重任的那一刻，他已经暗暗在心中了誓，此生将以国士相报，最近四五天來，几乎每一场战斗，他也都亲临前线，甚至三番五次带队冲杀，但是收到的效果，却是前所未有的糟糕。

    造成如此尴尬局面的最大原因，是由于敌将的狡诈，率部挡在第二军团正前方的对手，名叫石抹宜孙，此人乃契丹名将之后，自幼受父辈的熏陶，熟读兵书，成年后又多次领兵与海盗和山贼作战，积累了足够的经验，再加上此人心胸开阔，做事豪爽大气，仗义疏财，素得军心，因此凭借着仙霞岭樊岭桃花山葛渡一带地形的优势，竟然与胡大海斗了个旗鼓相当。

    “元军的确占据了地利，但咱们也沒必要非从这一带死磕，稍微向东再走一些，绕路仙居”见胡大海急得团团转，伊万诺夫想了想，又主动进言。

    “那还不是一样，绕过了桃花岭，绕不过括苍山。”胡大海停住脚步，目光迅在摆于中军帐正中央的米筹舆图上移动，“括苍山的地势，比樊岭这边还要险峻，石抹宜孙只要扼守住几处要地，就能让咱们进退两难，况且仙居眼下是方国珍的地盘儿，那厮素來小气，丢根儿稻草都要跳起來跟人拼命，此番主公南下，原本就有假道灭虢之嫌，万一吓得方国珍与主公反目，我淮扬肯定得不偿失。”

    “嗯。”伊万诺夫眉头紧锁，咬牙切齿。

    他只顾着考虑避实就虚了，却沒考虑到自家主公与方国珍之间的“友谊”，单薄得竟比不上一张糊窗纸，特别是在淮安军有可能一鼓作气，席卷整个江浙的情况下，与张士诚或者蒙元地方势力联手自保，几乎已经成了方国珍的最佳选择。

    “不过你的办法也不是毫无用途。”不忍心一再让老搭档难堪，胡大海死盯着用谷子和竹片摆出來地形模拟图，喃喃补充，“王长史，现在咱们手里还有多少六斤炮，炮弹还可以用几天。”

    后半句话，是对自己的新任长史王凯问的，此人乃第一届科举选拔出來的英才，虽然不像陈基，罗本叶德琛等人那样出色，却也在朱重九身边做了数年参军，对军中事务极其熟练，沒等胡大海的声音落下，立刻就给出了确切答案，“六斤炮除了前天不小心被石抹宜孙派死士炸毁的那三门之外，剩下的十七门还都能用，就是炮弹少了些，每门大概还能配六十左右吧，再想多，就只能等下一批辎重运过來了。”

    “四斤炮呢。”胡大海皱了皱眉头，继续追问

    王凯略微沉吟了一下，非常谨慎地回应，“四斤炮倒是有许多，每个旅下面都有百十门，炮弹也远比六斤炮充足，但是末将不建议咱们用四斤炮，射程太短，地形又不占任何优势，。”

    四斤炮自诞生以來，虽然经历了多次改进，但在射程方面，却依旧差强人意，平地上勉强能达到四百步，仰攻山头目标的话，射程就会随着高度的增加而大幅减小，偏偏敌军在樊岭桃花岭等要地上，又配备了大量的床弩和弩车，居高临下，足以用前端绑上了火药包的巨箭，与淮安军的四斤炮展开对射，以命换命。

    胡大海久经战阵，自然知道王凯说得都是实话，目光在米筹上流连了许久，才又抬起头來，再度低声询问：“如果先用六斤炮开路呢，用六斤炮开路，然后再以四斤炮补位，能不能压制住敌军手中的床弩，只要能轰开一个缺口，我就可以派一个团弟兄上去，牢牢将其占住。”

    “难。”王凯和伊万诺夫两个双双摇头，“石抹宜孙奸猾，在山上挖了大量的壕沟。”

    “石抹宜孙那厮是个耗子精，就会到处钻洞，他的兵只要钻进洞里不露头，六斤炮就很难要了他们的命。”

    “嗯，，。”胡大海低声沉吟。

    战争是最好的磨刀石，这些年，不光是淮安军在飞成长，淮安军的对手们，包括最为腐朽落后的蒙元，也在努力完善自己，特别在火器的使用的防御方面，新的武器和战术层出不穷，床子弩车弩擎张弩和投石机等传统军国利器，也被充分与火药结合起來，再度焕出了勃勃生机。

    特别是车弩，早在宋孝宗时代，制造技术就已经非常成熟，大将魏胜所开的弩车，据史载，“其上寘床子弩，矢大如弩车凿，一矢能射数人，三矢可数百步。”而浙江行省，偏偏又是当年南宋的京畿，官府手中有大量弩车图纸留存，民间懂得制造弩车的工匠也不计其数

    四斤炮的优势在于轻便，阵地战中遇上居高临下的弩车，沒任何优势可言，六斤炮的威力和射程倒是将优势占尽，可准头却很难保证，若是守军战术应对得当，无论四斤炮还是六斤炮，都很难再像前些年刚刚面世时那样，所向披靡。

    “临行之前，大总管倒是说过，若遇到敌军严防死守，不必过于着急寻求突破，反正”知道胡大海心情烦躁，长史王凯又想了想，低声安慰。

    后半句属于绝密，他四下看了看，沒有直说，但脸上所露出來的态度，已经非常明显。

    胡大海闻听，眉头瞬间又皱成了一个疙瘩，沉吟半晌，用力摇头，“不行，力度不够，石抹宜孙不过是个小杂碎，咱们第二军真正要对付的是陈友定和赛甫丁，如果连处州都拿不下來，陈友定和塞甫丁两个根本不用动窝。”

    “如果实在不成的话，明天就集中起全部六斤炮來，先试着朝樊岭西边的打虎口处轰上几轮，然后我亲自带着铁甲营杀上去，通甫你派一个火枪营给我掠阵，我就不信了，沒了火炮，咱们第二军团就打不了仗了!”眼睁睁看着一个个办法相继被否决，伊万诺夫心里也烦躁了起來，跺了下脚，瓮声瓮气地说道。

    闻听此言，胡大海的眼睛骤然就是一亮，“不必等到明天了，你现在就去把六斤炮集中起來，给我猛轰樊岭西侧的打虎口，别惜血本，把炮弹砸完了拉倒，老子这些天憋屈够了，干脆跟石抹宜孙玩个狠的，看最后谁收拾了谁。”

    “将军。”长史王凯大惊失色，立刻举起右臂來反对，“领军打仗并非儿戏，将军不可意气用事。”

    “你几曾见胡某意气用事來着。”胡大海看了他一眼，脸上忽然涌起了几分得意，“你说得其实也沒错，胡某今天一定要意气用事一回，你等着看吧，沒了火炮，老子照样把处州给大总管拿下來!”本书来自17k，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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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六章 处州 （中）

﻿    ﻿    第七十六章处州（中）

    王凯虽然兼任着第二军团的政务监军，但是按照淮安军的规定，却沒有干涉主将指挥的权力，见胡大海固执己见，只好摇了摇头，默默地退在了一边。

    须臾之后，隶属于第三军团的十七门六斤炮，就被伊万诺夫给集中在了樊岭西侧的打虎口下，隔着七百余步距离，朝着山上敌军的藏身之处猛轰。

    由于内壁已经刻出了膛线的缘故，六斤炮的弹道非常稳定，虽然受瞄准手段所限，在准头上依旧有所欠缺，但淮安军中的炮手，却凭着各自的经验，最大程度地弥补了这一缺陷，射出的炮弹落地成排，很快，就将目标区域砸得浓烟滚滚，血肉横飞。

    “他娘的，这胡大海今天是疯了，怎么办啊，大帅，咱们老挨打不还手，军心用不了多久就全散光了。”樊岭后山，义兵万户胡深顶着一脑袋烂泥钻进了中军帐，气急败坏。

    话音刚落，浙东宣慰使司从六品都事叶琛就大笑这接口，“黔驴之技耳，胡将军何必如此沉不住气，只要我军顶住今明两日，到了第三天，胡大海肯定要么退兵，要么绕路，根本沒有第三种办法可选。”

    “不是你的人在挨炸。”胡深被说得微微一愣，皱着眉头撇嘴。

    按照石抹宜孙的布置，打虎口正好是他的防御地段，此刻在壕沟里咬着牙苦捱的，也是他的嫡系弟兄，而按照蒙元地方官府对义兵的一贯态度，向來是哪死哪埋，非但半点抚恤不会给，万一丢光了手中兵马，他这个万户头衔恐怕都得归了别人。

    “丢光多少，我给你补多少。”蒙元浙东宣慰使石抹宜孙看了他一眼，忽然笑着接口，“叶大人说得沒错，淮贼已经是黔驴技穷了，只要我们能再坚守一到两天，他必然退兵。”

    “这”胡深老脸微红，赶紧讪讪地解释，“大人，末将不是那个意思，末将的意思是说，胡贼，胡贼嚣张，咱们不能光挨打不还手。”

    “沒办法，贼军器械精良，兵卒训练有素，咱们只能暂且采取守势，扼住他的风头，然后再想办法徐徐图之。”石抹宜孙听了，只是笑着摇头。

    从六品都事叶琛深以此话为然，摇了摇手中折扇，迅补充，“正所谓，强弩之末不能穿透鲁缟，淮贼此番汹汹而來，半个月横扫婺州全境，据说其步卒每日行军，都不下八十里，到了此处还能马上向我军动攻击，其实完全凭一口气儿在撑着，而我军凭借地利以逸待劳，只要自己不出疏漏，就不会让贼军再继续前行半步，如此，不出五日，贼军势必衰，气必沮，待其兵无战心，将有退意之时，便是我军取胜之机。”

    宾主两个你一言我一语，配合得默契无比，根本不给义兵万户胡深继续诉苦的机会，更不肯现在就另派兵马将他的部曲替换下來。

    义兵万户胡深一肚子小算计全都落了空，急得心头火烧火燎，犹豫再三，喃喃地求肯，“大帅，末将，末将麾下的弟兄，这两天一直顶在最前头，末将不敢破坏大帅的部署，但是，但是末将可否让他们也退到山后，待，待淮贼的火炮打红了，然后，然后再让他们顶回去。”

    “不可。”沒等石抹宜孙做出决定，从六品都事叶琛再度抢先回应，“胡贼虽然已经技穷，却是个身经百战的老将，万一被他用千里眼看出來，我军在战壕里沒多少弟兄，他必然会派遣死士，强行突入，届时，胡将军再想将队伍顶上去，就已经來不及了。”

    “你怎么知道來不及，，老子手中的千里眼也不是摆设。”义兵万户胡深忍无可忍，跳起來，指着叶琛的鼻子大骂，“姓叶的，我看你就是沒安好心眼儿，想把老子的兵马全打光了，然后自己好再支一个摊子。”

    沒想到对方说翻脸就翻脸，从六品都事叶琛被逼得后退了半步，铁青着脸反驳，“胡将军这话什么意思，叶某自入宣慰使大人幕府以來，几曾跟尔等争过兵权，况且此番北上阻敌，若不是叶某给你出了主意，让你深挖壕沟，上盖树干茅草和泥土，你又安能坚守到现在。”

    “是啊，胡将军，你这话就说得太过了。”参军林彬祖实在看不过眼，上前几步，仗义直言，“防炮壕是叶都事亲手摸索出來的，而山中各部都认为其对付淮贼的火炮有奇效，怎么到了您这儿，非但对叶都事丝毫不领情，反而总想着倒打一耙呢。”

    这几句话，陈述的乃是事实，浙东宣慰使司的兵马之所以能顶住胡大海的强攻，最大功劳，就该着落在从六品都事叶琛头上，正是此人，通过反复观测，现了火炮的各种缺陷，进而制定出了一整套的针对性的克敌方略，其中，深挖战壕，就是实施起來最方便，效果也最为明显的一种。

    除非恰巧砸进战壕里，否则，实心炮弹砸在战壕外挖出來的软土中，根本无法继续起跳，当然就无法给防守方造成任何杀伤，而威力巨大的开花弹，炸开之后弹片也是向上飞或者横飞，奈何不了躲在濠沟里边的人分毫。

    换句更直接的话说，无论淮安军的炮打得多猛多烈，只要防守方按照叶琛的办法应对，未必就会被伤筋动骨。

    只是某人做事情时总喜欢偷奸耍滑，挖出來的壕沟深度不够，该采取的其他辅助措施，也沒有彻底落到实处，所以今天胡大海忽然疯，调集大量的火炮朝着打虎口狂轰滥炸，某人就不得不为他此前的偷懒行为付出代价了。

    “你，你动动嘴巴，当然容易，弟兄们又不是农夫，用刀子掘土，仓促之间，怎么可能掘得太深，。”义兵万户胡深心虚，也向后退开半步，迅转移话題，“况且你瞪大了狗眼仔细看看，那淮贼的火炮到底有多强悍，即便不砸在身上，隔着十几步远落地，照样将人震得五脏移位，口吐鲜血。”

    “叶某曾经说过，在壕沟底下多挖一层软土出來，然后再垫上一些青草或者树叶。”六品都事叶琛看了他一眼，冷冷地提醒。

    “管个卵用。”胡深挥舞着胳膊，继续大喊大叫，“你自己别光站在这里说，你自己去试试，试试挨炮的滋味有多难受，老子从开战到现在，至少拉下去两百多具尸体，全是身上一点儿伤都沒有，嘴巴鼻子眼睛耳朵，都汩汩往外冒血。”

    这话，就是完全在强词夺理了，壕沟和各种防御设施的作用，是避免了浙军像当年火炮刚刚出现时那样，成群成排地被炸死在阵地上，而不是让对方的火炮完全失灵，况且对于一个万人队來说，两百來号伤亡，几乎可以忽略不计，根本沒必要跳起來大吵大闹。

    所以不光叶琛一个人听了撇嘴，浙东宣慰使石抹宜孙，也无法再纵容自己麾下的两个汉人互相倾轧，用力咳嗽了几下，大声说道：“行了，胡将军，老夫都答应给你补充人马了，你又何必揪住叶都事不放，赶紧回去约束队伍吧，放心，只要打退了淮贼，该记在你头上的功劳，肯定不会比别人少。”

    “末将，末将也沒说要跟他争功。”义兵万户胡深不敢跟石抹宜孙硬顶，眨巴了几下眼睛，低声解释，“末将只是，只是想跟大人您学个乖，先把弟兄们从战壕里拉出來，待淮贼打完了炮，立刻再顶上去，末将，末将一眼不眨地看着，保证，保证不给胡大海任何机会。”

    浙东宣慰使石抹宜孙皱了皱眉，轻轻摇头，“叶都事刚才的话我也都听见了，他说得沒错，胡大海老于行伍，不会连送上门的机会都抓不住，你还是让弟兄们再努力顶一会儿，反正马上就要天黑了。”

    受家教和个人阅历的影响，他对手里沒丝毫兵权的都事叶琛，远比手握近万“义军”的胡深倚重，因此，在做决策时，难免就会向前者倾斜，“况且那淮贼远道而來，所携带的炮弹数量定然有限，顶多再嚣张一到两天，炮弹就会用光，你也就用不着再哭天跄地了。”

    “这”义兵万户胡深被说得脸色黑，咬了咬牙，抱拳施礼，“是，末将遵命。”

    说罢，又狠狠瞪了从六品都事叶琛一眼，扬长而去。

    望着他的背影又隐入壕沟，叶琛轻轻摇头，“无耻匹夫，居然也能混到万户之位，若是朝廷只是依赖尔等，朱贼”

    “景渊，不要非议朝政。”石抹宜孙轻轻拍了他后背一下，善意地提醒，“朝廷也是迫不得己才如此，给他一个出人投地的机会，总好过他也学着朱屠户一样去做反贼!”

    说到这儿，石抹宜孙自己又喟然叹气，像胡深这样的将领，如果换做其他时节，早就该被推出去严正军法了，而眼下，他却不得不对其委以重任，否则，麾下的其他义兵统领就会离心，就会消极避战甚至叛逃投敌，局势将愈不可收拾。

    非但地方上的形势混乱如此，朝廷那边的种种举措，也实在令人无法看懂，朱屠户的兵马已经打到处州了，眼看着就要将整个江浙行省凿个对穿，而朝廷那边，却至今沒做出任何反应，仿佛长江以南各地，早已经不归大元朝管辖一般，爱死爱活，谁也沒功夫去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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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七章 处州 （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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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七十七章处州（下）

    作为身系地方官府安危的重臣，石抹宜孙心中即便有再多的困惑和茫然，他都不能宣之于口，他是浙东宣慰使，他是继董抟霄之后整个浙系军队的擎天一柱，如果连他都对朝廷失去了信心，全体浙东将士就更不知所措，浙东万里膏腴之地，转眼就要沦入“淮贼”之手。

    正当他强打精神苦苦支撑的时候，耳畔却忽然又传來六品都事叶琛低沉的声音，“大人，最近有人谣传，朝廷准备将此战视作朱贼与泉州蒲家的私人恩怨”

    石抹宜孙听得心里一哆嗦，立刻咆哮着打断，“沒有的事情，你从谁嘴里听说的这种荒唐之言，，满朝文武又不都是傻子，怎么可能任由朱屠户毫无牵挂地吞下整个浙江，。”

    “属下也认为朝中诸位柱石不会糊涂如此。”叶琛迅速向两侧看了看，叹息着摇头，“但是人言可畏啊，特别是在此风雨飘摇时节，我的大人，自朱屠户率领群贼渡江之日起，到现在已经整整一个月了，一个月时间，朝廷的决策即便再谨慎，也该做出一些反应了。”

    “这”石抹宜孙也迅速环视了一下左右，然后压低了声音吩咐，“你别乱猜，朝廷不像地方，做什么事情都需要考虑全局，也许早哈麻丞相早已经在调兵遣将了，也许朝廷正在下一盘大棋，你我，你我只是距离远，消息闭塞，无法揣摩到朝廷的长远用意而已。”

    话虽然这么说，事实上，他心里却愈发地感觉迷茫，脱脱丞相虽然性子跋扈了些，却是个杀伐果断的治乱之臣，而哈麻，却是个温吞性子，自上任以來，除了在充盈国库方面做出了一些成绩之外，其他各方面都稀里糊涂，一味由着底下各部和地方各行省随便折腾，仿佛他自己就是个土偶木梗一般。

    眼下“淮贼”南侵，朝廷最急需做的事情是当机立断，哪怕派一支义兵到徐州城对面兜两圈，无论打得赢也好，打输了也罢，至少表明了一个态度，不会任由着淮贼吞并浙闽，而身为丞相的哈麻，偏偏沒有这种决断力，居然连一份斥骂朱屠户挑起战端的檄文都沒发出來，更甭说派出一兵一卒。

    “大人，卑职有几句话，不知道当讲不当讲。”六品都事叶琛的话从再度从耳畔传來，仿佛黎明前的秋风，字字句句都带着无尽的寒意。

    “说罢，你我之间，还客气什么。”石抹宜孙素來有兼听之量，勉强挤出一丝笑容，轻轻点头。

    “胡深此人，行走之间狼顾鹰盼，恐怕不堪委以重任。”六品都事叶琛整理了一下思路，用只有他们两人能听见的声音提醒。

    “好歹他也拉起了一万义兵。”石抹宜孙笑了笑，不置可否，让手下汉将和汉人谋士之间保持一定程度的矛盾，是他的驭下之道，所以无论六品都事叶琛如何“构陷”胡深，他都不会真的放在心上。

    “这年头，到处都是食不果腹的流民，只要打起招兵旗，还愁沒有吃军粮的么。”六品都事叶琛撇了撇嘴，冷笑着补充。

    “胡家在处州，也是数得着的高门大户，他又饱读圣贤之书，战功赫赫。”石抹宜孙看了他一眼，笑着回应，“老夫若是连他这样的文武双全之将都容不下，这浙东各地豪杰，还有谁敢跟着老夫，。”

    这才是问題最关键所在，胡深虽然身为武将，却是读书人中的翘楚，家里也有良田数千顷，所以无论从师承角度，还是从家业角度，他都是淮安朱屠户的天生之敌，万万沒有放着可以免税免粮的士绅大户不做，却去投奔朱屠户，被分走大半儿地产，然后像普通百姓一样缴粮纳税的道理。

    而如果沒有抓到任何确切把柄，石抹宜孙就处置了胡深，等同于主动宣布自己不再是浙东各路士绅豪门的保护者，那样的话，从军粮、军饷、兵源、器械到底层将佐，他都不会再得到足够的支援，跟朱屠户交手之时，愈发沒有胜算。

    有道是，抚琴听意，打鼓听音儿，石抹宜孙虽然沒把话直接挑明，六品都事叶琛也理解了他的难处，于是轻轻叹了口气，主动将话題转向下一部分，“既然大人心里已经有了定论，卑职就不再啰嗦了，但卑职依旧想劝大人未雨绸缪，万一朝廷不肯从北面攻击朱屠户，或者兵马根本攻不过黄河，而陈友定和蒲家的援兵又迟迟不至，光凭着大人自己，可未必能守得长久。”

    “你这话什么意思，朝廷怎么会不肯出兵，陈友定和蒲家，怎么可能袖手旁观，。”石抹宜孙听得心脏又是一紧，瞪圆了眼睛追问。

    “卑职只是假设。”六品都事叶琛摆了摆手，非常镇定地回应，“假设出现这种情况，大人该如何应对，兵法有云，多算胜，少算者不胜，多设想几种不利情况，对我浙东将士无任何坏处。”

    “嗯，，。”石抹宜孙低声沉吟，朝廷方面做事拖拉，照目前情况看，恐怕即便出兵，也远水解不了近渴，但陈友定和蒲家袖手旁观又图的是什么，那朱屠户此番南下，可是摆明了车马要直捣蒲家的老巢泉州，陈友定身为福清宣慰使，蒲家身为泉州市舶司的实际掌控者，他们两个怎么可能束手待毙。

    “卑职听人说，乱世当中，智者当独据一方，牧守其民，以待真命天子，若真命天子出，则为开国功臣，若真命天子不出，亦可问鼎逐鹿。”见石抹宜孙被自己说得心动，叶琛略作斟酌，缓缓道出自己的真实意图。

    “你，你劝老夫”石抹宜孙的心脏第三次抽搐，额头上冷汗淋漓而下，“休得胡言，老夫乃，乃是开国名臣之后，怎能做如此不义之事，你，你，此话今后休要再提，否则，老夫一定不会放过你。”

    “卑职知道，大人的五世曾祖也先，那太祖的御史大夫。”六品都事叶琛毫无畏惧，继续看着石抹宜孙的眼睛侃侃而谈，“但是大人，五世祖也先之前呢，大人是谁人之后，石末这个姓氏，恐怕不是蒙古人吧。”

    这句话，如刀子般，直戳石抹宜孙心底，“石抹氏，奚人，后入契丹，在辽为述律氏，与箫姓并为后族，金灭辽，改术律为石抹

    家谱里的记载，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他以前沒有深究，而现在，却忽然发现，自己居然是大辽国的顶级贵胄之后，骨头里流淌着大辽国皇家血脉

    但是很快，自小读过的儒家经典，就又从他脑海里涌现，吞沒了族谱上有关大辽的文字，吞沒了他心里刚刚被叶琛点起來的帝王雄心，用力摇了几下脑袋，石抹宜孙的眼神迅速变得明澈，“叶都事不必多言，你的心思，老夫非常明白，但义莫重于君亲，食禄而不事其事，是无君也；母在难而不赴，是无亲也，无君无亲，尚可立天地间哉，。”

    这几句话，说得理直气壮，无一字不附合儒门真意，把个试图劝他拥兵自保，以待寻找时机问鼎逐鹿的叶琛，说得面红耳赤，好半晌，才又幽然发出一声长叹，苦笑着道，“唉，食人之禄，忠人之事，叶某乃是石抹大人一手提拔起來的文官，叶某自然要替大人而谋，既然大人已经决定将性命交给朝廷，叶某也只好陪着大人做个乱世忠臣，不离不弃。”

    “老夫知道，老夫知道。”听叶琛说得坦诚，石抹宜孙红着眼睛点头，老夫知道你待老夫是一片真心，老夫发誓，这辈子与你福祸与共。”

    “能追随大人，是叶某今生之幸。”叶琛苦笑着做了一个揖，转过头去看窗外，不再多说一个字。

    知道叶琛是出于回报自己的知遇之恩，才决定与自己同生共死，事实上根本不看好蒙元朝廷和自己的将來，石抹宜孙笑着走过去，望着窗外的山坡低声给他打气，““即便朱贼领倾巢之兵而來，咱们也未必就会输给他，前几年，各路豪杰纷纷败于朱贼之手，主要是因为对火器不适应，只能排好了队伍，受其屠戮，而现在，火器的缺陷已经尽在你我心中，只要咱们不把队伍拉到平地上跟他们列阵而战”

    正自信的说着，忽然觉得山的另外一侧好像少了些自己已经习惯的声音，愣了愣，询问的话脱口而出，“怎么回事，胡贼，胡贼怎么不开炮了，莫非他现在就将炮弹打光了。”

    “不该这么快，胡贼麾下的炮手虽然训练有素，但六斤炮每发射一次，也得两、三分钟。”叶琛的目光迅速朝重金购买來的座钟上扫了一眼，焦灼地回应，“才区区一个时辰，顶多是四十轮炮击，淮贼的火炮，每次至少能打六十轮”

    “去山顶看。”石抹宜孙当机立断，转身冲出中军帐，在亲卫的簇拥下，直奔山顶。

    叶琛的动作稍慢，但也努力跟在了他身后，大约沿着山坡跑了两分钟左右，二人先后來到樊岭的最高处，手举望远镜，居高临下敌军炮阵观察，只见几群淮安军的炮手，丢弃了炮车和炮弹，乱哄哄地朝更远处逃去，而一哨穿着蒙元号衣的兵马，却风驰电掣，只扑淮安军的火炮。

    “是胡深，他不肯蹲在战壕里挨炸，带着麾下弟兄杀下山去了。”义兵万户陈仲贞嘴快，惊诧地发出一连串低呼，“他，他马上就冲到淮贼的炮阵当中了，他，他杀了淮贼一个措手不及!”

    “该死。”石抹宜孙脸色沒有任何喜色，狠狠推了万户陈仲真一把，大声喝令，“快，带着你的人马，去封堵打虎口，该死，若是让淮贼越过打虎口，绕道你我身后，整个处州危在旦夕。”来自，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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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八章 破军 （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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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七十八章破军（上）

    此刻天色已经渐渐发暗，凭着望远镜和肉眼，只能看见义兵万户胡深率部杀向淮安军的炮阵，将对手杀了个措手不及，所以另一个义兵万户陈仲贞，根本无法理解石抹宜孙的焦急原因何在，踉跄着跌出十余步，才勉强站稳身形，“啊，大帅您。”

    “快带着你的人马，去封堵打虎口，否则你我都死无葬身之地。”石抹宜孙根本沒时间跟他解释，用手朝着胡深先前负责防守的区域指了指，声嘶力竭，“胡大海老于兵事，巴不得咱们出去跟他决战，赶紧去，再耽搁老子先杀了你。”

    “是。”义兵万户陈仲贞这才恍然大悟，抽出腰刀，猛跑向山后召集自己麾下的兵马，浙东宣慰使石抹宜孙又四下看了看，继续大声咆哮，“鸣金，鸣金，命令胡深赶紧撤回原地，如有违抗，军法从事。”

    “诺。”周围的亲兵大声答应着，飞跑去山后的中军帐内寻找铜锣，石抹宜孙用目光估算了一下自己与胡深目前所在位置之间的距离，猛地又一跺脚，断然做出更改，“罢了，不用鸣金了，他不可能听得见，传令，去传令，多去几个人，让所有将领，除了陈仲贞之外，都速速到山顶集合。”

    “诺。”正在飞奔的亲兵脚底下绊了一下，答应着跑进向后山中军帐，石宜抹孙又咬了一下自己的左手食指，用疼痛赶走心中的慌乱，右手则再度举起从黑市上花重金购买來的望远镜，继续朝淮安军的炮阵观瞧。

    微薄的暮色中，他看见义兵万户胡深骑在一匹圆滚滚的战马身上，“慢吞吞”地继续朝淮安军的炮阵冲去，跟在此人身前身后的，则是胡家军的几个义兵千户，也都紧紧的拉着各自坐骑的缰绳，仿佛唯恐自己跑得太快，胡大海不能及时调整战术一般。

    “蠢货，蠢货，下山时居然还骑着战马。”跟在石抹宜孙身侧，六品都事叶琛也急得直跳脚。

    战马在下坡时最容易失蹄，所以这种情况下骑着战马赶路，未必用两条腿跑着更快，而胡大海不可能眼睁睁地看着他的宝贝火炮被人炸毁，接到警讯之后，肯定会以最快速度调集兵马前來争夺。

    “快点儿，快点儿，胡大海麾下的战兵马上就冲过來了。”陆续有其他浙军将领赶到樊岭顶部向石抹宜孙应卯，看到远处正在发生的情景，急得张牙舞爪。

    胡深的战术，不是完全沒有实现的可能，胡大海再老于兵事，如果是真的被胡深打了个措不及防，也需要花费一点时间才能做出正确反应，而胡深如果把握住机会，就有希望将十七门六斤重炮全部炸毁，替整个浙军彻底解决掉最大的麻烦。

    至于胡深和他麾下的部曲能不能在炸掉了火炮之后全身而退，就沒几个人在乎了，姓胡的平素仗着他麾下兵马充足，说话做事趾高气扬，沒少得罪了同僚，如果这回真的死在了淮安军刀下，只能算将功赎罪。

    “蠢货!这厮自己找死，怪不得老夫。”听到身侧充满期待的叫喊声，浙东宣慰使石抹宜孙勃然大怒。

    狠狠将望远镜摔到一名亲兵怀里，他咬牙切齿地咆哮，“尔等当胡大海是傻子么，这么明显的引蛇出洞之计都看不出來，曲瀚、王章、刘毅，你们三个速速点起各自麾下的兵马，去支援陈仲贞，死守打虎口，黄权、周通、慕容子瞻，你们三个点起兵马，准备切断打虎口到樊岭之间的山路，其他人，也各自点起所部，严防淮贼趁机攻山。”

    “是。”刚刚赶过來的将领们愣了愣，带着满脸狐疑答应。

    胡深的兵马已经冲进了淮安军的炮阵，而淮安军到现在，还沒能做出任何应对，从樊岭这边望过去，此番反击得手的可能性已经超过了八成，为何自家主帅石抹宜孙就认定了胡深不会成功。

    正犹豫着是否奉命的时候，猛然间，耳畔传來一阵嘹亮的喇叭声“滴滴答答，滴滴答答，滴滴答答，滴滴答答”，穿云裂石，气冲霄汉。

    距离炮阵两百步远的左侧，几丛野草忽然被从睡梦中唤醒，动了动，举起了锐利的长矛。

    紧跟着，距离炮阵右侧大约两百步远的位置，数丛灌木也鱼跃而起，对准已经冲到火炮旁的胡家军，稳稳地端正了火枪。

    下一个瞬间，正对着炮阵一百步远，也有无数山精树怪被唤醒，借着秋日最后的微光，朝猎物亮出锐利的牙齿。

    “滴滴答答，滴滴答答，滴滴答答，滴滴答答”号角声连绵不绝，无止无休。

    苍茫暮色中，数不清的淮安将士，头上顶着野草编成的伪装，身上披着灌木织就的掩饰，从距离炮阵一百到两百步远的石块后，草丛中，树林里，站了起來，在都头、连长、营长门的指挥下，迅速整队，长枪在前，火铳靠后，堵住胡家军的正面，左侧和右侧。

    “有埋伏。”胡深麾下，一些将领的反应也不算太慢，不待自家主帅做出决断，就调转身形，带头向來路溃逃。

    “滴滴答答，滴滴答答，滴滴答答，滴滴答答”又是一阵激越的号角，打破了胡家军中所有人不切实际的幻想，两大队淮安军从半山腰处跳起，一左一右，如两扇大门般，堵住了胡家军的退路。

    “滴滴答答，滴滴答答，滴滴答答，滴滴答答”号角声宛若鬼哭，声声碎，声声催人老。

    淮安军从四个方向，缓缓朝中间开始移动，速度不快，却踩得地面上下起伏，而落入陷阱中的胡家“义兵”，则像受惊的羊群般，拼命朝自家队伍最中央靠拢，仿佛能比身旁的袍泽多活一会儿，就可以逃出生天一般。

    “哥，怎么办，怎么办啊。”眼睁睁地看着淮安军的长矛越來越近，几个义兵千户急得冷汗滚滚，临出发之前，他们谁都不看好此番逆袭的结果，然而，胡深却固执己见，非要冒一次险。

    “闭嘴，不试试怎么知道，不试试，咱们就得一直蹲在那条沟里挨炸，直到所有人死光。”当时，义兵万户胡深的话，依旧回荡在大伙的耳畔，颤抖的声音背后，带着如假包换的疯狂。

    对于六品都事叶琛，死个三五百杂兵，不过是无关痛痒的一笔数字，对于浙东宣慰使石抹宜孙，三五百人的牺牲，也是微不足道的牺牲，然而对于他们龙泉胡家，损失的却是自己的子弟、佃户、奴仆，自己的家产，自己作威作福的凭借。

    一天五百，十天五千，用不了二十天，他们这些义兵万户、千户，一个个就全都成了光杆儿将军，而龙泉胡家，在整个浙军当中，也再发挥不出任何影响。

    所以石抹宜孙可以耗，叶琛可以耗，唯独他们这些胡家嫡系子侄，不敢继续干耗下去，别人属于旁观者，说话从來不腰疼，而他们，却必须想方设法给胡家留下更多的筹码。

    所以，他们明知道此行是一次赌博，当时也都沒勇气再劝阻胡深不要冒险，而现在，他们全都追悔莫及，却沒有令时间倒流的可能。

    “慌什么慌，老子还沒着急呢，你们着急什么。”正当几个义兵千户恨不得以头跄地的时候，义兵万户胡深却猛地瞪圆了眼睛，大声呵斥。

    随即，只见他猛地将胳膊伸向背后，从马鞍桥上奋力抽出一面雪白的大旗，呼啦啦地举在了半空当中，“处州义民胡深，在此恭迎王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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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九章 破军 （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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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啊!”刹那间，胡深周围的义兵将士都愣住了，谁也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而胡深本人，却毫不犹豫地将白旗挑在了长枪上，迎风抖动，唯恐别人看不清楚。

    “处州义民胡深，躬迎王师，处州义民胡深，躬迎王师。”胡深的亲卫们扯开嗓子，大声宣告，仿佛事先排列过千百遍一般齐整。

    “投降，投降。”陷入重围的胡家军兵卒原本就沒剩下多少士气，此刻见到自家主帅都主动向对手输诚了，更不愿意白白丢掉性命，纷纷放下兵器，大声嚷嚷。

    他们如此识实务，反倒把四下围拢而來的淮安第二军团将士给弄了个措手不及，原本已经准备给虎蹲炮点火的艾绒，无法继续下按；原本扣在板机上的食指，也再扳不下去，一个个瞪圆了眼睛，面面相觑。

    非但普通兵卒不知所措，负责指挥着两个战兵旅打埋伏的第二军团副都指挥使伊万诺夫，也花费了好大力气，才勉强接受了敌军不战而降的事实，手中长刀朝空气里虚辟了几下，策马上前断喝:"你，你们这帮家伙到底打得是什么鬼主意，要举义也该事先派人联络一下才对，怎么，怎么弄得如此鲁莽。”

    “大人教训的是，小可孟浪了，但那石抹宜孙爪牙遍布全军，万一走漏风声，小可死不足惜，却会耽搁了胡元帅的大事，所以，小可才不得不冒此险。”义兵万户胡深挨了质问，也不生气，又用力挥动了一下旗枪，朗声回应。

    说罢，猛地将马头一拨，同时继续大声补充:“此间种种，且容末将过后解释，机不可失，大人请速遣精锐跟我去接管打虎口，末将在那边留了两千心腹，淮安天兵不到，他们绝不会将打虎**给别人!”

    “啊。”已经吃了一次惊的伊万诺夫，再度被天上掉下來的馅饼砸了个目瞪口呆，张大嘴巴，眼神发僵，手中战刀不知道该向哪边去指。

    “事不宜迟，末将孤身带路，这些弟兄，就有劳伊万将军看顾了。”好个胡深，要么不赌，要么赌个痛快，抖了抖白色大旗，独身穿过自家军阵，迳自奔打虎口而去。

    “站住，哎，你急什么，赶紧给我，你赶紧站住，哪个说不相信你來，赵不花，你们带着我的亲兵赶紧去追胡将军，如同他被伤到一根汗毛，老子拿你是问。”伊万诺夫见此，不敢再怀疑此人的诚意，赶紧指派自己的亲兵连长，骑着马去追赶胡深，然后又冲着身边的战兵团长都石头用力一摆指挥刀，“都校尉，你带着二零三二团去抢打虎口，拿下此口后，立刻原地驻防，我会尽快派人去支援你。”

    “诺。”

    “遵命。”

    亲兵连长赵不花和战兵团长都石头先后答应，各自带领所部弟兄，急匆匆地去追赶已经跑出老远的胡深。

    不带他们走远，伊万诺夫又深吸了一口气，将临时战术调整命令，连珠炮般发了下去。

    “李校尉，你挑选有力气的弟兄，把虎蹲炮全都送上去，协助都校尉防守。”

    “王旅长，你们二零五旅携带所有轻重兵器，向打虎口行军，随时准备为二零三二团提供支援。”

    “黄长史，你速速派人给胡将军送信，告诉他，情况有变，打虎口有可能不攻而克。”

    “许参军，你”

    按照第二军团都指挥使胡大海原來的算计，浙军上下谁都不清楚第二军团手中还有多少六斤炮的弹药，看到六斤炮的阵地过于突前，肯定就会有人不甘心一味地挨炸，主动选择铤而走险。

    所以胡大海才于炮阵周围布下了陷阱，静待浙军入套，只要有人从打虎口冲下來试图炸炮，淮安军就立刻将其当作猎物困住，然后再派遣精锐逆冲而上，趁着浙军來不及调整战术的当口，强行夺取打虎口。

    这个计划一环扣着一环，原本算计得颇为周密，谁料对手却不按照常理出招，挨了一顿火炮之后，居然选择了冲下來投降，甚至主动将打虎口双手献上，导致负责一线指挥作战的伊万诺夫措手不及，只能凭借着多年领兵经验，尽最大努力去调整部署，以免错过了从天而降的战机。

    好在淮安军上下都训练有素，军队结构建设又简单明了，所以经历了短暂的忙碌之后，很快就适应了新的战场情况，倒是把伊万诺夫本人，累了个汗出如浆，喘息着朝已经动起來的各路兵马扫了几眼，略作斟酌，跳下坐骑，缓步走到还在原地等候处置的降兵当中。

    “将军。”亲兵伙长马哈拉试图带几名弟兄跟上前保护，却被伊万诺夫用眼睛给狠狠瞪了回去，将目光再度转向身边的降卒，伊万诺夫又换上了一幅长者的笑脸，和颜悦色地说道：“大伙不要害怕，既然你家胡将军诚心來降，我淮安军就不会亏待了他，无论他此番能不能带领我军拿下打虎口，老夫都保证把他囫囵个给你们送回來，至于你们，都是本乡本土的人，想必未曾祸害过家乡父老，待打完了这一仗之后，老夫自然会放尔等回家。”

    说着话，他又快速将面孔转向当初跟在胡深战马两侧的几名义兵千户，毫不做伪地补充，“如果有人不想回家，想继续马上博取功名，我淮安军也欢迎之至，不过当兵的，恐怕要先接受一番训练才行，当将的，也得先进讲武堂去读上几个月的书。”

    “读书。”几个胡家主支出身的义兵千户，又喜又惊，疑问的话脱口而出。

    喜的是，自己投降之后，居然还有机会当官儿，无论大小，待遇终究跟身边的佃户、僮仆们有所不同，惊的则是，当一名领兵打仗的武将，居然还得去上学堂，万一因为考试挂了马尾巴而失去了晋身之机，再被赶回老家去，让自己有何面目在同族兄弟跟前抬头。

    “当然要读了，否则我淮安军的军令，你们听得明白么。”早猜到众人会有此一问，伊万诺夫将腰杆挺直，非常自豪地回答，“不过你们也不用太担心，讲武堂不是县学、府学，不教什么四书五经，而领兵打仗的本事，多学一些总沒什么坏处，况且连我这蓝眼睛的西域人都能顺利卒业，你们难道还用担心自己当一辈子学生么，!”

    “这，哈哈哈，哈哈”几个义兵千户先是被逗得转忧为喜，然后纷纷向伊万诺夫施礼，“不敢，不敢，将军大人您，将军大人您是天纵之才，我等，我等岂敢跟您相比。”

    “狗屁个天纵之才，老子当年是雇佣兵。”伊万诺夫把眼睛一瞪，摇着头说道：“雇佣兵你们懂么，就是别人出钱，我负责卖命那种，要不是遇到了咱家都督，老子恐怕早就不知道埋在哪里去了，怎么可能会有今天的风光。”

    后几句话，他的确是有感而发，因此听起來情真意切，众胡家千户门虽然不太确信他口中的都督就是朱屠户，心里头的惶恐和不安也跟着减轻了许多，一个个再度相继施礼，纷纷陪着笑说道：“那也是因为将军您良材美质，最终得遇卞公。”

    “将军何必妄自菲薄，古语云，天遇降大任于斯人也，必将苦其心志，劳其身形”

    “昔日将军未逢其时，所以埋沒于众人，而时机一到，自然若锥处颖中”

    一个个引经据典，说得摇头晃脑，唯恐自己让周围的同伴给比了下去。

    他们这些能做上千户的，都是家族中的翘楚，从小就被逼着读书识字，阅遍经史子集，所以说话时，一个个典故信手便可拈來，然而伊万诺夫的汉语，却只学懂了个皮毛，根本弄不明白谁是卞公，好好的锥子，为何非要往颖囊里边塞，眨巴着眼睛听了好半晌，最终用力一挥胳膊，“行了，你们就别拍老夫马屁了，咱们淮安军看的是真本事，不是谁更能说会道，嘴巴总会骗人，而行动”

    话说到一半儿，他忽然停住，抬起头，踮起脚尖，目光越过人群去追逐胡深的背影，当看到打着白旗的胡深，已经被自己的亲兵马上要送进打虎口，而打虎口上，也纷纷举起了白旗的时候，笑了笑，再度扯开了嗓门儿：“你家胡将军已经杀上打虎口了，我淮安军的一团一旅，差不多也快赶到了，你等真的想建功立业，不妨赶紧去把各自麾下的弟兄约束起來，然后跟着老子一块去支援打虎口，万一那石抹宜孙不甘心，咱们大家伙就一起上，打他个屁滚尿流。”

    “是，末将遵命。”众胡家千户们闻听，非常顺从地就接受了命令，然后一个个兴冲冲地去召集人手，准备大干一场。

    伊万诺夫当然也不能只靠着这群降兵去打仗，转身走回自家队伍，又开始继续调整部署，趁着他身边沒有外人，二零五旅明律长史黄子德走到近前，用极低的声音提醒，“将军，那群胡家的人靠得住么，与其让他们去打虎口上添乱，不如将他们留在这边。”

    “其中肯定有人靠不住，但一道见过了血，就都靠得住了。”伊万诺夫迅速朝着几个正在擦拳磨掌的降将那边扫了一眼，然后用更低的声音回应，“混蛋胡深，居然敢欺负老子读书少，把老子当傻瓜耍，老子现在总算明白过味道來了，他根本不是真心來投降，他是眼看着插翅难逃了，才果断恭迎王师了，若是刚才让他偷袭得手，他肯定掉过头就回去当他的蒙元功臣，根本不会将白旗掏出來，奶奶的，里外里，这小子无非就是想保住他手下这点儿兵马，老子偏不，老子就不信，如果淮安军有更好的出头机会，有谁还愿意继续当他胡家的私兵。”本书首发来自17K，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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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章 破军 （下）

﻿    ﻿    第八十章破军（下）

    片刻后，伊万诺夫又整理出两个团的精兵，带着刚刚反正的胡家军，快步冲向打虎口，路才走了一小半儿，耳畔就听闻“呯呯呯呯”的火枪射击声，先头追随胡深骑马返回的赵不花等亲卫，已经跟前來接替胡深守卫打虎口的浙军各部，厮杀了起來。

    话说那奉了石抹宜孙之命前往打虎口接管防务的陈仲贞，与胡深算得上是半个同乡，彼此之间，还是沒出五服的姑表兄弟，先前听闻石抹宜孙一口咬定自家表哥胡深有去无回，心里头难免产生了一些抵触情绪，所以在召集兵马和赶路的时候，当然也是拖拖拉拉。

    好不容易顺着后山腰走到了打虎口南侧，正要去接管防务，却又被胡深的同父异母胞弟胡亮给挡住了去路。

    后者虽然是庶出，但是在龙泉胡家，也是数得着的少年才俊，以往跟着胡深一道，沒少与陈仲贞、曲瀚、王章等人喝花酒，彼此之间都算是有不浅的交情，故而陈仲贞见他带领兵马挡在了通往阵地的山路上，也不好立刻就翻脸，策马冲到队伍前，将令箭向半空中举了举，大声喊道：“胡老七，你发什么疯，老子奉大帅之命前來增援你，你凭什么不让老子的人上去，。”

    “呀，是陈四哥。”胡亮闻听，赶紧跳下來马來躬身施礼，“怎么把您给惊动了，我哥带人去炸淮贼的火炮，临行前有过吩咐，只要他沒回來，就不准放任何人进寨，您也知道他那个火爆脾气，我这要是随随便便把您给放进去，他回來之后，我还有得活么。”

    陈仲贞闻听，立刻笑着撇嘴，“放屁，你少给我糊弄人，你哥是什么性子我还不清楚，他动谁也不会动你，况且老子还奉了石抹元帅的将令。”

    “谁的将令也不成啊，陈四哥您又不是不知道，那石抹宜孙身边的叶都事，向來就跟我哥不对付，这眼看着我哥就要立下惊天大功了，他就赶紧派人來分一勺子，但陈四哥您不是那种人啊，您跟我哥是什么交情，犯得着为了这一勺子功劳，把多年兄弟情分都冷了么。”胡亮的谎言被当众戳破，却也不尴尬，又冲着陈仲贞深深施了一个礼，继续舌灿莲花。

    “这”陈仲贞抬头朝山前看了几眼，却因为所在位置稍低，目光根本无法翻越山脊，而耳畔传來的唢呐声，分明又预示着胡深正率领兵马跟淮安军亡命厮杀，在胜败沒分出來之前，自己就去抄胡深的后路，的确不那么仗义，况且石抹宜孙只是担心淮贼逆袭打虎口，如今打虎口上分明还有胡家的人驻守，自己稍等片刻，待山前分出了胜负再去接管防务，想必也來得及。

    想到这儿，陈仲贞又是微微一笑，“奶奶的，你小子这张嘴巴，死人都能说翻了身，有这么好的口才，你先前怎么不劝住你哥，叫他不要冲出去冒险，那胡大海的炮是好炸的么，虽然你们五百年前都姓胡，他也不会把大炮白送给你哥啊。”

    “不是我沒劝啊，陈四哥，您可不知道，我哥这几天來被姓叶的欺负得有多惨啊，明明把弟兄门从山脊上往后撤十几二十几步，就能躲开淮安贼的炮轰，可他就不是不让我哥躲，敢情，死的不是他叶家的子弟，他不心疼，把我们这一万胡家子弟全填进去，他叶琛照样加官进爵。”胡亮把嘴巴一咧，大声诉苦。

    这话，可是说道了很多人心里去，刹那间，陈仲贞身后就响起了一片窃窃私语声，与胡家军相似，他们这些“义兵义将”，大多出身于处州望族陈家，要么为陈姓子弟，要么为陈氏的庄客佃户，这些年來跟在陈仲贞身后对抗土匪流寇，算是为了保卫父老乡亲，可无缘无故拉到樊岭周围來挨炸，又是图个啥。

    陈仲贞心里，其实也觉得胡深冒险出击之举，是被叶琛所逼，但是他却性子相对绵软，不愿意背后议论人，因此皱了几下眉头，压低了声音说道：“叶大人读了一肚子圣贤书，心肠应该沒那么坏，况且咱们守在这里，也是为了守各自的家，你沒听说么，那淮安军每到一地，就要摊丁入亩。”

    “人心隔肚皮，谁知道呢。”胡亮摇了摇头，不屑地撇嘴，“我倒是听说，仗义每多屠狗辈，负心多是读书人，至于摊丁入亩，倒也无所谓，那淮安军不是还有个按军职和军功授田呢么，大不了老子去当兵吃粮，待搏他个将军出來，少不得又给家里头赚回來几千亩。”

    “嘶，，。”陈仲贞明显感觉到对方的话不对劲儿，但是又不知道从何驳斥起，拜四下流传的报纸所赐，淮扬那边的各项政令，他都有所耳闻，特别是一两个月前推出的那条按军职和军功授田，简直让他羡慕得眼睛发红，如果朝廷也按照这种办法，他陈仲贞和他身边的这些陈族子弟，就能给家族赚回几十万亩良田，足以抵偿摊丁入亩和减租减息所带來的损失。

    当初这个念头只是在他心里一闪，就被他本能地给压了下去，而此刻猛然又被人提了起來，却像野火般，开始吞噬他的心脏，继续死守下去，就能打败淮安军么，说实话，陈仲贞心里对胜利不抱任何希望，那朱屠户与泉州蒲家有不共戴天之仇，石抹宜孙这回即便耗走了胡大海，用不了多久，徐达、吴良谋、吴煕宇，甚至朱屠户本人都可能亲自杀过來，到那时，浙军该怎么办，继续死守下去，用人命跟炮弹拼消耗，胡亮刚才说得好，死的可不是他石抹宜孙和叶琛的族人。

    正被烧得魂不守舍间，身后忽然又传來一阵剧烈的脚步声响，曲瀚、王章、刘毅，三个平素深受石抹宜孙器重的义兵将领，也带着给自的族人部曲赶到了，看见陈仲贞部居然还沒进入打虎口阵地，不觉都是微微一愣，质问的话脱口而出，“陈四哥，你怎么还在这里，赶紧上去夺回打虎口，快啊，别耽误功夫了，胡，胡老三他，他反水了。”

    “反水，。”陈仲贞被吓了一大跳，本能地就想找胡亮核实，却见胡亮迅速将身体缩进了胡家子弟身后，同时扯开脖子大喊道：“陈四哥，刚才我的话你仔细想一想，放着能分地的好事不干，咱们凭啥非要拿脑袋跟炮弹硬顶啊，打跑了胡大海，姓石的和姓叶的加官进爵，咱们能捞到什么好处，。”

    说罢，带着麾下弟兄，缓缓缩入山道两侧的乱石之后，角弓硬弩上弦，闪着寒光的箭簇，直指三尺宽的羊肠小道。

    “姓胡的沒一个好玩意儿!”义兵副万户曲瀚不用细看，也知道陈仲贞刚才中了胡亮的拖延之计，抽出腰间钢刀，高举过头，“弟兄们，给我杀，拿下打虎口，生擒胡深，啊，，。”

    一句话沒喊完，至少有两百多支羽箭劈头盖脸地射向了他，吓得他赶紧将身体一歪，自己跌下了马背，然后双手抱头，藏于马腹之下，同时在嘴巴里大声嘶叫，“防箭，给我防住冷箭哪，盾牌手，盾牌手赶紧上前挡箭。”

    “啪啪啪，砰砰砰嘭!”早有盾牌兵拼死上前，将他的人和坐骑一并护住，令大部分羽箭都扎在盾牌上，未能发挥任何作用，但是也有十余支幸运者，直接命中了数名士卒胸口，将目标放翻于地，大声哀嚎。

    “进攻，进攻。”曲瀚顶着一脑门子冷汗，从盾牌后探出钢刀，用力朝岭上挥舞。

    羽箭一落，双方就彻底翻了脸，再也沒有任何人情可讲，所以王章和刘毅两个义兵将领，也相继举起了钢刀，派遣各自麾下的兵马上前助战，发誓要赶在淮安军上來之前，夺下打虎口。

    只有原本该最先率部投入战斗的陈仲贞，依旧有些迟疑，目光看看扼守在山路两侧，以寡敌众的胡亮，再看看打虎口阵地上，不知道什么时候竖起來的几十面白旗，手按刀柄，喟然长叹，“唉，，。”

    “大哥。”陈家军的义兵千户陈仲义见到此景，赶集凑上前，用力狠拉自家主将的战马缰绳，“你倒是速做决断啊，这样迟疑下去，无论最后谁输谁赢，咱们都沒好结果。”

    “打不赢的，打不赢的。”陈仲贞苦笑着摇头，失魂落魄，“胡深在杀虎口留了人，曲瀚他们虽然人多，但是一时半会儿攻不上去，只要淮安军从山那边冲上來，此战就结局已定。”

    “那咱们就学胡深。”陈仲义年青胆大，跺着脚谏言，“好歹站在一头，万一站对了，多少也能捞点儿回來。”

    “是啊，大公子，您赶紧做决定吧，我们都跟着你。”其余陈家翘楚，也纷纷低声附和。

    作为地方豪绅家的子弟，他们跟朱重九之间，原本也沒什么深仇大恨，唯一坚持跟淮安军厮杀下去的理由，不过是想保住家族的特权和家族手中的巨额的田产罢了，而按照眼下淮安军的政策，特权肯定不可能继续拥有，但田产却有办法保住一大半儿，甚至还能在原來基础上翻番，如此一來，他们作战的动力自然就弱了一大半儿，在取胜无望的情况下，谁也生不起与阵地共存亡的心思。

    “嗯，。”面对着族中子弟那殷切的目光，陈仲贞按在刀柄上的手，反复开开合合，胡深的举动，无疑聪明至极，但石抹宜孙平素相待的恩义，却又令他无法割舍得下，想來想去，终是用力摇头，“算了，咱们去龙泉，樊岭肯定守不住了，咱们守住龙泉，好歹也能给石抹宜孙大人留一条后路。”

    说罢，将战马向南一拨，既不肯去攻打胡亮，也不肯返回樊岭向石抹宜孙覆命，带着麾下部众，扬长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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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一章  激流 （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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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反攻杀虎口的各路浙东义兵原本就没多少斗志，猛然发现自己这边最大的一股力量，陈仲贞部居然不战而走，立刻泄了气。连滚带爬地从山道上逃了来。

    “给我上，上去，打虎砦里没几个人！”副万户曲瀚气急败坏，挥刀朝溃兵头上乱剁。好不容易鼓舞起了士气，再度发起进攻。哪里还来得及？负责保护胡深的二十几名淮安军精锐卫士已经飞马赶制，居高，就是一通火枪。“呯呯呯呯呯呯....”

    他们人数虽然少，可带来的效果却是一锤定音。非但令正在反扑的“义兵”再度狼狈而退，曲瀚王章刘毅，三个“义兵”将领，也瞬间失去了获胜的信心。一个个满脸灰败，相顾说道：“这回麻烦大了。打虎口一失，淮贼就可以绕到樊岭背后，将大帅活活困死在山上。”

    “怪就怪那胡深，居然忘恩负义，临阵倒戈！”

    “都到这时候了你们俩还说这些没有的东西干什么？要紧的是，咱们哥仨该怎么办？”

    “对啊，怎么办？陈仲贞怎么往南去了，他准备逃到哪里去.....”

    正急得如热锅上的蚂蚁般，忽然又听见头顶不远处，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各位兄弟，别打了，回家去吧。朱总管找泉州蒲家报仇，关咱们兄弟鸟事？咱们兄弟明知道挡人家不住还要拦在这里，图的又是什么啊？”注：字符防过滤неìУаПｇｅ即可观看最新章節

    “胡深，你个忘恩负义的狗贼——！”曲瀚抬起头，指着正在大声冲自己高喊的人，破口大骂。然而骂人话刚说了一半儿，腰间猛然传来一阵刺痛。愕然转头，正看见好朋友王章那狰狞的面孔。

    “对不起，曲大哥，兄弟我不想死在这儿！”王章迅速拧动短刃，咬着牙咆哮，“兄弟我知道你跟石抹大人走得近，所以直接送走你，免得你为难。兄弟我这边，就不奉陪了！”

    说罢，将短刀猛地向外一抽，高高举起，“投降，我们也要投降。不打了，我们情愿为王师先导！”

    “投降！我等愿为王师开路！”刘毅先是愣了愣，随即也高高地举起的腰刀。

    “咯咯，咯咯，咯咯......”曲瀚疼得根本说不出话，瞪圆了眼睛，看着两位平素跟自己发誓过同生共死的兄弟，缓缓栽倒。

    他的亲兵到了这个时候才发现事情不对。哭喊着冲过来拼命。然而失去了主心骨的他们，又怎是王章和刘毅两个的对手。很快，就被后二人带着各自的嫡系击溃，一个挨一个砍死在山道旁。

    剩余的两千多曲家“义兵”，则根本来不及做出任何反应。就被王章和刘毅二人的部属给分割包围了起来，迅速夺走了武器，成为献给新朝的投名状。

    用最快速度将内部反抗镇压掉之后，王章又抹了一把脸上的血。仰起头，冲着打虎口上的胡深喊道，“老胡，咱们兄弟往日无冤，近日无仇。你投了个好东家，总不能连条活路都不给弟兄们留吧？！我跟刘七两个也弃暗投明了，接不接纳，你看着办！”

    “这......”胡深扭过头，用目光向陪伴自己返回来的淮安军亲兵连长赵不花探询。

    刚刚目睹了王章毫不犹豫地诛杀其旧日同僚，赵不花打心眼里头看不上此人。然而战场上毕竟要以大局为重，因此他想了想，低声道：“可以先答应他们，但是不要放他们进寨。等伊万都指挥使带着大队人马过来之后，再做一步定夺！”

    “明白！”胡深用力点了头，然后将目光再度转向后山坡，“老王老刘，弃暗投明的事情好说。我身边这位就是胡大海将军的亲信，他可以替你们二位引荐。但眼还请二位先约束好各自麾的弟兄，在山道两边等上片刻。胡大海将军已经到门外了，我得先过去迎接他老人家的大军！”

    说罢，也不管王章和刘毅二人如何叫嚷。先调集弓箭手上来严阵以待，随即，将身影缩回了寨墙后，再也不肯露面儿。

    两个义兵将领王章和刘毅，当然是满腹委屈。但是路已经走到这一步了，想回头已经没有了任何可能。因此犹豫再三，最终只是喃喃地骂了几句，然后认命地在山路旁约束队伍。

    片刻后，淮安军第二零三二团赶到，快速接管打虎口防务。王章和刘毅两个，就更没有机会再做任何挣扎。又过了几分钟，第二零五旅，虎蹲炮连，也先后移动到位，将各类长短火器架在了打虎口的山顶。

    当第二军团副都指挥使伊万诺夫把胡深麾的兵马也带上来之后，打虎口就彻底宣告易手。站在岭后的王章和刘毅两个，也彻底放弃了心中的多余考虑。跳各自的战马，把兵器丢给身后亲兵，结伴沿着山路走向寨门，任凭胜利方宰割。

    伊万诺夫已经从胡深和赵不花嘴里，听闻了王章和刘毅两个人的事情。忍不住皱了皱眉头，低声说道：“这两个家伙连自家袍泽都的去手，恐怕不是什么良善之辈。这回投靠咱们是被逼无奈，回万一遇到什么紧急时刻，保不准又得在背后捅咱们的刀子！”

    “毕竟他们是阵前倒戈，咱们没有再把他们推向蒙元的道理！要我说还是放进寨子里来，至于今后怎么用，自然由胡将军和王长史他们两个决定！”副长史黄潜怕伊万诺夫寒了起义者的心，凑上前，低声提议。

    “也罢，反正他们需要先去军校读一轮书，才能再出来领兵！”伊万诺夫又斟酌了，硬着头皮做出决定。

    随即，他吩咐胡深打开寨子后门，亲自前去迎接两名降将入内。

    那王章和刘毅虽然从未跟伊万诺夫见过面儿，但也知道淮安军第二军团的副都指挥使是名蓝眼睛黄头发的罗刹人。因此远远地就拜倒在地，一边磕头，一边大声说道：“罪将不知顺逆，投降来迟，死罪，死罪！”

    伊万诺夫见了，赶紧笑着伸手去搀扶，“两位将军这是哪里话来，二位肯放武器归降，不知道避免了多少弟兄流血。仅此一举，就该在功劳簿上大书特书！快快起来，把弟兄们也赶紧都带进寨子里。石抹宜孙说不定还要反扑，别让弟兄们被他打个措手不及！”

    “大人如此慈悲，我二人必将铭刻五内！”王章和刘毅顺势站起身，然后互相看了看，猛地咬牙，“罪将斗胆，请求大人给我二人一哨兵马。我二人趁着石抹宜孙不备，去偷袭桃花砦。明天一早，定然把砦子献于大人马前！”

    注：明天赶飞机，不能更新。后天继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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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二章 激流 （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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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人，某愿领本部兵马去攻打葛渡！”没等伊万诺夫做出反应，胡深也猛地单膝跪倒，大声求肯。

    樊岭葛渡和桃花岭三地，乃为扼守处州北侧的三道门户。如今樊岭已经一半归了淮安军，如果能赶在石抹宜孙做出调整之前，再顺势攻破桃花岭和葛渡。胡大海就能将重炮直接摆到处州的治所，丽水城。届时，即便石抹宜孙长出三头六臂，恐怕也无力回天了！

    但是如果王章刘毅和胡深三人带领兵马离开后，又突然变卦。淮安军就等于帮了石抹宜孙的大忙。非但放走了刚刚投诚过来的一万多“义兵”，并且还将错失攻打桃花岭和葛渡的最佳战机。

    “让他们各地带领麾的兵马，放手去做！”正在伊万诺夫不知道自己该不该赌一回的时候，耳畔忽然传来了一个熟悉的声音。

    “胡将军？”他愕然回头，刚好看见胡大海那坦诚的笑脸。

    “让他们放手去做，你我率军切断樊岭到那两个地方的道路，给他们押阵！”胡大海点点头，笑着补充。随即，又向前走了几步，亲手将王章刘毅和胡深三个陆续搀起。“你们三个马上出发，需要什么，无论人手还是兵器，尽管提。胡某这里尽力给你们补充！”

    “谢过大将军！”王章迅速瞄了一眼胡大海的肩牌，轻轻舔自己的嘴唇。，谢谢！

    需要的东西太多了，特别是曾经让浙军吃过大亏的火炮，对他来说简直是梦寐以求。虽然此物在已经熟悉其缺点的人面前，杀伤力已经不及其刚刚面世那会儿的十分之一。但此物在战争当中，依旧为攻坚破阵的第一神兵。哪怕是其中最为鸡肋的四斤炮，都是传统步兵战阵的噩梦。只要让它贴近到三百步的距离之内，再严整的阵列瞬间都会被轰得土崩瓦解。

    然而，没等王章把自己心中的渴望说出来，小腿处，却被他的同伴刘毅狠狠踢了一脚。“大人，我等只带本部兵马就行了。请大人在此静候佳音！”后者躬身抱拳，大声说道，言语当中带着无比的自信。

    “末将也只带本部，只带本部精锐就够了。一些老弱和辅兵，就拜托大人代为照顾！”胡深的态度更诚恳，干脆直接把军中老弱“抵押”给了对方。

    好不容易才在淮安军中有了立足之地，他无论如何都不能让后来者将自己比去。这非但涉及到一名武将的尊严，对战后各自的家族在处州的利益划分，也有不可忽视的影响。

    “葛渡和桃花岭地势险要，未必那么容易攻破！”明明有机会利用两支降兵之间的竞争，将他们一一削弱，胡大海却不屑利用。摇摇头，笑着提议，“这样吧，我给你们两家各派一个炮营，二十门四斤炮，四百发弹药！不过只能算借用，等葛渡和桃花岭拿之后，你们得将火炮和炮手，都全须全尾给胡某送回来！”

    “谢，谢大将军！”王章刘毅和胡深三人又惊又喜，再度跪倒拜谢。

    因为位置相对靠后，桃花岭和葛渡两砦内所留的兵马原本就不太多。他们出其不意杀过去，再借用四斤炮狂轰，根本没有打不赢的道理。

    “一家人不说两家话，你们尽管放手去做。”胡大海笑着挥了胳膊，霸气十足。“待扫平处州全境，胡某会亲自向大总管给三位请功！”

    “请大将军静候佳音！”王章刘毅和胡深又重重磕了个头，站起身，抖擞精神，点齐麾精锐，抢在夜幕降临之前，直奔各自的目标。

    胡大海则依照先前的承诺，派出两营炮兵为胡深等人提供支援。同时调遣兵马，摆出一幅要连夜攻打樊岭的姿态，威慑石抹宜孙，令其不敢轻举妄动。待虚虚实实的一系列招数施展完毕之后，天色已经全黑。半眉金黄的弯月从天边缓缓升起，将崇山峻岭全都笼罩在一片柔柔的光芒当中。

    “胡将军，那三个家伙？”如水月，伊万诺夫的影子靠近胡大海的影子，用极低的声音提醒。

    打心眼里，他不赞成胡大海傍晚时的做法。能拿自家袍泽作为投名状的家伙，反噬任何人的时候，心中恐怕都不会犹豫分毫。而淮安军派出去协助对方的那两个炮营，极有可能被后者一口吞，有去无回。

    然而，出于对老搭档的尊重，伊万诺夫当时却没有出言反对。只是到了胡大海清闲来的时候，才找了个独处的机会，将自己心中的担忧说了出来。

    “无妨，他们三个虽然都不是好人，但都足够聪明！”仿佛早就猜到了伊万诺夫的担忧，胡大海笑着摇头，“聪明人往往难成大事，但绝对不肯做任何亏本买卖，更不会冒着自家灭族的风险，去替注定要塌的房子修修补补！”

    “这......？”伊万诺夫汉语虽然说得流利，但是于人性和权谋方面，造诣却非常有限。望着老搭档胡大海，满脸困惑。

    “蒙元大厦将倾！”知道伊万诺夫的道行不够，胡大海又笑了笑，叹息着补充，“有蠢货如石抹宜孙，还幻想着能一柱擎天。所以最后他只会落个粉身碎骨的场。还有庸人如咱们一路上遇到的那些昏官和庸吏，发现事情不妙，立刻撒丫子逃走，独善其身。而最聪明者，发现大厦将倾，就该拆大梁拆大梁，该抽檁子就抽檩子，管他最后砸死多少人，只要我自己能趁机赚个盆满钵溢便行。等到尘埃落定，刚好在原来的地基上起高楼！嘿嘿，连材料都是现成的，都不用自己花钱去买！嘿嘿，嘿嘿....”

    “嘿嘿，嘿嘿.....”伊万诺夫听得似懂非懂，只能讪讪地赔着老搭档一起笑。

    老搭档胡大海变了许多，自从再度出山掌管淮安第二军团之时起，他就仿佛换了一个灵魂般。原先写在脸上光明和坦诚，一天比一天少。取而代之的，则是令人冷到骨头里的阴暗和狡诈。

    “嘿嘿，嘿嘿.....”胡大海继续摇头，越笑，他的声音越低沉。脸色的表情也越来越阴冷，“而你我，日后会跟越来越多的这种聪明人打交道。赶不走，也杀不绝。日后，也是这种人活的最滋润，不信，你等着瞧！嘿嘿，嘿嘿嘿嘿......”

    注1：经历了雷雨停飞，交通官制，和海关罢工之后，我终于平安回到澳洲了。从今天起，恢复更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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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三章 激流 （下）

﻿    “这，这，嘿嘿，嘿嘿……”伊万诺夫不知道该怎么回答，红着脸继续赔笑。-79-

    仔细算下来，他也不是朱重九的原班人马。也是在走投无路的情况下，才选择效忠于后者。也算是在投诚之后，赚了个盆满钵溢。

    “你来得比我还早，咱们的情况和他们也完全不同！”敏感地猜到了伊万诺夫尴尬的原因，胡大海立刻冷笑着补充，“咱们投奔都督的时候，他麾下战兵和辅兵全加起来都不到五千，能带兵打仗的将领，也就那么十几号。论实力非但跟刘福通、徐寿辉等人没法比，连赵君用都能甩得他看不到马尾巴。而如今，放眼天下，还有几人堪称他的对手。这会儿再急匆匆投奔过来的，肯定都是天下少有的聪明人！”

    “那倒是！”伊万诺夫笑着点头，“不过这样也‘挺’不错。如果全天下的狗官都像胡深这般聪明，咱们用不了多久就能打到大都了。到时候赶走了‘蒙’古皇帝，换都督来做。以他那重情义的‘性’子，你我说不定都能当上公爵。嘿嘿，公爵啊，你知道么？除了在咱们都督麾下，谁能得到这等好处？除了在咱们大秦这里，谁能奢望有这等奇迹发生在自己身上？反正我以前从没听说过，虽然我这辈子走过那么多地方！”

    这是一句大实话。在此时的世界上，华夏恐怕是最不注重血统的地方。而换了金帐汗国及再往西的地区，在宗教和继承权的双重碾压下，普通人想改变自己的身份难比登天。非但造反鲜有成功的可能，并且即便造反成功，起义者们畏惧于宗教势力和世俗传统，往往也只敢选择一位贵族的子侄来做整个国家的主人，将牺牲了无数弟兄才换来的胜利果实双手奉上。

    而在华夏，血脉的“高贵”‘性’，却早于一千五百多年之前就已经被质疑。到了中唐，科举制度被广泛施行，上品无寒‘门’的现象更是被彻底送进了坟墓。也就是‘蒙’古人南侵，野蛮征服了文明之后，血统论才再度大行其道。但‘蒙’古人的野蛮统治马上就要面临终结，朱重九即将建立的新国度，即便不能做到像他希望的那样平等，至少对于新朝治下的大多数人来说，所能享受到的权力，也必将超越以往的任何朝代。

    伊万诺夫没读过多少书，智力水平也非常普通。但是他经历和见识，却远远超过淮安军中除了朱重九之外的任何人。所以几句大实话从他嘴里说出来，竟然令胡大海无言辩驳。再度沉‘吟’了半晌之后，才勉强又笑了笑，低声道：“你这话其实也没错！对手那边越是聪明人多，咱家都督问鼎逐鹿也就越容易。唉，你是个有福气的，不像我，唉……”

    一番没头没尾的话，再度把伊万诺夫‘弄’了个满头雾水。对手那边城狐社鼠越多，对淮安军一统天下越有利，这句话他很赞同。但淮安军一统天下容易不容易，跟自己有福没福之间到底是什么关系？老伊万却是抓破了脑袋都‘弄’不清楚。

    偏偏胡大海还不想跟他继续这个话题，很快就找了个由头去巡视军营了。‘弄’得老伊万心里直敲小鼓，总觉得胡大海好像在暗示着什么，但凭他自己的本事，却无论如何都琢磨不透。结果后半夜根本无法平安入睡，躺在临时搭建的地铺上滚来滚去，第二天早晨起来，两只蓝眼睛周围都绕上了一个大黑圈儿。

    不过无论他理解不理解，胡大海昨晚有一句话，却很快就得到了证实。在‘蒙’元的文臣武将当中，聪明人的确足够多。主动请缨去攻打葛渡的胡深，居然一箭未发，光凭着伶牙俐齿，就说得守将王世元当场举起了义旗。另外一路去攻打桃‘花’岭的队伍，也只是刚刚拔掉了守军摆在半山腰的几处据点儿，岭上的几名千户就杀死了主将，献寨而降。

    葛渡和桃‘花’岭两处战略要地一下，处州‘门’户大开。当即，行军长史王凯便低声提议，派少许兵马在樊岭附近监视石抹宜孙动静，第二军团主力，立刻拔营南进，直扑处州的治所，五十里外的丽水城。

    “不必！”胡大海依旧是一幅心事重重的模样，脸上不见半点喜‘色’。“传令给胡深和王章，让他二人放火烧掉桃‘花’砦和葛渡砦，带领各自麾下的兵马以及新降之军，联手去攻丽水。第二军团，立刻全体翻过打虎口，到樊岭正南方的桃‘花’渡扎营。咱们在那，等着石抹宜孙下来决战！”

    “这……？”军团都长史王凯愣了一下，脸上‘露’出了几分迟疑。

    在朱重九的参谋部里头历练了两年时间，他多少也学了一些军略。知道兵贵神速，这一古今颠扑不破的至理。而胡大海的做法，却是反其道而行之。放着唾手可得的丽水城不去拿，偏偏要在已经不成为障碍的樊岭附近，跟注定战败的石抹宜孙纠缠不清。

    “接连遇到几个孬种，这一路上打得可真没劲！咱们第二军团，好歹也得打几场硬仗，磨砺一下刀锋！”一万诺夫跟胡大海搭档多年，毫不犹豫地就站在了老朋友的一边。“况且那石抹宜孙在处州盘踞多年，威望不可低估。他要是不死的话，谁知道又会‘弄’出什么‘乱’子？”

    “多谢伊万大人指点‘迷’津！”第三军团都长史点点头，礼貌地拱起手来致谢。“王某先前想得浅了，好在没干扰两位将军的决断！”

    话虽然说得客气，但是于内心深处，他却依旧觉得非常困‘惑’。按照出征前总参谋部的安排，第二军团任务就是长驱直入，攻城拔寨。而遗留在身后的敌人，则‘交’给徐达第三军团负责收拾，胡大海不应该过多‘浪’费时间。

    “第二军团的目标，不光是石抹宜孙！”仿佛猜到了他口不对心，第二军团都指挥使胡大海忽然笑了笑，轻轻摇头，“谁事先都没想到胡深会投降，更没想到葛渡与桃‘花’岭会不战而克。所以，咱们第二军团的南进速度，已经远远超过了刘枢密的预估。所以……”

    顿了顿，他用极低的声音补充，“你我现在必须将推进的速度减缓，等一等‘蒙’元那边的反应。无论是陈友定还是泉州蒲家，必须让他们有足够的时间动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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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四章 等待 （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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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八十四章等待（上）

    “等。”都长史王凯又打了哆嗦，双眉迅皱成了一团疙瘩。

    在朱总管帐下做参军之时，他见的都是如何布局谋划，如何计算权衡，恨不得将敌我双方的每一步动作，都先在纸上推导个清清楚楚，而到了胡大海这里，却完全是另外一种风格，好像所有招术都是信手挥出，非但令敌军无法预料，自己人同样也被弄得满头雾水。

    “刘枢密算无遗策，胡某不能及，都督更是天纵之才，等闲人难望其项背。”正困惑间，却又听见胡大海低声补充，“所以胡某无论如何都学不得他们，勉强为之，则无异于邯郸学步。”

    “陈家和蒲家都在地方经营多年，根基远非石抹宜孙可比，而我军火药即将耗尽，攻坚能力必然大打折扣，稍微在处州停留数日，刚好可以等等后面送上來的补给。”伊万诺夫所考虑的，则是淮安第二军团自身的战斗力下降问題，笑了笑，低声附和。

    既然正副都指挥使的意见一致，王凯这个长史也只能遵从，想了想，笑着道：“那就先干掉石抹宜孙，然后再继续南下，只是不知道需要耽搁多少天，补给能不能及时运上來，。”

    “临出前，都督曾经与方国珍有约，我淮扬水师的货船，可以在温州停靠，然后借水路向第二军团运送补给。”伊万诺夫又笑了笑，非常耐心地解释，“如果现在就派快马去集庆那边催运的话，估计有个七八天，也就足够了。”

    七八天的时间不算太久，王凯自己预计，石抹宜孙不耗到手头粮尽，也沒那么容易主动从樊岭上冲下來跟二军团一决生死，所以便不再置喙，把心搁回肚子里头，踏踏实实等着胡大海放手施为。

    事实也很快证明了，胡大海用兵的确有独到之处，三天后，胡深王章和刘毅等人，就送回了捷报，丽水城被将士们血战攻克，蒙元处州路达鲁花赤也先投水自尽，镇抚赖不花丽水知府李国凤等人率阖城剩余文武官吏捧账簿户籍而降。

    王凯闻讯，又惊又喜，赶紧写了表章向枢密院告捷，然后再度找到胡大海，低声提议，“胡将军，都指挥使行辕是否移驻丽水，依照末将之见，那石抹宜孙恐怕早就做好了长期坚守的准备，在樊岭之上预先存了足够的粮草。”

    “不急，你替我传令，让王章留守丽水，胡深去攻打松阳龙泉和遂昌，刘毅去收复青田。”胡大海轻轻摇了摇头，再度给出了一个令人难以置信的答案。

    “那，那”王凯再度语塞，脑门山隐隐有烟雾來回翻滚。

    处州路治下的大小城池加在一起，不过才七座，而除了最南边的庆元之外，胡大海居然把剩余的六个，全交给了新降的胡深等人去攻打，武装到了牙齿的第二军团，到现在为止，相当于一座城池都沒去收复，只留在军营里坐享其成。

    如此下去，胡深王章等降将的功劳岂不是越立越多，再加上他们各自身后的家族原本于地方上所具有的影响力，难免就会造成尾大不掉之势。

    “再等等。”看到王凯满头雾水模样，胡大海难得又笑了一回，抬手拍了一下他的肩膀，低声道：“结果快出來了，你即便不相信我，也该相信都督，他自打出道以來，哪一仗如同这次一般冒险，居然根本不考虑周边各方势力的反应，直接让第二军团奔袭千里，。”

    “这”长史王凯不听还好，听罢之后，愈地如坠云雾。

    “等，放心地等。”胡大海又拍了拍他的肩膀，大笑而去。

    他对自己，对麾下的淮安第二军团，对朱重九都有信心，所以不在乎花点儿时间去等待，然而，远在数千里外，蒙元皇帝妥欢帖木儿却再也等不下去了，接到处州门户大开，石抹宜孙被困樊岭的消息，立刻派人连夜将几个文武重臣全都从被窝里揪了出來，见了面儿后二话不说，直接将有关战局的最新密报，掷到了丞相哈麻的脸上。

    “这就是你说的，驱虎吞狼，这就是你说的，千里奔袭必蹶上将军，前后不过才一个多月，胡大海都快打进建宁了，你还要朕再等多久，才能想出一个妥当的办法。”

    “陛下，陛下息怒，息怒，微臣，微臣料敌不明，罪该万死。”丞相哈麻被打得鼻子酸，头皮紧，颤抖着身体跪了下去，低声请罪。

    南京与泉州相隔两千余里，沿途还有张士诚杨完者方国珍等人虎视眈眈，所以按照他最初的判断，朱重九不可能从6地上向蒲家起进攻，而如果淮安水师像当年偷袭胶州那样，从海上展开行动，谁胜谁负，却是未必可知。

    毕竟那蒲家从宋代开始，就把持了整个东南沿海的航运，旗下大小战舰逾千，经验丰富的水师将士数以万计，凭着对海战和水文的熟悉，完全有可能弥补与淮安水师在火器方面的差距。

    但千算万算，他却沒料到，朱屠户的“赌性”如此之重，竟然冒着粮道被别人切断的风险，命令胡贼大海率领孤军千里奔袭，更沒有想到，经历了将近两年的休整之后，淮安军的实力比先前又提高了一大截，只拿出六大主力中的一个來，就能打得江浙行省的各路官兵溃不成军，而此刻朱屠户手中居然还握着另外两支劲旅，用其中之一來死死看住了张士诚，另外一个则专门替胡大海清理后路

    如今看來，指望蒲家在海面上跟淮安军拼个两败俱伤，显然已经不可能了，胡大海荡平处州之后，就可以翻越远算不上险峻的洞宫山，取道寿宁，直扑福安，而当他再顺利地将福州路也拿到手之后，泉州路就已经近在咫尺，稍作休整之后，与淮贼徐达两个联手扑将过去，蒲家在水面上的优势再强，到了6地上，也挡不住徐胡两贼的联袂一击。

    形势糜烂到了如此地步，作为丞相的哈麻，也早就明白，自己不小心又铸成了大错，然而，仔细权衡之后，他却沮丧地现，自己拿不出任何办法來补救，整个江浙行省的兵马，无论是陈家军蒲家军，还是眼下已经被徐达击溃的苗军，都早就不再听从朝廷调遣，临近的江西行省，这两年也是处处烽烟，官兵四下救火还力有不逮，更甭说腾出手來去支援江浙。

    所以今天被妥欢帖木儿当面质问，哈麻除了请罪之外，做不了任何事情，而大元皇帝妥欢帖木儿，却被他这种耍死狗的行为，刺激得火冒三丈，“万死，朕怎敢让你去死，我的丞相大人，。”用力拍了下桌案，他森然反问，“你可是我大元朝的擎天一柱，非但再度令国库有了盈余，这满朝文武，谁人沒得过你的好处，哪个提起你來，不挑一下大拇指头，朕要是真的敢冤枉了你，恐怕第二天，这大明殿就得换了主人。”（注1）

    这话，说得可就太狠了，非但令哈麻一个人汗流浃背，同为朝廷重臣的太尉月阔察儿左相定柱侍御史汪家奴枢密院同知秃鲁帖木儿全普庵撒里等，也纷纷拜倒于地，争先恐后地辩解道。

    “陛下，息怒，非臣等判事不明，臣等也沒想到，那朱屠户，做事如此胆大包天。”

    “陛下，那胡贼大海虽然已经攻入了处州，但朱贼所部嫡系，此刻却依旧盘踞于集庆，其下一步是走6路还是水路，现在判定还为之过早。”

    “陛下，非哈麻大人应对失当，实乃地方汉将背信弃义，连累石抹宜孙有力难出。”

    “陛下，胡贼只是突袭得手，接下來未必能继续向先前一般高歌猛进，毕竟再往南，就是福建陈氏林氏和泉州蒲家经营的地盘。”

    “陛下息怒，那泉州蒲家，多年未曾向朝廷运送一粒粮食，一锭金银，其狼子野心昭然若揭，若是朱贼能跟他斗个两败俱伤，我朝刚好坐收渔翁之利。”

    “胡扯，闭嘴，尔等跟我全都闭嘴，。”妥欢帖木儿越听心里越烦躁，抓起桌案上的镇纸砚台笔墨，朝着众人的头顶挨个猛砸，“都到了这种时候，尔等还指望朱屠户跟蒲家在水上斗个两败俱伤，尔等以为朱屠户是傻子么，，集庆距离泉州水路有多远，处州距离泉州6地上才多远，那朱屠户放着自己最得意的两支贼军不动，却要冒险从水面去偷袭泉州，他是吃饱了撑的，还是脑袋被马蹄子踩过，。”

    “这”众文武大臣们被骂得无言以对，6续低下头，目光盯着地板呆。

    妥欢帖木儿见到此景，愈急火攻心，“怎么都不说话了，都变成哑巴了，还是吃人嘴短了，五十万贯，朱屠户只用了五十万贯，就收买得你等将江浙行省拱手奉上，如果他再多拿出一百万贯來，朕是不是现在就得远走塞北，。”

    “陛下。”实在受不了妥欢帖木儿的肆意栽赃，丞相哈麻哭泣着叩头，“朱屠户花五十万贯买羊毛，虽然为臣弟雪雪暗中与其麾下冯国用交涉的结果，但这一笔钱的具体去向，臣却早有账本奉上，臣可以指天誓，若有一文入了臣的口袋，臣，臣愿受五马分尸之刑，生生世世，永不喊冤。”

    “陛下，朱贼当初承诺五十万贯，是为了给其手下的工坊购买羊毛，而臣等6续拿到了钱财之后，也都将其花在了百姓身上，未曾贪墨分文，如果陛下查出臣贪赃，臣，臣愿意与丞相一道，领五马分尸之刑。”侍御史汪家奴也赶紧磕了个头，陪着平素跟自己不怎么对付的哈麻一道赌咒誓。

    “老臣冤枉。”

    “微臣以身许国，绝无半点私心。”

    “老臣家中虽贫，却也不屑动这笔羊毛钱。”

    “微臣”.

    “老臣”

    其他文武重臣们，也纷纷开口，谁都不肯认领妥欢帖木儿凭空扣下來的罪名。

    不是他们联合起來欺君，而是妥欢帖木儿这做皇帝的，行事实在有些过于荒唐，默许淮安军去找泉州蒲家算账，而大元这边对此装聋作哑，是经过廷议之后才拿出來的决断，今天在场的所有人，包括妥欢帖木儿自己，当时都抱着支持态度，谁也未曾试图将淮贼送上门來的五十万贯拒之门外。

    虽然大伙当初都判断错了淮贼的下一步举动，一厢情愿地期待朱屠户与泉州蒲家在海面上拼个两败俱伤，然后朝廷刚好去获取渔翁之利，但是却不能说大伙都受了朱重九的收买，才故意错判形势，况且那五十万贯足色淮扬大铜钱，已经到账的部分，至少有两成是与皇商在交易，所获利润都进了内库，你当皇帝的不能刚刚收完了钱，转头就倒打一耙。

    “你，你们”被众文武的态度气得眼前一阵阵黑，妥欢帖木儿手扶桌案，身体前后摇晃，“你们都是忠臣，你们都是比干和诸葛亮，朕，是商纣王，朕是扶不起來的阿斗，朕是阿斗还不行么，來人，喊太子來，朕这就写传位诏书，当着尔等的面儿，把皇位传给他，彻底遂了尔等的心愿。”

    “陛下。”哈麻等人闻听，再度哭泣惊呼

    435o9333727/32846786/)'>“臣，臣等冤枉。”

    “臣等绝无此念，若是言不由衷，愿遭天打雷劈。”

    “陛下，臣等只是据实以奏，绝非有意触您的逆鳞。”

    说一千，道一万，众人就是不肯奉诏，包括站在妥欢帖木儿身边的铁杆心腹朴不花，都哭泣着拜倒，请求他收回成命。

    然而，妥欢帖木儿却横下了一条心，誓要立刻将皇位传给太子，然后自己削遁入空门，青灯古佛，了此残生。

    实在被逼得沒了办法，丞相哈麻只好咬着牙叩头，“陛下，您可是非得现在就对朱屠户动手，臣若是勉强拼凑，倒能拼凑出十万大军來，只是”

    “只是什么，难道为国平乱，不是你份内之事么，还是你舍不得來年那五十万贯，宁愿把整个江浙行省，都一并卖给了朱贼，。”妥欢帖木儿闻听，顿时來了精神，瞪圆了眼睛，厉声打断。

    “不是。”哈麻红着眼睛，用力摇头，“陛下莫急，听臣把话说完，臣先前迟迟不肯有所动作，一则是判断错了朱贼的用兵方向，二來，是想借助朱贼之势，强压蒲家，也好从蒲家敲出此番兴兵的钱粮來，以节约朝廷的花销，既然陛下不想再等，臣只好白白让蒲家捡一个便宜，臣，臣这就去调集钱粮，整军备战，半个月之内，一定让朝廷的兵马杀过黄河去，逼迫朱屠户从江浙回师自救。”

    注1：大明殿，元代皇帝处理朝政之处，殿后有皇帝的寝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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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五章 等待 （中）

﻿    第八十五章等待（中）

    “钱粮？你是说打算让蒲家自出钱粮？”一听到“钱粮”两个字，妥欢帖木儿肚子里的无名业火就迅速减弱。

    没办法，当年脱脱将国库挥霍一空的窘迫情景，他到现在还记忆犹新。群臣的俸禄发不出，军队的饷银没地方筹措，连皇家每年例行布施给佛寺的香火钱，都得七裁八撤。亏得他当机立断，撤换了脱脱，才终止了危机的继续扩大。而此番被迫跟朱屠户开战，国库里好不容易积攒来的银子和粮食，恐怕又要迅速见底儿...

    “的确，微臣先前确有此意！”没想到自己随口编造出来的理由，居然能让妥欢帖木儿恢复理智，大元丞相哈麻咬了咬牙，硬着头皮继续将谎言补充完整，“那蒲家仗着朝廷这几年无力难顾，趁火打劫。要么借口海上航路不畅，肆意截留市舶司的抽水。要么就随便派一只船过来，应付了事。臣查过户部账册，这几年蒲家最多一次，才给朝廷上缴了三百两金子。而微臣刚刚在泥沽开设的海津市舶司，每月递解到国库的抽水都有足色赤金一千余两！！”

    “当真？可恶，这蒲家的狗贼真是该死！”妥欢帖木儿闻听，又恨恨地拍案。不过这次针对的不是脚群臣，而是远在数千里之外的泉州蒲家。

    大元朝立国以来，对海上贸易，一直处于不闻不问状态。所以当初建立的十几个市舶司，在有心人的运作，迅速就被消减成了两个。而这两家市舶司上缴给国库的收入，也是逐年递减。最//快//更//新//就//在

    先前妥欢帖木儿因为距离远兼事情多，还以为泉州市舶司真的商情凋敝，举步维艰呢。如今跟刚刚开设的海津市舶司一比较，才知道自己即位这二十余年来，到底被泉州蒲家给坑走了多少？！

    仿佛唯恐他不会算账，丞相哈麻的妹夫，秃鲁帖木儿也磕了个头，絮絮叨叨的补充。“启奏陛，海津市舶司，所停泊的商船主要跑的是淮扬和高丽，即便如此，每月都能给陛赚回一万贯铜钱。而那泉州市舶司，据闻与南洋诸国，天竺，乃至天方诸地都有商船往来，每月应得抽水恐怕是海津这边的十倍不止。那蒲家却仗着距离大都遥远.....”

    “行了，别说了！朕知道了！”妥欢帖木儿用前所未有的力气拍了桌案，大声咆哮。“尔等先前驱虎吞狼之策没错，错的是朱屠户，他居然放着蒲家不去抢，反而专抢朕的江浙诸路！该死，朱屠户该死，蒲家更是该死。从世祖皇帝时就欺骗朝廷，一直欺骗到现在，应该被诛灭九族！”

    对大元朝来说，十万贯也不能算多，但每月至少十万贯，一年来，可就是百万贯之巨。蒲家当初以三千赵家皇室子弟的脑袋做投名状，从大元世祖皇帝那里骗取了信任。而后其家族掌控泉州市舶司近八十载。如果每年按照贪墨一百万万贯计，那，那又是何等庞大的一笔巨款！

    如果妥欢帖木儿这辈子都过得顺风顺水，他也许对金钱没那么敏感。而他偏偏是从小颠簸流离，穷到需要奇氏亲手纺纱补贴家用的地步；即位初期又受制于权臣和疯子太后，任何开销都无法自主；前些年还因为变钞和伐淮的失败，两度亲眼目睹了国库见底的窘境。因此，越算越生气，越算越伤心，到最后，他甚至彻底忘记了自己今晚将哈麻等人召进皇宫中斥责的来由，一边不停地咬着牙，一边冷笑着补充道：“也罢，既然蒲家从没拿朕当皇帝看，朕又何必替他家的兴亡操心？等着，就依照你现在的策略，继续等着。蒲家不主动向朝廷上缴钱粮，你就一兵一卒都不要发！”

    “这.....?”没想到妥欢帖木儿被自己和妹夫二人临时编织出来的几句瞎话，就说得出尔反尔。大元丞相哈麻一时间非常不适应，双手扶着地面抬头张望，眼睛当中写满了迟疑。

    “起来说话，你还有什么难处，尽管起来说。还有你们，定柱汪家奴月阔察儿，你们几个也统统给我滚起来！”妥欢帖木儿被看得脸色微微一红，皱着眉头喝令。

    “当初决定驱虎吞狼的人是你，今晚怪我等迟迟不出兵的是你，现在又决定不出兵的还是你！都登基二十五六年了，居然还没个准主意！”月阔察儿等人俱是微微一愣，苦笑着磕头，“是，臣等叩谢陛隆恩！”

    比起先前的翻脸不认账，此刻勇于“改正错误”的妥欢帖木儿，更令他们失望。

    皇帝是长生天的儿子，偶然翻云覆雨一次，就像四季变化一样，所有人都会认为正常。但一天之内就连续变化好几次，就远远脱离正常范畴了。非但子民们会抱怨，其他“世间万物”也会大受影响。

    妥欢帖木儿却丝毫没察觉到诸位重臣的心理变化，扶着桌案喘了一会儿粗气，又皱着眉头发问，“虽然蒲家之恶，丝毫不亚于淮贼。但朕却不能眼睁睁地看着淮贼把江浙给一口吞。诸位爱卿，汝等可有良策，能令淮贼跟蒲贼斗得两败俱伤之后，却无法于江浙立足？”

    “这....”哈麻定柱月阔察儿等人以目互视，低声沉吟。

    俗话所，舍不得孩子套不住狼。鉴于眼国库的空虚情况和官兵的具体实力，朝廷的最佳选择，恐怕就是把早已收不上一文税银和一石粮食的江浙行省，丢给朱屠户。以给大元换取两到三年的喘息之机。而想不动用刀兵，就令朱屠户将已经吞去的地盘再吐出来，则无异于痴人说梦。

    但有些想法，可以心照不宣，却不能据实以奏。特别是涉及到舍弃国土和“姑息”反贼这两方面。一旦哪天当皇上的又不认账了，提出建议的人，恐怕就得成为整件事情的罪魁祸首。弄不好，被戴上一顶“通淮”的罪名，满门抄斩都极有可能。

    “陛，微臣，微臣有一策，也许能够给淮贼致命一击！”正当几位重臣不知道该如何回应之时，在大伙的身后，却传来了一个年青的声音。

    “胡闹，哪有你说话的份！”侍御史汪家奴立刻转过身去，冲着说话者大声斥责。随即，又冲着妥欢帖木儿躬身谢罪，“陛，微臣管教无方，令犬子不分轻重，信口开河。请陛将他逐出宫门，然后治微臣之罪，切莫听他一派胡言！”

    “无妨！桑哥失里虽然年少，但见识和谋略，却丝毫不逊于你！”妥欢帖木儿瞪了他一眼，笑着摇头。

    前一段时间，他开始布局削弱哈麻。而汪家奴的儿子桑哥失里，恰是一粒非常可靠的棋子。既能感激皇恩，主动替皇家监视群臣的动静。又颇有理财治政只能，可以令朝廷在抛弃哈麻之后，不至于没有管理国库之人可用。。

    所以，在能给桑哥失里创造展露头角机会的时候，妥欢帖木儿绝对不会吝啬。哪怕桑哥失里所献之策没有丝毫可行之处，也绝对不会苛责。

    而桑哥失里，这一次也的确不负其所望。向前走了几步，躬身补充，“陛，微臣以为，那朱屠户此刻非但是我大元的心腹之患，其他红巾诸贼，恐怕也恨他的多，敬他者少。否则，数月前，他就不会遭到当街刺杀！”

    “嗯，言之有理。”妥欢帖木儿闻听，高兴地点头，“说去，你到底有什么办法对付朱屠户？尽管说，无论对错，朕都替你撑腰！”

    “谢陛！”桑哥失里又躬了身子，年青的脸上露出了几分得意，“红巾群贼想争的是我大元江山。而眼，朱屠户的实力，却远远超过了他们。所以，请恕微臣说句丧气的话，哪怕天命不归我大元，恐怕也落不到他们头上。因此，他们心中对朱屠户之恨，恐怕更超过恨我大元。”

    “有理！”妥欢帖木儿听得眉飞色舞，用力抚掌，“那群扶犁者能有什么长远见识？不过是恨人有，笑人无。眼他们心里所想，恐怕正如爱卿所言！”

    “所以，微臣恳请陛传一道圣旨给天群贼，凡是起兵与朱贼相攻者，朝廷尽恕其前罪。并且以其所占之地封之，以其所立之功赏之。许其封茅列土，子孙世袭。如此，朝廷不必发一兵一卒，定然可令朱屠户四面受敌，转瞬步西楚霸王后尘！”

    “不可，陛，此计万万不可！”话音刚落，丞相哈麻就跳了起来，双手如车轮般用力挥动。“此乃祸国之计，灭掉一个朱屠户，则再起来一个刘屠户，张屠户，即便侥幸成功，天亦将永无宁日！”

    “臣也以为，桑哥失里此策过于莽撞！且不说群贼会不会上当，即便他们真的与朱屠户反目，陛难道就如约封赏他们，准许他们永远为祸一方么？”太尉月阔察儿也站出来，大声反驳。

    接连遭到两位老前辈的质疑，桑哥失里却丝毫不惊慌。笑了笑，继续补充道：“诸位可知西楚霸王死后，韩信彭越之流的场？我大元所忌，不过朱屠户一人而已。待朱屠户一死，刘福通朱乞儿和彭和尚之流，不过砧上之鸡尔。朝廷欲割其首，何患无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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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六章 等待 （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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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话音落下，宛若霹雳般照亮了大殿内所有人的眼睛。

    入主中原七十余年來，虽然每一任皇帝都在极力地确保蒙古人的“独特”与“高贵”，但是在事实上，整个蒙古民族在迅速被同化，却是谁也逆转不了的趋势，今夜在场众人，包括妥欢帖木儿这个皇帝，提起草原上那些古老的神怪传说，恐怕都会觉得陌生，而提起一千五百多年前楚汉争霸期间的诸多典故，却个个都如数家珍。

    当年西楚雄兵威甲天下，汉高祖刘邦自觉不能力敌，就联合各方力量，一道谋楚，封远道來投的执戟郎中韩信为大将军，用王爵和领地收买支持项羽的其他诸侯，令后者不断倒向自己，最后亥下一战，终于逼死了项羽，奠定了两汉四百余年基业。

    而取得江山之后，刘邦就迅速翻脸，将韩信、英布、彭越等人尽数铲除，将其他异姓诸王杀得杀，废得废，最终把当初舍弃的土地和权利都收了回來。

    如今大元朝所面临的形势，与当初刘邦所在汉国的形势何其相似，朱屠户一样是兵威甲于天下却不得豪杰之心，朝廷一样是沒有能力单独面对敌人，必须向外合纵连横，而其他红巾群雄，则同样是争鼎无望，惶惶不可终日，所以只要大元朝廷肯放下身段，像当初刘邦对待韩信、英布、彭越等人那样许给国土和显爵，未必就不能令红巾群雄迅速站在自己的这一边，而只要先灭掉了朱屠户这个最大的敌人，其余红巾诸侯就都不足为虑，朝廷可以徐徐图之，分而制之，早晚有将先前舍弃的东西，连本带利全都收回來的那一天。

    “那，那刘福通、张士诚等辈，可，可都视我蒙古为异族。”半晌之后，丞相哈麻用力吸了口气，不甘心地提醒。

    红巾贼之所以能够蔓延得这么快，在蒙元君臣看來，其中非常一个非常重要的原因就是，他们提出了“驱逐鞑虏”这一极具蛊惑性的口号，而投靠朝廷，转身去对付朱屠户，则会令许多豪杰失去道义上根基，进而受到其各自麾下将士和百姓的唾弃。

    “当年许衡有云，夷狄入华夏则华夏。”桑哥失里的反应非常迅速，想都不想就给出了应对方案，“天下读书人都为孔子门生，而孔家却在四十年前，受我大元皇恩，重新得正衍圣公之位，此外，朱屠户沉迷平等之梦，重草民而轻豪杰，而我大元，却愿与豪杰名士共治天下，两相比较，支持谁更为有利，红巾诸贼理当一目了然。”

    在场君臣闻听，眼睛愈发明亮，瞳孔当中，简直要冒出冰冷的寒光來。

    沒错，红巾贼造反的时候，的确都采用了“驱逐鞑虏”这一煽动性的口号，但口号不能当饭吃，怎么样选择对自己最为有利，最终还是要看现实。

    现实中，朱屠户试图建立起來的是一个人和人之间无分高低贵贱的上古之治，一旦其获得成功，红巾群雄不仅从中捞不到足够的好处，想保住现在的地位和权力都难比登天，而大元朝，却正好与朱屠户那边相反，会尊重每一位有本事的豪杰，尊重每一位替他摇旗呐喊的士大夫，可以将皇权给他们共享，大伙一道來统治全天下的草民。

    已经尝过的权力滋味的群雄，怎么可能甘心放弃，他们肯定要抗争到底，即便不在明面上争，暗地里也会全力以赴，这一点在朱屠户推出他的平等之约时，已经无法挽回，其他恩怨和冲突，都可以暂且靠后，所以，从长远來看，大元朝与红巾群贼，才该是天然的盟友，而朱屠户，则是全天下人上人的死敌。

    “可，可万一朱屠户恼羞成怒，明年，明年断绝与朝廷这边的商贸往來，京畿各路今年秋天才开辟的牧场，岂不要白白荒废，各家庄园刚刚购买的纺车，岂不也要被束之高阁。”实在被逼得沒办法，哈麻不得不将自己最关心，也最不便公开的问題抛了出來，以期能唤起在场同僚的警醒。

    与淮扬做买卖的收益，朝中群臣或多或少都有分润，上百万斤羊毛的收购合同，大多数也被当朝重臣名下的田庄和牧场瓜分，至于由启皇后带领六指郭恕等人开发出來的新式人力纺车，如今更卖得到处都是，万一南北贸易切断，羊毛和纱线就会无人问津，数十万，甚至上百万的小家小户，就要失去生计，铤而走险。

    所以惹恼了朱屠户，最可怕的不是发生战争，而是战争导致南北贸易中断，从奇皇后往下，一至到京畿附近的普通百姓，谁得利益都要蒙受损失，谁都不可能独善其身。

    然而这个问題，依旧沒难住胸有成竹的桑哥失里，只见他轻轻拱了下手，笑着向哈麻请教，“敢问丞相，朱屠户麾下的第二军团攻入建德路之时，南北贸易可曾断绝。”

    “这，当然沒有。”哈麻被问得微微一愣，旋即铁青着脸摇头。

    早知道哈麻会如此回答，桑哥笑了笑，再度轻轻拱手，“那朱屠户麾下第三军团，与骠骑大将军杨完者在山区血战时，朝廷可曾封锁运河，以为杨大将军张目。”

    无论年龄还是官场经验，他都远不及哈麻，然而两个问題抛出之后，却彻底掌握了场上的主动，逼得大元朝丞相哈麻额头见汗，嘴唇发黑，双手不断摇晃着后退，“沒，当然也沒有，朝廷这两年岁入不及支出的一半儿，这一点，想必你也非常清楚，若是切断了运河，不准商船往來，后果绝非你我所能承担得起。”

    “这就对了么。”桑哥失里得意洋洋地点头，然后翘着下巴，目光扫视全场，“陛下，诸位前辈同僚，朱屠户纵兵劫掠江浙，而朝廷却不肯切断运河，切断双方贸易往來，这是为何，无他，舍不得财税之利尔，敢问光是朝廷从双方贸易中获利，朱屠户那边就一直赔本赚吆喝么，显然不可能，居晚辈所知，朱屠户那边，对商贸之利的依仗更深，所以，只要双方沒再度陈兵黄河，恐怕运河上的商船往來就不会断，而晚辈先前所献之策，朝廷却只需要出一道圣旨，公然诏告天下便可，无需出一兵一卒，亦无须出任何钱粮。”

    “嘶，，。”在场众权臣们，除了面如土色的哈麻之外，全都一边两眼放光，一边用力吸气。

    只要商路不断，他们自家利益就沒有什么损失，毕竟朱屠户把羊毛买走，也是为了纺线织布，不会屯在仓库里任凭其烂掉，而只要羊毛面料继续像眼下这般热销，那商贩之国淮扬，就绝不会主动停止生产，进而拒绝从北方购买羊毛。

    “善，大善。”就在大伙对桑哥失里佩服得几乎五体投地的当口，御案之后，又传來了妥欢帖木儿的拍案赞叹之声。

    贸易中断不中断无所谓，作为大元天子，他可以再想其他办法來充实国库，失之桑榆，收之东篱，他更在乎的是，桑哥失里先前所说的最后一句话，朝廷无须出一兵一卒，亦无须出任何钱粮。

    “若能凭一纸诏书安定天下，朕何乐而不为，桑哥失里，这道诏书就由你來拟，拟好之后，朕立刻用印，然后转付有司颁行天下，丞相、御史、太尉，你们三个不必再迟疑，反正即便此计最终失败，对朝廷來说，也沒什么实际损失。”一边用手兴奋地拍打着桌案，他一边大声说道，根本不准备再听到任何反对之声。

    “微臣愿为陛下捉刀。”桑哥失里立刻屈膝跪倒，欣然领命。

    “臣，臣等遵命。”哈麻、汪家奴、月阔察儿等人不敢再提异议，纷纷躬身回应。

    “汪家奴，你养了个好儿子。”因为长期修炼演蝶儿秘法的缘故，妥欢帖木儿一旦兴奋起來，情绪就很难恢复平静，手扶御案再度扫了几眼鬓发斑白的一干老臣，他发现站在大伙身旁的桑哥失里，是别样的年轻有为，“无论此计是否奏效，至少，朕看到了他的一片赤胆忠心，如此少年才俊，朕不能不用，朴不花，你也替朕拟旨，从明天起，桑哥失里入中书省，为中书省事参议，辅佐哈麻，掌管天下钱粮，其弟天昊，宝童，入宫为怯薛，伴太子读书习武。”

    “谢陛下隆恩。”侍御史汪家奴喜出望外，先前心中因为有肯能得罪哈麻而产生的担忧，瞬间一扫而空。

    参议中书省事虽然才是正四品官，远不如他这个侍御史，但位置却非常关键，非但可以随时参与朝政决策，同时还负责监督六部运转，管辖军国重事的预算，而他的另外两个儿子入宫陪太子读书习武，则等于皇帝对汪家下一代的富贵也做出了保证，可以预计，今后二十年内，只要大元朝国祚不衰，汪家就富贵绵长。

    他这般喜不自胜，丞相哈麻心里，却是五味陈杂，身为百官之首，自己对于日益发展壮大的淮扬反贼，无计可施，而一个后生晚辈桑哥失里，却能将妙计信手拈來，举重若轻，今晚过后，在皇帝和诸位同僚眼里，他的小心谨慎，全成了昏庸糊涂，而汪家奴的儿子，他曾经大为推崇的桑格失里，却成了锐意进取，聪明果决的后起之秀。

    有这样一个后起之秀在，恐怕自己先前预料的结局，会比原先大为提前了，而曾经与自己共同进退的汪家奴，想必也找到了更好的选择，再也不用唯自己马首是瞻。

    想到这儿，哈麻的心中，不觉一阵阵发冷，两眼望着正在兴头上的妥欢帖木儿和桑哥失里二人，再也不想多说一个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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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七章  抉择 （上）

﻿    第八十七章抉择（上）

    右丞相乃大元百官之首，桑哥失里和汪家奴父子的迅速崛起，主要分权对象也是哈麻，所以，既然连哈麻自己都不愿意计较，其他文武重臣，如左相定柱、太尉月阔察儿以及哈麻的妹夫秃鲁帖木儿等人，也都沒必要故意跟妥欢帖木儿的对着干，于是乎，桑哥失里的“绝计”，迅速就被付诸实施，大元朝中书省、枢密院以及相关各部门迅速行动了起來，以前所未有的利落，将妥欢帖木儿的圣旨，贴遍了蒙元朝廷所控制区域内的每座城池。

    “明君”和“能臣”的设想非常完美，只是圣旨被诏告天下之后，收到的结果却不太理想，妥欢帖木儿和桑哥失里两个期待中的，刘福通、朱重八、彭和尚、赵普朗等人倒戈來投的情况，迟迟沒有出现，倒是流窜于中书、陕西、甘肃和云南等地的一些打着红巾军旗号的土匪草寇，都纷纷宣布“奉诏勤王”，而其中最大的一伙，规模才五万上下，其中能提刀上阵的青壮不足一万，其余全都是老弱病残。

    很显然，这些人是发现自家地盘距离朱屠户很远，无论怎么叫嚣都沒有危险，所以才趁机出來捡现成便宜，而只要他们接受的招安，蒙元朝廷和地方官府按照白纸黑字的诏书，就不得不捏着鼻子承认他们对各自所控制地盘的合法统治权，并且从此之后很长一段时间内，再也不能派兵去征剿，任由他们从先前的奄奄一息的边缘上，慢慢恢复实力，死灰复燃。

    “千金买马骨而已，他们既然肯奉诏，朕又何必苛求太多，搠思监，明日起，你代朕去巡视來归群雄，核实其麾下兵马的真实数量，铠甲兵器装备情况，以及这些人的具体才能，酌情授官，若有切实可用之兵，则酌情整理之，自成一军，补给、粮饷，皆照察罕帖木儿和李思齐两人旧例。”心里明白自己行事又莽撞了，但是妥欢帖木儿却不愿意着手补救，相反，他干脆将错就错，派遣枢密院知事搠思监去收编新降各路土匪流寇，以备将來之需。

    “是。”枢密院知事搠思监与哈麻等人一同斗垮了脱脱之后，却沒得到足够的分润，这两年日子正过得委屈，此刻听妥欢帖木儿将领兵的机会直接赐给了自己，无法不喜出望外，当即，出列跪倒，大声领命。

    “桑哥失里，你从御史台中，找几个胆大忠心的汉臣，派他们去出使红巾各部，当面明示朕的求贤若渴之心。”成功地给哈麻又树立了一个劲敌，妥欢帖木儿再接再厉，继续公开表明对桑哥失里的支持。

    “微臣愿意亲自前往汴梁走一遭。”桑哥失里也不甘心自己好不容易才想出來的绝杀妙计，居然变成了一个大笑话，咬着呀，躬身回应。

    “这”妥欢帖木儿心中原本对桑哥失里已经有些失望，在对方躬身下去的那一瞬间，却又再度瞪圆了眼睛，刮目相看，“爱卿，你，你又不是汉人，那刘福通狼子野心，万一他”

    要知道，眼下盘踞在汴梁的刘福通、韩林儿部，是除了朱屠户之外，第二具进攻性的势力，并且刘福通可不像朱屠户那样假道学，讲究什么两国交战不杀來使的规矩，万一哪句话说得不妥当惹恼了他，桑哥失里恐怕就沒有机会再活着回來。

    然而，桑哥失里却是豪气干云，根本不待妥欢帖木儿把拒绝的话说完，就再度躬下了身体，“陛下对微臣有知遇提拔之恩，臣正愁无以为报，此行若能说得刘福通來降，微臣纵然粉身碎骨，又何足惜，此行即便不能说得刘贼倒戈，微臣亦可以借助手下随从，送回汴梁那边的详实情报，若能让朝廷今后在剿贼的时候知己知彼，微臣纵死，亦死得其所。”

    “这，这”妥欢帖木儿瞪圆的眼睛里，隐隐涌起了几分泪光，这就是我大元的少年才俊，勇于担当，为国而不惜身，相比之下，脱脱、哈麻之流，哪个不是行将就木，贪生怕死，。

    想到此处，他断然拍案，“也罢，你去，朕在大都城里为你祈福，若是你能成功归來，朕必不惜平章之位，若是你此番，此番舍生取义，朕，朕亦不会负你一腔热血，必让你的两个弟弟，还有你刚刚两岁的儿子，富贵终生。”

    “谢陛下，微臣这就去挑选人手，持节出使，为陛下招揽群雄。”听妥欢帖木儿说得激动，桑哥失里也红着眼镜，跪倒叩头，然后站起身來，再拜，三拜，昂首出门，义无反顾。

    君臣两个都悲壮到了如此地步，哈麻原本预先安排下的一些针对桑哥失里的手段，就全都成了昏招、败招，沒等发出就宣告胎死腹中，而妥欢帖木儿也不准备给群臣们太多的“擎肘”机会，草草过问了几句东南方向的战事，就宣布散朝。

    丞相哈麻沒能报复到政敌，当然愈发地心灰意冷，出了大明殿后，连跟老朋友月阔察儿、定柱等人打招呼的精神头都提不起來，跳上坐骑，扬鞭便走。

    本打算回到家中，迅速联络自己的弟弟雪雪，尽早安排整个家族的退路，免得事到临头措手不及，谁料刚刚走过一个街口，就看见工部侍郎、军械局大使、百工坊主事郭恕，笑吟吟地骑着马，从侧面朝自己的卫队贴了过來，“丞相，留步，暂且留步，下官有要事相禀。”

    “吁，，。”哈麻狠狠地拉了下缰绳，带住了坐骑，心中虽然憋着一肚子无名业火，他却不会发泄在无辜的人头上，特别是像郭恕这种对自己沒任何威胁，却又经常能出入皇宫的“后党”头上。

    “丞相，下官幸不辱命，已经揭开了燧发火铳之秘，如果丞相有空，请移步往军械局一行。”郭怒又急追了几步，抬起拥有六根手指的右掌，满脸期待地发出邀请。

    “是迅雷铳，那种不用药捻儿，扣动扳机就可以击发的。”虽然对大元朝已经濒临绝望，哈麻依旧为之精神一振。

    这些年，朝廷的武力之所以被淮贼越甩越远，最大问題就出在火器上面，四斤炮，六斤炮，火绳枪，燧发枪，朱贼就像鲁班转世一样，不断地造出神兵利器，而朝廷这边，投入了巨大的精力和财力，却始终追赶不及。

    如今，遂发枪之秘，居然被六指郭恕给破解出來了，怎能不让人喜出望外，如果真的能装备上数万支燧发枪，自己和雪雪兄弟两个，又何必仰人鼻息，。

    “正是。”被哈麻**辣的目光看得心里发虚，六指郭恕努力将头侧开，用极低的声音补充，“太子殿下此刻也正在军械局，如果丞相现在就过去，刚好能指点他几句。”本书首发来自，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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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八章  抉择 （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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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太子殿？”哈麻警觉地四看了看，心中的火热迅速变凉。

    太子孛儿只斤·;爱猷识理答腊乃为妥欢帖木儿与奇皇后的长子，因为大皇后伯颜乎都之子真金早夭，而其母又曾经跟其父患难与共，所以甚受宠爱，于至正十三年被正式立为储君，诏告天。

    最近两年妥欢帖木儿日益沉迷修炼“演蝶儿”秘法，腾不出足够的时间来处理政务。太子爱猷识理答腊就当仁不让开始替父分忧。非但在中书省御史台枢密院内，都大肆安插自己的嫡系辅臣，必须送给大元皇帝亲自批阅的重要奏折，也要求先交给自己看上一遍，在丞相的意见之，补充完了自己的意见之后，才准许送入皇宫。

    刚刚才年满十六岁的人，即便再是天纵之才，见识和政治水平都非常有限。所以太子爱猷识理答腊的很多批示，其实都是几个东宫辅臣的代为捉刀。而那几个辅臣，其实能力也很一般，因此很多时候他们的意见，作用只限于彰显太子的存在感，其他方面都不值得一提。

    但妥欢帖木儿不这样么看，他自幼丧父，登基后又因为没有任何经验和私人班底，长期受制于权臣。因此总想避免自家儿子吃同样的苦头。对太子爱猷识理答腊大肆安插私人，胡乱插手朝政的行为，不仅不想办法制止，反倒持默许甚至鼓励的态度。以防某一天自己受到了佛祖的召唤，太子因为经验不足，或者班底不够厚，导致皇权再度落入奸臣之手。нéiУāпGê一章节已更新

    如此受自家父亲的信任，按理说，太子殿应该知足才对。但事实上，好像并不是如此。这位刚刚年满十六岁的黄金家族翘楚，今天居然恰好“巡视”到了军械局，并且信心十足的等待当朝丞相哈麻前去指点自己，其真实目的，明眼人一看便知。

    哈麻算不上什么惊才绝艳之辈，却也不至于昏庸糊涂。因此听到郭恕的提示，心中警觉顿生。而六指大使郭恕，显然也早就猜到了他的反应，笑了笑，将声音压得更低，“时局糜烂如斯，有志者皆痛心疾首。偏偏那桑哥失里跳脱孟浪，居然妄图以一纸诏书来涤荡天。太子知其必不能成事，却耐于孝道，无力当面阻止。所以想跟丞相问一良策，如何才能将此等小人逐出朝中？以免其继续蛊惑圣君！”

    一边说话，他的两只小眼睛一边不停地旋转。仿佛两只骰子，在赌盅里盘旋翻滚。

    丞相哈麻的眼睛，倒是与平素一样安稳。内心深处，却也开始飞快地盘算。如果自己与太子爱猷识理答腊联手，斗垮汪家奴父子，重新扳回局面的机会就可能倍增。但重新扳回局面之后呢，接来的爱猷识理答腊与妥欢帖木儿父子之间的对决，自己是否还稳操胜券？甭看眼妥欢帖木儿对着儿子满脸慈爱，并且放心地将许多权力交给儿子来代管。那是因为他有把握将这些权力随时收回去。如果发现爱猷识理答腊试图推翻他，或者让他去做太上皇，，恐怕所谓的父慈子孝，立刻就变成两把血淋淋的钢刀。

    作为妥欢帖木儿的奶兄，哈麻可是深知皇宫中那位奶弟的内斗本事。从权相伯颜太后卜答失里，再到另外一个权相脱脱，每一个曾经轻视过妥欢帖木儿的人，最后都死无葬身之地。而其余被碾压成齑粉的小鱼小虾，更是不计其数。这也是他明明察觉出妥欢帖木儿已经开始着手对付自己，却生不起任何反抗之心的一个重要原因。双方的实力根本不在一条线上，既然怎么反抗都反抗不赢，还不如找个机会断然逃之夭夭。

    但是这些想法和打算，哈麻却无法跟郭恕明言，更无法直接告诉太子。沉浮宦海多年的他，清醒地知道什么叫做“翻云覆雨”。如果他敢以“毫无胜算”为理由，拒绝太子的拉拢。恐怕今天晚上，郭怒就会走入汪家奴府内，代表太子与对方结成联盟，齐心协力将自己推入万丈深渊。

    “对于制器之道，某可算是一窍不通！”在极短的时间内迅速反复权衡之后，大元右相哈麻，陪着笑脸做出了抉择，“所以，郭大使还是直接将此事上报给陛，由陛来定夺是否大肆制造为好。至于太子那边，陛曾经指定为李好文辅导，并由秃鲁贴木儿传授弓马兵略。某虽然为大元丞相，却不便越俎代庖！”

    “这......？”这回，轮到郭怒发傻了，两只小眼珠转得愈发急速。临行之前，他与太子爱猷识理答腊反复探讨了很长时间，都认为如今哈麻在疲于招架之际，绝对不会拒绝来自东宫的强力援手。谁料，哈麻却如此不识时务，宁愿被汪家奴父子踩得灰头土脸，也不肯冒险与东宫结成联盟。

    “其实，还有一个人，太子理应多向她来请教！”看到郭恕满脸震惊的模样，哈麻心里，隐隐涌上一股报复的快意。常言道，有其父必有其子，你妥欢帖木儿生性凉薄，防贼一样防着相权做大，威胁到你的皇位。却万万想不到，真正试图将你从皇位上拉来的，却是你的亲生儿子。他跟你一样，眼睛了除了皇位之外，再无其他。哪怕是自家老父拦了路，也要挥刀劈之。

    这一对儿父子无论跟着哪个，哈麻都不认为自己会落到好场。所以，他干脆选择后退一步看戏。至于如何才能不遭太子的报复，他已经想好了。父子相残的戏码还不够份量，按照自己多年看戏的经验，最好再加上一个夫妻反目，台上的悲情才会赢得台如雷喝彩之声。

    “常言道，知子莫如其母！而爱子，也莫如其母。我大元的皇后，又不比大宋，诏谕不出后宫。我大元的皇后可以指派官员，可以参与朝政，而奇后手中，又有的是能人异士。如果太子心中有惑，何必不向她。即便是三言两语，也胜过外人废话一车！”

    一番话，说得郭怒呆呆发愣。大元丞相哈麻却不肯再给对方过多思考时间，抖动缰绳，策马远去。直到马蹄声都快从街尽头消失了，六指郭恕才勉强缓过神来，望着远去的烟尘喃喃骂道：“老狐狸，居然连挑拨人家夫妻反目的损招都敢出，真是奸猾透顶。不过.....”

    忽然间，他又哑然失笑，“倒也值得一试！若能得皇后出手相助，太子必然稳操胜券！”

    笑过之后，也不再去跟哈麻纠缠。拨转坐骑，径直返回军械局，向在那里翘首以盼的太子爱猷识理答腊覆命。而后者虽然年纪轻轻，却杀伐果断。听完汇报之后，立刻低声吩咐：“这个哈麻，居然能给孤出如此阴损的主意。此计虽然可行性甚高，却白白便宜了他。想独善其身，哪那么容易？六指，你立刻派人去追赶桑哥失里，替我送他宝剑一把，烈酒三坛，以壮行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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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九章 抉择 （下一）

﻿    readx();    第八十九章抉择（一）

    宝剑只适合拿在手里把玩，战场上的作用还比不上一根短矛。烈酒在大元朝的顶级权贵圈子里，也不是什么稀罕货，远比不上大食人从海上万里迢迢运来的葡萄酿。但是太子殿相赠的宝剑和烈酒，就完全不一样了。那意味着桑哥失里同时受到了两代帝王的赏识，个人前途不可限量。

    毕竟是后起之秀，桑哥失里不像哈麻那样熟悉皇家内部的秘辛。得到太子爱猷识理答腊的赠礼之后，感动得热血澎湃。恨不得插翅飞到汴梁，凭着三寸不烂之舌说得枭雄来归，以酬太子和皇帝对自己的器重。

    只是这两年大元朝国库空虚，各地馆驿资金严重短缺。所以出了京畿之后没多远，他便找不到合格的坐骑供沿途更换了。凭着心中的热情硬撑着又向南走了六百余里，好不容易才赶到了顺德，耳畔忽然又传来一个噩耗，江浙行省平章政事，信州路达鲁花赤迈里古思提兵救援石抹宜孙，误中胡贼大海圈套，全军覆没。

    “该死！”桑哥失里从腰间抽出太子所赠宝剑，狠狠砍在喂马的石头槽子上，火星四溅。

    连续奔行多日的坐骑被吓了一大跳，抬起头，悲鸣抗议。“你这光吃草不干活的废物，别叫了！再叫，老子一剑捅了你！”桑哥失里侧转剑身，狠狠抽了坐骑两，咬牙切齿。

    围点打援，围点打援，这么简单的策略，满朝文武居然没一个人看出来，没一个人想到给迈里古思提个醒。那帮尸位素餐的老匹夫们，整天都在琢磨什么？还是他们真的像民间传言的那样，都早已被朱屠户买通了，巴不得大元朝早日亡国？！

    后一种说法，最近在大都城内的茶馆酒肆中，流传甚广。桑哥失里原本觉得传言荒诞不经，但随着他越来越接近大元朝的权力中枢，他就越发觉得谣言未必全都是空穴来风。

    眼大都城内把持着南北贸易的，是哪几个家族，几乎人尽皆知。桑干河畔鳞次节比的水力作坊，都是谁出资兴建，所产的货物又都卖给了谁家，基本上也都一目了然。如果哈麻月阔察儿定柱秃鲁帖木儿等人未曾与朱屠户暗通款曲的话，朱屠户怎么可能每年让他们都赚到那么多的金银。而退一万步讲，如果不是贪图羊毛纺织以及其他南货分销所带来的巨额红利，哈麻等行将就木的老臣怎么可能会千方百计阻止朝廷向淮扬用兵？

    正所谓，先定其罪，就不愁找不到证据。越是顺着某种阴暗思路琢磨，桑哥失里越发现眼大元朝廷内站满了奸臣。而想要让朝廷重新振作，恢复蒙古人先辈们的辉煌，就必须换上新鲜血液，换上像自己这样精力充沛且对朝廷忠心耿耿的少年俊杰。

    然而自己现在正奉命出使刘贼福通，肯定不能立刻回头。所以唯一的办法，就是效仿蜀汉丞相诸葛亮，上表陈词。想到这儿，桑哥失里小心翼翼收起宝剑，迈步走回驿站大堂，“拿笔来，本官要给陛和太子上书！”

    驿站的小吏，哪敢招惹这个看上去来历极为不凡的家伙，慌忙找来笔墨纸砚，供其采用。那桑哥失里也不在乎别人看自己的眼神怪异不怪异，借着满腔热血，泼墨挥毫，“陛以重任托臣，臣不胜惶恐。沿途每夜，辗转反侧，所思无非如何剪除群贼，重铸九鼎，以酬陛与太子知遇提拔之鸿恩。然臣尝闻，“欲攘外者,必先安内”，盖内疾先除，外邪自然难侵。而医者之谓内疾，乃五脏疲敝，经络凝滞，血脉不通也。是以.....”

    一篇文章写得情深意切，切中时局。隐隐将当朝几个权臣，都比作了五腑六脏中的沉珂，必须猛药果断剥离。然后引入新血，革除旧弊，由内而外自强自新，然后招揽天豪杰，将群寇逐个剪除.....

    写完了奏折之后，桑哥失里用皮囊封好，交给自己的心腹侍卫，命令他星夜返回大都，请求自家父亲急速入宫，面呈大元皇帝陛。

    本以为奏折被皇帝陛预览之后，自己就会立刻奉诏还都，换一个不太重要的人来继续出使汴梁。故而接来七八天，他都一改先前急匆匆模样，故意将脚步放得极为缓慢。谁料想期待中的诏书没有来，第九天头上，却接到了他父亲汪家奴亲笔信。拆开信囊，里边只有四个大字，“少管闲事！”

    “这怎么是闲事？怎么可能是闲事？”桑哥失里一看，就知道自己一腔热血写就的奏折，被父亲汪家奴给吞没了，根本没送入皇宫。恨得牙齿紧咬，两只眼睛喷烟冒火。

    “老大人说了，你要是不想让全家死于非命，就老老实实去出使汴梁。那刘福通虽然恶名在外，但既然自称为宋国丞相，就不会做得太难看。”那家将显然早有准备，迅速四看了看，正色相告，“如果你想继续一意孤行的话，麻烦你，等回到大都之后，先把自己家搬出去，跟他父子两个恩断义绝，从此各不相干！”

    “胡说，我父亲对大元忠心耿耿！”桑哥失里大怒，挥起马鞭朝着家将猛抽。后者被打得满脸是血，却不闪不避。直勾勾地看着他，大声说道：“大人您若是不信，自管再派人回去问。这些话是不是老大人亲口教小人说的。如果小人背错了一个字，愿遭天打雷劈！”

    “老子不问，你就是胡说，你这奴才分明是偷懒，才自作主张扣了老子的信，来回空跑！”明知道对方说的可能是实话，桑哥失里却发了疯一般，继续挥动鞭子。如果他父亲汪家奴宁愿跟他断绝父子关系，也不肯帮他送奏折入宫，只能说明一件事，他父亲也是那群误国奸臣的同党。而他，他早晚都需要，在大元和自家父亲之间做一个抉择！

    “大人，大人，您稍微省些力气吧，接来还要赶很远的路呢！”其他几名家将见桑哥失里准备将送信人活活打死，未免有些物伤其类。纷纷围拢过来，拉胳膊的拉胳膊，扯马缰绳的扯马缰绳。

    “你们，你们都是一群混账，懒鬼！尸位素餐的废物！”桑哥失里鞭子被夺走，心中余怒无处发泄。冲着众随从破口大骂，直到嗓子出了血，才吐了口鲜红色的吐沫，狠狠地策马继续前行。

    这一回，他不在路上故意拖拉，走得风驰电掣。眼看就要到了黄河边上，正要找当地官府协助征调船只。却看见数名背着角旗的信使，急匆匆地从衙门里冲了出来。

    桑哥失里见多识广，一看到角旗的颜色，就知道又出现了紧急军情。想都不想策马挡住对方的去路，同时嘴里大声喝问，“站住，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令你等如此慌张？！”

    他知道几个信使的大致情况，几个信使却不认得他这位快速崛起的朝中新锐。见有人居然敢把马挡在官道中央，气得挥动皮鞭，兜头便抽，“哪里来的孤魂野鬼！活得不耐烦了，来，老子成全你就是！”

    “找死！敢打我家大人！”众家将见了，赶紧上前护驾。无奈动作却稍慢了些，眼睁睁地看到桑哥失里被人从马上抽了来，头破血流。

    “不要打，我家大人是中书省正四品参议，你等担待不起！”情急之，一名家将从马鞍后抽出桑哥失里的官袍，迎风抖动，“不要打，再打，老子让皇上抄你九族！”

    “狗屁个正四品参议，要是没我家大人在黄河边上顶着，早让红巾贼给杀了。没事儿不在城里蹲着养膘，到老子面前抖个屁威风！”信使们知道闯了祸，却不肯服软。高举着马鞭，继续咋咋呼呼。

    “好，好，你们有种！”桑哥失里打着趔趄从地上站起来，伸手抹了一把脸上的血，咬牙切齿，“有种，就报上你家大人名号，老子自己找他去问个公道！”

    “报就报，怕你怎地？”那信使头目胆子也大，撇着嘴挺了胸脯，大声回应，“我家大人就是皇上钦封的河南江北行省平章，保义军都元帅，姓李名思齐。小子，你敢拦我家大人的军情文书，罪该万死！”

    “我是中书省参议，有权参与过问军国诸事！”桑哥失里气得直哆嗦，但说话的语调，却不得不先降低了几分。“你，且说到底有什么紧急军情，让你连本大人的车驾都敢冲撞。”

    李思齐原本为赵君用麾的爱将，前几年脱脱征剿红巾军时，才断然投降了朝廷。如果换做太平时节，像这种没根脚的降将，即便职位再高，桑哥失里也敢打上门去。然而，现在毕竟不同于往年，李思齐手里养着四五万大军，驻防位置又临近黄河。万一他把对方逼急了，再度倒向红巾军。恐怕妥欢帖木儿即便再欣赏某人，也不得不借他的人头来平息众怒。

    那群信使得知桑哥失里的身份之后，心中也是惴惴。听对方先松了口儿，立刻顺势坡，“非小人们有眼无珠，而是军情实在要紧。那，那浙东宣慰使石抹大人，三天前被胡大海给阵斩了。所部兵马，再度全军覆没！如今，胡徐二贼已经会师，并力杀进了建宁路。陈友定大人独木难支，江浙全省，岌岌可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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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章 抉择 （下 二）

﻿    readx();    第九十章抉择（下二）

    “你说什么，石抹宜孙死了。”桑哥失里打了个哆嗦，红着眼睛确认。

    “你这位大人可真有意思!这么大的事情，谁还能骗你不成。”信使像看傻子一样看了他一眼，不耐烦地回应，“再说了，石抹大人被困樊岭都快一个月了，内无粮草外无援兵，怎么还可能坚持得下去，。”

    “就是么，可惜了一条好汉子，硬是被泉州蒲家给坑死了。”其他几名信使，也撇着嘴巴补充。

    “蒲家，蒲家又怎坑了他。”到了此时，桑哥失里再也顾不上在乎对方态度倨傲不倨傲了，扯住一名信使的马缰绳，继续刨根究底。

    冷静下來仔细斟酌，石宜抹孙战死，实在沒什么值得奇怪之处，毕竟他被困在樊岭上那么久，朝廷方面沒能做出任何替他解围的动作，而数日前，自发赶去救援他的信州路达鲁花赤，契丹人迈里古思又中了胡大海的围点打援之计，全军覆沒，在这种绝望的情况下，哪怕是孙吴转世，都无法指点石抹宜孙转危为安，更何况胡贼大海那边还得到了徐贼天德的增援，兵力陡然又暴涨了一倍。

    但把石抹宜孙的死算在泉州蒲家的头上，就有些令人生疑了，虽然朱屠户此番南侵，打的旗号是向蒲家复仇，但事实上，谁不知道他是看中了江浙的膏腴之地，想借道伐虢。

    “你这位大人一看就是刚刚从大都城下來的，根本不知道底下的弯弯绕。”信使扯了下马缰绳，沒好气地回应，“若不是蒲家在江浙行省一手遮天，跟丞相拜柱哥一道逼着他去送死，石抹宜孙犯得着把兵马拉到樊岭上去么，稍微向后躲一躲，去信州迈里古思大人汇合，胡大海难道还能追着他不放，结果石抹宜孙大人战死了，迈里古思大人也战死了，陈友定大人在庆元苦苦支撑，而他泉州蒲家，至今还跟沒事儿人一样，连一兵一卒都沒有发。”

    “啊，。”桑哥失里再度听得目瞪口呆，在朝堂上，他只知道石抹宜孙忠勇无双，泉州蒲家富可敌国，却不清楚，石抹宜孙率部跟淮安军死磕，居然后面还藏着这么多玄机，而那蒲家在江浙行省一手遮天到底是怎么回事，江浙行省的丞相拜柱哥大人，不是黄金家族的嫡系么，他怎么能置国事于不顾，任由蒲家操纵摆布。

    一肚子疑问，都找不到答案，想再仔细了解一些详情，那李思齐麾下的信使却已经不耐烦，又用力扯了几下缰绳，低声道，“大人，这事儿你不该问我，在下面多停留即日，你就什么都明白了，不过，明白了也沒卵用，胡大海都马上打到福州去了，太不花大人连我们保义军的粮饷还欠着好几个月呢，都这时候了，谁还有本事救得了江浙。”

    说罢，猛地一夹马腹，带头从桑哥失里的身边急冲而过，其他几位信使迅速拍马赶上，转眼间，就将大都城里來的一行人抛在了马蹄溅起的烟尘当中。

    “胡哥，胡哥，你平素谨言慎行，怎么今天跟那厮说了那么多。”直到跑出了四、五里远，信使队伍中，才有人低声向自家头目请教。

    被唤作胡哥的信使头目回头看了看，确信周围已经沒有了外人，冷笑着道：“说那么多干什么，我是想让他心里有个谱儿，别指望咱们保义军再去跟朱屠户拼命，都是爹娘养的，谁比谁贱多少，奶奶的，为了救一个蒲家，把多少好汉子都搭进去了，凭什么，老子们又沒收蒲家的好处，谁收了，自己拎着刀子上便是。”

    “那是，那是，咱们连粮饷都得自己去弄，凭什么替蒲家去卖命。”其余一众信使也撇着嘴，连连点头。

    “不过这招能行么。”其中一个看似年龄稍长的信使想了想，迟疑着说道，“那小子一看就是刚出道沒几天的愣头青，你跟他说这些，他除了自己叫唤两声之外，难道还能捅上天去。”

    “老李，你这就错了，越是这愣头青，才越不管不顾。”被唤做胡哥的头目又撇了撇嘴，继续冷笑着摇头，“要是换了个老成持重的，反而又该考虑什么狗屁大局了，谁会把咱们的生死当一回事儿。”

    “那是，那是，胡哥不愧是大人一手**出來的，就是看得长远。”众信使纷纷点头，一边拍着自家头目的马屁，一边快速跑远。

    他们几个放了一把火，就不问结果了，桑哥失里心中，却再度义愤填膺，泉州蒲家与江浙行省丞相拜柱哥沉瀣一气，陷害忠良，太不花私吞粮饷，消极避战，保义军都元帅李思齐嚣张跋扈，纵容属下，放眼大元治下各地，居然无一处不糜烂，若是哪天朱屠户从江浙拨转马头，挥师北犯，谁人能为朝廷扼守黄河防线。

    指望哈麻等一干老朽是指望不上的，太不花、雪雪等悍将，恐怕也早就跟朱屠户暗通款曲，朝廷必须尽快整军备战，撤换将领，未雨绸缪。

    在等待船只的间隙，桑哥失里又挥动如椽巨笔，给妥欢帖木儿上了一道奏折，不过，这回他汲取了上一次的教训，沒有委托自家父亲转递，而是直接派遣心腹，命令其将奏折送给太子爱猷识理答腊，然后沐浴斋戒，换上全新的四品参议袍服，打起全套仪仗，登船向西南而去。

    怀着“风萧萧兮易水寒”的壮烈，逆流走了一个时辰，就來到了汴梁城外，早有红巾军的战船迎上前來，用黑洞洞的炮口指着，询问來意，待得知大元官船上坐的是鞑子皇帝的使节，便立刻调整了风帆和船舵，从两侧包夹着，护送桑哥失里登岸。

    “若是那刘福通不识好歹，出言威胁，我就是立刻去死，也不能缀了天家颜面。”“若是刘福通漫天要价，我就据理力争，断不能让他得了太多便宜，却迟迟不肯出兵。”“若是他肯相待以礼，我不妨虚与委蛇一番，跟他义结金兰，慢其心志，然后”

    一路上，桑哥失里不停地设想，自己如何只身进入虎穴，不卑不亢，心中的对策，准备了成百上千，然而当双脚踏上黄河南岸的码头的瞬间，他的膝盖，却忽然软了软，差点儿一跤栽倒于地。

    好在前來迎接的红巾军文官手快，迅速架住了他的胳膊，又顺势向前拖了几步，才避免了他当众出丑，但一张脸已经臊得更红布般，就差直接滴出血來!

    “哈哈哈哈”其他在码头上围观的红巾军将士们，涵养却沒有将领那么好，见有个朝廷來的大官儿一下船就差点儿趴到地上，忍不住放声狂笑。

    “行了，行了，沒见过人摔跤么，北人善马，南人善船，人家这位大人是骑着马來的，平时沒坐过船，自然不太容易适应。”红巾军文官抬起头，冲着周围的士卒低声呵斥，“要是你们第一回骑马，恐怕也一个德行。”

    教训完了周围的下属，他又将目光转向桑哥失里，“在下盛文郁，敢问这位大人姓名，來我大宋何事。”

    “见过盛大人，在下桑哥失里，乃大元中书省参议，奉陛下之命，有要事想与刘丞相商谈。”桑哥失里四下看了看，故意将嗓音提高了几分回应。

    周围的红巾将士闻听，笑容立刻凝结在了脸上，鞑子皇帝派使者來，如此大张旗鼓地拜见刘丞相，他安的是什么心，要事，双方兵马眼下正在襄樊一带打生打死，鞑子高官与刘丞相坐在一起，能有什么要事可谈。

    桑哥失里要的就是这种效果，见周围有人上当，信心陡然大增，正准备再多挑拨几句，一直搀扶着他的盛文郁却仰头大笑了起來，“哈哈哈哈，我还以为你是來送降书呢，原來不是，你家皇帝准备跟我家刘丞相商量什么，他终于肯承认，我大宋是与蒙元并立之国了么。”

    “这”沒想到区区一个盛文郁，就如此难对付，桑哥失里立刻额头见汗，大元君臣，当然永远都不可能承认，汴梁红巾建立的大宋，是与大元平起平坐的国家，但如果连这个问題都解释不清楚的话，他前來拜见刘福通，就名不正言不顺，毕竟在大元朝的官方文告里，眼下沒有主动接受朝廷招安的，还都是贼寇，而汴梁红巾，就算其中规模最大，实力第二的一支。

    “你家皇帝不肯承认大宋。”盛文郁却根本不给他足够的反应时间，撇了撇嘴，继续大笑着说道，“也罢，我家殿下和丞相，也从沒承认过大元，双方继续战场上见真章便是，彼此都省去了许多麻烦。”

    说着话，一甩袖子，就准备掉头而去，把个桑哥失里急得火烧火燎，再不敢玩一些上不了台面的小伎俩，赶紧追了数步，扯着盛文郁的衣袖大声说道：“且慢，盛大人切莫着恼，咱们什么事情都可以慢慢商量，我家陛下不是派我來了么，自然是准备跟刘丞相，跟你家宋王暂罢兵戈，以让百姓恢复生息，至于名号，我家陛下曾经说过，可循周公克武庚后之旧例也。”（注1）

    注1：武庚，商纣王之子，纣王死后，被周武王留在殷都，管理商朝遗民，周武王死后，武庚叛乱，被周公所杀，周成王和周公汲取教训，扩大分封诸侯，新封七十一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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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一章  抉择 （下 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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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九十一章抉择（三）

    “周公伐武庚之旧例？”饶是博学多闻，盛文郁也被桑哥失里说得微微一愣。不是因为对方所引用的典故包含着多么深刻的内容，而是没想到自己眼前这个货真价值的蒙古人，居然对华夏史书比在场的大多数汉人自己都要熟悉。

    昔日周代武庚叛乱，周公联合诸侯讨之。过后在原来武王分封的基础之上，又加封了七十一国。从此彻底确立了周朝的权力框架。周天子名义上为天共主，实际上除了直辖之地外，并不干涉各国内部之事。而各国诸侯，只要定期向周天子缴纳一些供奉，就可以在自己的封地上为所欲为。关起门来，权力并不比周天子小多少。

    “这妥欢帖木儿君臣，真是被朱屠户给逼急了，居然什么事情都敢答应！”在场众人，对历代典故了如指掌的不止盛文郁一个。平章政事赵君用的脸色，也是瞬息万变。

    因为在刘福通和杜遵道两人的争斗中，他果断的站在了前者一边。过后论功行赏，被韩林儿加封为平章政事，一举踏入“宋国”的权力中心。然而，随着时间推移，他心里却是越来越失落。因为凭借当初在扬州被“软禁”的经历，他可以轻而易举看出，汴梁红巾与淮扬系之间的差距。并且日渐坚信，随着时间的推移，双方之间差距只会越来越大，而不是慢慢缩小。請用小寫字母輸入網址：Нёǐуапge.сОМ觀看最新最快章節

    而朱重九的位置，原本该是他赵君用的。如果当初在徐州，唐子豪不装神弄鬼，说什么九九圆满的胡话。如果后来在淮安，芝麻李不打乱次序，将东路红巾的指挥权拱手想让。如果当初自己再杀伐果断一些，而不是犹豫不决。如果......，那个杀猪的小贼就不可能有今天。

    现在好了，淮安军一家独大，天群雄莫不在朱屠户面前俯首贴耳。万一哪天这个杀猪的小贼做了皇帝，新朝之中，可能有自己这些人立足之地么？甭说分茅裂土，按照小贼那吝啬性格，恐怕自己连做个百里侯都没任何可能！

    所以，赵君用打心眼里头，巴不得朱屠户去死。只有朱屠户死了，他自己才有希望东山再起。只有朱屠户死了，他自己才有机会取而代之。至于行将就木的蒙元朝廷，赵君用相信，即便没有朱屠户，自己有朝一日，照样能够率部直捣黄龙。差别只是带队的人不同，时间要稍微晚上几天而已！

    想到这儿，赵君用赶紧给周围的其他文官使眼色，暗示大伙想办法插手此事，至少要让桑哥失里能够见到刘福通，而不是在半路上就被盛文郁给挡了驾。

    只可惜，他在“宋国”的官职虽然高，威望和影响力却远不如当年在芝麻李帐。目光所及之处，众同僚纷纷扭头。肯果断向他表示支持者寥寥无几。

    正急得百爪挠心之时，耳畔却传来一声响亮的咳嗽，“嗯哼！”。紧跟着，枢密院同知，定北军都指挥使关铎大步上前，冷笑着道：“你这鞑子，休要拿瞎话来忽悠人。我家丞相等打垮了答矢八都鲁，就立刻誓师北伐，直捣大都。到时候全天都可以囊括在手，谁稀罕给你家鞑子皇帝当驴子？”

    “关同知，此乃军国大事，你还是不要替丞相做主的好！”赵君用吓得心里一哆嗦，再也顾不上遮掩，侧身挡住桑哥失里，厉声驳斥。

    “我跟了丞相这么多年，还不如你个外来户？”定北军都指挥使关铎瞪了他一眼，冷笑着撇嘴。“丞相平生最恨，就是鞑子将大伙当驴子。要不然，他也不会带着大伙造反！至于荣华富贵，只要赶走了鞑子皇帝，他和咱们自然有宋王来封，还用得着向这鞑子摇尾乞怜？！”

    几句话虽然说得粗糙，却是掷地有声。把个赵君用憋得两腮发红，嘴唇发紫，两只三角眼眨巴了半天，竟找不出任何恰当反驳之词来。，“这位将军之言差矣！”见对方群雄被自己一句话就说得各说各话，桑哥失里心里顿时就找到了感觉，向前迈了几步，笑着补充：“刘丞相固然智勇过人，但如今汴梁之武力，却远不如淮扬。即便北伐成功，也不过是昔日高祖初入长安之势。而那朱屠户，却远非项羽般豁达。他若是随后领兵赶至，岂会将权柄与诸君共享？恐怕第一件事情，就是先摆鸿门宴，杀了你家丞相。然后再派人害了宋王，自己黄袍加身！”

    “你胡说，朱重九乃为我大宋左相！”

    “贼子，休要挑拨离间！”

    “贼子，朱丞相义薄云天，岂是你说的那种势利小人？”

    .....

    彭大潘诚沙刘二等人也纷纷开口反驳，然而，说出的话听上去却欠了许多底气。

    “诸位将军才是真正的义薄云天！”桑哥失里心中暗暗冷笑，表面上却做出一幅非常尊重对方的模样，“而那朱屠户，却是人面兽心。我听说他虽然遥领左相之位，却从没来过汴梁。他淮扬富甲天，但粮食赋税，也从没交给过宋王一分！此刻天未定，他都做得如此明目张胆。若是哪天红巾军真的能打败我等，他岂会与诸位将军共享荣华富贵？！”

    “嘶——！”众红巾将领听了，脸上齐齐变色。原本燃烧在心中的怒火，也迅速被浇熄。大伙最初造反，是因为被鞑子朝廷逼得没了活路。但现在，却已经都不再是当年。除了求一条生路之外，几乎每个人，心里都多少装了一些其他东西。诸如功名富贵，诸如娇妻美妾，诸如子孙后代的前程。而真的被朱重九得了天，大伙却未必能够如愿！

    赵君用心里，此刻立即乐开了花。然而，他却不想让周围的人看出来，他恨朱重九更甚于蒙元。又向前挤了挤，装模做样地反驳道，“非也，你这话大错特错。赵某先前阻止关将军对你无礼，是因为你远来是客。然而你此刻当着大伙的面儿挑拨我汴梁与淮扬的关系，却实在小瞧了天英雄。且不说朱左相并非你所说的那种人。即便他将来真的做了西楚霸王，我等与他兵戎相见就是了，鹿死谁手，未必可知”

    “对，我们打我们的，说不定谁笑到最后！”

    “滚，快滚，我等不听你嚼舌头。有本事，咱们战场上见！”

    彭大潘诚沙刘二等人，立刻又来了精神，再度大声喝骂。

    那桑哥失里听了，愈发信心十足。轻轻摆了摆手，镇定自若地回答道，“诸位误会了。非官有意挑拨，而是赵大人与诸君身在局中，看不清楚局势尔！诚然，我大元前些年政令有失当之处，对不起诸位甚多。但那都是奸相脱脱所为，与圣天子无关。而如今，圣天子已经诛杀权臣脱脱，重新执掌朝政，当然要给天豪杰一个交代！”

    “诸位莫急，且听我把话说完！”不待众人反驳，他深吸了一口气，随即将嗓音大幅提高，“我大元虽然崛起于塞外，然立国之后，却尊儒重礼。治国皆以汉法，文武百官之中，也有近半儿乃为汉臣。虽然祖宗遗法，汉人命价如驴。但那是针对群氓，而不是豪杰。”

    “我大元自世祖之时，就曾经有令，与世间才俊共治天。不拘他是大儒名将富商，还是高僧道士，皆以高官显爵封之，厚禄待之。张弘范乃降将之子，世祖却将其视为亲子，以九拔都称之。留梦炎奉表出降，与大元无尺寸之功，依旧官拜左相，位极人臣。其他，如吕文焕蒲寿庚，我大元亦重用之，厚待之，终身不疑。试问，上至天子到庶民，谁人曾视他们几个为犬马？试问，自古以来，除了大周天子，哪朝哪代曾经如此礼遇英才？而诸君，如今皆威名赫赫？又怎能依旧自视为草民？”

    将肚子里准备已久的话一口气说完，他傲然扫视全场。周围红巾群雄，果然如他希望的那样，几乎人人脸色大变，满眼茫然。偶尔一两个神智还清明者，如关铎盛文郁和赵君用等，也是眉头紧锁，显然已经陷入了沉思当中。

    并非群雄心志不坚定，而是桑哥失里等人，的确在华夏史册上，用足了功夫。自周代以来，无论分封制也好，郡县制也罢，无非涉及的都是权力分配问题。而从礼不庶民，到九品中正制，再到后来的开科举士帝王与士大夫共治天，最后到大元的帝王与才俊共治天，实际上都是由皇帝掌控少数上位者，再由少数上位者来驾驭全天大多数人。区别只是上位者的选拔方式在逐渐改变而已。

    所以蒙元取代大宋，倒霉的主要是普通百姓，也就是桑哥失里眼里的草民。大多数上位者们，无论是主动带路的张弘范父子，还是力尽而降的吕文焕，甚至还包括什么事情都没干的留梦炎，待遇改变都远不如普通百姓剧烈。甚至有的上位者还从其中捞到了不少好处，令自家门庭又往高处走了一个台阶。

    因此，在各族上位者们的共同努力，蒙古人非常容易地，就在中原站稳的脚跟。并且从“与士大夫共治天”，推演出一整套上位者选拔制度，虽然不够完善，所涵盖范围，却比“与士大夫”共治天更为广泛。只要是被选中者，无论以前是强盗头子，还是饱学鸿儒，都可以与蒙古贵胄们一道来品尝这场人肉盛宴，再也与自己原来的族群没任何关联。

    而朱屠户所独创的平等之约，却试图颠覆几千年以来的传统。非但要剥夺蒙古贵胄的吃人特权，连汉家豪杰，从读书有成者到杀人有道者，从招摇撞骗的和尚到装神弄鬼的道士，一并剥夺。让他全都当不成上位者，让大伙都变得和草民一模一样。这，岂不是要与天豪杰为敌。所以，从这一点上来说，蒙古皇帝王公大臣们与红巾群雄，非但不是敌人，而是天生的盟友。他们必须联合起来，将朱屠户挫骨扬灰，然后让他永远遗臭万年，才能保住各自眼的利益，而不是因为一句看似光鲜无比的口号，就自相残杀！

    刹那间，黄河南岸秋风烈烈，吹动所有豪杰的头发和衣袂。令他们的心神飘飘荡荡，仿佛已经不在人间。而桑哥失里，则面带微笑，眼含慈悲，宛若一尊千年古佛，不骄不躁地等着众人苦海回头。

    他有信心，因为他看到了赵君用心底的恶毒，沙刘二脸上愤懑，还有关铎潘诚盛文郁等人眼睛里的迷茫。

    也许这些人当年都怀着满腔热血，也许这些人在提刀造反的那一瞬间，都已经将生死置之度外。但那是因为他们当初生无可恋，是因为他们还没品尝到作为人上人的美好与快意。如今，他们已经品尝过了，已经习惯了一呼百应。他们怎么可能还肯后退回原来的地方？怎么可能把用性命赌回来的权力，拱手让与他人？！

    至于“驱逐鞑虏，恢复华夏”，桑哥失里相信那不过是一句漂亮的借口。也许曾经蛊惑过许多人，但现在，与群雄的切身利益相比，却是不值得一提。

    正当他信心膨胀到马上就要爆炸的当口，忽然间，不远处传来了一个浑厚的声音。不高，却足以传入在场大多数人的心底，“不用废话了，老子现在就可以告诉你，老子宁愿将来死在朱屠户手里，也绝不会跟你个蒙古鞑子勾三搭四！”

    声音落，众人齐齐抬头。只见一个八尺多高的壮汉，昂首阔步而至。指着桑哥失里的鼻子，大声断喝：“老子跟朱重九之间，是兄弟分家。谁多一些，谁少一些，都可以商量，哪怕是最后商量不出结果来动了手，也是兄弟之争，与外人无关。但老子跟你们这些鞑子，却是不共戴天之仇。”

    说罢，也不跟任何人商量。单手抓住桑哥失里的腰带，将其像小鸡一样拎起来，大步走回码头栈桥。

    “住，住手。我是来见刘丞相的，你赶紧放手。两国，两国交兵不，不不不杀来使。”桑哥失里吓得亡魂大冒，一肚子说辞再也用不上。手和脚在半空中奋力挣扎。

    壮汉闻听，哈哈大笑，“见刘丞相？老子就是刘福通！不过，老子没功夫听你放狗屁。至于两国交兵，老子谢谢你家皇帝承认我大宋国。但是，老子却不承认你家大元。在老子眼里，你们就是一群外来强盗，不把你们赶回漠北，老子，老子的兄弟，老子和子子孙孙，谁也甭想过上安生日子！你要答复，这就是老子的答复！滚！”

    随即，猛地抡了胳膊，手指微松。将桑哥失里如同死狗般丢回了船上，“呯”地一声，摔了个头破血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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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二章 英雄 （上）

﻿    第九十二章英雄（上）

    “滚！”码头上的红巾军士卒，齐声重复，每个人都笑得酣畅淋漓。

    他们当中九成九以上都没读过书，所以先前根本听不明白桑哥失里到底说得是什么意思。只是觉得这个鞑子大官来汴梁，大伙不直接宰了他祭旗就已经是高抬贵手了，根本没必要听他啰嗦。而先前盛文郁也好，关铎赵君用等人也罢，却着实有些昏庸糊涂。非但给鞑子官员大放厥词的机会，并且好像还被此贼给绕迷糊了，根本没有招架之力。

    只有刘丞相，眼睛看得透彻，来了之后根本不与鞑子客气，直接一个“滚”字解决一切。这可比先前盛文郁的婆婆妈妈痛快多了，比起先前赵君用的假模假式，更强了不止一百倍！

    “水师今天谁当值，给我押着他们过河！”一片酣畅的叫喊声中，刘福通抬起头，四张望，“倘若他再敢噪呱，就直接把船击沉了。这几年死在老子手里的鞑子狗官不一百，老子不在乎再多杀几个！”

    “是！”先前“护送”桑哥失里过河的汴梁水师头目答应一声，抓起令旗，左右上摆动。转眼间，几艘战船就对着桑哥失里的座舰露出了炮口，押着它，一步步朝黄河北岸折返。

    刘福通自己，则站在岸边，亲自监督水师的行动。直到桑哥失里的座舰被押过了黄河中线，才暗暗松了口气。回过头，低声对着凑在自己身边的盛文郁等人责怪道：“你们也是糊涂，居然给他说话的机会？这些狗鞑子，眼看着战场上赢不了啦，就开始玩这些邪招歪招。大伙若是没有提防，难免会被他的花言巧语扰乱心神！”就是对我们最大的支持，谢谢！

    “这....”盛文郁的脸色，顿时憋得鲜红欲滴。深深俯首去，低声谢罪，“丞相责怪的是，官，官先前没考虑周全！不小心给了他可乘之机！”

    “次记住就行了。这种舌辩之徒，最好的对付办法，就是根本别给他机会开口！”刘福通和气地冲着他笑了笑，低声指点。随即，又快速将目光转向赵君用彭大沙刘二和关铎等人，“诸位弟兄千万别上此人的当。咱们弟兄现在手里的地盘，难道不经鞑子朝廷册封，他就有本事夺回去？鞑子手里的地盘，咱们如果想要，自己带兵去抢就是了，又何必看狗皇帝的脸色？他不同意，难道咱们就不去抢了么？或是咱们接受了他的册封，他就会再多白送几个州郡给咱们？显然不可能！那么，鞑子朝廷到底打的什么鬼主意，不就很清楚了么？无非是怂恿咱们跟朱重九拼个两败俱伤，然后他好养精蓄锐，找机会把咱们两家全收拾掉。这种早就用烂了的伎俩，傻子才会上当！”

    “嘿嘿，嘿嘿，嘿嘿嘿嘿......！”众红巾将领们听了，纷纷红着脸讪笑。对各自先前心里的愚蠢想法，都惭愧莫名。

    唯独赵君用，心里头对刘福通的说法不屑一顾。然而他又不敢当面跟对方硬顶，略作沉吟之后，满脸堆笑地拱手，“丞相慧眼如炬，我等望尘莫及！不过那鞑子狗官刚才虽然没安好心，但有句话，他却说得未必全错。朱重九重草民而慢豪杰，真的让他得了江山，未必肯将荣华富贵，与大伙共！”

    “这话说得有趣！”刘福通迅速瞪圆了眼睛，目光仿佛两道明亮的闪电，直接射进人内心深处，“咱们这些人，当年谁不是草民？咱们这些人，当年举兵的初心，有哪个是为了荣华富贵？！况且天十省，淮安军至今不过才占了半个多一点儿，你怎么就认定了朱重九必然会得江山？退一万步讲，即便今后天果然姓了朱，他既不尊宋王，亦不给与大伙共富贵。难道大伙手里的刀子是吃素的么？那个时候据理力争，就不信他敢继续一意孤行！哪怕最后争不过，也是英雄了一世。总好过现在贴上前去给鞑子当刀子使，最后除了千古骂名之外，什么都剩不！”

    一番话，说得掷地有声，把个赵君用羞得再度低头，脖颈耳朵脸皮等处，俱是一片黑紫。

    彭大，潘诚等人在一边听得虽然心里头痛快，然而毕竟曾经跟赵君用做过难兄难弟。不忍让后者继续当众出丑。互相看了看，同时朝着刘福通拱手，“丞相此言甚是，赵兄弟的眼界的确窄了。但他先前也是为了大家伙着想，其实没多少私心！”

    “我知道他没有多少私心！”刘福通扫了彭大和潘诚二人一眼，笑着点头。这二人都跟赵君用一样，手中握着一股嫡系精锐，所以他不能一点儿面子也不给三人留。“我也不是针对他，而是想借着这个机会把话说开。只要我刘福通活着一日，就绝不准许汴梁与淮扬同室操戈。那样只会便宜了鞑子朝廷，徐寿辉那边，就是前车之鉴！”

    “丞相说得是！我等跟朱重九争，也不急在此时！”

    “丞相放心，我等跟朱兄弟又没什么冤仇！”

    “丞相说得好，咱们不能便宜了鞑子！”

    ......

    众文武听了，再度大声表态。至于其中有多少是真心拜服，有多少是迫于压力，就很难预料了。

    “这事就到此为止，以后鞑子再派使者过来，直接给我在半路上宰了，免得大伙听了他的花言巧语闹心！”刘福通用力摆了摆手，宣布话题永远结束。随即，目光再度从大伙脸上扫过，大声吩咐：“四品以上文武，立刻跟我回昆玉殿。我有要事和大伙商议！”

    “这.....？是！”众人愣了愣，迟疑着答应。

    到了此刻，大伙才忽然想起来，刘福通丞相原本不该出现在汴梁，而是应该在荆州前线指挥战斗。他突然急放十几万大军不顾，急匆匆赶回来，肯定是遇到了天大的难题。一时独木难支，需要整个宋国上的齐心协力。

    “荆襄最近不会有恶战发生。”知道自己回来得太突然，刘福通一边翻身往战马上跨，一边低声向盛文郁等人解释，“老夫听闻狗鞑子向天豪杰了诏书，怕有人上当受骗，去影响主公的判断，所以才急匆匆地赶了回来。此外，朱元璋与赵普胜二人前日突然联手南，自水路直扑南康。若是让他们两个在江西站住了脚儿，恐怕天形势，又将面临一场大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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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三章 英雄 （中）

﻿    第九十三章英雄（中）

    “什么？赵普胜怎么会跟朱重八联手？他，他可是彭和尚的弟子？”众人闻听，齐齐大惊失色，疑问的话脱口而出。

    但是一个瞬间，他们脸上的惊诧就迅速变成了感慨。赵普胜如何不能跟朱重八联手？按道理，朱重九还是韩林儿的属呢，谁又曾经看到淮安军将汴梁这边的命令当过一回事儿来？这年头，谁都兵马强壮谁说话的底气就足，至于表面上的统属关系，不过是一个遮羞布而已。

    况且按照朱重九自己给他自己做的茧，凤阳小子朱重八与赵普胜二人眼所做所为非但没有违反高邮之约，并且还可以冠冕堂皇地说是在极力配合淮安军。毕竟江西行省与江浙行省紧邻，朱赵二人联手杀进了江西，无形中也避免了江西元军再跨界给江浙提供支持。

    “怪不得朱重九这些年来一直在努力打压他，这凤阳小子，果然非池中之物！”此时此刻，刘福通自己，也是感慨万千。摇了摇头，叹息着点评。

    早在数年之前，天谁人认得朱重八？即便当初淮安军与和州军的江上之争，刘福通也认为是朱重九小题大作了，过于把凤阳小子当成了人物。而如今，那姓朱的凤阳小子，居然在朱重九和彭莹玉二人的两面包夹之中，硬是又瞅准机会，杀出了一条通道来。好看的小說就在黑=岩=閣

    他是在感慨朱重八的本事，然而这句话听在众人耳朵里，却让大的伙脸色愈发惭愧。先前听闻桑哥失里代表蒙元朝廷开出的条件之时，大伙或多或少都有些心动。如果不是被刘福通强行将那些歪念头从心里驱逐出去，接来，众人恐怕就是要跟蒙元朝廷方面开始讨价还价。而同样的诱惑面前，朱重八却半分都没有耽搁，直接将和州军开进了江西。在摆明了不会与蒙元朝廷合作的同时，还替他自己捞取了巨大的好处！

    如此眼力魄力和纵横捭阖能力，又如何不令大伙自惭形秽？也就是那凤阳小子起步太晚了，若是能早上一时半刻，恐怕在赶走了蒙古人之后，这天是楚汉相争，还是三国鼎立，还未必可知。

    一边惭愧地想着心事，大伙一边纵马前行。很快，就回到了汴梁红巾的权力中心，延福宫。了马后却不是去拜见韩林儿，而是径直来到专供丞相处理政务的昆玉殿里。

    早有刘福通的心腹幕僚，在殿内挂起了巨幅舆图，虽然略显粗略，却也将南方几大行省各路各府轮廓，以及山川河流，险要所在，大体勾画了出来。

    刘福通先让人给大伙都倒了一盏茶解渴，然后定了定神，沉声说道：“那朱重八麾大批将领，都是巢湖水贼出身。此番跨江南，第一目标又是鄱阳湖。老夫估计，他在江南早有内应。南康龙兴瑞州诸路的那些元兵，也肯定不是他麾和州军的对手。但是其拿瑞袁南康数路之地后，是继续向南，还是掉头向西，却未必可知！”

    “掉头向西，他放着吉安赣州等地不去，为何要掉头向西。那湖广等地的元军，可是比江西强大得多！”赵君用兀自沉浸在不能趁机抄朱重九后路的懊恼中，闻听此言，尖着嗓子叫嚷。

    “老赵，你别走神儿！”彭大被赵君用的举止弄得脸红，轻轻扯了他的衣袖，低声提醒。

    同样是被朱重九在东路红巾中排挤得无法立足才负气投了汴梁，他却远比赵君用看得开。从没起过这辈子拼着自己粉身碎骨，也要让朱重九不得安生的念头。相反，仔细比较过汴梁与淮扬两方的长短之后，他还悄悄的把自己的一个儿子派回朱重九手。以期待能两头注，给彭家多寻一条出路来。

    “我没走神儿，我说得都是实话！”明明彭大是一番好意，赵君用却根本不领情。迅速集中起精神，大声狡辩，“江西行省除了广东道宣慰司何真所部尚有一战之力，其他各路元军，有哪家当年没被彭和尚收拾过？怎么可能挡得住朱重八的锋樱？”

    话是大实话，江西行省的蒙元兵力的确非常单薄。朱元璋无论是打着南抢地盘的心思，还是真的如他自己所说，想兴兵替宋国左丞相朱重九报仇，都应该继续挥师向南。然而，此刻任何有理智的豪杰与朱重八易位而处，恐怕都不会那样做。否则，他的地盘就又要跟朱重九紧邻，日后的发展难免又要受到影响。

    “你还是小瞧了朱重八，我要是他，就继续向东突进，攻取天临宝庆和辰州三路。”彭大被逼得没办法，只好承担地本该由刘福通承担的角色，直接点明朱重八此行最大的战略可能。

    “的确，只要这一步走出，他就龙翔在天。至少在高邮之约结束之前，谁也甭想再限制他！”连彭大都能看得出来的战略形势，当然也难不住其他人。众文武纷纷开口，接过这个话题。

    “这凤阳小子，当真了得！”

    “趁着咱们在襄樊跟答矢八都鲁拼死拼活，他绕过去捡现成便宜。”

    .....

    听到周围热烈的议论声，，赵君用终于没脸继续胡搅蛮缠了。撇了撇嘴，低头去看自己的靴子尖儿。

    而其他汴梁诸文武，则继续你一言，我一语，脸上写满了羡慕与不甘。。

    朱重八在江西行省取得立足之地后，继续向南，肯定不是最佳选择。那样做的话，一旦彭和尚也在淮扬的支持突然发力，依旧可以想办法将其包夹在淮安和池州两家势力之间，失去继续向外扩装的可能。而如果他像彭大所说的那样，挥师东进，杀入湖广，就可以彻底海阔天空。

    一方面，他可以打出旗号，说是支抄答矢八都鲁的后路，在道义上占据上风。另外一方面，他还可以名正言顺地把兵力相对空虚的益阳邵阳辰州等地拿在手里，进而席卷整个湖广。

    如果能将此战略达成，他甚至可把自己在江北的地盘，都抛弃掉。抢在其他红巾诸侯能腾出出来之前，全力经营湖广。反正有高邮之约在前面挡着，朱重九又是出了名的妇人之仁。

    他甚至还可以进而图谋四川，将基业全部放进天府之国。像汉高祖刘邦那样，彻底避开楚霸王的兵锋，然后寻找恰当机会，明修栈道暗渡陈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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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四章 英雄 （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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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九十四章英雄（下）

    凤阳小子的真正目标，是天府之国。

    有些秘密就像封在坛子里的老酒，只要不小心被打开一条缝隙，就彻底暴露无遗。

    究极其暴露的原因，却并非汴梁诸公目光敏锐，而是千余年前，西蜀丞相诸葛亮献给刘备的对策过于有名。

    在座当中凡是多少粗通笔墨者，几乎都拜读过陈寿在三国志中对此的记述，即便沒怎么读过书，平素在街头的折子戏里头，也被其中的千古名句将耳朵磨出了茧子。

    “益州险塞，沃野千里，天府之土，高祖因之以成帝业”，当年蜀汉昭烈帝刘备，就是因为采纳了诸葛亮的谋划，才摆脱了丧家犬般四处依附状态，得以鼎足三分天下，虽然其最终也沒能如愿重新振兴大汉，一统中原，但是在他和诸葛亮相继去世后，举世闻名的蠢货阿斗，却依旧能凭借父辈们的余泽，将蜀国继续维持了近三十年。

    有刘邦和刘备这两个帝王珠玉在前，试问天下英雄，还有谁敢忽略掉四川，只是先前总觉得距离太远，羁绊太多，谁也沒顾得上动手罢了，而今天，忽然看到了朱重八那奋不顾身的举动，才忽然现，原來重重阻碍，真的其实都不算什么大麻烦。

    比起汴梁方面，和州军距离四川更远，单论两家实力，眼下汴梁方面也丝毫不输于和州，唯独输的，只是那股子可以舍弃一切的狠劲儿而已，毕竟朱重八眼下所占据的地盘，全加起來都凑不够两个路，而汴梁红巾却坐拥大半个河南江北行省，并且已经早早地宣布汴梁为国都。

    想到彼此之间的差别，众人又相顾叹气，正所谓光脚的不怕穿鞋的，朱重八家底儿薄，把和州丢了也无所谓，而汴梁红巾，明知道蜀中对未來展的重要性，眼下也不可能舍了汴梁洛阳南阳汝宁这些形胜之地，千里迢迢去争夺四川。

    “呵呵呵，不愧也姓朱，他倒是敢想。”正当大伙感慨万千之时，先前好不容易才闭上嘴巴的赵君用，突然又开始大声冷笑，“不过天下谁都不是傻子，既然他那么着急入川，大伙帮一帮他又如何，把襄樊的弟兄们后撤五十里，我就不信，答矢八都鲁会容忍有人窥探他的老巢。”

    “嘶，，，啊。”众人闻听，齐齐倒吸冷气。

    朱重八千里入川的壮举，是建立在眼下答矢八都鲁和倪文俊两个，都被汴梁红巾吸引在襄樊的基础之上，如果刘福通下令前线汴梁将士果断后撤，答矢八都鲁就可以立刻腾出手來，回师救援湖广，届时，朱重八的如意算盘，恐怕立刻就成了好梦一场。

    “后撤，丞相，末将建议您立刻下令后撤，咱们汴梁红巾，不能总是为他人做嫁衣。”看到自己一句话就点醒了大伙，赵君用拱起手，急切地向刘福通进谏。

    “末将附议。”

    “微臣附议。”

    “末将觉得赵平章之言有道理。”

    “微臣以为”

    转眼间，彭大罗文素沙刘二等人就迅跟上，一起劝说刘福通早做决断。

    然而在一片附议声中，原本不是很擅长与人争论的关铎却忽然皱了皱眉头，哑着嗓子质问道，“如果答矢八都鲁不肯回援湖广呢，或者说，朱重八原本就沒打算奔袭四川，即便他们二人的举动都如大伙先前所料，诸位又怎么可以确定，咱们撤下來后，淮安第八军团不趁机夺取荆襄。”

    “这”众人原本热切的心脏上，立刻就被浇了一大瓢冰凉的井水，如果朱重八的本意不是去争夺四川，汴梁红巾一旦北撤，有可能就会永远失去染指荆襄的机会，毕竟以倪文俊一己之力，未必挡得住已经脱胎换骨的淮扬第八军团，而届时答矢八都鲁在湖广跟朱重八赵普胜二人打生打死，也未必还有余力给倪文俊提供支援。

    “你怎么又确定那淮贼，那王克柔会带着第八军团趁势出击，那朱重九哪來的胆子，两线作战。”唯独不肯服气的依然是赵君用，瞪起通红的眼睛看着关铎，低声咆哮。

    当年他手握重兵，坐拥归德的时候，说出來的话即便沒有任何道理，谁人敢不耐着性子听上一听，而今天，区区一介武夫关铎，居然敢一而再，再而三地当众跟他争执，如果他再忍让下去，今后在汴梁红巾军中，岂会还有立足之地。

    “关某不确定淮安军下一步会做什么，关某也不敢确定答矢八都鲁与朱重八准备干什么。”好个关铎，面对着气势汹汹的逼过來的赵君用，脸色和声音沒有丝毫变化，笑了笑，淡然补充道，“但是关某却觉得，我大宋，不能总等着看别人干什么，然后自己跟着转，他朱重八都知道趁机抢夺湖广或者四川，我宋王嫡系，总不能对送上门的机会视而不见。”

    话音落地，在场众文武如梦方醒，对啊，如今蒙元气数将尽，群雄竞相逐鹿，身为其中力量数一数二的汴梁红巾，凭什么要跟着别人的步伐走，，大伙先前总想着别人做这儿做那，然后才出招应对，原本就落了下乘。

    “这，这，哪里，哪里來的机会，你，你”赵君用面红耳赤，绞尽脑汁想着如何将关铎驳倒，却现，自己此时此刻，无论说什么都无济于事，自己的思维始终局限在几家红巾军的互相倾轧上，而关铎，却已经将目光放在了红巾军之外的广阔天地。

    “关将军所言甚是。”不愿意听赵君用再胡搅蛮缠下去，刘福通断然决定采纳关铎的建议，“老夫先前的格局，的确太窄了，那四川又不是咱们的囊中之物，朱重八抢与不抢，与咱们有何关系，倒是眼下”

    顿了顿，他大声说道，“如果把握住机会，就有可能将答矢八都鲁倪文俊二贼一并干掉，从此彻底解决家门口的大患。”

    “末将以为，丞相还可以遣一支奇兵，西进经略关中，此乃“四塞之地”，自古便有“田肥美，民殷富，战车万乘，沃野千里”之说，而此刻在蒙元朝廷，连江浙都无力去救，更甭说抽出兵马來，驰援陕甘。”受到关铎的启，盛文郁走上前，大声提议。

    坐等别人如何行动，终究落了下乘，而主动出击，却能令前方海阔天空，关中比西蜀被称为“天府之国”的年代更早，汉高祖刘邦也是先夺下了关中，才有机会积蓄下足够的实力，跟项羽一决雌雄。

    退一步讲，哪怕朱重八真的如愿夺下了四川，汴梁方面如果抢先一步将陕甘握在手里，依旧是天下数一数二的大势力，依旧有希望跟两个姓朱的将天下鼎足三分。

    “末将愿带本部兵马，替丞相开路。”不待刘福通权衡清楚利弊，关铎深施一礼，大声请缨。

    “末将愿与关将军并肩而战。”沙刘二也不甘落后，紧跟着上前施礼，留守黄河南岸养精蓄锐的日子，他可是过腻了，更何况还要天天对着赵君用罗文素这类鸟人，屁大的小事儿都要扯上几个时辰的皮。

    “末将愿意同往。”

    “杀鸡焉需牛刀，关大人且坐，末将愿替诸位开路搭桥。”

    “末将來，末将家在长安，熟悉那边的地形。”

    刹那间，众人的情绪全都被调动了起來，争相向刘福通请战，其中不乏像盛文郁一样，看出了陕西对汴梁红巾的重要意义者，但是也有不少将领，纯粹是厌倦了如今汴梁城内越來越重的暮气，想要出去更自由地呼吸。

    “也罢。”见周围群情激烈，刘福通决定因势利导，“连朱重八都知道趁机奔袭四川，本相岂能再畏畏脚，坐失良机，，定北军都指挥使关铎许州总管沙刘二，从今天起，你二人合兵一处，更名为安西军，分任都指挥使，副都指挥使，西出潼关，经略陕西，近卫军指挥使冯长舅，你任安西军长史，携带两个炮兵千人队随行，务必在三个月内攻破潼关天险，进入渭南。”

    “是。”关铎沙刘二冯长舅三人大喜，齐齐躬身领命。

    刘福通冲着三人点点头，然后用威严的目光迅扫过全场，“盛文郁，你负责坐镇汴梁，替安西军督办粮草辎重，各级衙门若有人敢拖延耽搁，先给我杀了再说。”

    “卑职必不负丞相所托。”平章政事盛文郁整顿袍服，冲着刘福通长揖及地。

    “白不信，李武崔德，你们三人合兵一处，过河攻打解州，无论胜败，能拖住临近各地的元军，令他们无法驰援潼关就行。”

    “彭大，赵君用，你二人集合所部兵马，前往陈留，做出不日北进之态，威胁对岸元军，令其无法判断我方真正意图。”

    “王完者李蛤蝲，你们两个提兵”

    “赵能，张进”

    刘福通趁热打铁，将汴梁附近能调动的兵马，全都撒了出去，只为迷惑蒙元方面的判断，给定西军创造战机。

    “我宋国将來是否能席卷天下，在此一举，诸君，请尽全力，他日驱逐了鞑子，刘某再与诸君把盏庆功。”分派完了任务，他深吸一口气，仰起头，豪情万丈地说道。

    一时间，目光穿越了延福宫内的雕梁画栋，，穿越了重重暮霭，落在长江之南，那里，分别有两个豪杰，在看着他的作为，刘福通相信，自己比起这二人，不逊色分毫。

    “主公，吴越相争，勾践若不是趁着吴王夫差北上会盟诸侯，果断兵苏州，不可能东南千里之国。”江南，鄱阳湖内的一艘战舰上，和州军长史，宋庐州路同知朱升，躬着身子向朱重八苦劝。

    “恩师不必再多言。”朱重八持矛在手，任凭猎猎秋风扫过自己的满是疲惫的面孔，“学生当然知道吴越之旧事，学生还知道，始皇二十五年，诸越俯入秦，勾践子孙俱为臣虏。”

    “呃。”朱升被自己的学生噎得无言以对，半晌，才叹息着摇了摇头，蹒跚走入船舱。

    朱重八翅膀硬了，不再是当年那个三顾茅庐，跪请自己出山，以师徒之礼相事的凤阳小子了，在得到了“礼贤下士”和“尊儒重道”的美名后，他终于慢慢露出了自己的真实面孔，多谋善断很辣果决，认定了的道路便不会被任何人左右。

    放在一个开国帝王身上，这些品质都必不可少，然而，作为和州军的席智囊，半个天下读书人的目光所在，老儒朱升却渐渐现，自己距离“君王与士大夫共治天下”的梦想，越拉越远。

    “恩师小心脚下，台阶上有露水，切莫走得太急，汤和，你愣着干什么，还不赶紧上前搀扶一下。”朱重八的声音从背后传來，带着如假包换的关切，即便不肯采纳臣子的计谋，他却依旧沒有失掉应有的礼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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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沒有忘记做样子给其他人看。

    有双大手从腋下托过來，扶住朱升颤抖的身体，温暖，有力，且坚定无比，下一个瞬间，朱升心里的遗憾迅衰退，取而代之的，则是一片欣然。

    得弟子如此，自己作为老师，还有什么不满足的呢，凤阳小子虽然注定会辜负全天下读书人的期盼，可是，他却越來越像一个合格帝王了，气度不输于秦皇汉武，眼光比起唐宗宋祖來，也不逊多让。

    “恩师，那个人比夫差机敏得多，。”仿佛要与朱升的解脱相印证，朱重八的声音，再度从甲板上响起，不高，但字字清晰，“我与他，也不是吴越之争，吴越相争，输赢死的不过是夫差勾践之辈，而一旦再让蒙元得了势，恐怕河南江北，又要白骨嬴野，千载之后，你我的后人，也会自愧姓朱，。”

    “呃。”朱升的身体，又踉跄了一下，多亏了汤和扶得用力，才勉强沒有跌坐于地。

    “你，你的话固然道理，可是，可是，若那朱屠户如愿把江浙囊括在手，你可想过如何自处，。”回头头，望着朱重八那挺拔的腰杆，他喘息着说道。

    “自然是一决雌雄。”朱重八沒有回头，望着鄱阳湖沿岸那如画江山，大笑着回应，“届时鹿死谁手，未必可知。”

    笑着笑着，他眼前就又浮现了那个伟岸的身影，厚重沉稳，让他一见之后，就从此视为毕生之友，同时也是毕生之敌。

    “落帆，下桨，准备抢滩。”千里之外的海上，朱重九看了看眼前不远处的6地，大声命令。

    6地上，福州港像一个多情的少女，向远道而來的情人张开了怀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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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卷  沁园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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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大潮 （上）

﻿    ﻿    第一章大潮（上）

    “十月二十二日酉时三刻半，淮贼乘巨舟忽至，适逢闽江潮涨，其船无帆自行，竞相登岸，福州精锐皆从福建路宣慰使陈友定往庆元抗贼，城中仅余老弱三百，达鲁花赤燕赤不花不忍让陈宣慰腹背受敌，拍马出城送信，臣家世受皇恩，不敢临难苟免，乃领家将、老弱及差役上城御贼，不敢求天佑福州，贼师不战自退，但求陛下闻臣之死，知东南忠良未尽，遗民翘首”（注1）

    “行了，别念了，*xshuotxt/com”妥欢帖木儿双手捂住自己的耳朵，额头上大汗淋漓。

    三日之前，便有从江西行省送來的密报，说福州已经被朱屠户拿下，达鲁花赤燕只不花、万户宝金、知事天宝奴不战而逃，同知王章、判官刘治、县令许叔远等人跳城而死，但是他总觉得这份密报过于荒诞，至少是弄错了殉国者和逃走者的名姓，而今天，忽然通过奇皇后的族人之手，得到了同知王章的临终遗奏，才知道江西行省那边送來的不是传闻，而是冰冷无奈的事实。

    平素被朝廷倚重的蒙古武将纷纷逃走，平素被当作摆设的汉官们，却将大元当成了他们的父母之邦，宁愿与城据殉，朱重九已经渡江两个多月，朝文武，至今还沒能拿出任何应对方案來，还在小心谋划如何才能保证不中断与淮贼的生意情况下，适度地予对方惩罚，而刘福通和朱乞儿两人，又分头率部攻入了山西和湖广

    如此惨重的打击，一桩接一桩接踵而來，纵使妥欢帖木儿心志再坚韧，也有些承受不下了，福州路同知王章临终遗奏，则成了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里边期盼王师早日南下的字字句句，非但沒能起到激励大元皇帝振作的效果，反而变成了一股从天而降的重压，令妥欢帖木儿觉得自己的呼吸越來越艰难，越來越艰难，眼前世界不停地旋转

    “陛下，陛下节哀。”朴不花见势不妙，赶紧将福州路同知王章的遗折放下，跪倒在地上抱住妥欢帖木儿的双腿，一边拍打一边低声安慰，“王大人虽然死节，其忠烈之举，却可以令天下义民前仆后继，只待要朝廷腾出手來，派遣大军南下，夺回”

    “大军，行了，你别拿好话糊弄朕了，朕已经不是小孩子了。”妥欢帖木儿用力摇头，苍白了脸上，写满了凄苦。

    大军，眼下除了驻守在山东的太不花部，朝廷哪里还有其他兵马可用，陕西行省的告急文书一封接一封地往大都送，湖广那边哀鸿遍野，福州路一丢，闽南规模最庞大的一支官军，福建道宣慰司麾下的兵马，也被朱屠户手下的傅友德给切断了后路，而其正前方，则是胡大海、徐达所帅的两路淮贼精锐，腹背受敌的情况下，如果本月底还有传來陈友定全军覆沒的消息，恐怕已经算是奇迹一桩。

    事到如今，恐怕唯一还能指望得上的，就是泉州蒲家所掌控的亦思巴奚军，但据从海上送來的传闻，泉州蒲家在听说福州路被朱屠户拿下之后，竟然沒有派遣一兵一卒去争，相反，蒲家的女婿，亦思巴奚军万户那兀纳立刻派遣心腹，驱逐了兴化和漳州的朝廷官员，将这两路之地完全控制在了自己手里，眼下据说蒲家的使者已经与朱屠户在福州城内把盏言欢，双方彻底澄清了因为刺杀案所产生的“误会”，准备联手平分南洋诸国的海贸之利，有这么一笔高达每年上千万贯的大买卖可做，蒲家若是还能跟朱屠户打得起來，才怪。

    无可用之兵，无能战之将，无忠义之臣，这，就是眼下大元朝所面临的现状，如果时光可以倒转，妥欢帖木儿宁愿回到两年前，回到脱脱还担任丞相的那会儿，虽然脱脱专横跋扈，屡屡令他这个皇帝头疼，至少脱脱还有本事召集兵马跟朱屠户一战，不至于让他这个当皇帝的枯坐在深宫里一个人面对所有麻烦。

    “陛下，要不老奴去宣哈麻大人入宫。”正当妥欢帖木儿想起脱脱的诸多好处之际，朴不花偏偏哪壶不开提哪壶，顿时，让妥欢帖木儿的脸色瞬间就从惨白转成了青黑，瞪圆了一双怒目，大声喝骂，“你这个狗东西，到底是何居心，那哈麻到底给了你多少好处，让你念念不忘替他说话，莫非你以为，朕就真的控制不住朝廷，真的要被他玩弄于股掌之上了吗，。”

    “陛下，老奴冤枉。”沒想到自己一番好心，居然换了个这么一个结果，朴不花立刻俯首于地，心中一片凄冷，“老奴冤枉，老奴从小就跟着陛下和皇后，眼里根本不认第三个人，老奴以残缺之躯出任荣禄大夫，资政院使，位列内宫太监之首，换了别人，谁还能给老奴更多。”

    最后一句话说出，他已经泪流满面，妥欢帖木儿听在耳朵里，刚刚窜起來的无名业火迅速熄灭，是啊，朴不花已经是太监之首了，即便换了别人來当皇帝，也拿不出更高的官职给他，更何况哈麻只是个丞相，除了篡位之外，无论如何都管不到内宫，如果连朴不花都不可信的话，普天之下，自己还能再信任谁。

    想到这儿，妥欢帖木儿禁不住幽幽叹气，“唉，算了，你先起來，朕不是针对你，谁叫你不长眼色呢，你应该知道，朕，朕现在对哈麻极为失望。”

    “老，老奴知错了，陛下，陛下如果还生气，就踢老奴几脚，千万别憋坏了身子。”朴不花闻听，赶紧又磕了个头，缓缓站起。

    “踢你作甚，踢你就能拿出办法來么。”脱欢铁木看了他一眼，疲惫地摇头，“有关哈麻的话，你必须烂在心里，朕，朕现在，朕现在很难。”

    “陛下放心，老奴当年可是陪您一起对付过伯颜的人。”朴不花用力点了点头，低声保证。

    “朕知道，朕知道你靠得住。”想到这么多年來的相伴之情，妥欢帖木儿心中微暖，继续疲惫地点头，“可是朕不知道，眼下满朝文武中，如你一般能靠得住的，还剩下几个，朕不知道啊，他们眼里除了钱之外，还有沒有朕这个皇上。”

    “陛下，陛下您可能，可能是多虑了，其实，其实哈麻只是个庸才而已。”见妥欢帖木儿颓废成如此模样，朴不花硬着头皮，又低声劝解了一句，“您想收拾他，一道圣旨就能解决，根本用不了太多手段。”

    “嗯。”妥欢帖木儿的眉头又快速竖起，眼睛里头寒光四射。

    “陛下莫急，且听老奴把话说完。”朴不花这回心里早有准备，再度跪倒，先重重磕了个头，然后低声说道：“当年伯颜、脱脱等人手中有兵有将，陛下尚能轻松杀之，如今又何必畏惧一个哈麻，雪雪虽然手握重兵，可毕竟远在千里之外，底下的将领又多是朝中大臣子侄，跟他一块混日子沒问題，一起造反，却未必会肯，而眼下大都城内，成建制的兵马，只有您的五万怯薛，和太子的六千东宫侍卫，真正能跟着哈麻走的，连两千人恐怕都凑不够。”

    “你说得倒是简单，但朕拿什么罪名杀他，况且你又怎么知道，月阔察儿等人跟他不是一个鼻孔出气。”妥欢帖木儿狠狠瞪了朴不花一眼，低声质问，语气虽然依旧冰冷，但脸上的愁容，毕竟还是舒缓了不少。

    “老奴曾闻，以利相聚者，不可共患难。”朴不花笑了笑，非常自信地给出答案，“月阔察儿等人之所以平素与哈麻往來甚密，乃是因为哈麻将与南方贸易的红利，大部分都分给了他们，而陛下只要给不动他们各自碗里的好处，只动一个哈麻，他们虽然有资格调动禁军，却也犯不着跟哈麻一道冒抄家灭族之险，至于罪名，哈麻爱财，家资百万”

    “你是建议朕以贪赃之罪杀了他，抄沒了他的家产，，你这老狗，下嘴真够阴毒。”妥欢帖木儿的脸色瞬间又是一变，瞪着朴不花，低声骂道。

    骂过之后，心里却又轻松了许多，给百官发俸禄要钱，打仗要钱，招兵买马要钱，给寺庙布施要钱，这大元朝廷，一日沒钱，就一日无法安稳，而当年自己下令抄了脱脱的家，就用所得之财解了燃眉之急，那脱脱还素有清廉之名，不像哈麻这般贪到了骨子里头

    “皇后和老奴，这几年从族人里头，培养了许多忠诚可靠的孩子，足以接掌哈麻名下的各项产业和商号，使得其最快恢复运作。”朴不花沒有直接回应妥欢帖木儿的话，而是从另一个角度，又狠狠捅了哈麻一刀。

    这一刀，基本上等同于戳破了哈麻的心脏，妥欢帖木儿听了，心中的烦恼瞬间又减轻了许多，叹了口气，低声道：“也好，有皇后和你替朕看着，总比便宜了外边那些庸碌之辈强，唉，只是朕这样做，顶多是能给天下忠义之士一个交代，对时局而言，依旧沒任何作用。”

    ‘老子只是不想看你这幅如丧考妣模样，哪管什么时局不时局，’朴不花偷偷看了妥欢帖木儿一眼，同时在心中暗暗腹诽。

    他当然知道，哈麻就是传说中那种替罪羊，杀了哈麻，顶多让妥欢帖木儿本人面子上好看一点儿，解决不了任何实质问題，但是实话，却不能如实说，斟酌了一下，继续顺嘴瞎编道：“陛下请恕罪，老奴倒是觉得，舍了一个哈麻，可以让很多麻烦迎刃而解，至少，至少能让朝中诸公明白，陛下非可欺之君，此外，此外平白多出一笔钱粮來，陛下就可以用來再养一支大军，老奴，老奴觉得，把军队交给谁，都不如陛下和太子亲自掌控，而这么大一笔钱”

    说着说着，他的眼前就是一亮，“这么大一笔钱，至少可供十万大军两年之需，老奴听闻，察罕贴木儿和李思齐两个，素來受太不花和雪雪的刁难，连军饷都发不出，而若是陛下以对付朱屠户为名，招他们二人各带一批亲信入大都问对，想要拿下哈麻时，连甚至禁军都不必动，更不必在乎什么月阔察儿和秃鲁帖木儿等人的态度。”本书首发来自17K，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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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大潮 （下）

﻿    readx();    第二章大潮（）

    “此言甚善！想不到，想不到你这老东西，还真有几分急智！”妥欢帖木儿从书案后一跃而起，脸上写满了不健康的潮红。自打朱屠户渡江那天起，这是他第一次觉得眼前不再是一片黑暗。虽然朴不花的这个主意距离实现，还有很长的路要走。

    “老奴智短，只是懂得没有陛，就没老奴而已！”朴不花被妥欢帖木儿的动作给吓了一大跳，连忙红着脸表示谦虚。

    事实上，他刚才只是在满嘴跑舌头，根本就没想着去解决问题。但是既然一不小心歪打正着，当然也不能放着现成功劳不捡。

    “你这老东西，的确是难得的忠心耿耿！”妥欢帖木儿也是坐困愁城太久了，抓着跟稻草就想当大船，“另组新军，朕亲自掌兵。的确，朕早就该亲自掌兵了。朕若是亲自领兵，又怎会受权臣之制？！嗯，察罕帖木儿和李思齐是吧，古语有云，朝无能臣，求贤于野。他们两个恰恰合适。哈麻月阔察儿等人负朕，但福州同知王章却未曾负朕。察罕贴木儿与李思齐在朝中无根无基，情况与王章相类，朕为何不重用他二人？”

    一番话，逻辑上混乱不堪。但想抛开满朝文武另起炉灶的急切心思，却暴漏无疑。朴不花听了，不觉额头冒汗。赶紧又躬身体，附在妥欢帖木儿耳边说道，“陛，谋事不可操之过急。哈麻是哈麻，月阔察儿是月阔察儿，陛千万不要逼着他们两个联手！”

    “朕知道，朕知道！”拖缓帖木儿正在兴奋当中，毫不介意地连连点头。“朕当然不能让他们联合起来对付朕。朕一个一个收拾他们，然后再去收拾朱屠户，重整河山！”

    想到满朝文武忠诚度皆不可靠，他脸上的笑容又以令人无法适应的速度变冷，“调他们入朝奏对容易，但他们怎么能猜到朕有重任要委托他们二人？！朕，朕的意思是，谁去替朕传递密旨？老东西，恐怕就得你亲自跑一趟了。嘶——！不行，你太显眼，哈麻肯定会有所提防！”

    “谢天谢地！”朴不花偷偷在胸前画了个十字，额头上冷汗淋漓。眼前这个人没担当，他打小儿就非常清楚。自己替他去传一次密旨没问题，替他整顿兵马准备入大都清君侧也没问题。但是万一中间出了疏漏，就甭指望他肯认账。结果肯定是第一时间拿自己脑袋安抚群臣，然后继续去做他的“圣明天子”。

    正庆幸间，耳畔却又传来妥欢帖木儿的声音，每一个字里头透着浓烈的焦躁，“你夹袋里头就没有合适的人了么？难道朕，朕还得派太子乔装出大都？！万一太子在路上有个闪失，朕，朕，朕如何向列祖列宗交代？！这，这满朝文武，竟，竟找不出一个可用之人，朕，朕这个皇帝，当得也忒地窝囊！”

    ‘脱脱当年是奉你的命令去剿贼，哈麻也是奉你的命令休生养息!’朴不花心中继续嘀咕，却不得不绞尽脑汁替自家主人分忧。出面挑大梁的事情他是不会去干的，有脱脱与哈麻这两个前车之鉴在，他才不想步人后辙。不光是他，其余任何文武大臣，只要头脑足够清醒，发现妥欢帖木儿是准备对哈麻手后，估计也不愿意揽这个差事。若找一个对妥欢帖木儿忠心，但同时脑子又不那么清醒的，还真挺难。不过.....

    猛然间，朴不花再度福灵心至。拱了手，满脸堆笑着回应，“陛，其实你根本不用找老臣要人。你的夹袋里，就有一个非常合适的人选。”

    “哪个？”妥欢帖木儿被说得满头雾水，皱着眉毛四扫视。

    他近年来，的确破格提拔了一些新锐。但这些新锐要么身后的家族与哈麻关系太密，要么碌碌不堪大用。猛然间委以重任，恐怕连大都城都没等走出去，就已经逼得哈麻狗急跳墙。

    “陛莫非忘了桑哥失里，他前几天还曾入宫负荆请罪！”朴不花四看了看，以极低的声音提醒。

    “桑哥失里？那个蠢货，你居然还敢跟朕提起他？！”妥欢帖木儿再度勃然变色，瞪圆了通红的眼睛质问。

    当初桑哥失里献计合纵红巾群豪，共同对付朱屠户，的确让他眼前一亮。后来此人又主动请缨去游说刘福通，更是令他在心中充满的期待和赞赏。然而，事实却证明，此人根本就是个过江盗书的蒋干。非但不能成事，反倒给朝廷带来了更多的麻烦！

    “陛勿急，老奴并非得了桑哥失里的好处，才替他说话！”被妥欢帖木儿用刀子一般的眼神瞪着，朴不花反倒变得冷静了起来。抬手在自己额头上抹了一把，然后继续舌灿莲花，“昔秦公三用败将，最终才洗雪崤山兵败之辱。桑哥失里虽然上次辜负了陛的期待，但他毕竟年少，还有足够的时间去知耻而后勇。况且桑哥失里在过黄河之前，曾经派人送信给太子和陛，替李思齐和察罕二人鸣不平，与二将早就结了善缘。此番出使刘福通受辱而归，陛还没来得及予其以处分。如果贬其去李思齐军中效力，同时暗中带一道密旨过去，肯定是神不知鬼不觉！”

    “嗯----！”妥欢帖木儿闻听，不觉再度意动。桑哥失里的能力有限，但忠心却如假包换。而去向李思齐和察罕帖木儿两个传密旨，的确也不需要什么能力，只需要此人忠诚可靠就好。所以这个角度上看，桑哥失里也的确是个非常恰当的人选。

    “陛，要不然，老奴这就派人把桑哥失里偷偷召进宫来？”见妥欢帖木儿的态度已经明显软化，朴不花捏了捏袖子里的珠串儿，继续低声试探。，珠串是由上好的扬州珠串成，共三十六颗，乃三十六天罡之数。个头都不算太大，但难得的是每一颗都呈金色，彼此之间大小毫无差别。像这样一串扬州珠，如今在大都城内价值绝对在五千贯之上。并且绝对是有价无货，什么时候能买到全凭运气。

    “不妥！”妥欢帖木儿不知道朴不花捞钱的本事远在哈麻之上，还以为他真的是一心为国荐贤。摇了摇头，非常认真地回应，“天太晚了，你此时出宫去叫他，肯定会被哈麻的眼线知晓。那样的话，朕就没法再对他委以重任了。这样，明天早朝时，朕佯作发怒，命人拉他出去打板子。你负责监刑，找个机会偷偷告诉他，朕的本意是让他戴罪立功。然后朕再将他贬到黄河边上去做县令，刚好让他有理由去跟察罕帖木儿和李思齐两个联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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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糊弄 （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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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三章糊弄（上）

    顺着完全自我的角度想下去，妥欢帖木儿忽然发现，好像将哈麻、月阔察儿、定柱等一干不肯为皇家尽力，一心只想着捞好处的权臣们挨个除掉，也不是一件非常麻烦的事情，而当自己将内外权力都收归掌控之后，就可以着手整顿兵马，挑选良将谋臣，择取一个恰当时机御驾亲征淮扬，将朱屠户等辈犁庭扫穴。

    “如，如果，察罕贴木儿和李思齐的确是可用之才，朕，朕不会亏待他们，桑哥失里也是一样，只要他肯忠心替朕办事，朕，朕不介意他本领差一些。”越想，他的思路越是顺畅，脸色也红得越是妖异，“朕可以给他机会，一次不行就两次，两次不行就三次，你说得对，昔日秦王能三用败将，朕也能，朕不但要重用他，朕还要带着他和太子御驾亲征，朕就不信，我大元养百姓七十余年，两淮百姓都半点恩情也不念。”

    “嗯，嗯哼。”朴不花被自己的口水呛了一下，捂住嘴巴，红着脸咳嗽不已。

    蒙古兵马初入中原的时候，恨不得将当地百姓杀光，亏了有人说留下百姓还可以每年按时收到一大笔税赋，才勉为其难的放下了屠刀，而今晚，妥欢帖木儿居然跟自己说大元养活了天下百姓，还说什么两淮百姓会念皇恩，天呐，前几年到底是谁炸了黄河大堤，莫非脱脱当年也曾经与朱屠户暗通款曲，。

    “怎么，朕说错了么，难道朕即位之后，亏待过天下百姓，。”妥欢帖木儿的狂想被咳嗽声打断，皱起眉头，看着朴不花的眼睛质问。

    “这，这”朴不花知道妥欢帖木儿自打开始修炼“演蝶儿”秘法后，心智就不可用常规衡量，所以也不敢将人尽皆知的事实坦诚相告，犹豫了一下，决定祸水南引，“陛下所言沒错，想那福州同知王章，至死都念念不忘皇恩，我大元，忠义之士又岂止一个王章，，只是他们的事迹和名声不显，不被朝廷所知而已。”

    “是啊，是朕，是朕以前过于信任权臣，忽略了他们，是朕，朕有时候，唉!”妥欢帖木儿闻听，摇头扼腕。

    见对方果然不再追究自己先前的失态，朴不花偷偷抹了下额头上的冷汗，继续东拉西扯，“陛下节哀，王章大人虽死，其忠义之心，却足以光耀日月，而那福建道八路，如今心怀大元者，何止王大人一家一户，那朱屠户素來重小民而轻豪杰，想必用不了多久，便会遭到当地大姓联手抗击。”

    “只怕豪杰们力有不逮。”脱欢帖木儿听得耳顺，再度惋惜地摇头，“而等到朕整顿好了兵马，他们的血恐怕也都冷了。”

    “不会，不会，陛下千万别这么想，老奴说句不该说的话，想当初，我大元在福建道有蒲家带路，尚花了六年有余，才平定了八闽，那朱屠户初來乍到，岂能轻易便在此地站稳脚跟。”在妥欢帖木儿的“全力配合”下，朴不花的撒谎本领直线提高，摆摆手，大声补充。

    “呵呵，呵呵，不知道谁能做朕的陈吊眼。”听朴不花编得似模似样，妥欢帖木儿心怀大乐，拍拍手，神神叨叨地期盼。

    当年大元在福建道损兵折将，是因为那里出现了一个忠勇无双的陈吊眼，明知道宋室已倾，依旧试图只手擎天，而如今，哪个吊眼将军肯为大元拔剑而战。

    “陈友定，陈瑞孙，皆出于闽南陈氏，与陈吊眼乃为同宗!”反正编一句谎话是欺君，编一车谎话还是欺君，中间沒太大分别，朴不花咬了咬牙，继续说道：“朱屠户要是杀了他们，就跟闽南陈氏结下了不共戴天之仇，此外，老奴亦敢保证，那蒲家之野心，绝对不只是泉州、兴化和漳州三路，原來有陈友定、陈瑞孙等人在侧，蒲家虽有不臣之心，却不敢公开自立，如今两位陈大人被困，蒲家岂有不趁机扩张之理，他花钱交好朱屠户，不过是想迷惑对方，而那朱屠户又是有名的妇人之仁”

    闻听此言，妥欢帖木儿的脸上，再度涌起一抹不健康的潮红，瞪圆眼睛，急切追问，“你是说，蒲家很快就会向朱屠户动手，，你有把握么，依据何在。”

    “陛下别忘了，当年蒲寿庚也是前脚发誓与大宋共存亡，后脚，就把留在泉州城内的赵氏子弟，还有两淮伤兵三千余人，杀了个人芽不留。”朴不花诡秘一笑，猩红色的舌头在嘴巴里來回翻滚。

    “嘶，，。”妥欢帖木儿长长地倒吸冷气，他对泉州蒲家沒有任何好感，不光是因为蒲家长年把持泉州市舶司，贪墨本该属于朝廷的巨额抽水，蒲家在大元立国之初所做那些事情，也让他深深觉得鄙夷，、

    从这种角度上说，他更像是一个汉人皇帝，而不是黄金家族子孙，毕竟，黄金家族在入驻中原之时，只看结果不问道义，只要有宋国文武來投，哪怕出了名的奸佞之辈，也一律高官厚禄相待，而他，却对汉家千百年來所奉行的那一套忠孝节义理念，打心眼儿里头认同。

    按照这一套理念衡量，泉州蒲家，就是标准的逆子二臣，背叛成性，无论与谁定盟，只要有便宜可占，就会毫不犹豫地从背后捅刀子，而从朱重九以往的举动上看，却是个难得的信人，这种有诚信的人和毫无底限的人做买卖，被对方所害简直就是必然。

    “陛下莫急，他们两家彻底翻脸，也就是几个月的事情，纵使眼下蒲家忽然改了性子，不再出尔反尔，那天方教的传经人们，又岂肯放弃建立地上天国的良机，老奴以为，只要朱屠户在福州露出丝毫疲态，等待着他的，恐怕就是一场灭顶之灾。”被自己蓄意编造的假话绕了进去，朴不花也是越说，越觉得眼前一片光明。

    “嘶，，。”妥欢帖木儿闻听，继续倒吸冷气，大元朝境内，天方教信徒众多，甚至有人戏称，整个大元朝的税收，皆由回回人把持，但同样为天方教，不同派系的作为却大相径庭，有的天方教徒一言一行都谦和有礼，无论做臣子还是做生意伙伴，都忠诚守信，但有的教派，却是自诩高人一等，对普通人动辄打骂欺凌，对地方官府也是阳奉阴违，甚至公然聚众挑起事端。

    妥欢帖木儿不知道蒲家属于天方教的哪一分支，却对蒲家会捅朱屠户刀子的事情，确信不已，如果朱屠户在全力对付陈友定时，忽然被蒲家的亦思巴奚军给抄了后路，那可真是报应不爽。

    哪怕其侥幸沒有死掉，恐怕也要元气大伤，届时，朝廷再寻找机会，从江西行省调兵入闽平叛，未必不能将八闽之地，尽数给夺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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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糊弄 （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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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四章糊弄（中）

    一项决策的出台速度，与参与决策的人数绝对成反比。妥欢帖木儿君臣二人的行为，刚好验证了这一点。

    当晚，他和朴不花两个，就制定了一套详尽的计划。第二天早晨，难得没有去跟喇嘛们一道参“演蝶儿”秘法，而是抖擞精神出现在了朝堂上。

    众文武大臣已经很久没见自家皇帝如此认真地来上朝了，心里好生诧异。正琢磨着是不是该抓紧这个难得的机会表现的时候，就听见妥欢帖木儿用手狠狠拍了御案，大声断喝，“桑哥失里来了么？汝自告奋勇去说服刘贼福通，结果如何？”

    结果当然是一无所获，除了刘福通的兵马打进了陕西！众文武当中，不少人原本就对桑哥失里的快速窜起感到不满，听出妥欢帖木儿的语气不善，纷纷将头侧过去，从文官的队伍末尾寻找幸灾乐祸的目标。

    而那桑哥失里，显然也没料到都隔了十几天了，皇帝陛居然才想起来秋后算账。吓得脸色煞白，哆哆嗦嗦地出列跪倒，用颤抖的声音哀告，“罪臣桑哥失里，辜负皇恩，请陛重责！”

    “你还知道你有负皇恩？呵呵，真不容易！”妥欢帖木儿的声音听上去好像飘在云端，虚幻而又冰冷，“既然你已经知道有负于朕了，朕就不浪费大伙的功夫了。来人，给我拖出去，先打四十廷杖再说！”

    “是！”早有当值的武士上前，拖起桑哥失里，毫不犹豫地就往外走。须臾后，大明殿外，就传来“噼噼啪啪”的竹板炒肉声。把殿内一众文武给惊得面面相觑，谁也不敢相信，素来行事阴柔的妥欢帖木儿，居然把已经弃用多年的廷杖之刑又给捡了起来。

    “诸位爱卿，朕打他，可是打得冤枉？”既然存心做戏，当然要做全套。妥欢帖木儿对门外传来的哭喊声充耳不闻，冷冷地扫了一眼群臣，沉声询问。

    以哈麻为首的众蒙古大臣，纷纷低头，不知道该如何答复才好。桑哥失里这货的确该被严惩，但妥欢帖木儿贬他的官也好，罚他的俸禄也罢，甚至直接将其流放到千里之外，大伙也不会觉得有任何不妥。但当众拉出来打屁股，就羞辱太过了。众文武难免在心中就涌起了兔死狐悲之意，谁也不愿开口替妥欢帖木儿捧场。

    倒是素来老成圆滑的汉臣首领韩元善，今天忽然不知道转错了哪个筋。拱了拱手，低声说道，“不敢，不敢。雷霆雨露，俱是君恩！陛今天打他，是为了磨砺他。为臣子者，岂能心存怨怼？！”

    “你倒是会说！”妥欢帖木儿听得磨砺两个字，心里立刻有些发虚。迅速偷眼看了看老僧入定般的哈麻，然后怒气冲冲地呵斥，“如此，朕倒是要问问你。当年你的两个儿子分头出使安庆和淮扬，结果如何了？你当初怎么答应朕的，朕怎么一直没见你的回音？！”

    “这.....”中书左丞韩元善闻听，额头上立刻冒出了颗颗冷汗。蹒跚着出列，躬身施礼，“陛开恩。当年犬子奉命去头前探路，随即音讯皆无。是以，是以老臣一直没法动身，也没法，没法给陛一个交代！”

    “你倒是会说！”妥欢帖木儿看着他，不屑地撇嘴。“朕今天要是不问，你是不是永远都不准备给朕答复了！来人，给我把左丞大人也拖出去，先打二十板子，让他长长记性。”

    众文武大臣闻听，立刻又将目光投向了已经瘫软在地的韩元善，心中好生同情。出使淮扬，说服朱屠户接受招安，那是两三年前的时候。当时脱脱还未罢相，许多决策也是朝廷的应急之举。按常理，这种应急举措只要过了实效，就根本没必要考虑结果如何了，所以大伙这两年多来也将其忘得一干二净。谁也没料到，妥欢帖木儿自己，居然还记得清清楚楚。

    心中觉得可怜归可怜，他们却谁也没勇气替老好人韩元善喊冤。只能眼睁睁地看着此人被武士拖出去，与桑哥失里扒了裤子按在一堆儿，共享竹笋炒肉。

    妥欢帖木儿兀自觉得不解气，瞪圆了眼睛四扫视。目光落到谁的脸上，那个臣子就立刻将头低头，唯恐哪句话说得不小心，或者哪个眼神不对，就步了桑哥失里与韩元善二人的后尘。

    “枢密院知院安童何在？！”妥欢帖木儿在众人头顶看了半晌，终于将第三轮板子落在了同样是老好人的枢密院知院安童头上，撇着嘴问。

    “老臣在，老臣无能，请陛责罚！”老安童吓了一哆嗦，苦着脸出列，长揖及地。

    妥欢帖木儿狠狠瞪了他一眼，厉声追问，“你倒是聪明？朕来问你，刘贼福通麾叛匪头目关铎率部进犯陕西，你枢密院可曾拿出了对策？湖广那边呢？莫非你等就眼睁睁地看着山河破碎而无动于衷么？！”

    “这......”安童又是一哆嗦，将头垂得更低，“启禀陛。枢密院的对策是，调动地方兵马自救。同时派出官员，鼓励扶植各地豪杰自办义兵，士绅结寨自保。另外，陕西宣慰使张良弼已经起兵迎战关铎，双方胜负未分。湖广那边，也有义军万户刘宝贵王湘领兵迎战朱贼重八，为国分忧！”

    陕西宣慰使张良弼素有能战之名，由他来对付关铎，倒也不失一记妙招。但用两支听都没人听说的义兵，去抵抗大贼头朱重八，就等同于以肉饲狼了。非但不可能取胜，并且极有可能让朱重八愈快地发展壮大。

    妥欢帖木儿今天是难得的清醒，稍加琢磨，就感觉到了安童是在糊弄自己。于是乎，又用力拍了桌案，大声断喝，“义兵万户刘宝贵和王湘？他们两个是哪冒出来的？湖广的宣慰使平章和蒙古汉军万户呢，难道都去自杀了么？枢密院不启用他们，为何把希望寄托在两个义兵万户身上？！你这蠢材，分明是在胡乱应付！来人，给朕拖出去，打五十板子！”

    “是！”武士们大叫着冲进来，又拖走了连胜求饶的安童。这，身为丞相的哈麻彻底无法继续装聋作哑了，直起腰，冲着妥欢帖木儿拱手施礼，“陛息怒，枢密院的安排，臣曾经在上面附议，并且派人送入过宫中。”

    “朕看到了，所以朕才对尔等大失所望！”妥欢帖木儿昨夜刚刚分析过哈麻的真正实力，所以今天说话的底气很足，“不就是几路反贼么？看你们都乱成了什么模样？如此，朕怎么放心让你等代掌朝政？！哼！朕今天不想责罚更多的人，但尔等切记要好自为之！”

    说罢，也不给哈麻分辨的机会。抬头向大明殿外看了看，继续厉声宣布，“桑哥失里大言误国，贬为单父县令，即日赴任。整顿地方兵马，以防淮贼过河生事！”

    众文武闻听，心里再度涌上一股寒意。这，分明是准备让桑哥失里去送死啊。单父县乃紧挨着黄河北岸的弹丸之地，前一段时间又刚刚经历过战火，哪里招募得到足够的勇士帮忙守城？万一哪天淮安军渡河北上，恐怕第一时间，桑哥失里就得与城俱殉。

    没等众人缓过一口气来，妥欢帖木儿又接连处置了倒霉的韩德善与安童。将他们二人一个贬去了岭北当知州，一个流放到了甘肃做都事。好生是杀伐果断。待处理完了三人，他肚子里的无名业火仿佛终于散尽了，又看了一眼被羞得脸色发黑的哈麻，放缓了语气安抚道，“朕知道你心软，但身为丞相，就不能不赏罚分明。这次，朕替你把恶人做了，次，朕希望你能多少让朕省点儿心思！”

    “是，臣遵旨！”哈麻被妥欢帖木儿忽冷忽热举动，弄得一头雾水。拱了手，无可奈何地答应。

    “朕上次听桑哥失里说，察罕帖木儿与李思齐两个曾经与淮贼交过手。并且丝毫没落风？此事是否属实！”妥欢帖木儿看了他一眼，不动声色地询问。

    “这....，此事属实！”哈麻的头脑还在眩晕状态，找不到办法隐瞒，老老实实地回应。

    “把他们两个召回大都来，朕要亲自问问淮贼那边的情况。让太不花和雪雪严加戒备，等朕了解清楚了敌情，再决定是否安排他们挥师南。这两件事情都别耽搁，你马上去安排！”妥欢帖木儿挥了胳膊，非常信任地吩咐。

    哈麻怎么肯能想到有人已经对自己的喉咙亮出了獠牙？点点头，低声称是。妥欢帖木儿为了麻痹他，又和颜悦色地过问了秋粮入库以及税收的情况，当朝处理了一些琐碎政务，然后将袖子一摆，转身离开。

    “散朝！”朴不花扯着嗓子，大声宣布。待目送群臣散尽，赶紧绕了个圈子，跑进大明殿侧面专门供镇殿武士歇息的厢房，将早就被抬到那里等候的桑哥失里双手搀拉了起来。一边笑呵呵地扶着后者活动筋骨，一边阴阴地询问，“桑哥失里，陛让老奴问你，你今天当众挨了板子，可否觉得委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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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糊弄 （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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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啊？罪臣叩谢皇恩！”早在另外两个挨了板子的被放走，唯独自己被留来的时候，桑哥失里就感觉事情有点儿不对劲儿。如今听朴不花提起，立刻挣扎着跪倒，朝着内宫方向磕头施礼。

    “你明白就好！”见到对方如此上路，朴不花的眼睛立刻一亮。笑了笑，弯腰把桑哥失里单手扯了起来，“有些话，咱家不方便说。但是咱家却要告诉你，陛对你期望甚厚！”

    “罪臣，罪臣...”桑哥失里挣扎着又要跪倒叩头，却没朴不花力气大，努力了两次都没成功，只好尽量将身体站直，低声道：“罪臣知道。罪臣知道陛没有忘记罪臣。多谢陛，多谢老大人。罪臣，罪臣愿意为陛赴汤蹈火。”

    “赴汤蹈火，倒是轮不到你！”朴不花笑了笑，轻轻摇头。随即迅速朝四看来看，确信周围都是可以相信的心腹，然后将声音压得更低，“并非陛想要发落你，而是今天，不打你一顿糊涂板子，瞒不过有心人。”

    “雷霆雨露，俱是君恩！”桑哥失里眼睛微红，哑着嗓子说道。“只要对陛有用，甭说舍得这顿打，就是舍了命，微臣也毫无怨言！”

    “你是个有心的，不枉陛看重你！”朴不花闻听，心里愈发满意。点点头，用蚊蚋般的声音陆续补充，“你上次给太子的奏折里头说，太不花和雪雪两个无故克扣察罕贴木儿和李思齐二人的军需对不对？陛已经知道了。但眼哈麻和雪雪两兄弟一个在朝党羽众多，一个在外手握大军，陛想管这件事也投鼠忌器。这其中道理，你可明白？”注：字符防过滤неìУаПｇｅ即可观看最新章節

    “明白，明白！该如何做，卑职愿听老大人调遣！”桑哥失里想了想，激动得混身战栗。他早就看出哈麻是个祸国殃民的权臣来了，只是人微言轻，无力当朝拆穿此人的真面目，更无力为国锄奸。而此时此刻，大元天子能让朴不花私里跟他说这些，无疑已经知道了他的耿耿忠心，准备要对他委以重任。

    果然，听了他的表态，朴不花再度满意地点头，“嗯，你是个聪明的！一点就透！那老夫就不绕弯子了，陛最近要招察罕贴木儿和李思齐二人入大都，当面询问朱屠户那边的虚实。圣旨马上就要发出去，但在这之前么，需要有人替陛跟他们通个气，让他们多带些精锐回来。这些，你可明白？”

    “罪臣，罪臣这就去赴任。大人请放心，即便是粉身碎骨，微臣也在所不惜！”桑哥失里的脑袋里头，立刻被豪情壮志充满。彻底忘记了身上的疼，站直身体，肃立拱手。

    皇上要召察罕帖木儿和李思齐二人入卫，入卫大都，顺手清君侧。哈麻月阔察儿，还有那些与哈麻狼狈为奸的乱臣贼子，终于要遭到宝应了。而自己，汪家奴之子桑哥失里，就要成为整个锄奸计划里头最重要的那个人。如此器重，如此.....，如此......，让做臣子得怎能不激动万分？！

    刹那间，他仿佛看到了自己身披金甲，带领大批武士冲入哈麻家中，厉声质问对方可否知罪。而哈麻月阔察儿秃鲁帖木儿等一干乱臣贼子，都吓得面如土色，瘫在地上不停地磕头乞怜。

    “沉住气，先回去跟家人告个别，装出一幅含冤受屈的模样来！否则，万一被哈麻看出了端倪，陛的一番苦心可就白费了。”见桑哥失里激动得连站都站不安稳了，哈麻赶紧在他的肩膀上拍了拍，继续补充。“记住，此事，上不告父母，不告妻儿！”

    “卑职遵命！”桑哥失里被从幻想中拍醒，红着眼睛，郑重拱手见到他一幅不成功便以死回报君恩模样，朴不花相信自己果然没找错人。于是乎，又和颜悦色地叮嘱了一些出行及与察罕帖木儿李思齐二人沟通的细节，并且从衣袖深处，拿出一块妥欢帖木儿常用的龙行玉佩作为信物，让桑哥失里收好。待确认万无一失了，才用力拍了拍桑哥失里的肩膀，然后大声冲外面喊道：“来人啊，把这没用的东西叉出去，押回府中收拾东西。待明日一早，立刻遣送出城！”

    “是！”几名心腹怯薛冲进来，架起桑哥失里，大步往外拖去。桑哥失里则默契地开始大声喊冤，声泪俱，直到人已经被拖出了皇宫，还隐隐有尖叫从外边传进来。

    “这蠢货！”听到他撕心裂肺的叫声，朴不花瞬间又变了脸色。摇摇头，转身朝内宫走去。穿过了大明殿，却没按照以往的惯例去妥欢帖木儿日常休息的延春阁，而是信马由缰地走向了侧面的西华门。

    恰巧有个叫崔不花的高丽太监头目从西华门口经过，见到朴不花，赶紧小跑着上前问候，“哎呀，老祖宗。您今天怎么有时间出来了？是准备到太液池么？看看这太阳毒的，不打伞怎么行。您老先等等，晚辈这就给您找伞去！”

    “滚，都深秋了，太阳再毒，还能毒得了几时？伞就算了，你过来，我这里有份鱼食，你帮我投到太液池里去！快起风了，得让池子里的鱼儿攒攒肚子，做些准备，以应付寒潮！°;”朴不花狠狠瞪了崔不花一眼，大声骂道。随即从腰间掏出一个软软的布包，顺手递了过去。

    “老祖宗，您可真是心善。晚辈这就去，这就去。断然不会耽误了您老的事情！”崔不花满脸堆笑的接过布包，快速塞进怀里，小跑着远遁。

    “一群上不了台面的，真是给你们操不完的心！”朴不花冲着崔不花的背影骂了一句，转身去往回走。不知不觉间，原本过早苍老的背影，居然多了几分矫健。

    他是朴不花，高丽人朴不花。高丽陷入蒙古之手已经近百年了，不知道还有多少豪杰，记得自己的故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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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药 （上）

﻿    ﻿    第六章药（上）

    很显然，记得高丽故国的，不止是老太监朴不花，大元朝第二皇后奇氏，在这一点上绝对巾帼不让须眉，而她和妥欢帖木儿的儿子，十七岁的孛儿只斤·爱猷识理答腊，此刻在自家母亲面前，也坚持认为自己是半个高丽人，*xshuotxt/com

    母子两个接到朴不花放在鱼食中的字条，心头俱是一阵狂喜，立即就行动了起來，召集心腹，调遣人手，就等着在妥欢帖木儿武力解决丞相哈麻时，來一个黄雀在后。

    与先前其他华夏朝代不同的是，蒙元自立国以來，就保持着后族辅政的草原传统，因此，奇氏的权力很大，朝廷中很多重要职位的担任者，都是她的心腹或者族人，而这两年妥欢帖木儿沉迷于修炼“演蝶儿”秘法，沒精力管理家事，皇家的大部分产业，也全由她带领一批高丽奴仆打理，在人员和钱财都非常充裕的情况下，她几乎未惊动任何人，就悄然将一切准备就位。

    相比之下，爱猷识理答腊手头的可用力量，就比其母小了很多，在中书省、御史台和枢密院里的心腹，也受到了哈麻一党的大力排挤，还沒能完全站稳脚跟，不过他是妥欢帖木儿亲手推出的监国太子，无论做什么事情，都不必偷偷摸摸，所以只要狠下心來给自家父亲下套，倒也能做得神不知鬼不觉。

    母子齐心，胜券在握，如果沒有重大意外发生的话，最迟到了冬天，大元朝内外就要“焕然一新”，然而，随着发动日期的一天天临近，皇后奇氏的决心，却一天天开始变弱，特别是眼睁睁地看着自家丈夫像个傻子般毫无察觉，每次见了自己都强打精神做出一幅可以替全家人遮挡风雨的模样，奇氏的心里就仿佛有一把匕首在不停地捅來捅去。

    这个男人虽然不擅长治国，也不懂得治家，但是这个男人却始终沒有亏欠过她，沒有亏欠过她的儿子，而她们母子，却要联起手來，将其拉下皇位，取而代之，万一阴谋发动时火候稍微沒有控制好，有可能就要将他置于死地，那样的话，等到自己百年之后与他在佛陀那里再次相见，自己将如何跟他解释今日的所作所为。

    说是为了高丽复国么，好像这个理由很难站得住脚，高丽的确是大元的附庸，大元对高丽也曾经是百般欺凌，可随着妥欢帖木儿执掌大权后，高丽王朝的待遇，已经得到了极大的改善，如果等到太子即位，凭着自己的影响力，让高丽不流血就彻底脱离大元掌控，也并不是沒有任何希望。

    说是为了大元中兴，好像也非常牵强，的确，妥欢帖木儿把国家搞得乱七八糟，的确，大元朝落到今天这种地步，妥欢帖木儿难辞其咎，但是，妥欢帖木儿却是大元立国以來，在位时间最长，权力最牢固的皇帝之一，而在他之前，已经前后有三任皇帝，根本就是权臣的傀儡，丞相杀皇族如同杀鸡。

    只有到了妥欢帖木儿这里，情况才被彻底扭转，夫妻两个忍辱负重，先熬死了权臣燕帖木儿，又陆续杀掉了当权太后卜答失里，斗垮了权相伯颜，驱逐了卜答失里给安排的第一皇后答纳失里，将失去已久的军政大权，一点点又收拢回皇帝自己手中，如此绝境逆转的奇迹，历史上恐怕只有当年大唐玄宗李隆基可以相比，只是，只是唐玄宗李隆基给大唐带來了开元盛世，而妥欢帖木儿却让大元摇摇欲坠

    想到夫妻两个当年同生共死的时光，奇氏就愈发怀疑自己先前的决断，但是箭已经搭在弦上，想引而不发也毫无可能，最多是努力保住自家丈夫的性命，不让他无辜枉死而已，于是，趁着察罕帖木儿和李思齐二人还沒抵达大都城，她找了机会，小心翼翼地跟自家儿子，孛儿只斤·爱猷识理答腊商量道：“犀牛儿，我听说唐高祖胸前生了三个**，秦王在玄武门之变后跪吮其一，然后父子之情恢复如初，你说这个故事有几分是真的，男人莫非也能给孩子喂奶么。”

    “父子两个都是聪明人，心照不宣而已。”孛儿只斤·爱猷识理答腊自幼被妥欢帖木儿当作帝国继承人來培养，《资治通鉴》中关于贞观之治前后的段落，读过恐怕不下二十遍，此刻听自家母亲忽然提起李渊和李世民父子两之间的故事，岂能猜不到后者突然心软，因此想都不想，顺口回应，“您沒看见，旁边还站着尉迟恭么，如果李渊还不识相的话，恐怕史册上关于这段故事的记载就变成了，李建成和李元吉杀父夺位，而李世民为父报仇了。”

    这几句话回答得，可谓干脆利落到了极点，奇皇后闻听，心里顿时就一片冰凉，犹豫了片刻，强笑着说道：“犀牛儿真是慧眼如炬，居然连李渊父子当时的想法，都能猜得一清二楚，不过李世民这样做，毕竟落下了个好名声，李渊退居深宫后，也沒再给他添任何麻烦。”

    孛儿只斤·爱猷识理答腊撇撇嘴，稚嫩的脸上写满了不屑，“那是因为李渊手下的心腹，已经老得老，死得死，翻不起什么风浪來了，否则，他才不会甘心做他的太上皇，您沒见史书上记载么，他当太上皇那几年，又给李世民生了一大堆兄弟姐妹，这个人的精力，可不是一般的充沛。”

    “那”奇皇后闻听，心里愈发觉得寒冷，儿子长大了，远比其父亲杀伐果断，万一妥欢帖木儿不肯主动认输的话，恐怕想做个平安太上皇都沒可能，但到了此刻，她却不能半途而废，否则，爱猷识理答腊光凭他自己的力量，不可能斗得赢他父亲妥欢帖木儿，妥欢帖木儿反败为胜之后，也不可能容忍一个逆子活在世上。

    这就是皇家，汉人当政也好，蒙古人当政也罢，眼里头有的都只是那把椅子，沒有父子之情，也沒有夫妻之恩，可怜自己先前还曾经幻想过将丈夫逼退之后，与儿子共同执掌朝政，现在看來，恐怕儿子在干掉丈夫之后，下一个目标就会是自己。

    想到自己今后最有可能得到了下场，奇皇后就觉得有股冷风从半空中直扑下來，钻进自己的脑门，钻进自己的心脏，然后与心中原有的冰块混合在一起，随着血液流遍四肢，她的脸瞬间变得很白，嘴唇也被冻得一片乌黑，想再跟自家儿子说几句手下留情的话，却发现自己的舌头也被寒气冻住了，所有词汇，堵在嗓子眼儿，一个字都表达不出來。

    “到底是女人，不足相谋大事。”见到自家母亲忽然难过成这般模样，爱猷识理答腊偷偷腹诽，然而，眼下毕竟他还沒有取得最后的成功，不能失去自家母亲的支持，更不能将善变的母亲逼到父亲那一边，于是，强装出一幅善解人意模样，笑着安抚，“您放心好了，我会努力控制住火候的，父皇从小就最宠爱我，又这么早就立我为太子，我岂能真的不顾父子之情，，我想让他去后宫歇息，主要是为了大元，为了保住列祖列宗历尽艰辛才打下來的这片江山，否则，等到父皇想起來把担子完全交给我时，恐怕大元朝已经剩不下什么了。”

    “犀牛儿，你有这个心思，有这个心思就好。”奇皇后将信将疑，强笑着点头，“娘亲先前也是为了你能做个中兴之主，才希望你父皇早些退位，可是现在想想，你父皇这辈子，也挺不容易的，娘亲这样做，恐怕过后再也沒脸见他。”

    “您放心好了，父皇的心思，根本不在朝堂上。”爱猷识理答腊悄悄撇了下嘴，然后继续笑着安抚，“您看他这两年來，每天有一大半儿时间都在修炼那个“演蝶儿”秘法，哪有功夫管这个国家，只是大元沒有父子相让的先例，他才沒主动退居深宫，儿臣这次轻轻推上一把，他就有了足够理由把担子放下，一门心思去修炼他的长生之道了，只要咱们母子别断了每轮八个***的供应，父皇说不定还会感谢咱们娘俩呢。”

    “你这孩子，怎能如此埋汰自己的父皇。”听到“***”三个字，奇皇后心中的寒气瞬间有一大半儿变成了怨毒，什么藏传秘法，什么长生大道，还不是像春天发情的牲口般，扎堆在一起配种，真的再生出孩子來，谁知道是大喇嘛的，还是孛儿只斤家族的，如此，还不如让爱猷识理答腊早点继承皇位，免得妥欢帖木儿哪天修炼修得走火入魔，把喇嘛的儿子，也给立了太子。

    见自己一句话，就成功打消了自家娘亲的退意，爱猷识理答腊心中好生自得，笑了笑，继续补充道：“不过娘亲放心，父皇修炼长生之道，已经有一段时间了，按理说，早就登堂入室，他的那几个喇嘛师父，儿臣会尽早送去极乐世界伺候佛祖，就不劳他们居住在红尘之地了。”

    “好吧，我儿掌握分寸就好，除了你的父皇，其他人该杀的一定要杀，千万不能手软。”比起自家丈夫，奇皇后更恨那些在后宫中日日开无遮大会的喇嘛，尤其是那个胆大包天伽璘真，居然向妥欢帖木儿建议，拉自己一道修炼的大喜乐，若不是自己知道后，挥刀自刺，弄不好，妥欢帖木儿还真会听从他的提议，将自己跟众喇嘛共享。

    “那是自然。”爱猷识理答腊笑着点头，双目当中寒光四射，无论维护皇家荣誉，还是为了他自己的皇位安全，他都不能再留着那些喇嘛们，否则过几年，后宫里冒出一大堆兄弟姐妹，他再想动刀子，恐怕就已经來不及。

    “大臣那边，你觉得会如何反应。”既然无路可退，奇氏只好先将对丈夫的怜悯放在一边，转而询问起善后的安排。

    “搠思监已经主动來投，秃鲁帖木儿也表示要跟哈麻划清界限，定柱是个糊涂虫，他掀不起什么风浪，至于太尉月阔察儿和汪家奴，他们两个跟哈麻关系太近了，儿臣沒敢打草惊蛇，事成之后，也不准备再留着他们。”爱猷识理答腊收起笑容，咬牙切齿地回应。

    哈麻在朝堂上党羽众多，无须母子二人动手，妥欢帖木儿自己就会清洗掉其中一大半儿，剩下的那些，能用的就暂且对付着用，不能用的，就直接杀掉了账，对母子二人來说，也沒什么可惜。

    不过，杀人这种事情，最好讲个名正言顺，于是乎，奇皇后想了想，又低声提醒，“汉臣那边呢，你联系了几个，他们什么态度。”

    “汉臣都是摆设，能有什么态度，。”爱猷识理答腊看了她一眼，不屑地撇嘴，“不过，”

    忽然，他又摇摇头，展颜而笑，“您记得前些日子被父皇打板子那个韩元善么，这个人很有意思，前几天我去他府邸上探望他，他居然跟我讲了个冒顿单于的故事，说此人在位期间，攻灭东胡，西击月氏，南侵中原，北服浑瘐、屈射，丰功伟绩，可与秦皇汉武比肩，真是有趣，有趣，哈哈，哈哈哈哈。”本书首发来自17K，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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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药 （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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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立刻派人杀了他！”奇皇后大惊失色，双眉倒竖起来，如两柄出鞘的匕首。

    冒顿单于鸣笛杀父的典故，对熟悉汉家文化的她来说，一点儿都不陌生。为了从他的亲生父亲头曼手中夺取单于之位。冒顿先制作了一支可以发出声音的利箭，命令麾士卒凡鸣镝所向，就万弓齐射。待士卒们听懂了他的命令之后，他就开始将目标从猎物宝马一步步升级到自己最喜欢的姬妾。每一步中，凡是犹豫着不肯放箭者，皆处以极刑。士卒们非常在严刑的逼迫，逐渐被培养成出了一种本能，只要是鸣镝声响起，就不管目的是谁，万箭齐发。最后，冒顿在打猎时，将鸣笛射向了自己的亲生父亲......

    无论中书左丞韩元善是怀着什么目的给爱猷识理答腊讲这个故事，很显然，他已经发觉大都城中正在进行的阴谋。所以，为了保全自己，奇氏就必须让他死，死得越早越好!

    谁料太子爱猷识理答腊，却对其母的建议不以为然。摇摇头，笑着道：“一个无胆鼠辈而已，何必因为他而打草惊蛇？就算猜到了什么，他敢去父皇那里出首么？他就不怕他给儿臣讲的那个故事，被父皇当作挑拨离间？”

    “不怕一万，就怕万一。谁能保证他会不会像桑哥失里那般一根筋！”奇氏说不过自家儿子，只能拿别人的例子做比方。нéiУāпGê一章节已更新

    “桑哥失里是急着往上爬，韩元善已经是汉臣中的第一人了，还能往上爬几步？”爱猷识理答腊非常有主见，摇摇头，继续笑着反驳，“娘亲且安，此人挑这个节骨眼儿上给儿臣讲鸣镝杀父的典故，无非是想告诉儿臣，他想站在儿臣这一边而已。况且即便他不是这个意思，儿臣也觉得冒顿单于的确干得不错。接任单于之位后，没多久就一统塞外诸部。连汉高祖刘邦都被他打得毫无还手之力，不得不靠和亲进贡，才能保住一夕安枕！而匈奴百姓提起冒顿，只会记得他横扫二十六国，谁会在乎他怎么得到的单于之位？！”（注1）一番话，再度说得奇氏无言以对。鸣镝杀父这件事从私德上来说，的确是违反父子人伦。但是对于当时的匈奴，却明显是一件壮举。匈奴之后五十余年的兴盛，就是明证。而今天她和爱猷识理答腊所谋划的事情，若是能让大元中兴，即便对妥欢帖木儿本人有所亏欠，心里也无须过于内疚了！

    正感慨间，又听见爱猷识理答腊冷笑着补充道，“当年奶公曾经说过，大元帝国之所以走到今天这般地步，就是蒙古人身上少了祖宗身体内那种狼性，而汉人身上的羊性却越来越多。只可惜父皇误信谗言，居然生生逼死了他。儿臣即位后若是想中兴大元，恐怕最便捷的方法，就是从恢复族人的狼性上着手！”

    所谓奶公，就是大元前丞相脱脱。爱猷识理答腊幼年时，曾经长时间寄养在他家。文武和权谋等各方面的启蒙，都是脱脱亲力亲为。后来爱猷识理答腊迟迟不能被确定太子之位，也是脱脱出马，才说服了妥欢帖木儿，令他定最后的决心。

    所以在爱猷识理答腊心目中，脱脱等同于自己的授业恩师，甚至半个父亲。虽然在脱脱落难时，他没有给予任何援手。

    “我儿既然有成竹在胸，当娘的自然不能拖你的后腿！”对于逼退了妥欢帖木儿之后该如何治理国家，奇氏心中也没有任何既定之策。听爱猷识理答腊说得似模似样，并且还拉了已故的丞相脱脱背书，就笑着点头答应。

    母子二人又展望了一会儿未来，最终打消了全部疑虑，确定一切按照原计划执行。看看外边天色将晚，爱猷识理答腊便起身向自己的娘亲告辞。那奇氏知道自家儿子事情多，也不挽留，命令宦官和宫女点起灯笼，亲自送对方出了广寒宫。走过太液池上的廊桥，转身回返，在掉过头的瞬间，却发现自家儿子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高出了自己大半个头儿。走起路来龙行虎步，早就过了需要人搀扶的年龄。

    “犀牛儿——！”奇氏没来由心里一酸，停住脚步，再度侧转身，对着儿子的背影低声呼唤。

    爱猷识理答腊的腿顿时绊了，以为自家母亲又要反悔，赶紧转回身来，笑着轻怕胸脯，“娘亲还有事情么？放心好了，儿臣真的会把握分寸。至亲不过父子，高丽也是弹丸之地，对大元没任何用途。”

    “不是，不是！”奇氏擦了眼角，轻轻摇头。“娘亲只是想多看你一眼。算了，你走吧。天冷了，小心地上露重！”

    “儿臣知道了，娘亲也小心！”爱猷识理答腊也笑着摇头，转过身，昂首阔步而去。

    他现在时间不充裕，才没耐心花费在母慈子孝这些琐碎事情上。回到自己的东宫太子府，立刻将手的一众心腹召集起来，重新调整策略。以防事到临头时奇皇后那边又出了问题，影响了整个大局。

    成，就是平步青云，败，就是满门抄斩。太子府众人也知道大伙都无路可退，因此很快就拿出了好几种应急方案。只是太子府的实力过于单薄，这些方案看似精密，若是真的失去了奇皇后那边的支持，单独面对妥欢帖木儿的雷霆之怒，依旧胜算甚低。

    “臣有一弟，如今在直沽市舶司任水师千户之职，麾有大海船五艘。可为应急之用！”太子府詹事李国凤素来谨慎，见种种策略都不能确定万无一失，干脆提醒爱猷识理答腊预先考虑退路。

    “去哪？孤能去哪？若大事不能成，谁又敢收留孤家？”爱猷识理答腊狠狠瞪了他一眼，厉声质问。

    做事就怕预留退路，未等开战就先想着逃命。只要开了个头，后果就非常难以预料。所以他一定要果断刹这股歪风。

    “这，这....”李国凤被吓得打了个哆嗦，支支吾吾说不出具体去向来。出海的话，最妥当的地方当然就是高丽。然而在大元朝廷的重压，高丽国又怎敢不交出众人的脑袋？

    “殿切莫生气，李大人手中的海船，未必不能派上用场。”不忍心看着李国凤被杀鸡儆猴，太子府怯薛副万户伯颜拱了拱手，主动接过话头，“末将听人说，淮贼重利。若是殿派人与朱屠户搭上线儿，即便皇后临阵退缩，有了淮贼派来的死士相助，殿也一样稳操胜券！”

    注1：刘邦在公元前200年亲征塞外，被冒顿以优势兵力包围。最后靠贿赂冒顿的妻子，才逃出生天。此后汉军再也无力出塞，刘邦派刘敬送汉朝皇族的公主去给单于当阏氏，每年奉送给匈奴一定数量的棉絮缯酒米和食物，换取和平。直到汉武帝时期，局面才彻底逆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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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暗战 （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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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八章暗战（上）

    “什么，你居然要我去勾结朱贼，。”爱猷识理答腊的手迅搭上了剑柄，双眼目当中怒火翻滚。

    支撑着他推翻自己父亲的最大理由，便是他自己登基之后，可以快中兴大元，扫荡红巾群贼，将罪魁祸朱屠户千刀万剐，然而，沒等夺位成功，他最信任的属下之一居然劝他去向朱屠户求助，如此荒诞的提议，怎么可能不令他怒火万丈，。

    仓促之间，其他文武幕僚根本來不及仔细分辨伯颜的提议底合不合理，赶紧快步挡在了爱猷识理答腊身前，同时嘴里大声呵斥：“伯颜，你太过分了，还不赶紧向殿下谢罪。”

    “伯颜，你大白天喝酒了么，满嘴说胡话?，切莫说朱屠户根本不会帮咱们，即便他真的会派來人马，万一事成之后他的人马不肯离开，你我如何向太子殿下交代，。”

    “胡闹，你一介武夫，只管奉命杀敌就是，沒事儿干瞎出什么馊主意，。

    “是啊，你天天说哈麻勾结淮贼，你引朱屠户的人來大都，此举与哈麻何异，。”

    你一句，我一句，唯恐伯颜理解不了大伙的苦心，继续坚持他的荒诞言论，逼着爱猷识理答腊痛下杀手。

    然而那副万户伯颜，却是个拉着不走，打着倒退的驴脾气，明知道同僚们都是为了自己好，却梗着脖子，理直气壮地咆哮：“你们才糊涂，你们全都是糊涂虫，老子早就滴酒不沾了，怎么会说胡话，老子现在清醒得很，哈麻勾结淮贼，是为了他的一己之私，老子建议太子殿下向淮贼求援，却是一心为国，这两件事情出点就不一样，怎么可能混为一谈。”

    “有什么不样，还不都是勾结。”

    “胡说，全是胡说，赶紧跪下，向太子谢罪。”

    “滚，滚下去睡你的糊涂觉去，别丢人现眼。”

    众幕僚急得满头是汉，不停地冲着伯颜跺脚眨眼，倒不是他人缘有多好，而是为做事情之前，先杀一大将，实在有损士气。

    伯颜却根本不领大伙的情，像吃错了药一般，继续低声咆哮，“当年唐高祖起兵之时，还跟突厥人借过五百狼骑呢，其得了天下后，还不是照样跟突厥人打生打死，谁见到他把大唐江山拱手相让來着，什么叫勾结，狼狈为奸，共谋私利是勾结，借力打力，借刀杀人，是睿智。”

    这几句话里头，例子倒也举得恰当，非但让众人刮目相看，爱猷识理答腊紧握在剑柄上的手，也立刻松开了许多，但是，想到自己的心腹大将居然半点而自信都沒有，把希望寄托在了敌人身上，他依旧无法咽下这口气，咬了咬牙，冷笑着道：“你想得倒是美，朱屠户凭什么给你派兵，况且朱屠户见到有机可乘，岂不会立刻挥师北上，届时，他派來大都城的死士里应外合，你我就是大元的千古罪人。”

    “主公明鉴。”伯颜仿佛早就直到妥欢帖木儿会有此疑虑，又梗着脖子施了个礼，气哼哼地说道，“朱屠户此刻正在八闽与泉州蒲家眉來眼去，哪那么容易掉头杀到北方來，即便知道了咱们事情，也只能隔着几千里的路干瞪眼睛，其二，末将刚才向您提议找淮贼帮忙，却沒说跟淮贼借兵，只要那边能派出三五百死士过來助阵，主公您在关键时刻就能打别人一个措手不及，而三五百名死士，却不足以占据大都城以为其他各路淮贼做内应，过后若是他们赖着不走，主公您调遣十倍兵马围上去，杀光他们易如反掌。”

    “嗯。”伯颜眉头微微一跳，握在剑柄上的手指又松开了数分，淮安军的战斗力如何，作为大元监国太子的他心知肚明，否则也就不会将中兴大元放在剿灭淮贼之前了，登基之后立刻点起倾国之兵打过去，又能转移群臣和百姓的视线，又能竖立自家威望的事情，他怎么可能不摆在要位置，。

    但淮安军的战斗力越是强悍，他将这群虎狼引到大都城内之后，局势失控的风险也就会越大，一个把握不住，好好的黄雀在后，就变成了猎人更在黄雀之后了，到头來白白为朱屠户做了嫁衣。

    正犹豫不决的时候，先前被他质问过的李国凤却扯开嗓子，大声说道：“殿下，殿下当心，此计万万行不得，您逼皇上退位，乃大元朝的内部之争，万一引入了淮贼，就是引狼入室，不，就是认贼作父，即便侥幸得手，也难安百官和将士们之心。”

    “啊。”爱猷识理答腊再度皱起眉头，将目光转向李国凤，不过这回，他的眼睛里，却沒有丝毫的愤怒，李国凤这厮胆小归胆小，行事却稳重第一，绝不会像伯颜那厮，总是恨不得把头顶上的天给捅出个窟窿來。

    “伯颜将军也不要着恼。”抢在伯颜开口指责自己之前，李国凤又朝后者拱了下手，快补充，“将军先前的提议，也并非沒任何可取之处，淮贼之所以战力惊人，无非仗着其火器犀利，铠甲坚固尔，若是能利用海上货运之便，赶在大事动前，从淮贼那边弄一批拉线手雷和锁子甲來，即便我等的谋划功亏一篑，殿下也可以指挥东宫侍卫杀出大都城去，等到陛下息怒之后，再想办法父子和好如初。”

    “嘶，，。”“这话，嘶。”“狡兔三窟。”

    爱猷识理答腊再度眉头紧锁，其他一众文武幕僚，也纷纷侧过脸去，低声交头接耳。

    李国凤这厮讨厌就讨厌在，总是把事情往最坏处想，但他的话，也不能说毫无道理，俗语云，小杖则受大杖则走，万一大伙所谋不成，惹得皇上了雷霆之怒，能先跑到外地躲一躲，总比困在城里等死强，况且妥欢帖木儿素來看中太子，即便现太子对他无情，气消了之后，却未必真的愿意要了太子殿下的小命儿。

    听着周围嘈嘈切切的议论声，爱猷识理答腊好生委决不下，想断然否定这个提议吧，却又怕自家亲娘到时候真的临阵退缩，让自己单独去面对父亲的力量，想依计去联络淮安军吧，又怕对方狮子大开口或者引狼入室，手按着剑柄在屋子里头徘徊了好半晌，终于，把心一横，低声道：“李詹事，令弟国雄能跟淮贼那边联系得上么，现在去买铠甲和火器，是否來得及。”

    “时间上应该沒问題，大不了，殿下您再偷偷给察罕帖木儿去个信，让他在路上多耽搁几天。”李国凤想了想，郑重回应，“此事关键在于一定要瞒过哈麻，直沽市舶司里头，从上到下几乎都是哈麻的人，一不小心就会走漏消息，至于联系，倒是不太难，全天下谁不知道淮扬商号的第一大股东就是那个所谓大总管府，只要在直沽港里找到淮扬商号的货船，就不难将殿下的意思带到苏贼明哲那里。”

    “根本不用那么费劲，若说通淮，谁能比得上哈麻跟雪雪，，顺着哈麻家在大都城内的产业捋，肯定能把淮贼的细作翻出來。”伯颜在旁边撇撇嘴，不屑地补充。

    “沒你的事情了，你退下休息。”爱猷识理答腊被他说得心里好生烦躁，瞪圆了眼睛，大声命令，“马上下去，沒我的命令，任何人不准再放他进來，下去，马上。”

    “末将遵命。”伯颜的脸色红得就像烤熟了的鸡屁股，躬身行了个礼，倒退着走出门外。

    爱猷识理答腊懒得在这个莽夫身上多浪费功夫，迅将目光收回來，继续跟众人商量怎样以最小代价弄到淮贼的武器和铠甲，如何避免淮安军趁机北犯等诸多紧要大事。

    众文武见他已经松了口，就不再藏着掖着，纷纷开动脑筋，群策群力地寻找对自家最有利的方案，谁也沒留意到，伯颜出了太子府大堂之后，接下來又去了什么地方。

    而就在众人忙得无暇他顾的时候，太子府怯薛副万户伯颜，却已经來到了太子府外，先是信马由缰地在街道上转了几个圈子，然后忽然侧转坐骑，悄然拐入了一条非常肮脏混乱的胡同当中。

    跳过淌满污水的深坑，转过散着熏天臭气的粪堆，让开躺在胡同中央等死的几个乞丐，挥鞭抽飞三条无家可归的野狗，就在整条胡同都快到尽头的时候，猛然间，他又拉住了坐骑，缓缓走到了一处挂着暗黄色灯笼的鸡毛小店门口。

    “客官，您，您想打尖啊，还是住店啊。”正蹲在门口斗蛐蛐的伙计被突然出现的战马吓了一大跳，赶紧堆起笑脸，热情地询问。

    伯颜用力挥了下马鞭，凶神恶煞般问道，“一年前老子肚子饿了，在家买过三斤酱驴肉，今天忽然想起來味道不错，就再來买十斤，有么，有就赶紧给我拿上，价钱好说，沒有现成的，就赶紧给老子去杀驴，老子就在这儿等着。”

    “有，有，沒别人的，也不能沒您的，客爷，赶紧里边请啊。”小伙计精神猛地一振，扯开嗓子，大声叫嚷，随即，猛地拉开鸡毛小店旁的柴门，将伯颜和他的战马，一并给扯了进去。

    刷，灯笼熄灭，黑漆漆的胡同之中，万籁俱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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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暗战 （中）

﻿    ﻿    第九章暗战（中）

    鸡毛店内，也是一片死寂，掌柜、伙计，还有平素在店里栖身，靠打把式卖艺为生的几个江湖人物，全都像鬼魅一样钻了出來，迅速占领了院子内所有要害位置，纯钢打造的手弩，.

    唯一手里沒拿兵器的，是平素在后院负责煮驴肉的大厨，只见他拿起一个满是油脂的琉璃灯，冲着不远处一棵老榆树缓缓晃动，昏黄的灯光被外面特制的罩壳遮挡，忽明忽暗，忽明忽暗，看上去好生妖异，很快，老榆树背后另一处人家的阁楼里，也开始有灯光闪动，亮亮灭灭，亮亮灭灭，宛若有星星在眨着眼睛。

    “胡闹，你跟我來。”大厨将琉璃灯吹灭，然后用不容置疑的口吻低声吩咐。

    “是。”平素在大都城内恨不得横着走的副万户伯颜，则突然就变成了一个刚刚惹过祸的无赖顽童，小心翼翼拱了下手，陪着笑脸追了上去。

    二人一前一后，穿过伙房、马棚、猪圈、菜园，以及一些故意折腾出來的曲曲弯弯，费了好大劲儿，才來到鸡毛小店深处，一处佛堂模样的小屋前，大厨扭着肥胖的屁股，迅速钻了进去，然后回过头，一把将伯颜扯入，“呯。”包铁的屋门迅速关闭，将佛堂内外隔成了完全不通音信的两个世界。

    佛堂内点着几盏鲸油灯，照亮四壁上的天王相，正对着门处，则有一尊弥勒挺着肥肥的肚子，笑看世间沧桑。

    胖大厨先取來纸笔，在香案上快速铺开，然后才抬起手擦了擦脸上的油花儿，正色问道，“还珠楼主，军情处第三条规矩是什么，你是否还记得清楚。”

    “大人，卑职当然记得，但是”伯颜立刻站直身体，急切的解释，“但是卑职”

    “复述第三条行动规定，我需要记录。”军情处大都站襄理路汶竖起眼睛，低声喝令，“按规定，记录后还会给你过目，签字画押。”

    “是，禀告路襄理，军情处第三条行动规定是，深度潜伏人员不得主动逆向联系。”伯颜被训得面红耳赤，又端端正正地敬了个淮扬军礼，然后快速补充，“但去年传达的补充规定写明，若是发生预判中的三种特殊情况之一，则可以按紧急事件处理，务必第一时间将消息送回鹰巢。”

    “什么，真的被大，被大人说中了。”胖大厨路汶手一哆嗦，墨汁在白纸上抹出了偌大的一团，“老天爷啊，这怎么可能。”

    “卑职也觉得不可能，但是大，大人就是猜中了。”这回，伯颜终于松了一口气，抬手在脸上抹了几把，急切地补充，“太子爱猷识理答腊果然跟他老娘勾结起來，准备逼妥欢帖木儿退位，文武大臣凡是跟哈麻走得近的，或者这几年得罪过太子的人，都在清洗之列。”

    “我的老天爷啊。”胖厨子路汶放下笔，双手抱头，“居然跟大人猜测的一模一样，一年半啊，大人居然在一年半之前，就已经看了今天。”

    “谁说不是呢，卑职得到确切情报之后，也给吓了个半死。”伯颜点了点头，佩服得无以复加。

    一年多以前接到淮扬送过來的三种特殊情况推断之时，他根本不相信那上面写的东西将來会有可能发生，爱猷识理答腊是二皇后奇氏与妥欢帖木儿的唯一儿子，妥欢帖木儿最近已经逐步在放权，让太子参与处理朝政，除非太阳从西边出來，妥欢帖木儿亡故后，爱猷识理答腊即位就是板上钉钉的事情，根本沒必要为了早日登位而冒上失败被废的风险。

    然而，不可能发生的事情，却在他眼皮底下真真切切地发生了，并且早在一年半之前，就被朱总管给预测了出來，作为妥欢帖木儿的仇人之一，他要是还能沉得住气，才怪。

    “在讲武堂特别班时，大总管也提起过这三件事。”大厨路汶想的，则是另外一件事情，抬起手，在自己的额头鬓角等处不停地擦拭，然而，越擦，那些地方的油珠冒得越急，“他老人家还曾经说过，三种情况无论哪一种发生，淮安军北伐的日期就要大大提前，老天爷，居然会这么快，老天爷，咱们淮安军的一大半儿兵马，眼下可都在八闽。”

    “所以卑职今天跟爱猷识理答腊提议，让他沿海路主动向淮扬求援，然后咱们就可以从登州调人过來，趁机拿下大都。”伯颜咬了咬牙，眼圈慢慢开始发红。

    那昏君父子害得他义父死脱脱无葬身之地，他昏君父子必须遭到报应，至于昏君父子死后，蒙元群臣会推哪个登基，黄河以北会乱成什么模样，他根本沒想过，也沒心情去想。

    “爱猷识理答腊答应了么，他不可能傻到如此地步吧，，即便他蠢，他手下的人怎么可能也全都是傻子，。”胖厨子路汶又吓了一大跳，一把拉住伯颜的胳膊，低声追问。

    “暂时还沒。”伯颜轻轻摇头，“但他已经动心了，卑职可以接着说服他，李国凤、哈拉哈、寒葛答等人也动了心，即便不请淮安军出兵，也会请淮安军帮忙提供一部分火器。”

    “他还想要火器，，他准备付出什么代价。”强压住心中的激动，路汶调整了一下呼吸，继续低声询问。

    伯颜轻轻点头，“是李国凤提议的，向淮安军秘密购买手雷和锁子甲，装备太子身边的精锐，但具体代价，卑职就沒继续听，卑职觉得，最好还是想办法说服他主动求淮扬派兵。”

    关于自己被爱猷识理答腊斥退的事情，他沒有主动汇报，首先他觉得此事与自己的任务无关，其次，则是唯恐汇报了太多的细节，影响到淮扬大总管府参与此事的决心。

    然而尽管他对真实情况做了隐瞒，胖大厨路汶的反应依旧远不如他期待的那样积极，又缓缓地喘了几口气，非常冷静地吩咐，“不要再试图说服他了，成功的可能性太低，他身边的谋士不至于蠢到那种地步，你今天偶尔冒一次头，他们会认为你是鲁莽，如果一而再，再而三地坚持想淮安军搬救兵，就会被怀疑别有用心了。”

    “这?”伯颜被兜头泼了一大瓢冷水，很不情愿地回应，“这怎么可能，好吧，卑职遵命就是。”

    “我知道你急着报仇的心情，但是，你的命远比妥欢帖木儿父子两个值钱，至少，在大总管眼里，是这样，为了早几天报仇就牺牲掉自己，那不值得。”路汶抬起头看了他几眼，继续慢慢调整自己的呼吸节奏。

    作为经过讲武堂专门培训过的高级细作，他知道越是关键时刻，自己就必须保持冷静，而不是轻易地就冲动行事，那叫什么來着，业余，对，业余，朱总管给骨干们做秘密培训时，经常强调的就是这个词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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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 暗战 （下）

﻿    ﻿    第十章暗战（下）

    那次培训时间很短，路汶自己最初也以为只是走个过场，天子门生么，忠心最是重要，眼下整个淮安军中凡是官职升到团长以上者，有谁不需要先到讲武堂里走一遭，但是真正在教室里坐下來之后，他才发现事实与自己先前的判断完全不同。

    朱总管很在行，至少在使用细作和培训细作方面，比主持军情处日常事务的陈基，要强出几十倍，而古往今來，从战国时代起就被兵家反复强调的“用间”，只有到了朱总管这儿，才真正被当成了一门儿学问，在此之前，包括最擅长“用间”之道的蒙元朝廷，都属于业余水准，所使用的人员也无非是和尚、道士、妓女以及一些上不了台面的地痞无赖，一举一动都透着外行。

    所以自从那次培训之后，路大厨对自己和自己所从事的职业，就彻底改变了看法，不再是单纯为了找蒙古人报仇而当细作，也不再认为自己是因为体力太差，上不了战场才不得不从事这种下九流的勾当，而是真正把“用间”当作可以与带兵、治学相提并论的大事來做，并且打心眼儿里为自己所从事的职业而感到荣耀。

    而当他彻底改变了观点并且掌握了一些只有军情和内政两处的骨干才能接触到的“师门绝学”后，再做起原來的事情來就变得游刃有余，采取行动时也越來越慎重，绝不肯轻易将手下人暴露出來，更不肯让任何人做无谓的牺牲。

    只是今天这番谨慎，在急于报仇的伯颜看來，就变成了过于心慈手软，故而后者的眼睛迅速就开始发红，躬身施了个礼，哽咽着说道：“大总管和站长如此看中伯颜，伯颜沒齿难忘，然而伯颜这条命，早就已经不是自己的了，只要能让妥欢帖木儿父子遭到报应，伯颜纵使粉身碎骨亦甘之如饴。”

    大厨路汶听了，立刻又笑着摇头，“他们父子已经遭到报应了，难道你沒察觉到么，这世间，还有什么比同床共枕二三十年的夫妻反目，亲生儿儿变成仇人更为悲惨的事情，，死算什么，对你我这种孤魂野鬼來说，生有何欢，死亦何苦，但与其怀着期待死在仇人前头，哪如亲眼看到他们一个个身首异处來得痛快，。”

    知道伯颜的心结很难打开，想了想，他又低声补充道：“即便爱猷识理答腊真的饥不择食，答应向淮安军借兵，想要不惊动蒙元官府，能从水路运到直沽，再偷偷潜往大都城的我军精锐，也不可能超过一个旅，三千兵马猛然出手，打妥欢帖木儿一个出其不意沒问題，过后想长期占据大都，固守待援，则根本沒任何可能，到那时，这三千弟兄，就等于间接地死于你我二人之手。”

    伯颜听得愣了愣，咬着牙强辩，“毕竟能杀了妥欢帖木儿父子，让大元上下群龙无首，主公渡过黄河北伐，必将势如破竹。”

    三千兵马肯定守不住大都，哪怕是三千装备了迅雷铳和神机铳的淮安精锐，在大都这种规模的城池上，隔着三步站一个，都很难站满东南西北任何一面城墙，只是，在提出这个计划的最初，他根本就沒想过让那三千弟兄活着杀出去，包括他自己，也是死得其所。

    “大元朝从來就不缺皇帝，眼下明知道咱们淮安军沒功夫向北打，他们自己才内耗不断，如果得知咱们的人已经进入了大都，他们立刻就会再度抱成团儿，哪怕咱们成功地将妥欢帖木儿和太子，还有妥欢帖木儿的其他几个儿子全都杀掉，对于蒙元王公贵胄來说，也不过是再拥立一名皇帝的事情，万一拥立的是个明主，主公北伐路上，反而会遇到更多麻烦。”路汶想了想，继续轻轻摇头，“况且，你的这个方案，还有一个非常大的漏洞，只是你眼下被仇恨蒙住了眼睛，自己沒发现而已。”

    “漏洞，漏洞在哪，。”伯颜闻听，立刻就顾不上再争辩三千人的牺牲值得不值得，瞪圆了红红的眼睛，急切地询问。

    “哈麻。”路汶又看了他一眼，低声吐出了一个名字。

    伯颜身上的杀气瞬间就降低了一大半儿，迟疑半晌，才低低的说道：“哈麻，他，他能起到什么作用，只要察罕贴木儿和李思齐两个带兵入了城，第一个死掉的就是他。”

    “眼下他还是大元朝丞相，一人之下万人之上。”路汶摇了摇头，笑着点醒，“妥欢帖木儿已经对他起了杀心，他可能一点儿都沒感觉到么，还是他也像脱脱丞相那样，对昏君忠心耿耿，明知掉早晚会被杀了祭旗，也低头等死，绝不挣扎还手，。”

    “这。”伯颜的脸色瞬间开始变白，额头上缓缓冒起一股雾气，作为前丞相脱脱的养子，他绝对不相信大仇人哈麻是个和脱脱一样的忠臣，哪怕他现在自己为了报仇已经主动投靠了淮安军，也依旧打心里眼里瞧不起哈麻，打心眼里不相信，哈麻会像脱脱当年一样，宁死要做一个千古忠臣。

    而自打妥欢帖木儿下旨调察罕帖木儿和李思齐來大都那天起，到现在已经有小半个月了，哈麻却沒有任何反应，甚至连垂死挣扎的举动都沒有做一下，他，他到底想干什么。

    正百思不解间，耳畔又传來路汶低沉的声音，，“藏在阴影里头的敌人，才最可怕，而把全部力量摆在明面上的对手，反倒容易应付，我跟你一样，也不相信哈麻会选择束手待毙，他这个人虽然又贪又坏，却绝对不蠢，万一在太子和奇氏的阴谋突然暴露于光天化日之下，你说，妥欢帖木儿哪里还顾得上再杀他，而他和月阔察儿无论带着兵马站在哪一方，哪一方就胜券在握，过后，谁还有本事再杀他，。”

    “这”伯颜的额头上，终于渗出了一层又细又密的冷汗，紧握着拳头，嘴里发出痛苦到的。

    他发现自己把事情想得太简单了，大都城这潭子死水，恐怕不是一般的深，甭说三千淮安军毫无防备的卷进來，即便人数再多两倍，恐怕结局同样是粉身碎骨。

    “你回去继续盯着爱猷识理答腊，辅佐他逼宫夺位。”知道自己已经彻底令对方打消了不切实际的念头，路汶轻轻拍了下伯颜的肩膀，笑着补充，“但是千万不能再鲁莽，如果他那边真的决定向淮扬寻求火器方面的支持，只要苏先生答应，我就会尽可能快地派人调集一笔给他，让他更有底气地去父子相残，刚才有一点你说得沒错，他们父子俩反目成仇了，对咱们淮安军北伐大有助益，至于哈麻那边，我立刻派人去详查，如果他不想等死的话，可能最近三五天之内，就会抢先出手。”

    “遵命。”伯颜举手行礼，低声答应，心中终究还有些不甘，想了想，在告辞之前试探着询问，“大人，如果，如果妥欢帖木儿父子真的打起來，咱们，咱们淮安军，什么时候能够渡河北伐。”

    “应该会很快。”路汶皱着眉头思索了一下，低声分析，“虽然第一、第二、第三军团都在江浙，但至少第四、第八军团能挥师北上，但最后能打到什么地方就不好说了，毕竟事发太仓促，主公那边一点儿准备都沒有，而眼下，也根本不是北伐的最好时机。”

    “希望是妥欢帖木儿杀了儿子和老婆，然后又发现淮安军已经兵临大都城下。”伯颜丝毫不在乎自己的生死，咬着牙说了一句，转身大步出门。

    路汶轻轻叹了口气，默默地将他送到了前院鸡毛小店的门口，先仔细跟周围暗哨查验了胡同左右两个出口的动静，然后才低声吩咐：“路上小心，以后非极特殊情况，不要逆向联系，无论遇到什么事情，都必须记得，保全自己为上，还是那句话，为了报仇把自己搭进去，不值得。”

    “属下明白，属下不会再來了。”伯颜点点头，飞身跳上马背。

    路汶又叹了口气，站在阴影里，目送对方离开，他心中清楚地知道，自己的所有叮嘱都是徒劳，伯颜心里的仇恨太浓了，随着时间的推移，已经发酵到影响理智的地步，所以无论是爱猷识理答腊夺位成功，还是妥欢帖木儿在父子相残中最后获胜，伯颜恐怕都很难再活下來。

    作为军情处最老练的头目之一，他当然不可能让整个大都站上下都陪着伯颜一道冒险，因此在将今晚得到的情报派人传递出去后，立刻开始着手安排整个大都站向备用“巢穴”转移，同时，派出麾下精锐去联系在右相府里的眼线，尽最大可能掌握哈麻那边的动静。

    与太子府的情况不同，军情处对右丞相的渗透，远不及前者顺利，细作最高级别不过是一名帐房先生，接到催促后，送出來的消息非常有限，并且里边大多都是些与生意想关的琐事，如相府又收了谁家的贿赂，又购进了哪些地产，或者又将某块田产以高出市面数倍的价格转手给了谁家之类，零零碎碎，看不出任何价值。

    然而，将这些琐碎事情摆在一处反复揣摩之后，大厨路汶却猛地站了起來：“來人，派信鸽，紧急情报，哈麻想弃官潜逃。”来自，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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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章 道义 （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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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十一章道义（上）

    “是。”军情处大都站的密谍们不敢怠慢，立刻就取來了十二只经过多年训练的鸽子。

    “等着，我写一份，你们就放走一只。”大厨路汶提起笔，快速在纸上写下一段段“素书”，（注1）

    “奶奶的，有点儿骨气成不，好歹你也是个右丞相，门生弟子一大堆，妹夫还管着御林军。”一边写，他一边烦躁地嘟囔，每个字都力透纸背。

    众精锐密谍谁也不接口，迅速将写好的纸拿到阳光下晒干，然后一份接一份塞进鸽子脚环旁特制的套筒里。

    很快，信鸽便一只接着一只，振翅飞上了天空，除了淮安军军情处自己的精锐密谍之外，谁也不知道它们飞向了何方。

    大厨路汶则拿出望远镜，小心翼翼地追踪信鸽行踪，直到最后一只信鸽彻底消失于望远镜的极限视野之外，才活动了活动发酸的脖子，继续喃喃数落道：“奶奶的，正常点儿行不，正常点儿会死啊，当儿子的明明过几年就可以即位，偏偏要去老爹的造反，当老婆的放着三十余年的恩爱不顾，却非要跟儿子一道逼丈夫的宫，当皇上的放着一大堆国事家事不管，天天躲在后宫里跟喇嘛宣（淫），换了个当丞相的，有点风吹草动就撒丫子开溜，这大元朝上下，可真是奇葩云集。”

    “呵呵呵呵。”众密谍们以目忽视，苦笑相对着摇头，无怪乎大厨路汶烦躁，就在一天半之前，他还在信誓旦旦地预测哈麻会提前发难，给妥欢帖木儿一个巨大的“惊喜”，谁料大元丞相“哈麻”根本不按常理出招，直接來了个“大杖则走”，让军情处大都站先前的所有准备，全都落了空，不得不迅速做出反应，将一切预案推倒重來。

    “大人，要不要通知秃笔翁，让他提前从哈麻身边撤出來。”专门负责跟哈麻府帐房胡先生单线联系的宣节副尉许宝音迟疑了一下，低声提醒。

    如果妥欢帖木儿发现哈麻逃走，肯定会拿留在丞相府里的人泄愤，届时，大都站好不容易才打入丞相府的细作，可就要遭受池鱼之殃。

    “先不急，待确定了哈麻的去向再说，哈麻走的事情，最先察觉到的，肯定是丞相府里的那些人，秃笔翁他们，可以趁着府内大乱地机会再撤，免得留下什么痕迹。”大厨路汶想了想，沉声吩咐。

    “是。”许宝音犹豫了一下，低声答应。

    皱着眉头在院子里踱了几圈步，路汶继续吩咐道，“从今天起，你带着乌鸦、戏子和瞎子，就钉在哈麻府周围，必须确定他什么时候离开，大体要投奔的方向。”

    “是!”许宝音敬了个礼，转身去执行命令。

    大厨路汶，则继续在刚刚布置好的新院子里转圈儿，片刻之后，咬着牙，从腰间摸出了一枚阴符，“李信，带着此物去国子监对面的大佛寺，让王和尚行动队的猎鹰从即日起，全都归巢，随时待命。”

    “是。”被点了将的宣节校尉；李信愣了愣，带着满脸的困惑再度给路汶敬礼。

    大都情报站下辖谍报和行动两队，谍报队负责向大都城内的要害人物身边安插细作，刺探蒙元方面的各类情报，行动队，则是由一伙百战老兵组成，专门负责清除对手，只是淮扬大总管府上下，都对刺杀敌方要员不太感兴趣，所以自打建站以來，行动队基本上就是个摆设，从未开展任何重大行动，甚至前天傍晚得知妥欢帖木儿父子即将相残的消息，路汶都沒打算动用这支队伍。

    而今天，他却忽然拿出调遣行动队的阴符，显然是认为已经到了关键时刻，不敢再留任何后手了。

    “如果有可能，咱们得尽量拉哈麻一把。”知道自己的决定很难被人理解，大厨路汶想了想，主动向几个下属解释，“这个人，活着离开大都，比死在妥欢帖木儿手里更有价值。”

    “卑职明白。”李信依旧似懂非懂，上前接过阴符，快步出门。

    大厨路汶也不做更多解释，骂骂咧咧继续在院子里烦躁地转圈儿，“奶奶的，一个比一个奸诈，一个比做事不合常理，老子來伺候你们，可真是倒了大霉。”

    哈麻不战而走，大都城内即将爆发的混乱，就少了许多不确定因素，妥欢帖木儿和爱猷识理答腊这一对奇葩父子，就能更快地分出胜负來，而这父子俩胜负分得越快，淮扬大总管府能从中捞的好处就越少，北伐的阻力也随之大增。

    眼下朱总管最不缺的是民心，最缺的也是民心，在淮安、扬州、高邮乃至集庆这些已经从新政得到了好处的地区，上至官员和豪门，下商贩、百工和农夫，对他都视若神明，而对于黄河以北大部分地区，特别是越靠近大都城一带，情况则恰恰相反，在蒙元官府的长时间污蔑和士大夫们的联手抹黑下，朱总管和他的淮安军，就是世间所有苦难的根源，有他们存在一天，百姓就无法安生。

    所以眼下，根本不是北伐的最好时机，眼下，妥欢帖木儿父子也沒必要分成输赢，眼下对淮扬最有利的情况，不是妥欢帖木儿父子谁干掉谁，或者双双殒命，而是父子两个长期折腾下去，直到把大元朝的最后一点儿生气折腾干净，把士绅百姓对大元朝的最后一丝期待，也彻底打消，这样的话，淮安军直捣大都时，所遇到的抵抗就会小得多，一些厌倦了折腾的人，甚至还会打心眼里期盼淮安军來恢复秩序。

    “也罢，等扬州那边回信，黄瓜菜早凉了，算老子欠他的，老子也冲动一回。”想到自家主公的北伐大业，大厨路汶狠狠咬了咬牙做出了这辈子最艰难的一个决定，“赵迁，去通知云中鹤，让他想办法送个消息给哈麻，让哈麻自己选择跟不跟咱们联系。”

    “是。”负责另外一路密谍的御侮校尉赵迁，也大声答应着，快速出门。

    “王八蛋，一群不让人省心的王八蛋。”大厨路汶紧握拳头，继续咬牙切齿，人心难测，对于哈麻的反应，他已经判断错了一回，如果万一他自己再度判断失误，哈麻不是要弃官逃走，而是铁了心要做大元朝的比干岳飞，即便云中鹤在出事儿后以最快速度切断联系，赵迁所负责的那条线上的几名精锐密谍，恐怕就也要损失殆尽。

    接下來几天，大厨路汶简直是度日如年，每有风吹草动，就要站起來向院子外的大树上眺望好几回，唯恐有警讯冲外边传过來，自己來不及反应，而大元丞相哈麻，却远比他更能沉得住气，接连两天都正常上朝，正常去中书省履行丞相职责，直到第三天正常休沐，才按照云中鹤留下的线索，以替皇帝陛下祈福的名义，带领十几名忠心侍卫，悄然來到了国子监附近的白马寺中。

    白马寺始建于辽，里边的和尚继承的是西安白马寺一脉的大乘佛教衣钵，而蒙元上层，更乐于接受的却是藏传密宗，所以在大元立国后不久，白马寺就日渐凋敝，直到两年前被淮扬军情处当成了一处秘密据点儿，才慢慢恢复了几分香火。

    里边的和尚、住持，当然都是淮安军的细作，白马寺距离行动队所藏身的大佛寺，也只隔了一条街，随时都可以互通有无，所以见到哈麻只带來十余名随从前來“上香”，寺院的“住持”立刻确定了他的诚意，很快，就把命人将他领进了后院，摆下素斋素宴招待，并安排游方高僧路大师作陪。

    “老夫是大元朝的忠臣，不会辜负圣恩，你们有什么招数，还是都收起來最好。”根本不待扮作游方高僧的路汶表明身份，哈麻开门见山地说道。

    “啊，哈哈，哈哈哈哈。”尽管先前已经见识过哈麻的行事不合常规，大厨路汶依旧被对方说得微微一愣，旋即，摇着头，大笑不止。

    都准备挂印逃走了，居然还说不会辜负妥欢帖木儿的圣恩，这瞎话，说得也太有底气了点儿，况且你哈麻兄弟二人，这两三年跟淮安军在暗中所做的交易，沒有一百件也有九十件，稀里糊涂死在淮安军手里的大元“忠良”，也是成百上千，在勾搭对象面前大言不惭地说不会辜负本国，这不是摆明了拿对方当傻子么。

    “嗯，狂徒休要得意，老夫说得乃是事实。”毕竟是一国首辅，哈麻的智力水准远在常人之上，只花了两三息功夫，就明白路汶是为何发笑，于是用力甩了下衣袖，低声呵斥，“老夫的确跟你淮扬做过许多交易，但老夫却让大元朝的国库日渐充盈，老夫主政这两年，朝廷沒从黄河以南拿到过一两税银，老夫却让中书、陕西、甘肃、岭北诸省乱贼不剿自灭，士绅安居乐业，百姓重归乡土，若是皇上能多给老夫五年时间，朝廷未必不能再度集结起五十万大军，南下将尔等犁庭扫穴。”

    注1：素书，古代密码，双方越好了破译规则，然后一方用密码书写，接收方拿到之手，找出事先约定的破译工具，某本书稿，按照约好的规则在相应位置兑出文字，翻译情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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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章  道义 （中）

﻿    一番话，居然说得义正词严，掷地有声。.[],最新章节访问:.。顿时让大厨路汶收起了笑容，瞠目结舌。

    的确，哈麻自打替代脱脱为相以来，军事上几乎毫无建树。就连登莱一带有限的几场小胜，都是雪雪和淮安军联合起来做给朝廷，事实上根本没有发生。而在江浙江西等地，则是各路红巾步步紧‘逼’，朝廷的地方兵马节节败退。

    但是除了不会打仗之外，在治国与理财方面，哈麻却强出了他的前任脱脱一百倍。在河南江北行省基本丧失，江南各省的税银根本无法北运的情况下，他硬是让‘蒙’元的国库出现了盈余。非但各级官员和小吏的俸禄，无需再拿米粮或者纸钞来折‘色’。大都城内的御林军以及分散在各地的正规元军，粮草军械也供应无虞。

    此外，通过威‘逼’利‘诱’和釜底‘抽’薪等诸多手段，哈麻还成功里遏制了起义之火在北方的蔓延。将几家声势颇大的“红巾义军”，如田丰王世诚等人先后招安，其他零星的义军或者流寇，也在朝廷地方兵马和民间“义勇”联手攻击下，要么战败投降，要么成为刀下之鬼，再也对‘蒙’元朝廷构不成任何威胁。

    若不是妥欢帖木儿急于找个替罪羊给他自己遮羞，继续放权给哈麻，说不定，此人还真能让黄河以北各行省脱胎换骨。而有这五省之地和控制在答矢八都鲁父子手中的四川湖广，‘蒙’元朝廷未必不能启死回生。毕竟，在宋末之时，忽必烈手中所控制的地盘，也就是这般大小。论财税收入，也同样远不及赵宋朝廷。可当时的‘蒙’古人祖先，却能将富庶的赵宋生吞活剥。将江浙江西和淮上膏腴之地，杀得血流漂杵。

    “你家朱总管所持，无非是炮利甲固，遍地工坊。而如今桑干河两岸，一样是工坊鳞次节比。大元朝的军械局所造火炮虽然比不上淮安炮打得远，但是至少威力上已经不逊多让！”安静的僧舍中，大元丞相哈麻继续低声咆哮。“你家火铳犀利，我大元军械局，如今也能自己造出火绳枪。假以时日，你淮扬有的，我大元这边一样都有。双方再沙场角逐，老夫即便一时半会儿收复不了河南各地，最差也能保住黄河以北这万里疆土！”

    “丞相打得好算盘。可我家总管，岂会一直容你拖延下去？只要时机一到，我淮扬军就会誓师北伐，直捣黄龙！”实在受不了哈麻那嚣张模样，负责安排人手警戒四周的宣节校尉李信拍了下桌案，低声打算。（

    “来啊，以为老夫怕你们不成！”哈麻仿佛怀着一肚子愤懑无处宣泄，毫不犹豫喷出反击之言，“你以为你家朱总管不想北伐大都么，他做梦都想！可是打下大都来，你就以为一了百了么？幼稚！打下大都来，他的麻烦才是刚刚开始。到时候，大元只要退往辽东暂避其锋樱，立刻就化为一方诸侯。而你淮扬，则成了现在的大元。所有天灾都归你负责，所有诸侯都视你为生死大仇！”

    “你，你这是做梦，痴心妄想！”宣节校尉李信用刀是个高手，打嘴架的功夫，却实在差了些。转眼就败下阵来，梗着脖子呼呼喘粗气。

    如果哈麻的话是胡搅蛮缠，他还不至于被气成这样。都快成丧家之犬了，还不能容忍此人叫唤几声？然而哈麻刚才所说，却句句都是大实话，句句都戳在了大伙的心窝子上。

    真的集结起倾国之力北伐，淮安军未必就拿不下大都。可拿下大都之后，接下来就要面对如何解决刘福通朱重八张士诚和彭和尚赵普胜等人的问题。这些人可不是束手待毙的主儿，新朝对他们的处理稍有不慎，就可能惹得数路诸侯联手造反。届时，失去了驱逐鞑虏这个大义，双方不过是内战，淮安军即便最后能赢下来，也是筋疲力竭。

    而哈麻则恰恰可以带着‘蒙’元的剩余力量，在辽东膏腴之地养‘精’蓄锐，然后再重演当年‘女’真与赵宋故事，先夺走烟云，再兵发汴梁。

    “哼，竖子不足为谋。老夫总有千条妙计，又能如何？!”见对方全都被自己镇住，哈麻肚子里的无名业火终于稍微小了一些，撇了撇嘴，声音渐渐放缓。“只可惜便宜了你们这群南人，坐收了渔翁之利，还要笑我大元君臣糊涂！”

    “不会，不会，我淮扬大总管府上下，其实都对哈麻丞相佩服得很。否则，晚生也不会甘冒奇险，主动与丞相联络了！”大厨路汶顿时松了口气，立刻选择用最温柔语气，向哈麻表达自己的善意。

    对方好歹也是大元的右丞相，曾经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听他几句牢‘骚’，又不少一块‘肉’！当年刘备请诸葛亮，还三顾茅庐呢。如果听他几句废话，就能把他带回淮扬去。那就是足以记载入史书的奇功。即便过后哈麻在淮扬学那戏文里的徐庶，一言不发，一策不献。就凭着他以前的身份，都足以给‘蒙’元朝廷当头一‘棒’！

    他这边如意算盘打得‘精’细，哈麻却没那么容易上当。撇了撇嘴，笑着说道：“算了，这种哄小孩的话，还是少说为好。你淮扬上下佩服老？你淮扬上下，恐怕一直拿老夫当傻子还差不太多！”

    “没有的事情，保证没有的事情！”大厨路汶闻听，赶紧又低声补充。“您老也知道，我家主公最是生。您老这两年在北方活人无数，我家主公虽然与大元有不共戴天之仇，每次提起您来，却觉得惺惺相惜！”

    能被朱屠户佩服，即便是敌手，也觉得心里很得意。因此哈麻心中的火气‘欲’小，摇了摇头，低声苦笑，“那有何用？老夫终究没能捱到能跟他会猎两淮的那一天。真乃时也，命也，运也！说吧，你冒险把老夫找到白马寺里头来，到底为了哪班？”

    “丞相应该知道，我家主公对您很是赞赏！”即便哈麻不主动问，路汶也要千方百计往同样的话题上绕。如今机会不请自来，当然要牢牢抓住。“而晚生既然为主公帐下的细作，自然消息相对要灵通一些，知道妥欢帖木儿那厮……”

    “住口，休要辱骂圣上！否则，老夫拔‘腿’就走！”哈麻脸‘色’瞬间就是一变，低声抗议。“老夫可以骂他，你不可以。他再行事无状，也是我‘蒙’古人的大汗。容不得你这个外人侮辱！”

    “好，好，皇上，我叫他皇上可以了吧！”路汶不愿在细节上跟他较真儿，像哄孩子般敷衍。“晚生知道皇上想杀你，而丞相你又不忍起兵另立贤君。所以，晚生就想，也许能帮丞相一点小忙，让您平安脱离险境。不至于为了大元呕心沥血，最后却落了身死族灭的凄惨下场！”

    “老夫的下场如何，用不着你等来‘操’心！”明知道对方是一番好意，哈麻却冷脸相对，“老夫即便死在陛下手里，也不会去给你家主公当牛做马。”

    “啊？reads;！”没想到哈麻如此干脆地就拒绝了自己的善意，大厨路汶又被打了个措手不及。正准备耐着‘性’子再劝说几句，却听哈麻冷笑着问道：“是你家主公要你来帮助老夫的？他此刻远在八闽，如何能这么快得到大都的消息？！”

    “不，不是我家主公。我家主公顶多现在才知道您老准备学范蠡泛舟江湖，根本来不及给晚生下令相救。是晚生自己，觉得皇上这样对您太不公平，所以，所以才想在力所能及范围之内，帮您平安离开大都！”知道哈麻没那么容易对付，大厨路汶索‘性’实话实话。反正哈麻今天既然肯来，就肯定抱着各取所需的目的。否则，在安排家眷出逃的节骨眼上，他根本没必要到白马寺一行。

    “你于淮扬那边，官居何职？”哈麻非常不屑地汶一眼，继续低声询问。

    “晚辈路汶路天泽，乃为淮扬大总管府军情处大都站管事，军衔致果副尉。闻听丞相有难，愿领麾下弟兄施以援手！”路汶后退半步，举手行了个标准的淮扬军礼。

    哈麻这些年，也没少收集淮扬方面的情报。知道致果副尉在淮安军中所对应的是副旅长，相当于自己这边下万户，级别已经不算太低。因此，拱手还了个半揖，笑着说道：“能让敌军大将冒死相助。老夫也算没枉活此生。但是，淮扬老夫肯定是不会去的，路将军也不要打此主意。若是以武力相迫，老夫虽然天生‘性’子软弱，却也不惜一死！”

    “不必，不必。只要能把丞相送出大都就可，其他事情，咱们可以在路上慢慢商量！”路汶以为哈麻只是一时半会儿抹不开面子，干脆继续迁就他，以免双方谈崩了，双双落个竹篮打水一场空。

    见他始终对自己尊敬有加，哈麻满意地点头。“老夫的家人，早已经都去了直沽。所以，老夫今天来，只是想跟你家总管做最后一笔‘交’易！不知道路将军敢否替你家主公答应！”

    “痛快！”大厨路汶闻听此言，立刻大笑着抚掌，“丞相大人尽管说。眼下跟我家主公联络，肯定来不及了。但只要路某职责范围之内，都可以替我家主公考虑！”

    “今天晚上，想法送老夫出大都城，然后护着老夫去直沽。只要要尔等将老夫平安送到直沽市舶司，老夫虽然不去辅佐你家主公，但先前让家人带去的中书陕甘三省舆图，户籍抄本，以及各级官员名册，皆可以‘交’与你家总管。路将军，你意下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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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三章 道义 （下）

﻿    第十三章道义（下）

    “丞相欲前往何处，。”大厨路汶心里激灵灵打了个哆嗦，强压着一口答应下來的冲动询问。

    有了中书、陕西和甘肃三省的舆图、户籍抄本和官吏名册，淮安军非但在北伐的时候会省很多力气，想在新收复的国土上建立有效统治，也将事半功倍，而哈麻所想要交换的，却只是护送他出城去直沽，只要在蒙元朝廷沒发现之前，完成这件事情对军情处大都站來说，简直就是举手之劳。

    “你只说答不答应就是了，至于老夫上了船之后去哪里，非本次交易内容，你沒必要多管。”哈麻冷冷看了路汶一眼，沉声强调。

    “这”大厨路汶沉吟着，上下打量哈麻，五短身材，略微有些胖，小腹隐隐鼓起有三寸高，两条大腿根部也全都是赘肉，大都城里像这样身材的人，一抓就是一大把，其中绝大多数都是店铺掌柜、帐房先生以及妓院乌龟之类的角色，很容易就被人忽略，而路汶自己，也发现自己先前的确小瞧了对方，以至于从双方见面一直到现在，自己始终处于被动位置，很难以平等的地位讨价还价。

    “你可以去请示，或者跟你的同僚商量，老夫在这里等你半个时辰。”知道大厨路汶在跟自己比拼谁的定力更强，哈麻随手拉过一把椅子，故作轻松地坐了上去，一边喝茶，一边笑呵呵地说道。

    “不必了，晚生答应你就是。”反复推算了两次，路汶都发觉自己很难扳回局面，索性放弃了与对方一争短长的念头，干脆利落地回音。

    话音落下，哈麻立刻笑着起身，“少年人，很果断么，怪不得你家总管放心地让你独当一面。”

    “跟丞相大人比，还是不够看。”路汶拱拱手，实话实说。

    对方是能爬到一国丞相高位的人，智慧、心机和定力三方面，肯定都不会比自己一个小小致果副尉差，所以与其继续干耗下去，还不如主动退让，然后各取所需。

    “老夫像你这么大年纪的时候，可是远不如你。”哈麻客气地摆了摆手，笑容里头带上了几分得意。

    “大人过奖了。”路汶笑着摇头，随即，开始跟对方讨论出逃的具体细节，“大人准备何时动身，需要再回府收拾一下，或者带上几个人么，要走的话，每天下午未时左右最好，太阳毒，把守城门的将佐都在睡觉，而寻常士兵，也正准备去吃一天中的第二餐，沒心思管哪个向外走。”

    “不回去了，咱们今天就走，留在府里的，都是无关紧要之人，如果带得太多，反而容易被皇上的眼线察觉。”哈麻想了想，落寞的摇头。

    贵为一国丞相，他此刻真正可以绝对信任的，居然只有十几个家生的亲信，其余侍卫、家丁、书办、帐房，沒有一个可以性命相托。

    路汶略作沉吟，非常体贴地建议，“晚生记得，雪雪将军曾经给您派过一支骑兵，大人可以留下个信物，待明天上午，由晚生派人通知他们出城南返，一则可以分散朝廷的注意力，让妥欢，让皇上以为您也在这支队伍中，二來，万一这支兵马能顺利回到身边，雪雪将军自保的本钱也会多少会增加一些。”

    “他们，你倒是生了一幅菩萨心肠。”哈麻略一皱眉，随即展颜而笑，如果把那支骑兵留在府里，在得知自己逃走后，将士们肯定会一哄而散，随即，他们就要面对内宫怯薛的全力捕杀，而在消息暴露之前，明目张胆地调他们出城，就等同于给了这支骑兵一条活路，毕竟四条腿跑得比两条腿快，朝廷发觉之后，想再派兵马围追堵截，未必能将他们尽数杀死在南归的途中。

    “也不是菩萨心肠，他们若是在城里走投无路，恐怕谁都不会束手待毙，那样的话，无辜枉死的百姓，就不知道会有多少了。”路汶摇了摇头，非常坦诚地解释。

    “有这幅心肠就好，有这幅良善心肠，总好过如畜生般六亲不认。”哈麻看了他一眼，脸上露出几分赞赏，“老夫年青时候不懂，总觉得能杀人才是本事，等到做了一国丞相，才知道，杀人容易，活人才难，好了，老夫饿了，叨扰你这顿素斋，麻烦你把门外的弟兄们也叫进來，陪老夫吃上几口，从现在起，老夫和这几个亲随的性命，就一并交给你了。”

    说罢，再度坐了下去，拿起筷子品尝已经发冷的菜肴，举止优雅大方，仿佛吃的是山珍海味一般。

    “丞相尽管慢用，晚生这就去安排人手。”路汶被哈麻的举动弄得有些发傻，想了想，笑着转身朝禅房外边走。

    “先等一等。”哈麻瓮声瓮气地阻拦，随后又将筷子放下，笑着补充，“看在你心肠好的份上，老夫再送个人情给你，等回头，记得派人提醒你家主公，他要想在大都站稳脚跟，关键不是我们蒙古人，而是北方那些汉人，毕竟全天下的蒙古人加在一起，也不足五百万，而当年领兵将宋室赶尽杀绝的，更不是丞相伯颜。”

    “大人，多谢大人指点。”路汶的脚步猛地停住，随即转过身，长揖及地。

    “不必，这是交易，你替我弟雪雪保住了千余兵马，我还你一个人情罢了。”哈麻摇了摇头，笑着说道，“况且江山最后落到你家主公手里，对我们蒙古人來说，总好过了便宜别人。”

    “大人放心，我知道该怎么去做了。”路汶想了想，点头出门。

    片刻之后，哈麻所带來的心腹，全都被领到禅房内，明白下一顿饭还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吃上，众人也不敢拘礼，挤在桌子周围，张开嘴巴狼吞虎咽。

    看到亲信们都沦落成这般模样，哈麻自己心中又是一阵难过，随便扒了一小碗饭，就推说吃饱了，端着盏淡酒慢慢品味。

    众亲信们中有两个心思慎密的幕僚，见他放下了筷子，也陆续停止了胡吃海塞，缓缓凑上前，低声开解，“丞相，破船早晚要沉，丞相已经尽力了，沒有必要再为此而坏了心情。”

    “老夫不是因为大元，老夫只是不甘心。”在自己人面前，哈麻也不装淡定，摇了摇头，叹息着道：“他们汉人有句老话，说胡无百年之运，老夫原來还不服气，现在想想，我蒙古人自打入主中原，也的确沒熬到百年。”

    两名心腹幕僚闻听，也忍不住幽幽叹气，作为丞相府的核心人物，他们知道很多黑暗中正在进行的勾当，太子爱猷识理答腊与奇皇后正准备联手逼宫，而妥欢帖木儿为了对付哈麻，则秘密征召察罕帖木儿和李思齐带兵入卫，其中察罕帖木儿又早就接收了太子的招揽，而李思齐，却只愿做匡扶社稷的忠臣

    再加上御林军中已经暗中投靠了妥欢帖木儿的秃鲁帖木儿，态度摇摆不定的太尉月阔察儿，一旦动起手來，谁也不知道惨祸何时才能收场，而大元朝的生机，恐怕就要在这一场父子相残中，丧失殆尽，然后，朱屠户领兵北伐

    沮丧归沮丧，作为心腹，他们却必须哄哈麻开心，于是，二人互相看了看，陆续低声说道：“丞相，其实咱们蒙古人也沒到了山穷水尽地步，虽然皇上和太子都不成事了，但是您还可以跟雪雪将军一道，自水路前往辽东，只要能抢下一块地盘，养精蓄锐，也许用不了太久，便可卷土重來。”

    “是啊!辽东耶律家已经举旗造反，高丽那边又素來柔弱，丞相和雪雪将军先占了狮子口，然后径直往东北去取合兰府，前面有耶律家挡着，后边是软骨头高丽，假以时日，未必不能打下一片争夺天下的根基來。”（注1）

    “那又怎样，难道还有希望重返中原，。”哈麻听了，又是苦笑着摇头，“白日做梦罢了，老夫刚才虽然嘴硬，用言语唬住了姓路的，但眼下朱屠户所拥有的，又何止是甲坚炮利，遍地工坊，道义啊，你们懂不懂，道义已经紧握在他手里，别人再怎么折腾，失去了道义支撑，都不过是跳梁小丑尔。”

    说罢，举起酒盏，一饮而尽。

    道义这东西，看不见，摸不着，所以大多时候，一些聪明人会对它不屑一顾，三千里外的泉州，蒲家上下就尽是这种聪明人。

    当年他们的老祖宗蒲寿庚，靠着大宋宗室子弟和两淮伤兵的三千余颗人头，换來了蒲家对泉州港的七十余年统治权，如今，斗转星移，忽必烈的子孙眼看着就罩不住蒲家了，所以，他们必须再换一批人去出卖，用他们的尸骨，铺就自家的金光大道。

    出卖对象很好找，蒙元在在泉州、兴化和漳州三路，都委派了大量的地方官吏，而这些人以前受蒲家供养十多年，如今脑满肠肥了，刚好一刀杀掉“吃肉”，所抄沒出來的财货抵消完蒲家历年來的行贿付出之后，还能剩下大笔盈余。

    不过将这批地方官吏的脑袋卖给谁，蒲家上下却莫衷一是，以蒲家二女婿，泉州同知林祖德为首的数名外姓旁支，认为淮兵实力强大，蒲家应暂且与之结盟，以观天下之变，而以大长老蒲世人、二长老夏严苟、三长老田定客及蒲家女婿那勿纳为首的一干实权派，却在讲经人阿卜杜拉的怂恿下，准备带领蒲家门下的亦思巴奚兵和护航战舰，找机会干掉淮安军，吞下江浙行省，然后在天方教的支持下，建立一个地上天国，（注2）

    这些实力派的祖先，当年也曾追随蒲寿庚一道诛杀宋室宗族和两淮伤兵，一道赚了个盆满钵溢，所以家族的传承就是背叛与出卖，根本不在乎几天前林祖德才代表泉州蒲家出使福州，与淮安军朱屠户定下了三年之内互不相攻的君子之约。

    “且不说淮安军兵锋正锐，即便偷袭得手，过后我蒲家也将名誉扫地，从此再也无人敢与之为盟。”林祖德孤掌难鸣，恨恨地跺了跺脚，大声提醒。

    “狮子和鲨鱼，从來不需要朋友。”二长老夏严苟撇着嘴站起來，大声反驳。

    “欺骗那些无信的人，不叫欺骗，而是智慧。”大长老蒲世仁也冷笑着站起來，大声提醒。

    “惩罚那些伪信的男女和不信道者，他们将入火狱，并永居其中。”

    “火狱是足以惩治他们的，主已诅咒他们，他们将受永恒的刑罚。”

    “对不信道者和伪信者战斗并严厉地对待他们，他们的归宿是火狱”

    众长老们纷纷念诵经文，一个个看上去满脸阴狠，仿佛十八层地狱里逃出來的凶灵恶鬼，（注3）

    注1：合兰府，今朝鲜咸镜南道一带，向北至海参崴。

    注2：非杜撰，蒲家在元末起兵，强行推广天方教，引发了大规模的宗教屠杀，前后历经十年，才被陈有定剿灭，令泉州港从此一蹶不振。

    注3：天方教有很多派别，其中大部分应该是温和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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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但泉州蒲家这支，却绝不是善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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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四章  机会 （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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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十四章机会（上）

    彼时天方教正出于第二次扩张期，非但在西亚与西北亚，通过向钦察汗国察合台汗国的统治阶层长期渗透，取得了对整个世俗国家的控制权，在黑海和地中海沿岸，也凭借武力快的扩张，特别是奥斯曼之子奥尔汗掌权之后，通过一次次血腥战争，将先后将尼亚西亚斯库台里和米希亚地区变为“地上天国”，对于不肯改信天方教的当地百姓，或者屠杀殆尽，或者驱逐出境，将对方积累的上百年的财富则毫不客气地据为己有，对于当地人遗留下來的文明痕迹，也毫不犹豫地付之一炬。

    在这种狂热的状态下，泉州蒲家不受其影响根本沒有可能，无论是海上往來的大食商贩，还是从“圣地”归來的讲经人，都坚定地认为，将眼前可见世界都纳入天方教治下的时机已经到來了，将那些不肯屈服的异教徒杀死，不是罪行，而是一种受唯一真神鼓励的荣耀。

    在他们的鼓动下，蒲家的长老和才俊们，也纷纷变成了狂信徒，等着猩红色的眼睛，时刻准备为真神献身，而那些相对开明与温和的长者，则迅被边缘化，或者被强迫三缄其口，或者直接被当作叛教者，由狂信徒们联手送入火狱。

    所以议事厅里的诵经声一响起，以泉州同知林祖德为的“少数派”，立刻谨慎地闭上了嘴巴，他们虽然也算蒲氏家族的一员，但真神面前，可不讲什么夫妻之情，兄弟之义，一旦被视作叛教者，等待着他们的就是妻离子散，身异处的下场。

    “真神会保佑我们。”在一片狂热的诵经声中，大长老蒲世仁站了起來，满脸肃穆地宣布，“保佑我们击败那些无信者，夺取他们的火炮，然后将马腊加到杭州的沿海之地，全都笼罩于真神的照耀下。”

    “击败那些无信者，夺取他们的火炮，纵横七海。”众长老们纷纷俯，大声重复。

    蒲家拥有这世界上最大的舰队，最大的战船，最有经验的船老大和最多的水手，在过去了七八十年里，是从马腊佳到东海的无冕之王，而最近，他的权力却受到了一群蝼蚁的挑战，那些蝼蚁们所凭借的就是，來自淮扬的六斤火炮。

    如果不是忌惮火炮的威力，蒲家舰队在小半个月前，就可以直接赶赴福州港，将立足未稳的淮扬水师迅碾成齑粉，在海战方面，他们是权威和祖宗，而那些來自长江上的淮贼，不过是群刚刚接触海洋的小杂鱼，但淮扬水师抢先占据了福州港并建立了6上炮台之后，蒲家舰队就无法再如愿以偿了，狭窄的闽江口，严重限制了蒲家舰队的展开，而朱屠户设在6地上的炮台，也迅弥补了其水面实力的不足。

    “淮贼主力都被陈友定堵在了庆元之北，其唯一的一支骑兵又在傅贼友德的率领下去抄陈友定的后路，据福州当地的讲经人查探，此刻朱贼留在身边的爪牙，只有区区两个千人队，所以，只要亦思巴奚兵悄悄潜往兴化集结，定能打朱贼一个措手不及。”

    “惩罚那些伪信的男女和不信道者，将他们投入火狱。”

    “夺取他们的火炮，装上我们的战船，向所有肉眼可见之地，传播真神的荣光。”

    “惩罚他们，杀死他们，真神会奖励我们的壮举。”

    “欺骗无信者不是欺骗，而是智慧。”

    周围的呐喊声如雷，每个主战的长老，对背信弃义的结局都满脸憧憬。

    双方在海上势均力敌，暂时谁也奈何不了谁，但6地上，亦思巴奚战士，却不会输给任何敌人，他们不但拥有乌兹钢打造的弯刀，蛟鱼皮制造的铠甲，希腊火弹和旋风炮，还有随时都可以为真神献身的信仰，他们可以在两军交战时伤亡高达四成仍然继续呼和向前，百死而不旋踵，而朱贼麾下那群眼睛里只有钱的无信者，在突然遇袭，兵器方面优势又荡然无存的情况下，怎么可能不土崩瓦解，（注1）

    “福州城内，有三座寺院，里边的讲经人都是我们的兄弟，可以动员城中的信徒，暴起难，为我等提供支援。”不待众人的声音降低，二长老夏严苟也站了起來，大声补充。

    “怀安和长乐俱在闽江之南，只要拿下这两地，朱贼摆在南岸的重炮，就尽数落于我手。”

    “从兴化往怀安有一条弛道，乃宋时所修，路面铺的是青石，可供我军的炮车快通行，如果我军头天下午出，第二天黎明即可抵达侯官城下。”（注3）

    “我家可以将战舰从海口场后撤，以示诚意，麻痹朱贼，令其失去戒备。”

    三长老田定客，四长老蒲天良五长老蒲世杰掌门女婿那勿纳等实权派人物纷纷站起身，兴高采烈地补充。

    对蒲家有利的条件是如此之多，几乎让在场所有人都感觉到，冥冥中仿佛真的有真神在指引着大伙，眷顾着大伙，只要击败朱屠户，抢到足够的火炮，江浙行省的沿海各地，都将尽归蒲家掌控，那样，蒲家就是东方的奥斯曼家族，化家为国指日可待。

    一片热闹的谋划声中，只有泉州同知林祖德满脸落寞，强忍着心中的不安听了片刻，看看大伙沒人在乎自己，便借着起身如厕的由头，悄悄躲回了家中。

    他的长子林士奇见自家父亲脸色难看，倒了壶热茶，亲手捧上前，低声问道：“阿爷您今天怎么了，那些人又给您气受了么。”

    “唉，休提，要是那些人给老子气受，忍忍也就是了，谁叫你曾祖父纯翁当年贪图富贵來呢。”林祖德从自家儿子手里接过茶壶，嘴对着嘴喝了几口，叹息着回应，“他们，他们要背信弃义，去偷袭福州，他们，他们根本不明白，淮安军的实力有多强。”

    他的祖父林纯子原本为大宋的永春县丞，当年见势不妙，陪着蒲寿庚一道投降了蒙元，后來张世杰起兵來替被杀的弟兄报仇，林家上下也拼了命地替蒙元保卫泉州，过后，忽必烈赏识林家知趣，特地赐给了林纯子永春县达鲁花赤的官职，世袭罔替。

    从此，林家就彻底成了蒲家的附庸，代代彼此通婚，一损俱损，一荣俱荣，但是，眼看着蒲家要毁约去偷袭福州，林祖德却迟疑了，作为整个蒲家势力范围内，唯一一个曾经近距离观察过朱屠户和淮安军的人，他很难相信蒲家能笑到最后，哪怕是暂时赚了便宜，只要不能将朱屠户本人当场杀死，用不了半年，泉州蒲家就会被愤怒的淮安将士，彻底犁庭扫穴。

    但是，这些大实话，他却无法宣之于口，议事厅那种疯狂的氛围，任何清醒之言，都会被视作对真神的背叛，所以，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蒲家朝绝路上狂奔，然后自己陪着对方一道粉身碎骨。

    想到蒲家势力即将面临的悲惨结局，再看看年青孝顺的儿子，他忍不住又低声长叹，放下茶壶，吩咐，“我记得咱家名下，还有十几条货船吧，你明天就直接带着船队出海去吧，甭管货物装满沒装满，直接去马腊佳，等明年这时候再决定回不回來，他们蒲家疯，咱们林家却不能全都陪着去找死。”

    “这么严重。”早就猜到父亲和蒲家其他长老起了争执，却沒想到事关生死，林士奇愣了愣，追问的话脱口而出，“蒲家一点儿胜算都沒有么，上千条战舰，就是撞，也把淮扬水师给撞废掉。”

    “那有什么用，半年之内，朱屠户就能再造出一支水师，而蒲家这边呢，得过多少年，才能重新攒起上千条战船。”林祖德爱怜地看了一眼自家儿子，继续长吁短叹，“唉，道义在彼，大势亦被其掌握，蒲家，螳臂当车尔。”

    “道义。”林士奇第一次听闻这个新鲜词，眼睛瞪得滚圆。

    自古以來，两军交战讲究的是兵不厌诈，而天方教的讲经人口中，更是将欺骗无信者，当作了一种值得鼓励的智慧行为，根本不予以任何谴责，所以他虽然读了很多汉家典籍，心中却真的不认同“道义”这两个字。

    道义这东西看不见，摸不着，又不能卖了换钱，除了留下一堆笑话之外，有个屁用，。

    “你还小，不懂。”见到自家儿子那不服气的模样，林祖德忍不住低声点拨，“打个比方吧，如果咱们爷俩到了穷途末路的份上，投降即可活命，你是愿意投降你大姨夫呢，还是愿意投降朱屠户，。”

    “这”林士奇微微一愣，旋即苦笑涌了满脸。

    自家大姨夫那勿纳又贪财又心黑，林家若是真的犯到他手上，恐怕为了图谋林家的财产，他也要将所有人斩尽杀绝，而朱屠户，却素來有“迂腐”之名，从來沒对任何人失过信，也沒听说过他曾经谋财害命。

    “唉，，。”林祖宗不再说话，抓起茶壶，像喝酒一般鲸吞虹吸。

    注1：希腊火弹，古代欧洲的战争利器，由原油生石灰硫磷及硝石等成分按一定比例混合，装于陶制罐子内，遇敌时点燃后用小型投石机抛出，可以引爆燃。

    注2：旋风炮，小型扭力式投石机，制造精良者可以将二斤重的弹丸抛出四百米远，可以放在骆驼或者马背上移动，在两到三名训练有素的操作者默契配合的情况下，据考证每分钟可以射两到三次。

    注3：元代兴化县位于现在的莆田市北部，怀安则位于闽江南岸，两地相距不足八十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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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五章机会 （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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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十五章机会（中）

    既然林祖德等“温和派”都主动三缄其口，“惩罚”淮安军的决策，就以最快速度在泉州蒲家内部定了下来。随即，掌门女婿那勿纳就开始调兵遣将。先把家族旗下的左右两支亦思巴奚军，全都调去了兴化县待命。然后，又派下令箭，要求依附与蒲家的夏家、孙家、金家、尤家、颜家和林家，各自领族中两千精锐去兴化集结。凡逾期不至，或滥竽充数者，以叛教罪论处！

    当年蒲寿庚在泉州屠戮赵宋宗族和两淮伤兵时，武卫左翼军统领夏璟，知州田真子、团练使颜伯录，水师统制孙胜夫、尤永贤、王与、金泳等，都出力甚多。所以这几家的子孙们，也唯恐被宋王韩林儿翻旧账，巴不得蒲家割据江浙自建一国，故而接到将领之后，都踊跃从之。

    七八支军队加在一起，兵马一下子就超过了十万。再加上被强迫为大军运送粮草的民壮，总人数已经二十万有余。这么庞大的一支队伍，当然不可能同时出发。因此，那勿纳又行使主帅之权，命令大食万户赛卜丁率领亦思巴奚左军为先锋，放弃旋风炮、希腊火弹等重兵器，轻装出发，沿着官道直扑怀安城下。如果能出其不意将怀安城拿下来最好，如果对手早有防备，则于城下扎营立寨，阻断外来支援

    待赛卜丁接令下去准备之后，那兀纳又迅速抓起第二支令箭，当众交给了亦思巴奚右军掌兵万户阿迷里丁，命其带领所部兵马，携两百具旋风炮，五百辆马车，四千枚希腊火弹，为左军的后盾。一旦赛卜丁偷袭怀安不利，亦思巴奚右军则以旋风炮发射希腊火弹，将整个怀安县城连同里边的守军、百姓统统付之一炬。以最快速度拔除淮安军在闽江南岸这个据点，为蒲家军下一步行动解除干扰。

    第三支令箭，他则给了二长老夏严苟，要求此人带领夏、孙、金、尤四家的私兵，抄海边走私小路前往长乐。只待怀安这边起火，立刻全力杀向长乐城外的淮安军炮台，不惜一切代价夺取或炸毁重炮，避免其对蒲家的海上力量再造成威胁。

    至于那兀纳自己，则统领蒲家一万嫡系子弟，以及剩下的林家、田家和颜家私兵，押送着民壮和粮草、军用物资，缓缓跟进。并随时准备给另外两路提供支援。

    人马调遣已必，诸军立刻出动。一时间，烟尘滚滚，杀气直冲霄汉。好在已经到了初冬时节，从早间辰时一直到上午巳时都雾气弥漫，而农夫们也很少再下地劳作。所以才不至于提前暴露了大军的行踪。

    然而起雾的天气，有利也有弊。大队人马的行踪的确不容易暴露了，但雾气中所携带的水珠儿，却迅速渗透了甲胄，令人的身体表面很快就变得又湿又黏。特别是对于穿着铁甲的将领们来说，行军的过程简直就是在受刑。凝结起来的露水顺着护颈、护胸，背靠缝隙以及一切可能的地方往里头渗。将寒气一直送到人的的骨髓深处，让人的灵魂和肢体，一起感到痛苦万分。

    第一天还好，有杀戮和劫掠的渴望支撑，蒲家军上下还能勉励支撑。结果第二天雾气更重，就令人的兴奋劲儿迅速降低，疲惫和寒冷随即迅速笼罩了心头。

    “这，这样的天气，即便能赶到怀安城下，亦思巴奚左军估计也打不了仗了！”三长老田定客素来谨慎，找了个机会凑到那兀纳身边，忧心忡忡地提醒。

    这已经是行军的第二天，按照计划，作为前锋的亦思巴奚左军在清晨就能对怀安城发起进攻。但被接连两天的晨雾耽搁，恐怕左军现在是否抵达了怀安城外还是未知数。即便勉强抵达了，战斗力也必将大幅下降。

    “无妨，朱贼身边人少，留守怀安的，不可能超过五百！”那兀纳也被过于浓重的雾气弄得心烦意乱，却硬着头皮轻轻摆手，“左军有三万真神的战士，只要其中有一成信仰坚定的，就能把怀安城内的无信者全都送进火狱！”

    “嗯，那倒也是！”田定客想了想，忧心忡忡地点头。越是往上走，对真神的信仰，其实越不虔诚。但是，他却知道底下那些真神的战士，对教义的认同有多疯狂。比起人间的锦衣玉食，他们更热衷于去天国享受七十二处女。当然，人间的锦衣玉食，通常也没他们的份儿！

    “此战，关键在一个快字！”见到三长老田定客那神不守舍模样，那兀纳忍不住又低声补充。“绝对不能给朱屠户足够的反应时间！否则，一旦他将傅友德调回来，咱们就很难顺利拿下福州。而陈友定那厮你也知道，跟咱们蒲家向来不是一路。眼下被淮安军包围了，他才不得不拼死一搏。万一发现堵在他后路的傅友德撤离，我保证，他不肯再跟胡大海硬顶，立刻就会缩回建宁！”

    “嗯，那无信之人，早就该被投入火狱！”四长老蒲天良凑上前，佩服地点头。

    陈友定和他身后的陈氏家族，一直是蒲家篡夺福建道控制权的最大障碍。蒲家先前迟迟不能扯旗造反，也是因为忌惮陈氏的力量。所以借淮安军这把外来的刀，剪除陈友定和他背后的陈氏家族，才最附和泉州蒲家的利益。而救陈友定平安返回建宁，则适得其反。

    “所以诸位不妨将这场大雾看做是真神的眷顾！”见有人给自己捧场，那兀纳笑了笑，说得愈发自信。“没有这场大雾，沿途那些卡菲尔，难免会给朱屠户报信儿。而有这场大雾的掩护，前锋的左军即便走得再慢，也足够杀对手个猝不及防！”

    “真神保佑！”

    “天地万物的国权，只是真神的，他创造他所欲创造的。真神对于万事是全能的！”

    “真神降下浓雾，迷惑那些卡菲尔。神的信徒们，则走到他们眼前，举刀割断他们的喉咙！”

    “杀光他们的男人，把他们的女人和孩子变成奴隶。抢走他们的一切，烧毁他们的寺庙。然后享受真神赐予的荣耀！”

    四下里，又是一片虔诚的念诵声。一双双红色的眼睛里充满了狂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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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六章  机会 （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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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嘴里念叨着已经被篡改得变了质的经文，众真神信徒们的精神头又慢慢开始恢复。在湿漉漉的天气里长途跋涉的确很不舒服，但比起即将获的收益，这点儿**上的磨难就似乎也不算什么了。毕竟眼除了泉州城附近之外，其他地方真神的信徒并不多。而只要打败了朱屠户，建立起地上天国，那些原本属于卡菲尔的财富，就可以被真神的信徒们随意瓜分。

    这世间，恐怕没有任何事情比不劳而获更令人兴奋了。有没有任何事情比随便拉走别人的妻子和女儿更为刺激。在贪婪和**的双重鼓励，真神的信徒们迤逦前行。走着，走着，不知不觉间，身边的雾气就开始变薄。走着，走着，突然，头顶上冬雾散尽，金色的阳光笔直地从天空中射了来。

    “天晴了！真神在保佑着咱们！”色目千户苫思丁手按胸口的，大声欢呼。浓雾散去，则意味着气温即将转暖，行军速度也可以大幅提高。如果努力坚持，今夜大伙就可以在怀安城里舒舒服服地休息。

    “那边，那边有几个卡菲尔的庄子！我知道了，咱们已经到了大田。那是林家田庄，在这一带最为富庶！”另一个色目千户金吉也兴奋第大喊大叫。

    更多的色目千户和百户们，则策动坐骑，毫不犹豫冲了官道，冲向了不远处的村落。福州林家与泉州林家算是同宗，按道理不属于蒲家军的讨伐对象。但明知道大军即将经过，林家名这几个庄子却不主动赶着牛羊，挑着酒菜出来犒师。如此轻慢的态度，大伙必须给与严惩！最//快//更//新//就//在

    “住手，停，你们赶紧给我停！那，那是我林家的田产。停，停！林家的庄子不是敌人！停，赶紧停啊。你们到底要干什么？！那兀纳，那兀纳，你就眼睁睁地看着？”蒲家的二女婿林祖德见状，气得两眼冒火。带领自家儿子和亲卫冲出了队伍，一边奋力阻拦那些准备冲进庄子里打劫的色目将士，一边大声咆哮。

    “他们不过是进村子找口吃食而已，又不会屠村。老林，你不会连里外都分不清楚吧！”蒲家军主帅，掌门女婿那兀纳撇了撇嘴，阴阳怪气第回应。蒲家这一代的男丁还没成长起来，五年之内，能对他掌门地位造成威胁的，只有其他几个女婿。而曾经考取过功名的泉州同知林祖德，恰巧是其中之一。所以，只要有机会，哪怕是在行军路上，他也不忘记对此人进行打压。

    “好，好，你，你等着！你等着！你会遭报应的，早晚遭到报应！”被那兀纳包庇纵容底人公开洗劫林家同宗的行为，气得忍无可忍。蒲家女婿，林祖德咬牙切齿地威胁了几句，忽然，他高高地将马鞭举过了头顶，“林家子弟听令，出列，跟我去保护庄子！”

    说罢，根本不再给那兀纳等人任何反应时间，一拨马头，冲着庄子疾驰而去。

    “保护庄子，保护庄子！”其他林氏子弟们，也纷纷冲出了队伍，乱哄哄地朝距离官道不远处的村落冲去。沿途遇到停来观望动静的色目将领，则毫不犹豫扯坐骑，一脚踢进路边的泥坑。

    “林祖德，你要叛教么？”没想到平素对自己百般忍让的林祖德，居然为了远在福州的同宗，就公开跟自己翻脸。一瞬间，那兀纳心头也被点燃了怒火，将手往自家腰间一按，就准备抽出刀来，严正军法。

    就在此刻，一直持观望态度的大长老蒲世仁忽然一把拉住了他的胳膊，“等等，那兀纳，情况不对？！”

    “有什么不对的，那厮原本就是半路改信的真神，根本就不虔诚！”虽然对方姓蒲，却是出于蒲家的旁支。所以那兀纳根本不在乎此人的劝阻。

    “情况不对！”大长老蒲世仁一改先前与那兀纳狼狈为奸的姿态，狠狠拍了对方一巴掌，厉声咆哮。“你先别忙着跟林祖德窝里斗，情况不对。他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大胆子了？他，他和他的几个儿子，都跑进庄子里去了！”

    “嗯？！”那兀纳胳膊吃痛，两道扫帚眉紧紧地皱成了一个疙瘩，一双招风耳也同时来回晃动。情况的确不对，林祖德和他的儿子，侄子嫡系们，与其是说冲出去保护林家的庄园，不如说是借机会逃离大队。逃？他们为什么要逃？现在做了逃兵，等回到泉州后，讲经人和蒲家长老们，怎么会饶过他们？

    距离官道不远处的林家庄子，迅速冒起了黑烟。色目将领们的狂笑声和百姓们的哭泣声，紧随着黑烟飘入那兀纳的耳朵。但是，他却对此不闻不问。集中全部听力，从哭泣声和风声背后，寻找出来一阵低低的震颤声。

    那是包了棉花的马蹄，缓缓打在泥地上的声音。一瞬间，所有疑问都得到了解答。那兀纳迅速挺直身体，抽出弯刀，高高地举上了半空，“所有人，立刻列阵。以我为核心，沿官道两侧列大方阵。车队在外，人员在内！蒲铜，你速领刀盾兵顶到正北面。蒲铁，你赶紧将旋风炮卸来，上弦。蒲金蒲利，你们两个带领弓箭手，沿车厢后列阵。准备射住阵脚，准备射住阵脚。快，快——！”

    “怎么了，大人，到底怎么了啊！”被点到名字的蒲家子弟，根本弄不清发生了什么事情。一个个围拢上前，带着满脸的诧异询问。

    “列阵，列阵迎敌，对方是骑兵，就在，就在官道左侧的树林里！”那兀纳没时间跟麾这群笨蛋解释，声嘶力竭地嘶吼。屈于他平日的淫威，传令兵慌忙抓起一只号角，用力吹了起来。

    “呜呜－呜呜呜呜――呜呜！”令人失望的角声以他为核心从中军传向两翼，伴随着蒲铜蒲铁蒲金等人气急败坏的叫嚷，“变阵，变阵，马车，马车给我全赶到左边去。弓箭手，弓箭手赶紧上弦。刀盾兵，刀盾兵到马车中间堵住缝隙。旋风炮，你们全都赶紧卸车啊，都变成傻子啦，奶奶的！再不动手，大伙一会全得死在这儿！”

    “呜呜－呜呜呜呜――呜呜！”慌乱的角声中，真神的信徒们互相推搡着，列阵备战。仓促之间，哪里反应得过来。很多信徒连自家将领都找不到，抓着把弯刀，站在地上来回转圈儿。还有一些信徒，则在自家将领的催促，没头苍蝇般跑来跑去。根本不知道该往哪里站，也不知道该把刀尖对着谁？

    “大声点，没吃饭啊你！”那兀纳见自己的队伍动作迟缓，急得满头大汗，抬起刀背冲着周围的传令兵们就是一通乱打。“呜－－呜呜――呜呜！”这回，号角声陡然变得高亢有力，四里乱哄哄的信徒们，也渐渐恢复了几分心神。然而，一切都为时晚，有面猩红色战旗，就在距离他们不到六百步的树林里忽然挑了出来。

    “滴滴答答，滴滴嗒嗒嗒，嘀嘀嗒嗒嗒嗒！”凄厉的唢呐声，瞬间压过高亢的号角声，成为天地间唯一的旋律。“滴滴答答，滴滴嗒嗒嗒，嘀嘀嗒嗒嗒嗒！”“滴滴答答，滴滴嗒嗒嗒，嘀嘀嗒嗒嗒嗒！”，正前方，还有官道右侧，也有清脆的唢呐声相应。原本冒着浓烟的庄子里，几十名色目将领，像丧家的野狗般仓惶逃出。跟在他们身后的，则是林祖德和他的儿子们，还有银亮亮的，数不清的淮安军士卒。每个人身上都穿着造价高昂的钢丝背心，每个人手里，都是一杆闪着寒光的火枪。

    “轰！”“轰！”“轰！”半空中响起三声惊雷，是炮击，淮安军开炮了。见多识广的那兀纳打了个哆嗦，本能地就闭上了眼睛。然而，他身边却没有炮弹落，周围乱哄哄的队伍中，也没有任何伤亡。淮安军在用炮声互相联络，他们在分派任务，调整阵形，传送消息。他们不慌不忙，有条不紊，如同他们制造的机器一般精确齐整。

    “林祖德，林祖德出卖了咱们！林祖德叛教！”三长老田定客如梦初醒，哑着嗓子大喊大叫。怪不得林家父子为了一点儿小事儿就与大伙分道扬镳，怪不得林家父子不怕蒲家秋后算账。没有秋后了，打完了这仗，世间就再无蒲家。

    “不要慌，不要慌，稳住心神，稳住心神，谁在乱喊，我先杀了他！！”发现了真相的那兀纳也如缀冰窟。蒲家靠出卖别人而发迹，靠出卖与背叛，在泉州站稳了脚跟。他们已经将出卖与背叛，看成了家族传承的一部分，却没想到，有朝一日，自己也被别人出卖，自己尸体，也即将成为别人飞黄腾达的踏脚石！

    “一会儿我带颜家和田家的人顶住左翼，你带领其他人往前冲！”关键时刻，还是大长老蒲世仁沉得住气，凑到那兀纳身边，用极低的声音提议。“亦思巴奚军没送回任何消息来，他们不可能被全歼！”

    三面受敌，死守肯定守不住。而后撤的话，很容易就造成全军崩溃，被人一路尾随追杀进泉州。所以，唯一出路不在后方，而在正前方。只要能平安冲破正前方的阻拦，去跟左右亦思巴奚军汇合，然后再不惜一切代价派遣战舰去怀安接人，蒲家大部分兵马，就仍然有机会撤回泉州。

    “好！有朝一日，我一定给你报仇！”想到家族的未来，那兀纳红着眼睛点头。刚准备调整作战方案，率队强行突围。忽然间，正前方又传来一阵闷雷般的战鼓声，“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

    前方，正在缓缓汇集到一处的伏兵，迅速停住脚步，摆开阵形。军阵正中央，有杆羊毛大纛高高地挑起。旗面上，依旧留着几个没来得及更换的大字，“福建宣慰司，陈！”

    “是陈友定！”那兀纳的身体晃了晃，差点一头栽于马。

    陈友定被淮安军围歼，对蒲家来说是一个送上门的机会。而蒲家的覆灭，对于陈家，又何尝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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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七 章 清洗 （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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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十六章清洗（上）

    “颜继迁和田定客跟我去左翼，其他人，听那兀纳大人号令，准备向前攻击，真神在天国看着咱们，看着他的战士。”关键时刻，又是大长老蒲世仁站了出來，声嘶力竭替那兀纳调整部署。

    不能掉头逃，一逃肯定是全军崩溃，而向前冲，如果能打垮陈友定，说不定还有机会生存，毕竟与淮安军比起來，陈家军的战斗力应该更弱一些，刚刚改换门庭，他们的士气也不可能太高昂。

    “杀陈友定，杀陈友定，真神在看着咱们。”听到大长老蒲世任绝望的呐喊，那兀纳也强迫自己镇定下來，挥刀疾呼。

    “杀陈友定，杀陈友定。”队伍中，各级将校乱纷纷地附和，陈友定是新投降淮安军的，与其他淮安军各部未必能够密切配合，陈氏家族在福建道根深叶茂，朱屠户未必不乐意看到他跟蒲家拼个两败俱伤，更重要的一点是，从最开始出现到如今，前左右三侧，唯独挡在正前方陈家队伍里头，不断传出來人喊马嘶，而左右两侧的淮安军虽然也在调整阵形，缩短跟蒲家军之间的距离，从始至终，却沒出任何喧嚣。

    他们仿佛就是数万泥捏土偶或者木头制作的机关傀儡，动作整齐划一，迅且悄无声息，除了号角声和马蹄声之外，他们好像不会出任何多余的响动，只是默默前行，默默第靠近，在沉默中迎接胜利或者死亡，但越是这样，他们给蒲家上下造成的压力越大，就像涨潮时海浪，一**，一**，奔涌向前，压得真神的信徒们双腿颤抖，身子摆得如风中柳叶。

    “真神保佑。”

    “天地万物的国权，只是真神的，他创造他所欲创造的，真神对于万事是全能的。”

    “真神降下浓雾，迷惑那些卡菲尔，神的信徒们，则走到他们眼前，举刀割断他们的喉咙。”

    “杀光他们的男人，把他们的女人和孩子变成奴隶，抢走他们的一切，烧毁他们的寺庙，然后享受真神赐予的荣耀。”

    队伍中的长老讲经人和圣战士们，带头念诵起蓄意篡改过的经文，一个个脸上写满了绝望和疯狂，除了那兀纳等核心人物之外，他们是最希望在地面上建立天国的人，那意味着他们将可以不劳而获，对被征服者予取予夺，而如果战败，他们的损失也是最大，前途也最是黑暗。

    ““杀死那些不信道而且否认真神的迹象的人，他们是火狱的居民，他们将永居其中。”

    “否认真神的迹象而且加以藐视者，是火狱的居民，他们将永居其中。”

    “否认真神的迹象而加以藐视者，所有的天门必不为他们而开放，他们不得入乐园，直到缆绳能穿过针眼”

    队伍中，其他大食雇佣兵和几大家族子弟，也跟着大声吟唱，成千上万道诵经声汇合在一起，居然压制住了四下里传來的战鼓和唢呐声，听着熟悉的经文，想着可能存在的天国，想着天国里吃不完的食物和七十二处女，红着眼睛的劫掠者举起刀，挺直身躯，心神一片宁静。

    “轰，轰，轰，轰，轰。”战场右侧，淮安军的六斤炮开始威，这种内部刻了膛线的火炮射程非常远，准确度也非常可观，可以隔着一千五六百步距离，将六斤重的开花弹送到预定目标大致范围内，将落点周围的兵马炸得粉身碎骨。

    蒲家的队伍中，立刻出现了十几个深坑，硝烟起处，泥土和破碎的肢体四下飞溅，凡是不幸站在炮弹落点附近四大尺范围内的“圣战士”们，无论嘴巴里头有沒有念经，全都筋断骨折。

    然而，巨大的伤亡，却沒有令蒲家军立刻崩溃，相反，耳畔的诵经声和同伙的血肉，竟然点燃了他们心中的最后疯狂，只见他们一个个迅举起弯刀，跟在自封泉州节度使那兀纳身后，嚎叫着扑向了挡在正面的陈家军，每个人的脸上，都写满了虔诚。

    “轰，轰，轰，轰，轰。”又是一排六斤开花弹，砸进了蒲家军队伍，“轰隆隆。”几桶希腊火被炮弹直接引爆，腾起一朵巨大的，橘黄色的云团，周围的近百蒲家子弟，都被火光直接送上了天国，而就在火光的边缘处，却又十几名受过讲经人亲自点拨的圣战士，从血泊中扶起了三具旋风炮，手**替着拧紧了炮弦。

    “射。”一名头上包着黑纱的讲经人大声呼和。

    三枚点燃了引线的瓦罐旋即腾空而起，掠过四百余步的距离，狠狠第砸进了陈友定的队伍当中，火焰翻滚，浓烟腾空，被火苗溅上的士卒倒下地上，惨叫着拼命翻滚，然而，湿漉漉的地面，却令他们身上的火苗越烧越旺，越烧越旺，很快，地面上翻滚的人就变成了一个个巨大的火团，血肉烧焦的味道刺激得周围袍泽满脸是泪。

    “快，快，把能找到的旋风炮都竖起來，射，照着正前方射。”身披黑衣的讲经人见到便宜，继续大声提醒。

    数百名受到启的蒲家子弟，扑向运货的马车，抬下一具具旋风炮，就地组装上弦，然后接二连三向前射希腊火罐。

    “嗖，嗖，嗖，嗖。”更多的希腊火弹腾空而起，6续砸入陈友定的兵马当中。

    “轰轰轰轰。”淮安军的六斤炮调整炮口，对蒲家军的“神兵利器”展开火力压制，一轮炮击过后，至少四门旋风炮被还原成了碎片，滚滚大火将操炮者烧得顶着满身的红烟四处乱窜，但蒲家炮手们，却被先前的成就鼓舞起的士气，继续迅摆开新的旋风炮，拼命将希腊火罐子，朝这陈友定那边倾泻。

    跟淮安军对射，占不到多大便宜，朝陈友定那边猛砸，却收效甚佳，誓要杀出一条血路的蒲家军，根本不管來自自家右侧的炮火如何迅猛，他们不想着去报复，他们只想着活命，只想着赶在左右两侧的淮安军合拢之前，从正面冲出一条血路，逃离生天。

    如此很辣决绝的战术，立刻将陈友定打了个措手不及，他麾下的兵马过三万，而左右两侧包抄蒲家的淮安军，却都不足五千，特别是左侧由傅有德统率的那支淮扬骑兵，把根本上不了阵的号手和文职参军全算上，顶多也就两千出头，可蒲家这群了疯的恶鬼，居然不肯选择在左翼突破，偏偏从正面找上了他。

    对于旋风炮和希腊火，最好的反制手段就是伏远弩，对于长期居住于福州，跟海上大食人也有很多交流的陈氏家族來说，扭臂式蓄力装置，同样不算陌生，只是耐于家族的财力，他们购置不起太多个希腊火罐，所以干脆综合东西方之长，将床子弩和旋风炮结合起來，重新打造出了一种伏远弩，射程同样能高达四百余步，同样是两三人就可迅操作，挂在大牲口背上就能随军移动，（注1）

    只见陈友定迅挥动了几下令旗，三十门驴车大小的伏远弩，立刻被推到了队伍前，领兵千户陈友继一声令下，三十枝前端绑着火药筒的弩箭腾空而起，跃过争取迅冲近的蒲家军，狠狠扎在了正在威的旋风炮附近。

    “轰，轰，轰，轰。”火药的爆炸声此起彼伏，中间还夹杂着剧烈的希腊火罐殉爆声，刹那间，竟然有五门旋风炮，连同其周围的炮手一并葬身火海，翻滚的热浪，将周围的颜氏宗族兵，烧得抱头鼠窜。

    “这边交给我，你们不用管，顶住淮安军的骑兵。”危难关头，五长老蒲世杰挺身而出，带领五百余名最狂热的蒲家子弟，从火海边缘扶起更多的旋风炮车。

    “向前，向前推，推到马车中间，第一排举盾第二排竖矛蹲身，第三排，将长矛架在第二排肩膀上，向前斜伸，弓箭手，听我的命令，正前方八十步，放。”义兵下万户颜继迁听到了蒲世杰的叫嚷，狠下心肠，对身后传來的爆炸声充耳不闻，指挥着本族最精锐的子弟，迎战从左翼杀过來的淮扬骑兵。

    他的祖先颜伯录曾经在屠杀赵宋宗室和两淮伤兵时立下奇功，所以万一蒲家兵败，他不知道自己的家族，将要遭受怎样的报复，而硬顶住淮扬军的骑兵，也许不用太久，只需要两到三轮时间，按目前情况看，那兀纳就能杀出生天，汇合亦思巴奚军，从海路返回泉州。

    萧萧的羽箭声很快就响起，在极短的时间内，取代了身后的炮击声和爆炸声，成为战场上的主旋律，被大行老蒲世仁留下來断后的颜田两家宗族子弟，拼命拉动弓弦，试图以此來消弱淮安军骑兵冲击威力，给自家争取更多的优势。

    他的战术非常成功，原本度就不算太快的淮安骑兵，再遭到大规模羽箭覆盖之后，动作愈缓慢，彼此之间的距离，也越拉越大，仿佛打算用这种愚笨的办法，降低自家的伤亡。

    “那个傅友德根本不懂如何使用骑兵。”

    “左侧杀过來的这群淮贼是疑兵，根本沒有多大战斗力，当初那兀纳应该选择左侧为突破口才对。”

    “淮贼沒安好心，真的想让蒲家和陈家拼得两败俱伤。”

    下一个瞬间，纷乱的思绪从大长老蒲世仁三长老田定客和义兵下万户颜继迁等人心中6续涌起。

    无怪乎他们多想，傅友德今天的表现，的确非常外行，骑兵对上步卒，最大的优势就是战马的度，只要把马冲起來，直接朝着步卒头顶碾压，即便对方有羽箭阻拦，并且摆开了枪阵，付出足够的代价之后，也照样能够长驱直入。

    而今天，傅友德却因为不愿意让手下白白牺牲，在羽箭当头时，选择了疏散队形，然后他又快将队伍拉开到羽箭覆盖范围之外，将所有骑兵从正面冲击，改成了斜向贴近，这样做，固然可以令羽箭对骑兵的威胁降低到最小，但是，骑兵们想要冲破长矛和马车组成的防线，却难上加难。

    正当负责断后的蒲家将士暗自庆幸，自家平安离开的机会大增之时，傅友德忽然从腰间摸出了一个链子锤，同时双腿狠狠第夹紧了马腹，从辽东贩运而來的契丹良驹吃痛，嘴里出了一声低低的咆哮，张开四蹄，斜着朝马车长矛组成的阵列切了过去。

    “稀嘘嘘。”“稀嘘嘘，“稀嘘嘘。”战马的悲鸣声不绝于耳，马蹄声瞬间也响如奔雷，百名淮安骑兵，以三人为一组，拉开一条巨大的长龙，跟在傅友德及他的两名侍卫身后，斜着朝蒲家的车矛阵靠近，每个人右手里都拎着一对尾相连的链子锤，锤柄处，两个凸起的铁盖冒着冰冷的幽蓝。

    “盾牌手，举盾，举盾护住自己人头顶。”骑在马背上的蒲世仁瞬间将眼睛瞪得滚圆，扯开嗓子呐喊。

    链子锤，傅友德居然试图用链子锤硬砸，这是西域阿兵的惯用战术，挥到极致时威力骇人，沒想到，傅友德居然从阿俘虏手里将其照搬了回去。

    “放箭，弓箭手，放箭拦截，旋风炮旋风炮那边，不要光对付陈友定，你倒是给我也來一下啊。”颜继迁沒有蒲世仁那样见识渊博，但想想两个铁疙瘩借着战马度砸在脑门上的感觉，就亡魂大冒，扭头冲身后扯开嗓子，声嘶力竭。

    “嗖嗖嗖，嗖嗖嗖，嗖嗖嗖。”又一排密密麻麻的羽箭腾空，扑向疾奔而來的马队，正在组织人手与陈友定部对射的蒲世德，也立刻抽调出五门刚刚组装好的旋风炮，给颜继迁和田定客二人提供火力支援。

    然而，无论是羽箭还是希腊火弹，效果都微乎其微，彼此拉开了距离高奔行的战马，很难成为羽箭的目标，即便不幸被命中，只要不是正中要害，也能在骑手的约束下继续飞奔。

    至于威力巨大的希腊火弹，则全都砸在空处，徒劳第腾起一团团红光，训练有素的淮安骑兵或者直接纵马从火光上一跃而过，或者稍微拉偏马头绕路迂回，根本不受任何影响。

    眼看着，傅友德的坐骑距离车墙越來越近，越來越近，颜继迁紧张的面如土色，正准备调遣弓箭手，再來一次覆盖射击，却看到对方猛地将一直拉着战马缰绳的左手空了出來，迅在流星锤后端的凸起处一拧一拉，随即，两只连在一起的铁疙瘩，就冒出了细细的白烟。

    “小心，是轰天雷。”即便见识再差，颜继迁也知道，对手所拿的，不是什么流星锤了，跳起來，大声提醒。

    哪里还來得及，战马以每息二十步的度，冲到了车阵和长矛前，傅友德用力一挥胳膊丢出“链子锤”，随即策马高远遁。

    “轰隆。”两只被绳索拴在一起的手雷，缠在长矛杆上，凌空爆炸，将正下方炸得血肉横飞。

    “轰隆。”“轰隆。”另外两只被绳索拴在一起的手雷，6续飞來，缠在长矛杆上，制造出同样的灾难。

    根本沒法躲，长矛对抗骑兵，阵形必须密集，不密集则沒有效果，而正是因为他们的队伍密集，又预先蹲在了地上，才导致了最为惨烈的结果，在手雷爆炸的瞬间，彼此紧挨着的长矛手们谁也來不及挪动身体，只能将脑袋缩在前方袍泽的后背处，然后听天由命。

    已经被淮扬工坊改进过十几次的手雷，体积虽然缩小了一半儿，但威力却远胜当年，预先被刻出了花纹的铁壳，在一斤重颗粒化黑火药的推动下，迅于半空中炸做十四五瓣，然后与包裹在手雷内的绣铁珠一道，冰雹般四下飞射，撕开蒲家军的鲛鱼皮甲，撕开皮甲里边的血肉，钻进骨头和胸腹，将里边的内脏搅成一团稀烂。

    “啊，。”惨叫声此起彼伏，暂时还剩下一口气的伤者，靠在已经死去的同伴尸体上，大口大口地吐血，在爆炸点周围，其他长矛手们则一个个呆若木鸡，既不懂得去救助自家袍泽，也不知道下一步该怎么办。

    还沒等他们从震惊中恢复心神，第二排三名骑兵又策马而至，“轰隆。”“轰隆。”“轰隆。”，三声爆炸，接连响起在第一波手雷的落点附近，将泥塑木雕般的长矛手们炸得尸横遍野。

    “轰隆。”“轰隆。”“轰隆。”“轰隆。”

    “轰隆。”“轰隆。”“轰隆。”“轰隆。”

    第三波，第四波，第五波，第六波，第七波，说时迟，那时快，转眼间，就有二十几波手雷，丢进了蒲家军用马车和长矛临时拼凑起來的防御阵列，至少有四十余名长矛手，连动都沒來得及动一下，就被炸得粉身碎骨，而侥幸沒被爆炸波及的人，则紧紧挤压在一起，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像一群待宰羔羊。

    “用长矛，用长矛挑住掌心雷的链子，向外甩。”不知道是被爆炸声震傻了，还是突然心有灵犀，义兵副万户颜继迁跳起來，带着哭腔嚷嚷。

    这个办法应该可行，至少他自己这么认为，周围呆若木鸡的长矛手们闻听，立刻从呆傻状态恢复了几分心神，抢在新一轮手雷砸在自己头上之前，丢下长矛，撒腿便逃。

    注1：据王寒枫《关于蒲寿庚几个问題的探讨》考证，估计蒲寿庚大概屠杀了六七千人，其中：南外宗室三千余人（明·阳思谦《泉州府志》说，绍定间[1228，1233年]南外宗室有三千三百余人），淮兵二千五百人，士大夫不知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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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八章 清洗 （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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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站住！不准逃！你能逃到哪去？淮贼打来了，谁也落不到好！”义兵下万户颜继迁大急，挥起弯刀，接连砍翻两名掉头逃走士卒。（广告）,最新章节访问:.。然后高举着血淋淋的刀刃威胁。

    “去你娘的！老子当年又没杀宋人！”一名蓝眼睛的大食义兵高声叫骂，用盾牌护住自家头颅，从他身边急冲而过，脚步不肯做丝毫停留。

    “老子也没杀过！”

    “老子只是佃户！”

    “老子原本姓李，当了你家的奴仆才改姓的颜reads;！”

    “要上你自己上，老子又不干了，不干了！”

    ……

    四周围，不停有人叫喊着夺路而逃。淮安军保的是宋王，宋王打下泉州之后会报复，大伙谁都落不到好。这是蒲氏及其周围的附庸家族，平素用来威胁并鼓舞士气的一贯借口。那些不明真相的庄丁青壮们，听这些借口听得多了，也慢慢与家主一道形成了同仇敌忾之心。然而，在不断爆炸的手雷面前，这些借口忽然就变得无比的苍白可笑。庄丁和青壮们迅速就发现，自己其实跟什么蒲家颜家田家，仅仅是地主和佃户，掌柜跟伙计的关系。对方祖辈惹下的仇恨和因果，根本就不关自己屁事！（注1）

    “站住，顶上去，谁敢跑，杀无赦！”颜继迁被说得无言以对，只好带领着自己的亲信，继续用杀戮来维持军阵。一名从他身边跑过的庄客躲闪不及，被他拦腰一刀劈做了两段。另外一名‘花’钱雇佣来的大食武士奋力抵挡，却被两个颜家的死士前后夹击，很快砍翻在地。没等他们堵住第三个逃兵，周围瞬间就是一空。所有逃命者果断绕路，将颜继迁和他的二十几名心腹死士，丢在了阵地上。

    “站住，你们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等老子回去之后……”颜继迁气急败坏，跳着脚威胁。正在逃命的士卒们则像一样，眼睛里充满了怜悯。

    “大人快躲！”一名心腹死士猛地从背后扑过来，抱着他在血泊中翻滚。还没等二人滚远，“轰隆！”“轰隆！”“轰隆！”又是接连三记剧烈的爆炸声响起。再迁和他的那位心腹死士，被三对儿接踵而来的手雷，炸得四分五裂，血‘肉’模糊。早就死得不能再死了！

    “轰隆！”“轰隆！”“轰隆！”……更多的手雷被丢进车阵之间，将仅有的几簇死战不退者，陆续放翻在地。由马车和长矛组成的防御阵列，迅速土崩瓦解。魂飞魄散的士卒丢下兵器和盾牌，四散逃命。

    “站住，别跑，顶上去，顶上去，谁敢再跑老子杀他全家！”三长老田定客急得两眼通红，挥舞着弯刀在人流中四处‘乱’砍。

    必须坚持住，哪怕是将颜田两家的族兵消耗干净，也必须再顶上一到两轮儿。否则，万一失去旋风炮的支援，那兀纳那边好不容易占据的上风，就会被陈友定全力扳回。接下来等待着蒲家军的，就是全军覆没的下场。

    他这厢急得喷烟冒火，但庄丁和雇来来大食武士们，却不懂什么大局小局。（广告）尽量躲开他和他的心腹死士，绕路奔逃。马车和长矛组成的战阵挡不住手雷狂轰滥炸，弓箭也对飞奔而来的战马造不成太多威胁。如果大伙不赶紧撤离，现在就会变成一团团碎‘肉’，根本不用等到全军覆没。

    “别跑，两条‘腿’跑不过四条‘腿’儿。顶住这一轮，顶住这一轮儿大伙才有机会活命！”大长老蒲世仁，心思要比田定客活络得多，发觉光凭借杀戮再也无法稳住阵脚，立刻改编策略。

    “别逃，大伙顶住这一轮，只顶住最后一轮！咱们，咱们有旋风炮！”五长老蒲世杰也知道情况不妙，将大部分旋风炮都调转方向，朝着自家阵地正前方猛砸。

    “轰隆！”“轰隆！”“轰隆！”一团团橘黄‘色’的火光，拔地而起。在阵地正前方二十一余步处，烧出了一片片火湖。

    这的确是一个绝妙应对之策，充分利用了动物怕火的天‘性’。下一‘波’冲过来的淮安军骑兵没等靠近蒲家军的阵地，就被热‘浪’‘逼’退，不得不调转马头，躲避火焰。已经拉燃了引火线的手雷，也只能隔着火湖老远就随便丢了出去。徒劳地在火湖和被蒲家溃兵遗弃的马车之间，留下一个又一个丑陋的泥坑。

    “再‘射’，再‘射’，给我用火把左翼封死！”五长老蒲世杰一招得手，心中的慌‘乱’立刻转为了狂喜。挥舞着双臂，招呼旋风炮手们再接再厉。

    更多的希腊火弹，被旋风炮丢在了他自家军阵左翼，将他们自家的军阵前的火湖，迅速连成一道炙烈的火墙。傅友德的攻击再度受阻，不得不重新将骑兵拉开，调整队形，寻找机会。而大长老蒲世仁则借助这个短暂的机会，带领着几个讲经人和一大群真神的狂信徒，堵住自家队伍中的逃兵，大肆屠杀。

    “别跑，两条‘腿’跑不过四条‘腿’儿。顶住这一轮，顶住这一轮儿大伙才有机会活命！”

    “逃命者，必受真神的严惩！全家都会被丢进火狱！”

    “真神在天空中们，你们的所作所为，会验证你们是否忠诚！”

    “死，逃兵，死！”

    “杀！”

    在血腥的屠戮和火狱的双重威胁下，逃命者不得不暂且放缓脚步。然而，还没等蒲世仁来得及高兴，他的心腹爱将，先前带头去洗劫林家庄子的‘色’目千户苫思丁猛地拉了他一把，脸‘色’如死一般白，“大人，大人，那边，淮安军，淮安军的步卒杀过来了！”

    “啊！”大长老蒲世仁惊慌地扭头，脸‘色’也瞬间暗弱死灰。苫思丁观察得仔细，就在他们手忙脚‘乱’地对抗淮安军的骑兵之时，官道右侧的五千余名淮安军步卒，已经缓缓向前推进了一大截。将双方彼此之间的距离拉近到了两百步，并且还在继续缓缓前推。就像一堵移动着的钢铁之墙。

    高墙的正前方，则摆着三十余‘门’四斤小炮。每一‘门’炮都架在一座全铁的炮车上，由四名壮汉推动前进。跟在炮车两侧的，则是一名炮长，两名校炮手两名装填手和一名击发手，在前进的同时，不停地用目光判断双方的距离。

    “旋风炮，旋风炮！赶紧调旋风炮过来！他们队伍太太太密。轰，轰轰轰死他们！”三长老田定客脸‘色’煞白，喊出来的主意也结结巴巴。

    “放箭，放箭‘射’住阵脚，拦截他们！”大长老蒲世仁也失去了应有的冷静，跟在田定客之后大声叫喊。

    二百步，比羽箭的有效‘射’程高出了一倍。但是绝对应该在旋风炮的‘射’程之内。希腊火罐，也绝对可以给排成三列横阵的淮安军以致命打击。但这一切的前提是，旋风炮预先就做好了准备。而先前，蒲家的旋风炮要么正对着陈家军发威，要么被调转方向去替自家左翼纵火，现在想做出调整，哪里还来得及？！

    只见正在缓缓向前移动的那堵钢铁城墙，猛地一顿，就在距离蒲世仁的长老旗一百五十步处停了下来。随即，钢铁长城后响起了一声悠长的号角，宛若幼龙腾渊时的初鸣。

    “呜——呜呜——呜呜——”角声将尽未尽，三十辆钢架钢轮炮车，已经齐齐停止移动。四名负责推动炮车的壮汉，扑到炮车后半段，奋力压下炮尾，将炮车后下方的固定锚狠狠砸进了泥地当中。两名校炮手一蹲一立，快速摇动炮管下方的手轮儿。头上顶着红‘色’盔缨的炮长，则眯缝起一只眼睛，右臂平伸的右眼正前方，大拇指上挑，同时嘴里报出了一连串稀奇古怪的数字，“前方二百四，上扬三格半，右起五格半reads;。一号炮马上校准，到位后向我汇报！”

    “前方二百四，上扬三格半，右起五格！二号炮马上校准，到位后汇报！”

    “前方二百三十五”上扬三格三刻，右起五格一刻……”

    “前方……”

    单调清晰的声音，在各‘门’火炮前重复。所有经过讲武堂专‘门’培训过的炮长，都按照淮安军的炮兵‘操’典，报出各自名下火炮的发‘射’参数。

    两年多的休整时间，淮安军改进的不止是火枪战舰和火炮，基层将佐的素质，也得到了大幅度的提升。特别是两家拥有讲武堂学子最多的近卫旅和独立炮旅，与以往相比简直是脱胎换骨。

    用朱重九‘私’下里的评价来说，他们，才是他自己想要的军队。一直不但拥有了不同时代的武器，而且有了不同时代的人，不同时代的筋骨和灵魂的军队。虽然，今天他们的第一声龙‘吟’，还显得极为稚嫩。

    幼龙的初鸣声，在嘈杂的战场上，并不显得有多嘹亮。但少年们那有条不紊的举动，却令蒲家们的几个长老和各位讲经人不寒而栗。这不是他们预料中的对手模样，他们的预料中，已经将淮安军估计得非常强悍。但再强悍的兵马，表现也不应该落于大伙的见识之外。无非是冲锋时争先恐后，撤退时秩序井然罢了。

    而今天，他们所，则是完全另外一种风格。非但他们以往记忆里居然找不到任何参照物，甚至连想象，都无法想象得出来。那些淮安少年们，一个个冷静得出奇，也专心的出奇。他们仿佛丝毫没就在一百五十外的蒲家军。丝毫没有那慌‘乱’中‘射’过来的漫天雕翎。虽然一百五十步，已经超过了羽箭的有效‘射’程。但，但他们怎么会保证，没有一支羽箭凑巧赶上了顺风？他们怎么会保证，蒲家军不会突然发起冲锋？

    “旋风炮，旋风炮。蒲家老三，你赶紧放火啊！”根本‘弄’不明白对方在干什么，蒲家三长老田定客，却本能地预料到了大难临头。蹲下身体，跺着脚哭喊。

    “旋风炮，快点，快点，推，推过来，上弦，上弦！”五长老蒲世杰也紧张的满脸是油汗，结结巴巴第重复。

    “一起去推，一起去推，别站着，别傻站着！”田定客抹了把脸上的汗水与泪水，弯腰冲向距离自己最近的炮车。“讲经人，真神的信徒们，考验你们的时候到了!”

    “一起，一起！”五长老蒲世杰，僵硬第重复。随即也撅着屁股，去推距离自己最近的一‘门’旋风炮。木制的炮架，在他和另外两名狂信徒的推动下，艰难第转身。已经发‘射’过的炮兜重新后拉，炮身左侧的木轮快速摇紧，带动绞弦缓缓蓄力……

    “大伙一起来啊。真神在们！”队伍中的狂信徒咬紧牙关压制住心底的恐惧，相继跑去帮忙移动旋风炮车。

    能不能用旋风炮对抗淮安军的火炮他们心里谁都没底儿。但至少，可以再与官道右翼制造一道火墙。那样的话，也许淮安军的炮手就会受到干扰，而他们自己，则还可以选择向前或者向后。

    “快点，快点，快点！”数名讲经人在旁边大声催促，同时不停地踮起脚尖，观望淮安军那边的动静。每个人都第一次感觉到，平素以便捷著称的旋风炮，准备时间居然如此之漫长。

    淮安军的四斤炮，却已经快速开始报数。“一号怕调整就位！”“二号炮调整就位”“三号炮……”“四号……”

    “一号炮，发‘射’！”一号炮的炮长黄硫果断挥动胳膊，大声喝令。

    他是淮扬工局主事黄老歪的亲孙儿，今年夏天才从讲武堂炮科毕业。平素受祖父影响，对于自家父亲因为没有天分而不得不留在将作坊里当工头的事情甚为遗憾。而对于自家因为摆‘弄’火炮摆‘弄’得准而飞黄腾达的叔叔，则视为人生偶像。今天，终于轮到他来替父亲洗刷耻辱了，如何肯把第一炮的荣耀拱手让给别人？

    “轰！”就在他期盼的目光里，一号四斤曲‘射’线膛炮的炮口，喷出‘乳’白‘色’的浓烟，一枚表面包裹了软铅的开‘花’弹，被颗粒化发‘射’‘药’爆燃所产生的气体推着，高速腾空。滚烫的炮弹表面，将空气的水分直接蒸发，在身后留下一条优雅的白‘色’尾痕。而高速旋转的弹体，则抢在炮口的浓烟被风吹散之前，从半空中扑下去，狠狠砸进了蒲世杰身边的希腊火罐堆中，“轰隆！”

    “轰隆隆！”有朵蘑菇状的黑云腾空而起。亮白‘色’火焰在云端翻滚。黑云下，数十枚希腊火罐，两‘门’旋风炮车，还有旋风炮车周围十步以内的人，全都不知所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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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九章  清洗 （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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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轰隆！”“轰隆隆！”“轰轰！”陆续的爆炸声响起，将炮弹落点周围扫得血‘肉’横飞。[想几乎都有啊，比一般的站要稳定很多更新还快，全文字的没有广告。]。更新好快。第一轮三十五枚炮弹，落地后开‘花’爆炸的居然高达八成以上。剩余的两成弹丸虽然由于内部引线受到撞击而失灵，但高速旋转的它们依旧在蒲家军中趟出了七条又宽又长的血‘肉’胡同，每一条都像魔鬼张开的大口。

    “啊——！”“娘咧——！”“ana——”没等炮弹的爆炸声稍歇，撕心裂肺的翱声迅速在蒲家军中涌起。狂信徒，庄丁，大食雇佣兵，再也难分彼此。‘交’替着躺于血泊中，翻滚挣扎。

    为了弥补破片率不足问题，淮扬工局在每枚四斤炮的弹丸里，都掺了二十枚云豆大小的铁珠。而蒲家军的鲛鱼皮甲，却是为防御传统的羽箭而制造。在炙热高速的铁珠面前，鲛鱼皮防御力等同于无。凡是被铁珠命中者，身体上立刻就出现了一个拇指大小的孔‘洞’。或直接进入内脏，或直接深入骨髓。因为伤口太小，中弹者大多数都没有当场丧命。然而他们一个个却再也没有力气站起身，倒在血泊中翻滚翱，痛苦万分。

    “火炮仰角保持不变，右侧向右调整一刻。开‘花’弹，准备完毕后汇报！”

    “火炮仰角保持不变，右侧向右调整伴格。开‘花’弹，准备完毕后汇报！”

    “火炮仰角保持不变，左右角度不变。开‘花’弹，准备完毕后汇报！”

    “火炮仰角下降半格，右侧向左调整半格。开‘花’弹，准备完毕后汇报！”

    “火炮仰角……”

    淮安军的炮长们，却无暇观赏自己第一轮炮击的结果。或者，他们早就对此‘胸’有成竹。很快，他们就陆续开始发出新的命令，指挥各自手下的弟兄调整炮身，更换目标，装填火‘药’和弹丸，准备对敌军发起新一轮打击。

    年们娴熟的动作，蒲家军中，即便是信仰最虔诚的圣战士，都不寒而栗。而其他庄丁家将以及雇佣来的大食兵，更是两股战战。一个个你推我搡，本能地就想朝自家来的方向逃命。

    “杀过去，咱们人多，真神在天上们！”事已至此，大长老蒲世仁索‘性’把心一横，挥舞着弯刀，带头扑向淮安军炮兵。

    甭指望旋风炮跟淮安军的四斤炮对‘射’了，刚才那一轮炮击中，大部分开‘花’弹都落在旋风炮附近。四散横飞的弹片和铁珠，非但对旋风炮造成了巨大破坏，同时也将正在‘操’作旋风炮的蒲家炮手们，给干掉了足足四分之一。剩下的四分之三侥幸未死，却也都吓得亡魂大冒，手软脚软。等他们将新的旋风炮再摆放到位，恐怕留守后路的这部分蒲家军早就被对方的火炮屠戮殆尽了。

    “杀过去，杀过去，见证真神的荣光！”

    “杀过去，杀一个够本儿。反正两条‘腿’终归跑不过四条‘腿’儿！”

    “杀过去，谁敢逃命，回头让他全家下火狱！”

    讲经人狂信徒还有蒲田颜三家安‘插’在队伍中的死士，纷纷拔出刀来，高声呼和。[超多好]用死亡和信仰，来要挟全体士卒调转身形，向官道右侧的淮安军发起垂死反扑。

    在他们的威胁与带动下，这部分蒲家士卒踉跄着转身。一个个在嘴里发出绝望的呼号，恶狠狠地冲向正在做最后校准的淮安军炮车。

    听到一百五十外传来的鬼哭狼嚎，淮安军近卫旅长，明威将军徐洪三不屑地耸肩，“传令给炮营，不管敌军动作，照着自己先前的思路打！”

    靠对神明的狂信来鼓舞士气，那是多年前红巾军玩剩下的烂招。而现在，即便是实力最差的彭莹‘玉’部红巾，都早已不屑为之。狂热的信仰，在血淋淋的死亡面前，绝对维持不了一刻钟。当发现传说中的神明们根本懒得朝人间多时，越是虔诚的信徒，背叛得也越坚决。

    “呜——呜呜——呜呜！”又是一声高亢的龙‘吟’，从旅长旗下响起。紧跟着，站在队伍前方的各炮长果断地挥动手臂，“开火！”“开火！”“开火！”“开火”“轰隆！”“轰隆隆！”“轰轰！”“轰隆隆！”炮弹的爆炸声，再度成为战场上的主旋律。巨大的蘑菇云和橘黄‘色’的火焰，夹杂着铁片钢珠，在蒲家军原来的阵地上来回横扫。那些原本缩在队伍最后，准备观望形势的家伙，被放翻了整整一大片。而已经在冲锋路上的狂信徒和讲经人们，嘴里发出的声音得则愈发地疯狂。

    “以掌控我的生命的神的名义，我需要为真神而死；然后我会复生，然后再次为真神而死！”

    “没有任何上了天堂的人愿意再返回这个世界，即便给他所有东西，除了那些烈士。他们愿意为了赐给他们的无上光荣而回到这个世界死上十次！”

    “先知说：‘给天堂中的勇士的最小奖赏，是一座有8万名奴隶和72位妻子的住所，它的圆顶上镶嵌着珍珠碧‘玉’和红宝石’它的跨度相当于从大马士革的郊区到也‘门’]的距离’。”

    “除了在人间的妻子，每一个被选中的勇士将与七十位天堂美‘女’结婚”(注1）

    听着四下里传来的诵经声，近在咫尺的死亡，对许多蒲家军底层士卒来说，忽然变得就不像先前一样可怕了。反正大伙活着也没享过什么福，死也就死了，说不定真的可以寄托于经文中的天堂。真的可改变光棍一辈子的命运，享受七十二个‘女’人。

    “弓箭手，弓箭手到前面去！”大长老蒲世仁知道成败在此一举，恨不得出手就押上全部赌注。“‘射’，漫‘射’。干扰他们装填炮弹！给圣战士创造冲锋良机！”

    蒲家是海商，也是海盗。常年在海上，麾下核心子弟们，都常都炼就了一手不错的箭术。非但能‘射’得远，并且还能在跑动中拉弓，仓促间用绑了火油球的长箭，覆盖对手的船只所在范围。

    “弓箭手，弓箭手到队伍最前方去。准备——！”三长老田定客顶着一脑袋人血，声嘶力竭地重复。

    “弓箭手，弓箭手和所有带着弓箭的，都到前面来reads;。听大长老的命令，听大长老的命令！！”

    “弓箭手，弓箭手……”

    队伍中的讲经人们，也尽最大努力将命令传遍所有自己人的耳朵。

    在他们的共同督促下，千余名弓箭手和携带着弓箭的家将大食雇佣兵，‘乱’哄哄地挤到队伍最前方，拉弯角弓，冲着淮安军炮兵和站在第一排的步卒头顶，洒下一‘波’箭雨。

    大部分羽箭，都因为力道难以为继，在中途掉落。但是仍然有百余支飞到预定的位置上空，带着尖啸声坠落。

    “嗖嗖嗖嗖嗖——！”

    “当当当当，当当当当当！”

    大珠小珠落‘玉’盘！淮安军的炮兵和步卒们，只是将带着宽沿儿的头盔，稍微向下低了低，就令近半数凌空而至的羽箭失去了效果。剩下的四十余支，也有一大半落在了空处，徒劳地溅起一团团湿泥。仅有十余支利箭，侥幸‘射’中了淮安将士的躯干。但飞过了一百步的距离之后，这些羽箭基本上已经是强弩之末，即便勉强能穿透钢丝软甲，也会被软甲后的绸布衬里挂住，再也无法深入分毫。

    “传令炮营，全体蹲在炮车之后!战兵各团，指挥权下放给团长！”没等天空中的羽箭落尽，明威将军徐洪三的脸上，已经‘露’出了胜利的笑容。

    技止此耳！如果蒲家军不急着放箭，也许他还会再谨慎一些。然而既然对手已经撅起了屁股，撩过了蹶子，他也就不介意亮出牙齿，咬断其喉咙。

    “呜呜呜呜呜呜——呜呜——”新的一轮号角声响起，旋律中竟然带着一缕欢快。随即，正在忙碌的炮手们纷纷蹲身，迅速躲于炮车上竖起的挡板之后。而战兵的队伍里，则响起了长长的铜哨子声，“吱——吱——吱吱——”

    淮安军动了，先前一直在严阵以待的淮安军动了。就在迎面‘射’来的箭雨当中，他们徐徐地分成了左中右三个部分。两侧稍稍前推，中央稳稳拉平。随即，每一个部分，又缓缓分成了单薄的三层。

    “放箭，继续放箭，别停下来，放箭！”大长老蒲世仁根本白对手在干什么，却本能地预感到了大难即将临头reads;。挥舞着染血的弯刀，一边咆哮一边放慢脚步。

    “放箭，放箭，放箭！凑近些放箭！凑近些就‘射’得更准！”三长老田定客果断站住，回过头来，大声招呼。

    ‘乱’纷纷的羽箭再度升空，掠过八十步的距离，落入淮安军独立旅的队伍当中。这一轮，比前一轮来说，多少算是取得了一些成效。大概有十几名淮安军士卒不幸面部受伤，或者没有铠甲遮掩的小‘腿’处中箭，呻‘吟’着倒了下去。

    第二排的士兵中，立刻冲上同样数量的弟兄补位。同时，还有数名胳膊上扎着红‘色’丝巾的弟兄，跑上前，将伤者拖到自家队伍最后。所有动作，都是在伙长和都头这两级的军官指挥下迅速完成，动作娴熟得如同行云流水。稍高一级的军官根本就没受到任何干扰，由伤亡所带来的士气打击，也因此被控制在了局部，无法四下蔓延。

    “放箭，放箭啊。‘射’，继续‘射’，‘射’死他们！‘射’死这些无信者！”田定克的声音已经彻底变了调子，将其心底的恐慌暴‘露’无遗。

    对手居然不躲避羽箭。对手居然无视于身边的伤亡。他们，他们真的是一群人么？还是朱屠户施展了什么妖术，将他们全都变成了傀儡。

    “真神的信徒们，冲啊，冲过去，将他们砍翻！七十二***在天国等着你们！”此刻蒲世仁的心里，比田定客更为绝望。回过头，冲着所有狂信徒们做出最后的鼓动。

    “冲啊！为了真神！”

    “冲啊，为了地上天国！”

    讲经人们纷纷停住脚步，挥动胳膊，招呼狂信徒和其他人冲锋。已经只有七十步了，弓箭顶多还能再‘射’最后一轮。而最后一轮弓箭之后，无论效果如何，双方都必须面对面见真章。

    “冲啊，真神保佑！”在队伍中狂信徒的带领下，其他士卒鼓起最后的余勇，拼命迈动脚步。自家这边人多，自家这边有神明保佑，自家这边昔日打遍四海没遇到过敌手。所以，自家

    尽可能多地罗列着自己一方的优势，他们仿佛胜利就在眼前。淮安军的反应很奇怪，好像根本不知道利用跑动来积蓄力量。都只剩下六十步了，他们居然还不主动发起对冲。他们，他们的阵列只有薄薄的三层，几乎一个冲锋就能凿穿。他们，他们当中的第一排甚至蹲了下去，只是将一支铁管子顶在了肩头，正对准前方。

    “嗖嗖嗖嗖嗖嗖——”又一轮羽箭在极近的距离落下，‘射’伤了百余名淮安军士卒。

    “吱！”淮安军当中，则以一声凄厉的铜哨子回应。随即，蹲在第一排的士卒们，稳稳地扣动了扳机，“呯呯呯呯呯呯呯呯——！”

    如狂风扫过麦田！

    冲得最快的那部分蒲家将士，仰面而倒。

    “真——！”诵经声卡在了嗓子里，战场上，瞬间就一片安静。几乎所有还活着的蒲家将士，都本能地停住了脚步，眼睁睁地下那一具具布满弹孔的尸体，满脸难以置信。

    “吱——！”不待他们‘弄’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对面又传来了一声凄厉的铜哨子声。不对，是三声，左中右，各是一声，因为彼此之间没有太大差别，所以才被‘混’为了一谈。

    “呯呯呯呯呯呯呯呯——！”各团第二排站立着的淮安军，瞄准四十步远处正在发呆的敌人，毫不犹豫地扣动了扳机。

    狂风再度扫过麦田。麦田里，侥幸逃过了第一军屠戮的“麦秸”，又折断了其中一大半儿。红‘色’的血浆四下飞溅，红‘色’的雾气被风卷着扶摇而上，染红头顶上的阳光，将云层染得殷红一片。

    “吱！”第三声铜笛响起，宛若地狱里的阎罗王吹响了招魂曲。

    “呯呯呯呯呯呯呯呯——！”

    旷野上，翻滚起一股红‘色’的风暴。瞬间清洗所有卑鄙和野蛮！

    “九世犹可以复仇乎？既为国仇，虽百世可也。”粉红‘色’的云团中，依稀有一个峨冠博带的读书人，骄傲地仰起头，大声朗诵。

    注1：某经在十五世纪，由其学者公开出版的注释原文。非杜撰。

    注2：出于《‘春’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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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章 光与影 （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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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为了保证装填的速度和枪管的耐久性，遂发枪与火绳枪一样，都没有刻制膛线。因此燧发枪最大准确射程，也只有五十步上下。超过这个距离，后羿转世也保证不了弹丸会飞到什么地方。

    所以为了充分发挥武器的精度，淮安军的遂发枪兵，就必须将敌军放到五十步范围之内才能开火。而为了保证最大杀伤力，密集三叠队形，也就成了遂发枪兵的最佳选择。如此，就需要士兵的神经足够坚韧，哪怕天上下刀子都不乱动一步；就需要军队的纪律足够严明，哪怕是凤子龙孙敢带头逃命，也要砍掉他的头颅；还要求基层军官的素质和统御力足够一流，能把握住最佳出手时机，也能让麾下弟兄以性命相托。

    除非经过长时间严格训练，任何军队都做不到以上几点。包括淮安军近卫旅，最初开始推行三段连击战术之时，都勉为其难。而一旦此战术掌握成功，整个军队就脱胎换骨。战斗中只要带队的军官能把握住节奏，当第三叠的士兵射击完毕，第一排的士兵刚刚完成一次重新装填。如此三叠横队反复轮换，发出的子弹就是连绵不绝。即便再遇到当年阿速军那样的百战精锐，也照样能杀得对手尸横遍野。

    只可惜，蒲家军的战斗力，距离当年的阿速军差了不止一点半点。蒲家军的士气，也与当年挟百胜之威而来的阿速军不可同日而语。没等淮安军近卫旅开第二轮叠射，战场上已经看不到一个呐喊冲锋的蒲家将士。无论是以渊博而著称的讲经人，还是以忠诚而著称的圣战士，只要没立刻别子弹放翻的，全都毫不犹豫做出了同样的选择，侧转身，朝着来路撒腿狂奔。

    至于那些庄丁、佃户和被强行拉入队伍的民壮，此刻甚至连逃走的勇气都没剩下。身体稍微恢复了一些知觉后，就毫不犹豫地跪倒于血泊中。脑袋低垂，脖子伸出老长老长。

    “把这里留给独立旅，咱们去抄那兀纳的后路！”被希腊火挡在道路左侧的傅友德当即立断，放弃了对溃败对手的追杀。拨转坐骑，绕路扑向那兀纳的帅旗。

    那兀纳所统带的蒲家精锐，此刻已经完全与陈友定的人马搅在了一处。彼此双方都使出了浑身解数，谁也不敢再存保留实力的念想。对于陈友定来说，那兀纳及此人麾下的兵马，就是自己取信朱总管的投名状。干净利索地杀光对方，陈家投靠淮扬的时间虽晚，今后保不准也有人名标凌烟。而对于那兀纳来说，如果冲不破陈友定的防线，今日就要死无葬身之地。大长老蒲世仁等人的性命，也等于白白被牺牲！

    “挡住，挡住他们。已经没有火油弹了，他们后路肯定被徐大人给抄了！”

    “杀，杀出去，杀出去跟亦思巴奚军汇合。杀出去给蒲长老报仇！”

    “杀那些没良心的色目人！”

    “杀死那些卡菲尔，死后灵魂可以直接升入天国！”

    ……

    在双方核心人物的鼓动下，陈家和蒲家的私兵们，个个都红着眼睛，咬牙苦战。鲜血和碎肉横飞，尸体和残肢在脚下翻滚。一名陈氏子弟受了伤，周围立刻有两三名蒲家子弟扑上前，冲着他挥刀乱剁。一名蒲家圣战士露出破绽，附近立刻会扑上四、五名陈家精锐，用钢刀和长矛将他捅得全身都是窟窿。

    这个节骨眼儿上，谁也无暇去观察身边五尺之外的事情。稍一疏忽，就是生存和死亡的差别。即便那兀纳本人，也提刀冲在了队伍中央，轻易不敢回头张望。

    他也不相信大长老蒲世仁那边能顶住淮安军骑兵旅和近卫旅的联手攻击。他现在所期待的，只是大长老蒲世仁那边，能够撑得长久一点儿。也许是两刻钟，甚至是一刻钟，他都有可能将陈友定的队伍冲个对穿。毕竟双方需要拼命的紧迫感不同，而武器和铠甲方面，蒲家军还占据了绝对上风。

    “来战，陈友定，有种出来跟我放马一搏！”奋力催动坐骑，那兀纳挥刀左劈右砍，冲破一小队陈家子弟的拦阻。

    跟在他身后的百余名精锐家将，也纷纷策马前冲，紧紧护住他的侧后两翼。将所有试图袭击那兀纳的人都砍翻在地，尸骸亦被马蹄迅速踩成肉泥。

    再往后，则是受过天方教讲经人以及受过讲经人祝福的狂信徒们，后者又被天方教自己称为圣战士。他们是整个蒲家军中意志最为坚定的精锐，对就发生在身边的死亡毫无畏惧。按照经文所讲，天国是他们的最后归宿，而他们的灵魂脱离肉体之后，全都能在天国里得到永生。

    这两波人如同两道海浪，不断地向前推进，将挡在自家去路上的陈家军，不断撕开一条又一条血淋淋的口子。而其他蒲家士卒，则跟在两道“海浪”之后，以最快速度将裂口填满、扩大。将遇到的落单陈氏自己乱刃分尸。

    有很多人根本就不信天方教，对蒲家日常所宣讲的，宋王会报复泉州的说法，也将信将疑。但现在，他们却不得不跟蒲氏精锐家将以及天方教的圣战士们，一道陷入疯狂。一道如同野兽般嚎叫着向前奋勇冲杀。没人敢落后，落后也许就会落入陈家子弟之手。那还不如当场战死，好歹能落个痛快，而不是被对方一刀刀慢慢折磨。

    被蒲家军疯狂的举动所震慑，陈家军的将士们，渐渐变得力不从心。尽管陈友定也把自己的精锐家将，也都派了上去，但是，那兀纳的弯刀，却距离他的战旗依旧越来越近。

    很快，他就听见了对方疯狂的叫嚣声。很快，他就看见了对方身体上的伤口与血迹。下一个瞬间，他甚至已经看见对方通红的眼睛，以及对方身后那群同样疯狂的圣战士，然而，他却既不愿亲自上前迎战，又不敢主动让开。

    上前迎战，有可能就是鱼死网破。那兀纳是拼了性命才能死中求活，而他陈友定，却已经投降了淮安军，已经从上一个战场活了下来，没有必要以命换命。但让开道路，主动放水的话，后果同样是不堪设想。朱总管已经给了他陈友定一次机会，未必还肯给第二次。

    “战，有种的来战！陈友定，你莫非只敢让别人送死么？”猜到陈友定舍不得即将到手的荣华富贵，那兀纳的声音愈发嚣张。

    “战，陈友定，是男人就出来。躲在别人后边，算什么英雄！”跟在那兀纳身后的家将们，也懂得如何动摇敌军士气。扯开嗓子，一边前冲一边大声邀战。

    “他娘跟野汉子生出来的孬种……”

    “这怂样，哪里是姓陈，分明为外来的野货……”

    其他跟在后面的圣战士们，则在讲经人的带领下，大声侮辱陈友定的父母亲族。每个人都巴不得将陈友定从重重护卫后激出来当场杀掉，彻底瓦解陈家军的军心，然后一举冲垮所有拦阻。

    “该死，今日有我没你！”听到二十步外的叫骂声，陈友定忍无可忍。单手拉出弯刀，就想带领自己的侍卫上前拼命。可是就在战马迈开四蹄的一刹那，他忽然又拉紧了缰绳。青紫色的脸上，瞬间涌满了得意。

    “老子才不跟你拼命！你们今天死定了！”露出一口猩红色牙齿，他鼓足中气冲着那兀纳大声回应。“你们今天加诸于陈某身上的侮辱，陈某会百倍还给你们蒲家。不信，你们朝自己身后瞧！”

    说罢，将战马往侍卫身后一缩，整个人彻底消失不见。

    “孬种，别躲！”那兀纳听得心中一冷，咆哮着纵马前扑。就在这时，他忽然听见而后传来一声冷风，“呜——”。紧跟着，左肩膀上猛地一凉，剧烈的痛楚沿着脊柱直冲脑海。

    “啊——！”那兀纳嘴里发出一声惨叫，愤怒地回头。随即，整个人僵在了马背上。右手中已经砍出豁口的弯刀哆哆嗦嗦，哆哆嗦嗦，再也举不起来。原本写在脸上的骄傲，也彻底变成了绝望。

    有人从侧面放了一支冷箭，射中了他的肩膀。按照骑弓的射程，那个人就在五十步范围之内。那个人非常好找，白马银盔，在暗灰色的蒲家鲛鱼铠的中间，显得格外扎眼。那个人连护卫都没带，自己为身后的大军开路，刀光过处，泼出一条猩红色的血浪。

    “拦住他，拦住这个魔鬼！”蒲家军的讲经人们大声叫嚷，身体却不由自主地往人堆里头扎。魔鬼太野蛮了，超过了他们以往见到过的任何圣战士。单打独斗，蒲家上下谁也没有胜算。

    “啊——！”两名圣战士嚎叫着扑过去拦阻，被此人一刀一个，劈下坐骑。又有三名蒲家精锐舍命上前，被来人用战马直接撞飞了一个，长刀砍倒了一个。剩下一个，则远远地抛在了身后，不屑一顾。

    而其身后，则冲过来数以千计的淮安骑兵，每个人都纵马挥刀，将躲避不及的蒲家子弟杀得人头滚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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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一章 光与影 （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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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十章光与影（中）

    “挡住，圣战士，真神在天上看着你们。”二老夏严苟看得肝胆俱裂，扯着嗓子高喊。

    蒲家的底气所在，其实就來自这些“圣战士”，其中有非常大一部分圣战士都不是泉州当地人，而是从海上流落过來的天方教狂信徒，他们生存于世界上唯一目的，就是为了建立一个地上天国，为此，在他们眼里，无论自己的还是别人的性命，都一文不值。

    “世间一切都属于真神，真神赐予我们食物，弯刀和勇气，让我们去推广他的圣言。”伴着疯狂的诵经声，几十名用浓墨将铠甲染成纯黑色的“圣战士”，逆着拥挤的人流，扑向那匹纯白色的骏马，就像乌云涌向阳光，几乎转眼间，白马和白马的主人就被他们的身影遮挡，兵器交鸣声和人的嘶吼声充耳不绝。

    “讲经人，讲经人，赶紧再组织圣战士，保护那兀纳向前冲。”见到白马将军被黑暗吞沒，二长老夏严苟心里悄悄松了口气，扯开嗓子，继续大声嚷嚷。

    淮安骑兵的杀到，意味着负责断后那部分的蒲家子弟已经全军覆沒，所以，他必须不惜一切代价加向前冲，以最快度，从拦路的陈家队伍中撕出一条通道來，否则，用不了多久，他和那兀纳等人就要面临与大长老蒲世仁同样的结局。

    “真神选择的勇士们，，。”讲经人麻哈麻对夏严苟的想法心领神会，深吸一大口气，冲着周围扯开了嗓子，然而，一句装神弄鬼的话还沒等说完，他的声音忽然就卡在了喉咙里，一双因为纵欲过度而红肿的眼睛，顷刻瞪了个滚圆。

    乌云裂了，那匹白马如同阳光一般，从黑暗的包围中一跃而出，马背上的银甲将军挥刀力劈，将挡在其正前方的一名蒲家子弟砍去了半边身体，随即顺手一抹，将另外一名躲避不及的圣战士斩于马下，两名全身漆黑的圣战士咆哮着追赶，兵器在他的后心处直画影子，他却不屑地挥了下胳膊，像赶苍蝇般，将手中的雁翎刀扫了回來，“当啷。”一名圣战士的兵器被扫断，慌忙后退，另外一名则被雁翎刀的刀尖扫中手腕，筋骨齐断，血如喷泉般奔涌而出。

    “不想死的让路。”银甲将军迅将身体转回正前方，刀尖指着那兀纳大声怒喝，“傅友德在此，贼子拿命來。”

    “堵住他，给我堵住他。”因为这群黑衣圣战士的舍命阻挡，那兀纳与傅友德之间的距离，已经又重新拉回到了二十步左右，但是，那兀纳依旧觉得对方的刀尖已经戳在了自己的眉心上，将身体再度迅伏低，双脚磕打马镫，冲着正前拼命猛冲。

    “拦住他，拦住他。”蒲家重金从海路雇佣來的天方死士阿历克斯带着另外几名持矛的黑衣“圣战士”，咆哮着上前，试图凭借兵器的长度，封堵住傅友德的去路。

    他们的设想很完美，然而现实却残酷至极，眼看着自家战马就要撞上长矛，傅友德忽然抬起左手，用一把三孔短铳对准了阿历克斯，“呯呯呯。”，三枚蚕豆大小的铁弹丸在不到十步的距离上呼啸而出，将阿历克斯直接打得倒飞了出去，胸口处拳头大的孔洞直通后背。

    拦路的矛阵从中央断裂，一分为二，傅友德左手张开，拴着皮弦的三眼短铳径直掉落于马鞍侧，与此同时，他连人带马已经冲入了裂缝中间，右手雁翎刀斜劈横扫拧身回兜，几个动作如行云流水，砍翻一个又一个躲避不及的“圣战士”，将他们全部送回了“天国”，。

    “真神保佑。”千夫长阿金依旧不甘心，呼喊着心中的神明纵身扑上，傅友德双腿轻轻夹了下战马，胯下的的卢猛地扬起前蹄，正中千夫长阿金的脑门，将此人的脖子瞬间踢歪到一边，生死不知。

    当马蹄落下，傅友德手中的雁翎刀又至，扫剁劈抹，几个动作被他使得连绵不断，挡在战马行经路线上的蒲家军，像秋天芦苇般，被一棵接一棵割倒。

    “真神保佑，，。”祈祷声再度响起，只是这次，却带上了明显的哭腔，靠近傅友德战马附近的圣战士和其他蒲家士卒，纷纷转身逃走，沒有人再愿意做丝毫停留。

    那个人不是人，是魔鬼，是大镇尼，而真神今天显然沒空照管他的信徒，所以大伙只能暂且任由魔鬼在世间横行，（注1）

    “不管周围，跟我诛杀恶。”现眼前敌军瞬间变得稀落，傅友德再度将刀尖前指，扯开嗓子大声呼喊自己的部属跟上。

    骑兵依赖的是度，在战场上放弃那些可以长时间和你纠缠的敌人，攻打对方最弱所在，收效将远远大于与敌军的精锐干耗，而眼下蒲家军最薄弱处，无疑在其中军帅旗之下，那些打着真神名义招摇撞骗的家伙，心中其实沒有任何信仰，绝不会如來自底层的狂信徒们一样，敢于直面鲜血和死亡。

    “诛杀恶，胁从不问。”惊雷般的呼喊声，迅从傅友德身后响起，骑兵旅的弟兄们跟过來了，用长刀将傅友德冲开的裂口变为溃堤，用马蹄踩翻拦路的敌军，将他们一个个踩入泥浆当中，变成地狱里的孤魂野鬼，永世不得脱。

    “向我，向我靠拢，圣战士，向我靠拢。”听着二十步外传來的惊雷声，那兀纳心中愈恐慌，双手抱住战马的脖颈，叫喊得声嘶力竭。

    “保护那兀纳大人，保护那兀纳大人，阿卜杜拉，你带着人堵上去，不惜任何代价，阿齐兹，还有你，你带着所有圣战士，一起上。”二长老夏严苟的声音里头，也带上了哭腔，挥舞着弯刀，逼迫重金雇佣來的大食将领上前拼命。

    副万户阿卜杜拉像看傻子般看了他一眼，拨转坐骑，向战场侧翼冲去，再也不肯回头，另外一个副万户阿齐兹扬起一只胳膊，大声喊道，“真神的勇士们，跟着我，魔鬼势大，有智慧的人不会自己等死。”

    说罢，也是猛地一拉马头，朝着与阿卜杜拉相反的方向扬长而去。

    “魔鬼势大，有智慧的人不会自己等死。”

    “魔鬼势大，有智慧的人不会自己等死。”

    大部分圣战士和大食雇佣兵，都果断地选择了跟在阿齐兹身后策马突围，白马魔鬼的目标是那兀纳，只要大伙不挡在他面前，他暂时就不会主动追杀，而陈友定的人大多数都是步卒，阿拉伯马从侧翼突围后，他们就很难再追赶得上。

    “胡鲁德，麦吉德，你们几个别想逃。”二长老夏严苟被“圣战士”们的表现，气得火冒三丈，毫不犹豫地举起刀，对准身边两个不会骑马的讲经人脑袋，“你们，跟我一起上，主意都是你们出的，天国也是你们要建的，你们休想跟着别人一起跑。”

    “真神的信徒们，给我上啊。”讲经人胡鲁德和麦吉德两个，无可奈何，只好高高地扬起弯刀，带领身边所剩无几的信徒，扑向傅友德的战马。

    二长老夏严苟说得沒错，蒲家之所以在跟朱屠户和解之后，又果断选择了背盟偷袭，主要的怂恿者就是他们这些讲经人，所谓亦思巴奚军和大食雇佣兵，也都是讲经人帮助蒲家牵线搭桥从海路招募，这些人來到泉州，目的就是趁着混乱时代的到來，为天方教在东方建立一个政教合一的“地上天国”，只要蒲家失败，所有秘密很快就会暴露于阳光之下，届时，他们这些讲经人哪怕躲进寺庙里，恐怕也要被揪出來，为做过的一切付出代价。

    “与其死于世俗的审判，不如主动回归天国。”见到两名讲经人被自己逼着上前拼命，二长老夏严苟又默默念了一句歪经，将弯刀举过的头顶，“弟兄们，一起上，我在天国等着你们。”

    “一起上，一起上，天国里有吃不完的水果，有用不完的圣女。”百余名蒲家核心子弟大叫着，挥舞弯刀，跟在了夏严苟身后，每个人脸上，都写满了疯狂。

    他们迅与胡鲁德汇集到一处，抢在白马将军追过來之前，主动组成了一堵人墙，他们大声朗诵着经文，然后将自己的生命交给冥冥中的神灵，由后者來决定他们的生死，这一刻，他们是最虔诚的，虽然他们已经到了穷途末路。

    “冲过去。”傅友德根本沒有拿正眼看一下对手的面孔，就直接下达了命令，用步卒拦截骑兵，还未能及时组成枪阵，这不是勇敢，而是在送死，钦佩之余，他不介意成全对方的壮举。

    “杀。”冲在最前方的淮安军骑兵齐齐加，下一个瞬间，数百匹战马“轰”地一声，直接“撞”在了单薄的人墙，血肉横飞，冲破人墙后的将士们甩掉刀刃上的污渍，再度加向前，所过之处，敌军纷纷栽倒。

    再沒有人能挡住他们的去路，失去了信仰的狂热，蒲家军的表现变得格外业余，他们不懂得结梅花阵，也顾不上彼此配合，他们除了站在原地疯狂地挥舞弯刀之外，剩下唯一懂得做的，就是转身奔逃，将后背暴露于马蹄之下，而淮安骑兵，只要稍稍加，就能过他们，然后斜着伸展握刀的手臂，将他们如同割芦苇一样一排排割倒。

    注1：大镇尼，即大妖怪，大精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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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二章  光与影 （下）

﻿    ﻿    第二十二章光与影（下）

    夏严苟的人头飞上了半空，胡鲁德从地上爬起來，跌跌撞撞地闪避，又被另外数匹高速奔行的战马踩翻，转眼变成了一堆肉酱，麦吉德身手最为敏捷，在战马即将冲到面前的最后关头主动撒腿逃命，然而，两条腿却沒跑过四条腿，被傅友德麾下一名伙长追上，/xshuotxt/com

    “别恋战，跟着我追那兀纳。”傅友德再度举起血淋淋的雁翎刀，大声招呼。

    “杀那兀纳，杀那兀纳。”弟兄们齐声响应，策马紧紧咬住敌军的屁股。

    那兀纳跑不掉了，虽然先前有夏严苟带着死士拼命替他断后，虽然现在还有上百名大食雇佣兵和圣战士围在在身边，奋力替他开辟血路，但是在淮安骑兵的全力打击下，所有断后的力量都土崩瓦解，而陈友定发现蒲家军覆灭在即，也果断地带着嫡系精锐赶了过來，抢在自家军阵被冲垮之前，挡住了那兀纳的马头。

    “姓陈的，我与你无冤无仇。”猛然间，那兀纳发现自己前方一空，随即，就看见了陈友定和他身后的长矛丛林。

    每一把长矛都有一丈八尺余，后端戳在泥土中，前端斜向上扬起，高度恰恰与战马的脖颈持平，如果那兀纳继续不管不顾埋头逃命，等同于将自己和坐骑一起送到长矛的锋刃上，然后变成一具具筛子。

    “当年赵宋也与你蒲家无冤无仇，并且有庇护收留之恩。”陈友定将身体缩进长矛丛林内，声音听起來异常冰冷，“下马投降吧，同为闽人，落在我手里，肯定好过你身后那个杀神。”

    “你，你”那兀纳被气得眼前一阵阵发黑，却不得不停住坐骑，他身边的大食雇佣兵和圣战士们，也纷纷拉住战马，不知所措，如果换做平时，他们可以找出无数办法來破解长矛阵，可眼下，这道并不厚实的长矛阵，却成了他们的血肉祭台，而身后追來的淮安骑兵，就是高高扬起的屠刀。

    “投降，投降。”眼看着傅友德带着淮安军已经越冲越近，有大食雇佣兵果断地跳下坐骑，双手高高地举起。

    后面那些魔鬼实在太凶残了，大食人落在他们手里，不知道会是什么下场，而陈友定，好歹曾经是大元朝的将领，好歹是蒲家人的同僚，如果他想要长远在八闽立足，在搜刮足了赎金之后，应该会给大伙留条活路。

    “投降，投降。”既然有聪明人开了头，立刻有人迅速跟上，淮安军初來乍到，不会与陈友定争功，而落在陈友定手里，肯定比落在淮安军手里强，这两点，几乎立刻就成了心照不宣共识，即便有人对此有所怀疑，看到周围的同伴都果断做出了选择，也只好举起手來随大流。

    而那个白马魔鬼及其所率领的淮安骑兵，也果然不愿意与新降者闹出误会，隔着最后十几步远，用力拉住了坐骑，任由陈友定的人马将俘虏按翻在地，挨个捆绑。

    见到此景，最后的几名大食雇佣兵和圣战士，也叹息着跳下了马背，转眼间，那兀纳身边就再无一个跨坐在马上者，他自知无力回天，茫然地叹了口气，丢下缰绳，踉跄着爬下了马鞍。

    “全杀了，给大宋皇家报仇。”就在双脚落地的瞬间，那兀纳耳畔忽然传來了陈友定的声音，他惊愕地抬起头，随即，就看见自己被一道道血光托着，飞上了云霄，云霄下，则是百余具无头的尸骸，像被屠夫杀死的公鸡般，摇摇晃晃，摇摇晃晃，最后踉跄栽倒。

    “陈友定，你在干什么。”冲天而起的血光中，傅有德的眼睛瞪得滚圆，刀尖遥指陈友定的鼻子。

    战场上讲究的是当面不让步，举手不留情，对敌人的善意，就是对自己和身边兄弟的残忍，所以他出手非常果决，刀刀夺命，但战后诛杀俘虏，则完全是另外一码事情，切莫说此举严重违背了淮安军的纪律，就算当年做土匪时，绿林道上的也有许多人觉得诛杀俘虏必遭天谴。

    “姓陈的，你疯了，傅将军把功劳都让给你了，你又何必多此一举，。”非但是傅友德一个人为发生在眼前的滥杀而感到愤怒，骑兵旅中的其他将领，也无法容忍陈家军的恶行，纷纷开口谴责。

    先前出于骄傲，他们已经大度地将俘虏敌将的功劳，让给了新归降者，在他们看來，陈友定需要这个功劳在淮安军中安身，而大伙今后有的是仗打，也不在乎这百十名俘虏，谁曾料想，陈友定居然杀伐果断如斯，为了避免两家争功，居然毫不犹豫地就将俘虏的脑袋全给砍了下來。

    这就不仅仅是贪功，而是极度无耻了，因为死人不会说话，所以脑袋在谁手里，功劳就要算在谁的头上，可他姓陈的也不想想，如果朱总管真的这么好糊弄的话，怎么可能在区区数年之内，打下如此大的一片基业，如果淮安军的各级“监军”会对他的行为视而不见的话，这支人马又怎么可能横扫江浙。

    就在众人怒不可遏之时，对面的陈友定却忽然哈哈大笑，“傅将军，您误会了，陈某此举非为争功，而是替主公剪除一个隐患罢了，哈哈哈哈。”

    随即，他的声音迅速变冷，森然补充道：“这些王八蛋刚刚跟主公签订了盟约，转头就前來偷袭，他们的投降怎么能算数，陈某今天不杀了他们，早晚，他们会再跳出來给主公添麻烦。”

    说罢，也不待傅友德反驳，又用力挥了下胳膊，低声命令，“來人，去，把那兀纳的人头给傅将军送过去，功劳该是谁的就是谁的，傅将军一番美意，咱们也别做那市侩小人。”

    “是。”立刻有几个陈氏子弟，从血泊中挑起那兀纳的首级，小跑着奔向傅有德，然后在距离的卢马三尺外躬身下拜，高高地将人脑袋举过自己的头顶。

    “陈友定，你，你”下一个瞬间，傅友德的眼睛里头已经冒出了火來，如果不是耐着军纪，他甚至有一种纵马过去，将陈友定一刀砍翻的冲动。

    什么别辜负了傅将军的一番美意，什么为了主公消除隐患，姓陈的分明是故意拿那兀纳的人头來恶心自己，來堵军法官和监军的弹劾之口，难道作为成名多年的“老将”，自己还能真的将人头毫不客气地据为己有，而傅某人拒绝收下人头，岂不正中了他陈某人的下怀，。

    “傅将军不必客气，陈某原本就不是那不知好歹之人。”见自己一句话就将傅友德挤兑得进退两难，陈友定拱了拱手，冷笑着补充，这一刻，他的心里充满了快意，“这份功劳是您的，至于陈某，且到别处去取。”

    略作停顿，他又迅速举起弯刀，将目光看向自己身边的嫡系，“传我的命令，迅速清理战场，然后去取泉州，蒲家还有不少子弟缩在泉州城里边，拿下他们，给大宋皇族复仇。”

    “是。”陈家子弟堵着气，扯开嗓子回应，随即一个个点起各自的手下，直扑战场上的蒲家残兵，只要对方反应稍慢，就是朝着脖子一刀剁去，血光飞溅。

    而那些蒲家残兵，突然发现自家主帅不知所踪，队伍中的圣战士和大食雇佣兵也纷纷策马逃走，原本就所剩无几的士气顿时彻底崩溃，或者丢下武器，四散逃命，或者跪在地上，任凭陈家子弟冲过來砍掉自己的脑袋，一个个，比待宰的羔羊还要温顺。

    “陈友定，住手，陈友定，赶紧让你的住手。”看到对方变本加厉，傅友德再也无法忍住心头怒火，双脚一夹马腹，就准备冲上前用钢刀逼迫陈友定停止屠杀，而陈友定，却早就豁了出去，对已经近在咫尺的雁翎刀视而不见，梗着脖子，故作困惑的询问，“又怎么了，我的傅将军，难道他们不肯投降，咱们淮安军还要跪下來求他们么。”

    “你，你”傅友德的白皙的面孔，彻底变成了青紫色，手里的雁翎刀，却再也无法向下移动分毫，对方豁出去了无耻到底，他总不能为了救一批敌军残兵的性命，就在“自家队伍”中挑起内讧，况且此番南征，率部投降者不只是陈友定一家，如果自己动手伤了他，别的军头会怎么想，哪怕只是蹭破了一点儿油皮儿，传扬开去，其他几个新归顺的武将，也难免要兔死狐悲吧。

    正怒不可遏间，耳畔忽然传來了一声断喝，“傅有德，你这是干什么，赶紧把刀放下，陈有定，别胡闹，赶紧跟傅友德两个过來听令，大总管吩咐，第一阶段战斗结束之后，你们二人立刻转去执行下一轮任务。”

    “你，。”傅友德闻言回头，刚好看见独立旅长徐洪三那焦急的面孔。

    “是。”陈友定的反应比傅友德痛快得多，立即从马背行跳下來，脱离了雁翎刀的攻击范围，“徐将军，末将陈友定，带领三万八闽儿郎，听候主公差遣。”

    “末将陈有顺。”

    “末将陈先。”

    “末将陈有义。”

    “末将陈”

    陈友定身边，几名暂时沒有离开的子弟将领，也纷纷下马，一边主动给徐洪三见礼，一边用眼睛里怒火不断朝傅友德身边烧。

    杀俘和杀降，对他们來说是最正常不过的事情，或者说自古以來此举在八闽一带便是惯例，不杀，非但胜利方无以立威，失败方也会害怕被秋后算账，而惶惶不可终日。

    “徐将军，请下令。”看到陈家军的表现，骑兵团长夏君才怕傅友德吃亏，轻轻拉了后者一把，然后下马躬身，“末将披着锁甲，行动不便，还请徐将军切莫责怪。”

    “徐将军，请恕我等甲胄在身。”其他骑兵将领，也纷纷在马鞍上，举手施礼，虽然徐洪三也是旅长，但由于统带的是近卫旅，他的军衔比普通旅长高出了整整两级，而他与朱总管的亲密程度，也令大伙不得不对他高看一眼。

    徐洪三自己，倒是沒觉得大伙的多礼有什么不正常，这场伏击战的临阵主将就是他，傅友德和陈友定两人，暂时都归他调遣，而第二步作战方案，也是临出发前就制定好的，只是军师刘伯温仅仅传达给了他一个人，沒有告诉多余的耳朵罢了。

    在众人的期盼和恭维的目光中，徐洪三缓缓吸了口气，朗声说道：“传淮扬大总管府总参谋部令，着陈友定在第一阶段目标达成后，立刻南下夺取泉州城，剿灭蒲家余孽，恢复地方安宁，着傅友德所部骑兵，火速飞奔泉州港，尽最大可能扣留蒲家的船只，避免其为祸海上。”

    “是。”陈友定喜出望外，立刻上前接过令箭，转身跳上马背，以最快速度去收拢麾下弟兄。

    傅友德则无法相信自己的耳朵，愣愣地看着徐洪三，还半晌之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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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nd-image:url(/img/1446014038941/32846786/)'>才在对方的催促下接过令箭，喃喃地质问道：“你，你说这真是大总管的意思，夺取码头不是什么大事，可让陈友定去接管泉州，岂不是，岂不是以狼为牧么。”

    这一仗胜得干净利落，所以蒲家在短时间内，很难得到战败的消息，而骑兵不惜马力地飞奔过去，绝对可以将眼下泉州港内大部分沒有携带足够粮食和淡水的舰船都留在码头上，进而变废为宝，快速壮大淮安军的水师。

    但派遣陈友定去接管泉州，却是一道十足十的乱命，且不说陈家原本就跟蒲家不太和睦，一定会借机报复，就凭陈友定刚才乱杀降兵的很辣举动，其率部控制了泉州之后，蒲家，还有那些泉州蒲家的辅从家族，怎么可能还有丁点儿活路。

    “未必是大总管亲自下的令，但大总管未必不知情。”被傅友德的目光逼得无从逃避，徐洪三迅速四下看了看，用极低的声音回应，“咱们沒时间了，蒙元内乱，淮安军必须尽快挥师北伐。”本书首发来自17K，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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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三章 备考 （上）

﻿    ﻿    第二十三章备考（上）

    “沒时间了。”朱重九坐在一艘北行战舰的指挥舱里，面前摆着一幅硕大的舆图，衮州、冀宁、真定、益州、大都、飞狐关、井陉关，中书省的各大城市和战略要地历历在目。

    如果按照后世朱八十一那个时空的区域划分，眼前这块舆图基本包括了北京直辖市、河北与山西两省，甚至还有内蒙古自治区东南一部分地区，只有天津暂时忽略不计，蒙元的直沽市舶司刚刚建立沒多久，无论城市规模和军事力量都弱小得不值得一提。

    这么大一片地方，按照他原本的预计，至少要等到三年之后，淮扬大总管府才有可能将其收归治下，并且还要分为几个阶段，一步步压缩蚕食，而不是一口鲸吞，为此，他甚至不惜花费大量钱财，诱惑北方的王公贵族们大肆饲养绵羊，用成片的牧场取代农田，只待发起北伐时，在粮食供应上给蒙元致命一击。

    只是，他们打破脑袋都沒想到，自己沒条件北伐，妥欢帖木儿父子却争相给自己创造条件，做儿子的与他老娘联手逼宫，失败后带领兵马远走冀宁，当爹的将沒來得及逃走的后党和皇***人物砍杀一空，然后将朝政交给定柱，汪家奴、桑哥失里和李思齐，自己继续躲进深宫修炼“演蝶儿”秘法，定柱当政后不思稳定政局，所干的第一件事就是给脱脱平安昭雪，然后下令对当年“迫害”脱脱的哈麻、雪雪兄弟追查到底，结果雪雪走投无路，干脆带着一帮子贪兵贪将直接逃到了胶州，而哈麻，则从直沽出海后奔赴了辽东，被刚刚自立为帝的阿鲁辉帖木儿礼聘为左相，与阿鲁辉帖木儿的户部尚书耶律昭一道，专门负责通好淮扬事宜（注1、注2）

    “天予良机于大吴，人若不取，天必弃之。”面对迅速一分为三的蒙元朝廷，淮扬大总管府治下的官员和读书人们，立刻沸腾了起來，甚至包括一直拒绝与大总管府合作的某些世外高人，最近几天都挺身而出，大声呼吁吴公立刻挥师北伐，在他们看來，蒙元皇室父子相残，绝对是末世之兆，而眼下淮扬距离大都最近，也最有实力取而代之。

    朝野双方的观念，自打淮扬大总管建立以來，从都未曾如此地统一过，众志成城，逼得留守扬州的逯鲁曾、苏明哲和罗本等人，接二连三地用快船和信鸽向福建发奏折，请求大总管迅速给出明确决断，而一向敢于冒险的朱重九，这当口却彻底犹豫了，他不知道老天爷给与自己的，到底是一个机会，还是一个巨大的陷阱。

    他现在想做的是，建立一个完全不同于以往的政权，而不是去大都捞一票就走，在他有限的历史知识中，另一个时空的历史上，造反者打下首都最后却以悲剧为结局的例子不止一个。

    黄巢打下长安后建立过大齐，只经历短短两年就化作了一颗流星，李自成进入北京的时间更短，从三月中旬逼死崇祯，四月二十六日兵败退出，前后只有一个月挂零，如果在南方未稳，卧榻之旁尚有猛虎酣睡的情况下，淮安军就仓促北伐，朱重九真的不敢确定自己能比李自成在大都城内多停留几天。

    “当年朱元璋北伐，到底是个什么情况，。”失败的例子数过之后，朱重九就搜肠刮肚，在另外一个时空的记忆里，寻找成功案例，只可惜他的历史老师“死”得实在不是时候，关于朱元璋北伐，只记得是扫平了陈友谅和张士诚之后，而南方红巾军在大打出手之时，北方的蒙元内部，好像也在忙着父子相残，根本沒时间南下坐收渔利。

    也就是说，另一个时空中，老天爷都给朱重八开了挂，让他先有时间从容的一统南方，然而才集结倾国之立北上，如果想参考朱元璋的成功方式，淮安军绝对应该果断拒绝北伐，立刻出手干掉张士诚、彭莹玉、朱元璋和刘福通，将所有红巾力量武力整合到一处，然后再与蒙元一决雌雄，但是那他朱重九可不是老天爷的私生子，得不到和另一个时空当中朱重八一样的待遇，等他把张士诚、刘福通等人收拾完了，估计北方的动荡也早就平息，北伐大业就会变成一场前所未有的豪赌，赢，则华夏重兴，输，则永世沉沦。

    这个赌局太大，朱重九轻易不敢下注，而如果不复制另一个时空里朱元璋的成功模式，剩下的，恐怕就是陕北那条红色之路了，那条道路的历史朱重九倒是很熟悉，先下东北、再定中原、淮海一战彻底解决对手有生力量，随即就是百万雄师陈兵长江，而对手到了此刻，还忙着换总统，争兵权，几大派系内斗得不亦乐乎。

    但红色席卷中国之前，人家陕北预先就通过抗大培养了几万干部，所以每打下一块地盘來，可以无视当地原有的士绅和官吏体系的存在，就把政令直接下达到整个社会的最底层，而他的淮扬大学才刚刚开张，连续几届科举招募的人才，也只有两百出头，自己留在当地都不够用，哪有多余的干部去随军北上。

    思來想去，答案其实已经非常清晰，如果靠理智來判断，无论从任何角度，此刻北伐，时机都绝对不成熟，但万一主动放弃眼前这个机会，必然会严重打击淮扬的军心和民心，毕竟淮扬上下公认的大义是“驱逐鞑虏”，如今“鞑虏”自己都把屁股转过來了，你却迟迟不肯从背后踢上一脚，岂不是自己证明自己当初的口号并非出于真心。

    “主公，刘枢密求见。”正瞻前顾后地想着，近卫排长连国兴推门走了近來，小声汇报。

    “刘枢密，让他进來就是。”朱重九的思路被打断，忍不住皱起了眉头，“我什么时候说过不准他进來了。”

    “他，他好像背了根荆条，主公，您是不是到门口接他一下。”连国兴想了想，小心翼翼地提醒。

    他是连老黑的长子，今年于讲武堂毕业，因为身份可靠，毕业成绩优异，所以才被派遣到朱重九身边担任侍卫，对于自家主公，当然也不像别人那样畏惧，有什么话都敢当面直陈。

    “嗯。”朱重九为连国兴的提醒而微微一愣，旋即，脸上便布满了怒容，狠狠吸了口凛冽的海风，沉声吩咐，“宣，你到门口，说淮扬大总管宣刘伯温入内陈辞。”

    “是。”连国兴敏锐地感觉到指挥舱内气氛不对，立刻抬手敬了个标准的军礼，快步跑了出去。

    “呼。”望着他匆匆而去的背影，朱重九再度长长吐气，随即，转身走回自己的帅案后，危襟正坐，脸色冷若寒冰。

    “大总管有令，宣枢密副使刘伯温入内陈词。”不一会儿，门外就响起了连国兴略带紧张的呼喝，随即，有急促的脚步声在甲板上响起，门帘被侍卫从外边挑开，刘伯温一袭长衫，背着根竹蔑宽窄的荆条走了进來，屈身下拜，“臣，枢密副使刘伯温，叩见主公，望主公千岁，千岁，千千岁。”

    “哼。”朱重九一看到那根竹篾，脸色就开始发黑，故意仰起头，不予对方任何回应，直到刘伯温按照标准的臣子叩见君王的大礼拜足了三次，才从帅案后走了下來，一把抽出对方背后的竹篾，狠狠折成了数段，“这下，你满意了，，朱某彻底成了恶魔屠夫，名字可以止小儿夜啼。”

    “微臣一时疏忽，居然安排陈友定去接管泉州，的确难辞其咎，请主公按律责罚。”刘伯温难得老实了一次，既不反驳，也不求饶，躬身下去，任凭处置。

    “狗屁，按律，按律你当然一点儿错都沒有，调遣谁去占领泉州，谁去占领港口，都是你这个枢密副使职权范围内之事，而朱某也在调兵遣将的命令上用了印，过后出了篓子，又怎么能把责任都往你头上推，，姓刘的，行，你狠，你什么都算计到了，你就不怕在青史上留下屠夫之名，。”朱重九怒不可遏，将手中竹蔑折了又折。

    如果不是手中沒有足够的谋士可用，他真的命人将刘伯温按在甲板上，先狠狠打一顿再说，这厮现在就敢变着法子给自己当上，将來真的入主内阁，还不知道会干出什么胆大包天的事情來。

    “屠夫之名，主公此言差矣。”刘伯温稍稍向后退了半步，避开迎面喷來的口水与怒火，非常平静地回应，“屠泉州者，陈友定也，与刘某何干，更与主公何干，况且那泉州蒲家当年残杀赵姓皇族和两淮伤兵三千有余，主公假陈有定之手为赵宋复仇，乃天经地义之事，史家提起來只能赞主公忠义无双，怎么可能会骂主公嗜杀，。”

    一番话，居然说得理直气壮，把个朱重九气得脸色铁青，却找不出任何破绽來反驳，咬牙切齿好一会儿，才将早已揉碎了的竹篾摔到刘伯温身上，大声数落道，“你，你，我说的是你，我明白了，你果然是故意为之，你，你，你既然做下这等事，将來我淮扬如何还能收拢泉州民心，如何令那些海商效力，若是民心尽失，朱某千里迢迢拿下一个死港，又有什么鸟用，。”

    情急之下，他把脏话都说出來了，对着刘伯温，手指关节握得咯咯作响，泉州城蒲家和依附于蒲家的其他几大家族，被陈友定屠杀殆尽的消息，是昨天晚上由水师派专门的快船从海上追赶着送过來的，据留在泉州港接收蒲家船队的水师统领朱强于奏折上汇报，陈友定兵临城下时，留在泉州的各家已经主动出门投降，而陈有定却立刻扣押了前來请罪的几家主事人和天方教的讲经者，然后挥师冲入城内，下令紧闭四门，一夜之间，就将蒲、黄、夏、尤等当年背叛了宋室的几大家族连根拔起，捎带着将城内所有天方教的寺庙，也都付之一炬。

    当第二天早晨，朱强和傅友德两人才听闻惨讯，赶紧出面阻止，而到了此刻，里边已经血流成河，蒲、黄、夏、尤等各家的成年男丁，无论主枝旁枝，都死于非命，泉州城内天方教的所有讲经人、狂信徒，以及四十余户与蒲家往來密切的大食胡商，也都因为试图起兵作乱，被陈友定连夜镇压，从主谋到胁从者，俱是横尸街头。

    因为不满陈友定滥杀无辜，朱强和傅友德立刻联手封锁了泉州港口，将剩余的海商给保护了起來，不准陈家军入内胡做非为，同时派遣快船追赶自家主公的座舰，上奏折弹劾陈友定滥杀无度，而朱重九在昨晚接到朱强和傅友德二人的联名奏折时，才发现自己不小心又被刘伯温钻了空子，闷着头在指挥舱里咆哮了小半夜，最终却发现，自己拿刘伯温一点儿办法都沒有。

    派陈友定去接管泉州，是总参谋部的提议，刘伯温这个参谋长当初给朱重九的的理由是，陈友定熟悉当地情况，并且陈家在当地影响力很强，可以帮淮安军快速稳定泉州，朱重九认为他说得有道理，就很干脆地在命令上用了印，而现在，泉州城内所有不稳定因素全都被陈友定杀掉了，当然稳定得无法再稳定了，只是这样一个泉州，朱重九还要來何用，失去了当地民心，淮安军又如何在那里长久立足。

    “淮扬商号所办的商校，这两年也培养不少人手，主公只要一声令下，商号立刻就可以全盘接管泉州，包括所有海上贸易。”早就准备好了如何应对朱重九的怒火，刘伯温抬头看着自家主公的眼睛，不疾不徐地补充，“至于民心，主公更不必多虑，傅友德将军骁勇善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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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lass='character'style='background-image:url(/img/1446116226241/32846786/)'>又素來仁厚，刚好可以入城去收拾残局，只要他迅速恢复城内秩序，赶走陈友定这个杀神，当地百姓肯定会视其为万家生佛。”

    “那陈友定呢，你让我是杀了他，还是将他抓起來交给有司审判，我真的抓了他，其余投降的浙军怎么可能不兔死狐悲。”朱重九听得又是一愣，稍作琢磨，就知道此法也许可行，但心中一口恶气依旧发泄不出，看着刘伯温的眼睛，继续大声逼问。

    “严旨申斥，然后让他戴罪立功，带兵去收复漳、汀诸路。”刘伯温微微一笑，迅速给出了一个答案。

    “让他戴罪立功去收复闽南各地，你还嫌他杀得人少么，，，。”朱重九闻听，心中刚刚变小了一点儿怒火又熊熊而起，向前踏了一步，俯视着刘伯温逼问。

    “闽南各地宗族林立，主公哪里有时间跟他们慢慢消耗，。”刘伯温又笑了笑，满脸淡然，仿佛正在谈论的是船舱外的天气，而不是几万条人命，“杀光了，自然地方就太平了，主公再派些心肠好的文官下去，当地不出三年，必然大治，至于陈友定，主公即便下旨不准他滥杀，他也不会手软，他是当地人，不把当地豪族都得罪遍了，如何才能取信于主公。”

    “这。”朱重九的身体晃了晃，脑海里电闪雷鸣，陈友定是降将，手握重兵，并且家族在闽南树大根深，将此人留在那里，对自己來说，原本就是无奈之举，谁也不敢保证，当淮安军主力北撤之后，陈友定会不会变成下一个蒲寿庚，而被刘伯温利用起來在地方大开杀戒之后，陈友定就彻底砍断了他自己在民间的根基，再也不可能拥兵自重，大总管府也得偿所愿，用最快速度稳定了八闽。

    一石两鸟，完美的一石两鸟，面对刘伯温那自信的笑容，朱重九瞬间就发现自己的怒火，是如此的难以为继，沒时间，如今淮扬最缺的就是时间，比起北方战场因为战机延误而可能造成的损失，发生于泉州的屠杀，立刻就显得微不足道。

    可是，这个妙计，竟如此黑暗血腥，血腥到朱重九想起來就眼前一片殷红，呼气沉重如山，他不愿意杀人，连俘虏的蒙元将士都不愿意杀，而随着时间推移，他却发现自己杀得人越來越多，也变得越來越冷血。

    也许，这就是帝王之路吧，拳头紧握了许久之后，他缓缓将手指松开，喟然长叹，“也罢，你有本事，有道理，朱某说不过你，更无法治你的罪，可这样下去，朱某和当年的蒙元开国皇帝，又有什么不同，。”

    “至少，主公在杀戮之后，带來的是一个太平盛世。”刘伯温看了他一眼，幽幽地回应，“臣坚信会如此，主公也必须如此，毕竟，前朝的历史，要由新朝來书写。”

    注1：冀宁路，如今的太原一带。

    注2：阿鲁辉帖木儿，窝阔台的小儿子灭里之后，元末，阿鲁辉帖木儿起兵造反，致信妥欢帖木儿：祖宗以天下给你，你何故失其大半，何不持国玺给我，由我來当元朝的皇帝，虽然最后兵败被杀，但他在北方的叛乱，给南方红巾军赢得创造了很长的发展时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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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四章 备考 （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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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十四章备考（中）

    “果然是胜利者书写历史。”朱重九看了刘伯温一眼，嘴角处浮起一丝冷笑。

    刘伯温的话说得很有气魄，然而，朱重九却不敢苟同，历史不是任人打扮的妓女，而是人类在世界上活动的一份忠实记录，胜利者可以将历史篡改一时，却不可能篡改永远。

    所以，尽管蒙元胜利之后，拼命宣扬“夷狄入华夏则华夏”，拼命宣扬自己的“混同南北”之功，短短七十年后，依旧会有汉家男儿记得他们当年的暴行，带领大伙奋起讨还血债。

    所以，尽管另一个时空中我大清文字狱的数量旷绝古今，短短两百年后，依旧会有人记起扬州十日嘉定三屠，依旧会有人会问，明末丁口不足亿，张献忠如何屠川六万万。

    而人类越往后展，信息传播越快，判断力越强，越能将二十四姓家谱中那些墨写的谎言，戳得千疮百孔，而那些试图篡改历史者，无论打的是什么旗号，都注定和他们精心编织的谎言一道，最终成为历史的笑话，贻羞万年。

    “微臣的意思是，驱逐鞑虏，功在千秋，即便中间手段有所暴烈，亦属无奈之举，不会有损于主公之声名。”被朱重九笑得心里虚，刘伯温赶紧咧了下嘴，快补充。

    他学得乃是帝王术，讲究的是只问结果，不问手段和过程，故而只要能迅荡平北方，杀多少人，根本不在考虑范围之内，如果能以杀戮带來太平，他也不在乎将刚刚施展于泉州的手段，在所过之地统统施展一遍，反正淮扬目前所奉行的那套政令，肯定得不到那些世家大族的支持，将北方的世家大族全都直接杀掉了，白纸上正好挥毫泼墨。

    只是，朱重九显然不甘心于他所给出的答案，嘴角翘了翘，继续冷笑着说道：“是啊，只要事成，哪怕血流漂杵，最终亦会落下个圣德神功文武皇帝之誉，至于你我身后，何必管他洪水涛天。”

    圣德神功文武皇帝，乃为元世祖忽必烈的谥号，乃元代腐儒为拍当政者马屁，故意颠倒黑白，以褒奖他杀人千万之武功，刘伯温作为读书人中的翘楚，对此至于谥号的來历和内涵，当然清清楚楚，但后面那句“我们死之后，哪管洪水滔天”，则來自于朱大鹏的记忆，远远出了刘伯温所知道的典故范围之外，令此人听到之后不觉微微一愣，随即，青白的脸色迅开始乌，（注1）

    “主公，微臣乃为淮扬的枢密副使。”轻轻向后退了半步，刘伯温躬身说道，“臣所谋，乃是如何保证主公迅直捣黄龙，平定天下，而不是如何活人，那乃是主公与宰相所虑，微臣智拙位卑，恐不能及也。”

    “我早就知道你会这么说!”朱重九又笑了笑，轻轻摇头，如果只是站在朱老蔫的时空，刘伯温的谋划并无可指摘，这个时代的人原本就比几百年后朱大鹏所处的时代野蛮，有时候拿自己的生命都不当回事儿，又何况他人的生死。

    并且刘伯温的辩解之词，也并非完全不在理儿，他是淮安军的总参谋长，当然要一心琢磨着如何节省淮安军的实力，保全自家将士的性命，而不是站在更高的角度考虑其他。

    只是，有些事情，刘伯温可以不考虑，朱重九自己却不能，毕竟，他有一部分灵魂來自于几百年后的时空，不可能一点儿也不受那时的道德和观念的影响，因此，不待刘伯温继续自辩，他也笑着向后退开了半步，郑重施礼，“但若是朱某想请先生在谋划北伐方略时，尽量避免不必要的杀戮，先生可有良策教我，哈麻出海之前，曾经有言赠予朱某，我淮安军若想在大都站稳脚跟，关键在北地汉人，而不是蒙古人，既为同族，朱某希望能少杀一些，就少杀一些。”

    这，已经是请求，而不是责问了，刘伯温既然作为臣子，如何能够拒绝，瞪大了眼睛思量再三，终是长长叹了口气，“主公仁德，真令伯温自惭形秽，然古來朝代鼎革，哪有不死人的可能，况且北方百姓之生计，比几年前的淮扬要艰难十倍，田产土地，几乎无不集中于豪门大户之家，地方官员，也十有七八出于望族。”

    理想归理想，现实归现实，追随了朱重九这么长时间了，刘伯温早就摸清了自家主公的脾气和心态，否则，他前几天也不会故意欺骗朱重九，不说明自己派遣陈友定去接管泉州的真实意图了，但北方的现实就是这样，你朱重九既想要“百姓耕者有其田”，就不可能不动世家大户的利益，你朱重九既然坚持士绅于百姓一起纳粮，就等同于砍掉了大部分有钱人特权，那些利益受损的士绅大户们，怎么可能不造你的反，即便大军经过时暂且蛰伏下去，待大军一走，立刻机会揭竿而起，而一旦双方动起手來，结果要么是杀人，要么是被杀，淮安军哪里会有第三个选择。

    “据傅友德昨日所奏，骑兵旅在泉州市舶司所获甚多。”自己也知道自己的要求太不现实，朱重九想了想，低声补充，“陈友定也单独有本上奏，他从蒲家抄沒金银珠玉甚巨，折合不下百万余贯，请求派船解往扬州。”

    陈友定杀完了人心虚，所以把所得拿出一大笔來邀功，朱重九原本不打算收下，而现在，既然陈友定的罪行追究不得，这笔钱对于大总管府來说，就不要白不要了。

    突然间多出上百万贯金银來，如果都当奖赏给将士们，然后再流通到市面上去，肯定会给淮扬经济造成巨大冲击，倒不如拿出其中绝大部分來，从北方豪门手里收买田产，进而缓和双方之间的冲突，减少沒必要的杀戮。

    “主公必为千古仁君。”刘伯温闻听，再度认认真真地给朱重九施礼，“然百万巨资，未必足用，况且许多人在乎的不是钱财，而是其与君王共治天下之权。”本书来自17k，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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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五章 备考 （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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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十五章备考（下）

    “共治天下绝不可能。”朱重九也收起脸上的遗憾和疲倦，非常认真的摇头，“天下为公而非为私，君王不过是百姓之代言人，要集天下之力，为天下人谋求共福而已，至于士大夫，他们想要获取权力，必须拿出些真本事來，而不是光凭着垄断知识。”

    天下为公，乃是礼记中的名句，也是自周朝以降，世间读书人们公认的至理，所以刘伯温对此并无异议，但“君王是百姓的代言者，要集天下之力，为天下人谋共福”之语，却远过了他的理解范围，至于朱重九那句“士大夫光凭着垄断知识而获取权力”，更是他以往闻所未闻，骤然听在耳朵里竟宛若惊雷。

    “必求垄断而登之，以左右望而网市利”，朱重九这几年跟着女学霸朝夕相处，古文功底很是突飞猛进，顺口引了一句《孟子》，将垄断两个字的本意点明。

    垄断者，立于市集之高操纵贸易也，古人早就知道，欲获取最大利益，就必须独占经营，而自有科举以來，士大夫把持朝堂的手段，凭的就是对知识的独占性，你改朝也好，换代也罢，只要国家需要治理，就必须用到读书人，而只要用到读书人，则十有七八出自地方望族，地方望族出來的读书人把持了政务，就会主动替本族或者同窗同学谋取好处，进而与其他读书人联手，为全天下士绅张目。

    而那些穷人家的孩子，则一般都读不起书，即便勉强读得起，大多数情况下，也会像赵君用那样因为找不到举荐人而无缘参加地方上的考试，更无缘于官场。

    所以中国的士大夫阶层，从不在乎改朝换代，也不在乎外族入侵，反正无论谁当政，他们这个阶层的权力和利益都能得到保障，倒是眼下淮扬所推行的那一套生而平等理念，他们非常在乎，因为此理念严重触犯了他们的最根本利益，令他们口诛之，笔伐之，哪怕有朝一日朱重九死了，他们也恨不得要掘墓鞭尸。

    “可北国之地，也有见识高远者。”反复思量半晌之后，刘基喃喃地提醒了一句。

    “回到扬州后，我会立即向天下宣布，最迟到明年夏天，大总管府将于扬州再多开一次科举，凡愿意为大总管府效力者，不问出身，皆可前來应考，连考三场，能过两场者，进入大学受训六个月后，即可派往地方为官，连过三场者，进入大学受训一年，而后视其成绩充实入政务监察和枢密三院以及下属各局任职。”知道刘伯温碍于其出身和眼界，不可能完全赞同自己，朱重九笑了笑，又非常仔细地补充。

    这是他目前能做的最大退让，士大夫们想获取权力，就得來参加淮扬的新科举，与淮扬自己培养的读书人同场竞技，然后彻底打上淮扬大总管府的烙印，按照大总管府的规则去治理地方，而不是凭借什么同行之间的名望，家世以及师承之类的东西，更不准许一边做着淮扬的官，一边念念不忘曾经奴役了整个华夏却唯独给了他们这些人好处的蒙元王朝。

    “这个。”听朱重九说得认真，刘伯温再度低声沉吟，又过了片刻之后，抬起头，带着几分试探的意味询问，“主公肯开科举，让他们下场一试，不问出身，想來肯定会有许多人欣然响应，但士绅与百姓一样缴税纳粮”

    “这一点绝不可变，。”朱重九想都不想，断然摇头，“除非他穷得纳不起税，否则，就是天皇老子下凡，也得跟百姓一样。”

    “包括孔家。”

    “包括天皇老子，朱某自己也会交。”朱重九回应得斩钉截铁。

    “可是，可是”刘伯温迟疑着，眉头紧锁，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为好，照他的构想，淮安军至少还可以再多做一些退让，给孔家孟家颜家这些读书人们眼中的圣人后裔一些优待，给佛门道门，甚至北方数的到的几大望族，或者汉军世侯一些出普通百姓的特权，换取他们的有限合作，降低他们的反抗之心。

    毕竟，做什么事情都需要有人來带头，上述这些在地方上有着莫大影响力的家族和势力都偃旗息鼓了，其他地位稍差一些的士绅名流也就折腾不起太大的风浪來了，等将來淮安军在北方站稳了脚跟，大总管府削平了其他诸侯，再徐徐将当初授予特权收回便是。

    “沒什么可是不可是。”出乎他的预料，朱重九在纳税这个问題上，一改平素勇于纳谏，根本不想打任何折扣，“不纳税者，凭什么拥有权利，凭什么拿着百姓的供养，还要骑在百姓头上作威作福，在朱某看來，权利和义务必须是对等的，除非你是先天残疾，或者已经到了垂暮之年，否则，尽多少义务，就享受多少权利，谁也不能排除在外。”

    “这”脚下的战舰跳了一下，刘伯温的身体也随着上下起伏，“这恐怕阻力会非常大，那些世家大族，一下子失去得太多，毕竟几百年來”

    “几百年來约定俗成的事情，未必是对的。”朱重九摇了摇头，大声打断，“否则，大宋也不会被逼到崖山。”

    宋朝养士三百年，对和尚与道士也给予了充分的优待，但蒙古人的大军到來时，和尚道士们争相给蒙古人当细作，把南宋的军情探了个底儿掉，士大夫则以孔家为，相继迎降，真正能留下來与大宋同生共死的，不足万分之一。

    这还不是最残酷的例子，好歹崖山之难，还有上百名士大夫跟着小皇帝一块儿跳了海，到了明朝，士大夫照样不缴粮纳税，士大夫把持下的矿山，连太监都无法拿走一分一毫，哪怕是国库见了底儿，加税也必须加到农夫头上，士大夫照样一文不出，此外，他们还一边大肆支持海上走私，一边阻止朝廷从海上开辟财源，结果满洲大兵一到，士大夫们“头皮痒，水太凉”，立刻跪倒恭迎王师，倒是被他们逼反的闯贼和西贼，为了这个国家流尽了身体里头的最后一滴血。

    记忆里有这么多荒诞的例子在，所以在养士这个问題上，朱重九根本不打算向任何人妥协，看着刘伯温的眼睛，他咬牙切齿地补充，“朱某可以让大总管府拿出泉州抄沒所得，以及未來海贸所得红利，从世家大族手里赎买一部分土地，而不是直接剥夺，如同他们愿意投身工商，朱某可以让淮扬商号拿出一部分股权來公开售，或者让有司直接找一部分已经建设好的工坊转卖给他们，若是他们热心从政，朱某刚才说过，我淮扬也可以放开科举，吸引更多的读书人來一道建设新的国家，甚至在考題上做一些调整，令这些终生只修孔孟的士绅们不至于都名落孙山，但是”

    摇摇头，他几乎一字一顿，“读书人豪门望族和各级官员们，却别指望再享有任何特权，只要朱某活着一天，他们就甭指望，至少，在缴粮纳税这块儿，他们想都不用想，朱某不是那不给他们活路之人，可如果他们有这么多活路还不肯走，还要偏偏跟朱某做对，呵呵，他们尽管放手來做，朱某倒是要看看，届时淮扬十五万战兵是不是摆设。”

    “主公，。”脚下的甲板又剧烈地晃动了一下，刘伯温的身体也跟着前仰后合。

    他所学的是帝王之术，为了达到目的不在乎手段是否血腥，他刚刚利用陈友定，将泉州蒲家以及蒲家的走狗们杀了个精光，他先前甚至准备了许多言辞，想劝朱重九在北伐时，该开杀戒就一定大开杀戒，但是，他刘伯温的刀，却从沒想过砍向整个士大夫阶层。

    在他原來的设想里，杀戮和拉拢，都是必要手段，用特权和高官厚禄拉拢儒林领袖士绅翘楚，汉军世侯中的精明者，以及一部分蒙元朝廷的上层，同时将那些冥顽不灵，跟着蒙元朝廷一条路走到黑的家伙毫不犹豫地斩杀干净，一手硬，一手软，只要做得好，淮安军未必无法在大都城站稳脚跟。

    但是现在，朱重九的北伐目标，却已经不止是蒙元朝廷，不止是那些冥顽不灵者，而是整个北方，甚至全天下的士绅望族，官员小吏，甚至还包括了和尚与道士，毫无疑问，这样一來，北伐成功的难度就立刻提高了十倍。

    “朱某想建立的，是一个完全不同的国家，而不是简单的改朝换代，几十年或者几百年后，陷入另外一个治乱轮回。”快步走到窗子前，朱重九猛地将其拉开，让外边的海风呼啸而入。

    时节已经是初冬，海风很冷，他的声音同样不带任何温情，“朱某不喜欢杀人，虽然他们叫朱某屠夫，但是如果能让华夏彻底走出治乱轮回这个宿命怪圈，朱某也不忌惮再度举起屠刀，哪怕漫天神佛都阻挡在前，朱某也要从中杀出一条路來，否则，朱某这辈子，还有朱某在世间所做所为，将沒有任何意义。”

    注1：上节，我死之后哪管洪水滔天，出自路易十五的情妇，蓬巴杜夫人，原文是，我们死后，将会洪水滔天，她于路易十五二人挥霍无度，导致法国社会矛盾迅加剧，二人死后不久，法国爆了大革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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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六章 号角

﻿    ﻿    第二十六章号角

    “轰隆隆，轰隆隆，轰隆隆。”海浪很大，起伏之间出惊雷般的巨响，刘伯温的身体和心脏，也随着海浪起起伏伏。

    重建太平盛世，已经是他先前能想到的最高目标，如果如愿实现，哪怕其过程血腥了些，哪怕所建立的新朝对士大夫轻慢了些，后世提起朱重九和他刘伯温两个來，依旧是一代雄主和开国名臣，青史上他刘伯温的名字，也能跟诸葛亮、王猛这类千古贤相比肩。

    然而，他万万沒想到的是，朱重九的志向居然如此高远，高远到不止甘心做一个开国雄主。

    朱重九要建立一个完全不同于以往的朝代，朱重九要永远结束华夏历史上一再出现的治乱轮回，怪不得他刚才不甘心地问，这样的北伐成功之后，他自己跟蒙元开国皇帝有什么不同，怪不得他当年酒醉后所填的词中，将“秦皇汉武”和“唐宗宋祖”都视作无物。

    凭心而论，刘伯温一直认为，辅佐一个胸怀大志的主公，是平生之幸，主公的志向高远，意味大总管府不会固步自封，意味着朱重九不会像徐寿辉、张士诚等人那样，才打下一亩三分地來就忙着选妃子，修皇宫，沐猴而冠，同时，也意味着做臣子的会有更多的正经事情可干，意味着文武们的才能会有更广阔的挥空间。

    但志向如果大到了沒有边际，或者与实力严重不符，就物极必反了，当年秦王苻坚有志一统天下，但出兵的愿望，却屡屡被宰相王猛所阻，结果待宰相王猛一死，苻坚的志向彻底失去了羁绊、整顿大军，挥师南下，本以为能势如破竹，谁料在肥水河畔，却被东晋打了个丢盔卸甲，草木皆兵，转眼间就身死国灭。

    在刘伯温看來，今日之朱重九，何尝不是另外一个苻坚，诚然，淮安军的战斗力冠绝天下，可肥水战役之前，苻坚的兵马何尝不威震四方，诚然，淮扬大总管府的财力和实力，都笑傲群雄，可肥水战役之前，天下哪个国家能与苻秦比肩，苻坚当年因为好高骛远而死，你朱重九若是逆天而行，岂不是会落到同样的下场，，连累麾下的谋士和将领，都跟着一道身败名裂。

    “做个开国之君和开国之相，实在过于简单，伯温，即便你未遇到朱某，或者朱某麾下沒有你，凭着眼下淮扬的实力和展态势，早晚也会一统天下。”正当刘伯温琢磨着是不是做一个王猛，直言相谏的时候，朱重九的声音却从窗口处再度传來，隐隐带着几分沉重。

    “朱某不甘心如此，朱某也不相信，你刘伯温就甘心咱们这代人前仆后继建立起來的国家，短短两三百年后，就又落入另外一伙化外蛮夷之手。”一边说，他一边用手轻轻拍打窗棱，仿佛欲把栏杆拍断。

    这是一句实话，因为朱重九知道，即便沒有自己，刘伯温辅佐着朱元璋，也照样建立起了大明，照样在立国初期，将已经退回塞外的蒙古人打得屡屡迁都，照样在百废待兴之时，将试图染指中原的高丽人打得头破血流，令那个传说中的宇宙第一大国最后不得不割地称臣，才逃过了灭种之祸，（注1）

    但朱重九同样知道，那一代人付出了无数条性命为代价，驱逐了鞑虏之后，仅仅过了二百七十几年，华夏就再度陷入于异族之手，这一次沉沦，比以往任何一次对华夏的打击都大，无数典籍化为灰烬，无数城池化为土丘，无数不肯睁着眼说瞎话的人，死于沒完沒了的文（）字（）狱中，短短几十年时间之内，华夏人身上的自信、包容、自强、好学精神，就俱被征服者野蛮的阉割，剩下的只有自私、狭隘、偏执、奴颜婢膝和固步自封。

    那次沉沦是如此之久，以至于华夏人的后代都忘记了自家祖先是什么模样，直到数百年后，东西方文化开始大规模交流，后人才从当年西方传教士们留下的文字中，现当年西方人所记述华夏，竟然于《明史》里边所记述的大明截然不同，（注2）

    重九不是重八，朱重八已经能做到的事情，朱重九现在觉得自己沒必要“重复”一次，他必须比另一个时空分支上的朱重八做得更好，才不虚此行，否则，无论他所建立的国家叫什么名字，不过又是一个大明朝，不过又是一次之乱轮回，如果只是为了如此，他何必不在淮安初见时，就把朱重八干掉，至少，那样可以让后來的他自己少一个强大的竞争者，让弟兄们少遇到很多对手，甚至少流很多无辜者的血。

    “轰隆隆，轰隆隆，轰隆隆。”海浪声不断破窗而入，料峭的寒风吹动刘伯温鬓角的华。

    他的脸被海风吹得很白，他的手背和手腕，也与脸色一样的苍白，从天而降的寒气仿佛已经穿透了他的衣服，穿透了他的肌肉、骨骼，一直穿进了他的五腑六脏，令他不受控制地就开始战栗，战栗得如同冬天的芦苇。

    他不是穿越者，不懂得朱重九为何非要为前人所不为，治乱轮回，的确是一件让人想起來就很不甘心的事情，但自古以來，哪有不灭的朝廷，正如四季中有春就有秋，天命在时，英雄豪杰乘风而起，青云直上，天命若不在了，纵使是汉昭烈和诸葛亮，一个拼了性命，一个呕心沥血，最终也不过落个“阿斗入晋，乐不思蜀”的结局。

    但是，朱重九的提议，刘伯温却不知道自己该如何去拒绝，对方与他有知遇之恩，他的性命与功业，早就已经跟对方牢牢捆绑在了一起，对方待他以国士之礼，他必须以国士之行报之，而仅仅是辅佐对方一统天下，这样的报答却远远不够，因为对方刚才那句话说得是实情，凭着眼下淮扬的实力和展态势，即便沒有他刘伯温，换任何人來当军师，只要不蠢到一定程度，天下早晚必然姓朱。

    “主公，人力有时而尽。”沉默了很久之后，刘伯温微微躬下被寒风吹僵了的身体，用极低的声音提醒。

    “你是要告诉我，天道无穷可止么。”朱重九从窗口处迅回转身，笑着打断，“天道根本就不存在，或者早就变了，五德轮回，原本就是信口雌黄，伯温，观星台你上过，三十二倍天文望远镜下，星空会变成什么样子，你也清楚，古人沒做成的事情，咱们这些人未必就做不到，毕竟咱们比古人看得更远，也更真实。”

    “主，主公，此天，此天非彼天也，咱们淮，淮安军虽勇，也，也不能与全天下的人为敌。”刘伯温又打了个哆嗦，声音听起來非常无力。

    天道早就变了，或者古人曾经坚信的天道，根本不是真正的天道，自打登上观星台那一刻起，对于曾经坚信的易经八卦，阴阳五行，以及五德轮回，刘伯温就开始深深地怀疑，只是，为了不给淮扬和他自己找更多的麻烦，他沒有公开宣之于口罢了。

    此刻，听朱重九质疑天道，刘伯温心里竟涌起一股伯牙子期之感，然而，想想移风易俗的难度，想想自古以來，商鞅、晁错等人的下场，他却不得不将心中的冲动压制下去，强迫自己以一名军师的责任，告诉朱重九必须量力而行。

    只是，他的一番苦心，又被朱重九直接忽视，笑了笑，这位屠户出身的百战之将摇着头道，“是与全天下不甘心失去特权的士大夫为敌，不是全天下士绅，跟不是全天下百姓，伯温，我知道你是一番好心，但是，我希望你能跟我一起來试试，即使做不成，顶多是咱们退回淮扬，休整几年，然后再按照你原來的设想重头來过，顶多，是建立一个跟唐宋一样的朝代，你说过，至少它会是一个太平盛世。”

    说着话，他将右手缓缓伸了出來，缓缓伸向了刘伯温，静待着对方的回应。

    “也罢，大不了重头來过。”刘伯温无法拒绝朱重九眼里的期待，硬着头皮伸出右手，与对方凌空相击。

    “这就对了。”朱重九又轻轻跟刘伯温对击了两下，刹那间，年青的脸上写满了阳光，“这才是我知道的后诸葛亮刘伯温，而不是一个畏畏脚的垂垂老朽。”

    “主公又拿微臣说笑。”刘伯温被朱重九突然冒出來的古怪言语弄得脸色微红，讪笑着摇头，“微臣这点儿本事，怎么能跟诸葛丞相相比，算了，咱们不说这些。”

    知道认真起來，朱重九肯定旁征博引，刘伯温果断放弃关于自己和诸葛亮哪个更有本事的争论，又摇了一下头，迅转换话題，“但是，既然主公舍易求难，恐怕就甭指望一战而定天下了，主公必须一步步來，徐徐图之，才更有胜算。”

    “不急，朱某原本也沒指望一鞠而就。”朱重九点点头，笑着走向地上的舆图，“伯温，你过來看，眼下的局势是这样，蒙元其他各行省，显然也被妥欢帖木儿父子相残的事情，打了个措手不及，左相汪家奴乃为巩昌汪氏之后，数代经营陕甘，所以陕西、甘肃两行省的张良弼、李帖木儿、拜帖木儿等人都表态支持大都，远在云南的梁王匝剌瓦尔密闻讯之后，一边派平章达里麻带兵封锁四川行省入云南的通道，一边上本进谏，劝妥欢帖木儿与太子爱猷识理答腊以祖宗基业为重，实际上则打起了割地自立的主意，先前正在跟刘福通对峙的蒙元四川行省丞相答矢八都鲁听闻梁王封锁边境，担忧自家后路，不得不带兵回返，结果兵马刚刚渡过长江，留在襄阳负责责断后的达麻失离就被刘福通斩杀，陕州、荆门诸路转眼就归了汴梁红巾”

    淮安军拥有这个时代最完整的谍报系统，所选派往各地的细作也经过专门的培训，所以，即便在南征途中，朱重九对局势的最新变化，也了如指掌。

    作为枢密院副使兼淮安军的总参谋长，基本上朱重九能到的情报，刘伯温那里都有誊抄版本，出于礼貌，他蹲在舆图旁陪着朱重九仔细看了一会儿，然后才低声说道，“北方还有阿鲁帖木儿的牵制，齐鲁一带，太不花虽然手握重兵，却因为雪雪的出走，军心混乱不堪，故而，微臣以为，眼下妥欢帖木儿能拿出來抵抗我军北伐的力量很少，主公若是打算徐徐图之，不妨找一个表面上比较能迷惑对手的理由，第一步暂且只以大都为目标，太行山以西，则暂且置之不理，由着伪太子和察罕帖木儿两个，跟陕西与甘肃两省的张良弼、李帖木儿、拜帖木儿等人自相残杀。”

    “善。”朱重九兴奋地击掌，到底是刘伯温，只要肯出手，便是一剑封喉，太行山是后世河北省与山西省的天然分界线，只要派遣少量精兵携带火器堵住井陉、飞狐等雄关，便可以将冀宁的元军隔离在外，届时，即便伪太子爱猷识理答腊幡然悔悟，想救援他的父亲，都无法及时赶往大都。

    “除了主力之外，主公还可以遣一支偏师，从水路出，以胶州为中转，奔赴直沽，只要尽取沿海各地，我军主力即便攻势受阻，所需的粮草辎重也能确保无忧。”刘伯温又用手指在舆图上画了几下，低声补充。

    朱重九迅接过话头，笑着说道：“我已经命令邹笑逸夫妇两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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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image:ur1(/img/14464673497o8/32846786/)'>押着俘获的五十艘福船北返，去江宁接应，也命令俞通海的北方舰队在胶州待命，只要机合适，立刻就可以护送偏师北上。”

    “如此，我军一路打到大都城外，应该不难。”听朱重九已经提前做了准备，刘伯温眼神一亮，继续说道，“难得是打下之后，如何安稳地方，但既然主公不准备与士大夫共治天下，新克之地，就必须有足够的官员，否则，前头刚刚大开杀戒”

    “回去之后，我会下一个征召令，命府学、大学、商校和百工技校的高年级学子，凡有志北上光复华夏故土者，皆应征入幕，然后由罗本带领，尾随大军出。”朱重九咬了咬牙，用力一掌拍在甲板上。

    “呯。”甲板上的舆图跳了跳，山川河流仿佛瞬间活了过來，在海风的吹拂下轻轻颤抖。

    “呜呜，呜呜，呜呜，呜呜，，，，。”龙吟般的号角声，突然从旗舰上吹响，瞬间响彻整个海面。

    风向变了，难得地由南吹向了北方。

    一艘艘战舰鼓足了帆，劈波斩浪，在潋滟的冬日下，整个舰队就像一条腾渊而起的巨龙，麟爪飞扬。

    注1：元末明初，高丽趁机疯狂扩张，试图抢占辽东，朱元璋立刻派兵给与迎头痛击，先败后胜，最终双方以铁岭，即现在的金刚山划定边界，金刚山以北，都划入大明版图。

    注2：后朝修前朝的历史，以清朝编纂的《明史》歪曲最为严重，而按照西方传教士的记载，所谓康乾盛世，却是“遍地贫困，很多人捡垃圾吃來活命。”而此前耶稣会对大明的记载是，爱干净，体质好，饮**美，擅于学习并且喜欢做生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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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七章  基业 （上）

﻿    readx();    第二十七章基业（上）

    结合了阿拉伯三角帆船与中国福船双方优点的新式淮战舰，在海上走得很快。离开福州才十余日光景，已经进入了长江口，扬州港遥遥在望。

    比战舰更快的，则是用来传递消息和发布命令的飞星船。因为采用了大纵横比例和横纵复合帆，并且没加装任何火炮，平均每日夜能跑到二百五十里以上。提前四天，就将大总管关于北伐的各项准备安排，传达到了坐镇扬州的苏明哲逯鲁曾等人之手。（注1）

    对于这一天，苏禄二人盼望已久。接到命令后，立刻召集三院与各局留守于扬州的正副主事，将具体任务以最快速度传达了去。转眼间，淮扬大总管府治各级衙门，淮安军中各大军团，淮扬商号面各大商行，还有讲武堂大学府学百工技校扬州商校等与大总管府密切相关的机构，全都高速运转了起来。

    时隔小半年，各府城兵科衙门口，再一次排起了长队。上回没赶上报名参加辅兵选拔当地百姓，还有半年刚刚从黄河以北逃难过来的青壮流民，个个挺胸拔背，将胳膊上的腱子肉鼓起老高。唯恐没等参加测试，就被提前涮了去。失去了接受训练成为战兵，然后直接获取十五亩良田的机会。

    的确，十五亩地不算多，位置也大都在徐州睢阳一带，甚至远在长江以南的新辟疆土。但是手里有了这十五亩，就意味着很多人从居无定所的苦力汉，一跃变成了有宅有田的良家子。只要今后侥幸不死在战场上，哪怕缺胳膊少了腿儿，退役后半生仍旧衣食无忧。醉心章&节小.說就在嘿~烟~格

    而淮安军的战斗力，又是天第一。这一趟远征江南，大多数战兵连毫毛都没伤到半根儿，就又立了数级新功。每一级功劳，都意味着他们在原有十五亩地的基础上，又增加了大片良田。非但自己这辈子饿不着了，两代人里头只要不出败家子，也能富足终生。

    老百姓们是最淳朴的，同时也是最狡猾的。长时间的艰难生活里，令他们掌握了足够的生存智慧。几乎不用太费力气，就知道怎么做对自己和家人最好。在他们眼里，官府的口号喊得再动听，都比不上实实在在的几斗稻谷和半亩地。而士绅们叫喊的声音再大，只要拿不出足够的真金白银，别甭指望能忽悠着他们去当炮灰！

    对，炮灰，这是一个新鲜词。但只要见过淮安军操演的人，都知道这个词的最标准解释。那一炮去，甭管对面是目不识丁的莽汉，还是咬文嚼字的秀才，全都会被轰得尸骨无存。所以想要造朱屠户的反，你们自己带头往上冲，千万别光指着一张嘴巴啥忽悠！这年头，谁比谁傻多少啊？！

    与普通百姓一样兴奋的，是各级学校里的学子。除了讲武堂之外，以前府学的学子想要出仕，要么参加科举，要么最近两年在学校里的各次测试成绩都是名列前茅。否则，就只能从县城各曹的小吏干起，慢慢地一级级往上熬。而商校和技校更难为官，基本断绝了出仕的门路，只能去各家工坊和商行做匠师和襄理。

    现在，好机会找上门来了。按照学政施大人的最新谕示，无论是大学府学技校还是商校，凡符合列四个条件者，皆可以到大总管府应募。一旦被录用，便会成为大总管府的直属文职。来年开春后随着罗本大人一道北上，从淮安军手中接管新光复之地。

    四个条件都很简单，白纸黑字在各家学校门口贴着。第一，年龄要高于十七岁，除大学之外，其他学校皆读到了最后一年。第二，身体健康，无眼睛耳朵或者四肢上的残疾。第三，识字超过了两千，能算百以内加减乘除，并且能通读并解释淮扬目前的各项律法。第四，有志于振兴华夏，纵百死而不旋踵。

    至于学子的出身籍贯父母所从事行业家族中是否有人曾与大总管府为敌等，则一概没有列入大总管府的考虑范围之内。反倒在告示底部郑重标明，各级衙门和校方不得因为学生出身而阻碍他去大总管报名，否则，必追究到底。

    这一条注释看似画蛇添足，却令很多年青人心里燃起了熊熊烈火。华夏民族自汉代以来形成的传统，就是通过当官出仕来证明一个人是否优秀。所以，除了极少数志向高洁的隐士之外，基本没有读书人愿意长期做一个逍遥自在的白身。而商校和府学当中，特别是前者里头，有很多学子都是因为其长辈曾经站在了大总管府的对立面，导致这辈子已经失去了出仕的希望。猛然间发现，大总管府居然“饥不择食”了，当然要牢牢地将机会把握住。

    在他们的影响，扬州淮安高邮和集庆等地的一些旧院落里，暗暗形成了除了青壮和适龄学子外，第三股兴奋的潮流。

    “淮安军要北伐了！”

    “大元朝的气数真的尽了！”

    “皇上和皇后太子三个，夫妻反目，父子相残。自己非要往绝路上走。这老天爷，岂不是真的给朱屠户开了后门儿么？”

    “真天子自有气运在。想当年，汉高祖不过是一个地痞！天照样姓刘四百余载。”

    “唉，造化弄人啊。早知道天命在他，大伙.....嗨！”

    曾经为了名教正统而战的士林翘楚们，曾经恨不得元军将“红巾贼”犁庭扫穴的地方土豪们，还有一些被抄没本钱，却侥幸留性命的前盐枭们，看着自家晚辈收拾起书本，兴致勃勃地准备去大总管府应募的举动，此刻眼睛里的期许，居然多过了愤懑和不甘。

    改朝换代么，常见的事情，唉！朱屠户已经露出了真龙天子之气了，难道大伙还能继续跟他对着干？那样的话，非但耽误了自己，而且耽误了晚辈们的前程。所以，与其执着于过去的仇恨，不如放开眼界往前看。毕竟除了失去了一些旧有的特权之外，这几年，大伙的日子还算过得去。而朱总管所推行的平等之政，也没像大伙先前想得那么可怕。只要你不试图螳臂当车，大多数情况，新朝比蒙元还要跟更讲道理一些，至少不会动辄闯进家里来杀人，动辄将你给抄家灭族。

    注1：明代文献《使琉球录》嘉靖万历出使琉球的记录，从福建到首里（即现在的那霸）需要七昼夜，慢则十日可达，可以推算航速大约在一昼夜行八十多公里到一百二十公里之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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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八章 基业 （中）

﻿    readx();    这世上，最善变的莫过于人心。()-.79xs.-

    妥欢帖木儿父子没有自相残杀之前，淮扬各地一些失去了特权的士绅大户盐枭土豪，以及落魄读书人，总觉得大元朝还有卷土重来的希望。他们还有机会翻过身来，跟朱屠户老账新帐一起算。所以纵使表面上选择了屈服，暗地里，他们却想方设法地给大总管府制造麻烦。而出于自身安全考虑，他们所制造的麻烦往往都不太大，手段也非常隐蔽。所以大总管府各级官吏虽然被‘弄’得烦不胜烦，却也拿这些人没太多的办法。

    在妥欢帖木儿与爱猷识理达腊刀兵相向之后，这些隐藏于淮扬各地的心怀大元者，就突然换了另外一幅面孔。他们到了此时，终于发现，大元朝是真的没救了，他们“耿耿忠心”再也不可能得到任何回报。于是乎，其中不少人对淮扬大总管府的态度，就直接来了个一百八十度的大转弯。从此再也不于明里暗里跟各级官府唱对台戏，相反，他们竟主动开始响应各项政令，并组织家族晚辈积极参与，唯恐落在别人后边。

    改朝换代了，要改朝换代了，朱屠户虽然出身卑贱，但头上天子之气已经非常明显reads;。这个时候不去顺天应人，还要等到何时？

    至于先前种种怨怼，也瞬间变成了过眼云烟。新朝需要用人，新朝自然会由新贵来掌控。劳力者们欢喜一场过后，最终依旧会被劳心者踩在脚下。这是常规，也是天道，非人力可能扭转。虽然淮扬大总管府现在整天把“人人生而平等”的话挂在嘴边上，各项政令也全力为新崛起的工坊和商号开道，但“人人平等”终究不会是常态。经历过一阵时间瞎折腾后，秩序最终还是要回归正统，人和人之间最终还是要分出个高低上下来！

    不信你今工局黄主事的儿子，商局余主事外甥，还有几大军团都指挥使的亲朋晚辈，哪个不是正经的官身？！哪个家中不是高墙大院儿，外边还有良田百顷？而在几年前，他们又哪个不是食不果腹，吃完了今天没有明天？

    所以“人人生而平等”，当初听起来很吓人，现在仔细，不过是朱总管争取民心的一句口号而已。即便现在做得再似模似样，早晚也会无功而废。而既然大元朝已经彻底没指望了，真正的聪明人，就该懂得及时改变策略，不再纠结于往日的恩恩怨怨。而是放下身段儿，立刻让自家子侄想方设法融入新朝的劳心者队伍当中，建功立业。如此，才能让家族有重新崛起之机，慢慢地再重现往昔之辉煌。

    如此脱欢帖木儿父子相残，发生的正是时候。如果再早一些，淮安军羽翼未丰，即便想北伐也有心无力。再晚一些，大总管府下面的府学大学会培养出大量的“自己人”，北伐时有足够的文职官员可用，也无需不拘一格地招揽英才，以填补新收复之地官场中可能出现的空缺。像现在这般不早不晚，则恰到好处。淮安军有足够的实力北伐，大总管府的文官数量增加却跟不上军队的脚步，必须降低条件，广招五湖四海的英杰才俊

    不得不说，“‘肉’食者”通常都比“食菜者”反应更迅捷，更懂得把握机会。特别是在物质匮乏的时代，有一定的家世和背景，往往就意味着更充足的食物，更良好的教育，更多社会‘交’往活动和更广阔的视野。而后面四项加在一起，往往就意味着一个人的综合竞争力。

    所以，当淮扬各地的“聪明人”们带领各自的家族断然转身之后，大总管府分设在各地的文职幕僚报名处前，立刻就变得‘门’庭若市。原本预计要半个月才能招足的名额，三天不到就人满为患。原本故意降低的审核标准，也一而再，再而三地不断提高reads;。

    非但如此，受地方士绅和落魄读书人的影响，大总管府在市井当中的形象与前途，也瞬间变得无比光明。特别是在十一月之后，前往县学府学要求入学读书的年青人，突然就大幅增加。前往讲武堂报名者，也不再仅限于淮扬大总管府治下将佐官吏和工匠的子侄辈，各行各业，都有年青的才俊愿意投笔从戎。就连各府兵局衙‘门’口排队应征的青壮，也不再都是些吃不饱饭的流民和没有太好出路的闲汉，一些读书不成练武不就，但家境还算殷实的“二世祖”，也幡然悔悟，争相投身行伍博取功名。

    功名但在马上取。淮安军近年来百战百胜，当兵谋取出路，风险相对而言就比以前小了许多，而收益却无形中增加了数倍。所以对于很多不甘心庸庸碌碌过一辈子，又暂时发掘不出自身长处的无赖少年来说，从军杀敌，无疑是一项值得考虑的选择。万一北伐成功了呢？万一朱总管将来真的做了皇帝呢？大伙没资格位列凌烟，至少辅佐他老人家一道打过江山。而观大总管府以往的政令，对自己人最优待不过。只要没死在战场上，哪怕缺了胳膊少了眼睛，退役后都能去做黑衣城管，吃一辈子公家饭。大伙打小就是机灵，身子骨儿又比那些流民壮实，凭什么不能捞个比当城管更好的结果？！

    正所谓，天下攘攘，皆为利往。当一件事忽然变得有利可图时，哪怕存在很高的风险，也阻止不了人们争先恐后地侧身其中。只是到最后，究竟谁侥幸获取了比预期还高的利益，谁不小心连‘性’命都赔了进去，就不得而知了。

    这股争相投效之风，很快就刮遍了淮扬徐宿各地，转眼，又刮过了长江，把纳入大总管府治下相对较晚的集庆太平镇江宁国等地，也吹了个遍。而江南各路的百姓，偏偏又不在此番征召之列。所以，北去的客船忽然间就变得拥挤了起来，许多在江南无法应募和应征的少年人，纷纷收拾行礼登船，去追寻改变自己人生的唯一良机。

    其中许多少年都没征得家中长辈的准许，属于偷偷离家。因此在船上根本没有任何亲朋故旧照应。还有许多少年是平生第一次出远‘门’，两眼一抹黑。大伙甚至不知道从集庆到扬州，水路需要走多长时间？到了长江北岸之后，也不知道下一步该怎么办？需要走那些手续和过场才能去报名入伍或者应募当文职。只是凭着少年人所特有的‘激’情在误打误撞。于是乎，同行的旅伴当中，那些‘操’着明显淮扬口音者，就成了香饽饽。许多人都本能地围绕在了他们身边，以期待能获得一些建议和指引。

    同样是少年心‘性’，那些‘操’着淮扬口音者，自然是当仁不让reads;。知道事情的就言无不尽，即便很多事情他们自己也是稀里糊涂，却碍着面子，信口编造出一些瞎话来博取追捧。

    “其实没那么麻烦，大总管他老人家向来讲究规矩，距离他老人家越近的地方，规矩越清楚。只要大伙按照他老人家的规矩来，就没有被拒之‘门’外的道理！”从江湾港开往扬州城的一辆公共马车上，常小二摇着一把绸布扇子，口若悬河。

    冬天的气温已经很低了，江边上湿气又重，他却丝毫不觉得挥扇子的动作多余。相反，每挥一下，脸上每多吹一次冷风，他的‘精’神头就又提高一分，说话时的中气也越发充足，“去求学呢，当然最好的学校就是华夏大淹长江讲武堂。但华夏大学得府学毕业才行，讲武堂也要求至少能认识两千个字，并且能背诵《孙子兵法》。《孙子兵法》，你们知道不？那是三国时孙策孙伯符所写的一本兵书。孙策就是孙权的大哥，当年把‘玉’玺押给了袁术，然后凭着两千多借来的兵马，横扫江东。要不是他被刺客所害，天下哪有曹‘操’和刘备两个人的事情？早就三国归吴了！”

    “哦——！”听众们纷纷点头，对孙子策的本事，深感佩服。也有人读过的书多，心中知道此孙并非彼孙。但眼下有求于常小二引路，所以也只能揣着明白装糊涂。

    “所以么，大淹讲武堂，我觉得咱们就都甭指望了。且别说不好考，你们想想啊，大学得三到四年才能出徒。而讲武堂，即便是步科也得两年多，要是倒霉进了炮科，还得再多学半年算数。等好不容易熬到毕业了，这仗也早打玩了。刀枪入库，马放南山，谁也找不到正经事情干！”常小二从小就是个人来疯，见一马车的人都给自己捧场，更是说得吐沫星子横飞，“而投军呢，就简单多了。规矩就是力气大，跑得快，胆子足。当然了，你要是会骑马‘射’箭，就更容易被录取了。会骑马可以当斥候，会‘射’箭就可以直接去当火枪兵。连辅兵受训和战兵选拔这两关都不用去过，直接分地，吃粮，拿军饷！”

    “嘿！”马车上，几个身材相对魁梧的少年，握紧拳头，豪情满怀。江南空气‘潮’湿，马匹容易生病。所以会骑马的人不多见，但会骑水牛的人却是不少。想来，同样是往牲口背上跨，骑水牛和骑马的差别也不会太大。反正扬州距离自己的家乡远，报名时就硬着头皮说会骑，说不定也能‘蒙’‘混’过关。

    “你们可别犯糊涂撒谎！”常小二仿佛能家伙的心思，摇了摇扇子，故作神秘的警告。“大总管重规矩，所以最恨别人坏了他的规矩。而撒谎骗人，明显就是不尊重规矩，‘弄’不好非但当不上战兵，甚至连当辅兵都没人要reads;。要我说啊，咱们这些人，最大的长处还在于读书识字。虽然报考讲武堂和大学肯定没戏，应募去当文职估计也够呛，但去当战兵，能识字的也容易出头啊！只要多用点儿心，当不上都头，当个伙长总比那些睁眼瞎更容易吧！然后再一步步往上升，咱们能读懂军令，还能替长官出谋划策，在军中打熬上个三五年儿，别的不说吧，嘶，当到营长总不至于太难。”

    “那是，那是！”众少年闻听，又纷纷点头。虽然在家里时读书不成，但比普通人多认识几百个字，眼下却是他们最大的优势所在。真的去军中跟不识字的人同场竞技，他们的赢面肯定远远高于对方。

    “但是呢，话又说回来了。光能读书识字也不行。咱得会察言观‘色’，知道进退，知道长官喜欢什么。同时呢，咱们得互相提携，俗话说，一个篱笆三个桩，一个好汉三个帮。咱们能一起坐船，一起坐车，一起去投军，这就是缘分。咱们将来在军中抱成团，互相帮助。只要其中一个人能出人头地，剩下的就不愁没有出身！”

    “对，咱们互相帮忙！”

    “常哥，我们听你的。你说怎么办，咱们怎么办！”

    “常哥，以后弟兄们就跟着你‘混’了！”

    众少年被撩拨得心头火热，纷纷大声回应。

    “成，只要有我常某人一口饭吃，肯定少不了大伙的。我家就在扬州城内，跟兵科衙‘门’隔着一条街。那个兵科的主事，跟我‘门’家还算邻居。等回头，我跟他说一声。让他把咱们兄弟全给招进去，然后同生共死。我就不信了，就凭着咱们兄弟的本事，只要齐心协力……”

    越说，他越兴奋。‘肉’‘肉’的小眼睛里，全是星星。他仿佛自己带着这一马车弟兄，追亡逐北。将敌军杀得屁滚‘尿’流，尸横遍地。而大总管就在身后，拿着功劳簿和金子，准备升他的官，给予他重赏……

    “小二子，你给我滚下来！”正兴奋得无法自已间，耳畔忽然传来一声断喝。紧跟着，马车的车厢猛地被人从外边拉开，有个凶狠的老汉跳上来，一把拧住他的耳朵，“没良心的小王八蛋，你又瞎折腾！让你读书你逃学，让你做工你闲累得慌。好不容易给你找了个清闲的事，你却好，不到半年就又逃了差！小王八蛋，你等着，等回家，么揭你的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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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九章 基业 （下 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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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哎呀，耳朵，耳朵，别揪，再揪就掉了。[超多好].访问:.。爷爷，我可是您亲孙子！”甭二在一群少年中间颐气指使，遇到自家爷爷，却如同老鼠见了猫。连用力挣扎一下都不敢，只能一边叫嚷一边跟着老汉往车厢‘门’口走。

    众少年被吓了一跳，这才意识到马车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停了。目光顺着敞开的车厢‘门’儿往外发现一辆装饰非常质朴，但架子和车轮皆为‘精’钢打造的四轮马车，就停在路右侧与公共马车的车‘门’正对的位置。而先前答应带大伙去投军的常小二，则被那名忽然杀出来的老汉直接给推进了四轮马车里。随即，老汉纵身跃上车辕，猛地抖了两下缰绳，以与其年龄丝毫不相符的身手驾驶着四轮马车疾驰而去。

    “小二哥家里肯定不是一般人！”立刻，有少年在公共马车的车厢里，小声嘀咕了起来。

    “可不是么？他爷爷为了不让他去当兵，居然亲自赶着马车来截他！”其他少年，则满脸羡慕地附和。

    四轮马车在江南非常罕见，即便在淮扬，也算是最近几年左右才慢慢兴起的奢侈玩意儿。且不说那拉车的挽马，全都是骨架高大的辽东良驹，在黄河以南各地动辄一匹十四五贯。就是那‘精’钢的车架和车轮，没有七八贯钱也下不来，并且还经常处于有价无市货状态，需要跟车行提前好几个月预定才能拿得到手。

    所以单马或者双马牵引的四轮马车，通常都为淮扬大总管府高级官员，或者淮扬商号高级管事的标准座驾。普通百姓很少购置得起，即便是大富之家，通常买了马车之后，也舍不得整天在街上跑。只是金屋藏娇，仅仅在非常重要的场合才会拿出来充一下‘门’面。

    不过，很快少年们就发现自己判断好像出了问题。没等公共马车的重新启程，玻璃窗外，就至少有三四辆跟先前常小二所乘坐的那辆规格差不多的四轮马车，疾驰而过。每一辆的车厢后，都钉着一块四四方方的铁牌子。牌子上用蓝‘色’火漆涂着一个汉字一个拉丁文和一串大食数字，扬b952。

    “是出租马车吧？我听家里长辈说过，这边最近兴起了出租马车，路边招招手就能上去。不过坐车的价钱可是贵了！！”有人心思敏锐，迅速想起一个新鲜名词。最新章节全文阅读

    “肯定是，你们刚才没注意么，每辆马车的车顶，都竖着一个黄‘色’的三角？！”

    “可不是么？要真是大户人家，该派个下人来接赶车。怎么着也不会是他祖父亲自出马？”

    “唉，我刚才还后悔，怎么没问问他家住哪呢？”

    “就你‘精’？他要是真是将‘门’之后，早去读讲武堂了，怎么会去集庆做伙计？”

    “”

    少年们恍然大悟，再度七嘴八舌地回应。再外的目光，却少了几分羡慕，多出了几分从容。

    他们不再指望着常小二还能回来给大家寻‘门’路。事实上，常小二也的确没能力给大伙帮忙。并且连他自己想当兵的美梦，都被赶车的常老四一把掐死在车厢里。

    “小王八蛋，当兵，你也不撒泡‘尿’照照你自己的怂样？就你这身板儿，上了战场第一天，就得被人捅死！你爷爷我才过上几天好日子，你就忍心让我白发人送你黑发人？小王八蛋，趁早绝了你那念头，否则，你前脚出‘门’，我后脚就抱着石头去投扬子江！”半年没见到自家孙子，常老四要说心里不想，那绝对是瞎话。但无论心里多疼爱晚辈，今天他都必须先立住威。否则，一旦自家孙儿真的如瀚源商号集庆分号的顶梁刘大伙计提前赶来汇报的那样，铁了心去投军。他老人家今后恐怕每天夜里都无法安心睡觉了。

    “爷爷，爷爷，您别生气！我这不是还要回家先跟您还有我爹商量之后，才会去报名的么？真的，我真的打算跟您商量来着？否则，否则我刚才下了船，就不坐公共马车，而是‘花’钱租了车直奔兵科衙‘门’了！”常小二在外边历练的小半年，心‘性’也比原来多少成熟了些。知道不能一味地惹老人生气，从里边拉开车厢的前窗，探出半个脑袋来解释。

    “关上窗户，你找死啊？！”常老四头都不回，大声斥骂。随即，又迅速补充道：“甭商量，我不答应！你爹也得听我的。否则，我就去衙‘门’告你们爷俩忤逆不孝。军队，敢收你这个不孝的孙子！”

    常小二闻听，赶紧大声求饶，“别，别啊，爷爷。您真的去告了，我爹的饭碗不就砸了么？他好不容易才熬上的三级工匠，您真砸了他的饭碗，让他和我娘今后喝西北风去？”

    “喝就喝，总好过被你活活吓死！”常老四根本不肯松口，将驾车的缰绳抖得啪啪作响。

    “怎么会呢？我只是去报个名，未必选得上。即便选上了，也是先从辅兵开始做起，要再经历好几轮淘汰，才有资格分那十五亩地呢！”常小二知道自家爷爷正在气头上，将语调放得极为舒缓，慢慢解释。

    “你懂个屁！以前招兵把关严，那是因为没有大战。这马上就要北伐了，谁还顾得上那么仔细？只要报名，立刻就会录用，然后直接就往战场上送。”

    “您听谁说的啊，这不是瞎话么？”

    “什么瞎话？你没见，连正在读书的学生，都被征召进大总管府当文职了么？连当官到的都这么缺，更何况当兵的？”

    “嘶——!”常小二闻听，立刻嘬着牙‘花’子倒吸冷气。大总管府最近大肆征募文官的举措，的确给人一种饥不择食的感觉。而连对后备官吏都不再要求得那么严格了，对普通士兵，照理说的确会放得更松。

    但是，他却不甘心就这样，被祖父耽搁了自己出人头地的机会。托着下巴转了几轮眼圈，顾左右而言他，“爷爷，您怎么赶起马车来了？这车，恐怕得二十贯出头吧！是我哥拿钱帮您买的么？您每天风吹日晒得，多辛苦啊！哪如坐在家里，好好享享清福？！”

    “我天生就是劳碌命儿，一天不干活就难受！”听二孙子提起家中最出息的长孙常富贵，常老四嘴巴虽然依旧死硬，脸上却悄悄地浮起几分自豪的笑容。“是你哥给我买的，不过没‘花’二十贯，连车带马总共只‘花’了两贯钱，剩下的可以跟车行赊欠，慢慢赚了慢慢还？”

    “赊欠？还有这种好事情？利息不会太高吧？您老千万别上了当？”常小二听得微微一愣，两眼中立刻冒出咄咄‘精’光。二十贯和两贯，差别可就大了。要知道，眼下淮扬的足‘色’‘肉’好，那可是一等一的硬通货。即便扬州城近郊，五贯钱也能买到一亩上等的水田了。若是拿到江南去，在集庆太平等地，一贯淮扬‘肉’好就是一亩地，连田皮带田骨都包。十八贯钱就是十八亩地，傻子才不留着自己生息，而白白借给别人。（注1）

    “上当，你不瞅瞅，大总管脚下，谁敢随便给人下套子？那不是找死么？”常老四一撇嘴，脸上的表情愈发得意，“况且你哥已经升襄理了，就是总号的副掌柜。瀚源分号虽然不在大总管名下，可里边也有淮扬商号的股份在。同样是淮扬商号入股的淮上车行，怎么可能给自己人当上？”

    “哦！”听老人家如此一说，常小二心里多少踏实了些。随即，又皱着眉头，装做很市侩地询问，“那是几点利息？我哥也是，他怎么不直接买了，赊欠总是不好，赚了钱还要付利息，心里头多不安稳！”

    “二十贯呢，你以为你哥的钱，是大风刮来的么？”常老四的心思，果然不出自家孙儿所料，摇摇头，笑着反驳。“是我没让他出全价。既然能赊欠，干嘛出全价啊。这年头，欠钱的才是大爷呢。况且利益只有二厘，一年也多还不了几贯钱。而眼下出租马车生意好，你爷爷我每天就能赚上百文呢。用不了一年，就能把欠账还清楚喽！”

    “才二厘啊，那淮上车行，怎么不自己雇人赶车，把便宜白白往外送呢，真是怪事儿？！”一半是为了分自家祖父的心，一半是当真好奇，常小二歪着头探询。

    “听你哥说，是江南马鞍山那边的铁厂正式开工了。每天可以出十好几炉子铁水。还说用了什么平炉，可以直接把铁水就炼出钢材来。”常老四又笑了笑，眉飞‘色’舞地透漏。“所以扬州这边的钢材马上就用不完了。大总管他老人家多会做生意啊，干脆就让商号拿出利息来，补贴老百姓买马车。嗯，不光是出租马车。‘私’人马车，年后估计也能敞开了卖了，不用再‘花’了钱还得排上好几个月的队！你小子要是争气，别再想着去当什么兵。爷爷我就豁出去给你也赊买一辆，反正慢慢也能还得上。让你每天出‘门’都赶着车，那多威风？用不了几天，就有大姑娘派了媒人，主动登‘门’来倒贴！”

    家里有个能支撑‘门’户的长孙，他可没少听了些淮扬大总管府和淮扬商号的“机密”。所以在街坊邻居当中，也算是个消息灵通人物。平素就喜欢四下卖‘弄’几回，今天在自家小孙儿面前，更是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谁料自家小孙儿，想得却跟祖父完全不一样。自动忽略了祖父给买马车的承诺，低声沉‘吟’，“那么多钢，岂不是能打很多铠甲和兵器？怪不得人家都说，此番大总管北伐，一定能直捣黄龙。这么多钢啊，堆也把大都城给堆下来了！”

    注1：田皮和田骨，相当于现在的使用权和产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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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章 基业 （下 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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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淮扬大总管府之所以兵威冠绝天下，所凭无非是甲坚炮利。..最新章节全文阅读-.79xs.-这一点，是很早以前就被“在野遗贤”们“事实”！只是‘蒙’元朝廷反应迟钝，不肯接受遗贤们的建议，奋起直追，才令淮扬大总管府“一招鲜吃遍天”罢了！

    只不过，最近几个月，那些“遗老遗少”们再说起“甲坚炮利”这四个字来，嘴角处的动作却明显从下拉变成了上翘。总管府各级衙‘门’的眼神，也与以往截然不同。

    常小四‘交’游广阔，出手大方，即便被家人送到了江南历练，平素也没少跟这类“遗贤”们推杯换盏。所以受周围民间舆论影响，心里头也早就认定了“甲坚炮利”是淮扬的最大依仗。而无论造板甲还是造炮车，都离不开上等‘精’钢。此刻乍听闻淮扬的钢材已经多到用不完，甚至要倒贴利息钱‘诱’‘惑’百姓购买马车地步了，焉能不更加总管府的前景？

    一时间，他竟然忘记自己先前岔开话题的目的。顺口就又说到了北伐之事上。把个常老四气得眼前一黑，从车辕处抄起马鞭，回头就‘抽’了过来，“放屁！拿钢堆，拿钢堆就能把大都城给堆下来？狗屁，谁放的狗屁？一将功成万骨枯”你懂不懂？亏你还做过生意，连最简单的账都不会算？自古以来打仗，即便赢了也是杀敌三千自损八百？你就能保证，你次次都不在那八百里头？！啪——啪——！”

    隔着木制的车厢和玻璃车窗，马鞭根本伤不到常小二分毫。但是依旧把后者吓得双手抱起脑袋，撅着屁股往后车厢躲，“爷爷，爷爷，您别生气！我，我这不是说大总管府的好话呢么？您当初我不懂事儿，瞎嚼大宗府的舌头根子，您老人家跟我生气。现在孙儿我痛改前非了，一心宣扬大总管府的长处，您老，您老人家怎么还跟我没完了呢！”

    “狗屁reads;！”常老四气得眼圈儿发红，老胳膊老‘腿’儿瑟瑟发抖，“小王八蛋，我还不知道你？你从小拉屎都是我擦的。你一撅屁股，我就知道你想拉什么！你什么时候真的有过自己的见识？还不是净跟着别人屁股后边嚼剩甘蔗渣儿！当初那些人说大总管府的坏话，你就跟着鹦鹉学舌，就不知道自己别人的阿爷当初是干什么的，你阿爷当初又是干什么的！如今别人发现风向变了，想浑水‘摸’鱼了，你就又跟着人身后头抄网子！知道不，每逢改朝换代，死得最快的就是你这种缺心眼的。就知道听别人瞎忽悠，结果别人进城当英雄立功受赏，你这样的全都得死在城墙根儿底下！”

    想到自家孙儿外出大半年竟毫无寸进，老爷子忍不住又是悲从心来。狠狠‘抽’了车厢两鞭子，放声大哭，“缺德喽，我常老四是缺大德了。好不容易才过上几天安生日子，偏偏养了个缺心眼儿的孙子。眼要白发人送黑发人”

    “行了！”常小二受不了自家爷爷在大马路上哭丧，气得拉开车窗，探出半个脑袋来嚷嚷，“要收拾我，您回去收拾，就这么两步了，何必非闹得人尽皆知？我小，我的脸不值钱，您老可还有个大孙子呢。那可是刚升的商号襄理！”

    这一招果然有效，听到提起自家大孙儿的脸面，常老四立刻就像被掐住了脖子般，“呃——！”地一声，哭诉嘎然而止。

    他家大孙子是整个坊子中最有出息的年青人，平素老邻居们对常家的尊敬，也一大半儿是因为他家大孙子有赚得多，人脉广，说话做事安稳。而如果因为他的哭嚎声引发了误会，进而耽搁了自家大孙儿的前程，他常老四就是被雷劈死，都没脸去见作古多年的老伴儿了。

    “我呢，也不跟您犟。您老一直就拿我当小孩子没在乎过我的想法和感受。”常小二却一招得手，便不依不饶，“咱们回家，把这事儿跟我哥说说。他要是还顺着您的意思，我二话不说，明天早晨就坐了船回集庆。他要是也觉得，去当兵吃粮对我来说是个机会，您老也别硬拦着。说实话，‘腿’在我自己身上，兵科衙‘门’招兵，也没说非要家中长辈点头。‘抽’个冷子我就能把名报上，您拦得了初一，还拦得了十五不成？！”

    这话，可是说得一点儿都不糊涂。令常老四半晌都找不出反驳的借口来。有心凭着做别人祖父的身份硬压，却真的有点儿怕车厢里头那个小王八蛋自己偷跑去报名当兵。万一被录用了之后，他常老四借十个胆子，可也没勇气去扬州府的兵科衙‘门’去撒泼打滚儿。

    想到此节，他只好把心一横reads;。‘抽’‘抽’鼻子，低声说道：“也罢，儿大不由爷。你现在大了，翅膀硬了，当然不拿我老头子的话当耳旁风。但你哥比你有见识，这些年也没少供了你‘花’销。他的话，你总该听上一听！”

    “那就这么定了。咱们高高兴兴回家，然后等我哥回来！”常小二唯恐自家祖父反悔，立刻敲砖钉脚。

    “唉——！”常老四以一声长叹作为回应。

    祖孙俩再不较劲儿，闷声不响加快速度赶路。不一会儿，就回到了自家宅院中。出乎二人意料，家中顶梁柱常富贵今天居然提前收了工，正抱着厚厚地一大本儿书在正房里头苦读。听见院子里的车轮声，先将书折好了记号放下，然后笑呵呵地迎了出来，“爷爷，您今天怎么回来得这么早？生意不顺利么？要我说，大冷天您老就别出车了，反正咱家现在也不缺那几贯钱！”

    “那哪成啊，我还没老得不能动弹呢！”见到自家长孙，常老四心情就立刻舒畅了十倍。一边从车辕处往下跳，一边大声回应，“再说了，这赶着车出去跑几圈，我也能活动活动筋骨和血脉，总比整天闷在家里头强！”

    说罢，一边将挽马的缰绳‘交’到自家大孙儿手上，一边去拉车厢的‘门’儿，“下来吧，到家了？小王八蛋，莫非还要我抱你不成？！”

    “这不是不知道车‘门’怎么开么？”常小二低声回应了一句，纵身跳出车厢。随即笑呵呵地给自家大哥行礼，“哥，您今天怎么有空了？我还以为得到了晚上才能见到你呢！”

    “有点儿事儿，所以早下了。”常富贵笑了笑，脸上带着同龄人少有的沉稳，“你呢，你怎么不在集庆那边好好做事，自己跑回来了？没人欺负你吧那边？如果有人欺负你，也别忍着。跟我说，我去帮你出头！”

    “没，整个集庆分号，谁不知道我是你亲弟弟啊。甭说欺负，连分号掌柜都对我客客气气！”常小二大咧咧地挥了下胳膊，然后带着几分自豪回应。

    常富贵的真实意图，是想告诫自家弟弟不要狐假虎威。所以迅速接过话头，笑着叮嘱，“那你也别做得太过分了。该请的假得请，该下的功夫得下，宁可让手跟眼睛累着，别让身体闲着。没事情就别老想着回扬州。我跟你这么大的时候，正在铺子里做学徒……”

    “哪能，哪能呢reads;。放心，我不会给你丢人的。商号里又没啥体力活，陪个笑脸迎来送往，还不至于让我临阵脱逃！”常小二急着给自家找支持者，所以一改从前浑身是刺儿的‘毛’病，顺着哥哥的话头回应。

    “那就好，我明天再找人跟胡掌柜说一声。能早点儿让你出徒当伙计。你也不小了，手头总得有点能赚钱的营生！”常富贵却不知道弟弟是有求于人才变得通情达理了，还以为常小二出‘门’历练了半年后长了本事。一边将挽马从车辕上往下卸，一边笑着承诺。

    “不用，不用，还是按规矩来。否则，即便提前出了徒，掌柜和大伙计心里，也不会真的拿我当回事儿！”常小二怎肯再去商号里做小伙计‘浪’费光‘阴’？赶紧跑过去，一边帮着哥哥伺候牲口入圈，上料，添水，一边断断续续地补充。

    见到小哥俩兄友弟恭，常老四老怀甚慰。心中对打消小孙子的痴心妄想，也又多了几分把握。笑呵呵地将卸去了挽马的车厢推到院子里的凉棚中，笑呵呵地用湿布子抹掉车厢上的泥土。待两个孙儿从马厩返回，他自己也把剩下的杂活都忙完了。挥了下胳膊，招呼孙儿们进屋休息。

    屋子里，通着淮扬地区最近才流行开来的水炉子。虽然不敢太败家可着劲地‘浪’费泥炭，却也把温度烧到了可以暖手的地步。先褪下外边长衫和厚布大褂儿，再沏上一壶浓茶，祖孙三个，围桌而坐，其乐融融。

    转眼间一壶茶见了底儿，常老四清清嗓子，非常自信地跟大孙儿富贵说道：“嗯，有这么一件事儿啊，我跟你弟弟今天说不到一块儿！但我们爷俩儿都觉得你见的世面多，眼界宽敞……”

    他至少有九分把握，大孙儿常富贵会支持自己，所以一番话说出来条理清晰，语调也不疾不徐。谁料想，平素向来孝顺聪明的常富贵，今天却忽然也发了癔症。当常老四刚把整个事情和他自己的观点说完，立刻站起身，大声回应，“自然是该去了。正是为国出力的机会，老二凭什么落在别人后边？如果谁都不去当兵，怎么可能将鞑子赶回漠北去？！万一让他们得到喘息机会今后卷土重来，您老，爹和娘，还有咱们这个家，岂不是都要万劫不复？！去，明天一早，我亲自送他去报名投军。报纸上说得好，若不是当年大多数宋人都只顾着自己的小家，我尧舜故土，也不至于会有这七十余年腥膻！”

    “放屁！”常老四气得用力一拍桌案，高高地跳起，“你，你瞎说些什么？你今天脑袋被风吹坏了不成？当兵，当兵，打仗哪有不死人的？万一他有个三长两短，我这白发人，唉吆，我常老四缺德喽，缺大德喽——！”

    “万一他有个三长两短，还有爹和娘，还有大总管府会照顾您，照顾咱们这个家！您老能，这些年，大总管他是怎么对待那些战死者家眷的。给他卖命，值！”常富贵根本不吃自家祖父那一套，摇摇头，继续大声补充，“况且以他这小身板儿，即便被录取了，也当不上一线战兵，顶多能识得几百字的份上，让他当个随军文宣！”

    “是啊，爹，老二天生就不是个安分守己的，还不如让他放手去搏一搏。搏出来，算他命好。万一没搏出来，只要人不死，他也就彻底收了心！”常寿不知道什么时候也回来了，掀开‘门’帘，高声替自家两个儿子说话。

    三对一，常老四即便身为祖父，顿时也觉得气短。‘抽’了‘抽’鼻子，低声骂道：“去，去，等他缺了胳膊少了‘腿’儿，你们就知道什么是不听老人言了。”

    “哪能呢，我机灵点就是！爷爷，您等着瞧吧！万一我‘混’出个名堂来，就带着您去住大宅子，再娶个漂亮孙媳‘妇’天天伺候着您！”常小二没想到父亲和哥哥都站在了自己这边，喜出望外，立刻哑着嗓子开始撒娇。

    “滚！”常老四抬起脚，踹了自家孙儿一下，却不敢太用力，点到了，也就算把心中的火气出了。回过头，却又眼长孙常富贵，怯怯地追问，“随军文宣，那是干什么的？真的不用去抡刀子么？”

    常富贵想都不想，顺口就给出了答案，“就是替其他士兵写写家书，顺带着传达上头政令的差事儿。一般每个战兵连里头，都设三五个个。归营里头的常务教习直属。平时吃住都跟随军郎中一起，行军时放在队伍中央，打仗时放在队伍最后！”

    “噢——！”常老四闻听，心中的委屈与担忧顿时就减轻了许多。擦了擦眼睛，继续低声追问，“那，那你保证他能当上随军文宣？你什么时候在军队里也认识人了？！”

    “那我可保证不了，他得自己去考！”常富贵笑了笑，轻轻摇头。“先考上了，然后白天跟着其他辅兵一起受训，晚上再去听教官授课。待其他辅兵受训结束，合格的转成战兵。他差不多也就学成了，再考一次试，然后跟着战兵们一起去各军团报到。”

    “那，那他怎么可能考得上？”常老四闻听，一颗心立刻又提到了嗓子眼处reads;。望着自家长孙，可怜巴巴地说道。

    “第一关好过，认识一千个常用字，差不多就能考上。连县学一年级水平都不如，老二好歹当初也上到了两年级。”常富贵想了想，又笑着摇摇头，“难的是受训的同时还要听课学习。不过，如果连这一关他都过不了，不正合了您老的意么？他直接被刷下来，既当不成战兵，也当不成文宣，除了回家娶媳‘妇’之外，还能干些啥？！”

    “嗯？！”常老四终于放心的点头。转过脸家小孙儿，心中忽然又是好生犹豫。真的不知道是盼望常小二能过了关好，还是被涮回家更妥当一些。

    常小二对他自己，却是信心十足。见自家祖父眼神里充满怀疑，立刻红着脸发誓：“您放心，我这回即便累死了，也要把关过掉。否则，我今后再也不跟您提去当兵的事情。您让我干什么就干什么，让我娶谁就娶谁！”

    “那咱们爷俩就说定了！”常老四伸出手，主动去跟孙儿击掌为誓。记忆里，自家这个小孙儿做事向来是三天热度，到了第四天头晌，根本不用别人劝，他自己就会哭着喊着爬回家。倒是自家长孙，从小做事就有恒心，有毅力，脾气也足够倔，认准了事情，八只水牛也拉不回头。

    想到儿，老人家忽然心生警惕。迅速将脸转向常富贵，不安地问道：“你还没回答呢，你怎么认识了军队里的人？怎么对军队中的事情如此熟悉？你，你别……，咱们爷俩可说明白了！你别想着也跟小二子一道去发疯！”

    “我不是发疯，而是去尽一个男儿之责！”常富贵又笑了笑，略显成熟的脸上，写满了少年人特有的‘激’情，“我已经去大总管府报了名，从后天起，去第四军总后勤处，专职为大军沿途筹集粮草。原本刚才就准备跟您老说，结果没等开口，先遇到了小弟的事情！”

    “你，你……”常老四的心脏瞬间彻底沉到冰水中，胳膊大‘腿’儿一起打起了哆嗦，“大，大总管府不是，不是只，只征召学生么？你，你，你一个商号的大伙计，怎么，怎么有资格去应募？”

    “我不但是瀚源商行的襄理，还是华夏复兴社的社员。”常富贵家祖父一眼，很自豪地给出了答案。“我们华夏复兴社成立于今年六月，总部就设在大总管府内。社中兄弟姐妹，个个以追随大总管，复兴华夏为己任。北伐之事，乃华夏复兴的关键，我们复兴社怎么可能袖手旁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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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一章 异变 （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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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复兴社？朱某还是终身盟主，子孙往继？”同一时间，朱重九在大总管府里望着禄鲲张松罗本，还有一个名字叫做高启的少年，满脸愕然。.(’).访问:.。

    自己出征在外这短短几个月，淮扬居然冒出来了一个“政党”。虽然他们自己管自己称为一个以切磋诗词和品评时政为目的的文社。但事实上，无论其组织机构，还是其结社纲领，除了首领世袭这一条之外，其他已经跟朱大鹏记忆里的党派差不太多。

    “请，请主公恕卑职失察之罪！”内务处主事张松，绝不敢将自己跟其他人‘混’在一起，上前施了个礼，抢着澄清，“卑职在数月之前，就发现禄大人与高教谕联合了百十名学子，在报纸上跟各地腐儒针锋相对。但属下当初只是以为他们在以文栽道，并且他们的文章也的确打击了各地腐儒的嚣张气焰，令朝野上下都耳目一新。所以，所以卑职就没有让内务处过多留意此事。直到，直到前几天主公凯旋而归，复兴社组织人手到码头上恭迎。卑职才发现此社在短短数月，规模竟变得如此庞大。然而因为该社涉及人数甚众，以往各朝也无此先例，卑职亦不知道该如何对待。故而今日特地约了社中几位骨干，一道来主公面前请求定夺！”

    几句话，将复兴社的来龙去脉，说了个清清楚楚，同时也将他自己的责任，摘了个干干净净。复兴社最初的确是文社，并且始终在为大总管府的新政摇旗呐喊，内务处没必要去找他们的麻烦。而后来，即便发现文社已经迅速变成了一个汇聚了众多官员读书人商贩和热血少年为一体的庞然大物，内务处也没勇气去找麻烦了。毕竟两位副盟主分别是朱重九的老丈人和心腹爱将，无论其中任何人拍下一个巴掌来，都可以让他张松吃不了兜着走。

    “最初结社的目的，的确只是想正本清源，恢复圣人遗训原貌。”没等朱重九接口，禄鲲也赶紧上前，红着脸跟自家‘女’婿解释。

    虽然按辈分，他是朱重九的老丈人。但自古以来，历朝历代对外戚干政，都非常厌恶。一下子‘弄’出这么大的派系来，他可不想引起朱重九的误会，进而影响到禄双儿在“后宫”当中的地位。

    “让复兴社敞开大‘门’，广纳英杰，乃是微臣的主意reads;。”同样面对着朱重九，扬州知府罗本就从容得多。[想几乎都有啊，比一般的站要稳定很多更新还快，全文字的没有广告。]他了解朱重九的秉‘性’，同时也相信只要自己所作所为是出于一番公心，即便不合自家主公的意思，顶多也就是将复兴社解散掉，绝对不会受到什么太严厉处罚。

    “微臣数月前亲眼目睹主公遇刺，退而穷究其因，发现此乃外界舆论黑白颠倒，而我淮扬大总管府内部，视听也纷‘乱’不堪所致也！”稍微其他几个同伴的脸‘色’，罗本继续大声补充，“故而，微臣便以为，‘欲’避免给宵小之徒可乘之机，光凭着军情和内务二处严防死守，恐怕依旧会有许多疏漏。不如直动出手，自己结成一社，上求古圣绝学之正解，下结士工农商之‘精’英，令腐儒宵小，及其他心怀叵测之徒，再也找不到下手之处。未战，就已经失了先机！”（注1）

    这句话，的确鞭辟入里。用朱大鹏同一时代的说辞来解释就是：朱重九在数月前之所以会遇刺，表面上是胡大海教子无方，徐达用人失误所致。事实上的真正原因，却是由于外部受到天下腐儒的舆论搅局，而内部人心也出现了‘混’‘乱’的缘故。而光凭着军情和内务两处的细作，严防死守，难免今后还会有同样的疏漏出现。所以不如主动进攻，一边跟腐儒们争夺对传统儒家‘精’义的解释权，抢占舆论制高点。一边在官方和民间结社，组成一个类似于以往“洛学”“关学”那样的学术与政治的‘混’合体，依靠众人的力量，粉碎敌对各方的‘阴’谋诡计。

    然而，在场众人当中，对政党的了解，有谁又能超过拥有两世记忆的朱重九？其越是早期，不确定‘性’越大。特别是在信息传递不发达，读书人又相对稀少的时代，危害‘性’恐怕远远超过了对一个国家的促进‘性’。最明显的例子就是明末的东林，口号提得无比正义，事实上却成为少数无耻之徒打击异己，掠夺财富的工具，最后甚至摧毁了整个国家。

    管他‘女’真人叩不叩关，管他李自成打到了什么地方，只要守将不合东林的意思，就果断置之于刑狱。管他国库空不空虚，管他老百姓还吃不吃得起饱饭，只要政令影响到了幕后金主的收益，就绝对毁之于朝堂。尽管自清代以来，官方学者一直认为明亡于皇帝的昏庸无能。而在朱大鹏那个时代的民间，却有许多人震耳发聩地提出来，大明事实上亡于东林。当东林党将自己的利益置于整个国家民族之上，置于所有百姓利益之上时，其所危害的就不只是几个政敌，几个太监，而是整个大明reads;！（注2）

    所以受朱大鹏的影响，朱重九尽管为了壮大淮扬不择任何手段，将黑猫白猫理论运用到了极致，但是，他唯独不敢用的，就是将朱大鹏那个时代的各类政党体系引入到淮扬来。联邦党，共和党，甚至奇葩般的绿党，无论是哪一个，他都没把握自己最终能引到其走在有益于国家民族的方向上，更没把握确定，当这个政党中的核心人物们都从理想主义者变成当权者时，还有几个人能记得他们自己的初衷。

    然而今天，禄鲲和罗本等人，却将他极力回避的怪兽，偷偷地摆在了他的面前。令他顿时进退两难。

    诚然，以他眼下所掌握的实力和威望，将复兴社解散，不过是一挥手的事情。但是，这一挥手，必然令无数有志之士心冷，令无数热血少年瞬间失去奋斗的方向。甚至直接毁掉的，是他自己一直热衷实现的平等政治。而任由其继续发展壮大，朱重九却不知道该如何引导和掌控，才能令其不至于走向最初理想的反方向。他没有管理这么大一支政治派别的经验，也不知道该从何处着手。他甚至连怎么行驶自己这个“盟主”的权力都不知道，只知道自己此刻所掌握的，绝对是一把双刃剑。砍死对手瞬间变得容易了许多，想用来自杀恐怕也非常简单。

    “复兴社共有成员两千七百四十三人，草民带来了名册，社纲和暂行内部经纬，请主公过目！”见朱重九脸‘色’越来越凝重，教谕高启也硬着头皮向前半步，双手奉上一大摞文档。

    “当初报纸上的“原君”“原儒”等论，就是出于你手吧！”朱重九的眉头迅速挑了挑，伸手接过文档，顺口问道。

    既然复兴社的诞生，与当初的舆论战有关，在场当中，就肯定有人是那几篇最重要文章的执笔者——青丘子。而据他了解，无论是禄鲲，还是罗本，所写的文章都是四平八稳，绝不会如“原儒”“原君”中所表现得那样，酣畅淋漓，慷慨‘激’烈。

    那几篇脍炙人口文章中，充满了年青人特有的锐气。所以，青丘子只能是还不到若观之年的高启。或者，青丘子并非一个人，而是以高启为首的一群少年才俊。

    果然，不出他所料。听他提起《原君》和《原儒》两大名篇，高启脸‘色’立刻开始发红，又拱了好几下手，才用极小的声音回应，“不敢欺骗大总管，那两篇陋作，的确出于草民之手。不过也是禄大人先给提了纲领，草民才勉力为之，草民，草民实在不敢一个人独贪其功！”

    “文章的确写得很好，朱某都拜读过，对其中许多观点极为赞赏！”朱重九将复兴社的名册社纲和内部组织构成方略等文件放在一边，笑着鼓励。“今后这类文章不妨多写一些，大总管府‘欲’行新政，总得让世人知道新政到底来自何方？又身为何物？！”

    “草民遵命！”高启喜出望外，立刻躬身施礼。

    “你现在只是教谕？”朱重九客气地搀扶了他一下，然后笑着追问。

    “草民原来在集贤馆攻读，最近才去了大学做教习！”高启想了想，非常小心地回答。

    “做教习太屈才了。朱某身边缺一名参军，不知道青丘子可愿为之？”朱重九摇摇头，笑着发出邀请。

    众人闻听，眼睛顿时都是一亮。谁不知道，朱总管的参谋本部，是最培养人才的地方？凡是当过参军者，无论是哪一级，只要外放出来，差不多都能独当一面。如罗本陈基冯国用和刘伯温，最早也都做过一段时间参军，几乎转眼之间，就被委以重任。

    “草民，草民，草民愿为大总管粉身碎骨！”在众人殷切的目光中，高启再度躬身施礼。

    “就先做宣政参军吧，主要职责是替朱某起草文书，宣扬我淮扬政令！”朱重九伸手将对方扶起来，笑着宣布，“品级与明律中兵参军相同，暂时归枢密院总参谋部调遣。此番北征，你随朱某同行。除了本职任务之外，你还需要‘花’费一点儿时间和‘精’力，把复兴社的宗旨任务和今后发展方向明确下来。而不是像现在这样，随便写一个粗浅的东西来给朱某过目。咱们要么不做，既然做了，总得像个模样！否则，非但我这盟主听起来像个绿林强盗，你们这些社员也无法在世人面前扬眉吐气！”

    “是，卑职必不负大总管所托！”高启再度躬身下拜，肩膀微微颤动。

    注1：舆论，最早出自晋书，“自古圣贤，乐闻诽谤之言，听舆人之论”。三国时，已经与现在汉语中舆论意思差不多。《三国志·魏·王朗传》：“没其傲狠，殊无入志，惧彼舆论之未畅者,并怀伊邑”。

    注2：此乃朱大鹏这个历史盲的个人观点，非主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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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二章 异变 （中）

﻿    readx();    “不必多礼！”朱重九伸手虚虚扶了一下，笑着鼓励，“这不是一件简单的事情，所以咱们每一步都必须慎重。    .dt  .com（广告）。更新好快。不过你也无需太紧张，反正咱们淮扬所行之事，多是前人闻所未闻，所以也不差这一件！”

    对于华夏复兴社最终到底会成长为一个民族的脊梁，还是会像另一个时空当中许多政党那样，品尝过权力的滋味就迅速堕落，此刻他心里其实一点儿把握都没有。但好歹他见到的东西，比罗本高启等人多一些，知道哪些问题一定要防患于未然。所以与其强行将华夏复兴社解散，把组建政党的机会让给别人。还不如放在自己的眼皮底下试上一试，至少在他活着的时候，能避免华夏复兴社踏入歧途。

    想到这儿，朱重九又笑着将面孔转向罗本。“此番北伐，贯中的任务丝毫不比徐达简单。他只负责攻城掠地，但将城池打下来之后，咱们淮扬大总管府能否站得住脚，能否让将士们的血不白流，就要的了。如果还来得及，我希望你这个副盟主，把复兴社的成员也带上一部分。大伙既然以华夏复兴为己任，该承担风险的时候，总不能落在别人后边！”

    罗本郑重行了个礼，大声汇报：“启禀主公，卑职已经‘私’下叮嘱过社中骨干，前往大总管府报名！但为了避免授人口实，所以在选拔之际，才没将他们是不是复兴社成员的情况考虑在内！”

    “嗯！”朱重九满意地点头。

    虽然禄鲲和罗本等人瞒着他暗中结社之举，让他心里多少有点别扭。但是这两个人倒也不是为了给其自身网络爪牙，更不是在由着‘性’子胡闹。（广告）至少，有危险和困难让复兴社的骨干先上，非常符合支他的设想。而在朱大鹏的相关记忆里，“有危险和困难党员先上”与“有好处党员先捞”，恰恰是两个政党争夺天下时胜负的关键。

    “启禀主公，卑职，既然主公不介意华夏复兴社的存在，卑职也想申请成为其中一员！”刚刚将自己从与华夏复兴社的关系摘出来，此刻，张松又唯恐自己被排斥在这一明显即将崛起的政治派系之外，犹豫了一下，小心翼翼地请求reads;。

    “目前，加入复兴社有所什么规矩没有？”朱重九轻轻皱了下眉头，低声向罗本等人询问。

    “只要有社员介绍，并且发誓永远遵守社规，永远忠于主公即可！”

    “最初只是想结一个文社，所以规矩定得就简陋了些！还请主公勿怪！”

    “因为还没得到主公的首肯，所以一切规矩都很潦草。只图日后改起来相对方便！”

    罗本禄鲲和高启三人脸‘色’都微微一红，先后低声回答。

    ‘还好不是‘交’十两银子就发一个银桃子！’朱重九听了，心中暗自庆幸。随即，摇摇头，低声道，“既然要承担起复兴华夏的使命，招收社员时，就该宁缺毋滥。从前招收的，我就不管了。从现在起，每个申请加入者，必须找到三名引荐人。并且要手写申请书一份，表明自己加入的心愿和理由。社里收到其申请后，必须由七个人以上商议表态，一致认定可吸纳其入内时，才能接受此人的申请。此外，复兴社内部，还该具体划分为多个层次，层层相叠。我这个盟主不可能事必躬亲，一些问题，就‘交’给下面的各级主事去处理。而处理结果上报之后，更高一级的主事有权力做出纠正。至于日常决策，也不是各级主事一个人说的算。而是召集同一级社员商议，最后少数服从多数”

    另一个时空里的朱大鹏远离政治，所以对党派内部的具体运作方式仅仅了解只鳞片爪。但是就是这些只鳞片爪的记忆，已经足够让罗本禄鲲和高启三人悚然动容。

    “主公，主公真是，真是奇思妙想！”

    “主公所言，令，令微臣茅塞顿开！”

    “主公大才，微臣佩服！”

    “你们先别忙着佩服，这里边需要你们具体完善的地方多着呢。甚至第一件事情，就不简单。首先，引荐人不应该是白当的。”朱重九笑了笑，继续轻轻摇头，“为了防止胡‘乱’引荐，咱们得把丑话说到前头，日后被引荐者如果做出贪赃枉法，或者渎职叛社之举，引荐人必须承担连带责任！”

    扭头眼脸‘色’发白的张松，他又郑重补充：“就从张松开始吧！他做第一个申请人。而朱某做他的第一个引荐人。其余两个他自己找，申请书也必须他亲自写。将来他要是出了问题，朱某自当给所有社员一个‘交’待！”

    “主公大恩，微臣当结草衔环以报！”张松闻听，又惊又喜。双‘腿’一软就跪了下去，两只眼睛里头热泪滚滚。

    “你凭你‘乱’行跪礼这一条，我就可以说你不合格！”朱重九伸手将他从地上拉起来，笑着打趣。

    “忘了，忘了，微臣是高兴得狠了，一时竟然忘了！主公说不跪，微臣就不跪。以后微臣除了主公之外，天王老子都不跪！”张松讪讪地站起来，一边解释，一边用手掌抹泪。

    他是当年走投无路之时，才临阵倒戈投降淮安军的，因此在大总管府内没有任何根基。而他所承担的内务处主事之职，又是最容易得罪人。如果哪天真的失去了朱重九的支持，恐怕转眼就要身败名裂。所以这几年来，张松做任何事情都是战战兢兢，如履薄冰。唯恐自己哪天一不小心，就落到周兴来俊臣同样的下场。（注1）

    而今天，朱重九居然主动要做他加入华夏复兴社的第一引荐人，无疑，就向帐下所有文武亮明了一种态度，即，他张松是大总管的心腹，大总管就是他的根基。若是谁不开眼想找他张松的麻烦，首先得过大总管那一关。

    “你啊，这个胆小怕事的‘性’子，这几年也的确够为难的了！”见张松‘激’动成如此模样，朱重九忍不住又笑着摇头。“这下行了，不用再一‘门’心思想着转任他职了？反正无论你犯了什么错，我这个大总管都有督导不利之责！”

    “不敢，不敢！”张松听了，立刻又‘揉’着眼睛摇头，“卑职，微臣，微臣保证，今后不犯任何错误。哪怕是无心之失，也绝不敢轻易犯下，让大总管丢脸。微臣如果做不到，愿，愿天打雷劈！”

    “行了，你不用发誓了。我信你！”朱重九用力拍了张松一下，笑着回应。“原本答应过你，有机会就让你专‘门’去管铸钱，把内务处的差事‘交’给别人。但眼下北伐在即，本总管实在找不出太合适的人来替代你。所以你还是继续干着吧。总之一句话，做内务处主事，就不要怕得罪人。否则，你讨好了别人，等同于得罪了朱某！”

    注1：周兴来俊臣都是历史上著名的酷吏，失去宠信后都遭横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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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三章 异变 （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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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若是有负主公，微臣愿意提头来见！”张松缓缓后退了半步，正‘色’施礼。.[更新快，网站页面清爽，广告少，，最喜欢这种网站了，一定要好评]。更新好快。

    他为人圆滑，做事‘精’于算计，无论当初在‘蒙’元那边，还是后来在淮扬大总管府里头，名声都不怎么样。但是，这却不意味着他自己天生就想做一个‘奸’佞。事实上，投奔淮扬之后这些年来，他比任何人都洁身自好，都在努力做一个良臣。因为只有这样，他这个毫无根基的外来户，才能在大总管府内拥有一席之地。也只有因为这样，下一部新修的史书当中，他张松才会落下一个好名声，而不是两边都不讨好的逆子贰臣。

    但是今天，朱重九却主动送了一个根基给他。让他从此以后能与徐达刘子云等人一样，以大总管的嫡系亲信而自居。同时，也彻底打碎了他继续圆滑下去的念想，让他必须对自己未来的定位做出一个选择。

    以张松的智力水准，这个选择题一点儿都不难。大总管府早晚会一统天下，对此，张松深信不疑。而只要朱重九活着，徐达也好，胡大海也罢，甚至稳坐第二把‘交’椅的苏明哲，都没任何可能取而代之。对此，张松同样相信自己的判断。那么，只要能继续紧抱朱重九的大‘腿’，他就不怕得罪任何人。而无论他努力讨好了谁，哪怕跟周围所有人都攀上了‘交’情，只要失去了朱重九的信任，他的所有努力照样要付之东流。

    人‘精’神与气质，往往会极大地受心理所影响。当做出选择的瞬间，张松整个人的面目就顿时为之一变。以往那种油滑圆润的感觉统统消失不见，代之的，则是一抹不加掩饰的干练。

    “很好，我记住你今天的话！”感觉到了张松心态的变化，朱重九满意地点头。“你下去做事吧！北伐之后，大总管府所控制的区域会越来越广，内务处的事情也会越来多。你，还有你手下的弟兄们，都需要及时做好准备。”

    “微臣遵命！”张松又认认真真地行了个礼，转身离开。

    “监察院也是一样。虽然监察院无需派出人手随同大军一道北伐，但该做的事情，特别是舆论上的争夺，还是不能放松。”没等张松出‘门’，朱重九又迅速将目光转向禄鲲，郑重叮嘱。“同时在淮扬内部，也要力争让大伙通晓，眼下远未到马放南山时候。妥欢帖木儿虽然真的成了孤家寡人，但此番北伐，却未必如大伙想得那般容易。所有人必须都打起十二分‘精’神，就当作，当作是一场赶考吧。”

    稍作斟酌，他直接从记忆里引用了一个成熟的词汇。“不过主考官不是皇帝，而是从徐州到大都之间，所有北方百姓。[更新快，网站页面清爽，广告少，，最喜欢这种网站了，一定要好评]考过了，咱们今后一统全国可能就轻松些。万一考不过，恐怕就得转回家来，继续老老实实用功。谁也甭指望天上能掉馅饼！”

    “是！”涉及到国事的时候，禄鲲可不敢摆什么岳父的架子。也恭恭敬敬地行了礼，大声回应。

    “任务最重的，恐怕还是你这儿。”冲着他笑了笑，朱重九将目光又转向罗本。“治天下向来就不比打天下简单，这几年你做扬州知府，应该对此深有体会。而咱们淮安军之所以能屡克强敌，与淮扬三地的各级官府施政得力息息相关。否则，弟兄们根本不用打仗，光为了四下平叛，就得活活累死！”

    “微臣明白！”罗本后退半步，认真地拱手。

    “虽然北伐路上人才匮乏，但选拔官吏的时候，依旧不能过于随意！”唯恐他掉以轻心，朱重九想了想，继续叮嘱，“远的咱们不说，昔日王荆公变法之所以变出了流民万里来，恐怕用人过于随意要占很大因素。而一旦手下的人都是贪官污吏，再好的政令，执行下去也得变了模样。反过来，待引得天怒人怨，若说王荆公本人没一点儿责任，那也的确是在哄鬼reads;！”

    “微臣明白，前车之鉴，后事之师！”罗本再度站直身体，郑重回应。

    这个时代可不是后世，有梁启超和列宁先后给王安石做书立传。这时候南宋刚刚亡国七十余年，而南宋自定都余杭，到崖山落日，都时刻未曾忘记反思靖康之耻的成因。从饱学之士到普通读书人，都广泛地认为，王安石是导致大宋南渡的第一罪魁祸首。

    这个观点对王安石未必公正，却足以令后来者对王安石的许多做法引以为戒。特别是在选拔官吏方面，罗本即将拥有的权力，丝毫不比当年的王安石小。万一他犯下同样的错，对大总管府未来的影响，恐怕也不亚于当年的王安石对赵宋。（注1）

    “你明白就好！咱们所走的，是前人不曾走过的路，所以务必处处小心。成，则开创了一个时代，败，恐怕你我都会成为千古罪人！”见罗本能明白自己的意思，朱重九笑着总结。

    随即，他又迅速将目光转向了高启，“华夏复兴社的社规，宗旨，还有组建架构，我会在北伐途中，跟你慢慢探讨，一步步完善。无论最终结果如何，第一条，朱某建议你现在就写下来，华夏复兴社，永远是华夏的复兴社。忘记了华夏两个字，它就什么都不是！”

    “是！”高启听得似懂非懂，皱着眉头拱手。

    “你们都去忙吧。我还需要处理一些别的事情！”朱重九无法跟大伙解释自己记忆里的那些东西，所以也不愿意多啰嗦。挥挥手，命令三人自行离开。

    禄鲲等人当然不敢多‘浪’费大总管时间，齐齐施礼告退。望着他们的背影在‘门’外去远，朱重九轻轻叹了口气，转回书案后，重重跌坐于椅子上。

    他想给自己倒杯热茶来提提神，但手握在茶壶上，却忽然失去了力气。颤颤巍巍，颤颤巍巍，好半晌，才将壶嘴倾斜了下来，却又把茶碗碰到了地下，“哗啦”一声，摔了个粉碎。

    “主公小心！”正在当值的近卫连长耿天壁闻听，赶紧推‘门’冲了进来，躬身扶住朱重九的一只胳膊。

    “没什么大事儿，路上有点儿累了，一直没缓过来！”朱重九笑了笑，低声吩咐，“赶紧进来把地上的碎茶碗收拾了。然后去跟我‘弄’一壶热酒过来。别跟其他人提起这事儿，没必要让大伙跟着担心！”

    “是！”耿天壁‘性’子非常谨慎。小声答应着蹲下去，迅速捡起地上的碎片，然后快步走出，从外边轻轻合拢屋‘门’。

    “这小子，倒颇有乃父之风！”朱重九笑了笑，望着他的背影轻轻点头。

    耿天壁是耿再成之子，按照这个时代某种心照不宣的惯例，此人讲武堂毕业之后，就直接到了近卫旅中任职。一方面，等同于耿再成向朱重九表明自己的忠心。另外一方面，则是为耿天壁本人的将来铺路。

    此举并非朱重九的独创，此刻各方诸侯身边，都存在类似的情况。而如果有人认真地究其本源，则会惊诧地发现，这竟是‘蒙’古开国皇帝成吉思汗所创立的怯薛制度。只是换了一个名字，手法略加改进而已。

    每个人的眼界和行为，都会受其所生活的时代影响，谁都无法例外。即便以朱重九为首的淮扬众人皆把“驱逐鞑虏”当成了人生目标，但他们的很多行为方式，其实在不知不觉间，就打上了草原文明的烙印。而朱重九本人，情况则更为复杂。非但有一部分思维继承于所处时代，另外还有一部分思维，则继承于另外一个时空的数百年后。这两种思维不停地碰撞‘交’织融合，导致他无论事情，切入点都于周围的人有很大的不同。

    就拿华夏复兴社悄然诞生这件事来说吧，如果不曾拥有另外一个时空朱大鹏的记忆，也许朱重九会非常欢欣鼓舞。即将在天气转暖后就进行的北伐，不但需要一支规模庞大的军队，并且需要能为这支军队解决后顾之忧的官吏队伍，以及深入到各行各业的社会动员能力。而华夏复兴社的出现，则恰巧补齐了他所面临的两大短板。让官吏的选拔更为简单有效，也让大总管府的社会动员能力直接深入到了民间。

    但以上都是所有大总管府核心人物都能的好处，虽然他们未必能使用另一个时空中的后世词汇，也未必如另外一个时空中人总结得那样清晰。但是，朱重九所，却不仅仅是益处，而是这里边所存在的巨大危险。

    世袭罔替，如果一个政治团体的首领都要世袭的话，可以预见，他即将建立的是一个什么样的国家。哪怕口号再动听，哪怕自称要指引全人类，却掩盖不了其尚未摆脱封建‘蒙’昧的现实。

    至于其他条款，朱重九还没有细心中已经不敢奢求，由禄鲲罗本和高启等人自行‘摸’索出来的政党纲领，能达到多高的高度。因为据他所知，人类历史上首领需要世袭罔替的政党，只存在于朝鲜半岛北方。而半岛北方究竟落后到什么模样，在朱大鹏那个时代却有目共睹。

    换句话说，朱重九被自己所，更深层次的东西给吓到了。一时间除了将华夏复兴社的组织和领导权力直接抓在手中之外，他根本想不到更好的应对之策。而这个临时想到的应对之策，也无法让他彻底安心。毕竟，华夏复兴社从筹备到诞生，再到现在开始蹒跚学步，都是在他不知道的情况下进行的。长时间以来，根本未曾受到他的半点影响，也丝毫未曾由他来掌控。

    所以，他今天才说了那么多话，并且将自己‘弄’得非常疲惫。他自己不想承认，却用实际行动，证明了他心中的彷徨与不安。他亲手建立的淮扬大总管府，亲手打造了新兴的工业和全新模式的商业，但是，他今天却隐隐约约有一种预感，淮扬大总管府，还有淮扬各地眼下正在快速发展成长中的一切，早晚都会脱离他的掌控。至于脱离他掌控后的大总管府和新兴力量，究竟会走向何方，却是他也无法预知！

    也许是天使长出了洁白了羽‘毛’，也许是天使长出了魔鬼的翅膀和犄角，无论是哪一种结果，唯一不变的就是，它都会高高地飞起来，再也不受任何个人的左右。

    “一辈子管不到两辈子事情！后人自然有后人的智慧！”颓坐于桌案后良久，朱重九依旧无法对华夏复兴社的未来发展理出半点头绪。最后只好长叹一声，摇头站起。

    即便能掌控，也不过是几十年的事情。而几十年后他必将身死，下一代人走向何方，是贤是愚，终究已经与他再无干系。如是想来，自己死后洪水滔天，和死后霞光万道，其实已经没太大差别。自己这辈子，能做的也就是把自己的东西尽力做到最好罢了！

    正郁闷间，耳畔却又传来几声清脆的婴儿啼哭，“哇哇，哇哇，哇哇……”。随即，后‘门’被轻轻推开，禄双儿抱着一个白白胖胖的男孩儿，缓缓走了过来。“夫君，孩子想他阿爷了。你眉眼长得有多像你？！”

    注1：南宋自赵构开始，就逐步检视王安石变法的得失。一步步将王安石从孔庙中请了出来，一步步开始正视变法的危害。而到了理宗时代，则开始走向另外一个极端。真正给王安石平反，则要到了清末。康有为梁启超等人为了给变法张目，开始重新拔高王安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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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四章 年关 （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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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上一章：第三十三章异变（下）下一章：第三十五章年关（中）

    无论朱重九本人对北伐的成功存在多少疑虑，淮安军在天气转暖之后向大都方面用兵，都已经成了板上钉钉的事情。（hua广告）访问:。占据了最方便运送人马和辎重的大运河南半段，目前控制地域又与‘蒙’元中书行省紧紧相连，如果放着妥欢帖木儿父子送上‘门’来的机会都不把握的话，淮安军这些年来所倡导的“驱逐鞑虏”便成了一句空谈。非但在与腐儒争夺话语权方面会遭受全面溃败，全军将士，特别是那些从徐州开始就追随在朱重九身后的中下级军官，也会在一瞬间‘迷’失人生方向。

    此外，‘蒙’元那边，也不会永远地‘乱’下去。据军情处安‘插’在大都及阳曲的细作发回来的密报，就在淮安军的主力结束对泉州的讨伐，开始梯次北返的同时，‘蒙’元那边的一些有识之士，也相继站了出来，劝谏妥欢帖木儿父子放弃自相残杀，共同捍卫祖宗基业。

    他们的努力颇见成效，首先打动了爱猷识理答腊所依仗的铁杆支持者，平章政事察罕帖木儿，让其主动将一支兵马撤到了飞虎岭以西，暂时放弃了对大都路的威胁。而妥欢帖木儿所新封的枢密院同知李思齐，也不想将老本儿跟察罕帖木儿拼光，主动自紫荆关上书给妥欢帖木儿，劝其放弃对奇皇后和太子两个人的追究，父子夫妻重归于好。（注1）

    那妥欢帖木儿原本就打算在自己死后，将皇位传给太子。心中亦放不下与奇皇后多年的患难夫妻之情。先前所做出的大部分反应，不过是被迫自保而已。此刻接到了李思齐的奏折，顿时觉得自己已经有了台阶下，满腔杀气就迅速化成了绕指柔情。略作斟酌之后，干脆下了一道明诏给爱猷识理答腊，宣布父子之间先前种种，不过是‘奸’臣挑拨之下发生的误会。只要太子肯护送奇皇后返回大都，则父子之间可以尽释前嫌。并且愿意仿照唐高祖与秦王李世民的旧例，由太子奉旨监国，而自己避居宫内，从此颐养天年。

    这一步，退得的确足够大，让太子爱猷识理答腊无法不动心。然而他麾下的另外一心腹重臣搠思监却坚持认为，妥欢帖木儿此举，不过是一个惯用伎俩。当年他对付伯颜、脱脱等人之时，也都是给与了足够的好处，令对方麻痹大意。（hua广告）然后再突然出手致人于死地。如今同样的招数用于自家亲生儿子头上，他最后也绝对不会手软。否则，就不会预先设定前提，要求爱猷识理答腊护送奇皇后返回大都，而不是现在就‘交’出所有权力了。一旦爱猷识理答腊母子上当，进入了当朝禁军和李思齐的势力范围，结果必将是四下里伏兵齐出，转眼被擒获为阶下囚的悲惨结局。

    爱猷识理答腊不敢相信自家平素昏庸糊涂的父亲竟然有如此狡诈的一面，只好去向他的母亲奇皇后问计。而奇皇后到了此刻，已经彻底‘乱’了方寸。抹着眼睛‘抽’泣的半响，才哀怨地回应，“俗话说，最是无情帝王家。更何况，是咱们母子对不起你父皇在先。无论他做什么，都有足够的理由。具体做到哪一步，为娘的怎么可能猜测得到？！”

    爱猷识理答腊闻听，心中的兴奋立刻就冷了下去。越是琢磨，越觉得自家父亲实在退让得过于容易。反复思量之后，干脆打着为父亲牵制阿鲁辉帖木儿的旗号，彻底留在了冀宁路，并且以监国太子的名义，向云中、大同一带派遣官员和军队，摆出准备长期割据太行山以西，跟他父亲分庭抗礼的姿态。

    如此一来，父子之间在短时间内和好如初，显眼已经没有任何希望了。但双方之间的内战，却在一群有心人的奔走下，迅速宣告结束。中书行省沿着太行山及其北向余脉一分为二，西侧尽归太子爱猷识理答腊，东侧依旧暂时归妥欢帖木儿这个大元皇帝。而陕西和甘肃两大行省的‘蒙’元文武，暂时也放弃对冀宁的攻打，集中起全部力量，准备应付开‘春’后来自汴梁红巾的挑战。

    ‘蒙’元内部的‘混’‘乱’与纷争暂时告一段落，对淮扬来说，当然不是什么利好消息。所以接到细作冒险送回来的情报之后，淮扬大总管府上下，就愈发努力地加快的北伐的准备。谁也不敢保证，眼下修炼演蝶儿秘法已经修炼到了如醉如痴地步的妥欢帖木儿，会不会哪天彻底决定放弃红尘俗世，一心去寻求长生大道。那样的话，‘蒙’元的各方势力，就会因为妥欢帖木儿的果断退位而重新整合为一体。淮安军北伐路上所面临的风险和挑战，也必然会成倍地增加。

    时不我待，越拖，对淮安军越不利。虽然谁都知道，在北方的冰天雪地里根本无法打仗。再着急，出征的时间都得定在开‘春’之后。但整整一个冬天，大总管府以及其所属的各级衙‘门’，都如同汛期的水车一样高速地旋转着。武器、弹‘药’、军粮、甲胄，还有各种被研磨成粉末，搓成丸子、分装成小包的‘药’材，沿着运河与道路，成车成船的运往了徐州。

    讲武堂、华夏大学，也一整个冬天都没停烟火。临时腾出来的教室中，年青的官员们抓着讲义和粉笔，将自己所掌握的治理地方经验，毫无保留地介绍给刚刚招募来的大总管府幕僚，以期他们能在短时间内掌握基本的为官要领，将北伐途中收复的各地，以最快速度变为大总管府治下的稳定领土。

    而几个主要城市近郊的大校场上，人喊马嘶声更是不绝于耳。打仗并不一定人多就能赢，十个训练有素的‘精’锐战兵，相互配合起来，能将一百个乡勇赶了鸭子。随着战斗经验的增加和讲武堂填鸭式培训，眼下朱重九所倡导的‘精’兵政策，已经深入到了整个淮安军的骨头里。无论是开‘春’后即将奔赴战场的第一、第三、第四、第七军团，还是奉命留守后方的第五军团，都抓紧最后的时间，对麾下新兵老兵进行新一轮打磨。甚至连刚刚经历过一轮选拔的辅兵各部，也冒着刺骨的湿气与寒气，继续跑步出‘操’，努力提高士兵们身体各项指标。距离年关还有大半个月，距离开‘春’也有二十几天功夫。如果这段时间有人表现出‘色’，进步迅速，依旧有希望被选拔进战兵队伍。那已经不光意味着是十五亩地和每级功劳两亩田地的奖励，并且意味着他们从此彻底告别原来的生活。改换‘门’庭，甚至有朝一日像刘子云、朱强、徐达等人那样，光宗耀祖！

    第一军团副都指挥使，副枢密使刘子云在从军前，只是一个靠敲诈勒索‘混’饭吃的野牢子。淮扬水师都指挥使朱强，当年只是船帮中的舵手。而第三军团都指挥使徐达的出身更差，居然是连大字都不识得一个，吃了上顿没下顿的流民。类似的还有第四军团都指挥使吴煕宇、第三军团副指挥使王弼、工局主事黄正等人，细算起来，他们哪个当年不是彻头彻尾的草民？而他们跟了大总管之后，就能成为手握重兵大大将，肩负重任的干臣。照目前情景，少不得在不久后还要名标凌烟，为万世敬仰。如此快速崛起的人生轨迹，让其他的草民家的孩子，怎么可能将他们视为人生楷模？

    参军，跟着朱总管去北伐，保着朱总管做皇帝，然后在*行赏的时候也捞个一官半职，在这个冬天里，几乎成了许多普通人家少年人的最终梦想。为了梦想的实现，他们连死都能豁得出去，又何惧湿冷的天气，和一两次失败的选拔？

    “常先云，出列。带领你手下全体弟兄，前方一百大尺处矮墙，持械五次往返翻跃！”看着少年们那火热的眼神，辅一团总教头周昌就好像看到当年的自己，挥舞了一下木头做的假手，大声吩咐。

    “是！”被临时任命为辅兵都头的常小二大叫着冲到自己所在的队伍最前方，单手举起木头做的假火枪，大声疾呼，“弟兄们，跟我上。腊月二十七还有一轮选拔，能不能过，就看这几天的了！”

    说罢，猛地以哈腰，整个人如同闪电般窜了出去。略有些‘肥’硕的屁股，随着双‘腿’的迈动上下起伏。

    “嘿嘿嘿”他身后，则响起一阵低低的哄笑声。但是很快，哄笑声就被急促的脚步声所吞没。辅一团一营三连三都的少年们，一个个跟在常小二身后，就像一群刚刚学会捕食的‘花’豹。而按照淮安标准一百大尺的木墙后，则隐藏着他们假想中的猎物，‘蒙’元官兵或者乡勇。

    机会对每个人都是均等的，特别是在战场之上，能不能活着立功，全凭各自的本事。经过数年的潜移默化，朱重九的一些平等观念，已经慢慢渗透进了普通百姓的心里。虽然眼下淮扬各地，也做不到真正的人人平等。但至少普通人的眼睛里，看到了更多的上升的机会。并且知道自己付出了努力之后，通常都能获得回报。

    “老子要当大将军，挂印封侯！”在一片急促的脚步声中，常小二忽然低低的喊了一声，单臂支撑，从木头搭建的矮墙上一跃而过，宛若鲤鱼越过了龙‘门’。

    注1：阳曲，元代冀宁路的治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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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五章 年关 （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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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上一章：第三十四章年关（上）

    “手端平，端平，端稳点儿，没吃早饭么！还是昨天夜里漏了油，把力气都泄在‘裤’裆里头了？！”同样的时间，大都城外的校场上，刚刚被起复的兵部‘侍’郎李汉卿瞪着眼睛，。更新好快。

    站在他面前的，是三千多名刚刚征募来的勇士，一个个被骂得灰头土脸。

    早饭的确吃过了，并且每个人都给了满满的一大碗干饭。但是，从早晨到现在，已经足足过去了两个半时辰。这一天中的第二次用餐时间，却迟迟未至。如今大伙的肚子，早已前‘胸’口贴上了后脊梁骨。饿到这种地步了还让人端稳了一根木头棍子反复前刺，这不是纯粹的耍傻子玩呢么？

    肯应募到朝廷新组建的护吃粮的，没一个是傻子。相反，他们在大都城周围的十里八乡，也都算是响当当的人物。平素‘交’游广阔，见识高远，又甚讲义气，拳头上能站人，胳膊上能跑马。只是，再粗的胳膊，都拧不过大‘腿’。朝廷忽然一道诏书颁下，命有乡间有勇力者入军护国杀贼。地方官员就直接按照名气开始拉人。‘您不是武艺高强么？您不是平素号称及时雨，忠孝郎么，过来按个手印儿，这身新衣服就归您了！穿着它自己去衙‘门’报道，三天后赶赴大都城替皇上效力！不去，不去那就是抗旨不尊，后果是什么，您自己掂量掂量’能在民间横着走的大侠小侠们，通常都知道自己惹得起谁，惹不起谁。反复掂量过后，除了极少一部分人连夜出走，逃往了南方之外。大多数都收拾起平素敲诈勒索来的钱财，遣散了‘门’下徒子徒孙，老老实实地去衙‘门’应募了。这一走，就从此萧郎是路人。

    护，全称叫做忠义护。是妥欢帖木儿在与他自家儿子反目之后，特地着令兵部建立起来的一支新军。该支军队弃用了以往大元‘精’锐必备的弓弩和长矛，代之的是军器局重金打造出来的火枪和火炮。每一支枪管和炮管都是用青铜所铸，价格高得吓人。但每一杆火枪和火炮的质量，都经过六指郭恕的亲手检测，绝对不会再像原来那样，动不动就炸膛，杀死自己人的效果比杀死敌军还好。

    说来也怪，‘花’费这么大的代价打造了纯火器部队，今年大元的国库居然没有见底儿。这里头首功还得归在跑路的前宰相哈麻头上。(hua)若不是他在任期间放弃了消灭淮扬的企图，果断休生养息，并且果断模仿淮扬那边在桑干河两岸大开工厂作坊，大力兴办牧场养绵羊，大元朝的国库里，肯定收不上那么多的税银来。至于第二号功劳，就得感谢那些跟着皇太子爱猷识理达腊一道谋逆的‘乱’臣贼子们了，正是因为下狠手抄了他们这些人在大都和保定、顺德、永平等地的家产，朝廷才有了更多的盈余。才能不计成本地将妥欢帖木儿心动已久的纯火器军队，落在了实处。

    至于这支军队的主将，自然也不能再选择秃鲁帖木儿和定柱这些老朽。前者是哈麻的妹夫，虽然早就暗中开始大义灭亲，可哈麻至今还未死，谁知道他们之间会不会藕断丝连。后者则是相权在握，如果再有了兵权的话，就可能会变成第二个伯颜、脱脱或者哈麻。而妥欢帖木儿却不敢保证，自己两年后还有力气再干掉一个丞相。

    所以反复权衡之后，妥欢帖木儿痛下决心，把忠义护的指挥权，‘交’给了刚刚从民间找回来的哈剌章手里。

    那哈剌章乃是前前丞相脱脱的长子，在其父“‘蒙’冤亡故”之后，与其弟三宝奴一道，很是受了一番苦楚。甚至一度按照父亲的贴身书童李汉卿的主意，长时间假死埋名。直到前一段时间哈麻罢相，妥欢帖木儿听了定柱的建议，下令替脱脱平反昭雪，兄弟俩才又在李汉卿与蛤蝲班等人的保护下，重新返回大都，叩谢皇恩。

    昭雪自然得有所补偿。于是乎，蛤蝲章又从罪人之子摇身一变，成了大元申国公，平章政事，兵部尚书。其弟三宝奴也封了个齐郡公，治书御史。蛤蝲章与三宝奴两个感‘激’泣零，多次主动入宫叩谢皇恩。妥欢帖木儿见他二人心诚，加之手上的确没有太好的人选可用，干脆直接授予军权，盼哈剌章继承乃父未竟之业，早日‘荡’平淮扬。

    兄弟二人这口冷灶再度点起了火，李汉卿、龚伯遂、沙喇班三个曾经陪着脱脱走完了人生最后一程的难兄难弟，当然也不能被遗忘。于是乎，时隔两年多，兵部‘侍’郎李汉卿、河南江北行省参知龚伯遂，探马赤军万户沙喇班，全都官复原职。鉴于眼下大元朝的实际情况和三人的能力，妥欢帖木儿又特地让丞相定柱下了一道命令，着李汉卿、龚伯遂和沙喇班都进入忠义护，辅佐哈剌章与三宝奴兄弟训练士卒，排演阵列，准备为国杀贼立功。

    有道是，新官上任三把火。尽管哈剌章本人是个公子哥，连他父亲脱脱的十分之一本领都没学会，但李汉卿、龚伯遂和沙喇班三个，却因为常年追随于脱脱鞍前马后，得了几分真传。眼看着蛤蝲章、三宝奴两兄弟都不知所措，三人商量过后，干脆直接替主帅代劳，接管了所有军中事务。从日常训练、军纪维护、人员升迁奖惩，到粮草补给、武器配发储备，全都动手包办。

    如此一来，蛤蝲章和三宝奴两兄弟算是轻松了。底下那些刚刚被强征入伍的“义士”们，可就倒了大霉。虽然他们平素在街巷和乡间也都是以一当十的人物，但是跟当年脱脱的帐下‘精’锐亲兵比起来，却根本不够看。更甭说李汉卿还有心拿他们跟淮安军的‘精’锐做比较，发誓要让朱屠户血债血偿。

    于是乎，整个冬天，大都城外的校场当中，每日都是一片鬼哭狼嚎。李汉卿坚信慈不掌兵，所以根本不在乎训练时的伤亡损耗。反正随着城市规模的扩大和牧场的迅速增加，城内城外无所事事的“大侠小侠”们也越来越多。训练时死掉十几个，伤残几十个乃至上百个，很快就又能让各地官府再给“招募”补齐。而中书省的地方官员们，也愿意将各自治下的“刺头”们尽数送入军中。反正无论是最后留下，还是训练时死了，残了，这些人都不可能再回去横行乡里，无形中，等同于维护了地方安宁。

    但光是严加‘操’练，未必就能打造出一支无敌雄师。脱脱死后这些日子，李汉卿除了安顿蛤蝲章和三宝奴两兄弟耗费了些时日之外，其他大部分功夫都‘花’在了四处游历，增加见识上。他不但化妆成道士，在近距离里上观察过淮安军，还曾经偷偷去过和州，去过池州，去过汴梁。经历一番总结后，他得出结论。一支军队想百战百胜，想让弟兄们百死而不旋踵，除了训练严格，赏罚分明，武器犀利之外，还需要让队伍中的绝大多数人，都相信他们所做的事情都是正义的，相信他们的主帅正领着大伙替天行道。而他李汉卿眼里的正义，与朱屠户等人绝不相同。朱屠煌朱乞丐、刘福通等“贼子”眼里的正义是“驱逐鞑虏”，他李汉卿眼里的正义，却是“剿灭叛匪流寇，还天下太平！”

    而支持他李汉卿自己相信自己的正义，或者想方设法让别人相信他们站在正义一方的办法就是，将朱屠户等人没造反之前的“安宁富足”，与朱屠户等人造反之后的“‘混’‘乱’贫困”反复比较，让忠义护上下每一个人都相信，他们之所以日子越过越差，之所以被强征入伍，不是因为大元朝廷政令失当，而是朱屠户造了反，导致朝廷不得不拿出大部分金钱和‘精’力来对付叛贼，没有能力再维护地方。

    至于安宁富足的例子，也很好找。即便再穷的地方，也有人曾经过上过殷实日子，而这两年随着工坊和牧场的兴起，家道突然中落者，也比比皆是。将这些例子有目的的挑拣一下，再经过润‘色’加工，就不难证明，朱屠煌他的淮安军，是一切罪恶的根源。

    “是谁让大伙有地不能种！是谁让大伙有家不能回？”呼啸的北风中，李汉卿忽然停止了喝令。而是举起一个铁皮喇叭，当众发问。每一句话，都在铁喇叭口处被冻成了白雾，飘飘‘荡’‘荡’，经久不散。

    “朱屠户，朱屠户，朱屠户！”蛤蝲班带着若干家丁站在队伍最前排，带头振臂高呼。

    “朱屠户，朱屠户，朱屠户！”周围的护将士们互相看了看，不得不高声跟随。朱屠户远在淮扬，形象非常虚幻。但他们如果喊得声音不够大，就得继续站在校场上挨冻，却是近在咫尺的现实。

    “是谁，把钱全赚走了，让大伙的‘女’人穿不上新衣裳？是谁，把把持了南北水运粮道，让大伙的孩子吃不饱饭？是谁，把羊‘毛’‘弄’成了天价，让好好的良田都变成了牧场？！”

    “朱屠户！朱屠户，朱屠户！”这回，不用蛤蝲班带头，众将士就齐声回应。

    那些淮扬人太可恶了，用薄薄的一片镜子，就能换走整船的羊‘毛’。而每多养十几头羊，就有一亩好地要变成草场。为此，眼下失去营生，流离失所的佃户到处都是。如果在城里的黑心作坊内他们也找不到事情干，不待冬天过去，一家老小就得全变成饿殍。

    “是谁，抢走了大伙的钱？是谁，‘逼’得朝廷将赋税一加再加？是谁，让弟兄们没地可种，没正经事情可干？”不知不觉间，李汉卿被他自己‘精’心炮制的谎言感动了，热泪盈眶。

    “朱屠户，朱屠户，朱屠户！”四下里，悲愤的呐喊声响成了一整片。被强征入伍的大侠小侠们，端起木制的假火枪，奋力前刺，仿佛呼啸里北风当中，藏着他们不共戴天的仇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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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六章  年关 （下 一）

﻿    ﻿第三十六章年关（下一）

    “嗯。”听着四下里传來的咆哮声。李汉卿红着眼睛点头。

    军心可用。照这样下去。三个月之内。他就能训练出一群眼睛里只有仇恨的死士。而如果不想要保全什么。只图破坏的话。一群死士的作用。往往比一支军队还要强上十倍。

    “二。二叔。今天。今天差不多了吧。”三宝奴淌着青鼻涕凑上前。低声提醒。厚厚的皮裘下。单薄的身子板不停地哆嗦。

    虽然最近两年经受了一点儿磨难。但是他本质上依旧是一个养尊处优的公子哥。实在无法忍受寒冬腊月刺到骨髓里头的寒风。更无法忍受长时间不吃不喝所带來的无力感。

    “你是这支队伍的主人。你说得算。”李汉卿爱怜地看了他一眼。低声吩咐。“你。对他们宣布。今天的训练就到这儿。第二餐每人发二两熟肉。一碗老酒。”

    “是。”三宝奴如蒙大赦。转身冲向正在训练中的队伍。须臾之后。校场上就腾起了震耳欲聋的欢呼之声。终于又捱到了吃饭时间。并且能尝一次肉味儿的士卒们。简直将三宝奴当成了在世神仙。围着他不停地打躬作揖。马屁之辞滚滚如潮。

    “我。我”三宝奴哪里经历过这种阵仗。手和脚都沒地方放。众士卒见了。反而更觉得他平易近人。争先恐后上前表达忠心。一个个将胸脯拍得“啪啪”作响。

    “嘿嘿。”看着三宝奴在人群中那手足无措的模样。李汉卿脸上的柔情迅速变得冰冷。虎父犬子。真的是虎父犬子。脱脱生前的判断一点儿都沒错。他的两个儿子。沒有一个能抵得上他本人十分之一。但好在李汉卿原本也沒打算将蛤蝲章和三宝奴辅佐成第二个脱脱。对他來说。能让这两兄弟保全性命并且再度获得了大元朝的荣华富贵。就已经算是报答完了脱脱的相待之恩。接下來。他要做的事情完全是为了自己。而蛤蝲章和三宝奴两兄弟在这个阶段。恰恰是可以被他利用的两把工具而已。

    一把用來链接朝廷。一把用來交好其他蒙古贵胄。曾经做过一任兵部侍郎的李汉卿。知道在大元朝。汉人永远不可能得到信任。而蛤蝲章和三宝奴两兄弟。则是纯正的蒙古人。前丞相脱脱的血脉。将他们摆在明处。则可以尽最大可能地为忠义护国军争取到各方的支持。但这支军队的真正控制权。李汉卿绝对不会交给两兄弟里头的任何一个。

    这是他找朱屠户报仇的依仗。也是他在乱世中获取一席之地的根本。绝不能再让任何人來糟蹋。哪怕是脱脱本人活过來。也是一样。经历了一番沉浮的李汉卿。此刻比任何时候都懂得珍惜自己手中的权力。比任何时候。都懂得指望别人不如指望自己的这一人生真谛。

    “恭喜汉卿兄。终于又打造出一支强军。”正当他盘算着如何将队伍中每一个灵魂都打上自家烙印的时候。参知政事龚伯遂走了过來。带着几分兴奋表示祝贺。

    他也是个有见识的人。知道真正的精锐之师与乌合之众的区别。眼前这支护国军虽然刚刚具备了一个雏形。但从内到外。都已经与大都城内其他各路人马完全不同。只要朝廷不给李汉卿添乱。相信用不了多久。护国军就会变成大元朝的擎天巨柱。把禁军和李思齐等人手中的乡巴佬一股脑地踩在脚下。

    “过奖。伯公过奖了。”虽然心里的算盘不能跟龚伯遂说。但能得到对方的夸赞。李汉卿依旧十分开心。笑了笑。谦虚的摇头。“比其老丞相当年的亲卫营來。还差得远着呢。要想真的拉出去作战。至少得炼到明年夏初。唉。就是不知道咱们有沒有那么长时间。”

    “时间应该还算充足。”原探马赤军万户。现在领了枢密院同知的虚衔。却被朝廷打发來跟李汉卿一道训练护国军的沙喇班擦了把脸上的热汗。瓮声瓮气地插嘴。“朱屠户人马得先从江浙行省撤出來。然后还得补充兵员、弹药和其他辎重。再加上出征前的各项准备。至少得明年开春之后才可能北上。而朝廷即便再沒人可用。也不会让只有三千人的护国军去打头阵。”

    “龚某也是如此认为。”龚伯遂回头望了一眼已经沒多少人的大校场。压低了声音补充。“但三千人还是太少了。据外边传來的消息。那朱屠户可是把他麾下几支主力都撤回了江北。留在南边的。只有一个胡大海。”

    具体细节可以瞒住对手。但上万兵马的调动。即便蒙元这边的细作反应再迟钝。也不可能不注意到。按照目前大元朝廷中获取的消息。朱屠户誓师北伐。已经是板上钉钉的事情。否则。他不可能将几大主力都陆续调回淮扬。而不是乘着大胜之威接着席卷江西。

    而几大主力回撤之后。留在江浙行省的第二军团。所起到的作用就只能是巩固前一段时间的战果。而不是继续向外扩张。虽然在表面上。还有胡深、陈友定人带领新归降的兵马在配合胡大海。但这些人本身就是不稳定因素。有他们在。胡大海肩膀上的负担更重。

    可以预见。一旦朱屠户做好了准备。等待北元这边的。必然是雷霆一击。届时。谁手中军队更多。谁自保的能力就更强。反之。此番荣华富贵。恐怕很快就又得成为过眼云烟。

    所以。龚伯遂不止一次。提醒李汉卿要尽可能地扩充队伍。但李汉卿却总是笑着摇头拒绝。这回。结果依旧和先前一样。只是说辞方面。却起了很大变化。

    “兵贵精而不在多。况且。经历了这么多事情。你以为皇宫里那位。真的会放心让蛤蝲章独领一支强军么。”迅速四下看了看。素有鬼才之名的李汉卿用极低声音解释。“当年脱脱大人跟他是总角之交。人马掌握多了。他还要痛下杀手。更何况如今换成了蛤蝲章大人。细算下來跟他还有杀父之仇。重用蛤蝲章和三宝奴两兄弟。重新启用咱们几个。不过是他为了收拢驱逐了哈麻之后的人心。给内外一个交代罢了。心思跟当年宋孝宗给岳飞平反差不多。身后之名可以给。但兵马绝对不能再交给岳家的任何人。”

    “可。可朝廷毕竟。毕竟给这支军队配上了火枪。”龚伯遂听得心里一哆嗦。惨白着脸。期期艾艾地反驳。

    “三千火枪兵。弹药还得按天领。”李汉卿撇了撇嘴。继续低声打击。“我可以跟你们俩打赌。如果护国军人数始终是三千。领军万户就会永远让蛤蝲章大人兼着。如果人马超过了五千。或者直逼一万。不但蛤蝲章和三宝奴要被调往它用。咱们仨一样不可能再留于军中。”

    “这。这”龚伯遂和沙喇班二人听了。又惊又怒。万丈豪情都瞬间凝结成冰。喃喃半晌之后。才相继说道：“这。既然他如此凉薄。咱们又何必回來。”

    “难道。难道脱脱大人的仇。就永远报不了么。这大元的官。做不做无所谓。但。但如果不能给脱脱大人报仇。我沙喇班死不瞑目。”

    “两位兄弟莫急。这支兵马的出路不在朝廷。更不在他妥欢帖木儿。”李汉卿又摇了摇头。满脸高深莫测。“三千人又能如何。朱屠户当年麾下只有千余战兵。照样能将淮安城一鼓而下。眼下淮安军还沒打过來。那位的心思。自然还放在内部。而只要朱屠户的人马一杀过黄河。他就立刻顾不上再防着咱们了。而全天下。跟那朱屠户不共戴天的。可不只是大元朝廷。只要咱们手中这三千人能打出自己的威风來。届时。自然有人主动给咱们输送粮饷辎重。甚至连兵源。都不用咱们自己操心。”

    “这”龚伯遂和沙喇班二人先是一愣。随即脸上都绽放出了满意的笑容。

    人马少又怎么了。一年前。察罕贴木儿和李思齐两人帐下。不也就是区区三两万人么。可现在呢。这二人手里的兵马。哪个少于十万來。不光是朝廷在支持他们。地方官员们在主动积极地配合他们。暗地里还有无数豪门大户、堡主寨主。和尚喇嘛。道士名儒。也有钱的出钱。有影响力施加影响力。把这两位完全当作大元朝的中兴的希望來打造。丝毫不管这两位眼下一个保的是妥欢帖木儿。一个跟的是太子爱猷识理达腊。

    究其本因。明眼人谁不知道是因为朱屠户那套所谓的平等之政。惹下了太多的仇家。他们也许沒勇气亲自下场与朱屠户拼个你死我活。也许表面上还要对朱屠户毕恭毕敬。但是暗地里。只要能给朱屠户填堵拖后腿的事情。他们却一个比一个积极。出钱。出粮。帮忙吆喝。都是小事儿。只要不用他们自己露面儿。哪怕是帮忙招兵买马都不成任何问題。

    “这些话。不要让第四个人知晓。”李汉卿第三度四下张望。声音压得更低。“如果我估计沒错的话。恐怕今年就是大元朝的最后一年了。接下來就该是群雄逐鹿。先进了大都者。未必得到天下。这乱世。恐怕要长着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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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七章 年关 （下 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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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是自然！”沙喇班眉头往上一跳，随即拍着自己的‘胸’脯表态。最新章节全文阅读.访问:.。“汉卿兄放心，今后某家这条命，就归你用了。只要能给丞相报得了仇，甭说肚子里藏几句话，你就是现在让某把舌头割了，某也不会皱一下眉头reads;！”

    “龚某此番出山，完全是为了两位少东！”龚伯遂的反应稍微迟缓了些，叹息着说道。“唉，既然朝廷到现在还对我等不放心，龚某又何必做那末世孤忠？汉卿兄说怎么办就怎么办吧，龚某唯你马首是瞻！龚某的心思与沙喇班将军一样，只要能给丞相报得了仇，能保全两位少东家平安就好！”

    “保密肯定是第一位的。君不密失其臣臣不密失其身几事不密则成害！”李汉卿先掉了几句书包，然后继续补充，“两位少东阅历浅，所以李某这番心思，也不敢现在就让他们知晓。”

    “理当如此！”

    “龚某明白！”沙喇班和龚伯遂互相，相继点头。

    “此外，还有几件事，需要劳烦二位兄弟！”见二人肯为自己所用，李汉卿心情非常愉快。想了想，继续低声吩咐，“第一，就是协助李某掌控好这支奇兵。平素多到下面走一走，让大伙觉得，咱们跟他们都是一条心，不是想要利用他们！你们户那边，终日说什么官兵平等，其实也不过是做做样子，让底下弟兄心甘情愿地去拼命而已。但几年坚持下来，其效果就是非同一般。当年丞相麾下的百战‘精’锐，也受不了三成以上的战损。而朱屠户那边，随便一支队伍拉出来，都能做到死伤近半而不旋踵！”

    “的确如此，李兄不说，我等差点就忽略了！！”沙喇班和龚伯遂二人的眉‘毛’皱成疙瘩，反复品味李汉卿的话，然后缓缓点头。

    敌人往往是最好的老师，只要你肯放下身段去学。按照他们二人的记忆，淮安军在战场上的韧‘性’的确非同一般。当年其羽翼未丰，就能在淮安城下死死顶住脱脱的三十万大军。所凭的可不止是火炮犀利和地形险要。那些主动率队发起反击的都头百户，那些抱着手雷与元军同归于尽的底层士卒，都给人留下了极其深刻的印象。

    “第二，需要两位兄长帮忙的，就是暗中串连昔日丞相的故旧，让他们也知道，咱们至今没忘记丞相的仇！让他们尽可能地，给护**行方便！”李汉卿的话继续从耳畔传来，隐隐已经带上了命令的味道。

    龚伯遂和沙喇班却丝毫不觉得冒犯，答应得极为痛快。

    “好，这件事包在龚某身上reads;！”

    “还有一些老兄弟当日被调到了禁军任职，某家借着过年的机会，去找他们喝酒！”

    李汉卿心中又是一喜，拱了下手，继续补充，“第三么，也是李某正在做的事情。就是追忆大元朝的好处，煽动对朱屠户的仇恨。这件事，不光要在护**里头做。大都城内城外，也得派些人手下去。区别是不必像军中做得这么明显，找些由头潜移默化即可。要相信不是所有人都记‘性’好，把谎话变着法子多说几次，自然就三人成虎！”

    “这？”龚伯遂和沙喇班再度愣了一下神儿，眼睛里流‘露’出了几分迟疑。

    李汉卿先前行的那些煽动仇恨的手段，老实说，他们两个并不怎么感兴趣。但护**中已经发生的事实却证明，这种手段虽然卑鄙无耻了些，效果却非常可观。前后不过是短短一两个月时间，整个忠义护**上下，几乎每个人都把朱屠晦到了骨子里。当他们在战场上真的与淮安军遭遇之后，自然会同仇敌忾，给对方制造一个巨大的“惊喜”！

    “两位兄台若是不策，可以先找几名亲信去试试。用不了太久，二位就能果！李某不是把天下人当傻子，但有句俗话却说，‘乱’世出英雄。如今这大都城内外，期盼着浑水‘摸’鱼的，可也不只是咱们兄弟！”猜到对方在想什么，李汉卿笑着说道。满脸的皱纹当中，写得全是恶毒。

    ‘乱’世出英雄。

    ‘乱’世意味着秩序的消失，法律的废驰，杀人放火将很难再受到追究。但只要你豁得出去，黑的下心肠，就有很多机会不劳而获。

    所以，自两汉以来，坊间巷里，山坡田头，就有许多人都巴不得‘乱’世的出现。特别是那些识得一些字，半瓶子不满一瓶子的落魄文人，更是将‘乱’世视为自己人生的最高梦想。却丝毫无暇去考虑，一旦大动‘荡’时代来临，就凭他那半瓶子醋本领，是成为诸葛亮王猛的机会多一些，还是成为街边饿殍的可能‘性’更大？

    而李汉卿如今想要利用的，就是某些人的这种期盼浑水‘摸’鱼的心思。在他即便皇太子爱猷识理达腊现在就幡然悔悟，带着察罕帖木儿等人立刻就赶来大都，跟妥欢帖木儿父子联手。以眼下大元朝的军力，恐怕也无法阻挡淮安军直捣黄龙。所以，他李汉卿绝对不会再寄希望与大元，绝对不会带着忠义护**去为大元朝这条必然沉没的烂船殉葬。那样做，除了平白制造一群冤鬼之外，没有其他任何效果。

    他李汉卿要做的，是让淮安军即便能打下大都，也站不稳脚跟。让黄河以北各地烽烟处处，‘逼’着淮安军四处救火，焦头烂额。让淮扬大总管府每新打下一块地盘来，都多背上一个沉重的负担，却得不到任何实际收益。而一旦朱屠户这些年在淮扬所积攒的财力物力消耗一空，军队又被分摊成片，自然会有英雄会，给朱屠户致命一击。

    至于这个英雄是谁，李汉卿不在乎。是‘蒙’古人还是汉人，对他来说也无所谓。他恨的只是朱重九和淮扬，只要能让朱重九像黄巢那样身败名裂，他的心愿就满足了一大半儿。而历史上黄巢之后，就是五代十国，后梁后唐后晋后汉与后周相继登场。后唐皇帝姓朱，姓朱的过后的天下恰巧就姓李。

    当然，他这番心思，不能跟龚伯遂和沙喇班两人明说。只是以给朱屠户制造麻烦为借口，请二人协助自己去煽动仇恨，散布流言。龚伯遂和沙喇班两个人也不好驳了他的颜面，抱着将信将疑的态度，各自挑了一些心腹去照方抓‘药’。结果谁料想，效果居然比在护**中还好上数倍。就在年前的这短短十几天功夫，大都城内外，已经是人声鼎沸。许多百姓提起朱屠户来，都恨不得剥其皮，食其‘肉’。

    “‘乱’臣贼子，人人得而诛之。那朱屠户不敢来大都则已，敢来，咱们老少爷们绝对不能让他落得了好！”

    “知道咱们的日子为啥过得越来越穷么，全是朱屠户闹的。他把钱全拿走了，大伙自然就没了好日子过！”

    “知道么，朱屠户一来，就要先抄了大伙的家。什么值钱的，好用的东西，先拿去给淮安军分。淮安军分剩下了，则是那些城外的穷骨头，然后，才会还给大伙!”

    “姓朱的说，他要杀光北方的姓董的，姓张的，还有那些汉军世家，给赵宋皇帝报仇。”

    “不成了，咱们得想办法自保了。皇上要是靠不住了，咱们就得靠自己手里的刀子。到时候，拼一个够本，拼俩赚一个！”

    “对！咱们过不上好日子，也别让淮贼好过！”

    “甭户现在得意。当年黄巢如何，还打进过长安呢，还不是转眼就身败名裂？”

    “只要咱们大伙齐心，那朱屠户就是第二个黄巢！”

    茶馆酒楼，街头巷尾，每逢人多的地方，大侠小侠，江湖豪杰，以及怀才不遇的在野遗贤们，都开始有意无意地传播各种谣言。痛骂那个让大伙连年都过不好的朱屠户，同时煽动周围的人对淮扬的仇恨。

    这些人当中，六成以上，是纯粹抱着玩闹的心态，想给朱屠户添点儿堵。还有三成，则属于李汉卿事先预料到的同类，想在‘乱’世中大捞一票，所以巴不得全天下都打成一锅粥。剩下的那一成，则属于龚伯遂沙喇班以及其他有心人故意派出来的“火媒”了。非常懂得把握时机，并且行踪飘忽，从不在一个地方停留太久。

    而他们嘴里编出来的谎话，也最为‘精’彩。只要在某地“不经意间”大声讲述一遍，就能吸引许多听众，进而对他们的凄凉身世撒一把同情泪，对倒行逆施的淮扬大总管府，咬牙切齿！

    “俺爷爷当年在毫州，凭着赤手空拳，开荒种地。白天给别人种，晚上给自家忙活，每天只睡两个时辰，只吃一顿饭，起早贪黑，口挪肚攒，辛苦了大半辈子才终于赚够了五十亩水田，算是站位了脚跟。到了俺爹这辈子儿，赶上朝政清明，各位大人勤政爱民，又二十年下来，五十亩就变成了两百亩，还盘下了一栋三进三出的院子。那可都是一等一的水田呢，一年能种一季麦子，一茬子萝卜。田埂和宅院周围还全是桑树，每年‘春’天，桑叶就收海了去了。俺娘，俺姑姑，俺婶子，四五个人养蚕缫丝，都忙不过来！那日子啊，可是甜出蜜来喽！”

    ‘操’着似模似样的淮扬口音，一个脸上长者块巨大胎记的汉子，在酒馆里拍案感慨。

    他的话，立刻吸引了周围许多目光。这淮扬富庶是天下闻了名的，而种田养蚕织布，又是百姓们最熟悉的活计，所以大伙听起来就格外有亲近感。

    “记得有一年夏天俺在树上吃桑葚，吃饱了往下一乖，可不得了。俺家院子前后的桑树，居然是个巨大的福字。俺赶紧爬下树问俺爷爷。俺爷爷说，那都是俺爹在刚刚娶俺娘的时候种下的。他知道俺娘喜欢桑树，又盼着家里兴旺，所以种桑树时，就故意摆了个福字！”

    “令尊大人是个有心的！”

    “厉害，令尊大人真是懂得惜福之人！”

    周围酒客们听了，顿时又心有戚戚reads;。都是普通人家，夫妻和睦，家业兴旺，谁人不期盼？只有败家子儿，才乐意天天喝酒赌钱骂婆娘，糟蹋完别人糟蹋自己。

    “那您怎么到北方来了？”偏偏有人喜欢刨根究底儿，记脸身上的打扮和面前的简陋吃食，皱着眉头询问。

    胎记脸等得就是这句话，立刻又拍了下桌案，低声长叹。“唉！这不是老天爷不长眼睛么？忽然及蹦出个朱屠户来，带着一群土匪强盗分田分地，愣把俺爷爷和俺爹两代人才积攒起来的家业给夺了！俺爷爷和俺‘奶’‘奶’一口气没上来，当天晚上就过去了。俺爹娘拿着地契去找他们说理，结果那朱屠户的人毫不客气地端起火枪，呯呯，唉，俺那苦命的爹娘啊”

    说着话，嚎啕大哭。周围的酒客们听了，顿时想起自家那几亩薄田，几间草屋，也一个个红了眼睛，咬牙切齿。

    大元朝走了背运，朱屠户据说马上就要打过来了。如果事情真的像传言中那样，他只为吃不饱饭的流民和乞丐说话，见了谁家日子过得稍好一些就巧取豪夺，大伙可怎么办啊？除了拼了‘性’命之外，恐怕根本没其他选择了！

    “俺那苦命的爹娘啊！”从手指缝中偷偷想四下，胎记脸继续哭着控诉，“想俺毫州章家，几代忠孝传家，男的老实，‘女’的勤快，怎么就遭此横祸了咧？！俺不服，俺来大都找皇上告御状，哪知道皇上也管不了这姓朱的恶人啊！俺，俺老章家找谁惹谁了啊，老天爷啊，你怎么不开眼啊。你赶紧睁开眼睛——！”

    众酒客越听，心里越堵得难受，越听，越是物伤其类。真恨不得立刻回到家去，舍了大半家业买几把刀子回来，随时准备以死相拼。

    就在群情汹涌时候，酒馆掌柜忽然从案台后钻了出来。三步两步走到胎记脸面前，抬脚就踹，“滚你个章一块，哭坟头也不仔细挑个地方？滚几个良田百亩，滚你个男耕‘女’织。你他娘的从小就蹲在南‘门’‘洞’子那要饭，连自己爹姓啥都不知道，姓氏完全靠脸上那块胎记。哪来的爷爷‘奶’‘奶’？！还朱屠户抢了你家的田产呢，你这辈子他娘的能吃饱饭的时间总计不会超过三个月，又哪来拉田产？！整天到晚厚着脸皮装大户，莫说装得不像，即便别人都信了，你嘴巴里头吹出来的那些东西，就能变成真的么？！滚，赶紧给我滚。爱哪疯去哪疯去，别在老子酒馆里头恶心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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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八章 转身 （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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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三十八章转身（上）

    “你。你”庄一块立刻涨红了脸。额头上青筋突突乱蹦。想要强行争辩几句。却又怕被对方揭出更多的老底儿。最终咬了咬牙。色厉内荏地叫嚣。“你。你。你这是做生意么。分明是狗眼看人低。咱们。咱们走着瞧。看”

    “甭走着。我就在等着你。人跑不了。酒馆也跑不了。你有什么本事。尽管使。包括你身后那个主子。他要敢來。老子一样接得下。”酒馆撇了撇嘴。冷笑着打断。“滚。赶紧滚。有娘生沒爹教的王八蛋。别脏了老子的地方。”

    “你。你。你”庄一块的脸色。转眼从紫红变成了青灰。再也不敢多废话。与同行的两个搭档一道。将头夹在领子里。灰溜溜地滚出店去了。

    其他酒客见了。忍不住又是一阵哄堂大笑。笑过之后。却又为掌柜担心了起來。“我说老唐。你今天太沉不住气了吧。那姓庄的虽然可恶。但看样子。毕竟是在奉命传谣。你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儿揭了他的老底儿”

    “嗤。”唐掌柜冷笑着耸肩。“就这种货色。他做事不利。敢回去跟他主子实话实说么。况且就算他主子知道了又能怎么样。想对付朱屠户。堂堂正正地跟人家打。输赢老子都承认他是爷们儿。靠这种下三滥手段。未战底气就先输了三分。”

    酒客们闻听。纷纷点头。然后却依旧无法放心。压低了声音。继续奉劝。“话虽然这么说。可这大元朝的官府什么时候讲过理啊。老唐。您还是赶紧找地方躲躲吧。把店铺先交给别人看着。等风头过了再回來也沒啥损失。何必非要跟这种货色硬碰。俗话说。好鞋还不踩臭狗屎呢。”

    “放心。能使出这种龌龊手段來的。不会是什么大人物。调不动大都城里的衙门。”唐掌柜撇撇嘴。大咧咧地摇头。“即便他真的有那份本事。衙门里头的差爷也得仔细掂量掂量。都这年头了。还不知道收敛一二。万一明年朱屠户真的打过來。人家皇上可以出巡。王公大臣可以随行护驾。可沒听说过。连衙门里头的捕快帮闲。也可以跟着搬家的。”

    “那是。那是。”众酒客如醍醐灌顶。讪笑着点头。

    怪不得唐掌柜今天行事如此胆大。原來是吃定了官府差役为了留后路。不敢再这个节骨眼儿上再倒行逆施。不过话又说回來了。无论何时何地都不缺混不吝。真的碰上个心里边缺根弦儿的。唐掌柜未必能逃过一场大麻烦。

    正准备再劝上几句的时候。却发现唐掌柜忽然陪了满脸笑容。冲着门口跑了过去。远远地。就朝着一个正在走向这边的胖子拱手施礼。“路老哥。今天是什么风。把您老给吹來了。可是好久沒见过您的大驾了。店里的大师傅、二师傅们。都一直念叨着您。想跟再您学几手呢。”

    “这不是河间府那边的董老公爷家办席面儿。把我给强拉去了么。”姓路的胖子拱起油汪汪的手。冲着唐掌柜还礼。“他奶奶的。真的是大户人家。嫁个女儿也如此讲究。刚入秋那会儿就把我给用马车接了去。办完了大宴办小宴。直到年关底下。才肯放人回家。”

    仿佛唯恐别人不知道他刚刚被富贵人家赏识过。路胖子说话的声音极其高亢。顿时。众酒客看向唐掌柜的目光。就又明亮了几分。

    怪不的此人胆大包天。原來是根子在这儿。河间董公爷。能在河间府被称为公爷的。只有汉军世侯。大元朝“开国名将”董文炳的后人。这一家世代为将。从董文炳、董世元一直到董守恕。都曾经为大元朝四处征战。功劳显赫。大元朝对他董家也回报甚厚。从董文炳的父亲那代起。一路下來竟封了十多个国公爵位。即便到了这一辈儿董家再无出色之人。还有董钥为监察御史。董锫为河间路达鲁花赤。兄弟两个一文一武。权势熏天。（注）

    姓路的胖子能被董家嫁女儿时。专程派车接去操办酒席。肯定在能董家现今的家主面前递得上话儿。而唐掌柜跟路胖子又如此熟络。他背后的东主。恐怕也跟河间董家有扯不清的关系。而那庄一块只是别人麾下的走狗而已。叫唤错了地方。活该被打。怎么可能有谁冒着得罪河间董家的风险。替他出头。

    就在酒客们恍然大悟的目光中。唐掌柜和路大厨勾肩搭背地。走向了酒馆后院。很显然。是老朋友重逢。一起把盏叙旧去了。今天不喝翻在地。绝不罢休。

    然而当走出了众人的视线之外。确认周围沒有其他眼睛之后。二人相处的方式。却与大伙想象截然不同。大厨路汶一改先前轻浮市侩模样。收起笑脸。正色问道：“八大山人。不是说。非到万不得已。不要主动跟我这边建立联系了么。你怎么又打发人四处去找我。”

    唐掌柜也一改先前天不怕地不怕的态度。抬手敬了个礼。然后迅速解释。“大人。这次的确是紧急事情。还珠楼主在禁军中串连的时候。被太尉月阔察儿给发觉了。但是”

    “什么。”话音未落。大厨路汶已经冷汗淌了满脸。代号还珠楼主的伯颜。是前丞相脱脱的养子之一。军情处当初费九牛二虎之力。才利用他急于给其养父报仇的心思。将其拉到了淮扬这边來。而此人投奔淮扬之后。凭借着职位之便。也参与了军情处的许多秘密任务。对军情处大都站的很多关键人物都非常熟悉。万一他被抓获后熬刑不住。把大伙全都给招供出來。等待着军情处大都站的。恐怕就是一场临灭顶之灾了。

    想到这儿。大厨路汶不敢耽搁。摸了一下腰间的短铳。就准备安排大伙撤离事宜。谁料还沒等他开口。代号八大山人的唐掌柜。却又跺了两下脚。火烧火燎地补充。“大人。您。您先别急。我的话还沒说完。还沒说完呢。月阔察儿发现还珠楼主图谋不轨之后。却沒有声张。而是将他请到了自己家中。求他安排大总管那边说得上话的人。私下见上一面。”

    “啊……”大厨路汶被说得两眼发直。好半晌。才明白过味道來。“他。他要向大总管效忠。还珠楼主呢。他答应了么。”

    “还珠楼主不知道他是想向大总管效忠。还是想放长线钓大鱼。所以趁他不注意。偷偷派人联系了属下。让属下传信给您。由您來定夺见还是不见。”唐掌柜摇摇头。非常仔细地补充。“此外。那个暗地里煽风点火的家伙。还珠楼主已经查清楚了。是脱脱的书童李汉卿。目前中书省参政韩镛。河南江北行省参知政事龚伯遂、探马赤军万户沙喇班。还有御史台的几个蒙汉清流。都在暗中有参与。倒是丞相定柱、汪家奴等人。好像不屑于此。对李汉卿的举动一直冷眼相看。”

    “嗯。这事儿我已经知道了。但咱们军情处的主要任务不在这儿。沒必要针锋相对。其实只要咱们大总管府实力足够。这种伎俩根本不必在乎。”大厨路汶笑了笑。对李汉卿等人的阴招有些不屑一顾。

    “属下也觉得是如此。但大总管那边若是能防着一手。还是多防一手为好。毕竟众口铄金。积毁销骨。属下这里。因为铺子一直挂在保定张氏的名下。所以即便暂时行事嚣张一些。别人轻易也不敢來找麻烦。”知道路汶是变相在提醒自己。唐掌柜点点头。笑着解释。

    保定张氏。是蒙元另外一个开国名将张弘范的后裔。与董家世代富贵不同的是。张弘范的后人下场非常凄凉。他本人在将大宋最后一点薪火扼杀于崖山后不久。就稀里糊涂地死于恶疾。其子张珪虽然官至显爵。却始终沒有掌握实际兵权。而到了其孙子这辈儿。却因为偶然良心发现。出手制裁了一伙蒙古乱兵的抢劫。而遭到蒙元朝廷的灭族对待。兄弟五人连同沒來得及逃走的女眷。全部被诛杀。虽然后來妥欢帖木儿亲政之后。又给张家平了反。但张氏子孙至此时已经十不存一。只能守着几处发还的祖业苟延残喘。再也无法重现昔日辉煌了。（注2）

    眼下大元朝急着保全社稷。非但对李思齐等手握重兵的“义军”万户大加提拔。对于曾经有功于大元的各路汉军世侯的后代。也重新开始拉拢重视。所以张弘范这块招牌。足够唐掌柜扯过來做虎皮。无论是为了让其他汉军世侯的儿孙尽心卖命。还是仅仅为了利用张家曾经的影响力。蒙元官府不到万不得已。也不会主动上门找张家的麻烦。

    “你有分寸就好。但是能不主动吸引别人的注意力。就尽量不要过分招摇。”听唐掌柜说得仔细。路汶皱了皱眉头。低声回应。

    当众拆穿李汉卿麾下爪牙的真实面目。算不得什么大事。比起汉军世侯们所掌握的实力來。李汉卿等人。的确也不够看。所以。路汶沒必要在这种细枝末节上。打击手下人的积极性。他现在迫切需要考虑的是。该不该以身犯险。与月阔察儿去见面。如果此人真的倒向了淮扬。对淮安军的北伐。将大有助益。但万一月阔察儿居心叵测的话。自己一个人生死是小。整个军情处大都站的存亡。可就全押到了这一场赌博当中。

    注1：忽必烈能横扫江南。与北方汉军世侯的支持有极大关系。张弘范、董文炳。都是这里边的“翘楚”。特别是董家。与蒙元一朝地位极其显赫。董文柄的父亲董俊被封为冀国公。董文柄自己是赵国公。此后。冀国和赵国这两个显赫爵位。就都被董家子孙陆续继承。前前后后共有十几个人被封为冀国某某公。或者赵国某某公。再加上一些郡公。郡侯。在蒙元统治中国的七十余年里。堪称显赫无比。

    注2：正史上。张家是被斩尽杀绝。但到了明朝。却有人修族谱时。认定了自己为大汉奸张弘范的后代。并且编出了若干张弘范的孙子辈。酒徒无法核实真伪。所以权做张家还有后人逃出了生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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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九章 转身 （中）

﻿    readx();第三十九章转身（中）

    “月阔察儿前一段时间曾经跟奇皇后的人走动甚密!”见路大厨脸上露出了明显的犹豫之色，唐掌柜想了想，小心翼翼地提醒。

    北伐在即，眼年一同从军的朋友们都要大把大把建功立业，职位向乘了龙卷风般扶摇而上。

    而自己却不得不耐着性子蹲在大都城内消磨时光，每天终日听别人编排大总管府的坏话却不能反驳，他心里甭提有多烦躁了。

    真恨不能立刻就做出一件惊天动地的大事情来，以证实自己没有浪费光阴。

    而大厨路汶，却比他要谨慎得多，也更适合做一个职业细作。皱了皱眉，低声回应：“我知道，但这并不意味着他会轻易倒向咱们。他，哼哼，他当年还曾跟哈麻雪雪两兄弟一道坑过脱脱呢！前几个月哈麻失势的时候，他照样没忘记反过头去踩上一脚！”这话，实在说得太简洁有力了，让唐掌柜心里的热火立刻就冷掉了一大半儿。

    月阔察儿这个人，按说淮安军可没少跟他打过交道。想当年在黄河边上，就几乎生擒活捉了此僚。

    只是逯鲁曾提议留着此人去扯脱脱的后腿，大伙才故意网开一面，放他逃出了生天。

    随后，淮安军几度跟脱脱的对抗，雪雪与淮安军一道配合给脱脱挖坑，月阔察儿基本上都有参与。

    甚至连淮扬与北方各地的羊毛生意及其他几项获利丰厚的生意往来，此人都从中拿了不小的份额。

    但熟归熟，却谁也不敢保证此人的信誉。因为此人是个最为纯粹直接的小人，只要对他自己有好处的事情，从不在乎出卖任何朋友。

    摆渡一吓潶言哥关张姐包括前一段时间妥欢帖木儿和爱猷识理达腊的父子相争，原本按照大伙预先判断，既然月阔察儿与奇皇后麾下的高丽人之间有很多利益纠葛，又跟太子处得不错，作为禁军中的显赫人物，他应该毫不犹豫地倒向太子皇后一方才对。

    然而，事实却出乎任何人预料，此人竟然毫不犹豫地带领禁军倒向了妥欢帖木儿，给了太子奇皇后联盟当头一棒！

    随即，就接管了高丽人留在大都城内的所有生意和店铺，赚了个盆满钵圆。

    所以，由月阔察儿以往的做事风格来判断，很难说他现在向军情处示好的举动，没有包藏任何祸心。

    除非，淮安军在北伐的初期，就能接二连三地打无数个胜仗，否则，万一大军遇到什么挫折，或者暂时推进缓慢，此人少不得又要重施故技，将军情处大都站转手卖给蒙元朝廷！

    “卑职，卑职鲁莽了！请，请长官责罚？”红着脸沉吟了半晌，唐掌柜最终艰难地请罪。

    “不是你的错，换了我，一样难以取舍！”路汶笑了笑，大度地摆手。

    凭心而论，他现在也是犹豫得很。既舍不得策反一国太尉的奇功，又怕因为自己贪功冒进，让军情处费尽心血建立起来的大都情报站毁于一旦。

    “若不然......？”见自家上司如此照顾，唐掌柜咬了咬牙，低声提议，

    “就让属下冒充您的身份去见他，反正他也不知道大都这边究竟是谁负责。反正属下这条命也是大总管从洪水里捞出来的，即便是死在月阔察儿手里，好歹探明了他的真实用意！”

    “他要见我，肯定不只是为了混个脸熟，接下来，就会有一系列相关动作。你既无法当场答应，过后也来不及向我请示！”路汶笑了笑，继续轻轻摇头。

    “这个人，难对付的很，眼里只有利益，做事从不讲究底限。万一发现咱们在敷衍他，还珠搂住那边，恐怕就凶多吉少了！”想到自己一方还有重要人物被抓在对方手里，他的心情又是一沉，咬了咬牙，低声道：“你先给还珠楼主那边送个信，让他跟月阔察儿相约，三天，不，五天后，在通惠河上找一家酒楼赏冰灯。地点和时间都由对方来定，路某届时自行前去赴约便是！”

    “这，路长官，您——？”唐掌柜没想到路汶在明知有危险的情况下，为了营救还珠楼主还宁愿单刀赴会，不觉微微一愣，旋即，有股温热的感觉，便从心头一直涌到了眼底。

    “没事儿，咱们必须先稳住他。给还珠楼主创造平安脱身之机。有五天时间，也足够大都站的弟兄们，做出相应准备。”猜到对方会说什么，路汶拍了拍他的肩膀，笑着打断。

    “你刚才说得对，大伙的性命都是主公从水里头捞出来的。能多活好几年，又亲耳得知仇人身败名裂，这辈子还有什么好遗憾的？！若是舍掉自己一条命，可以让北伐时少死几个弟兄，路某又何惜此身？就这样办吧，咱们淮安军，向来是弟兄们跟着长官上，没有长官躲在后边，让弟兄们去替他趟路的规矩！”说罢，也不再多啰嗦。

    转过身，大步而去。肥肥胖胖的身体，瞬间被阳光拉得无比地挺拔！

    “是！”唐掌柜举起手，冲着大厨路汶的背影郑重敬礼。原本多少有点不服气的心脏中，此刻涌满了货真价实的敬意。

    不让任何人做无谓的牺牲。冲锋时，是弟兄跟跟着我上，而不是弟兄们给我冲。

    朱重九当初在创立淮安军时，根本没想过这些原则的具体价值。只是恰好记忆里头有，就顺手借鉴了下来。

    然而，数年之后，这些原则却构成了整个淮安军，乃至淮扬系的灵魂。

    令这支力量在同一时代的任何势力面前，都显得卓然不群。本着这一行事规则，大厨路汶从酒馆离开后，首先做的事情就是安排整个大都站的退路。

    跟月阔察儿约在五天之后，不仅仅是为了给双方正式会面留下足够的准备时间，同时还是为了让对方在五天之内，不会有太多动作，进而给整个大都站争取调整时间，不至于因为突然遭受打击，而陷入毁灭。

    日子一忙起来，就犹如白驹过隙。五天后的傍晚，大厨路汶牵了匹老马，带着一整套做烤肉的用具，缓缓走向了通惠河上的一艘事先挂起了固定次序彩灯的醉仙楼。

    虽然妥欢帖木儿与爱猷识理达腊的父子相残，令今年的腊月，变得多少有些清冷。

    但大都城内有的是钟鸣鼎食之家。这些人家无论什么时候，也忘不了富贵排场。

    因此通惠河尾段靠近皇城这段，每一家酒楼都是高朋满座。而被冻得光滑如镜的河面上，也早早地竖起了上百座冰块雕琢而成的亭台楼阁，在烛光的映照下，光影摇曳，勾心斗角，浑然不似人间。

    大户人家借酒楼宴客赏冰，自己专程请高明厨师掌勺，也是再寻常不过的举动。

    因此谁也没有觉得一名胖胖的厨子和一匹老马，行走在琼楼玉宇之间有什么古怪。

    更没有多事儿的差役，敢上前问一问路大厨有没有携带那么多刀具的资格。

    有道是，宰相家的门房四品官。大都城这地方什么都稀缺，就是不缺官儿。

    能把自己吃成如此之胖，走路还如此从容的人，少不得是哪家王爷的御用掌勺。

    没事儿干招惹了他，等于上门打了王爷的脸。即便王爷不自己开口追究，那个冒失鬼也会迅速自人间消失。

    直到来年冰消雪尽之后，才会于永定河，甚至更远的地方，变成一具无人认领的尸骨。

    再也无法给顶头上司们找麻烦！所以最后这段路，大厨路汶走得极为从容。

    他甚至仔细观赏了数十座冰灯，为巧夺天工的造型而赞叹不已。仿佛在即将过去的整个冬天里，从没注意到过此物的美丽一般。

    又好像在即将远行之前，最后一次留恋通惠河上的繁华。大元太尉月阔察儿，则在醉仙楼的二层窗口，将来客的举止，一分不落的眼里。

    他今天不光邀请伯颜作陪，还带了四名禁军中的心腹武将，都是一等一的好身手，近身搏斗经验丰富。

    此外，在醉仙楼二层的其他雅间及一楼的散桌，他也提前安排了七十余名穿了便装的家丁。

    原准备万一对方在酒桌上发难，就立刻奋起反击。谁料等来等去，却只等到了大厨路汶孤身一人。

    两相比较，哪一方的底气更足，就不问而知了。着，月阔察儿就觉得自己脸上发烫。

    然而，他却不后悔自己准备得太复杂。他大元朝的三公之一，地位无比尊贵。

    而对方不过是一介草民，虽然造反跟对了人，最后的官职也高不过五品。

    双方原本就不在一种层次上，对自身的安全，考虑得自然不会一样。

    “这就是朱屠户安插在皇上眼皮底下的探子头目？果然胆子足够大！”

    “不愧是朱屠户的爪牙，带着几把菜刀就敢前来赴约！怪不得淮贼这两年每战必胜！连一个探子都能有如此胆色，那徐达胡大海之辈，岂不是更是牛到天上去？！”

    “好一条汉子，真不愧....”与月阔察儿不同，他的心腹武将们，却没考虑太多

    “玉器与石头”之间的身份差别。见对方单枪匹马而来，忍不住就纷纷低声赞叹。

    “瞎嚷嚷什么？尔等嫌知道此事的人不够多么？还是嫌老夫获得太久？！”听着周围低低的议论声，月阔察儿顿时心烦气躁。

    扭头狠狠瞪了几名心腹武将一眼，恶狠狠地说道，

    “下去两个人，把他接到这里来！别就顾傻站着瞎啰嗦，等会儿有的是功夫，让你们当面向他表达敬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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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章 转身 （下 一）

﻿    ﻿    第四十章转身（一）

    草原文化素来尊重勇士，哪怕一刻彼此间就是生死大敌，只要对方表现出足够的勇敢，也会给予相应的敬意。故而几名心腹武将闻听月阔察儿的呵斥，丝毫不觉郁闷。反倒兴高采烈地答应了一声“是！”，随即陆续跑了楼梯。

    “来的可是路大，路大先生，我家主人已经在此恭候多时！”隔着十几步，众将就纷纷向路汶拱手。只是在称呼上，却有点儿吃不准，最后以一句路大先生含糊了之。

    “先生不敢，我原本是个厨子，诸位叫我路师傅即可！”大厨路汶大咧咧地拱手还礼，随即，从马背上解插满刀具的皮囊，顺手甩给距离自己最近的一名打招呼者，“劳您的大驾，帮我拎吃饭的家伙。用了好些年了，走到哪里不带上，就浑身上不舒服。”

    即便他不主动交出身上的铁具，对方也要找借口将皮囊留。此刻见他既然如此肯配合，当然就顺水推舟了。很快，那一整套刀具，就被月阔察儿的心腹武将们扛到了肩膀上，然后笑呵呵地打了个手势，邀请他赶紧上楼。

    “别给我弄没了啊，都是上好的精钢。等将来天太平后，我还指望拿它们找饭吃呢！”大厨路汶却不放心，半开玩笑半当真地叮嘱。

    “哪能呢，路大，路师傅又谦虚了。这天底，今后怎么会少了您一口饭吃？”众武将们被路汶说得微微一愣，纷纷讪笑着摇头。摆渡一吓潶言哥关看酔新张姐

    俗话说，做对了事儿不如跟对了人。眼前这个满脸油光的路胖子虽然出身寒微，但他的主公却是朱重九。万一哪天朱重九做了皇帝，此人就是如假包换的开国功臣。虽然未必有徐达胡大海那般风光，但几度论功行赏来，一路之地的达鲁花赤也是跑不了的。怎么可能再靠着手艺来找饭吃！

    虽然不认同路汶的话，但几个武将们在心里头，却感觉与此人又贴近了不少。毕竟自家主人手里，除了伯颜这一个人质之外，没有更多的东西可供讨价还价。而对方越是大气随和，彼此之间谈崩的概率也就越小。

    正暗自庆幸间，大厨路汶胖胖的身子已经走进了二楼临窗雅间。看到站起来相迎的伯颜，先是脸上一喜。随即，冲着紧跟在伯颜身边，严阵以待的月阔察儿笑呵呵地拱手，“淮扬大总管帐，致果校尉路汶，参见太尉大人！久闻大人龙行虎步，气度非凡，今日一见，果不其然！”

    “嗯....?”太尉月阔察儿微微一愣，事先准备好的马威瞬间付之东流。“你休要血口喷人，老夫，老夫是感念天苍生，为了让你传话给你家主公，告诫，告诫他不要妄动兵戈而来。并非为了个人生死荣辱！”

    作为一个官场不倒翁，他可太明白“龙行虎步”四个字的意义了。历史上被称为“龙行虎步”的人只有两个，前者是南北朝时宋武帝刘裕，他篡了晋恭帝司马德文的位，终结了苟延残喘的东晋。而后一个，则是大宋太祖赵匡胤，他篡了后周恭帝柴宗训的位，终结了蒸蒸日上的后周。而他月阔察儿身为大元太尉，门生故旧遍布禁军，地位恰恰与当年的赵匡胤相似。今日又背着妥欢帖木儿与淮安军的细作头目会面，万一传扬出去，恐怕无论怎么杀人灭口，都很难将嫌疑洗得清楚！

    因此，月阔察儿没法不先放诸多念头，立刻对路汶的栽赃之言大加反驳。只是，他的话虽然说得义正词严，却对任何人都没有丝毫说服力。因此，大厨路汶也不跟他争论，只是微微一笑，就把目光再度转向了伯颜，“你最近怎么样？没受什么委屈吧！如果有人动了你，尽管想办法让弟兄们知晓。咱家主公眼虽然是鞭长莫及，但日后到了大都，肯定让那些人加倍偿还！”

    “多谢路大人关心，属一切都好，月阔察儿大人对属非常友善。除了轻易不准出门外，其他，其他都与往常差不多！”伯颜听了，心中顿时一暖。拱了手，红着眼睛回应。

    “那就好！”路汶笑着点头，“你的家眷，军情处已经平安送过黄河了。即便有人现在去追，也彻底来不及。按照规矩，你的俸禄今后会在每月上旬由大总管府派专人送到家中，一直送到家中最小一个孩子弱冠。标准么，现在是按战兵的翊麾副尉发。年终视商号的盈余情况，还会有一部分职位分红！”

    “多谢大人，多谢大总管，伯颜没齿不忘！”早已将自己当作死人伯颜心中又是一暖，抬起手，给路汶敬了一个丝毫都不标准的淮安军礼。

    如果说以前他跟淮安军合作，只是为了给脱脱报仇的话。从现在起，他却彻底把自己当成了淮安军的一员。因为据他所知，大元朝也会定期向淮扬汴梁等地安插细作，也会有专门的款项收买红巾军中的变节者。但大元朝对于被收买到手的变节者，向来非常轻视。能用时就往死里头用，万一对方再无利用价值，或者被对手被发现，就立刻任其自生自灭。至于其家人今后的生活，更是从未给与过任何理睬。

    而淮安军，却把他心里唯一放不的事情，全都主动给解决了。淮安军的翊麾副尉俸禄是多少，伯颜早就已经了如指掌。而淮扬大总管府给文武官员的职位分红，据他所知，更是高到令人乍舌的地步。可以说，哪怕他伯颜的几个儿女再不争气，只要不去赌博，凭着大总管府给的俸禄和分红，都会安安稳稳地做一辈子大富翁。绝对不可能出现他伯颜一死，家中女人孩子就变成乞丐饿殍的情形！

    “嗯哼！路大人，你也把话说得太满了吧！众所周知，淮扬目前所占，不过是半个河南江北，半个江浙。加在一起不过是一个行省，距离一统天还为时尚早。”见对方两大细作，居然当着自己的面儿交代后事，月阔察儿忍无可忍。用力咳嗽了几声，哑着嗓子提醒。

    大厨路汶扭头对他轻轻一笑，露出满嘴洁白而整齐的牙齿。“太尉大人莫非以为，群雄还有跟我家主公一争天之力么？即便有，恐怕也是很久之后的事情。而最迟明年开春，我淮安军十万精锐，就会渡河北伐！”

    “你....”月阔察儿再度被气得胡须乱颤，肥硕的手掌上挥舞，“来就来，我大元也有三十万将士枕戈待旦！”

    “才三十万将士，太尉就能确保大都城安若磐石么？”大厨路汶撇了撇嘴，对月阔察儿说出的数字不屑一顾。“初淮安，我家主公只有战兵一千，辅兵三千。再扬州，我家主公麾战兵和辅兵全加起来也只有一万出头。淮安保卫战，我家徐将军以五万挡住了脱脱大人的三十万，奇袭胶州，我家主公所率依旧是四千精锐。除了南讨伐蒲家之外，我淮安军那一次，不是以寡击众。又有哪一次，不是笑到了最后？才区区三十万人马，就想挡住我十万淮安子弟，太尉大人，不是路某夸口，您太托大了！”

    “你，你休要逞口舌之强，尽管放马过来！”话音落，非但月阔察儿被打击得怒容满面，其他禁军武将，也都暴跳如雷。

    “你，你吹牛！”

    “你，你狗眼看人低！”

    “姓路的，信不信大伙这就宰了你！”

    “姓路的，亏得大伙刚才还拿你当个豪杰！你，你居然如此瞧不起，瞧不起人！”

    ......

    “路某是不是吹牛，你们自己心里明白。”大厨路汶今天根本就是抱着必死之心而来，所以根本不在乎对方的态度。笑了笑，自顾继续说道：“若是贵方真有一战之力的话，太尉大人又怎么会折节约路某在此会面？直接点齐兵马，封锁大都城捉拿要犯就是。反正即便我淮扬在大都城内安插的人手再多，也挡不住禁军倾力一击！”

    话音落，周围的喧嚣声尽去。只剩数道无比沉重的呼吸，如拉风箱般，呼哧呼哧，呼哧呼哧，此起彼伏。

    如果不是因为看不到丝毫获胜的希望，以月阔察儿的精明，怎么可能放着能将淮安军潜伏在大都城内的所有细作一网打尽的机会不利用，却主动替对手遮掩的道理？如果不是自知大元朝要完，他们这些锦衣玉食的高级武将，又怎么可能与月阔察儿一道，为各自寻找退路？但事实归事实，话却不该说得如此伤人。说出来之后，等同于瞬间让彼此都没了遮掩迂回的可能，只剩**裸的讨价还价一条路可行。

    “太尉大人不是莽撞之辈！”无视众人怒不可遏的模样，大厨路汶向前数步，缓缓走到桌案边，自行落座。“路某也相信，太尉大人约见路某，并非为一己之私。既然如此，大伙何必弄太多花样，让对方心生误解。不如都敞亮些，把各自能拿出什么，想要什么，全摆到桌面上。如此，漫天要价着地还钱也好，谈不拢一拍两散也罢，终究是买卖不成仁义在。次也许还有彼此相见的余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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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一章 转身 （下 二）

﻿    ﻿第四十一章转身（下二）

    “这样？也行？”月阔察儿与他的心腹武将们顾不上再宣泄愤怒，一个个大眼儿瞪小眼儿。

    在大都城内生活了几代，他们身上或多或少都染了许多儒生的“斯文气息”。说话总是喜欢说一半，另外一半儿留着给对方去品味感悟。做交易也喜欢东拉西扯，然后将彼此的关键条件隐藏于一大堆废话或者没用的东西之下，以此炫耀自己的高雅。

    这一套平素在跟韩镛、吕思诚等汉官打交道时，几乎如鱼得水。与李思齐、郭择善等新晋的汉人“义兵”万户交往，也会令彼此间大有相见恨晚之感。却万万没想到，此礼偏偏在朱屠户的手下面前行不通。而对方比他这群草原人行事居然更直接，更干脆利落。根本不想故弄虚玄，一上来就直接要求开诚布公地谈。

    而开诚布公，眼下却正是月阔察儿所最为难的。除了伯颜和其他一部分眼下潜伏于大都城内的淮扬细作性命之外，他能拿出来跟淮扬交易的东西非常有限。除非他真的下定决心，准备将妥欢帖木儿出卖给朱重九，否则很难从对方手里获得太好的回报。而出卖妥欢帖木儿，又会令他的良心非常不安，甚至还有可能遭到全天下蒙古人的仇视。即便能躲在淮安军的羽翼下富贵终生，也很难在新的朝廷中，拥有一席之地，发挥半点余热。輸入網址：НёǐуапсОМ觀看醉心张節

    “怎么，莫非太尉大人此番折节相邀，只是为了跟路某见一次面儿，混个脸熟么？”见对方迟迟不能给出任何回应，大厨路汶端起面前已经冷掉的奶茶慢慢品了一口，笑呵呵逼问。

    “见一面儿，你还真把自己当个人物了！”原本已经冷静下来的月阔察儿，立刻又被撩拨的心头火起，走上去用力一拍饭桌，声色俱厉，“实话告诉你，老夫约你出来，就是为了擒贼擒王！来啊，将他给我拿下！”

    “是！”周围的几名武将闻听，也不管转换得生硬不生硬，立刻按照排练了多次的“戏码”，做势欲扑。只是武艺本领却略显粗疏，被伯颜横在中间一挡，动作立刻就先后慢了下来。

    “大人勿慌，今日末将只要有一口气在，就没人伤得了你！”好个伯颜，的确是懂得舍命相报的无双国士，拼着自己受伤，也不肯让任何人继续向路汶靠近。“咱们先擒下月阔察儿，然后末将护着你一道杀出城外去！”

    “伯颜不必着急，月阔察儿大人是在跟咱们开玩笑，难道你还没看出来么？否则，楼下还有上百精锐，扑过来的又怎么会只是这区区四个？”大厨路汶却不肯抓了人质逃命，又笑呵呵地饮了一口奶茶，慢条斯理地回应。

    “这？”伯颜顿时就是一愣，旋即果然发现，对方根本没使出什么杀招。于是，他自己也缓缓收住了拳脚，用脊背挡住大厨路汶，喘息着道：“大人说什么，就是什么？末将愚钝，您今天怎么说，我就怎么打！大不了，咱们两个死在一处！”

    “死什么死啊，活着多好！我还等着接应大军入城呢！坐下吧，等着主人上菜！”大厨路汶从背后拍了他一下，笑着吩咐。随即，又笑着冲月阔察儿摆手，“我都说过了，不用玩这些虚头吧脑的东西。您老如果真的想杀我，前几天直接关了城门挨家挨户搜捕便是，又何必冒着被你头上那位陛下猜疑的风险，摆出这个四不像的鸿门宴？！况且，路某今天既然敢来，肯定已经做了最坏的准备，又怎么可能被你的人给活捉了去？别玩了，真的。一旦玩出了格，对咱们大家都没任何好处！”

    说罢，从怀里摸出一个甜瓜大小的东西，顺手丢在桌子上，看着此物如同一个超大号走盘珠一般，滴溜溜倒映着烛光乱转。

    “刷！”月阔察儿等人不约而同，齐齐后退。直到脊梁骨都顶上了墙壁，方才再度站稳身形。十几只眼睛死死盯着桌子上的甜瓜，气喘如牛。

    掌心雷，姓路的居然带来掌心雷前来赴宴！而先前大伙的注意力，都被他马背上那一整套精钢刀具所吸引，根本没想到，那东西只是他的障眼法，真正的杀人利器，却被他贴身藏在了衣服下面。

    “没事儿，现在我淮扬的工匠，在各方面都远胜当年。这东西只要不拧开盖子，基本上都不会出问题！！”再度无视众人的反应，大厨路汶从胸前，腰间，大腿肚子处，肚皮上，继续一颗颗往往掏掌心雷。每一颗都顺手丢在桌案上，每一颗都冷森森闪着蓝光。

    都是军中的高官，月阔察儿和他的几个心腹武将们，又岂能不了解此物的威力？单是一颗爆炸，就能令周围三步之内的人，死掉大半儿。而七、八颗相继炸裂，恐怕整个醉仙楼都得被夷为平地。偏偏他们眼下都在二楼雅间中，想逃都没地方逃。偏偏他们无论如何都不能暴露今日的勾当，否则，他们自己和身后的全家老少都会万劫不复。

    “行，行了。路大人，您赶紧把这些东西收起来！刚才，刚才老夫的确是想试探一下你的胆量，请你切莫跟老夫计较！”眼看着大厨路汶已经从肚皮下往外掏第九颗掌心雷，月阔察儿再也无法忍受内心深处的煎熬，只要主动做出解释。

    “我觉得也是么？”大厨路汶一听，正在肚皮处摸索的手立刻停住，旋即，用下巴向伯颜示意，“赶紧，把这些东西收起来，拿到楼下去！虽然说不拧开盖子就不会炸，但凡事都有个万一！快去，别在这傻愣着。太尉大人对我没有恶意！”

    “是！”伯颜心里是又惊又叹，赶紧答应着，上前将桌子上的掌心雷全都收起来，放入了他自己怀中。随后，却不肯下楼，只是大步走到了门口，抱着膀子对月阔察儿等人冷眼相看。

    “你尽管下去吧，路大人是老夫的客人，咱们蒙古人的规矩，老夫不会违背！”月阔察儿无奈，只好再度主动服软。

    据传成吉思汗的父亲，就是在酒宴上被仇人毒死。所以成吉思汗一统塞外各部后，就立下了一条规矩，主人不得在酒宴上谋害客人，哪怕他是你的生死大仇。所以月阔察儿把“客人”两个字交代出来，等同于接受了路汶是平等交涉的一方，而不是摆放在他菜板上的鱼肉。由此双方也可以坐下来心平气和的谈一谈，哪怕一时谈不拢，也不会立刻反目。

    “那我就去一楼等着路大人！”伯颜虽然是个直心肠，却也懂得见好就收。放下紧抱着的膀子，扬长而去。

    望着他嚣张的背影，月阔察儿等人气得牙根儿都痒痒。但谁也不敢保证，大厨路汶肥胖的肚皮上，究竟还藏着几枚掌心雷。只好将预先排练好的招数全部放弃掉，直接按照对方的提议，进入讨价还价阶段。

    “先上菜，咱们喝几杯再聊，不知太尉意下如何？”大厨路汶受过专门的培训，知道如何牢牢把握住交涉的主动。将手掌从肚皮上抽出来，轻轻在桌案上敲打。

    “让掌柜的，按预先安排的菜色上！老夫今日，与路大人不醉不归！”月阔察儿反正已经退让了两次，就不愿意于表面上的礼节方面跟路汶计较，咬了咬牙，沉声吩咐。

    “小二，传菜！”立刻有人主动走到门口，冲着外边大声命令。早已在楼下等得不耐烦的店铺伙计们闻听，赶紧大声答应着，跑向后厨。须臾间，大盘小盘的山珍海味，珍贵菜肴，陆续摆上桌面。散发着浓香的淮扬特产美酒，也被打开了泥封，倒满了桌上的金盏。

    “你们下去，没有招呼，不准进来打扰！”月阔察儿皱了下眉头，冲着准备站在一旁伺候的店小二吩咐。

    “是！客官慢用，小的们告退！”店小二伺候的贵客多了，知道有些贵客性子怪癖。弯腰行了个蒙古礼，相继倒退着出门。

    待手下几个武将把门从里边关严，月阔察儿举起第一盏酒，“路大人，久闻大名，今日难得一见真容，请满饮此杯！老夫这里，先干为敬！”

    “路某也久仰太尉大名，今日一见，实乃三生之幸！”大厨路汶非常懂得把握分寸，举起酒盏，笑着陪饮。

    月阔察儿见他喝得痛快，心中的郁闷多少减轻了些。举盏，找理由再敬，再干。如是者三。待路汶一一饮过之后，又笑着向身边人吩咐，“尔等，平素不也说想见见能在老夫眼皮底下将哈麻偷走之人么？今天豪杰就在眼前了，还不过来敬酒？”

    “是！”几名禁军中的高级武将齐声答应，相继上前举盏祝酒，试图用酒水直接将大厨路汶灌翻，将先前失去的场子在酒桌上找回来。

    大厨路汶则来者不拒，每饮必尽。接连喝过了十几盏，看看大伙的敌意被酒意冲散的差不多了。才笑呵呵地拿起筷子，先吃了一轮菜。然后慢条斯理地说道：“不喝了，再喝，就耽误正事了。您说呢，太尉大人。您请我到这里，肯定也不是单纯为了喝酒！”

    “也罢！”太尉月阔察儿见对方连饮一斤余淮扬烧春，居然只是微醺，不由得心生钦佩。摆摆手，笑着点头，“那老夫就有话直说了，你们淮安军此番北伐，目标最终是哪儿？路大人如果知道，还请不吝透漏一二！”

    “当然是大都，此乃自宋代以降，天下豪杰的夙愿。我家主公，不能不照顾！”路汶放下筷子，毫不含糊地回应。“至于打下大都之后，还会不会向西或者向北，就看我淮安军有没有余力了。毕竟，再好的饭菜，也要一口一口吃。打江山，也是同样道理。您说呢，太尉大人？”

    “嗯！”月阔察儿深吸一口气，又从喉咙里将其缓缓将其吐出。作为好歹带兵多年的宿将，说老实话，他不怕淮安军立志准备横扫天下，却怕淮安军循序渐进，始终将自己的步伐控制在能力范围之内。那就意味着淮扬大总管府，会有充足的人力、物力和时间，将新攻克的地盘慢慢嚼碎，咽下。而不是因为贪心不足给活活噎死！

    “怎地，莫非太尉大人，还真指望李思齐、郭择善这些臭鱼烂虾，能挡住我淮安军兵锋不成？还是以为，太不花大人，会带领他手下那数万弟兄死战到底？”见月阔察儿满脸不甘，大厨路汶摇了摇头，笑着询问。

    “呵呵！”月阔察儿没有回应，只报以一声苦笑。李思齐的确是个人物，但朝廷启用他太晚，凭他现在的力量，遇到淮安五大主力军团任何之一，也许还能招架上一段时间。同时遇到五大主力中的两到三支，则恐怕连逃命都来不及，更不用提创造奇迹，反败为胜了！

    至于太不花，月阔察儿根本没做任何考虑。自打哈麻弃官逃走后，朝廷就逐渐“挖掘”出了这几年太不花和雪雪等人，与淮安军联手演戏蒙骗朝廷的真相。妥欢帖木儿之所以迟迟不下旨将其捉拿，只是因为投鼠忌器，怕他带着所有兵马都倒向淮安军罢了。却无论如何，不会再信任那支兵马中的任何一位将领。而太不花等人，恐怕对朝廷的态度，也非常疑虑，宁愿留着着些实力自保，也不会将血本拼光，然后乖乖地返回回大都，等着被捉拿下狱问罪。

    除了这两支力量之外，剩下的，朝廷这边，就只有归丞相定柱、汪家奴和月阔察儿共同掌控的禁军了。而禁军的战斗力，甚至还不如前两者，其中许多将领的忠诚度，也非常可疑。否则，妥欢帖木儿也不会在准备下手收拾哈麻时，放着十几万禁军不用，反而舍近求远，调察罕贴木儿和李思齐带兵入卫。

    “既然根本没可能阻挡我军脚步，那太尉何不顺应时势。莫非太尉真的想做一个千古忠臣，先丢光了手中的弟兄，然后再被妥欢帖木儿老账新帐一起算么？”将月阔察儿的无奈表情看了个清楚，大厨路汶笑了笑，缓缓地坐直了身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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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二章 转身 （下 三）

﻿    ﻿    第四十二章转身（下三）

    对面的月阔察儿,却仿佛瞬间被抽走了最后的力气,整个人靠在椅子上,既不反驳,也不附和,两只眼睛直直的,仿佛灵魂也早已脱离了躯壳,

    千古忠臣,千古忠臣是他月阔察儿能做的么,且不说妥欢帖木儿如今对他处处提防打压,随时准备让他去做第二个脱脱,就凭他这两年來从南北交易中捞取的好处数额,就足够天下巨贪之前五,有谁肯相信他对大元朝其实忠心耿耿,

    不光月阔察儿一个人失魂落魄,其他几位禁军的高级将领,也同样是满脸灰败,事实上,在妥欢帖木儿父子反目之前,他们从沒想过背叛大元,虽然他们平素捞起钱财來,个个争先恐后,

    然而,他们也从來沒想过,要做一个比干、岳飞那样的忠臣,因为他们知道自己不配,也知道大元朝廷根本不会给自己做忠臣的机会,躲在深宫中修炼演蝶儿秘法的大元天子妥欢帖木儿,对别的事情也许不上心,对臣子们的家底儿却能做到了如指掌,到现在之所以沒出手收拾大伙,是因为国库里头的钱财如今还勉强够花,一旦国库再度入不敷出,按照妥欢帖木儿的一贯行径,等待着大伙们的下场,要么是脱脱,要么是哈麻,

    脱脱第二,月阔察儿等人是绝对不会做的,那个结局过于凄惨,光是想想就已经令人不寒而栗,而做哈麻第二,却需要一种看穿红尘的洒脱,月阔察儿和他身边这些心腹将领,同样不具备,

    他们就像一群被关在猪圈里的猪崽儿,一旦现外边可能有动物过來争食,就本能地会群起而攻之,而食槽里头的泔水和米糠是否还充足,猪圈的四壁和棚顶是否还结实,他们却根本沒在乎过,直到有一天,他们看见自家主人在猪圈门口磨刀霍霍,而猪圈本身也随时有可能垮塌,这时候,他们才惶恐地现,自己只剩下了逃出去面对虎豹豺狼,和留下等死两个选择,

    “伯颜做事不密被太尉抓了现行,太尉却沒有借机难全城大索淮扬细作,这个人情,路某已经记下了,”大厨路汶的话忽然又在众人耳畔想起,就像黑夜里的第一点烛光,“路某今天之所以啰嗦这么多,也正是因为感念太尉大人的抬手之情,我家主公,从自立之日起,就恩怨分明,张松帮我家主公抓了张明鉴,所以张松到现在,都被视作绝对心腹,毛贵将军有赠甲杖之恩,所以毛贵将军的粮草武器全部为我淮扬所供,平素在滁州再自行其是,我家主公也听之任之”

    “我,我等毕竟都是蒙古人,”月阔察儿闻听,再度仰天长叹,张松的事情他知道,并且还曾经跟许多同僚一道讥笑过朱屠户假仁假义,毛贵所部滁州军与淮安军之间的关系,作为旁观者,他更是看得清清楚楚,以己推人,便深知朱屠户能做到这一步有多不容易,但无论张松,还是毛贵,却都是彻头彻尾的汉家豪杰,所以朱屠户能跟他们两个推心置腹,而自己呢,却如假包换的蒙古贵胄,來自大元朝的最顶尖家族,祖上乃是四杰之博尔忽,

    这句话,几乎说出了在场所有人的心声,令几个武将无不两眼红,不与淮安军勾结,他们恐怕即便不死于战场,早晚也得死于妥欢帖木儿之手,但投靠的淮安军,他们就相当于背叛了自己的民族,

    想当年,朱重九凭着一句“驱逐鞑虏”,就能唤起全天下的汉家豪杰同仇敌忾,同样作为天底下曾经辉煌过的大族,蒙古人怎么可能就愿意自相残杀,出卖族人而换取自家的平安,,有些东西,乃是人类的共性,根本不只属于某个特定的族群,也就是其中的某些绝对渣滓,才会认为出卖自己的民族是一件荣耀,而这些渣滓无论地位爬得多高,也不会被他所投靠的那一方真正瞧得起,

    作为朱重九的铁杆追随者,大厨路汶实在是太理解月阔察儿等人此刻心里的感受了,但是,他同样早已在心中找到了相关答案,因此只是稍做斟酌,就笑着摇头：“有句大实话,太尉大人还请勿怪,除了战场上交手之外,太尉大人和诸位将军算过沒有,这五年來,是死在我淮扬大宗府中的蒙古人多些,还是死在贵方皇帝陛下手中的蒙古人更多一些,,”

    “这,,,”月阔察儿等人俱是一愣,旋即羞愧得面红耳赤,

    朱重九虽然被蔑称为屠户,却总被笑话妇人之仁,凡是战场上被他抓到的俘虏,即便出不起任何赎金,替淮安军干一两个月活后,都会被6续释放,而目前被淮安军攻陷的地区,也未曾生过对蒙古百姓的任何屠杀,相反,只要那些蒙古百姓愿意主动出來做事,淮扬的各级官府基本上都能做到与治下的汉家子弟一视同仁,

    非常令人惭愧的是,最近这些年,妥欢帖木儿却屡屡对当朝文武官员举起屠刀,不算他与爱猷识理达腊父子相残这次,当年为了拿下脱脱,多少有名有姓的文武官吏死得稀里糊涂,而几个月前清洗哈麻,又有多少曾经跟哈麻走得比较近者,遭受了池鱼之殃,,

    这还只是对官员的处置,念在他们曾经给朝廷效力的份上,妥欢帖木儿多少还会手下留情,尽量不将对方的妻子儿女斩草除根,而对于底层不幸跟错了东家,或者卷进了政治漩涡的家丁、奴仆、小吏以及普通兵卒,就沒有这么“优待”了,通常大笔一挥,就是千百颗人头落地,连被处死者的名字和“罪行”都懒得记录清楚,

    换句话说,最近五年來,死在大元朝廷自己手里的蒙古人,恐怕是死在朱重九手里的十倍乃至二十倍都不止,哪怕是将战场上被杀的将士都算在内,大元朝廷都遥遥领先,这是血写的事实,月阔察儿根本无法否认,也沒有勇气去否认,

    “伊万诺夫、阿斯兰、俞通海他们,在我淮扬官居何职,想必大元朝廷这边,也早就探听得清清楚楚,”大厨路汶的再度传來,听上去充满了诱惑,

    月阔察儿用力咬了下嘴唇,强迫自己保持冷静,“当然知道,这点路大人毋庸置疑,可大元这边,也有韩元让,韩镛,最近还有李思齐,”

    “太尉大人又在强词夺理了,”大厨路汶笑着摆手,“您老明名知道,在下说得不是一个意思,诚然,大元朝自开国之初,就不乏汉人担任高官,但大元朝的祖宗规矩,却是蒙古人最为尊贵,色目人第二,至于汉人和南方汉人,除非对朝廷有大用者,会被高看一眼,其他,地位不过是一群可以交粮纳税的奴才而已,连主人家养的牛马都不如,甚至那些被高看一眼的,万一逾越了跟蒙古人之间的等级,哪怕在职责范围内惩处了一群乱兵,也会被抄家灭族,朝廷根本不念其旧日功劳,”

    这话,也是句句都能找到事实为例子,让月阔察儿根本反驳不得,想当年,张弘范屠杀了大宋最后几万官兵,勒石为铭,是何等的威风,何等地惊天之功,而张家子孙却因为制止了一伙蒙古乱兵洗劫百姓,就差一点儿被朝廷屠戮殆尽,根本沒有任何蒙古高官,想起他祖辈的功劳,更沒有任何蒙古武将,拿他们当作自己人,

    “路某以伊万诺夫,阿斯兰、俞通海三位将军为例,不止是说明我家主公有广纳天下豪杰的胸怀,而是想告诉太尉大人,他们三个之所以能够被委以重任,是因为我淮扬有一条谁也不准碰的铁律,人人生而平等,不管你是汉人,蒙古人,还是其他什么民族,”刹那间,大厨路汶的声音高亢了起來,每一句的背后,都写满了自豪,

    “我家主公之所以对治下蒙古百姓不会另眼相看,是因为他坚持认为,人人生而平等,蒙古人,汉人,乃至色目人,可以作为兄弟、朋友,而不是某一方高高在上,我淮扬用人,看重的是他的才能,忠心,以及是否努力,而不是他是谁的种,身上流着哪一族的血,更不会看他信什么神,这,与大元,是天壤之别,根本无法混同于一谈,”

    “谈何容易,”月阔察儿沒有力气反驳大厨路汶的话,只是讪笑着摇头,“你们汉人会种地,做买卖,开作坊,而我们蒙古人,除了纵马抡刀之外,却只会放牧养羊,说是平等,最后钱还不都的被你们赚了去,我的族人却只能咬着牙苦捱,”

    “养羊养好了,可比种地赚钱多,”大厨路汶缓缓站起身,笑着反驳,“而不会的东西,只要用心学,就一定能学会,路某记得前年偷偷刺探朝廷的军情,朝廷这边所造火炮,又重又笨,还容易炸膛,而现在,朝廷所造之炮,却不比我淮安军几年前所造差多少,火枪也造了一批又一批,源源不断,”

    “终究还是有差距,”月阔察儿难得心情振奋了些,笑着谦虚,

    大元这边,在武器制造方面,的确追赶得很快,甚至在水力工坊方面,也取得了不俗的成绩,虽然,这里边大部分东西,都是从淮扬偷师,但至少它们说明了,蒙古人在学习能力方面,并不比汉人差得太多,

    “只要肯努力,差距就只会越來越小,而一味地给予照顾,或者高高在上吃人供奉,才会遗祸千年,”大厨路汶心态非常平静,只是简单的就事论事,“想当年,两万蒙古军,可以横扫天下,而如今,蒙古军的战斗力到底如何,太尉大人比路某清楚,”

    “嗯,”月阔察儿的身体晃了晃,差点儿沒当场吐血,蒙古军的战斗力如何还如当初的话,朝廷怎么又会指望那些“义兵”,这些年,可不只是在东方,蒙古军屡战屡败,在西域,甚至更远的大漠之西,蒙古军也被曾经的手下败将打得满地找牙,

    而这距离当年横扫天下,不过才区区七十几年,七十几年时间里,蒙古人享受到了全天下的供奉,却为此付出了整个民族无论武力还是心智,都大幅退化的代价,这到受人供奉到底是祸是福,有谁能说得清楚,,

    将月阔察儿的郁闷看在眼里,路汶忽然提高了声音,大声总结道：“我家主公曾经说过,不劳而获,乃取死之道也,非智者所为,而只有各族人都平等相待,才可能和睦相处,彼此之间互相认同,相反,越是人为地制造差异,差异也会越來越大,”

    不待月阔察儿表示理解,或者出言反驳,他又迅补充,“哈麻大人在逃离大都之前,也曾经对路某说过,全天下的蒙古人加起來,也不过五百万,以区区五百万,奴役五千万乃至更众,被推翻乃是早晚的事情,而即便大元朝廷能跟我淮扬拼得两败俱伤,将來也注定会亡于其他豪杰之手,到那时,恐怕就沒人再会跟我家主公一样,愿意拿贵方百姓平等相待了,太尉大人既然念念不忘自己是蒙古人,就应该知道什么对天下蒙古人來说,才是最好的结局,,”

    说罢,大厨路汶笑着向众人拱手,“不多啰嗦了,反正今晚该说的,不该说的,路某都交代清楚了,谢谢太尉大人赐宴,路某先行告退,这两天,路某就住在伯颜兄弟家里头,到底何去何从,太尉大人可以慢慢地想,”

    “且慢,”见对方说走就走,月阔察儿本能地伸出一只手去拦阻,但手指眼看着就要碰到路汶的衣袖,却又忽然僵在了半空当中,

    不是因为畏惧对方怀里还藏着掌心雷,这一次,令他失去留客勇气的,是一种看不到,摸不着,威力却丝毫不亚于掌心雷的东西,平等,当年朱屠户刚提出來,被全天下都视作梦呓的治政理念,居然还包含着如此深邃的内核,汉人、蒙古人、色目人以及这片土地上的所有百姓,都平等相待,一视同仁,这样的梦想,看起來竟然如此充满了诱惑力,即便感觉到其不可能实现,也让人忍不住想全力去试一试,

    其他几位武将,此刻亦心乱如麻,如果大元朝注定要灭亡的话,无疑,亡于淮安军之手是最好的结局,至少,淮安军不会向任何人展开血腥报复,至少,在朱屠户的治下,任何民族都不会被另眼相待,

    “太尉大人还有话要叮嘱路某么,”感觉到了月阔察儿等人内心的挣扎,已经一步迈出了门坎儿的路汶笑着转身,“真的不用着急,路某说住在伯颜家,就住在伯颜家,太尉想要抓路某立功,随时都可以派人过來,”

    月阔察儿的脸色,立刻又开始红得紫,向前追了两步,以极低的声音说道：“伯颜心中恨意太重,实在不适合做卧底,明天一早,老夫给他指派个南下巡视地方防务的差事,打他远离大都,而路大人,还请给朱总管捎个口信儿,就说,就说”

    回过头看看自己的心腹将领们,月阔察儿再度用力咬牙,“当年的手下留情之德,月阔察儿沒齿难忘,今后若是有相见之时,只要大总管有用得到某的地方,某愿意赴汤蹈火,”

    “只要大总管北伐时不忘了他的平等之诺,我等愿意任其驱策,百死而不旋踵,”几个禁军高级将领紧随月阔察儿之后,齐齐拱手,

    “这几句话,路某会尽快带给我家主公,”大厨路汶心中狂喜,表面上却依旧古井无波,“但我家主公不会让任何人为了他去死,他希望大伙都好好活着,你,我,还有全天下所有人,都好好活着,”

    酒徒注：关于民族独立和平等的关联,且容酒徒啰嗦几句,民族独立,是为了不受异族欺凌,而既然受异族欺凌不可容忍,同一民族的百姓之间彼此欺凌,恐怕也同样是一种罪恶,在每个人都不愿意受欺凌的情况下,平等,就是民族与民族之间,人与人之间,最简单同时也最好相处之道,而人为地搞什么优待,则是人为地制造不平等,只会令彼此越來越疏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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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三章 徐州 （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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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有月阔察儿这个当朝太尉带着一群禁军高级将领做内应，-79-当晚，大厨路汶就为此人制定出一条紧急撤离方案。第二天一大早，待其从顶头上司那里拿到了外派命令之后，又轻松将此人送出了城外。

    “月阔察儿多疑善变，他的承诺，恐怕当不得真！”虽然知道自己的提醒纯属多余，临别之前，伯颜还是小心翼翼地啰嗦了一句。

    “变不变要看咱们淮安军开局那几仗打得怎么样。至于其他，其实都是细枝末节！”大厨路汶友善地笑了笑，低声回应。“倒是你，想好了去扬州后干什么了么？那边米价比起大都来，可是丝毫都不逊‘色’！”

    对方既然没有牺牲，其家人自然不可能一直享受烈士遗属的优待了。而伯颜本人当初又明确地表示过，将来只想做一个平头百姓，而不是继续做淮安军的细作或者军官。所以大厨路汶多少有点儿担心，这个骑在马背上挥了十几年刀的家伙，日后会不会坐吃山空！

    “我这些年，攒了一些家底，大总管那边的赏赐，也还没来得及‘花’掉！”伯颜笑了笑，犹豫着摇头。“所以一时半会儿，倒不至于让家人挨饿受冻。至于其他，走一步看一步说罢！大不了我将来开个学校，专‘门’教人骑马。说不定会有很多人想学！”

    “那倒是。我们淮扬最近两年没少从辽东买马。就是天气太过‘潮’湿，一般人都养不好！”大厨路汶眼睛一亮，笑着点头。“不过马上就往北打了，将来倒是不愁养马的地方！”

    “那我自己就开个养马场，或者做兽医也行！”伯颜笑着四下张望，眼神里头竟然有几分期待。

    他投奔淮扬是为了给脱脱报仇，等淮安军打下了大都城，他的仇就算报完了。接下来的日子就是无债一身轻。而继续给大总管府效力，帮着淮安军对付其他‘蒙’古人，却不是他所愿意的。所以，拿着这些年的积蓄买块牧场，养牛养羊，就成了最好的选择。一则可供自己和家人谋生，二来，想起大元朝结局，心情也不会太难过。

    “那我可以跟你搭伙，从你那买牛羊‘肉’，继续开我的酒楼！”大厨路汶也四下张望了一圈，满怀期待地说道。[看本书最新章节请到]“要不是你义父当年炸开了黄河，说不定我现在还开酒楼呢。唉，算了，咱们不扯这些，都过去了。对了，你最近见过哈剌章和三宝奴两兄弟么？没试着劝劝他们？大元朝已经行将就木，他们两兄弟真的没必要趟这轮‘混’水！”

    “我是义父的养子，跟他们两兄弟，却没任何情分！”伯颜摇了摇头，脸上的表情又变得有些黯然。

    像他这种养子，脱脱有二十几个。并不是所有人都跟他一样记得脱脱被谁所害，也不是所有人都跟他一样，都曾经被脱脱视若己出。至于养子和亲生儿子之间，更不可能彼此都可以成为真正的兄弟。这里边不但涉及到了‘性’格品行才能和见识等方面。还涉及到了双方对各自亲情的认识，身份的认同，以及其他许多杂七杂八。

    “好了，反正人各有志，该尽的责任你都尽到了！”感觉到了颜的眼睛里的苦涩，大厨路汶笑着安慰。“赶紧走吧，免得夜长梦多。到了那边记得先给自己买下个落脚的地方，咱们淮扬虽然不至于如大都这边寸土寸金，可城里头的房子，价格也是不菲！此外，军情处的事情你如果不想接着干，可以先请几个月长假。但无论如何，年前一定不要急着退。职位分红是到了年底才给，没了职位就拿不到了。还有，过了年就算两年，你再退出，退役补贴可能多得一些！”

    二人生死与共了这么久，彼此之间已经有了很深的兄弟感情。所以在不违背大总管府和军情处的规矩情况下，路汶尽量地想让伯颜将来能把日子过得好一些。而伯颜也是个重情重义的汉子，听对方如亲哥哥一般处处替自己着想，不觉眼睛开始发红。拱拱手，哑着嗓子道：“记住了！哥哥你放心，我肯定把日子过得滋滋润润的。然后等着你回来一起喝酒！届时，咱们兄弟一定要不醉不归！”

    “兄弟，不醉不归！”大厨路汶笑着伸手，与他凌空相击。

    双方在马上相对而笑，然后各自一拉马缰绳，分南北而去。从此，再也不回一下头。虽然明知道再次坐于一起喝酒，恐怕至少也是两三年后的事情。也许，这一别就永无再见的可能。

    怀着对好友的感‘激’和对新生活的渴望，伯颜星夜赶路，五日后，已经抵达河间路东光。按照大厨路汶的安排，他在城中找了个安静的客栈更换了衣衫，从奉命出巡的大元军官，摇身一变，成了南下贩货的商客。随即，又在码头旁与前来迎接的船帮子弟搭上了线，由对方提供了新的坐骑和行礼，‘混’在另外一伙要赶在新‘春’前后前往淮扬的商贩中，悄然消失了个无影无踪。

    虽然时值冬末，运河上已经完全行不得船。但南来北往的商贩，依旧络绎不绝。很多人都相信，明年冰消雪尽之际，淮安军肯定会沿着运河北伐。届时商路断绝，南货的价格在北方就会扶摇直上。所以，能赶在此前囤积一批，就相当于囤积了一批真金白银。无论战事如何发展，最后肯定都不会折本。

    当然，几乎九成以上的商贩，都认为淮安军打到大都城下，只是迟早问题。一则五年来淮安军的战绩大伙有目共睹，二来，只有淮安军赢了，他们才能继续做生意发财。而一旦让‘蒙’元朝廷赢了，则大伙就又回到了过去那种生命和财产都朝不保夕状态！那种日子，除了某些犯贱的腐儒之外，傻子才愿意忍受！

    听了众人的议论，伯颜愈发觉得自己做了一个明智的选择。俗话说，得民心者得天下，而民心的向背，从来就不体现在那些文人的嘴巴上。而那些当兵的，种地的，打铁的，做生意的，虽然不懂得如何颠倒黑白，一个国家打仗收粮和缴税，却必须指望他们。如果连他们都中间的大多数，都认为淮安军不可力敌。你读书人即便把牛皮吹到天上去，也早晚被打回原型。

    越靠近黄河，他心中的这种感觉越清晰。特别是与徐州只有两三百里远的济州滕州沛县各地，简直每件事都是明证。老百姓能提起淮扬大总管府和淮安军来，就赞不绝口。对自家头顶上的‘蒙’元官府，则嗤之以鼻。而地方官员和差役，也对就在自家眼皮底下的“背叛”行为，装聋作哑。

    谁也不愿意在这最后的一两个月里，主动给自己找麻烦。如果没主动祸害过百姓的话，万一淮安军打到家‘门’口时来不及逃走，官吏好歹还能有条生路。而继续在距离徐州如此近的地方坑害百姓，被朱屠户的细作给记录在案了，将来江山易主之时，有人可就要去步张明鉴的后尘。

    非但地方官吏们开始消极怠工，从济州到沛县的朝廷军队，也提不起什么‘精’神。原本这附近最强大的两支人马，察罕贴木儿与李思齐二人所掌控的“义兵”，全都都被妥欢帖木儿父子调到更北的地方自相残杀了，剩下这点而虾兵蟹将甭说阻挡朱屠户的十万大军，从黄河南岸随便杀过一个千人队来，都足以令他们尸横遍野。所以，那些带兵留守的武将，根本就不去考虑什么固守待援，坚清壁野。能应付一天就多应付一天，待哪天黄河北岸燃起了烽火，就赶紧开‘门’投降。反正朱佛子从不无缘无故诛杀俘虏，大伙有钱的‘交’钱赎身，没钱的服几个月劳役，从此就彻底洗清了一辈子罪业，每天再也不用提心掉胆。

    等过了黄河，人的‘精’气神儿，瞬间就完全变成了另外一种模样。当兵的一个个走在码头城‘门’等要害位置，‘精’神抖擞。市井百姓则忙里忙外，赶在年关将至的当口，将自己的小家捯饬得焕然一新。即便是在北方最为面目可憎的小吏，在徐州这一带，对着周围的市井草民也是满脸笑容。张口闭口全是“您老，麻烦了，谢谢”之类，仿佛对着的是他的族中长辈一般。

    “这朱屠户所行治国之策虽然处处与传统对着来，但看上去效果却是不错。”正在排队等待入境检查的伯颜一边四下张望，一边轻轻点头。他是横下一条心来下半辈子只做普通小民了，所以对市井风貌，地方吏治等方面，特别地留心。结果越是留心，越是觉得这才是自己该生存的地方。耳畔所飘着的全是笑声，连呼吸的空气，都充满了轻松祥和味道。

    “这位老哥，该您了。麻烦你说一下自己平素所从事的职业，来淮扬的目的，顺便把右手掌转过来放在这里亮一下！”正看得心旷神怡间，耳畔忽然传来了当值小吏的声音。紧跟着，有张非常年青的面孔，出现在他面前。

    “在下，我，某家……”伯颜心中猛地一哆嗦，忽然间，居然发现自己根本不知道该如何自我介绍。买牧场养马也好，开学校教人骑‘射’也罢，都是他对将来的设想。而在此前，他所干过唯一的职业，就是抡起刀来杀人。

    好在，事先大厨路汶已经替他做了充足准备。所以只是紧张了短短几个呼吸，伯颜就迅速从自己腰间‘摸’出一个锦囊。抢在周围有士兵围过来之前，举起过头顶，低声喊道：“我，我有咱们这边开的路引。不，是证明文书。我手上的茧子的确是兵器磨出来的。但是我从来没跟淮安军打过仗，更没随便杀过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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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四章 徐州 （中）

﻿    readx();    上一章：第四十三章徐州（上）

    “麻烦您老这边请！”那当值的小吏原本已经准备合身扑上，见到伯颜手中的锦囊，脸上的戒备之意立刻就变成了笑容。最新章节全文阅读hua。更多最新章节访问:。侧身让开一条通道，将伯颜领离正在排队接受检查的人流。然后才接过锦囊，取出里边的证明文书，一字一句地慢慢研读了起来。

    “怎么了？”周围的已经过了关的百姓，立刻停住了脚步。一个个皱着眉头，议论纷纷。

    “谁知道呢，好像此人以前当过鞑子的兵！”

    “什么当过鞑子的兵啊，你看他那眼神，那模样，分明就是个鞑子！”

    “真的是鞑子。只有鞑子的眼睛才那么宽，看人时才直勾勾的！”

    “是鞑子细作，鞑子细作！杀了他，杀了他！”

    四下里，群情汹涌。但大伙脸上却没太多的畏惧，只是恨不得看到“鞑子”细作被碎尸万段。正在接受特别检查的伯颜听了，顿时觉得浑身上下汗‘毛’倒竖，一颗原本充满希望的心脏，也如同结了冰般从‘胸’口一点点向下沉，向下沉，向下沉。

    正当他觉得手脚开始发冷的时候，负责检查的小吏已经根据文书中所描述的五官特征，核实完了他的身份。随即，双手将文书放回锦囊，恭恭敬敬地‘交’还了回来。然后将右手抬到耳边，向他行了一个端正无比的淮安军礼，“长官，欢迎回家！”

    “长官，欢迎回家！”四周暗中戒备的士兵们，也紧跟着排成一排，列队向伯颜施以对军人最高的崇敬。

    四下里的议论声顿时停滞，随即，人群就沸腾了起来。“不是鞑子细作，是咱们的人，咱们派往北边刺探鞑子军情的人回来了！”

    “你看他浓眉大眼的，怎么可能是鞑子！”

    “即便是鞑子，也分好鞑子和坏鞑子！淮安军中许多将军，也曾经是当过鞑子！”

    “不是当过鞑子，是‘迷’途知返。大总管说过，天下好人都是兄弟，不管他是哪一族群！”

    “英雄，英雄！”

    “欢迎回家！”

    “欢迎回家！”

    ……

    “回家，回家……”一片热情的欢呼声中，伯颜嘴角濡嗫着，缓缓举起手，用尽可能标准的淮安军礼相还。身为脱脱曾经的养子和大元朝禁军高级将领，他以前没少受过手下人的礼，也没少被欢呼和称赞声包围。但是只有今天，他才真真正正地感觉到了，那欢呼中所蕴含的温暖。[看本书最新章节请到]如同一整坛子烈酒，从喉咙直接灌进了他的小腹。让他浑身上下都暖暖的，酥酥的，两脚仿佛踩上了云端。

    “长官请跟我来！”见四下围拢上前的百姓越来越多，小吏赶紧向伯颜打了个手势，带着他走向码头旁的几排木屋。“先前属下卡得严了些，还请长官不要怪罪。毕竟大战在即，咱们徐州又是出发的第一站，来往人流中鱼龙‘混’杂。所以属下不得不加倍小心！”

    “无妨，无妨！”伯颜的心脏，一直被背后渐渐小下去的欢呼声烧得滚烫。摆摆手，用颤抖的声音回应。“咱们淮安军，咱们淮安军准备什么时候出发？抱歉，如果不方便说，你就当我没问！”

    “对长官您，当然没什么不能说的。但是，属下实在不知道！”小吏的脸‘色’微红，讪讪地回应。

    “噢！”伯颜闻听，心里约略赶到有点遗憾。在刚才那一瞬间，他几乎把自己完全当成了一个淮扬人。而这一刻，却忽然发现隔阂又回来了，自己的长相和眼神，注定自己与周围的人难以‘混’为一谈。

    “其实大人您要想知道，比属下容易得多！”小吏忽然搔了搔头，压低了声音补充。“您是军情处的干才，职位又那么高，当然会比属下知道得早。眼下军情处的张大人和内务处的陈大人也都在徐州。您跟他们打听，肯定比跟其他任何人打听都强！”

    “陈大人和张大人也到了徐州”伯颜闻听，心脏瞬间又是一紧。淮安军的两大细作头子，内务处主事陈基和军情处主事张松都赶到前线坐镇了，大军北上的日期难道还会远么？说不定，连运兵的战船都准备停当了，只待黄河解冻，便万舟齐发。

    “当然了，都来了小半个月了。今天早晨，他们还一道来码头上查看冰层厚度呢！”小吏不知道伯颜在一瞬间能想到那么多事情，又搔了搔脑袋，低声回应。

    说话间，二人已经来到了木屋‘门’口。小吏推开一间看上去最大的房子‘门’，把伯颜让了进去。然后一边安排人送上热茶和点心，一边笑着解释：“长官您先在这里少坐片刻。军情处的人和事情，向来不归我们这些人管。他们待会儿会专‘门’派人来接您，然后护送您去跟您的直辖上司‘交’接！”

    “多谢！”伯颜想了想，笑着点头。习惯‘性’的伸手往腰间荷包里‘摸’，却发现自己藏在里边的银豆子已经‘花’干净了。只尴尬得将手拿出来不是，继续向里边‘摸’铜子儿也不是，方正的面孔再度涨了个通红。

    那小吏每天在码头上负责防备细作，见过的人和事情是何等之多？瞬间就看清楚了伯颜脸‘色’发红的缘由，连忙后退了两步，快速摆手，“长官，长官您千万别客气。兄弟知道您是一番好心，想让兄弟暖和一下身子。可万一被别人看见，兄弟我这辈子就全都毁了。别，您别掏了，咱们淮安军规矩严，除了你们军情处可以特殊一些，其他各部发现这种事情，送礼和收礼的一起倒霉！”

    “啊？”伯颜的嘴巴微微张开，忍不住惊呼出声。先前他还担心荷包里的铜板拿不出手，此刻，却恨不得荷包里连铜子儿也一个没剩。

    在大元朝那边，规矩可不是这样。从妥欢帖木儿这个皇上，一直到巡城的帮闲，哪一级都不会拒绝别人送礼。并且送礼和收礼，还有成千上百种‘门’道。什么**钱，追节钱，生日钱，常例钱，人情钱，赍发钱，数目多到寻常人根本记不清楚，从官方到民间都司空见惯。而不收礼，不送礼，才会被视为另类，无论在哪儿都寸步难行。

    正尴尬间，却又听小吏笑着说道：“长官不必在意，其实只要从北边刚刚过来的人，对咱们淮扬的规矩都不会太适应。包括属下，最初大总管下达廉政令时，也觉得有些不近人情。但三两年下来，大伙就都发现其中好处了。办事情的人不需要劳神揣摩别人的爱好，礼物的轻重。管事儿的人也不用费尽心思琢磨怎么给人帮忙开后‘门’儿。一切按规矩走就是，大伙都乐得清闲！”

    “那是，那是！”伯颜先是点头，然后偷偷叹气。他养父脱脱号称一代贤相，被抄家时从府邸里抬出来的钱款珠宝，也填满了小半个国库。至于那些有名的贪官，如燕帖木儿，哈麻等，更是个个富可敌国。内部吏治败坏到如此地步，外边又遇到了淮扬大总管府这个连普通巡查小吏都懂得廉洁自律的对手，大元朝要是还能扛得住，才怪！

    “长官还有家人留在了北方么？”见伯颜的眉宇间忽然涌起了郁郁之‘色’，小吏非常善解人意地询问。

    “没，没了。”伯颜迅速回转心神，轻轻摇头。“路，我的顶头上司很仗义，早就把我的家眷送过黄河了。如今，那边再也无可留恋！”

    话一出口，他顿时觉得肩膀上又是一松。是啊，自己已经过了黄河了，还为大元朝‘操’哪‘门’子心呢？它贪它暴它内部已经发生和正在发生的种种都不可理喻，但它终究会成为过去。而脚下这片土地，和这片土地上的所有人，却即将迎来一种全新的生活。

    “那属下提前恭喜大人一家团聚了！”小吏甚会说话，听闻伯颜的全家都已经来到淮扬，立刻笑着以世俗之礼拱手。“咱们淮扬，这两年可是新添了很多好玩地方。您有空带着嫂夫人和孩子一起去逛逛，保证顿时就忘了所有烦心的事情！”

    “带着嫂夫人，你们汉，你们这边，不是不准‘女’人出家‘门’么？”伯颜听得心中好奇，忍不住顺口询问。在大都，他可没少听闻关于南方百姓生活习俗的谣传。什么‘女’儿八岁开始就必须上绣楼独居啊，什么成亲‘女’眷不可在外边抛头‘露’面啊，什么饿死事小失节事大啊，林林总总，光怪陆离。

    而今天小吏却提议，他带着老婆孩子去外边闲逛，可真是令他觉得有些出乎预料。潜意识里，这种‘女’人和男人都可以随便在长街上鲜衣怒马的习惯，属于大都城里的同族才对，怎么会流传到黄河以南来？

    “什么啊！大人，您这是听谁瞎说的？”接下来，小吏的回答，更是令伯颜目瞪口呆，“不准‘女’人出家‘门’，是哪朝哪代的规矩？切莫说我们淮扬现在没有，就是以前，男人外出应付徭役，家里的农活还不是得‘女’人帮忙‘操’持？若是连‘门’儿都不准出，一家老小岂不是全得饿死？！”

    说罢，也不待伯颜解释，又笑着摇头，“我知道了，这就是以讹传讹。就像我们这边老师谣传，你们北方人一辈子只洗三次澡一样。根本经不起任何推敲！”

    “那倒是！”伯颜被逗得哈哈大笑，心中惊诧一扫而空。虽然潜意识里，他依旧觉得，对方说得是普通人家的规矩，有钱人家应该对‘女’人的约束更多一些。但再怎么着，估计也没有又将‘女’人当囚犯关着的讲究。那根本不是捍卫家风，那是自己作死！

    二人谈谈说说，聊到哪算哪，很快就‘混’了个斯熟。小吏知道伯颜初来乍到，便非常好心地将淮扬的一些民间习俗，以及官场规矩，一件件说给他听。而伯颜感谢小吏的热心，也将自己所知道的一些掌故，传闻，捡无关紧要的，笑着讲给对方。

    时间在不知不觉中过得飞快，转眼已经临近正午。小吏起身向外看了看，刚想邀请伯颜跟自己一道去用饭。忽然间，‘门’外传来了一阵轻轻地敲‘门’声，“请问，伯颜长官在这儿么？军情处张大人听闻您载誉而归，特地在城里准备了一桌，给您接风洗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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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五章 徐州 （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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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是张主事的亲卫，张主事要给您把盏洗尘！长官，您果然是军情处的干才！”没等伯颜做出回应，小吏已经满脸羡慕地向他道喜。hua。更多最新章节访问:。

    “张主事要设宴？给我接风？”伯颜自己，却有点不太相信自己的耳朵。虽然在南来路上，他已经预测到，就是本着千金买马骨的打算，淮安军军情处对自己的态度也不会太差。但让主事张松亲自摆酒洗尘的待遇，却是想都没敢想过。

    “估计是想顺便找您了解一些北面的情况，您到时候实话实说就行。咱们淮扬这边，没太多讲究。特别是有军衔的人，见了再大的官，也是举手敬个礼而已。”那小吏见他满头雾水，又非常热心的提醒。

    “那这顿饭我就却之不恭了！”伯颜想了想，点头。随即推‘门’走出，跟前来相邀的亲卫打了个招呼，然后跳上坐骑，由对方带着，迅速向徐州城内赶去。

    与朱大鹏所在的那个时空不同，本时空的徐州城几乎紧挨着黄河。所以从码头到城‘门’就是三五分钟的功夫。入了城后，街道顺便变得拥挤，二人就不得不将马速放到最慢，用比步行差不了太多的速度，缓缓前行。

    因为大战在即的缘故，整个徐州城已经变成了一个巨大的兵营。每向前走几步路，就能看见一股股士卒由当值的士官带着，在街道上跟摆摊子的老乡讨价还价。他们当中大多数人都穿着便装，身份却非常容易确认。走路时个个‘挺’‘胸’拔背，并习惯‘性’走成一长列。根本不用人喊口令，彼此间就能保持步伐一致。

    “敢问老哥，这些弟兄究竟是怎么训练出来的？怎么看起来像是出自同一将领之手？”有道是，外行看热闹，内行看‘门’道。只是区区数眼，伯颜就发现了淮安军将士与自己以往所见过的兵马不同，朝替自己家带路的亲卫，笑着请教。

    “回大人的话，是步兵‘操’典的缘故！”那名亲卫已经知道他的军衔与来历，所以也不隐瞒。想了想，非常认真的解释，“咱淮安军下面的各军团，从两年半以前起就开始用同样的‘操’典。坐立行走，规矩都一模一样。另外，辅兵的整训，从今年下半年都由专‘门’的地方施行，教官都是同一伙人，当然带出来的弟子也就个个都差不多了！”

    “那步兵‘操’典是谁人所著？所有人，我是说，所有在职军官都可以看么？”伯颜见猎心喜，瞬间忘记了自己已经准备解甲归田的事情，顺着亲卫的口风追问。最新章节全文阅读hua

    “只要，只要是识字，就可以拿着腰牌去书店买。不限制军官还是士兵！”亲卫笑了笑，低声介绍！

    “那，那不怕别人，别人偷师么？”伯颜闻听，又是微微一愣，带着几分‘迷’‘惑’追问。

    这年头，对大多数武将世家来说，用兵练兵和养兵的办法，都是不传之秘。连‘女’婿都不肯给看，更何况是外人？而淮安军却把自家的练兵秘籍随便卖，万一被其他诸侯或者‘蒙’元那边买了去，岂不是授利器与敌？

    “他们，读了也只能学到皮‘毛’！！”那亲卫又笑了笑，带着几分自豪摇头。不光是练兵‘操’典，凡是咱们淮扬有的，从火炮手雷再到外边的水车，什么东西不被外人惦记？你就看这徐州城里往来做买卖的，每天恐怕都有上千人。有谁能分得清楚，他们不是为了偷师而来？但咱们大总管‘弄’出来的东西，岂是随便一个人看上几眼就能学走的？”

    “那倒是！”伯颜讪笑着摇头。要说偷师，恐怕‘蒙’元朝廷偷得最用心。非但工部兵部没完没了地往淮扬派遣细作，在妥欢帖木儿和奇皇后二人的支持下，军械局还成立了专‘门’的机构，只为了早日仿造出合格的火器和水力器械，追赶彼此之间在武器质量方面的巨大差距。

    而据他所知，直到现在，军械局那边除了在火炮和火枪方面有所建树之外，其他的成就都非常有限。即便勉强能照着葫芦画个瓢，那瓢的造价和质量，也无法跟“南货”相比。一些有钱的王公贵胄，甚至还专‘门’以使用“南货”为荣。丝毫不管妥欢帖木儿再三强调，国难当头，大伙应厉行节俭。

    “你就说这步兵‘操’典吧！”正感概间，却又听见那亲卫笑呵呵地补充，“的确很容易买到，但别人家的军队中，有这么多识字的人么？同样的东西，武夫自己读懂了教导士卒，和文官先背下来，再要求底下人照着做，结果肯定不同。您说，是不是这样？！”

    “没错！”伯颜佩服的点头。丝毫不觉得身为曾经的副万户，被一名普通亲卫给教训了，有什么好丢人的。

    对方的话也着实在理儿，眼下包括‘蒙’元在内的其他诸侯与淮扬的差距，可不只是表面上这一样两样。经过朱屠户看似胡闹的长时间打磨，淮扬大总管府治下的各行各业，比起以往都是脱胎换骨。别人拿到了练兵‘操’典，首先得想办法自己看懂，然后再去想办法让各级军官接受。而到了百夫长这一级，‘蒙’元那边几乎就很少有人再识字了。让他们拿着一本自己根本看不懂的“天书”去训练士卒，结果肯定是邯郸学步。

    至于打造火器，更不是拆开了仿制那么简单。当年李汉卿在脱脱的支持下，把国库‘花’了个‘精’光，打造出来的火炮却是又笨又重，还非常容易炸膛，跟淮安军守中两名壮汉推了就能走的四斤炮，根本就不是一种东西。最近这两年，六指郭恕倒是把四斤炮铸得有模有样了，可那造价也同样是高得惊人。军械局造一‘门’的开销，与从其他诸侯手里辗转走‘私’一‘门’已经相差无几，甚至比对方倒了好几手来的更高。

    二人谈谈说说，在人流中穿行了两里余，终于来到了张松指定的请客地点。只见有一座足足有五丈高酒楼，在徐州城的正中央热闹位置，拔地而起。金‘色’的琉璃瓦，红漆的柱子暗青‘色’的砖墙，还有楼顶上高高挑起的飞檐，无不显示着此地的雄浑大气。而从二楼起，每面窗子上镶嵌的彩‘色’玻璃，更是给酒楼平添了几分奢华神秘之感，让人觉得即便不在里边吃什么山珍海味，就是走上二楼在靠窗位置喝一碗冷水，也足以不虚此生了。

    “是伯颜长官么，张大人在四楼燕山厅等您，请跟我上楼！”几名身穿便装的高大汉子早已在楼下跪多时，看到伯颜的身影，立刻上前抱拳行礼。

    “折杀了折杀了！伯颜何德何能，敢劳张大人等候？”伯颜闻听，立刻飞身滚下马背。以世俗之礼，向大伙抱拳。

    他们这几个人个个高大魁梧，站在一起，极其容易吸引别人的目光。可正在进出酒楼的散客们仿佛都见惯了一般，非但没有丝毫惧怕，甚至连多看几眼的兴趣都没有。只是匆匆一瞥，就扭头继续各行各路，谁也没功夫过问几个壮汉是什么来头。

    “这，这个临风楼，恐怕在整个淮扬也排得上号吧？！劳张大人破费，真是折杀了，折杀了！”伯颜对周围人的反应觉得好奇，绕着弯子跟大伙探听。

    “在整个淮扬位居第二，扬州城里，还有一座比这还高的。整整五层，高二十五大尺！站在顶楼窗口，能看清楚远处的扬子江！”众负责接待的亲卫笑了笑，满脸自豪地介绍。

    “这么高，那，那徐州府的官衙怎么办？”伯颜所想的却与众人完全不同。皱了下眉头，本能地询问。

    大元朝虽然马背上立国，但立国后，许多规矩却是由文人制定。特别讲究等级秩序，以及官与民之间的不同。在大都城内，非但任何亭台楼阁都不能比皇宫高，甚至连老百姓家用什么颜‘色’漆，什么颜‘色’砖瓦，‘门’口的台阶有几层，大‘门’上可以有几颗钉子，都规定的清清楚楚。你要是没有一官半职，家里再有钱，也不能将房子‘弄’得比官衙还漂亮。否则，衙‘门’里的差役，立刻会找上‘门’来。

    很显然，淮扬这边的规矩，与大都完全不同。那些亲卫们被伯颜问得一愣，想了好半天，才苦笑着说道：“别人为了赚钱修了座酒楼，关知府衙‘门’什么事情？他们管得再宽，也不能不让大伙的钱怎么‘花’吧？况且这酒楼也是淮扬商号开的，赚的钱知府衙‘门’也有份儿？他们脑袋被驴踢过，才把送上‘门’的财路往外踢！”

    “那倒是！”伯颜再度佩服地点头。如此高雅华贵的酒楼，里边卖的饭菜酒水，自然也都是天价。而徐州城乃是南北货物的中转之地，腰缠万贯者每天往来无数。他们吃喝高兴了，一顿饭丢下十几贯都未必心疼。而官府损失的不过是些许面子，却除了税收之外又拿到一大笔分红，真的何乐而不为？

    说话间，他已经来到四楼。脚步刚刚进入燕山厅，就看见一张起源于淮扬的巨大圆桌。正围坐于圆桌旁的人见客人已至，纷纷站起来，向他微笑致意。

    伯颜初来乍到，哪敢托大？慌忙举起右手至额头，朝着看似主坐位置上的那名古铜脸壮汉敬了一个军礼，“属下伯颜，见过张主事！路上耽搁有点儿久，还请大人勿怪！”

    “张主事？”古铜脸汉子微微一愣，旋即笑着对左右嗔怪，“你们这些家伙怎么没告诉他实情？不早说过了么，不用对自己人保密。徐州城这么多弟兄，跟人家实话实说，能有什么风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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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六章 渡河 （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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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说罢，又迅速将头转向伯颜，非常谦和地说道：“伯颜将军勿怪。(hua)。更新好快。原本是张主事要设宴给你接风，但朱某听说你是刚刚从大都城内载誉而归的，所以就想顺便跟你打听一下大都城内的情况。却没想到，他们根本没告诉你，我也会到场。”

    “伯颜将军勿怪！”紧跟着，站在圆桌附近靠窗位置，也有一个五十岁上下，看上去文质彬彬的官员笑着向他拱手，“是张某的错，没有跟去请你的弟兄‘交’代清楚。在下便是张松，今天特地于此摆了酒宴，给将军接风洗尘！这位，是咱们的主公。他老人家……”

    “伯颜何德何能，敢，敢劳大总管如此，如此，厚，厚待！伯颜，伯颜纵使，纵使粉身……”伯颜先前已经隐约感觉到了自己认错了人，听到此刻，不觉额头冒汗，两眼发红，叉手弓腰，不知道究竟该如何是好！

    朱重九是谁？虽然在大都那边，文武百官提起此人来，平素都是一口一个朱屠户，满脸鄙夷。唯恐说出来的话不够尖刻，进而被怀疑跟淮扬有所勾搭。但‘私’下里，谁人提起淮扬大总管，不偷偷挑一下大拇指！那是凭着一把杀猪刀，愣生生砍出一个半行省的英雄豪杰。那是令无数诸侯俯首，丞相脱脱无奈而还的了得人物。你可以骂他胆大包天，也可以骂他欺师灭祖。但无论如何，你都否定不了，他所创立的庞大基业。否定不了，他带领淮扬众文武，走上了一条前人想都没想过的道路。更否定不了，在短短几年时间内，他就令淮扬从官府到民间，一道富甲天下！

    “伯颜将军不必多礼，这是‘私’宴，你尽管放松一些！”朱重九如今，倒是早已习惯了各种突如其来的尴尬。笑了笑，拱手还了个传统的平辈之揖。“原本该等你跟张主事见了面之后，朱某再找你叙话。可眼瞅着天气就开始变暖，黄河解冻在即。所以朱某就干脆直接过来了！打扰之处，还请伯颜将军勿怪才好！”

    “不敢，不敢！折杀了，真的是折杀了！”伯颜闻听，一直紧绷着的心脏多少放松了些，但眼睛和鼻子中的暖流，却始终缠绕不去。

    无论是蹭别人的酒宴，还是有正事需要借机询问。他伯颜踏上淮扬的第一场酒，也为朱重九亲自把盏。什么为国士之礼？这如果不是国士之礼，国士之礼还能隆重到何等地步？古代信陵君待侯嬴朱亥，也不过如此罢了！而伯颜乃区区降将，寸功未曾立过，还一心想着解甲归田

    正‘激’动得几乎无法自已之时，耳畔却又传来了朱重九那敦厚的声音，“坐吧，大伙都坐吧。最新章节全文阅读hua不认识的，酒桌上慢慢认识也就是了。伯颜将军，你也赶紧请坐。你是客人，你不落座的话，他们就只好都陪着一起罚站了！”

    “这，这，伯颜恭敬不如从命！”伯颜四下拱了拱手，迅速落座。趁着没人盯着自己看的时候，将已经淌到了眼角的泪水，悄悄吸回了鼻子里。

    只有经历过人生起伏的人，才知道这份相待之情的可贵。如果换做三年多以前，伯颜还是脱脱的养子，而他的养父脱脱还没罢相的时候，他怎么可能在乎这点而礼遇？平素想请他赴宴，借以搭上脱脱关系的，估计从紫荆关一直能排到皇城根儿！多大的场面他没见过，多丰盛的酒席他没吃过，又岂会轻易被人的几句尊敬的话语给打动？

    而经历了脱脱罢相，朝廷牵连无辜，昔日的上司同僚争相打压，昔日的至‘交’好友纷纷割席绝‘交’之后，他才明白，以往那些尊敬，不是给他的，而是给脱脱的。离开了养父脱脱的权势，他在别人眼里连屁都算不上。而今天，那种久违的尊敬，却又回到了他眼前。那份久违的热情，也再度将他给团团包围。不是凭着别人的权势和余荫，而是凭着他自己，凭着他自己为淮扬立下的那些功劳：凭着他自己在暴‘露’之后，依旧宁死没有出卖同伴的担当！

    在场之中，无论张松陈基还是刘基，都是人‘精’中的人‘精’，一看伯颜发红的眼睛，便知道此人肯定处于心神‘激’‘荡’状态，神不守舍。所以也不过多客套，纷纷找距离自己最近的位置坐下。然后拉动桌子角上的铃铛，提醒小二和店家上酒上菜。

    那临风楼能做到淮扬数一数二的排场，自然有一套过人的本事。须臾间，有十几位二八年华的少‘女’鱼贯而入。每个人手中都拖着一个‘精’致的朱漆托盘，托盘之上，则是大厨刚刚烹制好的菜肴和刚下了蒸锅的热酒，团团冒着白汽，将浓香瞬间送进了在座每个人的鼻孔。

    “‘女’人居然也可以做跑堂？这临风楼难道是烟‘花’场所？这，朱总管，朱总管不会如此胡闹吧！”此时此刻，伯颜却顾不上欣赏酒菜香味。望着少‘女’们鱼贯而出的背影，眉头瞬间锁的紧紧。

    “伯颜将军在北方，恐怕没见过‘女’人做跑堂吧？！”身为军情处主事，张松不忍看自家下属过多‘露’怯。清了清嗓子，笑着解释道：“咱们这边事情多，男人总不够用。所以‘女’人如果愿意，也可以出来找事情做。非但酒楼里边有，各行各业，只要不是需要出大体力的，都准许录用‘女’人。眼下也就是运河上结了冰，不利于行船。否则，在徐州城停留几天，你连指挥一支舰队‘女’提督都能看到！”

    “是，是吴将军么？伯颜对她的大名，也早有耳闻！”伯颜瞬间回过神，讪笑着拱手。

    “其实将‘女’人关在家里，本来就不是一件好事。孩子都随娘，一个没见识，没骨气，一天到晚就想着跟小妾争宠‘女’人，怎么可能教出一个心‘胸’宽广的孩子？！”坐在东侧靠墙位置的朱重九，笑着接过了话头。“这点儿，他们‘蒙’古人的先辈，做得比咱们汉人的某些先贤强。把本事和心思全放在外边，而不是围着‘女’人的小脚和裙子做文章！”

    “呵呵呵……”众人闻听，立刻摇头大笑。嘴角‘唇’边，依稀还带着几分尴尬。

    朱重九说得虽然是句大实话，但无意间，却把读书人曾经的半个祖师爷朱熹给绕了进去。而南宋一朝，虽然在对外战争中屡战屡败，对‘女’人道德的要求，却是越来越苛刻，越来越变态。所以说当时的汉人先辈，在某些方面远不如当时的‘蒙’古人祖先成铁木真，也是秉公之言，丝毫没有偏颇。

    同样的话听在伯颜耳朵里，却完全是另外一番滋味。虽然已经投奔了淮扬，但是作为一个如假包换的‘蒙’古人，他却依旧以自家祖先而骄傲。虽然眼下大元朝行将就木，从皇帝到地方官员一个比一个昏庸糊涂，可那是他们这些子孙后代不争气，与祖先们无关。

    而朱重九当着这么多淮扬高官的面儿，推崇‘蒙’古人的祖先。将来他得了天下，就不会对‘蒙’古人太差，更不会赶尽杀绝。否则，从现在起他就直接将全天下的‘蒙’古人直接骂做茹‘毛’饮血的蛮族罢了，何必还提醒别人记得对方祖辈曾经的辉煌？

    “不说这些！”正心神‘激’‘荡’间，耳畔再度传来朱重九特有的浑厚声音。“祖先们筚路蓝缕，开辟基业都不容易。争不争气，还是要看我们这些后世子孙。而‘蒙’古人也好，汉人也好，其实现在彼此之间还有多大差别？就像两家中各自养了都养了七八个孩子，都有‘混’蛋的，也有争气的。而咱们将来要干的事情，就是让‘混’蛋的该坐牢地去坐牢，该回家地回家，再也没有机会横行霸道！让各族的英雄豪杰皆有机会一展所长！皆可以坐在一起喝一杯酒，互相拍拍肩膀称一声兄弟。而不是总惦记着彼此的家产，总把刀柄握在手里，始终不敢松开！”

    “正是此理！”阿斯兰俞廷‘玉’两人用力点头。他们虽然投效大总管府较早，但内心深处，却依旧偶尔会想起自己的血统，然后暗自神伤。好在值得庆幸的是，自家主公真的像他平素声言的一样，眼里根本没多少族群的差异。说是平等相待就是平等相待，对所有文武都能做到一视同仁。

    “这，这”伯颜低着头，嘴‘唇’不停地颤抖。他不知道自己该说些什么，也不知道对方的话，是不是刻意针对于他。但“让各族的英雄豪杰皆有机会一展所长！皆可以坐在一起喝一杯酒，互相拍拍肩膀称一声兄弟。而不是总惦记着彼此的家产，总把刀柄握在手里，始终不敢松开！”这句话，却深深地触动了他的心脏，让他根本无法冷静下来，更无法像自己先前准备的那样，主动提出解甲归田，从此彻底置身事外。

    “不说这些！”朱重九是个爽利汉子，两句话‘交’代过后，立刻举起酒盏，大声相邀，“来，大伙先以此盏，给伯颜将军一洗旅尘！饮胜！”

    “饮胜！”

    “欢迎伯颜将军载誉归来！”

    “饮胜，愿与伯颜将军痛饮！”

    众淮扬豪杰纷纷举盏相随，看向伯颜的目光中充满了友善。

    “大总管，大总管，各位，各位大，大人……”仿佛煎熬了整整一个世纪，又仿佛只是匆匆瞬间。伯颜最终下定了决心，颤抖站了起来，颤抖着手，举起酒盏，仿佛举着的是一个千斤巨鼎。“多谢！伯颜不会说话。伯颜，伯颜从今日起，愿意。愿意供大总管驱策！若，若不尽心，愿，愿天打雷劈！”

    两行忍了好久的热泪，终于夺眶而出。一滴滴掉进酒盏里，引起串串涟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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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七章 渡河 （中）

﻿    第四十七章渡河（中）

    这一顿，宾主尽欢。

    酒宴过后，伯颜自然被人领下去休息，待其熟悉了淮安军的基本情况后，再根据其本人意愿和能力，调往军中相关部门任职，对此，大总管府在以往的招纳新血过程中，早已摸索出了一整套规矩，只要按步就班去做，便能顺利完成，无须朱重九再花费任何心神。

    朱重九需要花些时间和心思來消化的，是伯颜在感动之余，主动汇报的一些情况，如禁军的士气，武器装备，李思齐部的保义军构成，以及大都城内官吏百姓对淮安军的态度等，有些东西他在军情处的报告上曾经读到过，但经过别人加工整理过的东西，虽然条理分明，重点突出，却远不如由伯颜这个禁军副万户亲口汇报，來得更为详实，有些细节方面，却是军情处以往也沒关注过的，通过与伯颜的交谈，朱重九正好将其吸纳进來，弥补自己所掌握信息在细节方面的不足。

    整体來看，局势正在朝对淮扬最有利的方向发展，妥欢帖木儿的父子相残，非但对蒙元朝廷的军事实力带來了巨大打击，这个朝廷中的一些顶级重臣，也不再看好黄金家族的前途，准备各自寻找后路，而与此同时，一些野心勃勃的家伙，如李汉卿、龚伯遂、韩镛之类，也开始准备浑水摸鱼，他们各自所掌握的力量眼下虽然弱小，却胜在隐蔽分散，令人不得不防。

    “恭喜主公又收得一员良将。”陈基喝得有点儿多，带着几分酒意，向朱重九表示祝贺。

    当年他与罗本等人去淮扬应试，可谓顶了全天下读书人的骂声，凡是自觉“心存忠义”者，无不认为他们这些人乃是以身侍贼，目光短浅，一些昔日的文友，甚至公开写了文章，宣布与他们割席断交，而谁当初都沒想到，只是在短短几年后，淮扬大总管府便有了问鼎天下的实力，大元朝却眼瞅着便要日薄西山，那些昔日骂他们几个目光短浅者，再也发不出任何声音來，昔日的文友们，也找各种理由，逐渐恢复了书信往來。

    可以预见，如果此番北伐成功，他、罗本、叶德新等人，有可能便会名标凌烟，而届时排着队上门投效，希望被他们举荐的“末学晚辈”当中，也不会缺了某些昔日割席断交的聪明人，这种扬眉吐气的快意，每次想起來就令人心醉，哪怕是一滴酒都不沾，言谈间也会带出几分熏然。

    “良将未必，有我长江讲武堂在，主公哪里还需要从外边另寻良将，。”张松的心态，却远比陈基安稳，见对方说得高兴，笑了笑，低声凑趣，“依张某陋见，主公乃千斤市马骨尔，如此善待了一个伯颜，将來就难免有什么宝音、不花、蛤蝲，主动來投，如此，我军北伐路上，又可以减少许多阻碍。”

    “嗯，，张主事见识高远，陈某佩服!”陈基虽然不喜欢张松当众扫自己的面子，却也不得不承认，对方所言更有道理。

    “不敢，不敢，张某也是随便猜测而已。”带着几分喜悦，张松笑着摆手。

    二人相视而笑，心中都有些志得意满，就在此时，却听见枢密院副知事刘伯温轻轻敲了敲桌案，低声提醒道：“主公，据伯颜刚才所说，大都城今年冬天粮价远低于去年，城里的人工和铺面租金，却在稳步上涨。”

    “此事咱们回衙门里商量。”朱重九迅速从沉思中回转心神，低声吩咐，“把军情处相关信息都收集一下，不光限于大都，然后再计算一下，如果真的行此险招，咱们这边将要承受多大损失，以及民间会有什么反应，最后，再谨慎决定。”

    “是，微臣这就去安排谋划。”刘伯温沉声答应，郑重施礼。

    刘伯温又再故弄什么虚玄，非但陈基和张松觉得有些不满，徐达、俞廷玉等武将也暗自皱眉，大军北伐，此刻真的已经到了“万事俱备只欠东风”的当口了，这个时候，对于武将们來说，枢密院能不再画蛇添足，还是别画蛇添足才好。

    带着满肚子的狐疑，大伙下了酒楼，坐着马车返回城内的临时大总管行辕，先由行辕内的枢密院实习参谋们招呼着，喝了几盏清茶，坐在通风处醒了一会儿酒，随即，由被刘基派专人请进了议事厅。

    议事厅内，于常林、李慕白、蔡亮和黄老歪等一干沒跟着朱重九一道去酒楼用饭的文职高官，也都纷纷到场，大伙操算盘的操算盘，拿纸笔的拿纸笔，围着一张巨大的椭圆形桌子忙碌个不停，桌案上，则铺开了一张巨大桑皮纸，纸上则画着一个非常复杂的账目表格，每当于常林等人带着各自的下属算出一个新数字，便会有枢密院的专门参谋填入表格相应位置，循环往复，片刻不停。

    “这又算什么账，不是说年底的分红和奖惩数额，早就提前算好了么。”张松看到，心里就悄悄打了个哆嗦，去年的年终做总结报告的时候，他为了更换职位，可是沒少于常林和李慕白上眼药，这回对方万一存心报复，未必不能从他所负责的工作中，硬挑出几根碎骨头來。

    “好像是在计算蒙元那边的战争承受能力。”这一回，陈基却比张松看得更清楚，压低嗓音，悄悄地提醒，“早在很久之前，主公就吩咐淮扬商号，刻意压价向北方输送粮食，宁可少赚甚至赔钱，也不能让大都周围各地粮价过分浮动，眼下”

    “眼下到了向脱欢帖木儿讨还利息的时候了。”张松是何等的聪明，顿时眼睛里就射出了两道幽光。

    蒙院朝廷的黄河以北各地，粮食供给和消耗原本就不太平衡，特别是大都城，因为集中了太多的世袭贵胄和文武官员的缘故，每年都必须借助运河从南方输送大批的稻米，才能满足日常消耗，而这些年淮安军虽然控制了运河上最为关键的一段，却从沒禁止过商贩向北方贩运米粮，哪怕当年跟脱脱打得那般惨烈，当元军稍一北撤，淮杨这边就立刻以怜惜北方百姓生存艰难为名，主动开放了运河水道

    如此一來，朱重九固然更坐实了个“佛子”之名，蒙元那边，恐怕沒几个人会认为，淮安军哪天将主动下手切绝他们的粮食供应，再加上淮扬商号在前一段时间的长期刻意误导，想方设法让粮食价格长期维持稳定于低位，变相鼓励哈麻王公贵胄们一道出手兴办工坊、圈地种草，养羊剪毛

    养羊比种地收益高出数倍，而养羊需要雇佣的人手却比种地少许多，那些王公贵胄眼里只有自家利益，向來就不怎么在乎蒙元朝廷和普通百姓的生死，而各地的钱粮征收，又常年把持于色目税吏的手中，后者同样从不做亏本生意，再加上各家达官显贵们所控制的那些黑心粮店，只要淮安军这边关闭运河

    那将是一种何等惨烈景象，曾经做过蒙元一地知府的张松，甚至立刻就想起了“易子而食”四个字，在这种情况下，各地的元军还需要大量粮草供应，一旦官府从仓库里拿不出來，无疑就会把目光放到民间，放到依旧对朝廷有几分留恋的那些地方士绅大户身上，而那些士绅大户们发现，沒等朱屠户杀到，蒙元朝廷已经开始要他们的命之时，后果将可想而知。

    “启禀主公，结果出來了，按照估算，一旦运河上的航运断绝，大都城内的粮价，在一个月之内，必然翻倍。”正当张松想得惊心动魄之时，又看见李慕白走到朱重九身边，大声汇报，“而根据军情处从各地送回來的信息，涿州、河间、易州等地，去年秋天收成只能算是平平，供应当地勉强可以，沒有任何能力，向大都城输送粮食。”本书首发来自17K，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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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八章 渡河 （下）

﻿    第四十八章渡河（下）

    “一旦运河上的航运断绝，大都城内的粮价，在一个月之内，必然翻倍，而根据军情处从各地送回來的信息，涿州、河间、易州等地，去年秋天收成只能算是平平，供应当地勉强可以，沒有任何能力，向大都城输送粮食。”

    不光是张松一个人如闻霹雳，在场许多核心武将，如徐达、刘子云、吴良谋等，一瞬间也是目瞪口呆，特别是刘子云，看向朱重九的目光，简直如二八年华的少女看英雄，除了崇拜之外，剩下的还是崇拜。

    怪不得主公最近一段总是念叨准备不够充分，怪不得主公一直说妥欢帖木儿父子下相残來得太不是时候，原來，他的“奇兵”，早就已经渡过了黄河，深入蒙元腹心，这才多长时间，就已经令蒙元那边的粮食供应，完全卡在了淮安军之手，若是再多给他老人家三到五年，届时淮安军何须带甲十万，只要黄河南岸的卡子一收，粒米不准北运，蒙元朝野恐怕就连出征的军粮都凑不齐，哪可能做出任何像样的抵抗。

    唯一始终保持淡定的，只有老长史苏明哲，作为亲眼看着朱重九从一个杀猪汉一步步走到今天的人，他已经见证了太多的奇迹，所以根本不在乎多一桩或者少一桩，哪怕朱重九明天早晨起來，跟他说可以带着大伙飞上天，他也只会兴高采烈地去收拾行李，而不是觉得白日飞升有什么令人震惊。

    “一个月内粮价上翻，恐怕不止一倍。”用包了金的拐杖敲了敲地面，老长史低声补充，“每年开春到麦子灌浆这段日子，都是青黄不接之时，除非人为控制，粮价都会上浮五成乃至一倍，过去粮商秋天低价买，春天高价卖，赚的就是这种黑心钱，而一旦我军切断运河，那些大都城内被王公贵族们掌控的粮铺，首先想到的绝对不会是与蒙元朝廷共渡难关，而是趁机狠狠捞上一大笔，管他天会不会塌下來。”

    “那群大人物啊，可真是一群裤裆里的虱子。”罗本用阮籍的一句千古名言，替苏明哲的话做了最生动注解，天天只顾着埋头吸血，根本不管外边风云变幻，万一烈火烧到裤裆，这群虱子定然死无葬身之地。

    “对我淮扬來说，眼下大都城里边，却是虱子越多越好。”张松摇了摇头，笑着凑趣，对于蒙元官场的了解，恐怕连逯鲁曾都未必比他更深，所以，他根本不怀疑苏明哲的推断，甚至在内心里头，还认为苏明哲已经对那些王公贵胄们高看了无数眼。

    “此举终究有伤天和，并且事后传扬开去，或对主公的名声有损。”罗本看了他一眼，继续轻轻摇头。

    与在座其他人不同，他从参谋职位上“出徒”之后，就任的就是地方官职，平素做得最多的事情，也是安置流民，拯救百姓，做得久了，心肠难免就变得偏软，一提起粮价飞涨，立刻想起來的场景则是，普通百姓如何活生生变成一具具饿殍。

    “如果旷日持久地打个沒完，我淮安军的损失必然不小，无辜惨死的百姓，也会更多。”张松也摇了摇头，低声批驳，“自古以來，打仗就免不了死人，而越是速战速决，无辜枉死的，肯定也就越少。”

    “蒙元那边，有足够多的牲畜，短期缺粮，对官府和军队來说，打击都非常有限，倒是普通百姓，平素春天时就免不了要野菜榆钱拌着果腹，万一断了粮食供应，一个月内就会成群的饿死。”罗本想了想，继续低声说道。

    他心里非常清楚，既然自家主公早就做出了预谋，战时切断运河之举，就势在必行，所以，他也不愿直接劝阻朱重九，那无用之举，而是变着法地提醒大伙，切断运河会造成的后果，以期朱重九在做最后决断时，能考虑得更周全一些，避免太多的百姓无辜枉死。

    这些努力，果然沒有白费，朱重九听了，立刻轻轻敲了下桌案，低声表态：“贯中说得极是，单论对饥荒的承受能力，蒙元的官吏和军队，都比普通百姓强得多，所以在切断运河的同时，还得做些其他安排才好，免得我淮安军即便打赢了，接手的也是一片片白地。”

    “白地倒不至于，只要不是天灾，越是在村子里头，老百姓寻找吃食的办法越多，并且种田人自己也知道春天米贵，通常会预先存一些口粮。”苏明哲笑着接过他的话头，低声开解，“这段时间，最难过的，其实是城里人，平素就很少积攒，万一米价飞涨，粮铺争相囤积居奇，很多人即便有钱，都买不到粮食吃。”

    “的确如此。”黄老歪难得有一次表现机会，迫不及待地接过话头，“过去像我们这些打铁的呃，做木匠、瓦匠的，还有卖苦大力的，最怕的就是春天，粮价一涨，忙活一整天，有时都赚不回一顿饱饭來。”

    “有沒有办法，既能打击蒙元那边的有生力量，又能避免大量饿死人，。”朱重九将头转向刘基，带着几分期盼询问。

    “这个。”刘伯温为难地咧了下嘴，然后低声回应，“最好的办法，就是速战速决，每克一城，立刻开仓放粮，同时让船队跟上，向当地平价供应粮食，其次”

    犹豫了片刻，他又低声补充，“大军过河之后，主公可以让军情、内务两处的细作散布消息，说咱们这次只针对蒙元朝廷，不想伤及无辜，凡是自行逃到我军新收复之地者，皆可以领到活命的口粮。”

    “此计可行。”朱重九眉头跳了跳，诧异地询问，“蒙元那边不会派兵阻拦么。”

    “一旦发生粮荒，蒙元官府若是沒本事限制粮铺涨价，城里的百姓就成了他们的负累，所以逃走的百姓越多，地方官员所面临的赈灾缺口就越小，而城里不像乡村，大伙除了一处宅子，沒有田地拖累，想走，收拾一下随时可以外出逃难，也不会留恋太多。”

    “那就让军情处配合一下，先做个完整的方案出來。”朱重九皱着眉头想了想，将目光转向陈基，“三日之内，我要看到具体措施，还有”

    用手轻轻拍了下桌案，他又快速补充，“不必等大军渡河，从现在起，淮扬商号自己，先逐步减少对北方的粮食输送，让粮价先慢慢涨起來，给老百姓们提个醒，免得到时候他们措手不及。”

    “恐怕蒙元朝廷那边，也会立刻警觉。”刘伯温不太赞同朱重九的办法，摇着头低声提醒。

    “他们需要的数额太大，即便警觉，现在开始收购也來不及了，除非他们下定决心去抢。”朱重九又敲了几下桌案，冷笑着道。

    “就这么定吧。”看看刘基和罗本依旧有劝谏的意思，抢在二人开口之前，他迅速做出最后决断，“户局那边，负责组织民船，跟在军队身后放粮，还是像当初在扬州和淮安时那样，尽量以工代赈，对实在干不了活的老幼妇孺，再定量免费供应粮食。”

    此番北伐，最大的困难未必在军事层面，而是如很能尽快地争取民心，让陷入饥荒的百姓再度获得活下去的希望，无疑，是最好的争取民心办法，虽然，当初将百姓推入生死边缘的，同样是他朱重九的大手。

    他发现自己不知道什么时候心肠变得比原來狠辣了许多，甚至有些不择手段，但哪怕是给他充足的时间，再跟罗本等他探讨上三天三夜，他相信自己依旧会做出同样的决定，用一切可能的手段消灭敌人，不去考虑为此会不会伤及很多无辜，毕竟，淮扬大总管府和淮安军，才是他所有理想的支柱，沒有了这两根支柱，他心里哪怕有再多的慈悲，到头來结局也是一场空。

    “在减少粮食供应的同时，户局负责与淮扬商号联手，加大玻璃、冰翠、珠宝、首饰、成衣、各类面料以及黄金制品的北运，价格在商号认可的情况下，逐步压低两到三成，记住，要一步步降，不能瞬间到位，对羊毛和北边所能提供杂货的收购价格，也略微向上涨一些，让那些蒙元的官吏、官商和色目包税官，在发现粮价开始上涨的同时，发现他们手中的钱更值钱了，并且赚钱也更容易了，这样，才不会让他们一下子就跳起來做出激烈反应，而是会更主动配合咱们，把北方搅个天翻地覆。”看着眉头紧皱的罗本和心有不甘的刘基，朱重九清了清嗓子，继续补充，声音不疾不徐，仿佛在很早以前，就做出了相关预案。

    “此外，牛羊、牲畜，鸡鸭，咱们可以垫付本金，委托船帮去大量囤积，常帮主他们沒少帮在咱们的忙，有了发财机会，咱们得先照顾自己人。”稍微顿了顿，朱重九继续运筹帷幄。

    虽然了解的也是至鳞片抓，但论起打经济战，在座众人，肯定沒一个比他更在行，说着，说着，他就欣然发现，自己又回到了刚刚打下淮安那一段日子，什么事情都可以一言而断，什么事情都可以放手施为，而众人，却只有听从的份儿，即便再努力，也很难理解得了其中所包含的奥秘。

    “遵命。”果然，刘基和罗本见朱重九态度坚决，相继拱手领命。

    “需要提防有人故意搅局，粮价一高，海运就成了划算买卖，张士诚、方国珍和沈家，恐怕都是认钱不认人的主。”内务处主事张松则稍稍犹豫了一下，主动站出來提醒，他最近态度非常积极，无论是不是自己的管辖范围，只要看到机会，就努力插上一脚，唯恐朱重九和大伙看不到，他这个曾经的降臣，对大总管府已经彻底归心了一般。

    “让朱强带着舰队去跟他们交涉，这个时候，沒什么私交可讲，凡破坏我军北伐大业者，便是生死寇仇，。”朱重九眉头微微一簇，两眼中精光四射，仿佛一头蛰伏已久的猛兽，终于开始展露牙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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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九章 先锋 （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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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四十九章先锋（上）

    淮扬大总管府做出决策后，向來沒有拖延的习惯，哪怕是春节在即，各部门也依旧保持着平时的运转高速，短短几天之内，对蒙元进行“经济战”的各项方略以及相应的执行工作，已经悄然在黄河以北展开。

    受天气的影响，此刻黄河还沒有解封，运河各段，大部分也处于冰冻状态，所以南來北往的商旅，都不能再用船，只能花高价利用骡车或者牛车來运送货物，偶尔有挽马拖着冰撬从光滑如镜的河面上呼啸而过，则会引得的运河两岸的一片“啧啧”羡慕声，那是船帮委托淮扬巧匠专门为他们打造的运货利器，不算挽马，每一辆价格也都在两百贯以上，而冰撬上所装的货物，“身份”更是金贵，寻常一点儿的针头线脑儿，根本沒资格放上冰撬，也不可能赚回运输的成本來。

    “船帮这两年可真红火，无论什么时候，都有忙不完的生意。”一辆由南向北沿着运河东岸行驶的宽厢骡车中，几张年青的面孔从碎花格子玻璃窗前回过头，满脸羡慕地议论。

    “那当然了，他们手眼通着天呢，水师，还有各大军团，多少当官儿的都是船帮出來的，说是买卖公平，可很多货物，咱们这些扬州人都拿不到，却总能优先提供给他们船帮。”

    “可不是么，钱都被船帮赚了，咱们这些土生土长的扬州商号，却要跟在他们后边。”

    “也不知道杜掌柜他们到底要干什么，放着红利最厚的生意自己不赚，大冬天的，却非要派咱们下來赚那猪崽羊羔身上的三瓜俩枣，。”

    “可不是，这外來的和尚，就是好”

    “行了，都闭上点儿嘴，沒人把你们当哑巴。”车厢后排正中间位置，斜倚在背靠上的汉源总号新任二掌柜常富贵，忽然睁开眼睛，低声呵斥，“该赚什么钱，做什么生意，是你们能决定的么，按照规矩努力做事便好，别瞎操心，杜掌柜和东家那边，自然有他们的道理。”

    “是，常掌柜。”众大小伙计们吐了下舌头，怏怏地回应。

    临近年关忽然被外派到黄河以北开拓商路，大伙心里多少都有些不舒坦，虽然总号子的杜掌柜在出发前已经答应，凡是肯去北方者，薪水比在扬州时加倍，一旦遇到危险回不來，还会给家人一大笔抚恤，可这年月，有谁还缺那点卖命钱啊，只要能写会算，眼睛和手脚再机灵些的，在淮扬各地的哪家商号眼里，大伙不是香饽饽，留着小命蹲在家门口赚一辈子安稳钱不是挺好么，何必眼瞅着马上要打起來了，还非要往北方跑，弄得自己像军汉一样，每天都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

    “人家船帮，非但在咱们这边熟人多，在大都城里结交的也都是达官显贵，从扬州拿了正身镜、走盘珠，和冰魄八宝琉璃夜壶之类，也不怕砸在手里，而咱们瀚源商行，做的都是小门小户的买卖，最大结识的人物不过是一州知府，怎么可能跟船帮比。”知道大伙心里不痛快，常富贵又想了想，放缓了语气补充。

    “那，那倒是。”

    “常掌柜不说，咱们差点就忘了。”

    “可不是么，蛇钻窟窿鼠打洞，各有各的道行。”

    众大小伙计们纷纷点头，也不管自己到底听得听不懂。

    常富贵是他们这一行人的头目，今后大伙的考绩和年终花红，都在此人手里捏着，所以大伙居然已经硬着头皮往北方走了，就沒必要得罪他这个顶头上司。

    “我知道大伙心里都不踏实，要打仗了么，明眼人谁看不出來啊，淮安军都把人马和大炮拉到徐州了，开了春儿之后能消停么。”稍微扫视了一下众人，常富贵又喷着白烟补充。

    车厢里温度有点儿低，所以他每一次张嘴，都会有白雾随着呼吸从嗓子眼处冒出來，在半空中盈盈绕绕，但大伙的心脏，却很快就被他的话给温暖了起來，脸上也渐渐出现了几丝真实的笑容。

    “可仗一打起來，什么东西不涨价啊，咱们东家不趁着这机会大赚一笔，还等什么时候去，况且咱们又不是当兵的，需要拎着脑袋去冲锋，咱们是做正经生意，从北方大户手里买猪买牛买羊，然后真金白银付账，外边打得再凶，也伤不到咱们分毫，毕竟时局越乱，真金白银越是稀缺，陵州当地那些大户，除非脑袋被驴踢了，才会把咱们和淮安军往一块了混。”

    这几句话，可是说到了众人的心窝子里头，让大小伙计们纷纷红着脸讪笑，“嘿嘿，嘿嘿，常哥，您就是看得透彻，这下我可踏实多了。”

    “要不怎么常哥都当上掌柜了，咱们还在下面跑腿呢，光这份见识，就甩了咱们不知道多少里地去了。”

    “嘿嘿，嘿嘿，也倒是，咱们瀚源商行虽然不做那些红货，但这柴米油盐的日常杂货，哪家比咱们做得更精，。”

    “不是我看得透彻，是东家和杜掌柜他们眼光准。”常富贵笑了笑，非常谦虚地摆手，“眼下这当口，别人都争抢着去江南开分号，唯独咱们瀚源和少数三两家，才把目光盯住了北方，南边风险是小，可架不住开铺子容易，谁都能插一脚啊，大伙竞相压价抬价，那利钱，能高得了么，倒是北方，谁也不敢來开分号时，咱们抢先了一步，等别人明白过味道來，咱们已经在陵州扎下了根，跟地方上的那些座商称兄道弟了，他们怎么可能赶得上咱们，，而有开疆拓土之功握在手里，瀚源商行日后东家再需要用人之时，怎么可能忘了咱们。”

    “就是啊，吃屎他们都吃不上热乎的。”

    “嘿，听常哥一说，咱们还真该來。”

    “那是，咱们也多历练历练，过两年商号再往北方走，说不定咱们也能跟常哥一样，外出独当一面。”

    众人听得心头火热，一个个摇头晃脑，整个旅途，也立刻不再显得烦躁，几乎每个人眼睛里，都闪烁着期冀的光芒。

    “对不住了兄弟们。”看到大伙满脸憧憬的模样，常富贵在心里悄然道歉，此行不是沒有任何风险，而是两脚都踏在刀山上，稍有差池，就会万劫不复，但是，他却必须冒这个险，因为这涉及到大总管府的声誉，以及北方上百万条人命，所以，如能战事早点儿结束，哪怕牺牲再大，也都值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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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章 先锋 （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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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年关头上，逆着寒风北去的商队不止一家。最新章节全文阅读hua访问: 。年关头上，‘混’在商队当中深入虎‘穴’的华夏复兴社员，也不止是常富贵一个。

    他们都很年青，其中绝大多数人都能写会算，即便不冒任何风险，这辈子也能过得相当富足。但是，至少在这一刻，他没去却谁也没计算过自己的个人生死荣辱。他们像种子一样洒了下去，济州、高唐、清州、大都，甚至远到开平、应昌。他们默默地在各地扎下了根，默默地发芽，成长，直到有一天，用生命绽放出鲜‘艳’的‘花’朵。

    据华夏复兴社后来统计，在北伐前后以及后来的稳定地方期间，高达一千一百多名复兴社成员，死在了‘蒙’元军队和士绅豪强之手。而整个复兴社在北伐初期，也不过才三千成员。

    巨大的牺牲，同时也意味着巨大的收获。

    只是在腊月底到正月初十前这短短十几天内，黄河以北城市里的米价就火箭般向上涨了三成。与以往过年期间米面价格自然‘波’动不同，这次‘波’动，居然一跳上去就没有任何回落的姿态。正月初十刚开集，各家粮店的水牌上数字，就令前来买米的人吓了一哆嗦。糙米从腊月底的两百二十文淮钱，直接窜到了三百文。而一石白面的价格居然高达五百。这还是标准的华夏通宝折价，如果用至元铜钱的话，则还要翻上一倍。

    “孙掌柜，你们也忒黑心的吧。大正月就敢这么涨价，就不怕被灶王爷看到了，遭了天谴？！”当即，就有百姓骂了起来，声音里带着无法掩饰的悲愤。（hua 广告）

    逢年过节商家都会多赚一笔，这是常识，大伙也都能容忍。但年都过去了，依旧守着高价不下，就是故意坑人了。要知道，去年差不多整整一年时间，米价都是在一百五十文淮钱一石上下徘徊，很多城里人都习惯了，甚至连入秋时都没想着将明年的口粮囤积出来。而米铺等到年关过去了，还继续将米价直接提高一倍，就等同于在从大伙口袋里抢钱。谁的钱都是汗珠子掉地上摔八瓣儿才赚回来的，怎经得住这种昧良心抢法？

    “是啊，孙掌柜。这去年雪下得那么足，怎么也不像要闹饥荒的模样？您老大过年的就整出这事儿，图个啥呢？！”

    “孙掌柜，年底两百二，我们也认了。毕竟是年底了，您和伙计们也都辛苦。可这年都过完了，您老总得行行好，让我们也吃顿饱饭吧？！”

    周围的其他百姓，也纷纷开口。动之以情，晓之以理，劝谕孙掌柜不要做卡人脖子的缺德事儿！

    谁料孙掌柜非但不听劝，反而立刻拍着大‘腿’叫起屈来。“哎呀，我说老少爷们，各位高邻，你们都说我缺德，我就愿意被人戳脊梁骨么？都是低头不见抬头见老邻居了，我没事儿干坑你们做什么？实在是，实在是没法子的事情啊。整个一个冬天，南边儿就没有多少米粮过来。这开了‘春’儿，据说淮贼还要北上。这仗一打起来，谁知道何年何月才恢复太平呢。我店里的米粮就这么多，卖一斗就少一斗，怎敢一下子就贱卖掉？！”

    “打仗，真的要打了吗？”

    “是啊，他孙叔，您老消息灵通，真的要打么？”

    “哎呀，这可惨了！孙老爷，您怎么不早点儿跟大伙知会一声！”

    众人闻听，立刻顾不上再指责孙掌柜缺德，个个煞白着脸刨根究底。

    “我也是才知道啊，各位老少爷们！”孙掌柜则苦着脸，冲着大伙连连拱手，“要是我早知道信儿，还不赶紧劝说东家囤上几万石粮食。甭说卖，就是搁在仓库里看着心里头也踏实啊！可我跟大伙一样，都是小老百姓。平时做个小买卖养家糊口而已，真正遇到什么大事情，谁会告诉我啊！”

    “唉！”

    “唉！真倒霉！”

    “可不是么？这才过了几天消停日子？！”

    ……

    叹气声，此起彼伏。改朝也好，换代也罢，那都是英雄豪杰们的事情。小老百姓能阻挡得了谁？谁又在乎过他们被战争‘逼’得家破人亡？

    叹罢之后，大伙互相看了看，纷纷掏出口袋里能动用的最大数字，从孙掌柜和伙计手里买米。如果真的要打起来的话，米价肯定还会继续涨。今天多买一些，日后就能少‘花’几百个铜钱。虽然只是几百文、几十斗、三两石的差别，往往意味着能‘挺’过这场战‘乱’，还是生生饿死！

    也有人兀自不甘心，一边看着伙计们往自己的粮食口袋里装米，一边试探着询问：“孙叔，孙老爷，不是说淮扬人以商治国，贪图红利么？前几次打仗，他们都没卡住运河。这次”

    “问题是，这次和以往不一样啊。以往朝廷多少还能跟占到上风，他们只想着自保，所不敢把任何事情做绝。可这次，朝廷……，唉，不说了！说多了都是祸！”孙掌柜警觉地四下看了看，再度闭上了嘴巴。

    朝廷不行了，这是明眼人谁都能看出来的事情。虽然去年秋天那场动‘荡’对民间影响不大，可老百姓都知道，家和才能万事兴。当爹的和当儿子的都动了刀子了，这家，岂有不败之理？

    “关键是，即便淮安军不卡住运河，咱们也不敢再从河上做买卖啊！”有些话，孙掌柜不敢说，前来买米的客人里头，却有胆大包天的，开口就指明了一个事实。“你想想，皇上连自己老婆孩子都管不住，能管得住底下的那些骄兵悍将么？你从南方运米过来，是想趁机赚一笔大钱，是在佛祖那里积了大德。可当官的一看，哎呀，这么多米，正好我这儿缺军粮呢。心善的把刀子一亮，让你放下粮船走人。碰上那心黑的，找个罪名朝你头上一安，连人带船一起带走。你还指望着老婆孩子去大都告御状，让皇上出面替你主持公道么？唉——！”

    “唉——！”众人闻听，再度齐声叹气。‘蒙’元官兵是什么德行，大伙心里都清清楚楚。每次他们从运河上通过，两岸就像过了蝗虫一般干净。而过后地方官府也好，大都城里的皇上也罢，谁也不会出头替苦主把损失讨回来。这次淮安军北犯，官兵少不得又要沿着运河往上顶。那运粮食的船队遇到了官兵，岂不是‘肉’包子打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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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一章 先锋 （下）

﻿    readx();    上一章：第五十章先锋（中）

    指望大元官兵不抢粮食，那无异于指望狼不吃羊。{我们不写，我们只是网络文字搬运工。-hua。更多最新章节访问:。指望地方官府敢替治下百姓主持公道，那也无异于指望地狱里的恶鬼都变成佛陀罗汉。

    在大元朝生活的久了，小老百姓早就知道对朝廷和地方官府不该报任何希望。所以愤懑归愤懑，叹过之后，又把口袋里最后几个通宝翻出来，变成了糙米谷物和高粱。

    别的钱都可以省省，唯独饭不能不吃。能趁着粮价还没完全飞起来之前多买一些，将来全家老小就多了一份熬过这场战‘乱’的希望。

    不一会儿功夫，粮铺前台的七八个柜子，就空下去了一大半儿。孙掌柜一看，赶紧打发伙计到后院的仓房里抬新货，同时开始用眼角的余光朝排队的百姓身上瞄。只待这‘波’买粮的客人‘走’光了，就立刻去更换‘门’前水牌，将五谷杂粮的价格继续推高。这个节骨眼儿上，可是手软不得。如果自家的粮食卖得比城里其他同行低了，得罪了人不说，还会将全城的穷汉们都给吸引过来。待到库存的粮食被抢购一空，而城中的粮价又翻了数倍。东家算一算可能发生的损失，他这个掌柜也就该卷铺盖走人了。

    正急得火烧火燎间，耳畔突然又传来先前那个大胆客人的声音，“掌柜的，麻烦您按这个价格，给我装五十石上等白米，五十石‘精’面，还有五十石小米。等会儿我让伙计套了马车来拉。这是淮扬的银元，算是订金。您数数够不够，不够我等会让伙计取粮的时候一块儿给您补上！”

    说着话，“当啷！”一声，将一个装满了华夏银元的丝绸袋子，丢在了柜台上。

    “轰隆！”孙掌柜只觉得脑袋里边一阵霹雳滚过，震得他两脚发软，两眼金星‘乱’冒。真是怕什么偏偏来什么，他怕自己店里的粮价卖低了，被别人抢购走了囤积。偏偏就来了个同行冤家。

    一百五十石粮食，算一算小两万斤。就是五十条打铁的壮汉敞开了肚皮吃，也足够吃上大半年的。对方上来就要买两万斤粮食，还丢下市面上最受追捧的淮扬银元为订，不明摆着要将他朝死里头‘逼’，根本不给他反悔的机会么？

    好在这世界上向来不缺“明白”人，没等孙掌柜决定是咬着牙死撑到底，还是立刻向对方服软讨饶，付出一笔赔偿，柜台前，已经有人扯开嗓子抗议了起来。“唉，我说常掌柜，你这就过了吧！虽然说你们瀚源商行不缺钱，可也不能一下子把所有米面全给买走，让我们大伙喝西北风去？”

    “可不是吗，常老哥。您这是干什么啊？您一下子把存粮全买走了，不是诚心想让我们大伙饿肚子么”

    “常掌柜，您财大气粗，去别处吧！我们这些小‘门’小户，真的跟您招架不起！”

    ……

    其他排在后面还没买到粮食的街坊邻居，也纷纷开口。指责姓常的趁火打劫，存心让大家活活饿死。

    孙掌柜闻听，原本慌‘乱’心神好歹安定了几分。抬起头，开始仔细观看是谁存心跟自己过不去。落入他眼帘的，是一名白净面孔，肩宽阔背的南方汉子。眉‘毛’很粗，嘴角始终带着笑，仿佛压根儿没意识到他已经犯了众怒一般。

    “我当谁这么大胆子呢？原来是个外乡来的愣头青！”孙掌柜见状，心神愈发安定。作为商场上的老江湖，对方的身份，他先前就多少有些了解。是一家南方商号在陵州城内分号的掌柜，主要做的是皮货和腌‘肉’生意，出手很是豪气，跟官府和地方几个望族走动也算勤快。但绝不是做粮食生意的同行，所以这次买米买得多一些，也应该不是故意前来找麻烦。

    想到这儿，他笑呵呵地冲对方拱手，“哎呀！恕老朽眼拙，先前居然没把常掌柜给认出来！要早知道是常掌柜您，老朽肯定让伙计把您带进西厢奉茶了，哪敢让您在这里排队啊！失敬，失敬，小老儿这厢先赔礼了！”

    既不说买，也不立刻拒绝。先拿话将对方圈住，提醒他不要跟普通老百姓一起排队抢购。然后再想办法到厢房‘私’下沟通，看看对方来意到底是什么，再决定如何应付。

    他是头成了‘精’的老狐狸，瀚源分号的常富贵，显然也不是个生瓜。将身体轻轻侧开半尺，就让孙掌柜的长揖行在了空处。然后又以同样的长揖及地而还，同时高声说道：“折杀了，折杀了，您老这么大的岁数，这么大的威望。晚辈怎么敢受您的礼？！刚才实在是看着您老太忙，不想给您老添麻烦，所以就跟着大伙一起排了队。反正贵号生意做得这么大，即便晚辈排在最后，贵号也不至于坐地起价。您老说是不是？”

    这话，可是绵里藏着针。令孙掌柜刚刚放松一点儿的心神，立刻就又如弓弦半绷得紧紧。就在两分钟之前，他的确打的是等这‘波’人流一断，就立刻涂改水牌，坐地起价的主意。而两万斤的订单摆在了柜台上，他即便现在就改，又能挽回多少损失？！零散客人再来上几‘波’，难道还能买走比两万更多了去？

    “各位乡亲，刚才常某着急了些，没考虑到各位还在等米下锅，常某这厢赔礼了！”一针戳破了孙掌柜的歪心思，常富贵继续冲着周围的客人拱手，“这样，常某排在大伙最后，等大伙都买完了，常某再买。反正孙掌柜这里囤货充足，不至于因为卖给了诸位，就短了常某的！”

    话音落下，先前还怒气冲冲的街坊邻居们，立刻都涨红了脸。做生意讲究你情我愿，人家常掌柜有钱，孙掌柜手里有货，本来就不关大伙的事情。大伙先前是担心铺子里的米粮被买空了，短缺了自家那份，所以才口不择言。而常掌柜非但不跟大伙争竞，还主动把前排位置让出来，大伙还有什么理由继续纠缠不清？

    当即，便有人带头说道：“没事，没事儿。我们也是见识短，第一次看到如此大的手笔，所以才被吓了一跳。您先，还是您先，我们几个等等就是！”

    “是啊，常掌柜，凡事都有个先来后到。您买吧，我们继续等等。真的让您把这里包了圆，我们就去下一家。反正也就是两条街的路程！！”

    “不客气，不客气。常掌柜，您先请！”

    “……”

    众人在这里你谦我让，可把孙掌柜心里给急开了锅。立刻关‘门’停业，肯定就砸了自家招牌。而按照现在水牌上的价格出货两万余斤，则跟自己头上的东家没法‘交’代。翻来覆去琢磨了好半晌，咬了咬牙，笑着说道：“有货，有货，开粮店的不怕大肚子汉，各位乡邻只要不是买了去转手，我今天就敞开了卖！但是……”

    猛地把笑容一收，他迅速把目光转向常富贵，盯着对方的眼睛问道：“小老儿就是有点儿不明白？常掌柜你不是从南边来的么？怎么还会担心没粮食吃。按理儿，打起仗来，您带着伙计拔‘腿’就走便是，何必非要蹲在这里跟大伙一道等死呢？”

    “唉，您老有所不知！”明明听出对方话里藏着一把刀，常富贵却非常坦诚地叹气，“我和伙计们是奉东家之命前来开分号的，个个身不由己啊！甭说打仗，即便天上下了刀子，我们也必须钉在这里。否则，白拿了东家的工钱跑路，即便过后东家不让我们退赔，至少常某这辈子，也没人敢再用了!”

    “唉！”有人低低的以叹息声回应。

    这年头，生意场上，特别讲究一个“信”字。掌柜跟了一个东家，往往就是一辈子。哪怕中途分道扬镳，通常也是好聚好散，彼此不能毁了对方的声誉。而一旦掌柜的辜负了东家的信任，则损失的不止是金钱。传扬出去，任何行业都轻易不敢再雇佣此人，下半辈子彻底与生意场无缘！

    “而还有一点，我们这些外乡人还不如大伙！”先用三言两语让孙掌柜的挑拨离间落了空，常富贵拱了拱手，继续补充，“真的到了打起来的那一天，大伙还能带着老婆孩子到乡下投奔亲戚。俗话说靠山吃山，靠水吃水。只要地里头能挖到野菜，山上能打到兔子，就不至于把人活活饿死。我我们这些外乡人呢，能往哪里躲。到乡下？乡下的父老们自己还吃不饱饭呢，凭啥收留我们外来户？所以啊，听到要打仗，我比你们都着急。十几个从南边带来的伙计，还有二十好几个刚刚招来的当地人，哪个不是正能吃的时候。我这个当掌柜的，能自己吃干饭，给他们喝稀粥么？”

    “这倒也是！”众人闻听，继续频频点头。心中却暗中决定，一旦到了城里米价无法忍受的那一天，就赶紧带着老婆孩子去乡下投靠亲友。虽然亲友的脸‘色’肯定不会好看，但念在血浓于水的份上，一起吃野草，抓田‘鸡’，也不至于让全家老少活活饿死。

    “还有！”常富贵迅速向四下看了看，满脸神秘的补充，“我们不能跑，是因为不能辜负东家。可你们大伙却没这问题。我们东家远在扬州，我这边挨不挨饿，他根本感觉不到。而你们大伙的东家，可都在城里。真的到了缺粮那一天，他肯定也早就把铺子关了跑反去了。而你们大伙，届时只要带上十来天的干粮，一直往南……”

    又朝外边看了看，他将声音压得更低：“朱屠户就这点儿好，自己有口饭吃，就不会看着百姓挨饿。张明鉴火烧扬州时，他把军粮拿出来接济百姓。脱脱水淹睢徐时，他又一次拿出了军粮。所以，大伙只要跑到淮安军的地盘上，无论是哪，我保证，淮安军上下，没人敢眼睁睁地看着大伙饿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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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二章 春归 （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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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五十二章春归（上）

    “粮价高起來不用慌，先把老婆孩子送乡下去，一则能躲躲兵灾，二來乡下吃食多，随便捋把榆树钱也能对付饱肚子。”

    “实在沒办法了，就赶紧往南跑，朱佛子是菩萨心肠，当年救过扬州百姓，后來又救了睢阳和徐州的灾民，只要大伙到了淮安军的地头上，他就不会眼睁睁地看着大伙饿死。”

    立春后，有两条流言在运河两岸不胫而走。

    第一条，对所有人來说都是常识，只要不是天灾，开春后乡野间找一口吃食肯定比城里头容易，篓蒿，芦芽，荠菜，竹笋都是不错的时鲜，能顶一半儿饭吃，而着急的时候，榆钱、树皮、松针、柳叶，都可以用來果腹，反正只要熬到地里的夏粮成熟就能有喘息之机，不至于活活饿死。

    第二条，则有以往的事实为证，朱屠户的口碑虽然在读书人和士大夫嘴里不怎么样，可他当年义救扬州百万黎庶，又收留了睢徐近两百万灾民的壮举，天底下却有目共睹，蒙元官府和忠于大元的读书人们即便换着法子想掩盖，也掩盖不了。

    于是乎，黄河以北，临近运河的一些城市，开春后就出现了一股极其怪异的景象，大批大批的市井小民，带着老婆孩子，偷偷地沿着尚未解冻的河道向南移动，开始还是零星几波，手里好歹还拿着官方开具，或者自己伪造的路引，以应付沿途哨卡的检查，转眼间就彻底失了控，很多胆大包天的家伙，非但不肯拿出路引或者铜钱打点官差，稍有不如意，就暴起冲关，将试图在鹭鸶腿上劈精肉的差役和帮闲们打得头破血流。

    “这，这粮价不才涨了，涨了两倍多一点儿么。”本以为可以休完整个正月的地方官员们气急败坏，大骂治下的刁民无赖，除了去年之外，平素哪年春天粮价不翻倍，如果春天时粮价总是跟秋收时一样，那些粮铺东家赚谁的钱去。

    然而常识是这个常识，当官的却沒法解释给治下百姓听，在那些“刁顽之徒”眼睛里头，大元朝的官府信誉是反的，官府不解释，他们乱上一阵子也许还会自己恢复安定，官府一出面解释，往往就是越描越黑，原本沒有打算逃难的百姓，都会立刻卷铺盖走人了。

    可听之任之，继续任由治下百姓南逃，也肯定不是办法，那些靠近黄河的城市还好办，反正淮安军马上就要打过來的，地方官员们到时候将府库一封，捧着金印和户口册子投降便是，大都城的那个皇上，肯定也沒精力追究他们最后一刻是否怠工，而陵州、南皮、沧州、清州这些地方就不成了，这些地方距离大都城比距离黄河还近，朝廷的兵马到时候肯定要沿着运河往前顶，万一到了地头上，需要就地征集百姓服役，结果领兵的主帅一看城里的百姓已经逃散殆尽，挥出的第一刀，恐怕就砍在地方官员的脑袋上了。

    “來人，给我下发告示，从即日起，各家粮铺的米面价格不准再往上涨，有顶风涨价，或者囤积居奇者，皆以通淮罪论处。”官老爷们儿发现自己的脑袋收到威胁的时候，做事的顾忌就立刻少了许多，第一记狠招，就用在了平素來往颇为频繁的豪商身上。

    能开得起粮铺的，肯定不是普通人，平素他们怎么大斗入，小斗出，怎么短斤少两，以次充好，只要沒祸害到官老爷头上，地方官员们念着他们四季孝敬不断的情分，就会对他们的行为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可要紧时刻，你还光顾着自己发财，却不管官老爷的死活，那就别怪官老爷们手段狠了，大不了，大伙互相拉着一起去死，谁也别指望自己站在别人尸体旁数金子。

    “來人，明日起，各班衙役、差员带着门下弟子巡视地方，凡家里沒人，而坊长里正不能替其担保者，宅院与家产一律查封，除非户主在十日内，自己主动上衙门來解释清楚，否则，最多半个月后，就抄沒充公。”

    第二记狠招，则砍向了当地那些正在摇摆不定的普通人，你不是想跑路吗，沒关系，跑了和尚跑不了庙，官府正愁沒钱应付朝廷的大军呢，刚好卖了你的家产去顶账，你要是沒穷到上无片瓦下无插针之地，就冷静下來自己思量思量，自己听了几句流言就把家产尽数丢光，到底值不值得。

    “來人，给张老爷，王老爷，李老爷、孙老爷，还有包老爷、色目马老爷发请帖，就说本官最近见园子里的梅花欲开，想请他们到衙门來一道喝酒赏梅。”第三记狠招，看起來就文雅了许多，针对性也更为清楚。

    能跟地方大员平辈论交的，不是一等一的大户，就是家里有人正在，或者曾经为官，这些人不好得罪得太狠了，所以，将他们请到衙门里头仔细沟通一下，是必须的过程，无论平抑粮价，还是将那些躲到乡下的胆小鬼逼回城，也都离不开他们的点头与支持，而淮安军万一兵临城下，地方上是守还是降，更需要跟他们提前打个商量

    一番鸡飞狗跳的折腾，到了正月底，这股突如其來的“逃荒”潮，总算得到了遏制，但是粮价，却沒如地方官员所愿，被牢牢地冻结在一个不至于饿死人的平衡点上，在开集后短短二十余日内，竟然每天都在冲击新的高度，转眼就从平素的两到三倍，跳到了十倍以上，并且还翻着筋斗，继续朝更高的云端攀升。

    那些地方上的豪商和士绅们当面答应的都不错，过后，却非但沒有拿出和官府一道对付老百姓的力气來对付粮价，反而想尽一切办法抢购或者惜售，人为地制造恐慌，哪怕有官员狠下心來，在自己治下抓了几个不开眼且根子不够硬的家伙砍脑袋，过后，粮价依旧是涨起來沒商量。

    根子硬到连官府也轻易不敢下手的人家，在每路每州都不算多，两、三户而已，可这两三户人家所制造的口子，却足以令地方官员最后的努力，付之东流，在他们疯狂的逐利行为下，非但粮价在飙升，布匹、绸缎、瓷器、牲口、木器，也都开始跟风而起，甚至连乡下随便就可以挖到的荠菜，只要进了城，身价也扶摇直上，对此，卖菜的商贩也自有一番说辞，忙碌上一整天，好歹也得自己换回两个干馒头來果腹，否则，明天早晨饿得头晕眼花，哪还有力气再挑着担子出城。

    “淮安军早点儿打过來就好了，只要淮安军一到，那些囤积粮食不让大伙吃饱饭的狗大户，谁都跑不了。”因为舍不得家产，被官府硬生生绑在了城里的百姓，很快就找到了罪魁祸首，私底下，悄悄地抱怨。

    “官老爷是存心想把大伙给饿死在城里，大伙偏不如他的愿，先挖野菜吃糠对付今天，等淮安军一到，大伙立刻想办法献城。”有一些胆子大的，则想出了最简单的解决办法，打仗时沒饭吃，让仗早点儿结束便是，只要有一方能赢，不管是哪一方，大伙自然就得到了解脱

    当一座城市里大部分人都吃不饱饭时，整座城市就变成了一个随时都可能爆发的火山，无论当地驻扎着多少官兵，无论城墙上挂着多少颗血淋淋的脑袋。

    “打开大门迎吴王，吴王來了就放粮。”

    “北风尽，南风归，看朱成碧非心乱，五德相生复相克。”

    “火生土，土生金，金光散尽火重來，寒意退去春始归。”

    如果说老百姓的抱怨，只是停留于发泄层面，对大元朝的地方官府构不成实际威胁，暗中传播的民谣，则径直开始对士大夫们诛心了。

    尽管朱重九自己，对鬼神命理嗤之以鼻，尽管从刚刚建立那一刻开始，淮扬大总管府就公然否定了五德轮回之说，但黄河以北，却不归他的管辖，黄河以北的绝大多数读书人，却依旧对五德之说深信不疑。

    按照王莽篡汉后的官方修订的说法，五德相生，是以虞为土德，生金德夏，金德夏，又生水德商，以此类推，火德宋之后，自然该是土德金，然后便轮到了金德的大元。

    但官方归官方，民间却一直流传有，五德不但会相生，而且会相克的公论，朱屠户以杀戮为修行，杀了一万口猪，才重开了灵智，随后又更改火药配方，制造火炮火铳，因此，他江山必然为火德，按照五行相克的论断，金德的大元，注定要被火德的大吴所融炼，携北方寒气而來的蒙古骑兵，也注定要败在戴着南方春暖而归的淮安军之手。

    与对待老百姓的抱怨不同，无论官员还是地方士绅，听了不知道从何而來的民谣后，都开始惶惶不可终日。

    这东西太邪门儿了，从商周交替，一直到隋唐易鼎，周宋相继，华夏历史上，几乎每一次朝代更迭，都有相应的民谣抢先给出暗示，昔日一句“桃李子，皇后下扬州”，导致隋炀帝杨广用疯狂的手段诛杀一切可疑的李姓将军，最终，却仍然免不了杨家江山被太原李氏所取代，如今，民谣里头都指明的朱屠户这个火德，要取代金德的大元了，作为凡夫俗子，还敢逆天而行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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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三章 春归 （下）

﻿    ﻿第五十三章春归（下）

    “还好，他们沒说吴王來了不纳粮。”朱重九将军情处从北方发來的密报翻了翻，有些郁闷地丢在了桌案上。

    因为今年凌汛來得稍晚了些，以及其他一些内部原因，淮安军主力至今还沒渡河，只是派出小股部队，在北岸建立了几个前哨，从敌军的抵抗激烈程度以及手头所掌握的情报來分析，妥欢帖木儿明显沒准备把主战场放在黄河岸边，淮安军接下來的渡河工作，基本不会受到太多干扰，二月中旬将主力推进到济州一线的目标，也不会出现什么悬念，更让人兴奋莫名的是，原本预料中会给淮安军制造麻烦的北地士绅豪强，居然纷纷开始转变态度，很多人家冒着被蒙元官府抄家灭族的风险，不断派遣嫡系子侄赶赴徐州投效，仿佛先前出钱出人支持察罕贴木儿与李思齐的家伙，跟他们半点儿瓜葛也沒有一般。

    套用朱大鹏那个时空一句流行的话说，眼前形势一片大好，不是一般的好，而是好到出乎意料，但一片大好的形势下，却有些细枝末节方面的东西，让朱重九感到很是无语，仿佛吃一道国宴级大餐的时候，却忽然发现了里边藏着一碟子油炸臭豆腐般。

    “其实加上一条吴王來了不纳粮也沒错。”对于军情处在北方隐蔽战线的动作，刘伯温的评价与朱重九大相径庭，“反正新光复之地，今明两年的粮赋肯定征收不上來，而主公今后的国库所需，亦不会仰仗于地方上那些粮赋，所以，不如主公干脆主动做过顺水人情。”

    “可毕竟早晚还是要收，并且，你知道我担忧的不止是这个。”朱重九看了他一眼，轻轻摇头。

    很显然，刘伯温在故意打岔，不想让自己在这些小事上面分心，毕竟，到现在为止，有关北伐的一切事项，都在按照总参谋部的预定计划在进行，不疾不徐，有条不紊，完美得几乎像一座刚刚出场的座钟，每一声嘀嗒都毫厘不差，只是，里边钢铁的冰冷气息多了些，缺乏了一些生命的味道。

    可是，朱重九有时候却无法不分心，虽然，他现在的想法，与周围的同伴格格不入，除了已经亡故多年的芝麻李，这个世界上，沒有第二个人理解“吴王來了不纳粮”这一典故，而他现在，却依稀看到自己在慢慢朝当年的李闯王靠拢。

    依靠百姓们对大明朝廷的不满和对轻赋薄税的期待，迅速将旧有秩序砸个稀巴烂，然而从造反者转为执政者之后，却发现很多原來需要对手担当的责任，都一并转嫁到了自己头上，而自己麾下，却只有七八万可战之兵，两三百万可用之财，先前许下的许多美好承诺，全都迅速变成了梦幻泡影，先前明明答应好了的不纳粮，回头却发现，不让百姓纳粮的话，闯王自己都得活活饿死。

    “是北方的粮价，还是四处传唱的童谣，，主公多虑了。”如果刘伯温能猜到朱重九的心中的想法，一定会大声喊冤，事实上，他根本沒太留意朱重九最近几天的情绪变化，之所以出言开解对方，只是尽一个臣子的本份，“粮价虽然涨幅远远超过总参谋部的预估，但只要地里长出野菜來，就饿不死多少人，况且主公事先已经尽力在疏导百姓逃荒，把他们强行留在城里的人不是您，至于那些童谣，自古以來领兵作战，手段就无所不用其极”

    “是啊，责任不在我，饿死多少，账也该记在蒙元那边。”朱重九又看了刘伯温一眼，脸色变得愈发落寞，这就是穿越者的痛苦之处，哪怕是走得最近的人，都很难理解他的想法，毕竟，双方的思想隔着数百年的进化里程，而被动地输了游牧民族七十余年的“狼血”，这个时空的华夏俊杰，心肠远比宋朝时前辈们冷酷无情。

    “只是，我听说过一句话。”沒等刘伯温继续开解，他又苦笑着补充，“哪怕最终目标再高尚光明，也不该用邪恶的手段去追求，因为目的是树,手段是种子,邪恶的种子如何能够长成正义之树，。”

    这句话，跟时下人的思维相距更为遥远，令刘基先发了好半晌愣，才捋着胡须，摇头回应，“此语，恐怕是隐世先师所云吧，为何微臣在先师所授主公之书中沒见到过，请恕臣直言，此语乍听起來的确震耳发聩，然先师此语，恐怕说得是盛世当中如何立身，而不是乱世当中，如何开辟太平。”

    隐世先师，是大总管府众人对朱重九编纂出來的授业恩师的尊称，特别是在刘基、罗本等文臣眼里，能以一把杀猪刀坐拥淮扬的自家主公，绝不是什么目不识丁的莽汉，而是像秦末时张良一样，受过某个來历不明的隐士大贤教导，被其推崇有加的入世弟子，至于朱重九凭借自家记忆陆续编篡而出，又委托了禄双儿誊抄的几本放在另一个时空只能算普通高中或者野鸡大学教材水平的书籍，如《算学》、《物理》、《基础经济学》等，则被接触过的人自动脑补为朱重九的师门绝学，地位等同于《太公兵法》和《黄石公三略》，（注1）

    朱重九实在解释不清楚两个灵魂融合以及两个时空交汇的玄妙，所以对刘基等人的脑补，也是一笑默认，这样做的好处是，他在身边人眼里，终于不再是弥勒佛转生，但同时也引來了一个巨大不良后果，那就是，当读完了他贡献出來的所有师门绝学之后，刘基等人便不再迷信书上的每一句话，而是开始尝试着论证或者质疑。

    “传闻昔日太公尚曾经说过，宁在直中取，勿于曲中求。”与刘基一样，罗本也觉得朱重九眼下突然留露出來的心态，有些不合时宜，“但太公尚之言，乃是教文王如何治国，却不是如何争天下，自古兵家都主张，内外有所不同。”

    “是啊，主公自己也曾经说过，只要能让我淮扬子弟少一些牺牲，北伐时不在乎用一些非常手段。”唯恐朱重九在关键时刻犯了妇人之仁，军情处主事陈基也赶紧跟在罗本身后帮腔，刚刚留起來的三缕小胡子，看上去飘然绝尘。

    政务院主事苏明哲虽然沒有帮腔，但手里忽然变戏法般拿出來的，却是一摞厚厚的账册，不用仔细看，朱重九光是凭着表面的颜色和标记，就知道这是为了给淮安军北伐创造便利，大总管府在最近几个月的投入明细。

    那是一笔非常庞大的数字，几乎抵得上大总管府一整年的税收，好在除了税收之外，大总管府还握着这两年从淮扬商号拿到的分红，并且又刚刚抄了蒲寿庚的家，否则，照这种花法，沒等打到大都城下，淮安军自己就得先断了粮饷。

    无论是有声的驳斥，还是无声的提醒，在座众人，表达的都是同样的内容，成大事者不拘小节，为了保证北伐的成功，任何手段只要有效，都可以使用，而道义和慈悲，只能适用与自己人，不能给予敌方的军队和百姓。

    所谓自己人，便是淮扬大总管府，淮扬商号，淮安军以及刚刚暂露峥嵘的华夏复兴社，最多，最多扩充到大总管府目前治下的所有百姓，而北方沦陷之地的黎庶，肯定不应该计算在内。

    “几位误会了，朱某不是突然滥发慈悲，也不是指责军情处最近一段时间所作所为过于阴险。”对着大总管府内部的逆耳忠言，一般情况下，朱重九都能做到从谏如流，但是这一刻，他却例外的选择了固执己见，“我只是觉得，如果在能做得光明正大的时候，尽量不用这些出格手段，童谣这东西，编起來容易，传播得也足够快，但一不小心，恐怕就会其他人利用，反而害到自身，至于眼下北方人为制造起來的饥荒，虽然责任不在咱们，最初却毫无疑问因为咱们而起，所以，朱某不能再等了”

    稍稍停顿了一下，他的目光迅速从众人脸上扫过，看到的多是犹豫、困惑、郁闷和失望，“所以，朱某决定咱们不再等了，德济，传我的将令。”

    “在。”总参谋部典军参谋，胡大海的养子胡德济上前一步，满脸激动。

    “从水路给王宣将军和冯长史传令，着第六军团，在接到命令后，立即向益都路的元军发起进攻，两个月之内，必须拿下济南，威逼东昌，并且收拢各地受灾民众，就地进行赈济，所需粮草，直接由扬州留后府调补。”

    “是。”胡德济又大声答应了一声，抓起特制的钢尖笔，开始手写军令。

    “工局主事黄正，户局主事于常林，你们两个人，明天早晨起，负责组织民壮和工匠，架设黄河上的浮桥，开销可以从宽，但桥必须造得足够结实，至少要扛得住一般规模下的凌汛。”

    “得令。”黄老歪和于常林都是实干派，无论支持不支持现在就向北进发，都果断起身领命。

    “主公”内务处主事张松站起身，欲言又止，先前虽然沒有开口，但是他和许多在座的文官私下里都一致认为，此刻淮安军将发起进攻的时间稍稍后延十天半个月，对自己反而更有利，毕竟，北方的灾荒刚刚闹起來，蒙元地方官府和豪强大户们之间，也刚刚开始有了龌龊，淮安军在黄河南岸多等今天，让北方的灾难继续蔓延，矛盾继续酝酿，也许很多城池，都有可能不战而克。

    “征北将军徐天德。”朱重九却停都沒停，直接忽略了他，将目光迅速转向了始终沉默不语的徐达，“从即日起，你立刻执行枢密院天字一号行动方案，不要再做耽搁，过了河之后，前线一些事宜，由你全权负责，刘伯温负责替你出谋划策，后勤补给，由朱某亲自在徐州组织人手运送供应。”

    “遵命。”徐达忽然咧嘴笑了笑，举起手给朱重九敬了一个标准的军礼，他不爱说话，并不表示他心里沒自己的想法，而朱重九忽然做出的决定，恰恰是他最期待的那个。

    经历了这么长时间，地位发生了如此巨大的变化，大都督依旧是原來的那个大都督，依旧沒忘记他当初在徐州时，对大伙说过的那些梦想。

    徐达明白，自己，同样沒有忘。

    注1：目的是树,手段是种子，这是马丁路德金的名言。

    注2：按照史记，留侯传的记述，张良在漫步时遇到以老人，老人多次粗鲁命令他给自己捡鞋，张良都念在他一大把年纪的份上，忍气服从，老人见他孺子可教，就给了他一本书，名字叫做太公兵法，并自称为，济北谷城山下黄石，张良凭借此书，辅佐刘邦获取了天下，魏晋南北朝时，有人伪借黄石公之名，著了《黄石公三略》，因为其水平很高，后人明知其伪，仍然视其为兵家经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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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四章 椅子（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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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五十四章椅子（上）

    “淮贼正月二十九，大举北犯，砀山、沛县、单州被破，县令不知所踪。”

    “淮贼吴永淳二月初三兵临曹州城下，达鲁花赤包敏降，知府王守义举火而死。”

    “淮贼张定边二月初五强攻滕州，达鲁花赤赵不花战死，知府李义降。”

    “二月初六，淮贼破邹县、济州”

    “二月初八，淮贼徐达亲领贼寇攻打济宁，知府张泰与之勾结，遣家将打东门，达鲁花赤卓不花死节，其他文武官员皆沒于乱军当中。”

    “二月初十，衮州知府赵良臣献城于淮贼”

    二月初，一道道警讯沿着年久失修的官道，不断送入了大都城皇宫。

    皇宫内东暖殿内，右丞相定柱、左丞相贺唯一、御史大夫汪家奴、户部尚书桑哥失里、御史大夫月阔察儿、枢密院副知事李思齐等人，一个个眉头紧锁，面色凝重异常。

    淮安军会大举北伐事情，并沒有出乎他们这些栋梁之臣的预料，事实上，自打太子爱猷识理达腊与奇皇后“出猎”冀宁那一刻起，他们就认定了朱屠户不会放过这个千载难逢的良机，只是，大伙谁也沒想到，淮安军的攻势居然如此之犀利，短短十天功夫，就向北推进了一百五十余里，沿途各路官军，像狂风中的草垛一样纷纷溃败，根本沒有丝毫抵抗之力。

    而这一切，还是受运河沒有开封，沿途大小河流全都冰冻的情况拖累所致，如果随着天气日渐转暖，河水融化可以行船，不再担心粮草物资供应的淮贼，岂不是更要如虎添翼，。

    必须立刻派兵南下，与朱屠户决一死战，朝廷原本打算用地方兵马消耗一下淮贼士气的图谋，显然已经彻底落空了，朱屠户的兵锋太犀利，那些地方兵马和豪强自己组织的义兵，根本不是他的一合之敌，而眼下各地义兵本身，忠诚度也非常不可靠，万一士绅豪强们发现根本沒人能阻挡淮贼脚步的话，很可能，他们就会断然倒戈。

    “济宁陷落之后，徐贼的下一个目标，必然是东平。”能在妥欢帖木儿父子相残时刻，迅速稳定住朝中局势，右相定柱显然能力不是很弱，皱着眉头斟酌了一番，就点明了淮安军的下一步动向，东平路紧挨着便是泰安州，万一该地亦被徐贼攻克，太不花就要腹背受敌。”

    太不花不受皇上待见，太不花跟哈麻、雪雪两兄弟的关系，也不清不楚，可眼下，他手里毕竟还掌握着十五万官军，即便这支兵马中许多将领都伪造过战绩，都跟雪雪一道受过淮贼的贿赂，可毕竟，毕竟他们当中的绝大多数都是蒙古人，只要他们存在一天，淮贼就得分出力量來防备他们，而万一他们被消灭了，盘踞于胶州多年的淮安第六军团，就可以与徐达所带领的另外三个军团合兵一处，届时，十二万大军沿运河直冲而上

    “东平路达鲁花赤合答已经向朝廷发來遗表，誓于城池共存亡，但东平路只是下等路，合答手中兵马不足三千，虽然有义民陈丘之率两万毛葫芦兵相助，最终能挡得了徐达几天，却很难说。”左相贺唯一沉吟了片刻，叹息着补充。

    他丝毫不看好东平路达鲁花赤合答的未來，虽然此人素有勇武之名，对朝廷也是忠贞不二，但双方的实力差距在那摆着，非个人勇武和必死之心所能弥补，如果朝廷对东平路的战事寄托了太多的希望的话，恐怕用不了太久，就会再度被打击得头晕眼花。

    这都是当年脱脱穷兵黩武所留下的遗祸，若不是他非要坚持一战而定两淮，最后导致三十万大军分崩离析，也不至于让朝廷手中无兵可用，当然，大元朝不缺人口，各地的达鲁花赤们只要狠得下心肠，抓壮丁也能把兵营都给填满，可临时抓來的壮丁，能跟几年前从各地征调的精锐相比么，甭说战斗力和士气相差万里，就是铠甲、兵器的配备情况，也根本与当年不可同日而语。

    地方上沒兵，沒钱，还沒有足够的存粮，要是哪个达鲁花赤能创造出奇迹，将徐达的脚步拖上十天半个月，才怪。

    虽然大伙提起淮安军，都要做满脸不屑状，蔑称一声“淮贼”，可此贼手中所拥有的火炮，却数以千计，贼人当中的将领，却个个都身经百战，贼人身上的甲胄，却件件都堪称精良，更令人难堪无比的是，此贼居然一路北进，一路赈济灾民，稳定粮价，而在这儿之前，各地官府却在努力收集粮食，与奸商们一道将粮价推上了天，逼得百姓们怨声载道。

    “要想保住东平，从大都往外调兵，显然远水解不了近渴。”太尉月阔察儿是个知兵的，并不像左右丞相那样，一味地强调自己这边的劣势，而是努力寻求可行的应对方案，“最好的办法，是让合答万户主动放弃东平路，率领麾下蒙古军和义兵退往东昌，然后再调大名、广平、顺德三路的达鲁花赤带领各自麾下兵马驰援东昌，把五个路的官兵与义勇集中到一地，至少兵马数量上，我方与敌方已经不相上下，甚至有可能占据兵力优势。”

    这条计策，的确可以算是老成谋国，东平与东昌之间距离有两百余里，东平附近，还有阳谷、肥城、东阿等地可以用來迟滞敌军，徐达为了保证他的身后不受到骚扰，肯定得先派遣吴永淳、吴良谋等将将周围这些县城扫荡一圈儿，然后才能继续北进，而如果朝廷这边调度及时的话，足以利用这段时间，将临近各路的兵马全都集中到东昌，与徐贼打一场小型决战。

    只是再好的计策，如果说出來的人不对，也等同于白白浪费口水，沒等右丞相定柱表态，御史大夫汪家奴，已经抢先大声反驳，“太尉大人真是好手段，先前我等还在担忧东平有失，泰安必定不保，你居然立刻就建议朝廷主动放弃东平，太尉大人，您就那么恨太不花，巴不得他立刻就死在贼人之手么。”

    “胡说。”月阔察儿的脸，迅速涨成了紫黑色，瞪圆了眼睛，咬牙切齿地咆哮，“我跟太不花无冤无仇，我怎么会想着害他去死，他手中至少握着十五万大军，随便派出几万來，就能防住自己的身后，而徐贼明知道东昌城内大军云集，又怎么敢掉头向东，与胶州王宣一道夹击太不花，。”

    “那可说不定，届时有人恐怕还有别的招数，替徐贼解决后顾之忧。”汪家奴撇了撇嘴，阴恻恻地奚落，“当年脱脱丞相也沒想到，他设下陷阱去伏击淮贼，结果却伏击了朝廷的传旨钦差。”

    “老贼，我与你不共戴天。”月阔察儿忍无可忍，挥舞着拳头冲上去，就准备将汪家奴活活打死。

    当年让脱脱伏击传旨钦差，是中了他、太不花、雪雪等人联手设下的圈套，这在蒙元朝廷内部，早已不再是秘密，可当年他那样做，是受了妥欢帖木儿的暗示，是为了逼脱脱交出军权，不得己而为之，而现在，脱脱已经对朝廷沒了威胁，大敌当前，朝廷又需要把脱脱的尸体重新装扮起來，鼓舞军心

    汪家奴做了一辈子言官，手脚怎么可能比得上月阔察儿这个武夫，转眼间，就被打倒在地，头破血流，这下，可惹恼了汪家奴的儿子，一向沉稳睿智的户部尚书桑哥失里，只见其大吼一声，从侧面扑过去抱住月阔察儿的腰，双臂猛地一勒，就來了一个倒拉牛。

    “噗通。”月阔察儿猝不及防，被摔得眼冒金星，汪家奴父子则双双冲了上去，冲着的脸部、胸口猛擂，直打得这位当朝太尉两眼乌青，鼻孔窜血，抱着脑袋满地翻滚，“汪家奴，我，我跟你不共戴天，今日，你要么将我活活打死，要么，咱们就走着瞧。”

    “够了，都给我住手，來人，给我他们三个都拉下去，狠狠地打。”先前把脑袋一直扎在御案上，昏昏欲睡的妥欢帖木儿猛地站了起來，用手奋力下拍，“啪。”

    “是。”东暖阁外，立刻冲进來十余名当值近卫怯薛，然而看到准备被拖走的对像，却全都傻了眼，一个个站在屋子中央，面面相觑。

    一个是言官之首，从一品御史大夫，一个是正三品户部尚书，兼正三品枢密院佥院，还有一个是当朝太尉，三公之一，把这三个人同时拖到台阶上打板子，过后，即便有妥欢帖木儿这个皇上保护，大伙的脑袋恐怕也不太安稳。

    “怎么不动手，拖出去，打，狠狠地打，大敌当前，还只顾着互相倾轧，此等佞臣朕留之何用，给我打，打死了直接拖出去喂狗。”见怯薛们畏缩不前，妥欢帖木儿愈发地火往上撞，从御书案后踉跄着走出來，抢了根金瓜，亲自去砸月阔察儿，“你们不敢，朕先打给你们看，打死了算朕头上，与尔等无关。”

    那仪仗用金瓜，虽然是空心镀金，但外壳与握柄，也是精铁打造，真的要是一瓜砸在脑袋上，足以将月阔察儿当场打得**迸裂，身为文武百官之首，丞相定柱哪肯容忍自家皇帝如此胡闹，赶紧冲上去，用双手托住妥欢帖木儿的胳膊，同时双膝缓缓跪倒：“陛下，陛下息怒，是微臣无能，无力震慑百官，才让这三个胆大狂徒君前失仪，微臣，微臣愿领一切责罚，请陛下切莫自己动手，损了圣名，。”

    “声名，朕现在还有什么声名，昏君，无道昏君，既管不住你们这**佞，又管不了后宫，古之桀纣，不过如此，朕，朕还在乎什么声名。”妥欢帖木儿常年沉迷于男女双修之道，身体早就被淘空了，力气连普通宫女都不如，更比不过曾经练过武艺的丞相定柱，接连向下压了几次金瓜，都不能得偿所愿，跺着脚，绝望地咆哮。

    夏桀和商纣，好歹是因为宠信了女人而亡国，而他，最爱的女人却跟儿子一道造了反，虽然夫妻父子眼下，又恢复了表面上的恩爱孝慈，书信來往不断，可连瞎子都知道，那是做给外边看的，事实上，朝廷的兵马，从來都过不了飞虎岭，太子的嫡系，也很难通过井陉关。

    “陛下，陛下息怒，微臣知罪了，请陛下切莫动怒，微臣，微臣愿意领受任何责罚。”到了此刻，月阔察儿和汪家奴父子，才想起妥欢帖木儿这个皇上还在，相继从地上爬起來，叩头谢罪。

    “朕，朕知道你们都看不起朕，朕知道，你们都以为朕是断送了大元江山的罪魁祸首，所以，所以你们从都不把朕放在眼里，所以，你们巴不得朕早死了，你们好去投奔太子”脱欢铁木岁松开金瓜握柄，无力的摇头，两行热泪，顺着苍白的面孔滚滚而下。

    民间有云，男人最痛苦的事情莫过于妻不贤子不孝，他这个大元天子，又跟民间普通男人有什么区别儿子造反了，老婆跟着儿子一道出奔在外，家门不幸，对外人时就沒有底气，而对外人沒有底气，手下这些臣子就踩着鼻子赏脸

    想到这儿，妥欢帖木儿再也支撑不住，扭过头，痛哭着便朝后宫狂奔，“朕真是天弃之人，从小到大就每遇到过一件幸运事，朕，朕这个皇上不当了，你们愿意辅佐谁，就辅佐谁去，哪怕去跪迎朱屠户，朕，朕也随你们的便。”

    “陛下，陛下息怒。”丞相定柱被吓了一大跳，拔腿在后面猛追，妥欢帖木儿却根本不肯听他的呼唤，继续哭泣着夺路狂奔。

    幼年生母被权臣逼死，他自己被流放到高丽，稀里糊涂继承了皇位，还要面对权臣和奸诈太后的轮番欺凌，好不容易逐走权臣，杀掉了太后，又遇到了黄河决口，天下大饥，好不容易堵住了黄河上的口子，颍州又反了刘福通

    细算下來，他这辈子坐在龙椅上的时间虽然长，却沒一天顺心过，真的不如把位子早日交给别人，自己去做个富家翁，继续舒舒服服修炼演蝶儿秘法，追求长生大道。

    人的思维就是这样怪异，往往忽然想通了，眼前就大放光明，猛然间，痛哭着逃走的妥欢帖木儿停住了脚步，差点儿与将追上來定柱等人撞了个满怀，“传旨，给太子，朕让位与他。”等着哭红的眼睛，他对满头雾水的定柱咆哮，“让他带兵回大都，替朕，替朕守住祖宗留下來的基业，不要了，朕什么都不要了，朕本來也准备把江山传给他的，朕何必为了这把椅子，弄得妻离子散，。”本书首发来自17K，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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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五章 椅子 （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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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五十五章椅子（中）

    “陛下，，。”刹那间，定柱、汪家奴等人一个个惊呼失声。

    大伙早就发现妥欢帖木儿自从沉迷于演蝶儿秘法之后，神智就越來越不对劲儿，却万万沒想到，自家皇上已经糊涂到了如此地步。

    想禅位，你早干什么去了，死了好几万同族，整个大元帝国也被弄得支离破碎，你才终于想通了，想禅位给儿子了，那先前因父子相残而引发的诸多灾难，责任该由谁來扛。

    的确，你自己退一步，就可以去当太上皇，继续淫生梦死，可满朝文武怎么办，他们这半年來可是奉了你的旨意，把太子那边的支持者杀了个尸横遍地，等到太子带兵回來继承了皇位，他们一个个怎么可能还有活路。

    不行，绝不能让皇上禅位，几乎在下一个瞬间，几位肱骨重臣就做出了同样的决定，再也顾不上彼此之间的冲突。

    且甭说皇上陛下是在修炼淫功时出了叉子，才做出的荒唐决定，即便他现在神智清醒着，众文武也不能准许他自暴自弃，不传位给太子，大伙辅佐他抵抗朱屠户，即便战败被俘，顶多也就是花钱赎身，然后去安心做一个富家翁，而万一让太子爱猷识理达腊回來，在座之中，至少一半儿人要死无葬身之地。

    “陛下何出此言，国难当头，陛下当振作精神，整军备战，哪有消极逃避，自乱阵脚之理，。”在场当中，左丞相贺唯一身手最好，反应也最迅捷，三步两步越过被震惊得神不守舍的右相定柱，追上掩面而走的妥欢帖木儿，死死抓住后者的手腕子。

    “陛下，左相大人之言甚善。”月阔察儿顶着两只乌青的眼眶第二个冲上前，用力拉住妥欢帖木儿的另外一只胳膊，“臣等君前失仪，甘领责罚，但请陛下为苍生计，勿生弃国之念。”

    “陛下，长生天以祖宗基业授你，你岂能临难退缩，令黄金家族的列祖列宗蒙羞，。”

    “陛下勿弃臣等，臣等知罪了，愿领任何责罚。”

    定柱、汪家奴、桑哥失里等人终于做出了反应，相继大声表态。

    妥欢帖木儿却对众人的劝谏，充耳不闻，只是淌着泪，不断的摇头，“朕不干了，朕干够了，这皇位，你们爱交给谁交给谁去，朕这些年來，已经被它害得一无所有了，朕受够了，朕再也不愿坐在这张破胡床上了。”

    看似坐拥天下，实则一无所有，凡是了解妥欢帖木儿这年年经历者，听了后几乎无不动容，是啊，为了一个皇位，先沒了爹娘，再亲手逼死了婶母和第一皇后，接着又将总角之交送上绝路，与从小一起滚到大的奶兄、奶弟反目成仇，沒多久，最赏识的儿子和最疼爱的小妾也齐齐造反，往他心窝子上狠狠插了一刀

    也难怪他沉迷于演蝶儿秘法，也难怪他忽然心生去意，寻常人经历了如此多的磨难，恐怕沒死，也早就变成了疯子，而大元天子，孛儿只斤家的妥欢帖木儿，却必须继承受下去，继续眼睁睁地看着叛军打向自己的国都。

    然而同情归同情，却沒有任何人敢让妥欢帖木儿如愿以偿，当即，右相定柱就瞪圆了眼睛，大声断喝，“此乃乱命，请陛下恕臣不敢奉诏。”

    “此乃乱命，请陛下恕臣不敢奉诏。”贺唯一与月阔察儿两个互相看了看，双双跪倒，齐声重复，抓在妥欢帖木儿手腕处的五指，却丝毫沒敢放松。

    “此乃乱命，请陛下恕臣不敢奉诏。”剩下的汪家奴、桑哥失里，秃鲁帖木儿等人，也齐齐上前劝阻，从沒有任何一刻，大元朝的文武重臣们，意见如此整齐统一过。

    “朕不干了，朕不干，尔等，尔等速速替朕拟旨，替朕，替朕召太子回來即位，朕，朕准许他带兵回大都，想带多少带多少。”面对着十几位肱骨重臣的联手“直谏”，妥欢帖木儿的回应，却翻來覆去依旧是那几句话，这皇上我不当了，谁爱当谁当，反正我已经说过要把皇位传给太子了，从现在起我就要撂挑子。

    “中书省不敢奉旨。”丞相定柱气得两眼发黑，咬着牙摇头。

    “枢密院也不敢奉旨。”左相贺唯一，枢密副使李思齐、疏密副使秃鲁帖木儿三人，同时躬身，大声抗命。

    “陛下，请恕御史台难从此命。”汪家奴平素虽然是个只会拍马屁的佞臣，此刻也豁出去了，咬着牙表态。

    大元朝的权力架构模仿于大宋，传承于大唐，在构建初期，就考虑到了皇帝因为心浮气躁而乱发命令的情况，给与了中书省、疏密院和御史台一定的平衡制约之权，三个最高权力机构联手，足以封驳绝大多数圣旨，令其失去效果，彻底变成一纸空文。

    妥欢帖木儿做了这么多年大元皇帝，当然知道定柱等人有联手封驳自己圣旨的权力，然而，此刻他的思考方式根本不能用常理推断，先是愣愣地看了一会儿众人的头顶，然后忽然摇头而笑，“抗旨是么，这么说，你们早就不把朕这个皇帝当回事儿了，朕又何必留恋不去，崔承绶，过來替朕拟中旨，然后交给国师，让他派人立刻送往冀宁。”

    为了避免中书省权力过大，侵犯皇权现象，大元朝的最初官制架构者们，还借鉴了唐宋两代的做法，保留了皇帝发中旨的权力，此类旨意无需百官同意，也无需中书省附属用印，就可以直接发给接旨人，至于奉不奉旨，就看接旨人自己的个人决定。

    不让即位还要造反逼宫，能回大都城做皇帝，太子爱猷识理达腊怎么可能拒绝奉诏，定柱等人即便用脚指头想，都能算出來，当这道中旨传递到冀宁后，太子一系人马会做如何反应。

    带兵來大都城“共赴国难”，这是最简单，也最名正言顺的的办法，赶在淮安军杀致大都城之前，翻过飞狐岭直扑紫荆关，手里拿着妥欢帖木儿给他的中旨，沿途武将根本沒有理由阻拦，而一旦太子进了大都城，是先“清君侧”，还是既往不咎，与守军合兵一处准备抵抗朱重九，就完全随他自己的意了，届时，谁也无法再阻拦其分毫。

    想到自己这半年來辅佐妥欢帖木儿对太子爱猷识理达腊一系人马所做的狠辣清洗，众文武就神不守舍，但是他们当中沒有人是当初的权相伯颜，更沒有人是前朝权相燕帖木儿，拿不出逼着皇帝向自己认错的勇气，只能眼巴巴地看着太监崔承绶上前拿起纸笔，一字一顿地帮妥欢帖木儿起草传位诏书。

    “大人，末将老家那边有一种办法，可治心病。”就在众人进退两难的时候，保义军达鲁花赤，新晋枢密院副知事李思齐忽然咬了咬下，上前朝右相定柱拱手。

    “心病，。”定柱了一下神儿，然后带着几分怀疑回应，“你认为陛下病了，的确，陛下肯定病了，來人，赶紧去传太医。”

    “是。”愣在东暖阁中的一众怯薛如蒙大赦，答应着快步跑出。

    他们都是当朝贵胄的子侄，对权力倾轧的后果再清楚不过，如果让太子归來做了皇帝，他们这些怯薛虽然地位低，却也很难保证不受各自背后家族的牵连。

    “大人，此病來得蹊跷，太医恐怕治不了，末将老家那边的偏方见效最快，不知大人能否允许末将一试。”李思齐却不想再等，摇摇头，继续急切地请缨。

    “这。”定柱犹豫着将声音拖得老长，在场的其他重臣都是蒙古人，包括左丞贺唯一，虽然名姓都是汉家标准，但其祖上却也“因功”被赐入籍蒙古，唯独李思齐，虽然手握重兵，却是货真价实的汉家儿郎，实在令人无法放心将妥欢帖木儿的安危交到他手里。

    “哎呀，这个时候，还犹豫什么，你有什么办法，尽管使出來。”御史大夫汪家奴，可比定柱着急得多，眼看着圣旨就要写完，急得跺着脚，大声回应。

    “得令。”官居枢密院副知事的李思齐等的就是他这句话，根本不管双方之间有沒有隶属关系，当即躬身领命，随即，猛地从地上捡起妥欢帖木儿丢下的金瓜，轮将起來，“噗”地一声，将正在起草圣旨的崔承绶打了个**迸裂。

    “救驾，，。”正在铁了心跟群臣斗气的妥欢帖木儿被吓得魂飞魄散，挣扎着就想往后宫逃，他的两只胳膊，却分别握在贺唯一和月阔察儿手中，根本來不及抽出，带着另外两人踉踉跄跄，瞬间都摔成了滚地葫芦。

    “救驾。”其他众文官也被吓了不轻，纷纷抱住自己的脑袋，叫嚷着朝墙根儿躲，武将们则低头寻找合手的家什，准备与李思齐决死一搏。

    “都别误会，末将是在替陛下治病。”李思齐对他们的反应不屑一顾，抢在当值众怯薛冲进來之前，用金瓜狠狠地敲了一下殿柱，“铛”的一声，震得东暖阁顶瑟瑟土落，“陛下，右相，各位大人，末将弹劾崔太监勾结国师伽璘真，以妖术谋害皇上，请陛下准许末将与诸位大人一道斩杀奸僧，为陛下清理后宫。”

    注：更正，上节中，“二月初十，曹州知府赵良臣献城于淮贼”，应该是“二月初十，衮州知府赵良臣献城于淮贼”，写错了一个字，差了好几百里地，抱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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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六章  椅子 （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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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五十六章椅子（下）

    “铛，，。”余音绕梁，定柱汪家奴，以及正欲上前舍命保护妥欢帖木儿的其他文武官员人等愕然停住了脚步。

    的确，李思齐的举动，严重冒犯了皇家天威，的确，李思齐这个新崛起的“义兵”统帅，当着一干老臣宿将的面儿，威胁了他们的皇帝，但是，谁也无法否认，此人是在救大伙的命，否则，只要崔承绶将圣旨草拟完毕，盖上妥欢帖木儿的印，大伙再想做任何拦阻举动，都已经來不及。

    “住手，贼子住手，陛下，末将在此，，。”就在大伙呆呆愣的时候，贺唯一的长子，虎贲怯薛万户也先都乎，领着一群怯薛蜂涌而入，大喊着要将李思齐拿下。

    “站住，谁叫你们进來的，全给我滚出去。”右相定柱咬牙跺脚，挺身上前，拦住一众怯薛的去路。

    “出去，陛下病了，刚才那是在喊太医救命，不是召唤尔等。”素以忠直著称的左相贺唯一，也松开妥欢帖木儿的手，快从地上爬起來，冲着自家儿子也先都乎大声呵斥，“出去，守好宫门，有右相大人，中书省枢密院和监察院的诸位大人在，谁人谋害得了皇上。”

    “皇上病了，尔等带着这么多兵器冲进來，是想令皇上病上加病么。”秃鲁帖木儿汪家奴纽的该等一干文武，也纷纷挪动脚步，颤抖着在众怯薛面前组成一道人墙。

    见到此景，即便再忠心耿耿的怯薛，也明白情况不可能是李思齐当众谋刺妥欢帖木儿这么简单，纷纷停住脚步，迟疑着，迷惑着，不该知如何示好。

    脱欢铁木日岂肯让众怯薛如此轻松地就被人打走，趁着大伙不注意，猛地一下挣脱月阔察儿掌握，向前跑了几步，高高地从群臣身后跳起來，叫着也先都乎的汉名大声怒喝，“贺均，你还愣着干什么，还不赶紧将这群佞臣给朕赶出去，朕要传位给太子，他们，他们竟然敢横加阻挠。”（注1）

    “传位。”也先都乎大吃一惊，随即立刻明白了自己该如何选择，先给左右两侧的副万户使了个眼色，然后躬下身，沉声回应：“陛下，您病了，末将这就去给您请太医，陛下稍安勿躁，右相和汪大人他们，俱对您忠心耿耿，。”

    说罢，将腰杆直起來，转身便往外走。

    两个怯薛亲军副万户和几个千户百户，也都是当朝权臣的嫡亲子侄，从小目睹政治倾轧的血腥，他们岂能不知道，如果太子爱猷识理达腊回來即位，长辈们和自己会落个什么下场，当即，也齐齐冲妥欢帖木儿拜了一拜，跟在也先都乎身后，铿锵出门。

    这下，妥欢帖木儿可彻底傻了眼，呆呆的望着李思齐和其手中正在滴血的金瓜，一步接一步，踉跄着往后退。

    李思齐却沒有继续往前靠近，只是冲着他微微一笑，放下金瓜，再度躬身进谏，“陛下，末将弹劾崔太监勾结国师伽璘真，以妖术谋逆，请陛下准许末将与诸位大人一道斩杀奸僧，为陛下清理后宫。”

    “崔太监勾结伽璘真，以妖术谋逆，请陛下传旨斩杀奸僧，清理后宫，以正国运。”月阔察儿迅从地上站起，挡住妥欢帖木儿的退路。

    “崔太监勾结伽璘真，以妖术谋逆，请陛下传旨斩杀奸僧，清理后宫，以正国运。”事到如今，定柱等文武重臣已经无路可走，也纷纷转过身，齐齐地在妥欢帖木儿面前站成一整排。

    “你，你，你们”妥欢帖木儿的脸色，瞬间变得比春末山沟里的残雪还要破败，举起右手食指，哆哆嗦嗦地指向众人，半晌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來。

    这辈子防完了伯颜防脱脱，防完了脱脱防哈麻，防完了哈麻又警惕定柱，提心掉胆了数十年，就是为了避免臣子图谋不轨，而到头來，他还是沒能防住，自己变成了别人手中的一具傀儡。

    “请陛下传旨斩杀奸僧，清理后宫，以正国运。”众文武不敢抬起眼睛來与他的眼神接触，回应的声音却愈地整齐。

    崔太监被李思齐给打死在了，众怯薛对他的尸体视而不见，众文武异口同声咬定了先前从东暖阁传出去的求救声，是皇帝陛下病后的胡言乱语，如果自己再坚持传位给太子，妥欢帖木儿不敢想象众文武还要做出什么可怕的事情來。

    硬顶不过就暂做退让，然后重新寻找翻本的机会，这辈子，妥欢帖木儿积攒了足够的跟臣子斗争经验，咬了下自己的舌尖，迅做出决定，“众卿不必如此，朕，朕刚才也是听闻淮贼來势汹汹，一时情急，所以才想让太子回來替朕分担些麻烦，既然众位卿家都以为此刻不宜征召太子回大都，朕就带着尔等努力与淮贼周旋便是，唉，算了，今天的事情，朕的确是急晕了头，考虑欠佳，崔承绶这厮，这厮也是，居然还想着浑水摸鱼，唉，算了，念在他伺候了朕小半辈子的份上，朕，朕就替他求个人情，众位卿家高抬贵手，别牵连他的家人了。”

    一番话，说得条理清晰，有情有义，并且包含着如假包换的真诚，然而，定柱等人却不肯见好就收，互相看了看，再度齐声重复，“请陛下传旨斩杀奸僧，清理后宫，以正国运。”

    崔承绶的事情好解决，他一个死掉的太监，哪怕是颠倒黑白，说他为了护驾而死，赐予他身后哀荣，都可以商量，但后宫里藏着的那一大堆喇嘛，却哪个都留不得，就是因为那些人，以“演蝶儿”这种淫术相授，大元皇帝妥欢帖木儿才会越來越昏庸糊涂，就是因为那些人在后宫当中，与皇帝一道日日淫乐，才令大元朝在民间有识之士眼里，彻底变成了无可救药腐尸，所以，妥欢帖木儿今天必须与过去一刀两断，必须用实际行动证明他不会再想着偷懒传位，否则，大伙绝不会跟他做任何妥协。

    “诸，诸位卿家”妥欢帖木儿冷得抖，牙齿不断上下相撞，演蝶儿秘法，是唯一可以令他暂时忘记国事家事，寻求片刻宁静的手段，演蝶儿秘法，也是唯一可以令他品尝到作为一个男人的滋味，而不是连敦伦都想着外戚会不会借机扰乱朝纲的秘方，如今，群臣居然逼着他痛改前非，杀掉一统修炼的同伴，从此清心寡欲，那，那他活着还有什么乐趣可言，。

    “请陛下传旨斩杀奸僧，清理后宫，以正国运。”见妥欢帖木儿迟迟不肯点头，李思齐弯下腰，再度捡起染血的金瓜。

    除了重复众文武先前说过的请求，他沒再多增加一个字，但是他的动作，却令妥欢帖木儿迅恢复了理智，“准，准奏。”这位可怜的大元天子，一瞬间就又回想起自己的童年时，被燕帖木儿与皇太后两个联手囚禁在深宫里的时光，惨白着脸，非常配合地答应，“朕，朕都准了，你们刚才说的，朕都准了，定柱，贺唯一，你们两个立刻带领怯薛搜索皇宫，凡，凡是秽乱后宫的妖僧，还有跟妖僧有牵连者，无论他们此时身在何处，一并交给丞相府处置。”

    “谢陛下。”定柱与贺唯一等人互相看了看，大声答应。

    原來重病就得下猛药，不约而同，众人心里如释重负，令大元朝声名扫地，令满朝文武颜面无光的淫僧麻烦，就这样快刀乱麻的解决了，根本不可能引起任何风浪，而在此之前，曾经有无数人因为直谏同样的问題，被妥欢帖木儿在恼羞成怒的情况下，夺去官职，配万里。

    原來皇帝就是这种鸟玩意儿，欺软怕硬，为了保全自己不惜出卖任何人，与其他众文武大员的感觉不同，此时此刻，李思齐心里头，却充满了失望与不屑。

    他曾经是赵君用的得力部将，不看好自家主公的前程，又贪图荣华富贵，才挟裹着赵君用花费重金打造的炮军投奔了蒙元，初來乍到时，他也曾在心里默默过誓，要做一个忠臣良将，彻底洗脱以前“从贼”的污名，而随着见识和阅历的逐步增多，他却越來越怀疑，当初自己所做的，到底是不是一个正确的选择。

    今天妥欢帖木儿的表现，让他彻底找到了最终答案，狗屁个天地君亲师，狗屁个天之骄子，这种既沒有担当，又沒有胆气的家伙，怎么配做皇帝，这么混乱恶心，黑白不分的朝廷，怎么配掌管万里河山。

    但红巾军那边，他却再也回不了头了，赵君用不值得他回头，朱屠户那边又待豪杰过于苛刻，所以，他李思齐今后，也只剩下了一个选择。

    大唐皇帝姓李，西夏党项天子也姓李，这一刻，李思齐现自己与那把椅子近在咫尺。

    注1：贺唯一，汉人，其父亲为贺胜，卷入政治纷争被冤杀，蒙元泰定帝即位后，给他父亲平反，并且厚赐之，贺唯一长大后，学业有成，做事干练，被赐姓孛儿只斤，改为蒙古籍，名太平，其子贺均，蒙古名也先都乎，正史中，贺唯一被太子爱猷识理达腊逼得自杀，也先都乎被杖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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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七章 奇谋 （上）

﻿    readx();第五十七章奇谋（上）那把椅子坐上去之后，便如同坐在了全天下人头顶，出口成宪，莫敢不从。

    请大家搜索（品%书￥￥网）！更新最快的那把椅子坐上去之后，便可以追封三代，让死去的亲人和活着的亲人都风光无两，满脸欢欣。

    让所有仇家和曾经白眼相战战兢兢，惶惶不可终日。那把椅子坐上去之后，便富有四海，全天下的女人都争相投怀送抱。

    后宫里头哪怕已经有佳丽三千，还会有第三千零一个女人哭着喊着想进来，哭着喊着想要争床.....那把椅子.....江山如此多娇，引无数英雄竞折腰。

    从大都直到永昌，这一刻，不光李思齐一个人心动。汴梁，延福宫，宋王韩林儿倒背着手站在屋子的北墙下，对着一张巨大的舆图沉吟不已。

    舆图上，南北各有一条粗大的红线，耀眼夺目。自打杜遵道葬身火海之后，他就再也没过问过大宋国的任何军务和政务。

    也很少外出走动，给留守汴梁的文武官员增添麻烦。然而，这并不妨碍外边的各种消息，通过明里暗里的途径，快速传进延福宫里来。

    并且被他非常仔细地汇总归纳，分门别类，或书写于纸张，或标记于地图。

    对此，刘福通似乎也不打算多加干涉。在他眼里，无论如何韩林儿都是老搭档韩山童的唯一儿子，无论如何都是大家伙名义上的共主。

    先前虽然曾经在杜遵道的怂恿下，做过一些错事。但毕竟其年纪尚幼，尚有改过自新的机会。

    如果他肯静下心来，仔细琢磨世间风云变幻，而不是不懂装懂胡乱发号施令的话，也并非一件坏事。

    至少，将来万一真的需要他出来充充场面，yaпge醉心章节亿梗新于是乎，韩林儿的两脚不出门，亦能了解关心天下大事。

    知道外边正在，和已经发生了什么。并且心里每每会形成自己独到的见解。

    这些见解他不时地会乖巧地拿出一部分来，写成书信，汇报给远在秭归指挥作战的刘福通像晚辈向长辈虚心求教一般，恳请刘福通在百忙之中抽出时间来给与指点。

    有些想法，他却非常仔细地藏在了内心深处，如同睡莲种子一般，让他们在黑暗中偷偷地生根，发芽，成长，壮大。

    他今天准备跟提笔刘福通探讨的，是开春之后的时局。因为从没有任何一年，外边的变化会如此之快，如此之令人目不暇给。

    天气转暖之后，非但朱重九一家在黄河北岸攻城略地，势如破竹，打得沿途蒙元兵马溃不成军。

    与此同时，被困在藩篱中多年的朱重八也终于一飞冲霄，借着答矢八都鲁父子图谋割据四川，无暇分身的当口，猛地来了一个大掉头，挥师横插湖广。

    如今，湖广行省中最为富庶的湖南道，半数州县已经落入其手，广西两江道各地，也有无数地方豪强举起义旗，与其遥相呼应。

    再加上此人去年拿下的龙瑞元吉数州，即便按照出兵前的承诺，分出一部分土地给赵普胜做酬劳，韩林儿经过计算之后也可以得知，如今朱重八在江南的地盘，已经远远超过了江北。

    这意味着什么？这意味着在淮安军打到大都之前，朱重八将彻底拿下了湖南和广西两江。

    而到那时，他就彻底在江南站稳的脚跟。哪怕把留在江北的老巢尽数丢给淮杨或者汴梁，也照旧能跟另外两家鼎足而三。

    俗话说，穷人的孩子早当家。经历了幼年时的东躲西藏，又亲眼目睹了杜遵道如何被图谋刘福通，如何被后者辣手血洗的韩林儿，才不会天真地认为朱屠户和朱乞丐两个，会将各自舍命才打下来的地盘拱手送给自己这个名义上的共主。

    那是白日做梦，而他韩林儿在夜里睡觉时，也早已习惯始终睁着一只眼。

    在他始终睁着的那一只眼睛里，韩林儿已经，天下即将一分为三。朱重九早在很久之前，就被刘福通以他韩林儿的名义，越俎代庖加封为吴王。

    朱重八席卷湖南之后，少不得就会图谋西蜀。剩下的那一只鼎足，当就是还打着正朔旗号的大宋。

    除了国号与历史上已经发生的事情对不上之外，其他，基本没太多差别，一样是天子被囚禁于深宫，一样是丞相独揽大权，百官平素只需要听从丞相命令，眼里根本天子正在蒙受耻辱和苦难！

    “不对，还有实力和地盘！”猛然间咧了一下嘴，韩林儿的笑容好生酣畅。

    历史上奸相曹操，所掌控的实力始终高出刘备和孙权一大截。所以蜀国和吴国联合起来，也只能保证不被曹操荡平，却没什么实力打着

    “解救天子”旗号，向曹贼发起进攻。而这个时代，情况却略有不同。淮扬的实力，远在汴梁之上。

    朱重八的本钱，也与刘福通那老贼难分伯仲！甚至，还力压此人一头。

    眼下舆图上标记，已经清晰地证明了这一切。与淮安军和州军两家的辉煌战绩相比，刘福通老贼所掌控的汴梁军，最近的表现就非常乏善可陈。

    开春后，除了他刘福通自己又率部拿下了归州和巴东，小有斩获之外，其他各路大军，居然都没能建立尺寸之功。

    特别是当初被老贼寄予厚望的安西军，总计超过十万余精锐士卒，还携带着上百门火炮，顺利拿下了天险潼关，却在距离长安近在咫尺的渭南陷入

    “泥沼”，寸步难行。张良弼李贴木儿拜贴木儿，还有许多以前大伙连名字都没听说过的蒙元将领，一个个都变得忠勇无比，如同发了疯的野狗般，从四面八方涌过来，围着关铎和沙刘二两人统帅的安西军猛扑狠咬。

    据眼下汴梁城内暗中传播的消息，就在正月初十到正月底这短短二十天内，安西军就斩杀了敌军三万四千余人。

    被击溃打伤的敌军，还要两倍于这个数字。而敌军却依旧舍生忘死地冲过来，仿佛要拿人血，将安西军活活吞没。

    古语云，杀敌三千自损八百.....安西军所付出的代价，也非常惨重。

    出征时的十万大军，如今已经不足九万。因为长期频繁使用，而又没有足够的工匠在阵前维护，火炮也损失了上百门。

    此外，弹药粮草羽箭各类兵器的消耗，更是如同一座大山般，压在汴梁城那原本就不十分充裕的国库上。

    令留守汴梁，负责替各路大军督办粮草辎重的盛文郁，几乎一夜白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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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八章 奇谋 （中）

﻿    ﻿    第五十八章奇谋（中）

    “活该!”想到盛文郁那满头白发，韩林儿心中就涌起一股难以掩饰的快意，当年若不是此人与刘福通威逼利诱，勾结赵君用、罗文素等人害死了左相杜遵道，自己这个宋王也不至于落到今天这种孤家寡人的地步。

    当然，那杜遵道也未必是社么好鸟，当初打的也跟刘福通一样的主意，挟天子以令诸侯，可杜遵道毕竟是个文官，想要让武夫们都听从命令，就离不开自己这个宋主的支持，而只要双方能讨价还价，韩林儿相信用不了多久，自己就可以按照娘亲当初所教的，在朝堂上慢慢扶植起一批真正忠义之士，一步步将权柄收回自己手中。

    可惜杜遵道却功亏一篑，可恨那刘福通老奸巨猾，居然假装被洪水挡住去路，将兵营扎在了百里之外，暗地里却偷偷率领大军杀回了汴梁。

    为了不激起兵变，韩林儿只好捏着鼻子承认了刘福通等人是奉旨锄奸，将杜遵道及其若干死党杀了个血流成河，从那之后，他发现自己这个宋王也成了延福宫中的囚徒，政令再也难出宫墙半步，除了吃穿用度比杀人重犯稍好一点之外，活动范围稍大一些之外，其他沒什么两样。

    “不，孤绝不让你们如意，你们让孤不开心，孤就让你们所有人都不开心，大不了，大伙一起完蛋。”想到刘福通那句“外边的事情你不要管，只管好好读书。”，韩林儿忍不住再度诅咒出声。

    帝王是龙，把一条真龙囚禁在雕梁画栋构筑的牢狱里，还不如直接杀了他，至少，后者不会让他感到耻辱，为了洗刷这种耻辱，韩林儿几乎每天都在绞尽脑汁，但是，他却每每悲哀的发现，自己破笼而出的希望非常渺茫。

    汴梁红巾军中，几乎都是刘福通一手提拔起來的部将，皇宫内外，也到处都是刘某人的心腹和眼线，有时候韩林儿甚至绝望地发现，刘福通之所以到现在还沒毒死自己，恐怕就是因为顾忌到朱屠户的反应，否则，自己和娘亲恐怕早已化作了两堆黄土。

    在杜遵道被诛杀的那几天，他听从娘亲韩氏的建议，趁着汴梁城内一片混乱的当口，果断派人去加封了朱屠户为吴王，并且逼着刘福通捏着鼻子将此事给认了下來，虽然有消息说，朱屠户根本就对吴王这个封号不感兴趣，，三次全都将诏书封还，但有他在旁边虎视眈眈，刘福通就很难大逆不道地做出杀君之举，否则，那朱屠户打着给宋王报仇的旗号振臂一呼，刘某人肯定死无葬身之地之地。

    全天下的凡是长者眼睛的人都知道，除了资历不如刘福通之外，朱屠户在其他各方面都比刘某人强出太多，眼下淮安军和汴梁军各自在战场上的建树，便是明证，双方如果真的兵戎相见，恐怕不出三个月，刘某人的脑袋就得挂在城门口儿，那将是何等令人快意的场景~不用亲眼去看，在心里想一想，都会令人兴奋得浑身颤抖。

    “孤一定会看到那一天，孤一定。”颤抖着身躯，脸孔对着巨大的舆图，韩林儿悄悄地握紧拳头，热泪盈眶。

    龙有逆鳞，触之则流血千里，他自己如今的模样岂止是被揭了逆鳞，说是被剥皮抽筋都不为过。

    “我儿又在跟谁生气呢，。”忽然，一声温柔的询问从背后传來，吓得他激灵灵打了个冷战，差点儿沒当场晕倒。

    带着几分羞怒回头，入眼的，却是自家娘亲杨氏那慈爱的笑脸，已经不再像几年前那样瘦削，眉梢鬓角间，也多了许多雍容华贵之气，只是那略显凌厉的眼神，却时刻提醒着别人，她绝对不是一个普通女子。

    “娘，您怎么來了。”对着自己的亲生母亲，韩林当然发作不得，咬了咬牙，带着几分嗔怪询问，“这天气忽冷忽热的，您看您，非要跑这么老远，万一被风吹到，让孩儿该如何才能心安。”

    “你这孩子，心眼子居然用到我身上了。”杨氏伸出一根手指，爱怜地点了一下韩林儿的额头，“不用担心为娘，当年躲在黄河边上的时候，冬天连件皮袍子都不敢穿，你娘我也沒冻出病來，如今又是水炉子，又是锦衣貂裘，怎么可能就病了。”

    “孩儿，孩儿这，这不是关心娘么。”韩林儿一边躲闪，一边用目光朝自家娘亲身后扫视。

    他的身体还沒发育完全，因此花费了许多力气，才勉强令自己的目光不被母亲的肩膀挡死，透过碎花玻璃窗，他看见殿门口堵着一群粗手大脚的女人，而刘福通给自己四处搜罗來的太监和宫女，此刻却不知道跑去了何处，连一头小鱼小虾都看不见。

    “不用找了，都被为娘打发掉了，他们这些人，沒你想得那般难对付。”见到自家儿子这幅草木皆兵的模样，杨氏忍不住又低声叹气，“要么是活不下去才净身入宫的苦命男人，要么是无家可归的孤女，对谁都不可能太忠心，你平素多给他们一些赏赐，他们自然就会给你行个方便，而别人，怎么也不能天天都睁着眼睛盯着延福宫这边。”

    姜，终究还是老的辣，韩林儿闻听此言，顿时心绪大定，抬起手，讪笑着搔自家头皮，“那是，那是，娘亲教训的是，今后孩儿肯定会对他们好一些，这延福宫里头什么都缺，就是不怎么缺钱。”

    “是他们不想做得太绝，毕竟，有你在，他们才好应付别人。”又轻轻叹了一口气，杨氏缓缓补充，“而万一咱们娘俩不在了，对他们來说未必是好事儿。”

    “孩儿明白。”韩林儿非常认真地回应，刚才，他也想清楚了这一点，只要自己活着，凡是红巾出身的诸侯，就谁也不好意思率先称帝，刘福通就可以继续挟天子以令诸侯，而如果哪天自己死了，诸侯们就会纷纷面南背北，光凭着汴梁红军的实力，刘福通根本无法压制住任何人。

    “所以，我儿要把握尺度，有些事情其实不是不能做，只是不要做在明处。”杨氏欣慰地笑了笑，压低了声音补充，“你别以为刘福通看不出來你恨他，那是明摆着的事情，他不用看也知道咱们娘俩早已恨之入骨，你表面上再示弱，再装不通事务，他也不会放弃对你的提防，而只要你不明着对付他，不让任何把柄落在他手里，无论你做错了什么，他也都不能对你太差，否则，等于授人以柄，我儿，这里边的道理和分寸，你可能弄得明白。”

    注：有点儿，提不起精神，今天先更到这儿，明天继续努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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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九章 奇谋 （下）

﻿    ﻿第五十九章奇谋（下）

    “娘亲说得极是！孩儿以后肯定记在心里头！”韩林儿的眉头以别人难以察觉的幅度跳了跳，笑嘻嘻地回应。

    请大家搜索！更新最快的正是逆反心理最强的年纪，他自视甚高，根本听不进去别人的任何提议，哪怕对方是自己的亲娘。

    况且什么事情说得都容易，做起来却难如登天。眼下要人没人，要权没权，甚至连外出踏青，都得提前好几天跟盛文郁去请求。

    这种情况下您叫我把握尺度做事，除了每天对着舆图发呆之外，我还能把握住些什么？

    “我儿，别把事情想得那么复杂，也别想得过于简单！”正所谓知子莫如母，杨氏不用细猜到韩林儿在敷衍自己。

    摇摇头，带着几分溺爱补充，

    “眼下咱们母子手中虽然无兵无将，可毕竟红巾军是你阿爷一手拉起来的。这首义之功，谁也抢不走。而挟天子以令诸侯，终究要有天子可挟。莫说这汴梁城里的人离不开你，更远的地方那些人，也巴不得将你抢到手。你甚至都不需要什么衣带诏，只给出一些明显的暗示就好！”

    “暗示，给谁？”韩林儿被关在深宫中百无聊赖，平素没少上流传的各类话本。

    而根据《三国志》创作的一系列故事，留给他的印象尤其深刻。因此听见杨氏开了个衣带诏的头，眼神瞬间就开始闪闪发亮。

    （注1）树如網址：heiyaпge关章节

    “娘亲听说，朱总管素有仁义之名！”杨氏迅速四下，用极低的声音提醒。

    “他在最近这半年多来攻城略地，势如破竹。无论实力还是地盘，早就压过刘丞相不止一头”

    “那朱屠户只可用作名义上的强援，不能指望更多。这不是娘亲您当年告诫我的么？怎么您这么快就忘了？！”韩林儿听得满头雾水，梗着脖子回应。

    “谁跟你说是朱屠户了？”杨氏杏眼圆睁，竟然有些不怒自威的味道。

    “你这孩子，性子一点都不沉稳。为娘我说的是和州大总管，朱重八。凤阳和尚朱重八，不是那个无法无天的朱重九。几年前他虽然不起眼儿，如今却已经拿下了半个江西行省和小半个湖南道！”（注2）就在半刻钟之前，韩林儿曾经还亲手勾勒过朱重八的势力范围图，当然不可能不知道此人。

    顿时身体微微晃了晃，略带些惊诧地说道：“娘亲居然也注意到了朱重八？可是，可是他跟孩儿素无往来，那个和州大总管的位置，也是刘丞相假借孩儿之手封的。孩儿忽然向他示好，他怎么可能会接受？到头来，恐怕又跟上次一样，落下个热脸贴别人冷屁股！”说到最后一句，他的语调已经变得有些恼怒。

    当初他顶着触怒刘福通的风险赐予朱屠户王爵，按道理，对方应该有所表示才对。

    哪怕是送一份厚礼回来，也足以证明此人心中还有自己这个宋王。然而，那朱屠户却根本没接他的诏书，哪怕后来默认了吴王的封号，也仅仅限于口头上。

    在对内外颁发文告时，落款却依旧是淮扬大总管朱，根本不愿与延福宫这边多牵扯上分毫。

    所以朱屠户只能用来威慑刘福通，令后者心存忌惮，不敢公然篡位。真正想要让朱屠户过汴梁来救驾，韩林儿自己都知道没指望。

    如今又崛起了一个关系更远的朱重八，他真不知道自家娘亲怎么就相信，此人会对宋室忠心耿耿？

    “朱重八以忠孝治国，以宋儒理学号令天下。”杨氏早就料到儿子不会轻易听自己的安排，摇了摇头，继续低声补充。

    “而他的忠孝，肯定不是针对大元。无论当初谁封的他做和州大总管，你都是他的君。他欲继续打着忠孝这块牌匾吸引天下读书人和英雄豪杰，就不能公然把你不当回事儿。以上这些只是其一”

    “其二”缓缓向前走了半步，她俯视着自家儿子的面孔。儿子已经开始长胡须了，虽然只是一些稀稀落落的软毛。

    但总有一天，他会长出五缕长髯，就像他父亲当年一样英俊倜傥。

    “其二，他武力不如朱重九，资历不如刘福通，想要跟这两个人争天下，就必须另辟蹊径。而我儿如果垂青于他，无异于在他瞌睡时给他送枕头！”

    “这，这，道理当然是这么个道理。可，可我怎么才能让他知道我垂青与他？我，我现在身边根本没有可用之人！”韩林儿听得心花怒发，却依旧无法松开眉头。

    传衣带诏，总得有个不怕死的皇亲国戚董承。而自己和娘亲相依为命，一举一动都在盛文郁的监视之下，怎么可能联系得上远在湖南道的朱重八？

    “我儿不用送衣带诏，那是最笨的办法。那朱重八如今的地盘和实力，一个小小的和州总管，怎么配得上他？我儿只要找个人多的场合，直接跟盛文郁说，朱重八的官太小了，与他的功劳不相称，需要封王。无论盛文郁答应还是把你的话当作耳旁风，早晚你的话都会传到朱重八耳朵里头！”

    “这”韩林儿有些底儿虚。这会儿不是杜遵道刚刚被干掉那会儿，刘福通等人急需安抚人心，所以才被自己趁机要挟了一把。

    这会儿，刘福通将汴梁经营得如铁桶一般，自己不主动惹事儿，还被当囚犯来如果公开了展示了不安分的内心，恐怕

    “娘说过，分寸。只要分寸把握住，他不敢拿你怎么样！”杨氏轻轻叹了口气，心中隐隐有些失望。

    “娘可以保证，他不敢对咱们母子更过分。你只需要按照娘说的试试，成不成就这一回。况且，眼下这大都城内，也未必所有人都跟刘福通一条心！”

    “这”韩林儿依旧举棋不定。毕竟，他的年纪还小，虽然逆反心理重了些，对成年长辈，特别是敢打自己屁股的成年长辈，心中依旧积存着很浓的畏惧感。

    “启禀殿下，赵平章凯旋而归，与枢密院彭知事联袂前来向殿下献捷。盛平章请殿下移驾前殿，褒奖有功将士！”正犹豫不决之时，门外匆匆跑进来一名太监，哑着嗓子汇报！

    注1：三国演义作者为罗贯中，但在罗贯中之前，已经有许多段子和折子戏在民间广为流传。

    刘关张，以及曹操孙权等人的形象，也基本固定了下来。注2：元代湖南没有单独建省，湖南道只是湖广行省的一部分。

    湖广行省则涵盖了现在的广西湖南和大部分贵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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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章 君与臣 （上）

﻿    第六十章君与臣（上）

    刹那间，韩林儿又惊又喜，看向自己娘亲的目光里写满了崇拜。

    赵君用是宋国的平章政事，职位与盛文郁齐平，然而，他这个平章政事手里却握着将近两万大军，武器、防具和训练都与淮安军差不多，除非刘福通从前线星夜回师，否则，整个汴梁红巾当中，无人是他的敌手。

    “我儿当沐浴更衣，以敬凯旋而归的忠臣良将。”杨氏微微一笑，目光和脸色愈发慈爱有加，这是她早就预料到的机会，只是沒想到來的这么快，也沒想到将机会主动送上门來的人会是赵君用，“有请柳公公先去回复盛平章，请各位大人稍等片刻，就说宋王沐浴更衣之后，就会移驾前殿。”

    后半句话，她是对前來汇报的太监头目柳三儿说的，顿时，令此人脸色就像开了染坊一般，五颜六色变换不停。

    “來人，伺候孤沐浴更衣。”韩林儿心中大乐，将袍袖用力一甩，学着戏台上看到的帝王模样，拖着长声吩咐，压根儿不想给柳公公任何劝阻之机。

    他是故意在折对方面子，因为平素姓柳的总仗着是刘福通的亲信，对他的一举一动都指手画脚，而现在，赵君用回來了，他就不用再惧怕此人了，正如他的娘亲杨氏所说，无论谁想挟天子而令诸侯，总得先把母子两个给抢过去，而母子两个，则恰好可以利用群雄这种心理，來一个奇货可居。

    “老奴，老奴遵命。”柳公公气得浑身发抖，却不得不弯腰下去，自己给自己找台阶下。

    带着七分羞恼，三分不甘，他大步返回到前殿，将韩林儿需要先沐浴更衣以示敬重的意思，向盛文郁和赵君用、彭大转达，众人听了，自然是有人欢笑有人愁，然而，无论是开心也罢，焦虑也罢，这当口，却谁都不能把冲突摆到桌面儿上來。

    赵君用的尺度把握的非常妙，带着有功将士返回汴梁向韩林儿献捷，是作为臣子应尽的本分，盛文郁即便再不愿意，也不能对此横加阻拦，寒了将士们的心，而仅仅是为了跟韩林儿见一面，盛文郁也不能就此跟赵君用翻脸，更不可能在这个当口上，怂恿刘福通赶紧回师，跟赵、彭等人兵戎相见。

    只是，赵君用献捷之后，韩林儿母子就再度从深宫走上了金殿，沒人再能假装她们娘俩不存在，也无法再忽略他们娘俩发出的声音，哪怕她们娘俩是故意捅自己人刀子。

    一招，只是一招，刘福通在杜遵道死后辛苦给延福宫编织起來的樊笼，就被赵某人捅了个巨大的窟窿，偏偏他本人从中并沒有获取太多的好处，平白令韩林儿母子再度成为汴梁红巾的擎肘。

    当即，众人各怀心事，按文武之别分列在正殿两旁，静静等待，而那韩林儿摆足了一国之君的谱后，也懂得见好就收，不一会儿，就穿着最正式的袍服从深宫匆匆而出，远远地看到了赵君用，立刻加快了走路速度，几乎小跑一般从丹陛上直冲而下，对着一众远道來归的武将们长揖及地，口称：“众位叔父，你们可算都平安回來了，小侄在宫里，日日都在焚香祷告，替叔叔们对天祈福，就盼着咱们叔侄再度重逢的这一刻。”

    “殿下折杀我等。”明知道韩林儿纯粹在做戏，赵君用和彭大等徐州系武将，却非常配合，一边躬身行礼，一边大声报告，“臣等奉命奉命出镇陈留，牵制元军，前日冒险过河一战，将驻扎于兰阳的蒙元十万精锐尽数全歼，如今，从仪封到阳武，已无半个敌军，下一步该如何打算，还请主公速做定夺。”

    说罢，弯下要去，将预先摆在地上的箱子打开，露出数枚金印，和几个血迹斑斑的头颅。

    “啊，，。”饶是自以为胆大，韩林儿也被人头的狰狞模样吓了一大跳，旋即，心中的恐慌就变成了狂喜，“当，当然是趁势北伐了，还，还等什么，，赵叔父，你身为大宋国的平章政事，原本就有调动兵马之权，彭叔父又贵为枢密院知事，当然可自行决定战守，有这么好的机会，二位自行把握便是，又何必披星戴月折返回來，。”

    “殿下慎言。”虽然被人头上的血腥气晕得直作呕，盛文郁依旧强忍着胸腹的翻滚，大声进谏，“濮州早在半个多月之前，就已经被朱总管攻克，大名路治下各州县的元军，也早已经成为惊弓之鸟，赵平章若是连招呼都不打，就贸然挥师北进，破元军可能是易如反掌，但万一跟淮安军起了误会，就得不偿失了。”

    这番话，虽然有些不给韩林儿面子，却可谓句句都是金玉良言，淮安军在运河两岸势如破竹，打得各路元军丢盔卸甲，凡是被他们留在身后的，肯定都是些对北伐大军根本构不成威胁的小股地方武装，无论数量和战斗力，都不值得一提，而赵君用所谓的大捷，不过是跟在淮安军身后捡了些残羹冷炙而已，根本不可能打败了一支生力军，更不可能歼敌数量高达十万。

    此外，淮安军北伐之时，并沒有邀请汴梁方面出兵相助，赵君用与朱重八两人之间，先前又积累下了许多私怨，如果此刻贸然准许赵君用也挥师北伐，谁能保证，他是去助淮安军一臂之力去了，还是专程去拖淮安军的后腿，万一惹恼了朱屠户，一个巴掌拍下來，赵君用自己死不足惜，汴梁与淮扬方面，今后又如何相处。

    这些问題都很简单，也非常直观，韩林儿只要稍稍动动心思，就不可能发现不了，然而，盛文郁却太过高估计了自家这位少主的智力，也太过高估了赵君用等人的胸怀，他的话音刚落，周围就响起了一片驳斥之声。

    “盛平章此言何意，淮安军，难道早已独立于红巾之外了么，还是盛平章得到了什么消息，可以证实朱总管对孤有不臣之心。”韩林儿做满脸惊诧状，明知故问。

    “盛平章言重了。”赵君用撇撇嘴，冷笑写了满脸，“赵某与朱总管同为主公殿下之臣，赵某做什么，当然是先向主公请示，又何须处处都躲着他这个左相，况且北伐大都，驱逐鞑虏，乃天下豪杰的夙愿，谁又敢公开宣布，只准他淮安军一家出兵，其他英雄都必须做壁上观，。”本书首发来自17K，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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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一 君与臣 （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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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六十一君与臣（下）

    “你”饶是盛文郁平素足智多谋此时此刻却被气得一句话也说不出來

    赵君用今天一直在赌先是仗着陈留距离汴梁近赌刘福通不能因为他主动向韩林儿“献捷”这么一点儿小事儿就千里回师眼下他又开始赌朱屠户做事有底限会看在鞑虏未灭的情况下不肯与他兵戎相见至于此举对北伐大局的影响给汴梁红巾带來的无穷后患则一概不在其考虑范围之内

    “末将读书少但也听说过当年六国豪杰联手灭秦的故事殿下不妨下一道诏令请全天下的英雄们一道起兵北上先破大都者则以大都或冀宁封之如此群雄必然个个用命鞑虏北窜指日可待”唯恐盛文郁不会被当场气死枢密院副知事彭大也站出來文绉绉地背诵预先准备好的说辞

    “善此计甚善”韩林儿闻听兴奋差点儿跳起來当场将头扭向桌案准备跑过去书写手谕双腿刚刚迈开了几步纱帘后却隐隐传來了一记非常清脆的环佩撞击声“叮”

    韩林儿脸色瞬间就是一变然后讪笑着摇头“然刘丞相如今远在秭归朱重八和彭丞相也忙着在江南与鞑子厮杀无暇抽身北顾孤孤唉孤如果现在就下诏未免有点儿对他们不住”

    他的确急于执掌大权也的确缺乏作为一代雄主的阅历和见识但是他这些年读过的书却不算少被自家娘亲用环佩声兜头泼了一瓢冷水立刻就想起了当年楚怀王的下场

    沒错楚怀王那道先入咸阳者封王的旨意的确极大鼓舞了三军的士气并且以刘邦为棋子狠狠地打击了项羽的嚣张气焰然而楚怀王最后却死在了项羽手中先前所有努力都白白便宜了刘邦这粒棋子

    如今朱重九实力强悍不亚于当年的楚霸王项羽而赵君用的奸诈与无耻也直追折子戏里的刘三儿想要不重蹈楚怀王覆辙他必须小心走好脚下的每一步

    凡事要把握尺度这是他娘亲刚刚给他的忠告想与赵君用互相利用可以想借赵君用的势來对付刘福通也沒错甚至通过大力扶植赵君用以牵制朱重九都在帝王之术许可范围之内然而如果玩火玩得太狠不小心惹得刘福通或者其他人铤而走险就得不偿失了毕竟母子两个除了占据了大义的名分之外如今手里并沒來得及掌握一兵一卒真正把别人逼到无路可退的地步弄不好结果就是玉石俱焚

    “不如这样”顾忌到个人安危韩林儿笑着补充“反正诸位叔父今天都在不妨跟盛平章商量出一条北伐路线來尽量避开淮安军以免跟在朱总管身后白跑至于诏书孤现在先不下等驱逐了鞑虏之后再论功行赏便是反正只要赵叔父和彭叔父的功劳无可辩驳届时孤又怎么会吝啬几个王爵”

    ‘这该死的女人光想占便宜就不肯吃亏’赵君用闻听笑容立刻就僵在了脸上本打算借着韩林儿的势尾随朱屠户身后捡现成便宜一方面可以分得直捣黄龙的奇功另外一方面也可以不费丝毫力气就在黄河以北抢到一块属于自己的地盘从此彻底虎入深山却沒想到眼看着谋划就要得手那个姓杨的女人却突然跳出來搅了局

    ‘这小子倒也不是傻的无可救药’原本已经绝望的盛文郁在一旁听了脸上却又瞬间恢复了几丝生机既然北伐路线要跟自己商量着來那就让赵君用和彭大两个向西出潞州直扑冀宁去对付察罕帖木儿便是反正姓赵的自己说不愿做壁上观那他刚好可以牵制住蒙元太子爱猷识理达腊的力量使得后者再也不可能赶去援救大都

    唯独直心肠的彭大事先找赵君用准备的台词中根本沒有眼下这种场景故而皱了皱眉头非常实在地说道：“为什么还要商量另外一条路线跟朱兄弟齐头并进或者帮他收拾一些沿途的杂碎不是挺好么我估计狗皇帝不狠狠跟朱兄弟打上一场肯定舍不得放弃大都而两军决战之时我和赵平章忽然带着人马从侧翼杀出肯定能杀狗皇帝一个措手不及”

    ‘谁知道你们那时候会帮哪边’盛文郁笑了笑在心中偷偷地嘀咕无论为公还是为私他都据对不会赞成让赵君用的兵马与淮安军靠得太近一则那起不到任何牵制元军的作用二來有赵君用跟在身后徐达肯定也不敢放心大胆地向前推进等同于赵彭两个变相帮助了蒙元

    “行军打仗之事孤一窍不通两位叔叔尽管跟盛平章商量反正他平素就负责粮草辎重而两位叔叔一个身为平章政事一个身为枢密院知事刚好可以与盛平章一道做出决定”见赵君用和盛文郁两人都不肯说话韩林儿也沒心思听彭大这个莽夫瞎搅合只好硬着头皮补充

    按照“大宋”的朝廷架构中书省和枢密院御史台三家主事官员凑在一起就有权决定大部分军务和政务而御史台的文官通常都是摆设左右丞相都在外之时中书省则由平章政事负责枢密院的权力则归属于知枢密院事盛文郁赵君用两人都是平章彭大偏偏顶着一个知枢密院事头衔

    “嗯也罢只是盛平章对军务恐怕并不太熟悉而微臣和彭知事两个的想法他又未必肯赞同”赵君用无可奈何只能退而求其次

    “盛某虽然不才却多少也读过一些兵书况且留守汴梁的诸位将军里头未必个个都不通军务”盛文郁立刻竖起眼睛不卑不亢地回敬

    “是么赵某却沒看出來汴梁城里藏龙卧虎”赵君用眉头倒竖非常不客气地讥讽

    “藏龙卧虎未必勉强不全是瞎子而已”光斗嘴盛文郁可不怕任何人耸耸肩冷笑着撇嘴

    “两位叔父不要做意气之争”眼看着二人又要吵起來韩林儿只好再度插嘴“其实秭归距离这里也沒多远两位如果意见不能折衷直接派信使报告给刘丞相定夺即可往返一趟顶多是十來天的事情而北伐的粮草辎重也需要花上些时日准备”

    ‘小王八蛋捡着便宜卖乖’赵君用气得牙根儿都痒痒狠狠看了韩林儿一眼大声说道：“粮草辎重就算了赵某原本也沒指望盛平章帮忙筹备倒是出兵日期不能一拖再拖”

    双方意见不统一时去请示刘福通那不等于自掘坟墓么眼睁睁地看着一支强军就要自立门户刘福通怎么可能会给大伙好脸色看肯不暗中拆台已经算是心胸宽阔了弄不好立刻赶回來亲自出手阻止都有可能

    “北方有几户义民正翘翘以盼王师粮草粮草辎重他们答应代为筹措”彭大也不想让刘福通插手向前跨了半步瓮声瓮气地帮腔

    “孤不懂真的不懂三位叔父就自行商量便是孤孤家在这里恭候最终结果”韩林儿对他满脸横肉的模样有些忌惮向后退开两步强笑着做出决断

    这下赵君用和盛文郁两个都再无话说双双躬身领命随即又当着韩林儿的面儿约好了商量军务的具体时间然后各自告退

    作为一个“礼贤下士”的明主韩林儿自然要亲自将众人送出宫门待目送众人6续上了马车转过头的瞬间他的双腿却明显地踉跄了一下差点儿跪在了冰冷的青石板上

    “殿下当心”亲眼目睹了整个交锋过程的太监总管柳三一个箭步蹿上前伸手搀扶韩林儿却警惕地将其一把推开大笑着说道：“无妨无妨路有些滑孤沒站稳哈哈主要是见到赵叔父和彭叔父他们凯旋而归孤太开心了孤今天真的太开心了”

    “老奴送殿下回寝宫”太监总管柳三垂下眼皮尽量让自己嘴巴里说出來的话语不带任何感情

    今天的事情表面上看起來韩林儿母子是占了个大便宜平白利用了赵君用却沒付出任何实际代价但以早年间伺候那些蒙古王爷的经验柳三却深深地感到了这对母子的愚蠢摆脱了刘福通的控制看似他距离真正的帝王又近了一大步事实上却是一只脚已经踏入了鬼门关只等着阎罗王派鬼差前來勾魂

    “嘿皇家么蒙古人汉人还不都一个德行”抬眼看了韩林儿早已湿透了的脊背老太监悄悄地摇头

    他有些可怜韩林儿但是他不准备做任何提醒不光是为了讨好刘福通而是对他來这种人说反正都是当太监伺候哪个主子其实并沒啥不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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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二章 后路 （上）

﻿    ﻿第六十二章后路（上）

    “天下未定就已经君臣相疑保这样一个刻薄的小子做皇帝即便事成盛某恐怕也得落个鸟尽弓藏的下场”与柳老太监此刻的想法截然不同大章政事盛文郁在被赵君用和韩林儿母子折腾了大半天之后却是心灰意冷

    他是一个很有血性的读书人当年之所以冒着掉脑袋的风险陪着韩山童、刘福通等人扯起义旗一则是为了给天下万民谋条生路二來却是对自家前途彻底绝望而随着这么多年的风吹雨打当年的豪情壮志大部分已经被血水给冲走剩下的只有对命运的深深不甘

    他不是太监也从沒打算过为奴为婢所以对他來说保一个“有道明君”至关重要选择对了非但自己可以名标凌烟子孙数代都能跟着锦衣玉食而选择错了主公则是在世间白忙活一场到头來连头颅都得作为赌注搭上

    很显然韩林儿是个错误的选择刘福通当初请杨氏和韩林儿母子出山的举动看似高明无比事实上却等同于在他自己的脖子上套了一根绳索非但沒有能如愿挟天子以令诸侯相反稍不留神他自己就会被这根绳索勒断喉咙

    这一点朱重九就高明得多那个无师自通的家伙居然从一开始就果断与明教与所谓的大宋国划清了界限起初虽然会承担一些风险甚至看上去举步维艰但挺过了最艰难的日子后却是天空海阔再也沒人能高高站在他头顶上指手画脚也再也沒人能趁着他不在中枢时想方设法跳出來扯他的后腿

    “盛福进來帮老夫收拾一下老夫要出去看看顺便买几包新茶”想到淮安军这些年來看似荒唐却步步充满玄妙的发展轨迹盛文郁把心一横咬着牙低声吩咐

    “在老爷您您”追随了盛文郁多年的家将盛福答应着入内四下看了看迟疑着询问“今年的新茶应该还不到下來的时候啊这才二月中”

    “啰嗦老夫想去乔装私访行不行你管那么宽作甚”盛文郁一改往日和蔼模样皱起眉头呵斥

    “是小人明白”家将盛福好心沒得到好报缩了下脖子恭恭敬敬的回应

    他虽然是个赳赳武夫却非常懂得如何伺候人指挥着几个丫鬟三下五除二须臾功夫就将盛文郁打扮成了一个寻常富家翁主仆两个从后院寻了头毛驴一人骑在上面一人牵着缰绳步行从侧门离开了家慢悠悠地朝汴梁城的东市行來

    虽然正月刚过去沒几天儿本应繁华热闹的汴梁街道却已经沒有了分毫节日迹象大部分铺面都已经人去店空只有二三十家本钱足够雄厚或者所经营之物人人离不开的还勉强在维持着最后几分生机当然也有生意特别火爆的如青楼和赌场这两种生意与街道的繁华程度恰恰相反往往越是百业萧条时候它们越是日进斗金从里到外透着一股病态的奢靡

    “唉”望着薄暮下稀稀落落的人流盛文郁忍不住就低声长叹大伙当初豁出性命去造反是为了什么是为了让自己和周围老百姓能有个更好的活路而死了那么多弟兄这个目标却好像越來越远如今的汴梁城内除了像自己一样的红巾军高官之外其他大多数人的生计反而不如当初虽然当初统治这里的是蒙古王爷和色目二鞑子而现在宋王和大小官员都俱是百姓的同族

    怀有一个崇高的目标并且有无数仁人志士前仆后继为之牺牲最后却得到了一个跟初衷完全相反的结局每每想到这些盛文郁的心情就无法不沉重如果万一将來得了天下那个人不是出身于红巾新朝的历史上将怎么记述那些死去的志士张角、张良被记述为妖黄巢被写作食人的恶鬼纵观史册谁能保证修史的人不会把原本是蒙元官兵所犯下的罪行统统栽赃到红巾军头上

    越想他的心情越沉重浑身的血液都开始发冷整个人如同秋天的荷叶般枯坐在毛驴上每前行一步都摇摇欲坠

    他的心腹家将盛福见了赶紧腾出一只右手缓缓按在了他的脊背处一边尽心地按摩活血一边低声祈求道：“东家回吧沒什么可看的天这么晚了早散集了古人说得好二月春风似剪刀啊”

    “你倒是会用典故”盛文郁被家将歪批古诗的行为逗得摇头而笑叹了口气低声纠正：“二月春风似剪刀剪的是柳叶不是人若说人倒是朝來寒雨晚來风更为应景”

    “小人读书少不懂但小人觉得这会儿晚风的确有些凉得透骨”盛福只求自己能成功将东主从悲凉的心态中拉出來才不在乎古诗引用得恰不恰当伸手搔了一下头皮憨笑着劝告

    “吹吹冷风也好至少能让人清醒”盛文郁笑着挥了几下胳膊两眼渐渐恢复清明“去淮扬商号那间铺子生意红火这么早不可能关门”

    “是”盛福微微一愣旋即轻轻点头

    他猜到自家东主绝对不是为买茶叶而來所以也不多啰嗦拉着毛驴的缰绳控制好速度不疾不徐地走向东市中央最大的一家铺面

    那是一个三层高的楼台无论建筑规模还是装帧水平在整个东市都首屈一指最近这些年数不清的淮扬新奇货物都是从此处先行推出然后才迅速风靡整个汴梁所以前來商号接洽买卖的基本上全是当地有背景的富豪和巨贾很少有普通百姓直接登上商号门口的青石台阶

    做寻常富家翁打扮的盛文郁和护院打扮的盛福二人出现立刻显得与周围环境格格不入然而商号的大小伙计们却非常训练有素非但沒有出言赶人反而主动上前搀扶了盛文郁几步将其让到了大厅靠里一个非常暖和明亮的位置然后才奉上热茶询问老人家此行的來意

    “老人家你说我是老人家”盛文郁被伙计的礼貌称呼弄得哭笑不得他今年不过三十出头两个儿子还都在垂髫之年所以无论如何也当不起老人家三个字可要是单纯看他的满头华发和满脸纵横交错的皱纹谁又敢保证他沒有年逾花甲

    “这这恕小可眼拙沒看出您老的年纪來您老身子骨如此健朗肯定刚过不惑才对”伙计被吓了一跳赶紧躬身解释

    “罢了老人家就老人家吧”盛文郁又笑了笑意兴阑珊地摆手“你家张大掌柜在么老夫有笔生意规模可能不算太小能否请他抽空见我一见”

    “这”小伙计狐疑地打量盛文郁无论从哪个角度看都无法相信眼前年过半百的老土豪是个生意人但平素商场前辈们的口传身教早就让他学会了不要以貌取人的道理因此笑着哈了下腰非常客气地回应“这小可真的不敢替我家掌柜做主这样吧您老请跟我去二楼贵宾室稍坐片刻如果大掌柜恰巧在楼上小可就请他立刻來见您老”

    “好”盛文郁笑着起身任由伙计将自己领上二楼从头到脚沒露出丝毫当朝权臣的模样

    那伙计见他如此有气度更是不敢怠慢在二楼找个宽阔明亮的屋子安顿了他们主仆两个之后立刻小跑着去向掌柜传话大约过了半柱香时间后门帘儿再度从外边被挑开一个肩宽背阔却长了一幅天生的弥勒佛般笑脸的中年人快步走了进來

    见到盛文郁主仆此人身体顿时就是一僵随即又向前疾走了两步一个长揖拜到了地上“哎呀原來是大人大人您您需要什么随便打发手下过來知会小可一声不就行了么蔽号上下何德何能居然敢劳烦大人您亲自跑这么一趟”

    嘴上话说得客气待客的动作也极度恭敬但从始至终他却丝毫沒提及客人的名姓和官职盛文郁见了心知对方一定认出了自己所以也不多啰嗦摆摆手笑着道：“罢了咱们都是老熟人了就不必多礼了我年龄痴长你几岁你叫我一声老哥便是”

    “那那小可就恭敬不如从命了”掌柜的又是微微一愣旋即明白盛文郁的确不想声张赶紧又行了个礼笑着补充“老哥在上小弟不知道您老要來未曾远迎请老哥恕罪”

    “什么罪不罪的我是买家你是卖家平素生意往來这么多谁还不知道谁什么模样”盛文郁闻听再度笑着摆手整个人的架势与普通大客户别无二致

    他也的确算是淮扬商号的大客户特别是最近几年朱重九为了扶植汴梁红巾为淮扬承担压力敞开了向友军供应各类武器而汴梁这边虽然也努力仿造出了合格的火炮及板甲质量却始终照着“进口”货差了一大截产能也一直跟不上消耗再加上淮扬所产的各类新颖奢侈品又是红巾军高级文武的心头最爱所以汴梁和淮扬双方之间每年都有上百万贯的财货往來双方的负责人明里暗里都沒少接触

    只不过以往盛文郁是付款方而张掌柜是淮扬商号派遣在汴梁的生意骨干所以都是后者带着礼物主动到平章府拜望此番则恰恰相反卖货的一方端坐在家而付钱的一方却乔装打扮找上门來

    俗话说事物反常必然为妖张掌柜稍一琢磨就明白汴梁红巾内部最近肯定发生了什么了不得的大事儿而偏偏这几天街市上极为太平除了早晨有一股红巾军从陈留赶回來夸耀武功之外根本沒有任何特别能吸引人注意的情况

    既然百思不解他就不继续胡乱猜测先陪着客人喝了几口茶聊了几句最近的天气变化然后再度站起身笑着拱手“盛老哥乃国之栋梁百忙之余还抽空光临蔽号真的令蔽号上下受宠若惊只是不知道老哥哥今天所说的大买卖”

    “先不急先烦劳掌柜回答盛某一个疑问”盛文郁摆摆手脸上浮现出几丝诡异的笑容

    “老哥您请讲”张掌柜心里猛然打了个哆嗦却不动声色地拱手

    能让一国平章登门垂询的事情肯定不会太简单而扪心自问淮扬商号汴梁分号从沒做过任何触犯地方律法的事情一年四季该给各个衙门的孝敬也未曾短少分文盛文郁这么高的官职按道理沒有必要亲自过來鸡蛋里挑骨头

    正困惑间却见盛文郁也站了起來非常郑重地向自己拱手“盛某想请教贵方朱总管此番北伐胜算到底有几分”

    “这”张掌柜顿时如遭雷击虚抱在半空中的右手本能地就往自家腰间落然而才落了一半儿他又猛然警觉摇摇头笑着道：“大人言重了你要是问我淮扬商号一年能提供多少四斤炮多少货船和铁甲张某也许还能大概去探听一番北伐乃军国重事连知府一级的官员都未必有资格参与张某一介跑腿的商贩怎么可能知道胜算有几分”

    “呵呵”盛文郁根本不想反驳只是笑着摇头

    汴梁红巾虽然不像淮扬那边细作遍布天下可照搬自宋朝的皇城司也不是个滥竽充数的衙门经过这么多年的明察暗访早就知道了淮扬商号的最大股东就是朱重八本人当然也不可能相信像张掌柜这种独当一面的人物跟大总管府半点儿瓜葛都沒有

    只是以往为了维护双方之间的关系汴梁方面从沒将淮扬商号里的掌柜和伙计们当成细作來处理罢了同样对于汴梁方面打着经商名义安插在淮扬的一些细作淮扬的军情、内务两处也采取了明松暗紧的策略沒有公开捉拿或者驱逐

    “不过张某当时听人说”被盛文郁笑得汗流浃背张掌柜只好硬着头皮应付“听人说此番北伐难并不难在战事上以我淮安军的实力打破大都是早晚的事情不可能遇阻而还但是”

    又向盛文郁拱了下手他郑重补充“但是打下來之后能不能于大都城内站稳脚跟却是谁都不敢保证大人若有良策不妨当面赐教张某即便是拼着被东家降罪也会想尽一切办法将大人的谏言送到大总管面前”

    注：预告一下本书快完本了感谢大伙一年多來的真诚相伴下一本是五代时的故事希望大伙也能喜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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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三章  后路 （中）

﻿    ﻿第六十三章后路（中）

    这是他权限之内所能透漏的最多秘密同时也是大总管府北伐前对所有中级文武传达的基本前景展望朱重九本人不喜欢在自家人面前故弄虚玄而事实上以如今淮扬大总管府的庞大规模也的确不适合再弄任何虚玄从上到下每一个骨干都必须知道目标在哪才好心往一块想力气往一块使而不是为了迷惑敌人到头來反而乱了自家阵脚

    实话当然最经得起推敲像盛文郁这种久经风浪的精明政客你如果故意对他虚张声势很容易就会被他识破然后心中产生隔阂而你越是对他坦诚相待他越会觉得自己受到了礼遇随即更加坚信他自己此行不虚

    “蒙元那边可战之兵绝对不会超过二十万伪太子又带走了其中一小半儿淮安军以三个精锐军团合力北上蒙元那边即便使出全部力气也不可能挺到今年入冬”稍稍沉默了片刻“大宋国”平章政事红巾军天下兵马大元帅府长史盛文郁笑着点评“盛某才疏学浅不敢给朱总管乱出主意但是盛某却想提醒你家主公小心背后有人捅刀子”

    “多谢大人示警”张掌柜受过专门的细作训练怎么可能听不出盛文郁话里有话立刻又弯下腰去郑重施礼“张某一定想尽一切办法将大人的提醒以最快速度送到徐州”

    随即他又轻轻后退了两步干脆利落地从衣袖内的隐藏口袋里掏出一个窄长条形状账本双手捧着恭恭敬敬地呈给盛文郁“此乃我淮扬商号专门为了携带方便而制作出來的一项新鲜玩意还请恩公笑纳”

    “嗯这是何物”盛文郁沒想到自己的善意这么快就收到了回报愣了愣迟疑着接过账本

    “此物称作支票专供大宗交易使用里边每一张面值一百贯撕下來來后可以到任何一个分号兑取铜钱、金银或者等值的货物见票兑现不问來路也只认票据不认人”猜到对方有可能不认识账本的价值张掌柜想了想用极低的声音补充

    淮扬钱乃是用水力机械锻压黄铜板而成非但制作精美重量和含铜量也远远超过了市面上出现过的任何通宝所以眼下在整个中原地区淮扬钱都大受追捧一百贯华夏通宝可以兑换足色的其他各类铜钱两百五十余贯兑换粗制滥造的大元八思巴文铜钱甚至能换到三百乃至四百贯之巨

    如此厚厚的一整本支票恐怕沒有一万贯也有七八千贯了对于眼下汴梁城内的任何官员來说无疑都是一笔根本无法拒绝的横财然而盛文郁在听完了张掌柜的介绍之后脸上却沒表示出任何开心之色反而撇了撇嘴将支票本轻轻地丢在了张掌柜自己的茶盏旁“掌柜的客气了恩公两个字老夫可是当不起至于这东西老夫如果喜欢随便动动手便是几大车实在无需张掌柜多此一举”

    “这”张掌柜再度被憋得满脸通红的确无论是在淮扬商号还是在军情处里头他都算一等一的人才否则也不会被委以重任到汴梁城内潜伏然而跟陪着刘福通一路走到现在的盛文郁比起來他的本领和见识却差距甚大因此跟对方打交道时缚手缚脚在所难免

    好在盛文郁今天是抱着留后路的目的而來先前也感受到了他的诚意因此也不过分难为他笑了笑再度轻轻摆手“老夫这辈子不贪财不好色却摆脱不了读书人的假清高所以如果张掌柜有办法给朱总管带话还请替老夫捎上一句今后他如果有机会下令修撰元史切莫将红巾群雄都写成土匪流寇残民之贼红巾豪杰虽然出了一些败类但绝大多数都是顶天立地的真豪杰”

    “盛大人放心我家大总管早就说过刘元帅是他最佩服的人之一”张掌柜闻听此言立刻就露了馅儿拱了下手信誓旦旦地回应

    话音落下他才意识到自己又说走了嘴讪讪笑了笑低声补充“大人您也知道朱总管乃天纵之才平素经常抽出些时间來到商号里指点我们这些掌柜和伙计如何做生意所以所以他的态度小可多少也能猜到一些”

    “朱总管真的说过刘元帅是他佩服的人之一”盛文郁却沒有功夫戳破他的掩饰带着几分欣慰追问

    “如果小可有半句谎言天打雷劈”张掌柜擦了把额头上的汗水大声发誓“您老可以派人去淮扬那边打听我家总管不止一次说过芝麻李、刘元帅还有已经亡故的韩教主都是一等一的好男儿包括毛总管、徐寿辉和彭莹玉我家主公都非常敬重否则绝不会让他们到现在还割据一方”

    这话说得虽然坦率了些却句句都说在了点子上如果不是朱重九全力扶持彭莹玉恐怕在多年之前就已经死于江南各路元军的围攻而如果不是念着袍泽之谊毛贵也不可能在距离扬州不到百里的位置上拥有完全属于他自己的数万大军至于徐寿辉虽然他被淮安军逼着退去了帝位也无法再染指军政大权但他活得却比原來当皇帝时还逍遥自在每月俸禄都不少拿一大堆老婆孩子也全由大总管府出钱养着个个锦衣玉食

    所以无论朱重九以前禁止明教干预地方政务也好对汴梁方面发出的政令不理不睬也罢他将來如果得了天下对所有死去和活着的义军将士恐怕都是最好的结局至少他不会掉过头來大肆诛杀明教子弟也不会无缘无故地加害那些沒有任何威胁和敌意的红巾前辈更不会颠倒黑白替蒙元朝廷说话像宋代修史者那样将任何起义者都说成吃人不吐骨头的妖魔（注1）

    想到这儿盛文郁也不再多做任何试探干脆把心一横朝着东方拱起手大声道：“也罢不必查了盛某承认吴王殿下的确如你所说心胸气度不输于唐宗宋祖盛某也正是因为佩服他这一点所以今天才冒险前來知会你们赵君用那厮试图尾随大军北伐趁机暗下毒手”

    “啊”张掌柜的心脏一哆嗦顿时惊呼出声然而只是数息之间以往专业的训练效果就在他身上体现了出來只见他迅速收拾好慌乱的心情再度向盛文郁拱手“多谢大人示警我淮扬上下必不忘今日之恩事关重大请大人在此稍坐小可立刻想办法传递消息”

    说罢他断然直起腰快步出门大约一炷香时间过后却又带了一个江湖郎中打扮的人返了回來笑着向盛文郁介绍道：“托大人的福小可已经将消息连夜送了出去这位盛大夫是大人的同宗在淮扬那边交游远比晚辈广阔大人有什么话都可以跟他慢慢说他会将大人的任何言语都记录下來待日后必有回报”

    “回报就算了老夫只是想跟吴王结个善缘沒打算要任何回报”盛文郁知道游方郎中必然为淮扬军情处专门负责汴梁方面的正主儿站起身笑着摆手

    “大人高义小可佩服然大人岂不闻子路援溺受牛之举乎况且我家主公早有指示滴水之恩必涌泉为报”江湖郎中向前走了两步长揖及地“小可盛弘乃军情处汴梁站主事先替我家主公拜谢盛大人援手之恩”

    昔日子路救了个落水者对方赠送他一头牛子路欣然受之众弟子认为子路贪心但孔子却对子路的举动大加赞扬认为只有这样今后别人再落水才有人继续见义勇为否则指望人人都冒险救人却不求回报最后结果只能是落水者都被淹死周围无一人施以援手

    这个典故远不及子贡赎奴流传广泛却一下子就显示出说话者在儒家典籍方面的造诣同为读书人出身的盛文郁不敢怠慢立刻高高兴兴地拱手还礼“盛主事既然以先贤之举相责在下若是还继续推辞就未免过于虚伪了在下所求无他第一希望大总管早日攻克大都驱逐鞑虏重振我汉家雄风第二待大总管一统天下之时请容刘丞相和盛某各自做一个富家翁归老山林第三请给已经亡故的红巾豪杰几句赞赏让他们九泉之下虽死犹荣若是盛主事能替大总管答应这三条盛某今后愿意供大总管驱策刀山火海绝不旋踵”

    注1：隋末各路反王虽然在争夺天下时都陆续败给了唐军但他们当中的绝大多数对治下百姓都施行过善政黄巢在造反之后也不止是一味的烧杀抢掠但宋代之后的史家为了朝廷的安稳都对他们进行了一定程度的丑话和污蔑笔下的义军将领几乎个个都是又贪又色又蠢然而却不想想被一群又贪又色又蠢的人干掉了的隋唐朝廷按照这个逻辑得废柴到何等地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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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四章 后路 （下 ）

﻿    readx();    第六十四章后路（下）

    借助有黄河水道之便，从上游往下游送信极快，仅仅用了不到两天功夫，赵君用准备在淮安军背后捅刀子和盛文郁愿意供大总管驱策的消息，就相继送到了徐州，送进了朱重九的临时行辕里。

    “这头白眼儿狼，当初就该一刀宰了他。”苏明哲闻讯之后，第一个跳了起來，金拐杖砸的地面火星四射。

    当初在徐州举义之初，赵君用就对左军百般刁难，后來还曾经试图跟朱重九争夺整个东路红巾的指挥权，若不是朱重九本人心软，大伙早在芝麻李刚刚病故那会儿，就把赵君用送去殉葬了，怎么可能容他活到现在。

    “该杀，当初就该将他碎尸万段!”

    “主公尽管下令，末将只需要两个旅兵马，就保证把赵君用那厮的脑袋给您拎回來。”

    “有千日捉贼，沒有千日防贼的道理，主公，如果赵君用敢靠近运河，第一军团必须有所动作。”

    “那厮当初在李总管麾下时，就已经起了异心，只不过李总管去得早，才沒有给他机会下手而已，主公如果这次宽恕了他，恐怕非但不能得到他的感激，反而会让他觉得主公迂腐可欺。”

    张松、刘子云、冯国胜，包括曾经被赵君用当作心腹的李慕白，也都个个义愤填膺。

    你赵君用志向高远可以，毕竟按照传统观念，蒙元失其鹿，天下英雄都有资格进场逐之，但你赵君用放着潞州，冀宁等地的大把元军不打，却跑來威胁淮安军的粮道，就是可忍孰不可忍了，特别还是在淮安军正准备跟蒙元决战的关口上，任何风险，都必须果断消灭在萌芽状态。

    谋略最为高明的刘伯温此刻正在北伐大军中给徐达做参谋，最为老辣的逯鲁曾今年过完春节后身体情况一直不太安稳，留在扬州修养，而冯国用、宋克等人，也纷纷去了几大军团，因此眼下朱重九身边，也沒什么太得力的谋士，大伙你一言，我一语，所能出的主意，基本上都是果断开战，干脆利落地拿下赵君用，杀鸡儆猴。

    “如果主公不想落个违背高邮之约的恶名，微臣建议现在就启用托塔天王和黑旋风，让他们出手，一劳永逸。”见朱重九始终沉吟不语，军情处主事陈基想了想，决定另辟蹊径。

    暗中交好淮安军，想给自己留一条后路的，盛文郁绝对不是第一个，军情、内务两处在间谍战方面的功力，也足足甩其他任何皇城司、密谍司几十条街，所以如果大总管府既无法容忍赵君用捣乱，又不想率先挑起战端的话，从汴梁红巾内部下手，则是最为稳妥的办法，在盛文郁的大力协助下，军情处有六成以上把握，干净利索解决掉赵君用，甚至将其变成下一个杜遵道也不成问題。

    这下，朱重九的眼睛里顿时就冒出了两道精光，另一个世界所看到的无数间谍神剧，挨个涌上心头，然而，他现在已经是朱重九，不是当年那个朱大鹏，随着领兵和处理政务的经验不断增加，他早就知道了谍报这东西作为正面战场的辅助可以，作为决定胜负的关键來指望，则纯属书呆子白日发春，因此，他的心思很快就冷静了下來，笑着摇头，“军情处和主要任务是收集情报，瓦解对手军心和士气，一些非常手段，能不用就尽量不要想着去用，万一出现什么疏漏，绝对得不偿失。”

    说罢，又笑着将头转向参谋耿天赐，“第七军团那边这两天可有消息，王克柔将军应付得过來么。”

    耿天赐乃是耿再成的幼子，去年夏天刚刚从讲武堂结束学业，对自己的日常工作还略有生疏，手忙脚乱地在墙边几个柜子里搜捡了一圈儿，才红着脸回应：“启禀主公，蕲水那边平安无事，王克柔将军昨天还有正式公文送到，说眼睁睁地看着朱重八在江南攻城略地，觉得十分不甘，陈友谅校尉也有战报送來，说地方上的匪患基本肃清，他翘首以盼总参谋部的最新将令。”

    “让他们两个静下心來，守好蕲水即可，至少半年之内，大总管府这边沒有实力两线作战。”朱重九笑了笑，低声吩咐。

    第七军团并入淮安军较晚，实力也相对孱弱，但王克柔这个人却非常忠诚可靠，让他接替吴良谋，带领第七军团出镇蕲水，可以让各方都感觉安心，至于陈友谅，朱重九却始终拿不定主意如何安置此人，论领兵打仗的本事，此人也许仅仅次于徐达，比胡大海、吴良谋等人只差在经验上，天分方面还略有胜之，但此人在另外一个时空的英雄事迹，却令朱重九很难放心地将他提拔起來，替自己去独当一面。

    “是。”耿天赐受到笑容的鼓舞，继续低声补充，“预备役那边，韩将军也有报告來，说新一轮征兵工作已经结束，最迟两个月后，就能再送五万辅兵供各军团挑选。”

    因为在江南缴获了大批的土地，先前给战兵们授田的承诺，大总管府在徐达出征之前，基本上已经兑现完毕，所以开春后这轮征兵，得到了前所未有的热烈响应，很多能在城里找到事情做的青壮，还有大量家中有自己土地的农夫，都纷纷放弃了手头的事情，决定到预备役中碰碰运气，甚至还有大批青年男子特地从江西与中书省赶來做流民，就是为了能当上战兵，给家里谋一份田产。

    报名应募的人多了，韩老六自然就大幅地提高了招兵的门槛，所以新招募的辅兵素质很高，稍加**之后，比起其他势力的战兵就不逊多让。

    有五万新兵做储备，甭说拿下一个赵君用，即便与汴梁红巾倾巢而致，留守淮扬的第一军团也未必怕了他们，当即，有多人的提议声就又高了起來，纷纷恳请朱重九早做决断，替红巾军刮骨疗毒。

    “赵君用肯定不是什么好鸟。”在一片激烈的请战声中，朱重九笑着将双臂下压，“但盛文郁的话却给我提了个醒，咱们沒有任何资格，阻止别人参与北伐，如果因为他带兵过了黄河，距离徐达太近，朱某就痛下杀手，那朱某和他赵君用，本质上还有多少差别，。”

    “这”众人的喧嚣声立刻就弱了下去，一个个满脸不服，却找不到恰当的说辞來反驳。

    大总管府成立以來，始终强调的是不能治人以未证之罪，换句话说，你可以有任何想法，但只要沒付诸实施，任何人就不能将罪名硬按在你头上，否则，成年男子八成以上恐怕就都可以判奸淫罪，谁都无法幸免。

    而按照这个准则，赵君用即便带兵靠近了淮安军刚刚光复的地盘，只要他沒有主动发起进攻，就很难提前对其予以严惩。

    “主公仁厚，乃我等和天下万民之福。”最终还是张松心思转得快，向前半步，躬身给朱重九行礼，“但主公的仁厚，眼下却只能适用于淮扬，不适用于其他各路诸侯，特别是赵君用这种狼心狗肺之辈，主公必须防患于未然。”

    “不是有盛文郁的指证么，先宰了姓赵的，然后再将证词公之于众便是。”苏明哲眼里只有朱重九一个人，才不在乎赵君用无辜不无辜，也用包金拐杖敲打着地面，大声帮腔。

    “对，主公，且不可对这种人心软。”

    “主公”

    “好了，都别说了，你们说得都有道理。”朱重九再度站起身，两手用力下压，“问題是，盛文郁的指证，咱们能对外公开么，万一他跟赵君用两个之间有私仇，想借刀杀人怎么办，况且只要动手，死得就不只是一个赵君用，那么多脑袋砍下來，万一错了，谁有本事将其安回去。”

    “这?”众人再度语塞，瞪圆了眼睛四下张望，恨不得刘伯温立刻能从前线飞回來。

    只有总参谋长刘伯温，能用他的狠辣果决，弥补自家主公的妇人之仁，也只有刘伯温，能想尽各种办法让自家主公接受他的谏言，而不是像现在这般一意孤行。

    “赵君用那厮，我跟他打交道不是一天两天了，心性极差，但是他绝对不是一个傻瓜。”见到大伙满脸失望的模样，朱重九少不得又笑着补充，“相反，此人极为精明，他借机带兵北上，所求不过两件事，第一，想办法给咱们添堵，第二，借机脱离汴梁红巾，抢块地盘來割据一方，无论哪一种，他都必须考虑他自己的实力，而现在，我淮安军三个军团齐头向北，一个军团坐镇徐州引而不发，那赵君用手头满打满算只有两万兵马，他有胆子跟我淮扬的四个军团单挑么。”

    “不敢，只敢玩阴的，绝对不敢明着跟咱们为敌。”

    “借他三胆儿也不敢。”

    “除非咱们自己打了败仗，呸，我呸呸呸，坏的不灵好的灵，坏的不灵好的灵”众文武闻听，声音迅速又变得热烈。

    这一回，沒人再劝朱重九早日对赵君用痛下杀手了，淮安军早已不是三年前的淮安军，但赵君用，却还是当年的赵君用，双方的实力，早已不在一个层面上，甭说淮安军五大主力军团随便拉出一个來，就能将赵君用手头那点儿兵马直接碾成齑粉，即便是第七军这种后起之秀，与赵君用部对上，也可以将其打得落花流水。

    “好了，该干什么大伙干什么去，听了几声剌剌蠱叫，难道还就不种地了，，别管别人心里是什么打算，咱们先干好自己的事情最要紧。”朱重九的声音再度传來，在一片热烈的议论声里，显得格外清晰，“冯国胜，你带近卫旅北上濮州，协助罗本尽快稳定地方，傅友德，你带骑兵独立旅沿运河往返巡察，如有异常，自行决定对策。”

    “是。”冯国胜和傅友德二人满脸欣喜，大步上前领命。

    朱重九冲着二人点点头，再度将目光转向陈基，“军情处替我给盛平章回一封信，感谢他的好意，然后请他尽量促使赵君用走西线去牵制察罕贴木儿，实在拗对方不过，也别勉强，让赵君用自己走自己的便是，沒什么好担心的，朱某不会阻止任何人参与北伐，如果他敢靠近运河，朱某肯定倒履相迎。”

    “哈哈哈”房间里，响起一串自信的笑声，每个人的脸上，这一刻竟然都有几分期待。

    冯国胜已经提前做好防范，傅友德所部骑兵，又以攻击犀利，移动迅捷而著称，他们两个互相配合，再加上坐镇徐州的其他直属各旅，赵君用不授予淮安军口实则已，一但被抓到把柄，等待着他的就是身死名灭，根本沒有机会折腾出任何风浪來

    赵君用不是傻子，蹲在汴梁城内，他会不停地动歪心思，然而一旦他带领麾下兵马过了黄河，他很快就会发现，天底下沒那么多便宜可占，最好的选择，还是趁早向现实低头。

    阴谋有效，也很难提防，但在绝对的实力面前，大多数阴谋最后都会变成笑话。

    此时此刻，数百里外的济南，蒙元枢密院副知院，中书行省平章太不花，同样发现，自己即将变成一个笑话的唯一主角。

    半个多月來每战皆败，他已经对战场上获取胜利彻底失去了信心，于是乎，干脆听从了麾下心腹爱将刘蛤蝲不花的提议，假意准备投降，请淮安第六军团派遣说的算的人过來当面接洽。

    如果能骗到一两个淮安军大将，把他们的首级往大都一送，至少向朝廷证明了太不花和其他百十名大元武将的忠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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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而不是像现在这样，大伙一边在淮扬第六军团的全力进攻下，苦苦支撑，一边还要受到朝廷的猜忌，粮草、武器、兵源，无论哪一方面都不会得到支持。

    当然，无论如何，济南最后还是不可能保得住的，可至少也打击了淮贼的嚣张气焰，跟自家皇上面前有了交代，然后大伙退回大都，与满朝文武共同进退便是，就不信朱屠户还能一口气吃成胖子，打完了大都之后立刻就有本事出兵冀宁。

    不需要级别太高，差不多一旅之长就行，就可以满足太不花主动率领残兵向大都城转进的需求，然而，他却万万沒想到的是，对面接到信之后，居然表示出了最大的诚意，由长史冯国用亲自带队，同來的还有雪雪和他的若干老熟人。

    这，可太令人喜出望外了，太不花恨不得立刻就摔了杯子，号令埋伏在中军帐外的伏兵进來瓮中捉鳖，然而，就在杯子即将离手的一瞬间，他却忽然发现，自己最为依仗的心腹刘蛤蝲不花的嘴角上，露出一丝轻微的笑容，有几分诡秘，几分得意，刹那间令人不寒而栗。

    “承蒙冯长史不弃，折节莅临，罪将若是再推三阻四，岂不是枉为人哉，。”双手死死抓住杯子，太不花果断屈膝跪倒，“从今日起，罪将与麾下七万弟兄，愿供吴王陛下驱策，赴汤蹈火，在所不辞。”本书首发来自17K，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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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五章 通淮 （上）

﻿    readx();    第六十五章通淮（上）

    二月二十二日蒙元枢密院副知院中书行省平章太不花领禁军五万地方兵马两万七千余众放下武器向兵力只有自己一半儿的淮安第六军团投降

    副万户刘蛤蝲不花、济南路达鲁花赤迷只儿骇、般阳路达鲁花赤耶律虎、益都路达鲁花赤宝童等武将四十余人皆欣然从之

    济南知府黄德鑫济南路知事刘焕吾、县丞张文正等大小官员二十一人于府衙举火太不花救火不及乃至火势蔓延及天明府衙两侧房屋馆舍二百余间尽毁于烈焰之海无辜受牵连而死者三千六百余众

    淮安第六军团长史冯国用恐夜长梦多一边分派人手安抚地方一边指派雪雪出马率领刚刚归降的三千蒙古轻骑直扑长清长清地方兵马应变不及被雪雪一鼓而克旋即雪雪为吴良谋带路领淮安军第五军团攻聊城拔之

    聊城既破蒙元新晋枢密院同知东平路达鲁花赤合答后路告断不得已据荆门而守荆门两侧皆临河徐达以巨舟载火炮自水中轰城一日夜及天明东西两侧城墙俱垮合答知无力回天向北三拜后自刎于敌楼麾下众将士救之不及哭嚎而散

    至此聊城以南冠州往东再无寸土归蒙元所有消息传开天下震动

    第一个被吓住的就是大章赵君用其借助韩林儿的暗中支持力压盛文郁于二月二十一日强行率部自浦口渡过黄河直扑濮阳沿途几乎未受丝毫拦阻兵马才至东明濮阳文武官员已尽逃散然而就在他与彭大二人兴高采烈地坐在濮阳城的知府衙门内探讨是否继续北进趁机拿下整个大名路的时候却听到了东昌被徐达攻克合答战死以及大不花率众投降的捷报

    赵君用手中折扇坠落于地半晌后阴沉着脸收拾兵马掉头向西南而去三日后克滑州又五日后克更靠西南的汲县从此再未向北移动半步

    第二个被影响的是白不信、李武、崔德三个受赵君用的“战绩”鼓舞原本被刘福通派去牵制北岸元军的三人也忽然大发神威相继攻破解县闻喜兵锋直指晋宁把一直疑兵硬生生给打成了主力令伪太子爱猷识理达腊不得不从冀州调遣了大批兵马南下才勉强顶住了汴梁红巾军的攻势将战线稳固在了曲沃一线

    第三个被影响的当然就是爱猷识理达腊既然有一支红巾军已经打到了家门口处爱猷识理达腊和察罕铁木儿两人更有足够的理由不去救援大都了但是二人倒也沒有完全忘记了儿子和臣子之义商量过后分头给妥欢帖木儿上了两份奏折一本字字血泪表示愿意接受父皇的委托以太子身份重新监国仿效大唐天宝年间旧例于冀宁整军备战以图日后光复大元河山

    另外一本奏折则据理力陈直言大都路向南向东都是一马平川沒有五十万以上兵力根本不可能挡得住淮安军的锋樱而冀宁、大同、辽州等地却夹在太行山与黄河之间关河险固沃野千里昔日唐高祖就是凭借这片风水宝地龙飞九霄大元皇帝陛下如果实在沒有把握战胜朱重九不妨暂且前往冀宁避暑父子两个合兵一处凭借着冀宁、大同两路的险要地形以及來自陕西、甘肃两大行省的支持将朱屠户顶在太行山以东留下足够的实力以图将來

    这两份奏折星夜沿着年久失修的官道星夜送进了皇宫大元朝天子妥欢帖木儿重瞳亲阅过后跌坐于龙椅内久久不发一语

    “皇上要不要召见丞相和文武重臣入宫议事”新提拔起來沒几天的太监总管高文过心肠软怕妥欢帖木儿一直闷下去闷坏了身体凑上前小心翼翼地试探

    “罢了能送到朕手上丞相和李枢密他们恐怕早就看过了”妥欢帖木儿很勉强地笑了笑叹息着摇头

    他心里其实非常明白太子爱猷识理达腊和察罕贴木儿的办法是最为稳妥的选择虽然去了冀宁之后自己这个皇帝肯定立刻会被架空为太上皇从此政令不能出宫墙半步但是至少大元朝一小半儿能战之兵可以不被白白浪费掉凭借陕西、甘肃、岭北再加上小半个中书省大元朝还有希望卷土重來

    然而他却无法答应太子和察罕帖木儿两个的要求哪怕是表面上虚与委蛇都沒有任何可能自打那天太监总管崔承绶被李思齐在金銮殿上用活活打死之后他这个皇帝已经完全被朝臣们架空非但对外做任何决策都得通过定柱、贺唯一、汪家奴、月阔察儿和李思齐五个人的同意即便在后宫之内也无法自己完全做主

    所有被从民间打着选妃为名征集來供他修炼演蝶儿秘法的宫女都被李思齐带出了皇宫分给了保义军的各级将领所有喇嘛都被贺唯一父子带领怯薛们抓走悄悄处死焚化后将骨灰洒进了城外的高粱河连同宫里的一众太监们也沒有能置身事外凡是來自高句丽或者具有大食血统者全都被遣散回家剩下的也根据年龄和体力淘汰掉了大半儿只留下区区不到两百名出身可靠年少力强者负责伺候他和几个皇后、皇子们的日常起居

    换句话说他现在已经成了定柱、贺唯一、李思齐等人手里的皮偶只能按照对方的意思而动虽然太子和察罕贴木儿的奏折还能顺利送到他这个皇帝面前可是如果他再敢流露出丝毫退位的心思恐怕接下來要死的就不是区区几个太监了

    已经杀红了眼的李思齐根本不在乎通过让皇子相继夭折的办法逼他“痛改前非”而定柱和贺唯一为了不被太子即位后满门钞斩也只能继续与李思齐沉瀣一气

    不像以前贴身服侍妥欢帖木儿的朴不花和崔承绶新任太监总管高文过年纪不大政治嗅觉也明显不如前两者听妥欢帖木儿说得凄凉忍不住心生几分同情想了想又压低了声音提醒道：“那那陛下可需要跟皇后商量她她最近多次派贴身宫女过來探听您的身体情况”

    “皇后”妥欢帖木儿愣了愣眼睛里露出了几分茫然他心中的皇后只有一位就是已经弃他而去的二皇后奇氏想当初被贬谪到高丽被监视居住的时候如果沒有奇氏和朴不花两个人在旁边日夜陪伴妥欢帖木儿也许早就死在了异国他乡而如今这两个幼年时的同伴和成年后的至亲却同时背叛了他将他彻底推进了万丈深渊

    “是是第一皇后她她其实心里边一直关心着皇上您请恕奴婢多嘴在奴婢心中她才是真正的皇后”太监高文过猜到妥欢帖木儿为何而失神带着几分义愤追加了一句

    这可是真正的忤逆犯上了若是在一个月前妥欢帖木儿即便不立刻叫怯薛进來将此人拖出去活活打死也会拂袖而起将此人打入薪碳房去一辈子再也不会启用而如今他听了对方的话语却丝毫沒有动怒只是又缩卷在龙椅内默默地发了几分钟呆而后长长地吐气“呼你说得对伯颜忽都才是朕的皇后才是真正的蒙古人而奇氏他不过是一个下贱奴婢而已”

    第一皇后弘吉剌·伯颜忽都是他的第二任正妻在此之前他还有一个皇后叫钦察答纳失里也是个地道的蒙古美女无论性子和容貌都很和他的意然而帝王家的夫妻之情终究比不上社稷安危所以在钦察答纳失里的哥哥唐其势造反失败后妥欢帖木儿毫不犹豫地接受了大臣的建议废掉了她的皇后之位并且赐给了她一杯毒酒

    随即他就想立奇氏为后然而奇氏却是高丽人血脉不够纯正所以他才又为了江山社稷考虑立了伯颜忽都只是打成亲那天起他就沒怎么“临幸”过对方而伯颜忽都为他生的儿子真金夭折后夫妻两个的关系更是名存实亡虽然同住在皇宫中彼此之间距离也就是百十步的模样却很少互相往來

    他懒得过去伯颜忽都也倔强地不愿意摇尾乞怜以至于几十年下來他都忘记了伯颜忽都到底长什么模样脑海里拼命回忆也仅仅看到刚刚成亲那晚上被自己亲手撕裂的吉服

    那件吉服下面沒有tongti只有浓墨重彩书写的两个大字皇后按照汉人的传统只有第一皇后才是皇后其他皇后只能算做妃子妥欢帖木儿很不甘心一直努力想寻找伯颜忽都的错失好找借口将她也废掉将奇氏升格扶正然而伯颜乎都在儿子亡故后却连她自己的寝宫都很少出他又怎么可能从鸡蛋里挑出足够的骨头來

    越是挑不出骨头來妥欢帖木儿越是憎恨对方狠不得对方哪天喝水一口呛死却万万沒想到当奇氏弃自己而去文武大臣都将自己当傀儡傻子的时候伯颜乎都的目光却又悄悄地落在了自己身上

    也许她从沒将目光移开过从新婚之夜直到现在只是他从沒在乎过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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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六章  通淮 （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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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六十六章通淮（下）

    某些人只有到了穷途末路才能分辨出是非好歹修炼了多年“演蝶儿”秘法后的妥欢帖木儿无疑就是其中之一

    几声唏嘘过后伯颜乎都这些年的种种好处瞬间涌满了他的心头大元从立国之日起皇后就有资格推荐或者直接任命属于自己派系的官员就连奇氏这个高丽女子在朝堂中都有许多耳目爪牙但是伯颜忽都却沒有；大元朝历任皇后都会把持皇家田庄、商铺等各种产业还不停地接纳朝臣的赠送奇氏和他的高丽族人甚至直接将生意做到了扬州但是伯颜乎都却沒有；大元朝的历任皇后都性喜奢靡金银珠玉收集起來沒够奇氏更是满身珠翠但伯颜乎都却荆钗布裙

    妥欢帖木儿甚至清楚地记得有一年上元节自己将所有后妃和皇子们召集起來全家团聚奇氏曾经当着他的面儿嘲弄伯颜忽都衣着寒酸看起來像个挤牛奶的牧奴而不是一国之母在场众人无不陪着笑得前仰后合而作为丈夫的他当时竟然沒有觉得奇氏的话有任何不妥伯颜忽都自己也只是淡淡地摇了摇头并无一句解释或者反驳

    现在想起來若不是他这个皇帝和奇氏两个逼迫过分作为第一皇后的伯颜忽都又何必自苦若斯放在民间明知道丈夫早已起了休妻之心小妾随时都准备上位哪个女人还有心情插得珠宝满头

    “摆驾朕要去”忽然间愧疚得不能自己妥欢帖木儿跳起來大声吩咐话说了一半儿竟然发现自己忘记了伯颜忽都的寝殿名称整个人顿时又是一僵大颗的汗珠淋漓淌了满头

    “圣上有旨摆驾坤德殿”太监总管高文过反应甚为敏捷凭着妥欢帖木儿的半句话就猜出了他想去的地方

    “是”从东暖殿外涌进四名太监和四名宫女拿貂裘的拿貂裘搀胳膊的搀胳膊前呼后拥着妥欢帖木儿往外走

    “滚开朕还沒到走不动路的时候”妥欢帖木儿却忽然又发了脾气一巴掌一个将两名试图搀扶他的太监拍出半尺远

    两名小太监根本不知道自己错在了什么地方吓得立刻跪倒在地叩头不止妥欢帖木儿见到了忍不住再度长长叹气“唉废物全都是废物你们都给朕滚起來朕今天懒得搭理你们后边跟着别当朕已经七老八十了一般”

    说罢抬起腿大步流星向前走去才走了一百二三十步却发现自己的呼吸声居然已经粗壮如牛

    不到四十却已经变得十分健忘不到四十居然腿脚已经开始蹒跚当初修炼演蝶儿秘法之时高僧分明说此术可以益寿延年修到极致甚至能与天地同盈衰永不再坠轮回而现在

    那些所谓的高僧竟然全都是骗子他们混进皇宫來一则为了丰厚的赏赐二來恐怕就是图的与自己这个皇帝一道分享数不清的美女他们怎么能这般无耻他们怎么敢这般无耻

    刹那间更多的汗水从妥欢帖木儿额头上滚落几乎打湿了他的衣领和前胸大襟无论从任何角度來说他都不算是个笨人否则当年也不可能铲除了权相伯颜诛杀垂帘的太后又将那么多试图染指皇家权力者一一屠戮然而在忽然清醒过來之后他却惊愕地发现自己最近几年的日子过得是何等的荒唐何等得无耻下流

    跟别的男人一道开无遮大会甚至还曾想要拉上自己的妻子即便在民间贱到如此地步的男人也是凤毛麟角吧如此想來奇氏弃他而去还有什么错处太子谋反夺位又有何可指摘即便是李思齐恐怕也很难算作奸佞虽然他与贺唯一联手杀光了皇宫里的番僧抢走了所有被番僧染指过的女人但是他毕竟给了朕一个活着反思之机否则再继续修炼下去恐怕用不了两年朕就得命丧黄泉

    “朕朕朕”不知不觉间妥欢帖木儿主动将胳膊搭在了高文过的肩膀上两腿发软上下牙齿不停地相撞

    “陛下坤德殿马上就到了”高文过不明白妥欢帖木儿为何会变成如此模样主动将腰弯下了些同时小声安慰

    虽然天气已经转暖身上还披着厚厚的貂裘妥欢帖木儿却冷得瑟瑟发抖先前被汗水湿透的小衣儿黏黏地裹在了身体上令他每走一步都如坠冰窟

    “朕朕知道朕朕不不能现在去见她掉头送朕回东暖阁不朕朕还是现在就去不朕朕需要先先喝喝一碗热热热的奶茶”一边哆嗦着他一边喃喃地命令转眼间主意已经变了很多次最终还是将脚步停了下來再也不肯向前多走半步

    “转身回东暖阁吩咐御膳房现在就去熬奶茶”高文过拿他沒办法只好带领太监宫女们搀扶着他往回走才又走了十几步妥欢帖木儿却再度回转身体喃喃地吩咐“算了还是去见见她吧朕朕朕已经走到这儿了”

    “起驾去坤德殿”高文过愣了愣苦笑着再度发号施令

    这回妥欢帖木儿总算沒有再改主意被大伙簇拥着迤逦前行不多时就來到了第一皇后伯颜忽都的寝宫

    早有宫女预先给伯颜忽都传了话提醒她迎出了门外夫妻两个忽然见了面彼此都微微一愣感觉竟然恍如隔世

    “你你比原來原來老了”木然进了屋子又发了半晌的呆之后妥欢帖木儿猛然沒头沒脑地冒出了一句随即面红耳赤

    虽然沒有生病事实上他现在的状态与大病初愈的人沒什么两样脑子也时而灵光事儿发木想当年伯颜忽都与他成亲时不过豆蔻年华在坤德殿里苦熬了十四五年怎么可能还保持得了少女般的容颜而将她折磨得未老先衰的负心汉又是哪个若不是奇氏忽然背叛他这辈子怎么可能还想起伯颜忽都这个第一皇后來

    “世间哪有不老的人况且妾身是蒙古女子天生就比汉家和高丽女子老得快些”伯颜忽都却早已把一切都看开了冲着他笑了笑柔声回应

    草原气候恶劣生存艰难所以蒙古女子都如杏花开得早开得热烈凋零得也极为匆忙这几乎是大都城内人尽皆知的事实但皇宫的女人怎么能与寻常牧羊女子相提并论她们的饮食起居条件比牧羊女子强了何止万辈比寻常汉人大户之女也强了不止百倍按理三十出头正该娇艳如牡丹怒放才对怎么可能已经只剩下了瑟缩的残枝

    结果一番善意的解释非但未能让妥欢帖木儿减轻内心的负疚反而令他的脸色愈发红润隐隐仿佛要滴出血浆來“朕朕今生今生负负你良多”

    “陛下现在说这些还有什么意义你我毕竟都已经不再年青!”伯颜忽都被他鲁莽的举动逗得莞尔一笑眼神里居然露出了几分母性的温柔“况且国事已经艰难如此陛下如果有那份精力还是好好想想怎么应对眼前危局才好至于妾身自小便有长辈算出妾身命苦能有个房子遮风挡雨就已经满足了早就不奢求更多”

    “这这”妥欢帖木儿闻听恨不得找个地缝一头扎进去永远不再出來从十六岁被冷落到三十几岁现在才听到自己几句忏悔之言岂不是太晚况且即便自己这个皇帝诚意悔过还能善待得了她几天恐怕不用三个月淮安军就会打到了大都城外了到头來除了陪着自己一死伯颜忽都还能落下个什么

    “陛下不必多想咱们蒙古女子向來是嫁了谁这辈子就跟着谁富贵贫贱都会认命”见妥欢帖木儿又尴尬地说不出话來伯颜忽都笑了笑继续低声劝慰“只是妾身很早之前就知道陛下非非逞一时血勇之辈所以才想劝陛下早做打算免得万一战局不利又來不及出猎塞外留在城里处处仰人鼻息”

    所谓非逞一时血勇之辈实际上是说妥欢帖木儿胆子小性情阴柔有余而阳刚不足所谓“万一战局不利留在城里处处仰人鼻息”实际上说的是妥欢帖木儿不能做俘虏一旦做了俘虏之后肯定会摇尾乞怜这两个意思伯颜忽都尽量表达得隐晦委婉给自家名义上的丈夫留足了颜面然而话音落后依旧让对方羞愧得几乎捂着脸逃走

    “你你不知道”再也不肯与伯颜忽都目光相对妥欢帖木儿盯着地面喘息着“你什么都不知道他们定柱他们几个不会准许朕做任何决定朕朕早就已经打算将皇位交给太子了可是可是朕的圣旨却通不过中书省朕朕想下个中旨也无法送出大都城”

    几乎是平生第一次他肯坐下來跟伯颜忽都商议朝政却沒想到说出來的消息如此令人无奈那伯颜忽都听了先是微微皱了下眉头随即目光向周围的太监宫女们缓缓探询待从后者脸上找到了足够的肯定暗示后又开始笑着摇头“嗤这帮家伙可真是胆大包天居然连劫持圣驾的事情都做得出來了不过他们这些人真的能做到完全一条心么以臣妾之见应该会很难吧”

    “你们出去都出去离开宫门二十步非朕和皇后的召唤谁也不准靠近”妥欢帖木儿心里打了个哆嗦赶紧大声开始清场“高文过你不要走你站在门口有人敢不听朕的话靠近你你就立刻给朕咳嗽几声”

    “是”太监总管高文过哭笑不得躬身行了个礼倒退着出门

    妥欢帖木儿主动送到门口亲手关上了寝宫大门又小心翼翼地走到窗口四下张望了好几遍才缓缓走回來压低了声音说道：“不瞒你说他们几个肯定心思不在一处那定柱贺唯一都是傻的明知道未必能打得过朱屠户却宁愿拉着朕跟他们一起去死也不准朕去冀宁投奔太子而那李思齐、汪家奴和月阔察儿恐怕各自有各自的退路特别是汪家奴父子他们汪家世代经营陕西门生故旧遍地即便去了太子那边为了陕西的援兵和钱粮估计也沒人敢把他们怎么样”

    “那那陛下为何不早点儿宣汪家奴进宫”沒想到妥欢帖木儿被吓成了如此模样伯颜忽都再度皱眉这可跟当年铲除伯颜诛杀皇太后卜答失里的妥欢帖木儿完全是两个人彻底超出了她的想象极限然而这么多年她也早就习惯了失望虽然有些不适应却也不会失望更多“莫非陛下还想看看他们到底能否打赢朱屠户么”

    “朕沒办法啊朕真的沒办法”妥欢帖木儿跺了跺脚咬牙切齿“朕都跟你说过不想再当皇帝了早交卸出去早落个一身轻太子虽然不孝朕手头已经沒一兵一卒了他倒也不至于非要送朕归西才肯安心可汪家奴父子虽然在陕西有强援于大都城内却沒什么人马可用而贺唯一和李思齐一个掌握了朕的怯薛一个带着十万虎狼朕如果如果再谋事不秘被他们两个察觉他们可能不会杀朕却却未必不会像当日诛杀番僧那样再度血洗皇宫”

    “原來陛下还在乎妾身的死活”伯颜忽都听了心中竟然涌起几分欣慰“可那李思齐和贺唯一不能整天盯着陛下您吧妾身听宫女们议论说朱屠户的兵马都快打到德州了他们难道就不准备迎战于道而是一直蹲在大都城里等着朱屠户打上门來”

    “那那倒是不至于”妥欢帖木儿想了想终于平心静气地摇头“大都城内的存粮还是当初哈麻给积攒下來的呢满打满算也就够军队再吃三个月而一旦让朱屠户的兵马过了涿州根本不用再打将通州、卢沟桥与北面的龙庆州一堵大都城内的人就得活活饿死”

    好歹做了几十年皇帝沒吃过猪肉也见过猪跑站在敌方的角度稍加琢磨他就断然推翻了死守大都的可能眼下大都城什么都缺就是不缺人并且不缺除了吃饭喝酒其他什么都不会干的世袭贵胄真的被朱屠户的兵马围了城恐怕不待粮尽就会有人主动在城里边造反与徐达等贼里应外合

    “那陛下何不主动鼓舞士气让李思齐和贺唯一等人早日南下迎战叛贼”正所谓旁观者迷当局者清听完了妥欢帖木儿的分析伯颜忽都一招就给他点明了接下來的努力方向

    “那那岂不是送送他们去死”妥欢帖木儿激灵灵打个哆嗦本能地大声反驳“以逸待劳他们还毫无胜算南下迎战从德州往北几乎无险可守而那徐达又新收了太不花的七万残兵敌军现在已经快是我军的两倍了贺唯一和李思齐怎么可能打得赢”

    “陛下小声您刚才还担心隔墙有耳呢”伯颜忽都笑了笑低声提醒

    “啊啊”妥欢帖木儿如同受惊的兔子一般跳起來跑到窗口处再度四下张望待确信了沒有人偷偷靠近才又匆匆忙忙走到伯颜忽都面前用更低的声音说道“打不赢贺唯一根本就不知兵李思齐比他强一点儿但兵马数量又太少了即便把李汉卿手中那三千忠义救国军加上也不可能挡得住徐达倾力一击”

    “可陛下先前还说呢留在大都城里也是坐以待毙”伯颜忽都又笑了笑眼神里带上了几分嘲弄

    “朕朕的确说过但但是朕”妥欢帖木儿喃喃半晌无可用之言以对整军出战等同于催贺唯一、李思齐两个去送死固守大都也盼不來太子那边的元兵到头來大伙还是一起去死的结局与其一起死不如

    猛然间他明白了伯颜忽都的意思兴奋地一跃而起双手抱住对方肩膀“你是说你是说让朕把他们支开然后再想办法联络汪家奴父子一道出奔出猎冀宁你你真是朕的福星一语点破梦中人”

    “皇上过奖了妾身妾身只是不想让皇上和妾身都落入敌手罢了”伯颜忽都轻轻晃了下肩膀挣脱了他的双手“妾身不是惹陛下生气故意提那些不开心的往事妾身”

    勉强笑了笑她惨然说道：“妾身做了这么多年有名无实的皇后可不想临了却落到淮贼手里被当作亡国之妇妾身也不想去冀宁去投奔那对母子如果能平安离开大都妾身想跟陛下求份人情还请陛下恩准”

    “你说朕答应朕什么都答应”妥欢帖木儿被对方脸上的凄凉弄得心中发慌红着脸低声打断

    “妾身想去岭北妾身听父亲说过妾身老家在达赉诺尔风景如画妾身从來沒去过如果陛下恩准妾身想回老家去看一眼在那里颐养天年”伯颜忽都蹲身以臣礼缓缓下拜（注1）

    注1：达赉诺尔又叫达來湖呼伦贝尔草原上的一个大咸水湖湖面近二十年迅速缩减但到现在依旧有两千多平方公里此地生产美女宋末时部落首领与铁木真交好窝阔台汗有旨：弘吉剌氏“生女为后生男尚公主世世不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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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七章 出洞 （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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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你也要离开朕，。”妥欢帖木儿一听，立刻大急，劈手抓住伯颜忽都的肩膀，死死不肯放开，“不行，你不能走，朕，不让你走，朕，朕知道，朕知道以前的确对你不起，但，但朕，朕今后，朕可以发誓，今后一定会好好待你。”

    “陛下，一旦到了太子那边，您，您可就是太上皇了。”一股无法掩饰的痛楚，直抵伯颜忽都的心脏，然而，她的笑容却依旧娴静如花，“陛下可以做唐明皇，妾身，‘妾身可不想辗转峨眉马前死’，所以妾身去了达赉诺尔，对陛下，对太子，对所有人都是一件好事。”

    “朕，朕可以带着兵马一起去，昔日如果玄宗不是错信了陈玄礼，也不至于有马騩之劫。”妥欢帖木儿的手臂哆嗦了一下，却依旧舍不得松开。

    “如果他们肯听陛下号令，陛下又何必跟妾身商量送他们去迎战朱屠户。”像看着一个淘气孩子般看着妥欢帖木儿，伯颜忽都轻轻摇头，“他们当中，又有哪个比得上当年的陈玄礼。”

    夫妻两个一个出自孛儿只斤氏，一个出自洪喇吉氏，都是地道的蒙古人，然而，彼此之间交谈却用得全是汉语，引起汉家典故來也毫无迟滞。

    昔日唐明皇带领后宫和百官出奔，才离开长安百余里，太子李亨就勾结陈玄礼举行了一场兵变，尽诛杨国忠及所谓的杨氏党羽，逼迫唐玄宗赐杨贵妃自尽，随即，父子分道扬镳，一个去了蜀中，一个去了灵武，未几，李亨在灵武自立为帝，遥尊李隆基为太上皇，从此李隆基再也无法掌控朝政，直到最后郁郁而终。

    这段典故里边，起到至关重要的一个人物就是唐玄宗的铁杆心腹，禁卫军主将，追随了他四十余年的龙武大将军陈玄礼，如果不是此人带领禁军主动投靠了太子李亨，后者根本沒有勇气从年迈的玄宗手里夺权，更沒有任何成功的可能，而现在，太子爱猷识理达腊的实力，却远远超过了当年的李亨，反观妥欢帖木儿身边诸将，对他的忠诚度却连陈玄礼都不如。

    换一种更浅显解释，不将定柱、贺唯一、李思齐等人送入虎口，妥欢帖木儿就是这些人的傀儡，而将定柱等人连同最后的十几万兵马送葬之后，妥欢帖木儿就是孤家寡人，甭说沒能力保护伯颜忽都，就连他自己，能不能平安当一辈子太上皇，都得看爱猷识理达腊母子高不高兴，从先前母子两个联手谋逆的举动上看，很显然，太子殿下不是个下不了狠心之人。

    想到自己纵使保得了性命，终究还是孤家寡人一个，妥欢帖木儿忍不住一阵阵悲从心來，愣愣地将紧握在伯颜忽都肩膀上的手指松开，他哽咽着道：“朕，朕也不走了，朕，朕和你一道留在大都，朕，朕，朕，大不了，大不了就殉了，殉了”

    想说以死殉社稷，他却又怕了口彩，哪天真的一语成谶，喃喃半晌，终是最后化作一声低沉的叹息，“唉”

    “陛下，天晚了，陛下还是早点回去休息吧，养足了精神，明天早朝时，也好有力气让定柱他们按照您的意思行事。”伯颜忽都的眼睛里，闪过一丝难以察觉的失望，笑了笑，柔声奉劝。

    妥欢帖木儿这会儿却变得非常敏感，立刻感觉到了伯颜忽都的眼神波动，一瞬间，面红过耳，低下头，不敢与对方目光想接，又过了半晌之后，再度叹了口气，踉跄着“落荒而逃”。

    “唉，，。”望着妥欢帖木儿衰老的背影，第一皇后伯颜忽都也低声轻叹。

    这一刻，她发现自己心里居然已经沒有了丝毫怨恨与哀伤，相反，却是涌满了前所未有的安宁与祥和。

    那个自私且胆小的男人，原本就不值得她伤心，倒是她自己，白白地被这座皇宫囚禁了许多年，白白浪费这辈子最好的光阴，待离开大都城后，夫妻两个应是永无相见之日，那样最好，免得自己心烦，免得自己再抱怨长生天沒长着眼睛。

    “皇后，天快黑，婢子去传晚膳吧，。”当年陪伴他入宫的贴身婢女娜仁悄悄地走进來，用极低的声音提醒。

    “沒胃口，说实话，御膳房做出來的东西，我早就吃腻了。”伯颜忽都看了她一眼，懒懒的说道，“你帮我关上门，顺便翻翻箱子，找几件厚实的衣服，说不定将來还能用得上。”

    二人在深宫里一道担惊受怕多年，彼此间早已沒有主仆间的尊卑隔阂，剩下的，只有浓浓的姐妹情谊，所以说话时，她根本不必带任何隐瞒。

    对于妥欢帖木儿的离开，娜仁也和伯颜忽都一样，丝毫不觉得失望，那个凉薄的男人已经马上就要丢掉江山了，勉强跟他在一起，反而被他拖累，还不如像往常一样，同住在一座皇宫中，却老死不相往來，然后在机会到來时，各自散去，这辈子谁再也不欠谁。

    但伯颜忽都的身体情况，她却不能不管，想了想，又笑着补充道：“也未必沒什么好吃的，下午的时候，宝珠王爷送了几头黄羊进宫，说是您的几个侄儿专门去山上城外孝敬姑母的，这会儿，御膳房应该收拾干净了。”

    “春天的黄羊，瘦得皮包骨头一般，有什么好吃的，宝珠他们父子几个真是多事。”伯颜忽都皱了皱眉头，低声说道。

    在进宫做第一皇后之前，她可算得上弓马娴熟，对猎物种类、质地，以及狩猎的最佳时间、禁忌等都了如指掌，春天从來都不是打猎的好季节，无论是从猎物繁衍，还是肉质口感角度，都不宜杀生。

    而宝珠，猛然间，想起了自打自己的亲生儿子真金夭折后，娘家这位亲弟弟，就再沒靠近宫墙半步的事实，她脸上再度涌起一丝嘲弄的笑容，“罢了，难得毓德王一片心意，你去让御膳房给我烤一片黄羊脯子，外加一碗汤來，顺便指使人去王府一趟，问问他们，达赉诺尔湖今年冰化了沒有，我记得那里的红眼儿华子鱼，可是人世间难得的美味。”本书首发来自17K，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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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八章 出洞 （下）

﻿    ﻿第六十八章出洞（下）

    妥欢帖木儿与伯颜忽都两人已经不相往來多年，所以定柱等人安插在皇宫里的眼线，谁也沒注意到，就这一天在晚饭之后，伯颜忽都的贴身女官娜仁悄悄回了一趟娘家，结果第二天早朝，在几个权臣毫无防备的情况下，忽然有一大票平素很少上朝的蒙古王爷们联手跳了出來。

    “右相先前说，要失地存人，拉长淮贼的补给线，消耗淮贼的兵力和士气，结果淮贼初渡河时总兵马不过九万余，打到了济州时，人马就变成了十三万，数日前又收了太不花所部万残兵，再加上从登州赶去汇合的另外一支淮贼，如今，那徐达麾下总兵力竟变成了二十五万之巨，而右相却依旧迟迟按兵不动，莫非右相还要继续失地存人，待淮贼凑够一百万，才肯跟其交手，。”燕王也吞帖木儿年龄最长，在皇亲国戚里算得上德高望重，翘着花白的胡子，大声问责。

    “可不是么，右相说是自己一心为国，先前做了许多出格之事，大敌当前之下，我等也都信了，可右相却放任朱屠户长驱直入，却迟迟不肯发兵，到底所图为何。”忠顺王托敏也不甘落后，挺着高高隆起的肚子，满脸忧愤。

    “是战，还是守，右相总得给个决断，像这般半死不活的拖着，还能拖上几时。”宁王为人厚重，说话条理清楚，可他抛出來的问題，却令人更加难以应对。

    “可不是么，越拖，淮贼气焰越是高涨，而地方士卒官吏，却越是不知所措。”

    “每天几千十万双眼睛看着大都，就等着右相派兵救民于水火了，可是右相却不知道在忙些什么，非但兵不急着派，连个应对的韬略都不曾拿出來。”

    “”

    其他诸如敏德公、广德公、济郡王、忠勤王之类，也争先恐后帮腔，唯恐表现得晚了，让人忘记他们也是皇亲国戚中的一员。

    定柱在头天晚上，与贺唯一等人谋划了大半夜，始终觉得在平原上作战，大元这边很难取得上风，而据固守大都待援，也沒任何把淮安军拖垮的指望，首先太子那边肯定不会发一兵一卒，其次，照着目前各地兵马打不过就投降的态势，说不定届时徐贼都不用派遣淮安军攻城，直接靠立功心切的降兵降将尸体“堆”，都能将大都城的城墙给“堆”垮。

    战守两难，他们几个也不知道该如何是好，一整个晚上时间几乎都在争论，到了后半夜才悻然散去，结果今天早晨上朝时，每个人都有些神情恍惚。

    但是作为整个大元朝最后的顶梁柱，时局纵使再难，定柱却不能于朝堂上当众明说，否则，原本所剩无几的士气，恐怕瞬间就要烟消云散，万一有人把这些话传播出去，各地官兵就更不会在淮贼的兵锋前认真抵抗，说不定，各地达鲁花赤、总管、义兵万户、千户们、会争先恐后打开城门迎接淮贼，以求在新朝能继续他们的富贵荣华。

    “诸位大人稍安勿躁。”想到这儿，强忍着剧烈的头疼，右相定柱大声打断，“贼兵未至，我等不能自乱阵脚，兵，肯定要出的，可怎么出，出多少，谁人为主将，却得从长计议。”

    “我等沒乱，是右相大人您自己先乱了。”

    “谁人为主将，这还用计议什么，当年脱脱大人在位时，哪次不是亲领大军，。”

    “都不用说脱脱，咱们大元历任丞相，哪个不是上马统军，下马安民，。”

    “就算哈麻差了些，与淮贼明里暗里勾勾搭搭，但好歹他能让淮贼兵马不过黄河，能让粮船和货船从运河上一直走到大都城里头來。”

    四下里，反驳声又是宛若鼎沸，非但帝后两族的贵胄们，就连汪家奴所掌控的御史台，都有许多以喷人为业的家伙，哑着嗓子加入了“声讨”队伍。

    他们说出來的话很难听，但是，却谁也不能认为他们的话毫无道理，大元朝的文武职责划分相当混乱，向來是当朝右相兼管军务和民政，历代右相都是平素留在大都城内辅佐君王，遇到内乱或者外战，就主动请缨带兵四下征讨，有那么多众所周知的榜样在，让定柱根本沒脸说自己面前困难重重，更沒有勇气拒绝亲自领军。

    因此听着听着，他就莫名地焦躁了起來，用力跺了几下脚，大声咆哮：“闭嘴，尔等都给我闭嘴，谁说本相已经乱了，本相有什么谋划，需要跟尔等一一汇报么，本相当然有自己的章程，但本相需要提防有人暗通淮贼，所以今天偏偏就不能说出來。”

    他不提“暗通淮贼”这个茬还好，一提，立刻捅了马蜂窝，说实话，满朝文武，包括他定柱本人，这两年都沒少从南北贸易中捞取好处，特别是冰翠分销和羊毛统购这两大项日进斗金的买卖，在大都城内，沒点儿背景和实力的，根本不可能沾手，而一旦手上沾了铜臭，自然就少不得了跟淮扬商号的大小掌柜、襄理们打交道，明里暗里总得有些人情往來，很多朝廷这边的秘密，就是通过类似关系，转眼就从大都就传到了扬州。

    所以若论谁通淮的嫌疑最大，原右相哈麻当排第一个，然后以获利多寡算起，他定柱保证落不下前五，然后才是太尉月阔察儿，御史大夫汪家奴等，其余大人，最多只能跟在前十后边喝汤。

    “你说谁，你有本事把他的明字点出來，点出了我们立刻动手杀了他，甭管他是哪个王爷，手里握沒握着重兵。”燕王也吞帖木儿光棍眼里容不下沙子，狠狠推了定柱一把，大声咆哮。

    “好啊，防贼防到爷们头上來了，爷们还说，你定柱勾结淮贼呢，否则，当初为何要逼反了雪雪，如今又对太不花见死不救，逼得他不得不率部向徐达投诚，。”

    “我等再怎么着，未曾派兵进入过皇宫，倒是你这对大元忠心耿耿的，都已经管到了皇上头上。”

    忠顺王、宁王、相王、还有一大堆国公、郡公，御史清流，紧随也吞帖木儿之后，群起反驳。

    先前定柱跟大伙商量都沒商量，就直接跟李思齐这个汉人联手血洗了皇宫，已经令贵胄和清流们咬牙切齿，可当时看在淮贼大军压境的情况下，众人也只能暂且忍下这口气，以免内乱扩大，让朱屠户坐收渔翁之利。

    可大伙如此退让，换回來的却是一顶“暗通淮贼”的大帽子，可就是可忍孰不可忍了，那可是抄家灭族的罪名，无论将來把淮贼打退了，还是被淮贼打退了，背上此罪名的人，都不会有任何好下场。

    右相定柱沒想到今天这些王公贵胄和清流们，会揪住自己死缠烂打，一时间，根本招架不过來，偏偏他昨夜几乎一整夜沒合眼，身体困乏至极，于是越听越耐不住性子，越听越火往上撞，猛然间把心一横，右手直接朝腰间摸去。

    上朝当然不能佩戴武器，可是他如果动了杀心，发现武器不在手，随后就可以命令当值怯薛入内，将围攻自己的众人全部一网打尽，那样的话，大元朝就更沒指望了，恐怕沒等朱屠户兵临城下，城里的人已经翘首为盼。

    好在左相贺唯一反应迅速，发觉定柱要暴走，先一步大声呵斥：“住口，尔等当着陛下的面儿围攻右相，成何体统，，莫非我大元律例全都是摆设么，莫非尔等眼里早就沒有了陛下，所以公然咆哮朝堂，。”

    一连串罪名扣下來，众人的气焰顿时就是一矮，就在这当口，始终沒有说话的妥欢帖木儿却用手轻轻拍了下御案，笑着和起了稀泥，“好了，都别闹了，左相不要懊恼，他们也是为了大元，右相也不必生气，大伙今天的一些话，虽然尖刻了些，可也不是完全沒有道理，朕把禁军、保义军和怯薛都托付给了中书省和枢密院，两位丞相，还有汪卿、李卿，你们几个，当然该早点想办法击退淮贼，给天下一个交代才是。”

    “这，臣等遵命。”被点到名字的定柱、贺唯一、汪家奴、李思齐四人，先是愣了片刻，然后相继躬身。

    他们可以杀掉妥欢帖木儿身边的太监，他们可以血洗那些祸国殃民的喇嘛，他们甚至可以劫持妥欢帖木儿，令后者无法传位给太子，但是，他们却不能当着满朝文武和众多王公贵胄的面儿，直接冲上去打妥欢帖木儿的耳光。

    毕竟，如今这个摇摇欲坠的朝廷，还需要妥欢帖木儿这块招牌才能支撑得下去，而后者的话也不算太过分，有多大权力就需要尽多少责任，所有兵马大权都交给他们几个了，朝政也让他们几个尽数把持了，他们几个当然有责任尽快解决掉眼前危局。

    “若是右相亲领大军迎战淮贼，本王愿意捐资一万犒师。”正当四人不知道下一步该如何交代的时候，第一皇后的亲弟弟，毓德王宝童，忽然主动站出來表态。

    一万贯对满朝文武來说，都不算大数字，去足够一百名战兵的数月开销，而如果满朝文武人人皆如毓德王，大军又何愁无饷可发，人马又何愁无粮草可用。

    “宝童真不愧毓德两个字。”妥欢帖木儿一旦把精力全放在内斗上，能力不是一般的强，当即，就从御书案后站起身，红着眼睛做出回应，“右相，朕准备给毓德王加封一千户食邑，另外赐大都城外皇庄一座，不知道可否。”

    “国难当头，陛下当中奖忠义之士，微臣不敢劝阻。”定柱气得直打哆嗦，躬下身去，大声答应。

    大元天子向他这个右相当众请示，这不是明摆着说他是个真正的权奸么，他又怎么可能，果断将天子的提议驳回，真正带上权奸的帽子，，也罢，既然你妥欢帖木儿急着让将士们去送死，本相就带他们去送死好了，反正就是一条命的事情，送出后就再也不欠谁的。

    沒等他堵着气把礼行完，忠顺王、宁王、相王、还有一大堆国公、郡公再度一拥而上，“本王也捐一万贯。”

    “本王捐五千贯。”

    “本王捐八千贯。”

    “本王手里沒那么多现钱，愿捐献骏马五百匹，以壮丞相形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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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九章 毒牙 （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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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六十九章毒牙（上）

    有道是，众人拾柴火焰高。

    一干平素见人就哭穷的皇亲国戚们齐心协力，转眼间就给大元朝硬生生凑出了四十余万贯军饷，这下，可是让右相定柱再也沒理由推脱了，张开困惑的眼睛朝着左相贺唯一、枢密院知事李思齐、御史大夫汪家奴等人凝望了片刻，咬着牙，大声承诺：“某先前之所以无法下定决心亲提大军平叛，所虑无非是粮饷不足而大都城内人心亦不安稳尔，既然诸公众志成城，个个舍家为国，某又何惜此身，，今日咱们不妨就将出征方略定下來，待兵马粮草一齐，某立刻领兵去与徐贼一决雌雄。”

    “某愿领禁军与右相大人同往。”月阔察儿四下看了看，也断然下定了决心。

    众位皇亲国戚平素都什么德行，他心里清清楚楚，当年右相脱脱不过是因为国库空虚，欠了几个月俸禄沒有发放，按道理，谁家也不至于为几百贯的收益断了炊，可他们却立刻像饿红了眼睛的野狗一样跳了起來，与妥欢帖木儿和哈麻等人一道将脱脱置于死地，而今天，他们忽然几千，上万贯地出资，眼睛都不带眨一下，若说其中沒有什么猫腻，简直是傻瓜都无法骗过，但是他们却偏偏就这么做了，脸上带着难以掩饰的愉悦，丝毫不管敌军已经近在咫尺，这样的一个朝廷，这样一群鼠目寸光的疯子，恐怕铁木真大汗复生，都无法令其起死回生，谁要是还想着与之同生共死，那就不是孤忠，而是脑袋被马蹄踩过了。

    月阔察儿自问脑袋沒被马蹄踩过，所以打算趁着最后的机会，将禁军的兵权抢回一部分紧握在自己手里，以备关键时刻之需，同样脑袋沒有被马踩过的还有哈麻的妹婿，枢密院副知事秃鲁帖木耳，只见他眼睛快速转了几下，撅着公鸡屁股，用力挤出了人群，先冲着妥欢帖木儿行了躬身礼，然后又将面孔快速转向了定柱，主动请缨，“某身为枢密院副知事，平素总以窃据此位却不能为国尽力为耻，此战，请右相一定用我为先锋，我愿领一哨兵马，替大军开道搭桥，安营立寨。”

    “李某不才，愿领忠义救**，与大人共同进退。”

    “某虽然武艺低微，亦愿带一支偏师，绕路迂回敌后。”

    “”

    兵部侍郎李汉卿、枢密院同佥古斯、枢密院判官海寿等，也纷纷出列，主动表态愿意替定柱分忧。

    眼下大都城内外总兵马不过二十万出头，其中还有十余万为李思齐麾下的保义军，根本不可能让任何人染指，剩下的部分，如果真的分派给秃鲁帖木儿等人，就根本不用再去与徐达交手了，走到半路上，恐怕大军就分崩离析，当即，左相贺唯一用力咳嗽了几声，笑着说道：“诸位拳拳之心，右相大人与我都记下了，可选将之事，却不能过于随意，这样吧，诸位稍安勿躁，再给右相与贺某一天时间，明天一早，右相府自然会将此事定下來，公之于众。”

    说这番话时，他始终背对着妥欢帖木儿，从头到尾，未曾回头看过大元天子一眼，更沒有征询后者的意见，很显然，即便他这种不擅长耍弄阴谋诡计的人，此刻也早已明白过味道來了，知道今天皇亲国戚们的反常举动，肯定是受了妥欢帖木儿的暗中指使，所以，他也就彻底地对后者死了心，再也不顾忌丝毫的君臣之情。

    妥欢帖木儿对此，也不以为意，既然定柱、贺唯一等人敢胁迫他，不准他退位去投奔太子，不肯将各自的全家老小交给太子去报复，那么，这些人就是乱臣贼子，打输了也好，打赢了也罢，跟他这个即将退位的皇帝已经沒有半点瓜葛，只待这些人远离了大都，放松了对皇宫的监视，他就可以暗中联络皇亲国戚还有忠于自己的人，一道向西而走，从此将大都城与世间所有烦恼尽数抛在身后。

    君臣之间恩断义绝，彼此倒是都落个轻松，尽管按照各自的想法，放手施为，很快，定柱等人那边，就商议出了一个基本方略，由右丞相定柱亲自挂帅，枢密院知事李思齐副之，带领禁军、怯薛亲军一部，保义军、忠义救**以及大都城外刚刚招募起來的数万乡勇、沿运河南下迎战徐达，贺唯一与其子带领另一部分怯薛亲军为后部，负责押运粮草辎重，至于保卫皇宫和大都的任务，则着落在御史大夫汪家奴，桑哥失里父子头上，为了预防有宵小之徒借机蠢蠢欲动，定柱特地给汪家奴留下了五千禁军，全是十里挑一的精锐，万一前方战事不测，确保天子不落入“贼人”之手，应该沒任何难度。

    第二天一大早，有关选将事宜，也商议出來了最后结果，月阔察儿因为在禁军中门生故旧太多，将其留在大都城内实在无法让定柱放心，所以被安排了一个重要差事，以太尉、柱国大将军之职，前往保定路典兵，集结各路地方人马，招募天下豪杰，待地方上所有力量都聚集到一处之后，再带着他们赶往前线助主帅一臂之力。

    李汉卿、龚伯遂和沙喇班三个，因为手里握着一支纯火器部队，所以也被分别任命了万户、参军和副万户之职，率部跟主力一道行动，平素这支兵马单独立营，不与其他任何一哨兵马混同，战时，则归定柱直接指挥，以便在关键时刻，给徐贼致命一击。

    其他主动请缨的众文武，除了几个让定柱不太放心者，被分别委任了参军、经历等闲职之外，其他就都被丢在了大都，左相贺唯一在私下里说得明白，这些人个个文不成，武不就，扯起自己人后腿來却一个顶俩，带着上他们出战，反倒容易被他们坏了士气，还不如留着他们在大都城内伺候皇上，反正朝政已经烂成那般模样了，再烂也烂不出更多花來。

    将士选定，粮草辎重准备停当，右相定柱、左相贺唯一两个再度联袂进了一趟皇宫，跟妥欢帖木儿郑重道别，然后，找了个良辰吉日，率领大军扬长而去。

    这一走，几个担任主将者，大抵上谁也沒打算活着回來，所以三军上下，隐隐就带上一股子风萧萧兮易水寒的味道，先花了一整天时间抵达了通州，然后该乘船的乘船，该骑马的骑马，沒有马匹和船只代步的继续两条腿赶路，迤逦本着东南方的海津镇杀去。

    因为正值青黄不接时刻，地方上很难筹集到足够的粮草，所以二十万兵马的日常消耗，大部分都必须靠粮船从后方输送，故而行军路线，也就无法距离京杭大运河太远，只能沿着通州、杨村、海津、清州这条曲线，拐着弯子缓缓向前挪动。

    好在淮安军那边，兵力也不太充足，主帅徐达又是个天生谨慎的性子，取得了一系列辉煌大胜之后，却沒敢立刻放开了步伐向北高歌猛进，所以最近才沒有太多噩耗向北传來，两军才不至于在大都城下一决雌雄。

    但是有一条最新消息，依旧令定柱心神不安，那就是，淮安军第九军团，居然在德州城内升起了青狼图案军旗，而这支刚刚组建的军团，从主将到底下的兵卒，几乎是清一色的草原面孔。

    “该死的朱屠户，该死的徐贼，我就知道他们两个忽然放慢了脚步，就沒安好心。”接到消息的当日，定柱在座舰上摔碎了七八个冰翠茶碗，踹烂了三四张楠木椅子，直到周围沒有任何值钱的东西可供破坏了，才喘息着坐倒了甲板上。

    对手这一招，等同于给全天下的蒙古人和契丹人都指明了退路，让各地惊慌不安的万户、千户们，立刻就看到保全家族富贵的希望，而大元朝这边，则愈发后继无力，举步维艰。

    “右相大人这是怎么了，大战在即，你可千万不可失去冷静。”左相贺唯一听到动静，赶紧跑上前大声提醒。

    “你看，你自己看。”定柱抹了下嘴角的血迹，用力将密报丢给贺唯一，让对方自己揣摩。

    细作传回來的消息，并不是非常详尽，但已经足够让贺唯一将徐达的动作，分析得非常清楚，在消灭了东昌路的守军之后，此贼沒有急着趁朝廷沒有做出反应之时，继续扩大战果，而是将帅帐暂时立在了聊城，然后一边分派吴良谋、吴永淳、王弼、张定边等将肃清左右两翼的州县，一边着手整顿降兵降将，将其去芜存菁。

    太不花是个人精，自知地位尴尬，又多少还对大都这边念着些同族之情，所以率部投降之后，就自己主动提出，要解甲归田，下辈子去做一个在朱总管庇护下的小民足矣，徐达和刘伯温再三挽留无果后，也就顺水推舟答应了他的请求，修书给大总管府，请求按照太不花贡献和职位，赠与金银细软若干，各家商号股权若干，令其还沒等离开军营，就已经腰缠超十万贯。

    其他众新降将领见了，大部分都怦然心动，互相串联着，商量着，陆续向总参谋部提出了退役要求，对此，刘伯温也乐见其成，以最丰厚的报酬，回馈大伙的善意，并且准许他们带着自己的嫡系部属，一同离开，于是乎，短短数日之内，七万余降军，就散掉了大半儿，剩下三万出头除了打仗之外什么都不会干，并且心甘情愿替大总管府而战的，才被徐达留了下來，单独组成第九军，由阿斯兰暂且带领，进驻德州。

    如此，徐达所部兵马，再度降低到了二十万之内，朱屠户那边的补给压力，也顿时大为减轻，但是，他们对大元朝的威胁，却愈发沉重，宛若一把出鞘的屠龙宝刀，高高举起，随时会发出致命一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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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章 毒牙 （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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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行，必须找个地方先将兵马停下來，然后再做打算。”感觉到那随意可以让自己一分为二的刀锋，右相定柱捶打着甲板喃喃自语，保定、河间各地的达鲁花赤，都是汉军世侯，他们比太不花还不可靠，一旦他们在”

    “右相慎言。”到了此时，左相贺唯一的表现，却远比定柱这个主帅冷静，轻轻放下密报，低声打断，“此刻岂能再以血脉论忠诚，贺某祖上也是一个汉人，但此番只要右相不后退，贺某也绝不会转身弃军而去。”

    他祖上是汉军将领，雍国公贺仁杰，因为在屠杀自己同族时战功卓著，被忽必烈特地赐了蒙古籍，因此他的正式名字叫做太平，只有极少数最亲近的人，才能叫他一声贺大人，或者唯一兄，但是他对大元的忠诚，却不比眼下任何人少分毫，特别是与已经背叛的哈麻、雪雪、太不花等地道的蒙古血脉比，更是一个天上几个地下。

    “我不是说，不是说你，你知道，我一直，一直当你是蒙古人。”被贺唯一镇定的目光看得心里发虚，定柱摆摆手，红着脸解释，“我是怕，怕那姓张、姓董的几个，还有太尉月阔察儿，万一他们被太不花的结果鼓舞，争相投靠朱屠户，或者暗中又与皇上勾搭，你我必然死无葬身之地。”

    “难道右相在出征之前，还想过要生还么。”贺唯一轻轻瞥了他一眼，继续笑着追问。

    “这?”定柱无言以对，在出发之前，他的确已经抱定了不取胜就战死的决心，然而，千古艰难唯一死，更何况他今年还不到五十岁，还沒享尽世间荣华富贵，因此，发现自己这边几乎沒有任何取胜希望的时候，难免又开始犹豫是否回头。

    “右相如果后悔了，可以现在就称病回返，大军就交给贺某好了，反正贺某领兵的经验，原本就比你多一些。”见定柱不敢回答自己的话，贺唯一索性蹲下來，看着他的眼睛劝告。

    “你胡说什么，你把我当成什么人了，我怎么可能一个人回去，我怎么可能弃军潜逃，。”定柱被看得心头火起，用力一拍甲板，腾地一下跳起老高，指着贺唯一的鼻子叫骂。

    “行了，我知道你定柱不是那贪生怕死之辈。”贺唯一轻轻向后仰了下头，脸上的依旧带着淡淡的笑容，“事实上，你我自打离开大都那一刻起，就已经回不去了，若是埋头向前，不论胜败，家人或许还能苟全性命，若是半途而废，即便回到大都，也逃不过身死族灭的结局，不信，你尽管现在派人偷偷回去查验，看看那汪家奴父子，是不是已经又与皇上重归于好，。”

    “你，你，你，你。”右相定柱如遭雷击，哆嗦着不断后退，“你，你瞎说些什么，汪家奴跟咱们一起血洗了皇宫，他儿子桑哥失里又暗中替皇上联系过李思齐，被太子视为眼中钉，他们，他们怎么，怎么会”

    “他们汪家，在陕西和甘肃经营多年，树大根深，太子将來想要复国，就离不开他们汪家。”贺唯一仿佛早就看穿了一切，站起身，笑着补充，“除非太子身边，俱是些鼠目寸光之辈，否则，太子就不可能动他们父子两个。”

    “那，那，那咱们，咱们可，可如何是好，回师，不行在，咱们得马上回师。”右相定柱像热锅上的蚂蚁般，转着圈嚷嚷，“现在回师，应该还來得及，我就不信，那汪家奴能挡得住你我倾力一击。”

    “然后呢，是把皇上杀了，去投降朱屠户，还是继续跟皇上在大都城里耗着，直到一起被朱屠户俘虏。”贺唯一的话又从半空传來，带着早春时节特有的阴寒，“如果不是不想背负上弑君之恶名，你我当初早就动手把昏君给废掉了，又何必等到现在，而如果不废掉昏君，多杀一个汪家奴，和少杀一个汪家奴，又有什么分别。”

    这句话说得极为透彻，让定柱根本无从反驳，如果当初血洗皇宫之时，他们就狠下心來把妥欢帖木儿给废掉，另行拥立一个皇子即位，后來也不至于又被妥欢帖木儿找到机会，逼着领军出征，而只要不废掉妥欢帖木儿，眼下回不回师，结果就都一样，杀掉一个汪家奴，还有李家奴，黄家奴，群臣中向來不乏见风使舵之辈，大都城内的皇亲国戚，也不会因为大敌当前，就停止对他们背后桶刀。

    “事到如今，你我只能努力向前，死中求活。”见定柱被自己问得哑口无言，贺唯一想了想，继续补充，“皇上那个人你也知道，既舍不得手中权柄，又沒有任何担当，只要你我一天沒有战败，他就舍不得离开大都，真的去投奔太子，而万一你我已经战死沙场，他也顾不上再去对付你我的家人，立刻就会弃城出奔，逃之夭夭，而如果现在就班师回去，半途而废，会被将士们唾弃不说，只要你我不杀了皇上，用不了几天，皇上就有本事让你我身败名裂，你不用摇头，伯颜，脱脱就是前车之鉴，哈麻的下场已经是最好的，咱们这位皇上，虽然既不懂治国也不懂领兵，杀自己人的本事，却是一等一，连已故权相燕帖木儿，恐怕都望尘莫及。”

    最后两句话，如同千斤重锤，狠狠砸在了定柱的胸口，令定柱继续连连后退，直到屁股顶上了船舱壁，才终于勉强站稳，瞪着一双通红的眼睛**，“别说了，别说了，你说这些，我知道，我都知道，咱们不敢杀他，他却早有杀咱们之心，可除了去跟徐佃户拼命之外，就沒别的办法了么，咱们，咱们干脆去”

    “你也不用想去投奔太子，太子那边，需要领兵打仗的千户、百户，需要筹划粮草的谋臣，需要这二十万士卒，唯独不需要的，就是两个丞相和一个知枢密院事。”贺唯一又笑了笑，艰难地摇头，“其实，在离开大都的当天，贺某早就想明白了，这件事必然出自皇上之手，是皇上勾结那群人，逼着咱们去跟徐达拼命，只有咱们都走了，他才能重新夺回对朝堂的控制，继续为所欲为，而贺某之所以看清楚了他的企图，还愿意主动求死，就是希望你我拼着一死，能令徐达损兵折将，如此，即便你我战败，淮安军顶多是拿下大都，绝对沒有力气继续逼迫太子，假以时日，我大元，未必不能起死回生。”

    他是个忠臣，所以思维不可用俗辈的想法來揣摩，明知道妥欢帖木儿想要推自己下地狱，也会纵身一跃，只求用自己和麾下士卒的尸骨将地狱添满，好让妥欢帖木儿父子能踏着尸体铺就的道路，直达彼岸。

    右相定柱虽然惜命，论对大元的忠诚，却丝毫不比贺唯一这个赐籍的蒙古人少，听对方说得慷慨激昂，胸膛也瞬间被孤愤填满，咬了咬牙，拳头在半空中挥动，“也罢，姓贺的，既然你一心求死，某家就陪着你便是，黄泉路上，好歹也能彼此做个伴儿。”

    “那是自然，届时奈何桥上，当与右相痛饮三百大碗。”贺唯一哈哈大笑，冲着定柱伸出手掌。

    “不醉不休。”定柱含着泪，与他当中击掌，发誓这辈子要同生共死，不离不弃。

    两个人都做出了最后决定，心情反而变得无比轻松，就在此刻，舱门外忽然传來了一个嘶哑的声音，“两位大人这是何苦，谁说此战有败无胜，某有一计，定可令朱屠户死无葬身之地。”

    “谁。”

    “滚进來。”定柱和贺唯一两个大惊失色，相继厉声断喝。

    因为距离敌军尚远，士气有低糜得厉害，所以最近一两天，他们二人便太沒严格强调军纪，但除了极少数核心人物之外，寻常将领也有自知之明，轻易不会登上主帅的座舰，更沒本事和胆子躲在门口长时间偷听。

    “末将李汉卿，拜见两位丞相大人。”门外的人笑着入内，声音听上去宛若毒蛇在阴影里吐信。

    “你來干什么，谁让你上船的，左右，为何不替他通报，。”定柱一看到李汉卿的脸儿，气就不打一处來。

    后者乃是脱脱的书童，出身极其卑贱，偏偏后者又沒有自知之明，总是喜欢往蒙古勋贵堆里扎，还每每乱出风头，当年耐着脱脱的面子，大伙打狗也得看主人，可如今脱脱尸骨早已冷了多年，此人依旧不知道进退，就实在有点自寻死路了。

    “右相大人勿怪，是属下欺骗他们，说是奉了您的宣召而來，所以他们才沒有敢打扰您。”李汉卿根本不在乎定柱眼睛里刀子般的目光，笑着拱了下手，慢吞吞的解释。

    “你竟敢假传军令，你，來人，给我将其拿下。”定柱闻听，愈发火冒三丈，用力拍了下船舱壁，就命令亲卫入内抓人。

    “且慢。”李汉卿却抢在侍卫们冲进來之前，用脚踢上了门，随即，用屁股牢牢将舱门顶死，“大人且听我一言，若是此计不堪用，末将愿领军法，并且拱手交出三千训练齐整的火枪兵，若此计堪用，还请两位大人莫再计较李某的出身和先前的失礼，赐给李某独挡一面儿之机。”

    “你，。”定柱被李汉卿胸有成竹的模样唬得好生犹豫，侧转头，用目光向贺唯一问计。

    “外边的人先退下。”贺唯一本着死马且当活马医的想法，出言喝退了门外的亲卫，随即，又笑着向李汉卿点头，“说罢，你有什么计谋尽管现在就说出來，若是有用，本相保你独领一军便是。”

    “多谢左相成全。”李汉卿收起屁股，郑重向贺唯一施礼，随即，又将目光转向定柱，“右相大人意下如何。”

    “他的话便是我的话。”定柱狠狠瞪了李汉卿一眼，铁青着脸做出承诺。

    “两位大人，可知朱屠户在伪宋那边被封何爵。”李汉卿笑了笑，像考蒙童一样，循循善诱。

    “当然是吴王，这个全天下谁人不知。”定柱与贺唯一双双皱眉，猜不出此子葫芦里，到底卖的是什么蒙汗药。

    “那两位大人，可知昔日吴王夫差因何而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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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72118000/32846786/)'>”李汉卿笑着点头，做出一幅高深莫测模样。

    “这个?”定柱与贺唯一以目互视，双双沉吟，作为他们这个级别的高官，当然不会相信民间谣传，夫差是因为过分宠爱了西施才导致亡国，而按照正史记载及他们的眼光判断，当时夫差为了跟中原诸侯争霸，不顾自身实力领倾国之兵北上会盟，才是真正的关键，吴国原本就是后起之秀，历史底蕴与国土面积，人口数量，都跟楚国、秦国、齐国这些五霸沒法相提并论，而身后还有蛰伏着越国这么一个世仇

    猛然间想起越王勾践靠偷袭灭掉吴国的典故，二人不由自主激灵灵打了个冷战，朱屠户被封吴王，又在后路不靖之时贸然兴兵北伐，不正应了昔日吴王夫差的覆辙么，而此时此刻只要有人从南方趁虚杀向扬州

    目光同时一亮，旋即，二人又惋惜地摇头，“刘福通非鼠目寸光之辈，大元朝廷已经被他羞辱过一次，不能再去自取其辱。”

    “桑哥失里已经去过一次了，朱重八当初不肯上当，此刻忙着趁机席卷湖广，更不会轻易回头。”

    “两位丞相，可曾忘了，谁曾经向朝廷请封越王。”李汉卿丝毫不以定柱和贺唯一两人的否定为意，摇了摇手中的纸扇，继续低声提醒。

    “你说是张士诚，。”定柱和贺唯一再度打了个冷战，异口同声地回应，“怎么可能。”

    “怎么不可能。”李汉卿沒有反驳，只是笑着反问。

    想当初，脱脱兵进淮扬时，张士诚曾经与朱屠户割袍断义，并且自封为吴王，但随着淮安军将董抟霄和脱脱两个相继击败，张士诚又果断向朱屠户认错，放弃了王号，发誓这辈子要唯独大总管马首是瞻。

    双方表面上重归旧好，实际交往中，却再也回不到从前，淮安军随后的每一次在江南的军事行动，都对张士诚暗加防范，而张士诚为了自保，也几度沿着海路，偷偷向大都输送粮食，以求赦免当初的罪行，被招安封官。

    只是张士诚要价太高，总是想用几船粮食，就换取越王这种一个字的显赫封爵，并且还不肯拿出足够的诚意，率领麾下兵马易帜，只想得了封号之后，继续左右逢源，而大元朝廷又瞧不起此子那幅首鼠两端模样，始终拖延着沒肯答应，如果眼下定柱和贺唯一，以左右丞相的身份，派遣使者从海路赶赴杭州，加封张士诚为越王，准许其世袭罔替，作为回报，此子未必不肯做一会越王勾践

    “不可能，张士诚胆小如鼠。”反复思量，定柱与贺唯一依旧继续摇头。

    “要是答应出兵，当初他就该答应桑哥失里，而不是等到现在。”

    “当初是当初，现在是现在，当初朱屠户的兵马都集结在淮扬，张士诚如果胆敢与朝廷明着勾结，朱屠户立刻就可以提兵过江灭了他。”李汉卿撇撇嘴，冷笑着提醒，“而现在，朱屠户麾下主力全都出征在外，留守淮扬的只有区区一个第一军团，还分出了半数兵马去防备赵君用，内部空虚无比，况且，假使朱屠户北伐成功，这天下，肯定就再也沒他张士诚的份儿，以他的志大才疏，又肯心甘情愿低头做小，。”

    这，才是最致命的原因，越是目光短浅，志大才疏之辈，越不会放弃眼前利益，就像夜猫子守着自己的死老鼠，明知道路过的大鹏鸟看不上，也仍然要对着天空张牙舞爪。

    定柱和贺唯一都看不起张士诚的为人，但是，却被李汉卿的话说得怦然心动，相互看了看，本着稳妥起见，又相继质疑，“可如果让张士诚趁机做大，岂不又是一个朱重九。”

    “若是朱重九断然下令徐达回师，张士诚岂能得逞，顶多是占据了扬州沒几天，就又被赶走而已，对朱重九而言，这比赶一只苍蝇，麻烦不了多少。”

    “张士诚即便尽得淮扬之地，也做不成朱重九。”对于第一个疑问，李汉卿根本不多解释，直接给出结论。

    夜猫子就是夜猫子，吃得再胖也变不成鲲鹏，大元朝这次能利用他背后下手加害朱重九，将來就能轻松收拾掉他，根本不必担心他能借机展翅而起，扶摇九霄。

    至于第二个疑问，李汉卿就多少花费了一些心思，“朱重九不是徐达，他的赌性极重，用兵性喜冒险，如果扬州沒传來警讯，也许他还会瞻前顾后，如果张士诚敢去偷袭扬州，被他得知后，他的举措肯定不是立刻令徐达回师相救，而是先倾尽全力，与徐达一道将咱们击垮，然后才会掉头去收拾张士诚，这是他的天性，末将跟他斗了这么多年，知之甚深，末将今天，愿为此立军令状，若张士诚动手偷袭扬州，而随后的时局变化不如末将所判断，就请两位大人取了李某人头祭旗。”本书首发来自17K，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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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一章 决战  （上）

﻿    readx();    第七十一章决战上

    “善，”

    “壮哉斯言，”

    话音落下，定柱与贺唯一二人相继大笑抚掌。连日來，耳朵里听到的几乎全是各地文武官员争相投降朱屠户的坏消息，猛然间跳出李汉卿这么一个甘心与为大元朝同生共死的异类，着实令人精神为之一震。至于其那条联越坑吴之计能否好用，倒还是次要的。反正已经这当口了，朝廷肯定不会再吝啬一个空头封号。而即便张士诚不肯起兵偷袭朱屠户的背后，对定柱与贺唯一两人來说也沒啥损失，并且还可以借机收了李汉卿辛苦训练出來的三千火枪兵。

    迅速再度于心中权衡了一遍利害，定柱笑着颔首。“也罢，既然你肯立军令状，老夫就给你一次机会。來人，笔墨伺候，”

    “來人，替右相大人给张士诚修书。就说右相老夫和李知枢密院事，联名保举他为越王，浙东行省丞相，许他开府建牙，自行任命文武百官。荐书已经送到了朝堂上，只待他肯答应出兵骚扰朱屠户身后，圣旨和印信便会从海沽登船，”贺唯一也笑了笑，大声补充。

    按照蒙古高官的习惯，随军都带着可靠的笔式齐。注1所以，片刻功夫之后，就有两个面目清秀的中年文人佝偻着腰走了进來。一个磨墨提笔，替定柱给张士诚写信。另外一个，则铺开纸张，替李汉卿写好了军令状，然后请后者签字画押。

    待一切忙碌完毕后，定柱立刻派出心腹，飞马赶赴海沽。调了最快的哨船，将自己书信送往杭州。贺唯一则兑现先前承诺，提拔李汉卿为镇定路达鲁花赤，枢密院正三品佥院，并且从中军划拨出七千精锐，补充进了忠义救**，由李汉卿统带。军饷军粮，皆按最高限额拨付。

    “多谢两位丞相，今后赴汤蹈火，末将在所不辞，”李汉卿终于得偿所愿，装出一幅感激的模样伏地拜谢。

    “起來吧，赴汤蹈火就不必了。决战之时，你能竭尽全力就好，”看到他奴颜婢膝模样，贺唯一心里刚刚涌起了一丝好感，转眼又荡然无存。勉强笑了笑，低声吩咐。

    “起來吧，回去后仔细整合新老各部，别负了老夫和左相大人的信任，”定柱则一改先前茫然无措模样，笑着走上前，双手将李汉卿从甲板上搀扶起來，热切地叮嘱。

    “多谢两位大人，”李汉卿再度挣扎着拜倒，毕恭毕敬。

    “起來，老夫与贺大人也是为国举贤，你就不必太客气了，”定柱笑了笑，再度将李汉卿拉起。随即像长辈一般耐心叮嘱了几句掌控军队的要领，然后叫上了左相太平，一道将其送出了舱外。

    然而，待此人的背影跳上了联络专用的小舟，定柱的目光，却迅速开始变冷，“此子，心怀叵测，绝不可委以重任，”

    “且让他高兴几天。我已经在新并入忠义救**的人马中，另行安排下了心腹，若是发现有其不臣之举，立刻动手诛之，”贺唯一的目光也冷的像刀，盯着李汉卿渐渐远去的背影说道。

    他们两个都是当朝权臣，为大元殉难，乃为应有之义。而李汉卿不过是个下贱奴仆，平生未曾得到过朝廷丝毫的正眼相看，其前任东主还蒙冤被杀。而现在，此人却依旧表现出超出寻常的忠贞，其言其行，就着实无法令人理解了。

    俗语云，事物反常即为妖，对于自己看不明白，且不确定能否掌控的怪才，无论是定柱还是贺唯一，都绝对不会冒险留着他，任由他的实力继续发展壮大。

    但是，对二人來说，眼下最重要的却不是找借口杀掉李汉卿，永绝后患。而是想方设法拖延时间，争取将敌我双方主力遭遇的日期，拖到张士诚那边做出反应之后。因此，二人稍稍商量了一下，当晚就以蓄养体力为名，将大军驻扎在了运河边上的旷野里。第二天又将行军速度减慢了一半儿，以每日上下午各自十里的速度，缓缓向前爬行。

    也许是李汉卿的谋略起了效果，也许是徐达忽然感觉到了危险。就在定柱将手中兵马的行军速度大肆减缓的同时，淮安军却突然发起了新一波攻势。

    三月初八，淮安第四军团强渡漳水，克巨鹿。顺德路达鲁花赤战死，知府镇抚等文武四十余人，献邢台城归降。广平漳德两路蒙汉官员纷纷翻越太行山逃往冀宁。邯郸永年林州等城不战而下。一瞬间新增州县太多，淮扬政务院根本來不及派文职官员赶过去接收，只能暂且从当地提拔勇于任事且曾经为淮扬大总管提供过方便的士绅“乡贤”代管。

    三月十五，徐达亲自领军攻克攻克恩州。随即，张定边带领一旅精锐飞夺故城，吴良谋领第四军团克吴桥，与主力一道，对陵州形成合击之势头。陵州富商张蛤蝲不花乃知府王克己岳父，捐款十万贯犒师，并宴请城中有名望的官吏士绅一道于家中商议抵抗淮贼之策。王克己不知是计，欣然前往。张蛤蝲不花席间掷杯于地，家将家丁及淮扬军情处行动队死士尽数杀出，将阖城文武官员一网打尽。

    陵州既破，周边各地蒙元官兵和乡勇皆无力继续支撑。三月二十，淮安军分左中右三路齐头并进，数日内相继光复南宫枣强宁津乐陵等地。月底，沿途州县尽数易帜，徐达的兵锋直指东光。

    河间路达鲁花赤董锫乃为元初宿将董文柄之后，很早之前就审时度势，与淮扬大总管府之间建立了密切往來。闻听徐达大军将至，董锫立功心切，以“迎战淮贼”为名，亲率兵马赶往东光。然后将麾下副万户经历镇抚等蒙汉官员，请到府衙密谋举义应淮，以谋下半生富贵。

    谁料他一手提拔起來结义兄弟许德光却因为私吞军饷被其当众责骂之事，对他怀恨在心。明着答应下去整顿军马，一道弃暗投明。私下里，却又勾结了色目知府胡塞因千户李惠，半夜忽然起兵“捉拿叛逆”。

    达鲁花赤董锫乃世袭的武官，自身统御能力一般，又生性粗豪，交游广阔，行事全凭心意。结果仓促之间，竟被胡塞因等人打了个措手不及。不到一个时辰，充当临时行辕的知府衙门便被攻破。除了一个幼子被派出联络淮安军之外，董锫连同他随军同行的四子两婿尽数死于乱军当中。

    战火持续了一整夜，第二天上午，胡塞因和许德光等人，才将达鲁花赤董锫的心腹，以及城中的淮安军情处死士屠戮殆尽。原本隶属于河间万户府的一万余地方兵马，还有前一段时间董家出资临时招募的两万义兵，也逃散大半。被胡塞因等人协裹着留下來者，总计尚不足五千。

    那胡塞因自知凭着区区五千人马，绝对挡不住徐达的二十万大军。于是乎在城中公然洗劫，将金银细软以及其他看上眼的物件，尽数抢走。然后又放了一把大火，带领着许德光等人，一道逃向了南皮，试图去投奔定柱。

    结果才走到半路，便被闻讯赶來的吴良谋率部追上。双方刚一列阵，五千元军立刻崩溃。胡塞因许德光李慧等将逃命不及，跪地祈降。淮安第五军团长史禄德山恨胡塞因等人殃及无辜，援引当年审判张明鉴旧例，当场一众降将处以极刑，首级挂于高杆，为后來者戒。

    三日后，河间董家听闻噩耗，举家归降淮扬。四月初，献州河间府城等地，不攻而克。而此时，定柱所部的元军主力，才走到了沧州。距离南皮尚有一百余里。

    董家在河间路盘踞繁衍了近百年，号称一门十公，可谓树大根深。因此董家带头投降淮安，给地方上带來的震动极大。很快，真定路的其他几户汉军世侯之家，也在各自所居住的城池内纷纷竖起了义旗。或者直接宣布归附淮扬，或者效仿当年金末元初之时，结寨自保。准备审时度势，待价而沽。

    世侯们对民间的控制力一松，百姓们就愈发迫不及待地恭迎淮安军。谁都知道，淮安军身后就是数以千计的粮船，每光复一处华夏故土，第一件事情就停船放粮，赈济灾民。而只要你走到淮安军的控制地，无论男女老幼，只要按照对方的吩咐做几件非常轻松的事情，或者帮忙赶一下马车，或者帮忙拉几下缆绳，就能换取一整天的口粮。

    河间各地去年并沒有遭灾，无奈距离大都城太近，所产粮食大部分都被官府搜刮去支撑元军了。所以百姓们开春以來就沒吃上一顿饱饭。从淮扬大总管府培养的文职官员手里，拿到了第一碗粮食之后，无不感恩带德。一些心思机灵，年青力壮者，干脆当场要求从军。那些身体单弱，胆子稍小的，也纷纷将朱总管的仁义之名四下传播，以期蒙元朝廷早日完蛋，换成朱佛子这个有道明君登基，救天下万民于水火。

    与百姓们对淮安军翘首以盼不同，沿途也不断有铁了心为奴的士绅豪强，还有色目包税官，向北逃亡。免费将徐达这边的最新动向，源源不断地送到了定柱与贺唯一两人手里。二人发觉与淮安军主力距离已经接近，立刻停住了脚步。一边派遣心腹将领阿鲁泰去“收复”河间府，打通河间路与保定路的通道，敦促月阔察儿立刻带领各路地方兵马前來增援，一边抢占周围有利地形，准备以沧州城为依托，与徐达一决生死。注2

    注1：秘书，蒙元时叫笔式齐，清代则为笔贴士。

    注2：包税官。蒙元时代的一种懒政。将某地税务承包给色目人，由他们代替朝廷收税。上缴一定数额之后，剩下的皆可以落入自家腰包。而这些色目收税官又贪得无厌，导致地方民生凋敝，自宋代以來蓬勃发展的商业文化，迅速萎缩清零。

    酒徒注：开始完本倒计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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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二章  决战 （中）

﻿    readx();    第七十二章决战（中）

    沧州又名清池。位于运河东岸。周围地势平坦开阔。除了城西二十里外有一条漳水之外。几乎沒有任何险要。故而对士气低糜。又缺乏各类火器助阵的元军來说。绝对不是一个好的决战之地。

    同样。因为骑兵数量较少。机动力量相对不足。淮安军上下对在宽阔的纯平原地区作战。也感觉非常不顺手。因此。敌我双方在最初几天。动作都非常谨慎。除了负责探索周边敌情的斥候们进行了几次试探性较量之外。大规模的战斗几乎沒有发生。

    而斥候之间的搏斗。蒙元这边却沒有吃什么亏。首先能充任斥候者。都是百里挑一的精锐。个个身手高超。越是小规模遭遇战。越能显出本事。其次。对于周边的地形地貌。风土人情。他们也远比淮安军的斥候熟悉。同样是装扮成普通百姓。他们将战马藏起來之后。头上裹一片脏兮兮的破布。就能把自己变成一个地道农夫。而淮扬人不用开口说话。光是白皙的面孔和相对柔顺的眉眼。就立刻将身份暴露于光天化日之下。第三。则是双方在骑术上的悬殊差距。完全抵消了淮安军在武器上的优势。蒙古人自从学会走路就学骑马。而淮安军最老练的斥候。接触战马时间也沒超过四年。三眼火铳在奔驰中的准头又略显不足。射程也大致于骑弓接近

    结果在双方刚刚开始靠近的头几天。蒙元这边的士气居然暴涨。从定柱往下。都隐隐觉得淮安军也并不像传闻中那么厉害。如果战术运用得当。充分发挥自己这边的骑兵优势。说不定能力挽天河。

    不过。只过了一天功夫。定柱的好心情就消散殆尽。在探明了周围敌情并核查完地形地貌之后。淮安军又开始整体前推。依旧是分为左中右三路大军。每一路彼此相隔三十到五十里左右距离。每一路内部。还继续根据附近的情况细分为军或者旅。由一名宿将统率。将沿途遇到的城池和堡寨。尽数一鼓荡平。

    。朗儿口。孟村盐山。利民场。几乎在五天之内。定柱就失去了大半儿战场外围据点。一些待价而沽。随时有可能倒向交战双方的之一的“义兵”。也挨个被淮安军清理干净。速度快得令人乍舌。并且手段也极为狠辣。据逃回來向定柱告哀的残兵们述说。吴良谋吴永淳和张定边等人。根本就沒有跟对手公平一战的机会。每次将兵马开到堡寨或者城池治下。先给防守方半个时辰决定是战是降。待时间一到。就是上百门各色火炮连番发射。“轰隆隆”“轰隆隆”。“轰隆隆”数声。天崩地裂。

    “都下去休息吧。如果不想死。就管住自己的嘴巴。來人。送他们去三十里外的兴济。交给也先忽都仔细甄别。”每次都不等报信者说完。定柱就烦躁地打断。

    淮安军的火炮。的确犀利威猛。但是说凭借百十门火炮就能直接将一座城池轰碎。或者将数千兵马尽数炸死。那简直就是睁着眼睛说瞎话。眼下又不是数年前。朱贼刚刚将火炮投入战场的时候。那会儿大元这边根本不知道火炮是啥东西。也不知道该怎么应对。听到轰击声腿脚先吓软了大半儿。只知道挤在一堆挨炸。所以每次才死伤惨重。

    而现在。连最底层的百夫长。都明白火炮的杀伤范围只是在弹丸落地点附近那三五尺了。更高级的将官。也早就得到叮嘱。听到炮击声就将队伍立刻分散。经过长时间不惜血本地仿制。如今大元朝的军械局。甚至还能造出轻便的四斤炮和射程超远的六斤炮來。只不过每门炮的造价依旧偏高。使用寿命也比走私來的淮扬炮略有不及而已。

    所以甭说其他沙场老将。就算定柱自己这种从來沒打过仗的。都知道无数种应对火炮的办法。百余门火炮同时发射。听起來的确惊天动地。但对于躲在城墙后的人。或者平原里分散列阵而前的步卒。威吓的效果却远远高于实际杀伤。如果主帅指挥得当。五千兵马凭借坚城固有十天半个月。根本不成任何问題。

    所以。不用细问。定柱就知道溃败回來的这些残兵。是败于士气崩溃。而不是淮贼的火器犀利。对于这些已经被吓破了胆子的废物。定柱可不敢留下他们在自己身边继续散播恐慌。将其尽数交给贺唯一的儿子也先忽都看管。是最好的选择。待腾出手來之后。再仔细鉴别。或杀一儆百。或去芜存菁。

    “报。右相。阿鲁泰回來了。他。他跪在辕门外负荆请罪。”刚刚打发走了一支残兵。还沒等松口气儿。临时议事厅门口。却又传來了近卫的报告声。

    “哪个阿鲁泰。是色目军万户阿鲁泰。。他怎么回來了。把他给我喊。來人。把他给我押进來。”定柱闻听。脖子后立刻寒毛倒竖。别人打了败仗。固然让他生气。却不至于方寸大乱。毕竟那些外围据点。只是为了拖延敌军进攻速度的。定柱从一开始就沒指望他们能坚持太久。驻守在据点中的兵马。也都是三流货色。损失再惨。也不会令他这边伤筋动骨。

    但是。色目军万户阿鲁泰的情况却完全不同。其麾下八千并兵马。全是精锐中的精锐。个个生得人高马大。并且武装齐整。而他们的任务。却只是去“收复”由董家余孽窃据河间府。打通河间路与保定路的联络。

    据定柱所知。此刻董家手里掌握的兵马。只有区区三千。并且根本不是什么正规军。而是河间府城内几家知名大户临时拼凑出來的护院和家丁。淮安军的前锋。眼下距离河间府城也有百里之遥。根本來不及赶去相救。他原本以为阿鲁泰带着色目军一到。就是以虎扑羊。谁料老虎突然顶着一脑袋血迹逃了回來。而羊群却站在城墙上耀武扬威。

    “右相。右相。末将。末将差点儿就见不到你了。”沒等定柱想明白到底哪里出了问題。他的心腹爱将。色目万户阿鲁泰已经哭喊着爬了进來。以双膝为脚。向前爬了数步。一边哭嚎。一边大声解释道：“末将刚刚赶到城下。还沒等立营。漫山遍野里全是敌军。末将。末将多亏了手下弟兄拼死相护。才杀透了重围。否则。末将。末将连回來给您报个信的机会都沒有了。”

    “你给我起來。慢慢说。到底是谁设下了埋伏。打的是哪家旗号。到底有多少人。。”定柱根本无法相信自己的耳朵。弯下腰。一把拎起阿鲁泰。将此人举上了半空。

    他以前虽然只做过文官。却有一把自蛮力。阿鲁泰被他拎着脖子。很快就憋得无法呼吸。手脚一边拼命挣扎。一边**着求饶：“饶。饶命。是蒙古军。大元蒙古军。右相。末将。末将是。是。是专程回來报信的。末将。末将要死了。呜呜。。。末将。末将。。”

    “留他一条命。让他把经过说清楚。”左相贺唯一见阿鲁泰已经开始翻白眼儿。赶紧走过去。用力弹了一下定柱胳膊肘处的麻筋儿。

    定柱的胳膊顿时一酥。手指立刻松开。将阿鲁泰摔了个狗啃屎。“你个废物。你赶紧把话说清楚。否则。定斩不饶。”

    “是。是。”阿鲁泰死里逃生。匍匐在地上。一把鼻涕一把眼泪。“末将。末将真的尽力了。斥候。斥候都说淮安军根本沒有派兵增援董家。周围的其他势力。末将也都探听得一清二楚”

    他输得的确有些冤枉。至今想起來还觉得非常不甘心。色目军士卒。清一色都是流落在中原的大食武士。在各自故乡犯下了什么罪行。或者所辅佐的主人夺权失败被杀。才乘船出海另谋活路。这些人要么是狂热的天方教徒。要么眼睛里头只有钱。带着他们去对付一群刚刚拉起队伍的家丁。简直是牛刀杀鸡。

    然而让阿鲁泰万万沒有想到的是。他探明了淮安军的动向。探明了董家余孽的虚实。却忽略另外一伙潜在的敌人。正当他们以为可以停下來歇歇脚。然后杀进河间府屠城的时候。他们的两翼和背后突然竖起了一支蒙古军的战旗

    “到底是哪支蒙古军。你想跟本相汇报什么。蒙古军都在本相这儿。怎么可能跑去伏击你。”定柱听得满头雾水。抬起脚狠狠踹了阿鲁泰一记。厉声催促。

    “是。是。是驻保定路的蒙古军。”色目军万户阿鲁泰打了滚儿。痛苦地回忆。“是大元保定万户府的蒙古军。足足有一万多。打着保定路万户府的旗号。还有。还有上万毛葫芦兵。还。还有一些。分明就是禁军。末将。末将不敢乱猜。但。但末将好像。好像看到了。看到了太尉大人。”

    “啊。。。”定柱身体晃了晃。头晕目眩。

    他一直在提防月阔察儿意志不坚定。有可能带着部分禁军临阵脱逃。所以才将此人给打发到了保定路去收拢地方兵马和各路“义军”。以备不时之需。谁料想。月阔察儿居然如此无耻。干脆就直接投靠了朱屠户。

    这下。他就再也不用想着去打穿河间路与保定路的通道了。月阔察儿已经杀过來了。即将跟徐佃户一道。给他來一个前后夹击。

    “不用慌。月阔察儿沒胆子过漳水河。”左相贺唯一再度大步上前。一把扶住定柱。“他与那些汉军世侯一样。不过是想浑水摸鱼而已。当年大金被我蒙古所灭时。无数人都用力这一招。根本不算新鲜。他不会真心为了朱屠户去拼命。朱屠户也不敢相信他。所以。他不可能靠敌我双方太近。來人。把这厮推出去。斩首示众。把嘴巴给他堵上。一句话也不准他乱喊。”

    “是。”门外立刻扑进來数名禁卫。不由分说。将阿鲁泰捆绑起來。脱下袜子堵住嘴巴。

    “饶。呜呜。。。”阿鲁泰沒想到贺唯一比定柱还心狠。瞪圆了眼睛。看着自家主人定柱。拼命挣扎。而定柱却像失去了魂魄般。看都懒得多看他一眼。任由他被亲卫们拖出了议事厅外。手起刀落。

    “不能再拖了。你得马上给徐达下战书。约他择日一决生死。不论张士诚那边有沒有动作。都不能再等了。再等下去。只会令你我四面楚歌。”果断杀了阿鲁泰灭口。贺唯一俯身于定柱耳畔。急切地提醒。

    “你刚才不是说月阔察儿。”定柱依旧在突然而來的打击下。有些回不过神。愣了愣。喃喃地反问。

    “那是为了稳定军心。”贺唯一急得用力跺脚。“事实上。月阔察儿到底想干什么。我也猜不到。眼下最怕的是他忽然挥师杀向大都。去劫持陛下。然后跟朱屠户和太子两方同时讨价还价。万一大都有失。咱们手中这十几万大军。瞬间就会散掉一大半儿。”

    “他。他敢劫持天子。”定柱的两只眼睛茫然地转了转。用力摇头。将心比心。他自己先前被妥欢帖木儿逼到了绝路上。都沒想到过去拥立新君。月阔察儿身为世袭蒙古贵胄。怎么可以做得如此无法无天。

    “他当年丢光了士卒。却依旧能从徐州战场脱身。原本就很蹊跷。这些年來。又沒少在跟淮扬的生意中发财。大都城内。跟他一样只认钱财不认皇上的家伙。沒有一千也有八百。在如此时局之下。他们为了一己之私。还有什么不敢干的。。况且太子那边。怎么可能不趁机下手。暗中跟他们勾搭成奸。。”贺唯一急得咬牙切齿。说出的话來一句比一句不客气。

    “的确如此。”定柱想了想。用力点头。“你说得沒错。大都城内那种人沒有一千也有八百。太子殿下恨咱们尤胜淮贼。咱们必须尽快跟徐达决战。可是”

    略作迟疑。他又很不放心地低声询问。“徐达肯跟咱们决战么。眼下形势。拖得越久。对他來说恐怕越有利。”

    “他也不敢拖得太久。并且。他下力气拔除了外围据点。为的就是一战而竟全功。万一耽搁久了。太子那边幡然悔悟。或者刘福通朱重八等人变了心思。挥兵东进。届时淮安军会跟咱们现在一样。将进退两难。”贺唯一想了想。非常自信地回应。

    “那我就写。时间由他定。我在沧州城下恭候他的大驾。”定柱听贺唯一说得肯定。咬着牙点头。

    是死是活。就在此一战。月阔察儿忽然举兵割据的消息。榨干了他最后的一丝耐性。让他宁愿早点儿看到最后结果。也不愿在黑暗中继续忍受无穷无尽的煎熬。

    而徐达那边。也仿佛正如贺唯一所料。对于速战速决的渴望。丝毫不比定柱差。收到蒙元方面信使的战书之后。竟然毫不犹豫地批了四个字。然后将战书直接掷在了使者了脸上。“告诉你家右相。三日后上午。我淮安军十万精锐。与尔等于沧州城下。一决雌雄。”

    “三日之后。一决雌雄。”

    “三日之后。一决雌雄。”

    淮扬将士听徐达说得干脆。也都意气风发。拔出佩刀。高高举上了半空。

    “三日之后。一决雌雄。”

    “三日之后。一决雌雄。”

    中军帐外。两万第三军团精锐。听将领们喊得豪气。也都纷纷跟着扯开嗓子。齐声高呼。霎那间。宛若山崩海啸。

    定柱的信使被吓得面如土色。不敢逞口舌之利。从地上捡起书信。连滚带爬。鼠窜而去。直到坐骑已经回到了沧州城内。耳朵处。依旧有呐喊声萦绕不绝。

    “战就战。我成吉思汗的子孙。还怕了死不成。。”定柱被徐达的回复。气得暴跳如雷。立刻开始着手。做最后的准备。

    他麾下二十万大军。这几天在外围损失了两万余不入流的杂兵。又在河间府城下丢了八千精锐。剩下还有十七万挂零。但这十七万。却不能全都摆在战场去。一则主帅的旗鼓联络范围有限。不可能让排在几里外的兵马。还按照号令行事。二來双方真正交手时。战场上也同时摆不开三十万大军。所以。跟贺唯一李思齐等人反复商议过后。他将十七万人去芜存菁。留了四万老弱于城内摇旗呐喊。以壮声威。一万炮军占领城头。居高临下。三万前往沧州左右两侧的小城。侧应主力。剩下的九万精锐中精锐。则分为左中右后四军。除了中军为三万兵马之外。其余三个分部皆为两个万人队。中军由他自己亲自统帅。后军交给了贺唯一。左右两军。则全给了李思齐李思顺兄弟两个。届时。所有被选中出战的将士。将背靠沧州城列阵。让那淮贼徐达也看看。大元并非沒有男儿。

    三日时间不算长。定柱做好了战术部署之后。坐在城里却度日如年。一会感觉到好像大都城已经丢了。皇上和群臣都被月阔察儿给掠走去了冀宁。一会儿仿佛又听见有人跑进來汇报。说张士诚果然鼠目寸光。带兵偷袭了扬州。一会儿。又好像听到冥冥中有人告诉自己。刘福通已经给朱重九下了令。命其必须退兵。留着大都给汴梁军來打。一会儿。仿佛又听见有人在外边大喊大叫。说太子提着十万雄兵。杀过了井陉关。直插徐贼后路

    然而。事实上。这三天他过得非常安静。任何消息。无论好消息。还是坏消息。都沒听见。数百里外的大都城安然无恙。妥欢帖木儿非但沒有被人劫走。反而还有闲心给全天下的英雄写了道圣旨。号召他们戮力勤王。杀朱屠户者。封江南半壁。而月阔察儿。在将兵马推进到献州一带。与淮安军派出的小股留守部队接触后。也果断地停住了脚步。摆足了架势要坐山观虎斗。两部相帮。

    至于海上。更是音讯皆无。春天时刮南风的时候多。刮北风的时候也不少。快船从杭州到海沽。至少需要七天上下。來回则至少得半个月。再算上张士诚那边做决策的时间。以及风向和天气耽搁。想立刻得到答复。也是强人所难。

    “徐达那边。情况跟咱们一样。万一后路有失。他一样需要三到五天。才能收到朱屠户的撤军命令。”贺唯一早就将生死置之度外。见定柱神不守舍。就不停地给他打气。

    “必然如此。”定柱咬着牙。大声回应。“张士诚鼠目寸光。张士诚必然鼠目寸光。”

    说道最后。声音以带上了几分神秘味道。隐隐宛若诅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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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三章 决战 （下）

﻿    第七十三章决战（下）

    在期盼与忐忑中，时间一点点流逝。三个昼夜之后，决战日终于到来。

    这天一早，定柱特地命人给自己烧了一大捅热水，将身体上下清洗了个干净。然后又找小妾梳理了头，整理了胡须。随即，走到临时行辕侧厅，跟左相贺唯一、知枢密院使、保义军万户李思齐，保义军副万户李思顺，真定路达鲁花赤、忠义救**万户李汉卿，蒙古军万户掩笃剌哈，探马赤军万户郭择善，以及其他十几个副万户、千户们一道享用早餐。

    因为谁也不知道这一仗到底要打多长时间，所以众人吃得都很慢，并且尽可能选择肉食和奶酪等物，以便能让自己体力和精力不出现难以为继的状况。而平素上下级之间同席用餐时的繁文缛节，则都尽数丢在了一旁，谁都不会再去刻意顾及。

    大伙心里其实都很明白，这是关键一战。如果侥幸得胜，则三年之内，朱贼没有力气卷土重来。而若是战败，从沧州到大都，将再无敢战之兵。大元朝即便没有立刻亡国，想要在太子的掌控下重整河山，恐怕也是十年后的事情了。

    而太子爱猷识理达腊，又不是个有心胸的雄主。大伙先前奉妥欢帖木儿之命杀了那么多太子一系的人，今后如果去投奔冀宁，少不得会落个身异处的下场。至于朱屠户那边，也不用多想。定柱、贺唯一都是大元丞相，连哈麻都知道保全脸面选择去塞外投奔阿鲁辉帖木儿，他们两个岂能甘为臣虏？！李思齐和李思顺两个，当年曾经是赵君用的心腹，自从卷了兵马和火炮接受招安的那一天起，就已经没了路可供回头。至于李汉卿，则更是朱屠户的生死寇仇，彼此之间不共戴天......

    “沧州城四下里都是一马平川。本相将三十门重炮和一百二十门四斤炮摆在了四面城墙上，还留了六十门备用。”见大伙神情都极为凝重，定柱放下筷子，笑着交底儿。“除非徐达能原地变出座高山来，否则，火器上这次咱们肯定不会吃亏。”

    “斥候也探明了，吴贼良谋这几天率部向东扫荡地方去者，不会赶回来参战。王宣的第六军团，阿斯兰的第九军团，也没出现在百里之内。以徐达的谨慎，他还会留下一到两个旅，沿着漳水警戒，以防月阔察儿背后捅刀。如此算来，实际上参战的淮贼，只有第三军团和第四军团一部分，总人马不会过五万！”左相贺唯一也坐直身体，列出一系列具体事实来鼓舞士气。

    淮安军装备了大量的火器，又以步卒为主，所以对底下各兄弟友邻队伍之间的配合，要求极为严格。而越是要求配合默契，则越需要中军的命令能尽快清晰地被贯彻执行。故而徐达在一场战斗中，所能投入的兵力就不可能太多。六万几乎已经是极限，过这个数字，他根本无法保证自己能有效指挥。

    两位大元丞相所陈述的都是事实，并且个个于自己一方有利。但李思齐、掩笃剌哈等人听了，脸上却丝毫没有任何轻松之色。只是继续木然地嚼着干肉和奶酪，木然地饮着奶茶，仿佛灵魂早已经飞出了躯壳一般。

    “本相也想明白了。靠别人不如靠自己。”定柱愣了愣，迅更换思路，大声补充，“如果此战获胜，本相绝不会带着大伙回大都，也不会向太子屈膝。咱们干脆就效仿唐末河北各镇，从此每人占领一块地盘儿，关起门各自过各自的日子！”

    这也是一句大实话。因为即便他能打赢了徐达，依然不会被妥欢帖木儿父子所容。还不如索性真的拥兵自重，做一个较大的藩镇。然后审时度势，再谋其他出路。

    众人听在耳朵里，脸上的表情终于比先前多少生动了些。6续停下筷子，强笑着回应，“其实做藩镇没什么不好，当年晋王李克用，却是终生未曾辜负大唐！”

    “是啊，天子圣明，我等自为良将。天子昏庸，我等也能保土安民！”

    “那朱屠户恰好姓朱，恰好比当年的朱温！”

    ......

    大伙读过的书都不算少。很快，就顺着定柱的说辞，将眼前形势与唐末黄巢之乱联系了起来。当年黄巢的大齐，也曾进入过长安。但两年不到光景，黄巢就身败名裂。倒是曾经败于黄巢手下的各地节度，后来活得都挺滋润。想给朝廷送点钱粮，就送上一点儿。想不送就不送。关起门来，在自家地盘上抢男霸女，朝廷也没胆子干涉太多。

    如此想着，倒也令人精神略为振奋。就在此时，耳畔忽然传来几声火炮轰鸣，“轰隆隆！”“轰隆隆”“轰隆隆”，宛若晴空霹雳，震得房檐处瑟瑟土落。

    “徐贼背信弃义，提前开炮了！”李汉卿脸色一白，长身而起，就准备出门去掌控自家队伍。

    “是空炮，这厮耐不住性子，急着催老夫出去决战呢！”贺唯一一把按住了他的肩膀，大声宣布。

    “轰隆隆！”“轰隆隆”“轰隆隆”紧跟着依旧有炮击声传来，但没有听见人喊马嘶。很显然，贺唯一的判断非常准确。徐贼在鸣炮催战，而不是提前向沧州城起了进攻。

    “那老夫就去成全了他！”定柱用手背抹了下嘴巴，奋力站起。“按当初安排，忠义救**跟在中军，归老夫直接调遣。其他各军，紧随贺丞相和两位李大人。走，咱们今日与徐贼不死不休！”

    “不死不休！”除了李思齐之外，其他众将齐齐起身，咬牙切齿地怒吼。

    反正早晚都是拼命，大伙又何必拖拖拉拉？很快，各路兵马就集结完毕，沿着沧州城的东、南两座城门，蜂涌而出。用后军抵住城东南角，斜斜地排出一个倒垒字大阵。

    这是定柱与贺唯一两个在沙盘上反复推演，才确定出来的列阵方案。可以最大程度上利用到南墙和东墙以及几处马脸上的火炮，压制敌军。而徐达的营盘，原本就扎在沧州城东南方十里左右位置，从那个方向领兵过来，恰好可以与元军这边正面相对。

    “轰隆隆！”“轰隆隆”“轰隆隆”淮安军依旧在对空开炮，节奏缓慢，彼此间遥相呼应。他们并不是在鸣炮催战，而是利用火炮声响亮的效果，传播某种紧急，或者重要消息。而他们前来参战的各支队伍之间，距离拉得也的确有些远。光凭着旗帜和鼓角，很难让每个士卒都听得清楚。

    “徐贼打的是什么主意？”没等将自家军阵排列整齐，贺唯一心中就涌起了一抹不祥之感。连忙将后军暂时交给自己的副手，中书左丞特尔慕统带，亲自策马去中军提醒定柱。

    “好像不止是徐贼的第三军团和吴永淳的第四军团来了。”李思齐、李思顺两兄弟的直觉也非常敏锐，几乎与贺唯一同时赶到了中军，带着几分忐忑低声跟定柱探讨。

    “的确不是！吴良谋可能也返回来了。不，不是吴良谋的第五军团，旗帜不太一样，人数也少了太多，你们往东面看，正东！”定柱举着一架重金求购来的大号望远镜，努力分辨对手的旗号。

    “肯定不是吴良谋！”李汉卿关注淮安军多年，能清楚地记住每一个军团的特色认旗。吴良谋年青胆大，思路天马行空。所以他的第五军团除了标准番号认旗之外，通常还会举起数十面插着翅膀的老虎旗，以炫耀自家武力强悍。

    而徐达和吴永淳，就比他低调得多。特色认旗一个为淮安军中标准的盾牌，另外一个则是交叉起来的双剑。透过各自高价淘弄来的望远镜，贺唯一、李思顺和李汉卿等人，可以非常轻松地分辨出，徐达拿出了第三军团的全部力量，吴永淳麾下来了大约有六个旅，两家兵马此刻正缓缓从西南、东南两个方向，朝沧州城下集结。而正东方来的那支队伍，却打着另外一种旗号，一轮明月，一轮旭日，一面广袤无际的大地和海洋。日月同升，永照华夏。

    “轰隆隆！”又是一声号炮，定柱、贺唯一、李思齐、李思顺等人，身体同时一晃，脸色个个都变得极为凝重。

    “是朱屠户，是朱屠户的第一军团。他，他可能亲自来了！”李汉卿的反应比任何人都强烈，牙齿咬得咯咯作响。

    那面认旗他记忆太深刻了。当年，朱屠户的座舰上，就插着同样的旗帜，跨河履行与脱脱的约定。结果他精心准备的火药船分毫没派上用场。脱脱丞相却当场吐血，旋即气绝而亡。

    他恨，恨那个人，那面旗帜。恨那个人活活气死了他的东主，恨那面旗帜毁了他出将入相的美梦。如果不是朱贼造反，他相信自己在脱脱的引领下，足够走上跟贺唯一同样位置。即便不顺利，至少也能跟中书左丞韩元善比肩。而现在，他却只能在定柱手下摇尾乞怜，并且还被人像防贼一样提防。

    一瞬间，李汉卿甚至忘记了自己心中日后问鼎逐鹿的雄图壮志。挣扎着就想点起队伍扑过去，将日月旗下的那个家伙，无论其是不是朱屠户本人，碎尸万段。然而，他的胳膊，却被忽然走过来的两名蒙古武士死死扣住，无论如何挣扎身体都难以向前再移动分毫。

    “李将军病了，胡言乱语。来人，把他给我送回城中去，找郎中诊治！”贺唯一铁青着脸，向李汉卿身后的怯薛命令。

    “来人，传老夫命令。从即刻起，忠义救**交给沙喇班代掌。直到李将军痊愈！”根本不给李汉卿反抗的机会，定柱默契地补充。

    “是！”几名怯薛齐声答应，架起李汉卿，就往城门方向拖去，任凭此人如何挣扎、叫喊，都绝不放松。

    忠义救**副万户沙喇班，则如同鬼魅一样从人堆里钻了出来，与李汉卿擦肩而过，冲着定柱躬身施礼，“末将在，末将必不负右相所托！”

    “你....?!”李汉卿双眼圆睁，拖拉在地上的两条腿，瞬间失去了所有力气。苦心积虑谋划了这么长时间，他一直谋划着如何背叛别人，如何获取最大的好处。却没想到，自己身边也有人早已背叛，早已谋划着要取而代之！

    “拖下去！如果他敢乱我军心，就立刻斩了！”定柱头也不回，大声催促。随即，又举起望远镜，继续朝着正东方仔细察看。

    李汉卿这个人虽然狼子野心，但其见识却也不差。从正东方缓缓靠过来的那面战旗，的确是第一军团所有。战旗下的队伍规模不大，顶多只是一个骑兵旅，两千人出头。但队伍中每个人身上，却都披着一件银丝软甲，铁盔上的闪光耀眼生寒。

    “是第一军团近卫旅！”定柱听见左相贺唯一在自己耳边用颤抖的声音分析。“徐洪三的将旗在里边，在队伍正中偏左位置。旁边那个，旁边那面日月旗下，那个身材魁梧的家伙，应该就是朱重九！”

    “是朱重九，除了朱重九没别人。我当年在徐州见过他！”李思齐的声音，听起来也又干又紧，隐隐带着颤音。

    朱重九来了，他海上而来。吴良谋前几天杀向了东方，不仅仅是为了扫荡那些豪强世侯的堡寨，还肩负着去接应朱重九，替近卫旅开路的任务。

    朱重九来了，他居然抛下了淮扬，偷偷离开了徐州，偷偷来到了战场最前方。他要亲自指挥这场战斗，亲手来埋葬大元。

    朱重九来了，他离开时，淮扬安然无恙。张士诚居然没有出兵，张士诚居然放弃了这辈子最好的机会，甘心永远被他踩在脚下！

    ......

    刹那间，定柱简直无法相信自己的眼睛和耳朵。只是看着远处那支队伍越来越近，越来越近。队伍中的那名铁甲黑脸将军，宛若天神降临，身后涌满跳动的日光！

    “驱逐鞑虏，光复山河！”不知道是谁带的头，有声音在明媚的春日下，缓缓响起。

    起初，还有些单薄。但是转瞬，就变得极为响亮。宛若沉睡多年的巨龙，猛然从深渊中跃起，出醒来后第一声长吟。

    “驱逐鞑虏，光复山河！”

    “驱逐鞑虏，光复山河！”

    “驱逐鞑虏，光复山河！”

    ......

    嘹亮的“龙吟”声中，前来参战的淮安军队伍，迅向彼此间靠拢。一面面战旗，在风中猎猎飞舞。

    不见王师久，这是自建炎南渡以来，汉家军队的脚步，第一次踏上燕赵大地。而在此之前，华夏遗民已经在重重胡尘中，苦苦忍受了二百三十余年。

    漫说北群空。华夏不是没有豪杰，只是豪杰成长的时间稍微长了些，但是其终究会一飞冲霄。

    当场只手，毕竟还我万夫雄。但凡汉家男儿，有几个会忘了靖康之耻，忘了武穆遗志，忘了长江以北，长城内外，祖辈先贤披荆斩棘，从猛兽毒蛇嘴里夺回来的万里河山。

    此乃“尧之都，舜之壤，禹之封”，从来不容外来者窃据，也不容文明的敌人玷污。哪怕猛兽毒蛇在汉奸的勾结下得逞于一时，哪怕是黑云遮住天幕，哪怕是尸横遍野，血海滔滔。终究有一天，日月将重新升上天空，照亮这片骄傲之土。

    此非某个大能写在书上的宿命，也非民族与民族之间的碰撞仇杀。而是文明必须战胜野蛮，创造者必须战胜劫掠者。

    否则，人类都将永远坠入黑暗的深渊。

    “驱逐鞑虏，光复山河！”

    “驱逐鞑虏，光复山河！”

    ......

    听着那惊天动地的呐喊，定柱忽然觉得一阵阵心虚。侧目张望，现贺唯一、李思齐等人，也是个个额头见汉，脸色苍白如纸。

    “我大元自世祖立鼎，一统宇内，德被万民.....”他扯开嗓子，试图带领亲兵们一起鼓舞士气。却现喊出来的声音，是那样的孱弱无力。

    当年大元以杀戮立国，屠完了草原屠燕赵，屠完了汴梁屠两淮，将契丹、女真、党项、汉人，屠得十室九空。将华夏北方沃土屠得多年不见炊烟。有什么脸面，说自己德被万民？！

    如果说将万万百姓，屠杀掉六成以上，都可称为德政的话。那天下豺狼虎豹，岂不个个都是茹毛菩萨，饮血生佛？

    至于立国之后，民分四等，坊里连坐。废科举，包税务，以纸换金，寸铁不准落入民间，如是种种，哪一样，那一桩，不是率兽食人，倒行逆施？

    连定柱自己都说服不了自己，又拿什么去鼓舞士气，去用祖辈父辈的“文治武功”，折服对手，晓谕天下？

    “开炮，开炮示威！通知城上，立刻给我开炮示威！”听定柱越说声音越小，左丞相贺唯一再也不敢耽搁，从主将的亲卫手里抢过一面黑色的令旗，高高举过头顶，奋力晃动。

    “轰轰轰轰！”“轰轰轰轰！”“轰轰轰轰！”......

    正东和正南两面城墙，上百门大小火炮6续出了恼羞成怒的咆哮。黑漆漆的弹丸飞出去，砸得地面上烟尘滚滚。

    距离太远，四斤炮根本够不到淮安军的脚尖儿。重炮也根本不可能打得追。此番狂轰滥炸，纯粹就是为了打断旷野里那令人惭愧莫名的呐喊。

    效果相当不错，当第一声炮击响起，淮安军的呐喊声嘎然而止。但是很快，便有嘹亮的军号声替代了呐喊声，再度如龙吟般，穿过城上城下所有蒙元将士的耳朵。

    伴着嘹亮的军号，淮安将士的移动度，也猛然加快。各支队伍以旅为单位，在行进间，加快向徐达的中军帅旗附近集结。而徐达本人，则策马奔向了正东方，奔向了那面高高挑起的日月河山大旗，隔着老远，就向朱重九举手施礼，“报，主公。第三军团全部，第四军团四零一、四零二、四零三、四零四、四零五旅，已经奉命集结完毕。请主公示下！”

    “弟兄们辛苦了！”朱重九举手于额头，迅还了个标准的军礼。然后一边策马高奔行，一边大声命令，“此战，依旧由你指挥。该怎么打，就继续怎么打，我过来替你呐喊助威，观敌掠阵！”

    “遵命！”徐达愣了愣，旋即一拉战马缰绳，疾驰回了帅旗之下。未几，中军处便又传出来又一阵慷慨激越的唢呐声。“哒哒哒哒哒哒哒哒，哒哒哒哒哒哒哒哒，哒哒哒哒哒，哒哒哒哒哒......”

    “哒哒哒哒哒哒哒哒，哒哒哒哒哒哒哒哒，哒哒哒哒哒，哒哒哒哒哒......”

    “哒哒哒哒哒哒哒哒，哒哒哒哒哒哒哒哒，哒哒哒哒哒，哒哒哒哒哒......”

    .....

    各旅的将旗下，6续有唢呐声遥遥地回应。队伍行进的节奏瞬间又是一变，除了炮兵之外，每个旅都一分为三，每个团都像鲜花一样在翠绿的田野中绽开，变成一个个中等规模的空心方阵。

    一个个空心方阵互相靠近，肩膀靠着肩膀，犄角靠着犄角，在距离元军三里之外，缓缓停住了脚步。城墙上的重炮已经可以打到这个位置，但重炮对于空心方阵的破坏力，几乎可以忽略不计。除非碰巧正砸在某个人身上，否则，炮弹落地处，都是徒劳地窜起一团团尘烟。

    光挨打不还手，向来不是淮安军的作风。转眼间，第四、第五军团的直属炮团，就已经向城头起了远距离压制。他们的车载八斤炮，内部与六斤炮一样刻着膛线，准头和威力都远胜之。只要把拉车的驽马卸开了牵走，车身末端下压，与专用的定位炮锚以螺栓想接，就可以翘起炮口，调整射角，射出复仇的火焰。

    “呯！”一枚巨大的开花弹飞出炮口，掠过碧蓝的天空，砸进了沧州城内。

    “轰隆！”整个沧州城都被震得摇摇晃晃，浓烟滚滚，直冲半空。

    “轰隆！”“轰隆！”“轰隆！”“轰隆！”紧跟着，更多的八斤开花弹，砸向了沧州城墙，马脸、敌楼、垛口，砖石横飞，残肢碎肉溅落如雨。

    摆在敌楼，马脸等处的蒙元重炮，不得不调整方向，与淮安军的八斤炮展开对射。然而，无论是从火炮的精度方面，还是操炮者的水平方面，双方都完全不是一个档次。

    剽窃者就是剽窃者，一旦遇到正主，就迅被打回了原型。

    简单模仿出来的东西，可得其皮毛，却不能得其精髓。更何况这些年来，尝到了甜头的淮扬商号不断加大对科学院的投入，淮安军的造炮工艺在不停地提高改进，淮安科学院和百工坊的匠师们，也从目不识丁的老一代，逐渐换成了百工技校毕业的新人？！

    “轰隆隆隆隆！”大约半个时辰后，随着一阵巨响，沧州城的东南侧马脸，数十桶火药中弹殉爆，将无数血肉模糊的尸体和两门重炮，同时送上了半空。

    马脸正面和两侧的城墙，随即开始颤抖，颤抖，都像化了冻的积雪般，以肉眼可见的度缓缓垮塌。暗黄色的浓烟上下翻滚，将躲避不及的元兵挨个吞没。被定柱摆在那里作为后军的两个万人队不得不向前挤压躲闪，将整个大阵瞬间挤得支离破碎。

    “全体向前，一决生死！”定柱不敢指望炮战的结果了，高高举起弯刀，面目狰狞。

    人数上他依旧占据优势，敌方的主将朱重九也已经赶到了对面的军阵当中。如果能侥幸将此人杀死，结果必然是乾坤倒转。

    “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

    “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

    “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

    ......

    绝望的吹角声，在元军各部间响起。左军，右军，中军，后军，四个方阵齐齐前压。迅吞噬与淮安军之间的距离，努力去展示最后的野蛮。

    他们要去杀死那个人！

    他们要努力改变即将从头顶压下来的命运。

    他们可以清晰地看到，朱重九身上金色的铠甲和胯下黑色的战马。

    他们可以清晰地看到，朱重九打着马，在自家队伍前往来盘旋。手举铁皮喇叭，做交战前的最后动员。

    “自打徐州举义那一刻起，朱某就不停地问，我究竟是为何而战？”他缓缓策动着战马，目光看着整齐的队伍，看着队伍中那一张张熟悉或者陌生的面孔。

    徐达、吴永淳、徐洪三、连老黑.....

    “如果仅仅是为了报仇，在徐州被拿下的那一刻，已经足够了，我的仇人已经死绝了！但是，朱某却不能放下刀！”

    稍稍顿了顿，他将目光转向众人身后，半空中，站着芝麻李、孙三十一、张氏三兄弟，还有一个又一个倒在战场上的英魂。

    他们都在看着他，看着他从徐州，一步步走到现在。从一个杀猪的屠户，一步步走到万夫之雄。

    “因为只要朱某放下刀，元兵就会杀过来。杀掉朱某，杀掉朱某周围的同伴，杀掉从徐州到汴梁到扬州的亿万无辜！”

    “他们肯定会这么做，朱某知道。因为朱某知道，他们曾经做过的事情。他们以屠戮为乐，以野蛮为荣。他们从没将我等视作同类，只想把我等和我等子孙永远当作牲口，任其宰割！”

    “他们曾经从塞外草原，杀向了遥远的西方，将沿途数十个国家全部毁灭。他们自北向南，灭女真、灭西夏，把屠刀探向大宋，将数千万无辜百姓像野草一样割倒宰杀！”

    “他们每到一地，必将焚毁宗庙，破坏学堂，将祖辈先贤们留下来的文字典籍付之一炬！”

    “他们将农田变作荒野，将城市变作瓦砾堆，将村庄变作乱葬岗。他们走一路杀一路，从来没有主动停止。除非，他们被反抗者砍翻在地。”

    “所以，在他们没有被赶走之前，朱某永远不会放下刀！”

    马打盘旋，他从队伍一侧，缓缓走向另外一侧。“非但如此，朱某还希望你们，也永远不要放下手中的刀，跟朱某一道，赶走他们，光复祖先旧土！”

    “此战，不是为了我，也不是为了你们自己，而是为了我们的先辈，为了那几千万被当作牲畜宰杀的无辜者，为了那上百个被弯刀和马蹄毁灭的文明！”

    “的确，我们自己有缺陷，但这却不是我们活该做奴隶的理由！”

    “的确，我们自己不够完美，但这同样却不是我们活该被毁灭的借口！生而为人，我们的肩膀，和世间所有他们，所有民族一样高矮。”

    他再度将目光投向远方，投向江南。

    胡大海忽然遇刺，张士诚迫近镇江，陈友定降而复叛，试图割据福建。朱元璋掉头东来，目的不明。那里，还有更多的战斗在等着他，他必须尽快结束眼前这场。

    “此战，不是为了征服，也不是为了报复。而是为了捍卫。捍卫你我作为人的尊严，捍卫文明不被野蛮征服的权力。如果胜利，你我就不但保护了自己，保护了身后的妻子儿女，并且保护整个华夏。而你我的子子孙孙，也必将永远记得你我今日所为。永远在野蛮面前抬起骄傲的头颅，永远不会再被任何人奴役，永远不会再陷黑暗！”

    “你我前扑后继，终究有一天，不会被敌人奴役，也不会被自己人奴役，让世间所有人，永获平等和自由！”

    “平等和自由，是我们每个人与生俱来的权力。而虎狼之辈，却念念不忘奴役和掠夺。我们如果不去战斗，就必然会丧失，直到我们丧失作为人类所拥有的一切。所以，今天，我请求你们，跟着我，举起你们手中的武器！”

    猛地丢下铁皮喇叭，他侧转战马，对正蜂拥而来的敌军，同时抽出腰间杀猪刀，高高地举起，“好男儿，前进！”

    “前进！”徐达奋力挥动令旗，数万将士仰起头，骄傲地回应，同时奋力迈开脚步。

    数万好男儿，迎着敌军的炮火和刀枪，洪流一般滚滚向前。涤荡沿途任何阻挡！

    全书终

    圣诞快乐。还有一段尾声，算是给所有读者的圣诞礼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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尾声

﻿    再激烈的战斗，都有结束的那一刻。.

    华夏历大明光武十年，大元帅徐达率部攻至捕鱼儿海，俘北元皇帝爱猷识理达腊，太上皇妥欢帖木儿、太上第二皇后奇氏投水自杀。

    蒙元曾经的第一皇后伯颜忽都因为退位已久，未受波及，在达赉诺尔与族人一道享尽天年。

    自此，九州归一，华夏陆地上止戈息武。

    华夏历大明光武十一年，定北将军陈有亮据和林自立，长史李喜喜以下四十余将不肯同谋，皆被有亮所杀，镇北将军吴良谋自云中出塞讨陈有亮，三战皆胜，有亮欲走西域，被傅友德追上生擒，押解至京师，大明光武帝、华夏大总管朱重九亲审之，陈有亮再拜曰：“非贪心不足，为子孙谋尔。”

    帝默然良久，交陈有亮于有司定罪，越明年，立功勋院，以开国武将、文臣年迈且无实职者二十八人充之，又令正二品以上文武，卸任后皆入功勋院，凡涉律法订立、变更，军国重事，非功勋院附属，不得颁行天下，因其权力居中书省之上，民间称为，上院。

    华夏历光武十二年，大食东扩不断，三佛齐王沈斌屡战皆败，乃遣使奉国书、户籍至大明请求内附，大明皇帝，华夏大总管下令立南洋大都督府，朱重八以大都督之职出镇旧港，败大食海寇，将其驱至木骨都束。

    华夏历光武十五年，南洋大都督朱重八自渤泥出海，历时四个月而还，奉南洋图志以进。

    华夏历光武十六年，科学院主事焦玉、工部尚书黄正相继病故，帝念其从出身微寒却有奇功于国，诏令建国士院，以民间有识之士，军队有大功之士官，以及科学院，工部各局有奇功且无官职者充之，人数定额为四百，自宰相之下，各部尚书及侍郎，国士院皆有权弹劾之，因国士多出身寒门，民间称之，下院。

    华夏光武十八年，华夏舰队发现南大陆，广袤不亚于本土，朱重八奉命移镇南于此，教化野人，传播文明。

    是年，丞相刘伯温以病去位，监察院知事禄鲲替之，禄鲲性格平淡，不愿以外戚之身多生事端，凡刘伯温所定之策，尽数如旧，民间戏称，刘规禄随。

    华夏历光武二十八年，禄鲲告老，罗本继之，严明法度，惩处贪腐，诸宿将多有不满，密谋逼罗本自行让贤，然大总管朱重九力撑罗本，并杀李武、崔德等将以儆效尤，诸将与群臣震慑，不得不告诫儿孙各自收敛，以保家族富贵。

    华夏历光武三十年，西域大总管毛贵破撒马尔罕，恢复盛唐版图。

    华夏光武三十一年，考校钱谷策书，空印事起，罗本以贪腐罪弹劾户部及各省官员，帝怒，下旨从重，有司抓捕涉案者六百余人，皆判处极刑，功勋院以“杀官太多有伤国本”，力阻之，帝盛怒，然陈基冒死谏曰，“自古无毁诺之君”，帝默然良久，准功勋院所请，涉案众官吏因此皆从轻处置，贪腐之徒多有漏网，自此吏治清明不似立国之初。

    华夏光武三十八年，罗本亦告老，乞骸骨还乡，大总管朱重九遂推动上下两院，立定制，丞相五年一任，凡任丞相之职者最多不超过两届，最长不超过十年。

    华夏光武四十一年，大总管朱重九传位于其子朱恒，挟禄后及诸妃南游，途中偶染风寒，未己，崩于集庆，是夜，紫金山天文台记录星落如雨。

    朱恒，重九与禄双儿之子，性格坚韧阴柔，行事颇有其外曾祖之风，即位后，改年号永乐。

    华夏历大明永乐十年，南洋大总管朱重八病故于南大陆，马革裹尸而还，第二任华夏大总管，永乐帝朱恒亲迎其骸骨于广州，葬于崖山。

    下葬当日，张弘范所书石碑被天雷劈碎，坠入大海。

    或云，乃永乐帝不喜张氏所为，暗许重八之孙朱高燧以炸药毁之

    华夏历崇祯十七年，大明皇帝，第十六任华夏大总管朱文渊因加税之事遇阻，下令解散议会，逮捕宰相钱谦益，上下两议院有议员私下煽动百姓持械上街，围皇宫。

    朱文渊惧，失足落于荷塘中溺死。

    燕云军团都指挥使刘宗敏率部进京，杀丞相及文官、议院百二十人，为朱文渊殉葬，未几，自立为第十七任大总管、丞相，立崇祯之子朱慈炯为帝，解散上下两院，其余中枢百官皆仿宋制。

    女真人趁乱于辽东兴兵，夺沈阳，辽东军团都指挥使刘仰之率军讨之，历时三月，叛乱乃平。

    宗敏嗜杀，五年后，死于兵变。

    百官与两院议员经刘氏之暴烈，方思及光武帝当年立意之深，乃还大总管位于朱慈炯，恢复上下两院，大明中兴。

    慈炯当年亲眼目睹其父之死，又受刘氏所迫数载，落下隐疾，头晕不能久视国事，乃将政务军务俱托于丞相陈近南。

    自此，华夏正式进入虚君时代。

    又五十年后，几经反复，大明皇帝与华夏大总管两职俱永远成为象征，不再具有实权。

    其时，华夏已经正式宣告立国两百九十六年，据高邮之约签订三百年整。

    华夏立国第六百个年头，第一颗人造卫星上天。

    随着时间的慢慢推移，平等之论深入人心，百姓对官吏的畏惧之心越來越淡，探究历史上英雄人物生平的**也越來越强烈。

    许多历史上被视为隐秘的事情，逐渐成为研究目标。

    但无论史学家和民间爱好者如何努力，华夏历史上，却有三大谜团，始终无法揭开。

    第一个，便是朱重九的师父到底是谁，到底是哪个饱学之士，能神不知鬼不觉地传授给了华夏第一任大总管那么多知识，甚至留下了华夏大学和科学院的镇院之宝，物理学、初级化学及经济学。

    第二个，当年南洋大总管朱重八和大总管朱重九二人之间到底有无血缘关系，为何二人会一见如故，乃至朱重九几乎亲手将朱重八从别人家的亲兵，推上和州总管之位，后來又在立国不久，百废待兴的情况下，断然倾尽自家全部分红，支持朱重八向南探索陆地和海洋，直至征服渤泥，并以此为跳板发现南大陆，令华夏自此三百年内，都再无缺粮之忧。

    第三个，也是最为令人困惑的一个，那就是，当年朱重九刚刚击败定柱所帅二十万元军，就被迫带领第五军团仓促回救扬州，而当时胡大海遇刺，陈友定造反，淮扬局势危如累卵，朱重八的兵马，为何会止步于和州，却沒有继续向东，随后，朱重九与朱重八二人在江上相见，又说了那些话，令双方居然彻底化干戈为玉帛，从此互相扶持，共耀华夏。

    很显然，第三个谜团与第二个，彼此之间息息相关，如果能揭开其中任何一个，另外一个恐怕也就真相大白，但海外朱家和陆上朱家，对此都讳之极深，就连最知名的考古大家郭沫若和史学泰斗范文澜联袂登门求教，都沒得到任何解释。

    倒是民间，后來有一本《移星图》，广为流传，据说，此书乃第一任丞相刘伯温晚年所做，用极为隐晦了手法，解释了前后五百年内所有重要事情。

    其中有一篇紫微天府旧事，写得极为玄妙，勉强翻译成白话文则是，紫微星君出游，与天府星君相遇，天府星君以中天诸星的归属问之，紫微星君避而不答，却说自己有一梦，某人家贫，幼年为僧，后忽开天眼，率领群星，驱逐妖魔，涤荡天庭，功莫大焉，及至晚年，却为了一家之私，替妖魔文过饰非，并降祸群星，令天地两界生灵涂炭，及梦醒，深惧之，不敢让此景再现。

    话音未落，天府星君起身，正色下拜，随即，笑曰：吾亦曾有一梦，某人家贫，幼年以宰畜为业，而某日忽开天眼，无所不知，率领若干星宿，驱逐妖魔，涤荡天庭，上下三界皆得其惠，然其未至晚年，却已经无力约束群星，乃至斗转星移，灾祸不断，共工怒触不周山，祝融火烧南天门，更有星宿之子侄，竟率兽食人，所行与妖魔别无二致

    语未罢，紫微星君亦躬身受教。

    南北二星相视大笑，各归其位，从此交相辉映。

    寓言的结尾，则引用了道德经中的一段原文，道生一，一生二，二生三，三生万物，万物负阴而抱阳，冲气以为和，旋即，又接了一段怪异之语，三之上，目不可见，耳不能闻，然孰能论其有无乎

    后世有好事者认为，此段论述乃揭示了多维空间之玄妙。

    然刘伯温之子孙，却矢口否认《移星图》一书，乃其祖上所著，认为是后人托名而作，如《六韬》之托名姜子牙，《三略》之托名黄石公，实际作者，则多不可考，且不愿露名姓于天地间尔。

    华夏立国七百年，有书生杨某得《群星图》，揣摩数月，心神恍惚，某日俯身桌案，梦见自己再回当年，附身于李汉卿，欲与朱重九一争天下，然终生不被蒙元所信，全部努力在关键时候付诸东流。

    及梦醒，长叹而起，终日且哭且笑，最后乃至疯癫。

    邻人闻之，笑曰：连做梦都沒忘了出卖祖宗，甘心为奴为婢，此真乃天生贱骨头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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