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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湖下沉睡的人

﻿世人眼中，卫初晗已经死了。

    四面陡峰，雪飘千里，她睡在深渊寒水中，成为别人口中的一段往事。

    ……

    环山压云下，山口低矮的破庙中，坐着不少人，听庙外雪花簌簌飘拂。众人被困在此处，听守庙老头大着舌头，红光满面地讲故事。

    人围在火旁，或远或近，面容模糊。有人对山野怪谈生了兴致，问喝酒老人，“这倒新奇。万丈悬崖，高不胜寒。崖下湖水冰封，藏着一个死人？”

    说话间，紧闭的庙门被从外砰的推开，冷风飞雪灌入，屋中人满目惊疑地看去。庙门口，站着一黑衣武装的青年。黑白光影在他身后交错，而他身形瘦长，眉目浸雪。秀致的面容映入众人眼中，即觉阴煞。

    他站在庙门口，风雪夹击，庙中诸人除了反应迟钝的老人家，皆是一阵诡异的沉默。

    老人的声音在庙中飘着，“老叟骗你们做什么？悬崖下的湖水里，真的有一个死了的姑娘。老叟常年上山打猎，见过她咧。”

    庙门前的黑衣青年垂目而立，对自己打破了庙中的平衡一无所觉。

    一躲雪人为免尴尬，接了话问，“您真是说笑。那么高的悬崖，您年纪这么大了，怎么下去？退一万步，就算您不小心掉下悬崖，大难不死，底下也真有一个冰湖，可要真有人死了，您怎么不报官？好吧，也许官府不管。但如您所说，您每年都能趴在岸上，看到湖水里这个已经死去的姑娘……有人死了，在水里泡几年，尸体浮上来，不腐不化不变形？”

    周围人与他一同笑了起来。

    诸人聊着天，目光却若有若无，往庙门口站着的黑衣青年身上扫。

    众人的质疑惹得喝红了眼的老人大怒，“老叟没说谎！老叟是猎人，说谎的话，山神会不高兴的！不信我明天进山，带你们看看……”

    “哈哈哈，算了吧。这么大的雪，明天进什么山？我们信了总行吧？”

    在他们绷着神经说笑中，门口的黑衣青年终于动了。却不是进庙，而是转身关门，重新踏入了大雪中，让庙中一干人神色大变。有定力弱的，直接起身要冲将出去，被同伴拉住。

    老人的故事，离雪夜中远去的黑衣青年越来越远。

    “……你们还是不信，别以为老叟我没看出来！反正我明天肯定要上山的，到时候……”

    到时候，你们就能见到冰湖里，那个死去的姑娘。

    ……

    当黑衣青年与追杀来的众人力战、掉下悬崖、破入冰湖，见到那湖水中的姑娘时，瞬间想起小庙中老人的故事。

    置身冰湖的青年满身鲜血在水中荡开，极度寒冷和气流冲击，给身体带来极大损伤。落水那一刻，本是平静的湖水突然变得湍急，波流涌急，将四周飞雪卷入。冰水刺骨，无一鱼虾。

    静得奇异。

    分明不正常的湖水，青年却始终没情绪波动。

    湖水旋如狂风，他周身血液荡得更快，体内内力冲开，与湖下的大危机抗衡。大自然的神奇非人力所能抗衡，随波逐流中，有如丝浮光在周围涌动。水围涌的不正常，青年像没发现一样，他在水下，极迅疾地调整好姿势，向上争游，身形灵敏。

    却猛然间看到，前方几丈距离，一姑娘闭着眼，在水流的涌急带动中，向湖下沉去。

    青年无焦距的眼神，一刹那定住，向那方世界看去。

    深湖中，水流包围着少女。少女闭着双眼，双手相叠覆小腹。带着柔光的流波带着她，一点点向下飘去。光影中，她乌发雪肤，衣袂纷扬，呈现一种极致的美。

    水下的青年，只顿了一下，就向她游去。

    两人被水追逐，周身白光在水下形成一个肉眼很难察觉的蚕蛹世界。姑娘被水推着向下，青年紧追，衣衫在水中飘动似云浮。他目光专注凝重，在下一瞬水波涌来时，侧过身，脚下一蹬，借水之力，飞快地游向她，掠过她的裙裾，进而抓住她的脚踝。

    片刻后，两人破水而出。

    冬雪稀稀疏疏地飘落，上了岸，全身湿漉的青年不及清理身上伤口，不及观察湖面上全部震开的碎冰，向自己带出来的这个姑娘看去。他紧皱的眉毛很黑，沾着冰水，有金石砰撞之美。

    黑黝黝的眼睛，似冰雪下不真实的灯火，招摇而晃，但只一会儿，又归为平静。

    寒风中，遥远的头顶，传来刻意压低的声音，“大、大哥，这么高的山崖，那个杀手肯定死了……”

    “闭嘴！要不是你们这群笨蛋，刚才在庙中，只要他进来，我们就能围堵了他……哼，敢杀我们的雇主！”

    “掉下悬崖，不死也重伤，正好趁这个机会，彻底解决了他！”

    “嘘！他武功那么高，不要打草惊蛇！”

    ……

    他们的对话，落在站起来的青年耳中，一清二楚。他浓眉压了压，扶住腰间剑，就想离开这里。再低头看看贴地而睡的姑娘，想她既是死人，自己救她上岸，根本就是错误。这个错误，在那些人追杀而来前，可以纠正。

    他准备将姑娘重新踢回湖中。

    但腿才一抬，他身子忽而僵住。

    因为一只手，攀爬而上。腿虽因他强大的直觉往旁侧躲开，尤有一腿被抱住。姑娘没有挣扎，青年的另一条腿保持自由。抱着他腿的那只手，苍白，发颤。同时，黑发如绸下，虚弱却清晰的女声传来，“谢、谢……”

    饶是青年表情寡淡，此刻也不禁惊住，扶着腰间佩剑的手，握得骨节发白。仔细看，甚至在微微颤抖。

    他记得在庙中老人的故事里，这个姑娘，已经死了很久。那她现在是诈尸，还是借尸还魂，或者她根本就是妖怪？

    姑娘慢慢抬起了头，露出自己的面孔。

    苍白而清秀，潮湿而幽冷。她趴伏着，女鬼般，形容狼狈憔悴。冰凉的雪落在她透白的脸颊上，映照那双子夜般漆黑的眸子。中有火光跳跃，求生欲极强。

    自然不可谓不强。

    卫初晗被困在冰湖中许久，岁月无法计量，时间空间皆无意义。不知哪里出了问题，她一直被封在湖下。她能听到周围声音，能看到周围景致。但作为一个“死人”，她的灵魂无法跟肉体结合。且这里千山鸟飞绝，除了每隔段时间能看到一个固定的男人，大部分时候，一个活的生物都没有。

    卫初晗无数次想，如果她能醒来，如果她能破冰而出，将如何感激救自己的人。

    现在，也许是因为他救了她，卫初晗对此人感觉特别特别……的好。

    虽然形象不佳，她仍向救命恩人道，“谢谢您救我！”

    “……”

    她分明抓住了青年的腿，头顶却没有一点儿声音。卫初晗因冷而发抖，勉强露出很久没练习的笑容，“您别怕，我不是死人……我姓卫，邺京人士。恩人若肯相救，小女子不限感激，必将重谢！”

    卫初晗刚刚醒来，尚没有完全掌控自己的身体。她虽然抬头，视线却模糊，看不清恩人的模样。且这个恩人性格古怪，她一个半死之人，说了许多话，舌头从生硬变得灵活，恩人却一声不吭。

    “……”黑衣青年看到的，便是这个姑娘似想求他，却空着一双黑眸，摆出一脸诚挚表情，向山壁的方向千恩万谢。

    “恩人，您听到我说话了吗？”抱着青年腿的姑娘，脸上神情由一开始的微僵硬，与声音一样，变得越来越矜淡自如。她看着山壁，诚挚道谢。

    但是她的恩人始终没开口。

    卫初晗曾出身大家。

    可饶是她教养再好，此时也不禁起了烦躁之感——她知道自己决不能在此时被抛弃。全身冷冰冰湿漉漉的，身体机能未完全恢复，视线仍模糊。她需要帮助。只是救她的人为什么不说话？

    莫非是哑巴？

    可怜人儿。

    “恩人，您带我出去吧。我会感谢您的，便是千金万两，我也会筹得。若、若，”她停顿一下，慢慢道，“若承您看中，我愿以身相许。”

    曾经名动邺京的卫氏女欲委身一乡野哑巴，故人若知，何等唏嘘。

    可她的救命恩人着实铁石心肠。

    他抬腿，举步要走。

    “恩人！”卫初晗向着山壁焦灼伸手，却扑了空。

    黑衣青年见她始终望着山壁说话，那样可怜。但他记得庙中老人说明天会上山，来看这个湖中封着的死人。她既然在冰湖中死了那么多年，想来一晚上也能熬过去。自己不必多情。

    他何止不多情，他是太无情。

    哑巴恩人不说话也就罢了，什么表示都没有，就要离开。卫初晗孤零零的，完全不知道情况，心中大急，求助的信念愈加强烈。

    “……”走出几步远的黑衣青年，硬生生停住步子，回头，看向地上坐着的姑娘。

    他感觉到强烈的求生信念，拖着他，让他难以迈步。

    这是第一次，他发现卫姑娘和自己之间这种“心有灵犀”的恐怖能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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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心有灵犀（上）

﻿天上飘下大片雪花，卫初晗趴在青年的背上，由他背着她，在深雪中艰难而行。身上衣裳潮而僵，又硬又冷。伏在青年背上的姑娘轻轻颤抖着，因青年衣裳与她一样的湿，她更加冷。只能拼命搂紧他脖颈，将面孔靠着他后颈，才勉强感觉到暖意。

    无意识间，她指甲掐入青年脖颈。那种尖狠的力道，借以平衡身体的不适，可以想象力道之大。但之前似乎还对她见死不救的黑衣青年，在脖颈被掐出血时，也没有发出一声。

    雪落满两人的肩头，他感觉到背上姑娘的虚弱。她的虚弱，也将他身体的不适放大。不知哪里出了问题，他心中平静无波，却很难排除她带给自己的影响。青年想，该不会她闭了气，自己也得跟着一起闭气吧？

    他沉默着，背着她在夜雪中行走。天地阒寂，身后的追杀，都差点忘记。

    而卫初晗昏昏然想：明明身体难受得快死，为什么意外觉得他这个人很不错？

    她咳嗽，“恩人，您冷么？”

    “……”

    “抱歉，忘了您不会说话了。您能纡尊降贵点点头，让我摸下吗？”

    卫姑娘冷得声音颤抖，还有心情揶揄他，手抬到他下巴处。她的命就捏在他手中，表现友好些，比顾及礼数更重要。

    他垂目看了一眼，依然没反应。

    姑娘轻轻叹了一口气。那种幽若的气息，让他的心针刺一样，痛缩。

    卫初晗没有放弃跟他交流，“恩人，不是您，我也许永远醒不过来。您……想了解我吗？”毕竟她这种怪异的状态，在湖下死了那么久，忽然睁开眼醒来，任是谁都会害怕。

    可惜她只能听到缓而定的脚步声，她的救命恩人，视她如无物，一点回应都不给。

    他不好奇她的曾经，不在乎她的现在，也不关心她的未来。

    他除了救她，再没有任何冲动。

    “恩人……”

    青年想，她怎么这么多话？

    一顿之下，忽然想到她此时的虚弱。如果不强迫自己不停地说话，也许没有等到得救，她就又要死一次了。

    真是个聪明而懂得自救的姑娘。青年的心，一顿再顿。

    身后卫姑娘仍在断续说话，青年抬头，看眼阴云密布的天宇。他发现卫姑娘没有他以为的特异功能，这样大的雪，将她一人丢下，她必死无疑。即使救了她，她的情况，也并不好。

    卫初晗昏昏沉沉，也想了许多。她在崖下冰湖中沉睡很久，能来到这里的人，很少很少。这个救她的人，显然是从崖上掉下的。砸入深水而不死……他武功很高。

    这样的人，想对她做什么，她都是反抗不了的。

    但他偏偏什么也没做。她生命力弱，却有求生意念，而他表现的，无欲无求，沉如死水，比她还像个“死人”。

    这个死水一样的人，背着她，在大雪中跋涉。她侧头，模糊的视线望向他的侧脸，有相依为命之感。

    “老大！找到了！那个杀手……呃！”正当卫初晗心神恍惚之际，忽听到后面传来惊喜的声音，一冷风从后灌来。她惶惶然转头，温热的血扑面而来。紧接着身子一旋，青年箍住她的手臂肌肉绷实。天旋地转，身子陡脱力，她被一把丢在雪地上。先前那个出声提醒的人已经死去，双目圆瞪，躺在她身边。

    卫初晗的视线不那么模糊，被寒光照耀。

    脚程略快的几人追上来，黑衣残影腾空而入他们中间。出手如电，剑光如聚，血腥味在空气中散开，浓郁沉重。凌厉剑法在几人间出击，对方没有来得及喊一句狠话，就被迎上来的青年相继杀死。

    众人战栗。

    黑衣青年持着滴血的剑，身上遍是伤痕，显然受伤也不轻。他冷然而立，立在地上一堆尸体间，雪纷纷扬扬落在他身上，他身上的那种阴寒之气，让他像来自地狱的恶魔，踏着鲜血白骨傲然向上。众人竟一时不敢靠近。

    卫初晗坐在雪地中，面色更白了几分。在黑衣青年大开杀戒后，她的虚无力，比之前更加严重。但知道自己此时是拖累，她强忍不适。却有旁边一躺着的人发现她的存在，一柄曲刀横砍向她，口中大叫，“你不管你的小情人了吗？！”

    那把刀快如闪电，用尽了全身力气。这个人脸上是快意而凶狠的笑，盯着雪地上跪坐的苍白姑娘。想着便是死，也要拉一人垫背！

    卫初晗全身无力，即使知道有刀挥向她，她也没法。她躬身，凭着第六感，狼狈地往旁边歪倒。飞过来的刀，堪堪追着她，寒气擦上她的衣裙，紧迫她的身体。生死一线间，她被抱住一个人的怀里。刀尖已到眼前，抱着她的人，硬是一手捂着她的脸，另一手向斜上托去，徒手接住了那把刀。

    如果不是他挡住她的脸，武人的一道刀风，足以让卫初晗毁容。

    他手上湿热的血，滴在卫初晗面上。她的睫毛颤了颤，感受到青年捂住自己面孔的温暖。

    接着两道砰砰声，利器划破敌人身体，敌人发出一声闷哼，再也没有声音了。

    而抱着她的人身子瞬间脱力，向下倒去。

    “恩人？”卫初晗咬着牙，强行伸臂，将一身鲜血的青年抱入怀中。

    她心中感动，万万想不到萍水相逢的人，会为自己做到这种地步。

    她叹道，“您这么外冷内热，太会博好感了。”

    “……”

    卫初晗没有想太多，因为青年重新起身，跪在她面前。卫姑娘试探伸手，摸到他的后背。

    卫初晗语气亲和了些，“你受了伤，不要再背我了。”

    他当然没有说话。却是将她往背上一送，便要起身。他背着她站起来，重新走入大雪中。卫初晗没有太挣扎，身下人已经受伤，她再乱动，他只会伤上加伤。她静一下，将脸靠在他后背上，听着他极轻的呼吸声。

    他背着她，在雪地上慢慢走。

    这样的温暖，卫初晗好久没感觉到了。在这一瞬，她真心地生出嫁给此人的想法。

    可是、可是——他背着她走啊走，冒着大风雪走啊走，要走去哪里呢？她快冻晕了哎。

    “恩人，我们能先找个躲风雪的地方，你再雪夜竞走好吗？”卫姑娘小心翼翼问。

    “……”她察觉到背着她的青年身体僵了下。

    在卫姑娘的指导下，青年最终找到一处枯草高掩的地方。这处有树有草，正巧挡住了风雪。但是依然很冷啊。

    卫初晗望着站着的青年，“你能找些树枝，来烧个火吗？”

    “……”青年转身去捡抱了一些树枝枯草回来，放在卫初晗旁边。这一次，他还没有怎样，卫姑娘就微微笑，“你也不会烧火对吧？没关系，我会。”

    青年站起来，垂眼看她钻木取火。年少的姑娘冻得双唇发紫，身体全是冰水。雪花落在她发间，她是如此晶莹而美丽。

    他转身向外走去，衣摆却被身旁的姑娘抓住。

    卫初晗抬起头，视线更加清晰了些，隐约可见一道清瘦的黑衣。她说，“你去哪里？你落了水，之后又受了重伤，应该包扎一下。我来帮你。”她眨下眼，“总是我看不太清楚，你可以脱下衣裳烤火，不必顾及我。”

    卫姑娘挺善解人意的。

    可惜有人不领情，青年拂开她的手，仍向外走。

    卫初晗说，“是还有人追杀，你需要去处理吗？其实你不必去，我可以帮你。”

    青年的目光，终于落在了姑娘身上。火光中，背影大片空白，她面容恬静安和，有岁月悠久之韵。她端坐明火前，腰杆挺直，仪姿端正，纵是衣裳潮湿，纵是乌发披散，那种清扬婉约的气度，也绝非凡夫俗子可比。

    到底是什么样的经历，让一个名门闺秀，落入此般窘迫之境？

    到底是什么样的心性，让她面对命运捉弄，仍能微微噙笑，寻找突破的机会？

    一刻钟后，前来追杀的人，没有寻到那个冷面杀手。却在火堆前，遇见了烤火的姑娘。

    天地大寒，她坐在火边，面容白如鬼，抬头看向来人。

    “你、你、你不是已经死了吗？！”

    “是啊，我已经死了。家破人亡，背叛被弃，坠下山崖……那真是一个久远而难忘的故事。”她的神情，似笑非笑间，有些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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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 心有灵犀（下）

﻿几人在雪地上寻到同伴的尸体，鲜血枯尸被洋洋洒洒的雪花覆盖。跟着火光的影子寻来，没有见到黑衣杀手，却见到燃燃火边，年少姑娘静坐烤火。

    她坐在火后，目光幽幽若若地探过来，众人一阵胆寒。不觉想起在庙中等人时，守庙老人口中的故事。方才垂藤而下，发现崖下的湖上飘着片片碎冰。他们想起老人的话，还往湖里扫了一眼，并没有看到所谓死人。那时心中笑老人胡说八道，现在见到这位烤火的姑娘，一下子激灵，串起了所有：老人说，崖下的湖常年冰封，冰湖下有个死去的姑娘沉睡，尸体不腐不化不变形。而现在，冰碎了，湖里那个死人……她没有消失，她睁开了眼，“活”了过来，正在对面看着他们。

    饶是刀口上舔血的这些人，也被这诡异弄得一哆嗦。

    卫初晗问，“现在是什么年份？”

    为首者强行镇定：她一定是故弄玄乎，我等不会被吓到的。

    他特别冷酷地回答，“嘉平十年腊月。”

    “连年号都变了啊……那我就是嘉平元年死的。”

    “你们听过十年前，邺京卫家的变乱吗？”卫初晗礼貌问。

    有人不了解，有人“啊”一声，首领目光一下子凝住了，看向她，“你难道要说自己是卫家人？”

    “怎么，我不像？”卫初晗慢悠悠说。

    众人一阵语塞，互相看看。那一年，赶上改朝换代的时候，卫家全灭，整个邺京震动。正是政治最敏感的时期，再加上卫家以谋反罪论处，没有人敢触皇帝逆鳞。那是很多年前的事了，许多人遗忘，却被一个少女娓娓道出，实在古怪。

    看她不过十五六岁，十年前，该只有五岁吧？不、不对，怎么能跟“死人”谈十年前的年龄？人死后，可就不再长大了啊。

    冷风吹过，人后颈起了一层鸡皮疙瘩。有心性差的直接跳起来，“老子不想听你讲故事，老子问你，有没有见……”

    卫初晗声音冷了下去，“听完我的故事，我就告诉你们想知道的。”

    首领眯着眼睛看对面容颜苍白的少女，有些摸不准。毕竟这姑娘太奇怪，贸然出手，万一……她不是人呢？虽然猜测这个少女的出现和那个杀手有关，但对于不了解的事情，还是谨慎为好。

    于是众人从卫初晗口中，窥得十年前那桩谋反案的冰山一角——

    卫家谋反罪定，嫡系男儿斩首，女儿卖入教坊青楼军中。旁系无论男女，皆贬为庶人，流放边关。

    卫初晗正是卫氏嫡系姑娘。

    父亲被判死罪，她被判充入军营为ji。

    卫父不在乎自己被判死刑，却绝不愿意女儿受辱。于是，卫父公然抗旨，偷偷带着她逃难。日月轮替，一路追兵，一路逃跑。父亲说，只有离开大魏，她才能安全。只有她安全了，他才会放心。

    整个朝廷的追杀，甚至可能连累族人，父亲却不在乎这些。至今记得父亲写给伯父的信，字字泣血，“……为之父母者独何心乎？旁人辄以不解，只坐不关切于身，未免隔肤痛痒耳！”

    中途，父亲也离开了她。临死前，父亲仍心心念念，“小狐，快走、快走！”

    卫初晗继续逃亡。她逃到了临州甘县——

    卫初晗望着火光，有些出神。

    众人秉着呼吸等她的下文，那口气被吊了半天，咽不下去。临州甘县，正是他们现在处的地段啊。然后呢？接下来呢？发生了什么事，让她也死了？又是什么样的奇遇，让她死而复生？

    还有的人皱着眉，觉得这故事漏洞百出。就是他们这些小人物，也知道那些大家族里，能人众多。为什么卫父要亲自带女儿逃？既是一个爱女之人，对族人的责任感也应该有吧？那他带女儿逃亡，不管族人死活了吗？卫家其他人呢？没人理会吗？还有，卫母呢？这个故事里，卫姑娘的母亲呢，兄弟姐妹呢？没有跟着逃？

    人都有好奇心，原本不在乎的八卦，有人透出边角来，便坐不住了，“到了这里怎么了？你被追上了？你……啊！”

    突然握住刀柄，想转身砍去。但一道流光从后如风般袭来，此人僵着身体，怔怔倒地。刹那间，所有沉迷于故事的人都苏醒过来，持着武器向身后杀去。黑影以凌厉之势劈来，有人横扑来抱腰，被他后肘一抵，转手借力而起，以其为支点，在半空中跃起一大道半圆弧度。青年身体在半空中张开，肌肉匀称线条精悍，饱满如弓。他斜掠向前方人马，动作快如猎豹，又一道光，人倒下。

    他置身包围中，沉静冰冷，只凭一己之力，连杀数人。虽一身是血，可他的目光看向谁，谁就忍不住双腿打颤——妈呀！这个恶魔！他们是怎么想不开，惹上这个人的啊！

    卫初晗坐在火边，打斗就在她身边，她丝毫不放在心上。身体的不适越来越严重，不光是冷，还有痛。好像谁拿着刀，在她脖颈上、手臂上、腰上、腿上砍下去，汩汩流血。但伸手去摸，并没有血迹。

    卫初晗疑惑。

    与此同时，她浑浊的视线，经过这么长时间的恢复，终于能看清了。

    她入神地看着前方，忍着身上的剧痛和冰寒，想第一眼看到自己的救命恩人——最后一个敌人倒下，他立在尸体中，遍身暴虐之气。那种气势太可怕，杀人机器一样，没有感情，没有情绪。只用提起剑，砍向面前人。

    他的眼睛突然看向她，幽冷似鬼。

    卫初晗被他的戾气一扫，浑身僵硬。她从没见过这么厉害的人，他的眼睛犀利阴鸷，红丝密布，好像一把出了鞘的倚天宝剑，充满萧杀之气。

    她强笑一声，“恩人，我给您包扎一下？”

    他提着剑走向她，眼中的森寒没有褪去。好像下一瞬，就要杀了她一样。他像变了个人，那种眼神……让人觉得他疯了。卫初晗脸色煞白，却因为身体的疼痛，动也动不了。心理压力极大，快要把她压垮。

    他走过来，一步步，阴影挡在面前——

    然后突然，他在她脚下虚脱跪倒，手中剑掉落。卫初晗没有松口气，她的手被对方按住。卫初晗戒备看他，他饱满暴戾情绪的眼神，竟在她面前，平静了下去。他开口，“然后呢？”

    “……”卫初晗呆呆地看着他，“什么然后？”

    接着她反应过来，恩人不是哑巴！他会说话！

    ……然而这个不是哑巴的人，装了一路哑巴。

    他声音无起伏地重复一遍，清冽如薄冰，“然后呢？”

    卫初晗再次反应过来，他是问她，到临州甘县后，接下来的故事是什么？

    “……”卫初晗无言以对——恩人，我的故事是用来忽悠你的敌人的呀。你怎么沉迷进去了呢？而且，刚杀了人，你不关心别的，只想听故事吗？重点会不会太偏呀？

    恩人真是一个天真的小可怜儿。

    情绪大起大落之际，卫初晗再没有承受住身体的压力，晕了过去。

    青年眸子瞠大，吃惊地看着面前的姑娘倒下去。他本能地接住她，她倒在他双臂间，苍白虚弱。他僵硬着身体，低下眼，看着自己怀里的这个姑娘。这么小，这么弱，他一只手，就能杀了她。

    他的手，随着念头，放在了她纤细的脖颈上。只要轻轻一握，她就要再次死了。

    他微微低头，半垂着眼睫，眸子子夜般沉静，深渊般幽邃。昏睡中，也许是太冷，她往他怀中缩，乖顺安巧，全然无害。

    青年掐着她脖颈的手，慢慢移开了。他抱着她，坐在风雪中。他仰头望着虚空，也不知道在看什么。

    心有灵犀的感应，卫初晗发现得并不晚。几日后，睡在客栈木床上，卫初晗醒来，青年给她递一杯水。不知道他碰了哪里，卫初晗意识尚迷糊，突听刺一声脆响。她愣愣地低头，发现自己的上衫从肩上被撕开，碎布挂在肩上，露出漂亮的的肩胛骨。她瞅半天，忽觉心跳加速。

    “……”她不会是突然爱上自己了吧？

    卫初晗对上青年那面瘫脸。

    “……”两人相顾无言片刻，他才似反应过来，背过了身。

    卫姑娘忙用被子遮住肩，但心跳声仍剧烈。她扬眉，缓缓的，露出一个揶揄的笑来，“恩人……”

    “……”青年的后背僵如铁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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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 我养你

﻿算算时间，卫初晗在冰湖里被封整整十年。她的衣裳也被泡了十年冰水，那种质地，可以想象。青年自己都不清楚碰了哪里，她的衣衫就被从肩头撕破了。声音脆响，少女肩头圆润纤白，瞬间让青年不自在。

    更重要的是，借此引出了两人间或许有感应的问题。

    卫姑娘明显感兴趣。

    顾不上管自己撕破的衣裳，她用锦被裹着自己，下床想试探两人间的感应到了什么程度。但青年并不好奇，就有自行告退的架势。

    青年不配合，卫初晗坐在桌边，垂下眼，抓住桌上的紫砂茶壶，就向自己手上斜去。瞬间，滚烫的茶水倒掉了姑娘手上。少女的手玉笋般根根青葱，指节纤长白皙。一大壶热水浇下来，手瞬间通红。烫得她战栗一下，缩回了手。

    已到门口的青年即刻回身看她，看向她红起来的手背，眼睛冷下。他快步走回，猛地抓住她的手看，看着她的眼神，很是奇怪。

    卫初晗咬下唇，除了脸色白一分，并没有多余表情。她冷静得，好像手不是自家的一样。青年抓着她的手，给她上药。他深深看她，她回以微笑。可以言笑晏晏，但必要时，她的心，却比谁都恨。

    是啊，卫初晗是一个狠心的人。

    青年垂下了眼。

    看他如此神色，卫初晗意兴阑珊，没心情逗他玩了，“我方才被烫得手疼，你疼吗？”

    他点下头。

    卫初晗手扣桌面，“我手疼，你能感应到；你看我看得喜欢的发呆，心跳加速，我也能感应到。看来，为了你我都好，在弄清楚缘由前，我们不得不终日待在一起了。”

    她用遗憾的语气说话，但心中，并不如何遗憾，甚至觉得愉快。有这样一个武功好的男人陪在身边，她想要做的事，会顺利许多。原本还忧愁如何跟这样的人搞好关系，现在看来，太方便了。

    但青年蹙眉。

    他言简意赅，“不。”

    卫初晗愣了一下，解释，“我也不想这样，但没弄清楚问题前，我们真不适合分开。万一我这边出了什么意外，波及到千里之外的你……危及性命的事情哎，你说怎么办？”

    他继续，“那也不。”

    “……”这个人是不喜欢说话的，说的话都是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卫初晗却偏偏听懂了——他的意思是，就是死，也不想跟她待一起。

    卫姑娘沉默下去，心生恼怒。青年睫毛颤了颤，低头看着她的发顶，发起了呆。

    她突然抬眼，与他的视线对上。四目相对的刹那，卫初晗一声冷笑。

    “……”她那声冷笑，突兀而莫名其妙，十足诡异。

    然后，卫姑娘便闭上了眼——她的记忆倒流，回到自己的十五岁。

    回到那日午后，夏蝉聒噪，她与少年蹲在床下，双双紧张。

    屋中是她的大哥与妾室，吟哦喘息声，高高低低，从屋中传来。上面的床板被压得吱吱响，大哥沉重的呼吸声，女子耐不住的叫声，全在两人耳边。

    少女面红耳赤，鼻上出了一层细汗，耳朵虽被旁边的少年捂着，心跳声，却怎么也缓不下来。口干舌燥，心尖上有一只小猫悠闲信步，挠啊挠，整个心口都要跳出来了。

    咚、咚、咚。

    不光是她的心跳声，还是少年的心跳声。

    微弱的暗光中，她对上少年漆黑的眼睛。他的眼睛明亮，面孔清秀，唇瓣嫣红，她看着他，就更加受不了。少时卫小姑娘对爱人的所有幻想，构建于此。她再遇不到比他更喜欢的人了。

    她一把按在他肩上，目光直直地看着他的唇，就不管不顾地贴了上去。

    少年一下子惊住，脸红透顶，声音因紧张而压都压不住，“卫小狐？你？！”

    ——“你？！”面前，青年脸孔红透，震惊地看着她。

    卫初晗睁开了眼，面对青年不敢置信的目光，微微晃了一下神。好久，才摆脱少年时的阴影。迎着她探究的视线，青年目有怒意，背过了身，呼吸一时凌乱。卫初晗近乎揶揄地看向他，无辜眨眼，“我怎么啦？明明是你白日思=淫，还怪到我头上。”

    青年回头，那个眼神……是瞪她吧？

    卫初晗忍笑：她多本事啊，让一根木头学会瞪人了。

    青年受不了她，甩门而去。人一走，卫初晗的神情便淡了下去。她伏在桌上，闭上了眼。那个少年啊……她从地狱爬上来，她很遗憾曾经丢了他，可她并不想找回他了。

    青年去忙自己的事情，没有再想理会卫初晗。他想两人马上就分开，各做各的事。他不想跟她扯上关系，一点都不想。

    但晚上回客栈后，进房前，他习惯性地往卫初晗的房间扫一眼。这一眼，让他皱了眉。他回来的已经很晚，卫初晗的屋中却仍灯火通明。大夫说她身体常年受寒，变得和别人不太一样，她需要休息。

    青年在卫初晗门口站半天，一时想问她，一时又不想管她。他沉默一会儿，回了房，关门，灭烛，入睡。

    半刻钟后，“吱呀”一声，青年的门轻轻推开，他往少女的屋门扫一眼，烛光还亮着。

    关门继续睡。

    上楼给客人端夜宵的小二惊奇地撞见这位小哥好几次，忧心忡忡：这位客人进进出出，不是有病，就是……歹人啊。不管是哪种，都很可怕！

    “得提醒掌柜夜间注意下。”小二喃喃自语地下楼。

    二楼终于静下，黑衣青年审度一番，站在了卫姑娘门前，敲门。

    进屋后，他并不说话，只定定地看着桌前坐着的姑娘。卫姑娘仍拢着锦被，凑在烛影下，拿着自己的衣衫，穿针引线，也不知道忙了多久。青年站许久，卫姑娘头也不抬，“恩人不用管我。我得补一下衣，不然明天没法穿。我又没有别的衣裳。”

    他说，“买。”

    卫初晗从绸布中抬起头看他，“我身无分文啊。姑娘家的事情最麻烦，衣裳、香囊、佩件、鞋袜，桩桩件件都是银钱。我自己不补，谁给我买呢？又没有人来养我。”

    “我养你。”他说。

    轻描淡写，理所应当。

    “……你知道养一个姑娘，是求娶的意思吗？”卫初晗瞪大眼。

    “说错了，”在少女明火一样洞察的眼神中，青年改了词，“我买给你。”

    “……”看他表达能力如此差，卫初晗都不好意思逼人家跟自己语言交流了。也许恩人跟人交流，是靠眼睛，靠肢体语言呢？

    “我给你买，”卫初晗沉默的样子，让青年以为自己没说清，“我有钱。”

    “……”可关键并不是你有没有钱哇，恩人。

    青年以雷霆之势夺走了卫姑娘手中的衣裳，怕她不听话般，拿走衣裳就出门。等人离开后，呆呆走去床沿，卫姑娘摸摸自己的脸，想到青年方才的“我养你”口误，不觉唇角翘了翘。

    ……

    邺京穿街小巷中，房屋低矮，落雪银白。拢着白狐大氅的青年漫不经心，行走在冬日残雪中。他有英挺的眉、深邃的眼，嘴角噙笑，温润如玉，让过往路人忍不住多看两眼。和他同行的官员与他低声说着政务，转角后，有小厮上来，向青年请安。同行官员要回避，却被青年拦了拦，“不必，一些小事，我与李大人是多年知己，李大人不用回避。”

    李大人感动无比。

    下人向青年汇报，“公子，守庙老叟来信，说卫姑娘消失不见了。”

    外人面前，青年不动声色地点了点头，“让人尽快找到。”

    人下去后，李大人与青年停步，看到巷口几个孩子玩耍。他口上好奇，“卫姑娘？”

    “李大人见笑，自是拙荆了。”

    “啊……对，我都忘了。好久没见卫娘子，不是说病了吗？”

    青年摇摇头，神色抑郁，似不愿多说，对方见他如此形态，也不再多言。两人站在巷口，听到一群孩子拍手唱一首儿歌——

    “狐狸走在沙漠中，它没有骆驼的睫毛长。

    骆驼在森林里迷路，月亮从西走到东。

    月亮掉进大海里，玫瑰在荷叶下听雨声滴答……”

    与此相和，久远的记忆中，也有一位少女站在树下，拍手续唱：

    “玫瑰玫瑰，它开花不结果。

    月亮月亮，它照不到骆驼。

    骆驼骆驼，那只狐狸你看到了吗。

    狐狸狐狸……”

    青年的脸，渐渐变了色，苍白如纸。岁月如刀，将他的心割得千疮百孔。而那旧日唱歌的姑娘，她在哪里呢？她……是否，如他挂念她一般，挂念着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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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 卫初晗

﻿卫初晗想向青年打个借条，来给自己买些衣裳等生活必用品。与青年说明时，卫初晗去敲了门，好一阵子没人应。

    想到恩人那脾气，她直接推门而入，却是立即感受到寒意。一阵冷风袭面，男人的手，准确地捏住了她脖颈。他冷酷狠厉的眼神，让少女一层战栗爬上尾椎骨。

    然后，青年秀丽的面容，才从黑暗中现出。看到自己制住的人，他愣了一下。卫初晗脖颈被他捏得痛，咳嗽一声，“你习武，真是时刻用功。”

    他松了手，精神放松，背过身，“下次别这样。”

    该是什么样的经历，造就了他这样的习惯？被他那淡漠的口气说得心口莫名酸楚，卫初晗无言。

    她打量着青年所处的房间。明明是与她的屋子相同的布置，可是帘子全拉着。屋里黑沉沉的，一点儿阳光也不见。卫初晗进来的这片刻时间，青年已经重新走入了阴影中，让她未适应的视线一时看不到。

    这哪是人该有的嗜好啊？分明是鬼的生活吧？

    她想这世上少有人经历自己那样难以与人诉说的痛苦，但比起这个人，她觉得自己的生活充满了积极向上的希望。

    卫初晗在想这些时，坐在黑暗中的青年手撑着头，静静地看着她。她出神了有一会儿，他却那么静，一点都没问她有何贵干的打算。还是卫初晗快速反应过来，向他说明来意。

    等了半天，没有回应。卫初晗叹气，“这位公子呀，您能纡尊降贵说个话吗？您这帘子拉得这么厚，我夜视能力不太好，看不到您‘生动’的表情啊。”

    这种又调侃又奚落的语气……真是卫姑娘的独特风格。

    坐在黑暗中，青年面部表情柔和了下。嘴角肌肉动了动，是一个即将出现、却终究消失的微笑。

    他站了起来，“好。”

    这样一对男女，一同走上了街。到成衣铺中，前来迎客的老板娘打量着二位，竟一时难以说清两人的身份。

    单以脸论，青年走过来时，整个街市的人眼前均一亮，就足以证明他的出色容貌；站在他旁边的少女容貌却只是清秀，和青年的秀致比起来，她寒碜的，简直像个侍女。

    但少女容貌不出众，气质却是一等一的好。晔兮如华，温乎如玉，一眼看去，就与所有人都不一样；青年立在她旁边，毫无存在感，被衬得，简直像个侍卫。

    但卫初晗并不是侍女，青年也不是侍卫。他们二人站一起，那样怪异，却又那样协调。

    “姑娘，您是想买成衣，还是让我们的裁缝现制啊？”老板娘热情招呼客人，毕竟这两人怎么看，都不像是缺钱的。

    卫初晗很有兴致，她从来没逛过这种街市上的成衣铺。以前家道没有败落的时候，她的衣饰自有侍女操心。后来父亲带她逃难，那样紧张害怕，又哪里有兴致逛街？

    真正意义上，这才是卫姑娘第一次，光明正大地深入市井中。

    她随老板娘进了里间，去挑布料量尺寸。再出来时，卫初晗拿着几匹布，绸啊缎啊之类的，询问地看向青年。青年立在门口，并无表情。

    心有灵犀的技能，就是这时候用啊——只用轻飘飘看去一眼，你就该懂我的疑问。

    卫初晗不熟悉民间市价，做衣裳前，会习惯性地看向青年，寻求他的意见。每次看过去时，他都一脸平静。他的意见，就是没有意见。随她怎样挑怎样选，他的心湖半点无涟漪波动。

    正是他这种态度，给了卫初晗错误的讯息。她每次想寻找否定，都在青年那里，得到的是肯定。肯定的结果，就是愉快地定制了春夏秋冬四季衣裳，却是结账时，青年盯着老板娘笑眯眯递过来的长长单子，好久不说话。

    然后他抬头，看了她一眼。

    卫初晗被他看得莫名，“你看我干什么？”

    “钱不够。”他说。

    “……”老板娘的脸，瞬间黑了下去。

    “……”卫初晗的眼角也微微抽=搐，“那我每次看你，你心潮一派平静无波的，是什么意思？”就是因为他给的莫名其妙鼓励，才造成卫姑娘的充分自信啊。

    青年有些诧异：原来你总看我，是这样想的啊？我以为你只是眼睛抽=风呢。

    “……我眼睛没有抽=风！”卫初晗被他气着。

    他们的心有灵犀在哪里？

    那一潮死水般的清寂，她要怎么看，才能从中挖掘到青年丰富的内心世界？

    卫初晗微忧伤。

    卫初晗本身就是心志坚定到很单一的姑娘。醒来后，身在何处，故人何在，去往哪里，全都没着落。可她不哭不闹，连茫然这种情绪，都几乎没有。纵是在心中想了许多事情，卫初晗的心湖，却一直不起一点波澜。

    谁料她的救命恩人，居然也是个感情世界很贫瘠的人。他也是情绪始终平淡无起伏，稍微大一点的反应，都需要你想办法。

    两个心绪宁静的人，再是心有灵犀，感受到的，也不过是对方那白开水似的寡淡内心。

    “噗。”本来脸黑的老板娘，被这二位的有趣反应逗笑。她好商量道，“不然这样，姑娘你减两件衣衫吧？正是换季之际，先备冬春两季，夏秋来年再说？”

    卫初晗寻思一下，正要点头。却听青年说，“全买。”他看向卫初晗，“我去借钱。”

    哎？他有认识的人？

    卫初晗还想拦一下，黑衣青年转身就走了，根本没给她说话的机会。她追两步，望着青年很快隐入人群的背影，瘦长清淡，引人遐想。心有所感，卫姑娘转身对老板娘说，“给他也做身衣裳吧。”

    “好啊，”有生意，老板娘当然不拒绝。她拿过本子，就开始熟练地准备记录数据了，“说说您那位的嗜好吧。想要什么样式什么主色什么布料？有多高，肩宽腰围，还有胸……”

    巴拉拉说一堆，没听到回应。老板娘奇怪地抬头看，卫姑娘高深莫测地说，“你目测吧。”

    “……”老板娘以为她没听懂自己的意思，解释，“姑娘，衣衫贴身最重要，不能随便目测的。高一分窄一寸，都是问题……”

    “我懂，”老板娘解释了很长时间，卫初晗微微一笑，“但是你目测吧。”

    她相信，以她家恩人那性格，是绝不允许别人近身的。

    老板娘被这对小情人弄得一阵无语，“你是不是不清楚他的身形尺寸啊？哎，也对，你这样年纪的小姑娘，都天真烂漫。有人捧着，哪里会关心那个？但是做衣裳，量尺寸真的不能省……”

    卫初晗蹙眉，她要如何解释，两人不是情人关系呢？他们两人之间，实在没什么关系。硬要说，也是卫初晗有心机地想博取人家好感。深深看老板娘一眼，卫姑娘觉得解释不清，只能换种说辞让对方接受。吸口气，她诚恳道，“他只让我碰他。除我以外，任何女人、男人，都不行。”

    青年回去成衣铺子，进门时，他脚步顿了一下，听到卫初晗的话，慢慢抬起头。

    “……”卫初晗被他看得脸红。

    正在此时，一个商人打扮的男人才进铺子，就激动地向卫初晗冲过去，“卫娘子？！你是卫娘子？”

    青年站在门口，他见卫初晗回了身，面对那位商人，她表情惊讶，“您是？”

    “卫娘子，您真是贵人多忘事。几年前，咱们见过面啊。当时你们夫妻二人，还救过我们一家呢！”富人说一半，又皱了眉，“不过卫娘子你……你怎么不梳妇人髻了啊？”

    隔着重重人流，青年的视线，与卫初晗抬起的眸子对上。

    商人拉着卫初晗絮絮叨叨地说了许多话，末了，在黑衣青年走过来时，只听到卫姑娘平静地结束了话题，“对不起，你认错人了，我不是你口中的卫娘子。”

    商人不解，又有些尴尬，疑惑地看姑娘走向门口的青年，与铺中老板娘说些什么。青年掏了银子，卫初晗回头再看商人一眼。她看的时候，青年只安安静静地站在一边，对她的过去似乎一点都不好奇。

    两人离开。

    商人仍怔怔在原地，越想越不得解，“脸长得一模一样啊，怎么会不是一个人呢？……啊，也不对。过了好几年，卫娘子该年龄长一些，容貌也应该跟当初有变化。可那姑娘没有……难道她真的不是卫娘子？我认错人了？”

    站在大太阳下，熙攘人流前，卫初晗眯了眯眼，“恩人，我想查一个人。你能找到这方面的人，帮帮我吗？”

    “我想查，卫初晗。”

    日光下，青年的脸，缓缓地转了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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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 当日死

﻿卫初晗。

    她拥有一个包含亲人祝福的名字。

    初晗初晗，夜尽天明，永夜初晗。再黑的世界，再暗的天光，也终有破署的那一刻。

    她是父母膝下的唯一孩子，从出生那一刻，就被父亲捧到了心尖上去。旁人家是母亲疼爱闺女，他们家倒掉了个头。常年的记忆中，卫初晗对母亲最深刻的印象，是长烟寥寥，青灯古佛，母亲背对着她，一直敲着木鱼，捡着佛豆。

    她就像那高高在上的菩萨，目光半阖半垂，慈悲而冷漠，从不肯下凡来，瞧一瞧渴望她的恩赐的信民。

    印象最深的一次，她哭着嚷着求母亲抱一抱，母亲却跪在佛堂，淡淡看着她。侍女们都看得面露不忍，她的母亲，却还是动也不动。一直到傍晚，父亲回来，去佛堂把哭哑了嗓子的小姑娘抱出去，满是心疼。

    父亲一边抱着她往闺阁去，一边擦着她小脸上的水，故作伤心地逗她，“咱们家小狐，有爹疼还不够吗？小狐，你不喜欢爹了吗？”

    那晚半夜睡起，小姑娘做了噩梦，想找父母。她绕开一屋子侍女，哒哒哒地跑出去，，往父母那灯火未灭的屋子奔去。却是到了近前，门口侍女们冲她使眼色，她也听到了屋中的争吵声，便呆在门外，不敢推门进去。

    她听到父母的争吵声，还有瓷器碎地的声音。模模糊糊的，父亲隐带愤怒的声音在寒风中颤抖，“你做不到一个好母亲，至少不要做一个坏母亲。我真怀疑，这到底是不是你的亲生女儿？！”

    母亲声音冷冷淡淡的，“我这样对她，正是因为她是我的女儿。”

    “你！”又是玉碎声，门外偷听的卫小姑娘，脸被吓白。她颤抖着，坐在门口，呆呆望着那扇门。

    听到父亲说，“苏暖，你不疼这个女儿，我疼。你不想要她，我要。我会管好她，看护她，疼爱她……一切你需要尽的责任，我都会替你做。我对你唯一的要求，是你不要伤她。”

    母亲又说了什么，声音很低，卫初晗没有听清。她只听到父亲冷笑，“你再如此，我会让你无法出现在我们父女面前。你自己想想吧。”

    卫小姑娘恍恍惚惚地回去屋子，幼时的她，已经发觉自己父母关系的不正常。她害怕又恐慌，小人儿独自呆在黑漆的屋子里，四面高墙，她觉得自己很是可怜。一晚上噙着泪入睡，梦中都是父母争执分家，转而她成了拖油瓶，谁都嫌她麻烦。

    却是翌日清晨，睁开眼，还未完全醒，就看到眼前一张大红血嘴的彩绘脸谱。色彩斑斓，浮夸逗趣。卫小姑娘瞪大眼，被凑到面前的这张脸吓住。直到爹的声音从脸后传出来，“小狐别怕，是爹啊。”

    “你、你怎么这个样子啊？”卫小姑娘的眼睛瞪得更大了，听出父亲的声音，她反而更怕了，伸出手去摸这张脸，快要哭了，“爹你怎么了呀？”

    “哎，小狐你不知道，爹昨晚被妖怪换了脸，”卫父的血红大嘴一张一合，看得卫小姑娘一愣一愣，“爹的脸再换不回来了，你还喜欢爹吗？”

    卫小姑娘边掉眼泪，边点头。她伸出手，紧紧抱住男人的脖颈，“爹你别难过，我不会嫌弃你的……不不不，我喜欢你的。可是你变成这样，就会被他们抓走啊……”

    可爱的小姑娘逗得卫父再也绷不住，哈哈大笑。把她扔去半空，在小姑娘的尖叫声中，又稳稳地接住她。听小姑娘叫道——“爹你又骗我！你这个坏人！”

    那以后，卫初晗确是不怎么找母亲了。随着年龄越大，她对母亲的执念越浅。有时候，人不得不承认，就算是至亲骨肉，不喜欢，就是不喜欢。没有缘分，就是没有缘分。她可以与父亲胡闹，揪伯父的胡子，欺负堂兄被大人骂……但一面对自己的母亲，卫初晗就是那个端庄优雅的大家闺秀，微微一笑，浅浅伏身，便是两人见面的礼数。

    虽有遗憾，却也不如何深刻。真正深刻的，是十六岁那年，卫家的遇难。

    那晚，她本来有别的事情，并没有入睡。听到门外父亲跟侍女说话的声音，疑惑地打开门，就见府上灯火通明，气氛颇为紧张。少女站在屋门口，吃惊地看着父亲身后人背着的包袱，“爹？”

    “小狐，你信爹吗？”

    “当然啊。”

    “那就什么都别问，跟爹走。”

    “可是……”

    “小狐！”

    “……好。”

    父亲让侍女为她简单收拾了行礼，带上几个侍女和奶娘，再加上他身边的侍从，就领着卫初晗偷偷离开了卫家。一路上，父亲根本不给她提问的时间。他们一路往北走，披星载月，一刻不停。父亲一直绷着脸，皱着眉，他连看向她，目光都带着愁绪。

    卫初晗很快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那晚在野外一个茶棚下歇息，听到过路人讨论来自邺京的消息，“你们不知道，卫氏满门抄斩啊！白天几个卫大人还在朝上，晚上就尸首异处。据说他们家胆大包天，居然敢谋反。陛下直接派皇城禁卫军包围了卫府！那一晚，真是血流成河……”

    “这、这都不听听辩解吗？不是说卫家是名门吗？也许是冤枉……”

    “嘘！谋反大罪！谁敢多问？！”

    ……暗淡天光中，少女看向父亲。他手撑着额头，双肩在微微颤抖。过路人的话，卫初晗听到了心中，卫父也听到了心里。那是他们的亲人，每日见，每日争，每日笑……却是一晚上，全都不见了。

    “爹……”卫初晗颤着声，察觉到了不对劲。

    父亲转过头，他眼中湿润，却对她微笑，“小狐，别怕，爹拼死，也会护住你的。你会平安的，一定会好的。”让下人掏了银子，他站起来，蹒跚地拖曳着脚步，转身离开。好像套着重铅脚链似的，一步步，走入浓雾。

    卫初晗望着父亲的背影，一瞬间，觉得他苍老了许多。

    他们继续往北逃，比之前脚程更快。但也有了追兵，紧迫不放，要把他们逼向绝路。

    死了几个侍女，死了几个小厮，死了几个侍卫……越往北，天越冷，死的人，就越多。

    到后来，一家民宅主人为了官府赏银，出卖了他们。为了女儿能逃出去，卫父拖住众人，硬是与他们周旋。

    父亲也死了。

    身边，就只剩下一个奶娘，五六个侍卫。就这样的人，真的能护着她，离开大魏，逃去安全的地方吗？

    没有办法的。

    在临州甘县，爬上了悬崖，卫初晗望着雾白天地出神。路走到了尽头，周围一片黑暗，马车已翻，护卫已死。她孤零零的站着，在大风中，听到松涛云海声。世界在这一刻如此安静，少女遥遥地回头，看向迫向自己的每一个人。

    容颜苍白，形容肃冷。少女寒着脸，将这些人一一看过去。

    “你们便杀了我罢！但凡我活下来，但凡我有一口气，我也会爬回来，找你们一一清算今日的账！谁在畅快，谁在愁苦，谁在山顶，谁在泥沼……但凡我活着，谁也别想逃！”

    她踏出了悬崖那一步。

    起风了。她侧耳倾听，想起以前高高低低的声音。

    父亲说，“咱们家小狐，有爹疼还不够吗？小狐，你不喜欢爹了吗？”

    父亲说，出了大魏，他们就安全了。他们可以去夷古国，那里放牧为生，草原辽阔，民风粗犷。他们会在那里找到安身之所的。

    父亲说……

    他最后说，“小狐，快走、快走！”

    夕霭中，云雾中，虚空中，少女长发如云般散开。她跳下去的身影，成鸟翼般的黑影，覆上所有人的心头。带着怨毒，带着诅咒，带着不能忘的恨意。那些话重如无可撼动的岩石，压上每个人心头。

    那种震慑，很多年后，也不能忘记。

    ……

    但凡她活着，她怎么敢隐姓埋名，去嫁人生子，去忘了自己的仇恨呢？

    那嫁与未婚夫的卫氏女，又怎么可能是她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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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 写书风波

﻿当夜，卫初晗秉烛，自行写一些东西。

    笃笃笃。

    这样晚了，竟还有人敲门。

    卫初晗放下纸笔，去开了门。人未进，她便开玩笑，“深夜造访，恩人又来抓我熬夜了？”

    他没有笑，进了屋。卫初晗关门回身，看到他坐的位置，就愣了一愣，心情有些复杂。一个圆桌四张凳，他偏偏能找到光线最暗的地方。他坐过去，沉沉的，与暗色融为一体。若要取人性命，倒是好方位。卫初晗举着灯台，慢慢走回来。他从怀中掏出什么，当着卫初晗的面摊来。一锭锭放在桌上的，是满满的白银。火光摇曳，金银之物让人耀了眼，不觉呆住。

    “干什么？”卫初晗吃惊，“给我的？……都是给我的？”

    他点了头。

    卫初晗皱眉，“你不必这样。我并不是贪图你的银钱，试图榨干所有。”

    光暗交影中，青年静声，“你一个人在外面，很多不宜。有了这些钱，你能过得好一些。还有你要的消息我让人去打听了，慢慢会有回复的。”

    他话不多，言语贫瘠。而且他颇没有生活常识，连下雪时躲雪都要她提醒。可就是这样一个人，偏偏说了这样的话。一径说下去，中途没有停顿。想来，他心里想这些话，打了无数遍腹稿，不是一时冲动才说的。

    “你要离开？”卫初晗问。

    他点头，又不说话了。

    卫初晗沉默一下，抬头，“你是杀手。我能雇你为我做事吗？”这样，他们依然能同行。

    他说，“你雇不起我。”

    卫初晗略诧异，“你居然知道雇你要掏钱，而我没银子？”

    她被他无声地……瞪一眼。

    卫初晗忽然笑，“知道了。多谢你前来跟我道别。”

    她将他送出门，离别前，突然问他，“我能知道，恩人你叫什么吗？你从来没告诉过我。”

    他沉默着，半晌都没回答。卫初晗心中失望，想他果然不待见她，连个名字都不愿意告诉自己。但她已经转过了身，却听到身后人开了口。

    “洛言。”他声音淡淡，“我叫洛言。”

    卫初晗若有所思地点了头，待回到屋子，望着桌上墨迹未干的计划表，却再没有那份心情。

    洛言走的第一天，想他；

    洛言走的第二天，想他想他；

    洛言走的第三天，想他想他想他……

    洛言走的不知道多少天，卫姑娘咬牙切齿，分外地想他。若他在自己对面，她很难克制想掐死他的冲动！

    每天，卫初晗都被大大小小的痛楚折磨。有时候是腰腹突然被撞般，硬生生把她从睡梦中疼醒；有时候是写着字，手腕陡然被什么扎一下，脱力后，笔墨污了整整一大片宣纸；有时候去看自己的身体，青青紫紫一大片，不知道的，还以为她上山打虎去了呢。

    卫初晗苦不堪言。

    她对洛言那点儿本就不多的好感，飞快告罄——就算你是我的恩人，我每天被你这么揍一顿，这恩情，也该还完了吧？你能不能消停点，不要总让自己受伤啊？你受伤没关系，可你忘了你会连累到我吗？我热爱这个人间，你就算想自杀，也别拉着我一起好吗？

    卫初晗多希望自己的一腔悲愤，能被千里之外的某杀手感应到。但也许悲愤他感觉到了，他却不知道她为何悲愤，所以该怎样还是怎样。由是卫姑娘真成了药罐子，每天都要给自己上药。她自认为修养极好，但每次看到身上的青痕，都要忍怒。

    洛言走前，卫姑娘曾托人帮她查“卫初晗”。现在，卫姑娘简直一天三趟地往贩卖情报的酒楼去寻，倒不是为自己想要的情报，而是明里暗里暗示他们，能不能给洛公子带句话：求他不要再受伤了。

    这间酒楼不知何来历，从老板到跑堂，都是情报中人员。老板娘年轻守寡，容颜艳丽，自几年前无意与青年相遇，就此一颗芳心投放，无奈人不回应。此刻见多了卫初晗，老板娘满满敌意，“洛公子的行踪保密，我们是不会透露给你的！”

    卫初晗变戏法一样，掏出一瓶瓶药膏药丸，“那请把这些药给他好么？”

    “不行！”老板娘恼这个姑娘听不懂人话，“你这么关心他做什么？”

    卫初晗说，“我有不得已的苦处。”她叹口气，向屋中几个拦住老板娘冲过来想打她的人行个礼，言辞恳切，“拜托了。”

    “你别走！你什么意思？你跟我说清楚……”老板娘快被卫初晗气到吐血。那白莲花一样的架势，皱着眉说什么“我有不得已的苦处”，矫情得要命。肯定是这副白莲花的样子，把洛公子骗了！她绝不相信洛公子会喜欢这样的姑娘！

    只是卫姑娘这个金丝雀，她心念洛大哥的方式，就仅仅是送些药吗？若是如此，他们仍然觉得失望。直到一次打烊后打牌时，跑堂甲从外面带回来一本书，神情古怪。将书丢在桌上，跑堂喝口酒缓气。

    “这是什么？”美艳的老板娘伸手捏过书皮，“霸道杀手别惹我？”她红唇微张，被这霸气侧漏的书名震得面孔皲裂，惊骇地看着跑堂甲，“想不到你小小年纪，竟爱看这样的小书。”

    “……不是我爱看，”跑堂甲掩面，悲痛难言，“你们看里面内容。”

    老板娘疑惑地翻开封面，看了两页，再次被深深震住，良久不能言。

    “写的什么啊，怎么连老板娘你都看呆了？”其余几人看她不说话，连忙凑过来围观。这一围观，众人皆是虎躯一震——

    【洛言一把将小艾搂在怀中，深情地望着她惊恐的大眼睛。他心想，世上怎么有这样可爱的小白兔呢。她瞪着水汪汪的眼睛看自己，自己好想把她搂入灵魂深处。

    不，不止如此！

    他要撕碎她的衣服，将她狠狠推倒。他要她像被撕碎的破布娃娃一样，向自己哭泣，向自己哀求……】

    ……众人呆呆地往后翻几页——

    【“洛，啊洛！我不能失去你！没有你，我的人生一片黯淡。没有你，我可怎么活？洛，我爱你啊！我爱你啊！”

    洛言欢喜又伤痛，哀伤和开心，让他的脸变得扭曲。他紧紧抱着小艾，力气大得恨不得把她送入自己身体里。为什么相爱的人，却不能在一起呢？他痛苦地吼道，“啊艾！我的艾！我不能失去你！我不能没有你！”】

    众人呆滞着，将一整本书翻开，然后迟迟不语。

    半晌，老板娘捂着脸，羞怯道，“虽然看完，满脑子都是‘啊洛，我的洛’‘啊艾，我的艾’。但一旦接受了洛公子这种设定，还挺带感的。”

    “……”众人无言。

    老板娘冲跑堂甲抛个媚眼，笑问，“不知道这书谁写的啊？老娘……啊呸！是我，我觉得他写的真好，直击我的灵魂深处。我愿与他相交，共同探讨……”

    “卫姑娘写的，”跑堂甲面无表情，见众人不解，他强调，“卫初晗卫姑娘写的，特别畅销。”

    “……”老板娘的脸一下子就黑了，拍案而起，“她敢这样污洛公子！老娘跟她势不两立！”

    “老板娘你冷静……”众人拦腰的拦腰，抱腿的抱腿，捂嘴的捂嘴，硬是不敢放这个可怕的女人出去杀人放火。

    以后每个月，老板娘都有这么几天，疯了般嚷，“我要杀了她！我一定要杀了她！”

    面对客人的惊恐，酒楼上下陪着笑脸安慰，“我家老板娘青年守寡，心情不好……”众客人纷纷理解。

    ……总之，卫初晗没有动用洛言留的银两。她自己写的话本，满大街都是，销量极好。原本只是心中恨他，写一些东西来发泄。无意中被书商发掘，卫初晗都不用去考虑别的生计了。每天写写话本，就能支付她喝药的开支了。

    只是书局老板期期艾艾跟她商量，“大街小巷的姑娘都喜欢你笔下的冷面杀手。你能一直写下去吗？”

    正合卫姑娘之意。

    如此，这个月冷面杀手尚在塞北与沙漠公主谈情说爱；下个月就在江湖小妖女卿卿我我；再下个月又跑去江南，为第一美人摘星星摘月亮……

    爱的人很爱，不屑的很不屑，恨的人磨刀霍霍，但日子也这样挨了下去。

    几个月后，洛言风尘仆仆，回到这个小镇。他直接去酒楼，还自己几个月前欠下的银两。

    一个小间，老板娘板着脸，看他的眼神很复杂；其余几人挤眉弄眼，咳嗽一声，“还钱，这个不急。倒是有套书，洛大哥你需要看看。"

    黑衣青年默然，看几个人殷勤地给他倒酒，并将厚厚的一摞书摆到他面前。他奇怪了一下，向他们点头致意，表示自己会看的。

    但跑堂甲已经迫不及待地替他翻开书，声情并茂地朗读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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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 见面

﻿【洛言将她掀翻在马上，迫不及待地掏出腰间那物，狠狠撞向她。她被撞得大叫一声。

    洛言勾唇，邪魅问，“要不要？还要不要？”

    “要！要！要！”

    洛言揪着她的长发，让她抬头看自己，“那你求我啊。”

    “好好好，我求你，”她红着脸，颤抖着开口，“洛，不要停！”】

    洛言口中那口酒，堵在喉间，吐不是，咽不是。他诧异地抬头，看向深情朗诵的人。但跑堂甲已经沉浸于书中美妙的世界，没有看到黑衣青年冷锐的目光。他继续读——

    【洛言跪在地上，大吼，“杀手怎么了？杀手就没有爱情了？我是杀手，可我也爱你！我爱你啊！”

    那女子背着他，双肩微微颤抖。却硬着心肠，不肯回头，“洛，放弃吧。我是公主，我不可能……”

    “为什么不可能？”杀手洛言痛苦无比，他仰起头，眼中含泪，困兽般嘶吼道，“真爱无罪啊！”】

    洛言的脸，一寸寸，开始变得铁青。他猛起身，暴戾之气散发，将屋中人都骇得后退。跑堂甲看他沉冷的脸，忙把自己摘出来，“这不是我写的啊。是你的小情人写的。你的小情人不光拿你人设当男主人翁，她还一写写了好几本呢！”

    小情人？

    洛言愣住：他的小情人是谁？

    众人好心提醒，“就是卫姑娘啊。卫初晗卫姑娘。”

    而此时客栈中，挑灯夜写的卫初晗心头猛窜上怒火，滔天之势几近吓着她。她眨眨眼，心想：洛公子真是好大的火气。大晚上，又要去杀谁啊？

    ——姑娘你真心大呢。也许他就来杀你了呢。

    第二天天亮，洛言把所有书买走，还清了酒楼的钱，就离开了这里。众人早起忙碌，也没精力关心他这茬事。但对于卫初晗来说，新的一天开始了，她却丝毫没感受到快活。

    又困又累，还要忍受一晚上的气怒和失眠。好在到了后半夜，那股怒火，终于消了些，才让她稍微眯了一眯。天亮梳洗后，坐在妆镜前，看到里面的姑娘眼下乌青，她认命地叹口气。

    敲门声，就是这时候响起来的。然后她反应稍微慢了点，就眼睁睁看着门内的插销完全没派上用途，门被从外面推开。她警惕地看去，就见门前长廊，站着一个一身寒霜的青年。

    他从晨雾中走来，秀丽的眉眼沾着清露。这个人真是好看，浅雾深色，只消抬头一瞬，就不觉让人定睛。

    这样的好看，让卫初晗不觉恍神。好像想到昔日的少年，他也曾好看得让她心动。他眉目成书，站在晨雾中对她抬头笑，她一整个心都跟着酥软……卫初晗的恍神，结束于青年走进来关上门，到她面前，怀里一厚沓书，扔到了桌上。

    卫初晗失笑，心里有些不舒服。

    明明是两个完全不一样的人，一个温和，一个冷酷。她怎么能在洛言身上看到那个少年的影子？就算不爱了，也不应该在别人身上想到他。

    那个少年，他……他若是还活着，以他昔日的相貌，千百倍于面前的冷面杀手啊。毕竟洛言只是生相好看，但她的少年，他眉目间的气韵，绝非一般人比的。

    卫初晗客气地跟青年打招呼，“这是洛公子吧？几个月不见，小女子都快认不出您了。您大驾光临，小女子这边蓬荜生辉啊。怎么不提前打个招呼，我好扫榻相迎，请君上座啊？”

    “……”洛言看她一眼。卫初晗那话说的半讽半刺，表面温和，内里全是奚落。

    他不懂才见面，他之前救了她，还借给她钱，又没有得罪她，她哪来的这么大火气？

    青年的沉默，让卫初晗呵呵笑一声，“洛公子，您又变哑巴了啊？多长时间没跟人说话了？您生活还能自理吗？”

    她又玩笑他的无常识了。

    “……”洛言不理会她的嘲讽，将书往她面前推了推。

    卫初晗这才将注意力放到书上。她眼皮跳了跳，只那封面，她不可能不认识。但她抬头看洛言时，面上并无心虚，“怎么了？”

    他看她，想不到她竟会如此。明明之前几个月，他见到的卫姑娘，还是一个礼貌和气的姑娘。他哪能想得到，她这样写书编排自己？

    “改。”洛言简单明了。

    卫初晗拒绝。凭什么呀？她有卖给他吗？他说改，她就得改？而且他纡尊降贵的第一句话，居然不是跟她打招呼，而是凶巴巴地提要求！太过分了。

    如此，两人就在屋中耗了起来。

    洛言意志之坚定，远出卫初晗的意料。有他跟门神一样的坐着，客栈小二上水时都没敢进屋，而她也没法正常看书写字。熬了一早上，卫初晗见他没有放弃的样子，眼不见心不烦，自己下楼去用膳。好在他垂着眼皮，也没有限制她的人身自由。

    洛言独自在屋中坐着。方才两人同处一室，尚未觉得什么。她一走，屋子好像一下子空了下来，让人不适应。

    他静坐很久，也没有等到卫初晗回来。她是不是不回来了？

    洛言起身，正要出门，目光无意间扫到她布满纸墨的桌面。想到她写的那些东西，他走到桌前，打算直接销毁。却是拿起一张写满字的纸，扫一眼，他顿一下，目光再次扫回来。

    上面写：卫初晗，邺京卫氏遗留。十年前家破人亡，嫡系只存此一女。此女为昔日未婚夫做妾。至嘉平三年天下大赦，尚为正妻。

    洛言拿着的纸上，“只存此一女”那里，有深深压过的痕迹，纸有些发皱。想是姑娘常看这一竖，指甲紧扣，印记才如此深。洛言放下纸，却看到一桌面摊着的，竟全是这样的情报。

    如此散乱地扔在桌上，卫初晗该是时常看，才会有这样的情况。写书不是她本意，编排他也非她喜好。她最挂念的，还是她的过去。

    青年慢慢放下了手中纸页。

    卫初晗回来时，便往阳光照不到的阴影中扫去，他果然还在。她没好气地将带回来的食盒往桌上一丢，随他吃不吃。

    她背对着他站在桌前，听那青年忽然开了口，“你不要写了。缺钱的话找我，我给你。”

    “你给我？”卫初晗好笑，“我还不起。”

    他坐在阴影中，淡淡说，“慢慢还。”

    “有多慢？”卫初晗漫不经心，“我可以一辈子还，带到棺材里，继续慢慢还？”

    他没有否认。

    卫初晗回过头，看向静静坐在那里的青年。他话里的意思那么明显——说借钱给她，他其实没想她还。还不还，他都无所谓。

    怎么会无所谓呢？

    “怎么，你想养我？”她语调奇怪，眉目间的笑意有些轻。

    洛言低头，似在想该怎么回答。他抬头看向她，站在光影中的少女，乌眸含笑，盈盈看着他。她目光湿润而恬静，安静地等待他的回答。她站在阳光中，光明披满身，那是他如何也到不了的地方。

    “可以。”他说。

    卫初晗道，“但我是不会嫁给你的。”

    这样说时，她神色幽冷。好像方才的和气全是错觉，这才是她的本性。

    可关于她的情报中，明确写她早已嫁人。不光嫁人，还孕有一子。虽多年重病不见人，虽幼子病疾缠身，她和夫君感情却很好，丝毫没有分居和离的意思。

    必定有哪里出了错，一定有哪里不对。一定有所有人都忽略、或不知道的事情，在看不到的地方发生。它们在黑暗中滋生，造就了今天的结果。

    可惜那些，都和洛言无关。无论她的过去怎样，都和他无关。

    坐在黑暗中，青年低声说，“好。”

    卫初晗诧异地看他。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又说了一声“好”。他坐在黑暗中，寂寞而寥落。他的孤独，看得卫初晗心中微涩，思索自己是否太残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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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 大雨（上）

﻿又坚持了一白天，临去时，洛言依然没能说服卫姑娘。卫姑娘宁可跟他大眼瞪小眼，也不愿意照他的意思走。

    下午的时候，天色有些昏，铅云低垂，开始刮起大风。来客栈休息的人渐渐多了，楼下几乎没有位置。再过一会儿，啪嗒嗒，外面砸冰雹一样下起了瓢泼大雨。客栈老板见天色如此，便打算打烊谢客。正这时，一个人吆喝着“别关门别关门”，冲进了客栈。

    “关三爷，您今儿个出来打酒喝？”来人个子瘦小，一张黑脸偏红，跑进客栈时沾了一头脸的雨水，晦气地呸呸呸。他着衙役官服，听老板笑着询问，便打个酒嗝，挥挥手不耐烦，“打什么酒啊，老大叫我出来执勤，又不多给点钱……算了算了，例行公事的检查，你懂得。你们这些酒楼客栈，问题最是多，谁知道有没有藏着什么犯人……”

    “关三爷说笑，我们是做小本生意的。不敢得罪客人，但也不敢得罪官府啊。”老板见对方醉醺醺的，话也说得不像，只好恭敬地送上登记名册，供对方查人。

    谁知对方根本不看，再打个酒嗝，就迈步往楼上去了，摇摇晃晃的，让人担心。

    老板摇摇头，嘱咐旁边伙计收了账本等名册。至于关二爷上楼的方向……他有些担心地看了某间房门一眼，但小老百姓，衙役在他们眼中也是大官，哪里敢管。

    洛言从不在卫初晗这里呆到晚上，事实上，若不是逼着她改书，他都不怎么会出现在她面前。所以当敲门声响起的时候，卫初晗听着外面雨打窗子的啪啪声，惊讶了一下。不是刚走吗，怎么又来了？

    雨声太大，就是询问来者是谁，外面也听不到。卫初晗只能去开了门，她习惯性地仰头，打算调侃某人，但实际上，她只能低头，看着这个比自己个子还矮一点的黑脸衙役。

    看对方冲她嘿嘿嘿傻笑，再闻到一身酒味，卫初晗皱了皱眉。她打招呼，“原来是关三爷呀。您来查房吗？”

    黑脸衙役脸更红了，连眼睛都开始迷离，“卫姑娘你更漂亮了，你怎么不笑都这么好看呢……”

    卫初晗侧头，躲开他伸来的手。就是她躲的这会儿，关三爷已经晃悠悠地冲开了她的手，进了她的房舍，还关上了门。靠着门，又开始色眯眯地盯着她。

    卫初晗有了警惕心。她问，“三爷您要喝茶吗？”边说着，边背身走到桌前，拿起茶壶茶盏。另一手，却从桌下的横条上抽出一柄匕首，藏在了袖中。身后贴来的人，让她神经一下子绷紧。

    “卫姑娘，你、你身上真香，比我见过的所有人都香……”他要来摸她的手。

    卫初晗一转身躲开，“关三爷，请自重。”

    “自重？你少装蒜！”见她如此不识抬举，黑脸人脸沉了下去，更是大步迫向她，搂向她的腰，“你一个姑娘长期住客栈，又是什么好东西？少给爷装模作样玩矜持，伺候得爷爽了，爷包你没人敢打扰……”

    “放开！”卫初晗声音不由抬高，嘴却一下子被喝了酒的男人捂住。就算对方比她个子小，但男人的力气天生就大，一把将她压在床上。

    她心中急切，可越是这样，越是心凉下去。按说以洛言常常带给她的身体折磨来看，她心中如此想法，洛言早该感知到。可都这样了，他依然没出现。那一定是哪里出了问题。到这一步，没法再指望洛言从天而降救她了。

    卫初晗被男人压着，不再挣扎。再是恶心，她也任由对方拨弄她的腰带，唇舌在她脸上乱亲。对方见她终于温和下来，大喜着，“小亲亲，这才乖吗……”

    床上的苍白姑娘闭目，黑发已乱，长睫如蛾，即使一言不发，也自有一段风韵。关三爷看得心头大热，更火热地亲向她的脸。正意乱情迷间，卫姑娘在他精神最为放松的时候，突然睁眼出手。她所有的放松，都在等待这一刻的机会。因为知道无人可依，把一切希望寄于这一刻。所以什么都能忍受，什么都能咽下，却绝不允许自己的手软失败。

    她双腿上拱，在对方吃痛躲闪时，抬起手臂，一把匕首，准确从男人的后脑勺，深深刺了下去。

    对方瞪大眼，不敢置信地看着身下姑娘。鲜血从额上缓缓流，他张开嘴，却被姑娘的手捂住。男人大力起来，这时候换卫初晗用力。她翻身，手紧紧捂着男人的口鼻，任他手脚抽=搐，也不敢放。靠着这力气，她硬是将插入男人后脑的匕首，再往深里插几分。

    少年昔日教她的话，在脑海里响起。夕阳下，他与她一道站在演武场，跟她讲，“要杀一个人，刺心脏是最直接的办法。但你的力气太小，如果对方是男人，可能你连他的衣服都没划破，攒起来的力道就要卸了。惹怒了对方，反倒不妥。拿起剑，刺穿肉体骨血，哪有你看起来的那么容易？没有大力气，没有大忍耐，任何犹豫害怕，都会导致失败。所以如果可能，还是对后脑下手吧。那也是杀招，虽然不容易碰到，但得手机会，总比你刺人胸口大得多。”

    那时，原本想习武的卫小姑娘干笑一声，“杀人？我可不敢。阿洛你再这样教坏我，我爹得找你拼命了。”

    少年淡笑，“我自然也希望，你永远不会有用到这些的时候。小狐，我比谁都希望你好。”

    卫初晗的脑海里，昔日的那些话，越来越清晰。一面是手下闷着挣扎的男人，一面是夕阳下少年的笑。她心性坚定，可至此，也微微抽痛。额头渗汗，眼中沾了水雾，她将唇瓣咬得发白，渗出了血。直到男人再没有动静，卫初晗才失了力，跌坐一旁。

    但只是呆坐片刻，她很快梳洗换衣，开门去想找洛言。他刚才没来，可能是不想管她的事。但人她已经杀了，只是请教他善后之事，他不会拒绝的吧？只门才开了缝，卫初晗就重新关上了门。她看到楼下进来一整队官服的人。气势极大，直接将老板喊出来。

    楼下衙役的喊话，楼上听得一清二楚，“各位听着，官府得报，临州出逃了一名杀人犯。所有人不得出门，现在官府得令查询，违令者当斩。”

    靠着门的卫初晗，拄着额头，头上再次渗汗。她回头看看床上僵死的尸体，再听到楼下的官府人喊话，闭了闭眼。越是这样，越要冷静。

    她很快起身，尽自己所能，打了水，将鲜血擦干净，把能处理的痕迹，都用火烧掉。再把死人搬到箱子里，推到床下。做完这一切，仍然不觉得保险。豆大的雨声中，卫初晗推开窗，天地雾气蒸腾，细雨飘来，根根银针般。打更人不见，夜里传来几声狗吠，寥寥落落。她尽力往最边上的房间看去。可惜视线到不了尽头，看不到那里的情况。

    她从窗口翻过去，脚尖踩了踩，寻到细细的横木，踩了上去。小心翼翼地关上窗，她踩着脚下晃动的长木，在大雨中，缓缓往那边房间挪去。

    也许是下雨，也许是杀人，恍恍惚惚的，卫初晗想到了一些久远的事，一些她以为自己永远不会去开启的旧事。

    那天是父亲寿辰，阖府喜庆。白天闹了整日，晚间稀稀落落地飘了雨。父母陪同客人赏雪。卫初晗到后院，在小厨房捣鼓近一个时辰，端着灵芝莲子百合粥，去给父亲庆生。从后院绕去前院时，穿过假山水榭，经过父亲书房，竟见那里亮了灯。

    正想快快离开，书房却开了，父亲威严的声音传来，“小狐，过来吧。”

    卫初晗让侍女原地等候，自己去近边，才叫一声“爹呀……”，声音就顿住。她黑葡萄一样的眼睛，落在父亲身后的少年身上。飞雨飘落，少年衣衫破落，整个人脏兮兮的，像个小乞丐一样。对上撑伞少女好奇的眼神，他有些不自在地往卫父身后再躲躲。

    卫父咳嗽一声，让开了身，让两个孩子见面，“这是我故人之子，刘洛。他来咱们家暂住，因为一些事，不方便露于人前。小狐，作为主人，你要多照顾他，知道吗？”

    书房前的少女点了头，郑重其事，“放心吧爹，我会照顾好客人的。”

    那晚，两个半大的孩子坐在书房。卫初晗将给父亲准备的粥，分给少年喝。他狼吞虎咽，在她的目光下，脸红了红。外间宴席那样热闹，他却只能躲在这里。卫初晗不住说，“慢一点，慢一点……”

    少年每次悄悄抬眸，都能看到小姑娘的笑脸。于是他脸一红，更将整张脸埋入粥中。

    窗外细雨漫成大雪，一边热闹，一边清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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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 大雨（中）

﻿绿树哗啦啦，豆大的雨水相砸，映在窗口是一团团跳跃的黑色。客栈二楼的房舍，有的点着火烛，有的黑乎乎一片。在寒夜狂风大雨中，那亮光，灯塔一样吸引人。但现在这亮光，对卫初晗来说，并非好事。

    她不能让尸体被发现，也怕自己有什么不妥。她如今身份，真的不能和官府打交道。

    窗外靠着墙，卫初晗踩着细细的长木，一点点往左边挪去。雨那么大，让她面上全是水；风也刮得她很难平衡身体，身子微微晃悠；还有脚下的细木，其实既不结实，也很打滑。卫初晗扶着墙小心翼翼地走，咬着唇满头大汗，却仍然几次差点摔下去。风雨太大了，每次一轮，都能让她纤瘦的身形晃一下。站在这里，是多么危险！

    心中却也没有真正绝望。

    比这更艰难的事情她也遇到过，只是杀个人，有什么好怕的呢？

    风雨中，她小声呼喊，“洛言……洛言……”既怕他听不到，又怕被别的客房人听到。

    慢慢的，她也不指望洛言了。便在窗外靠着墙，这么一点点挪吧。她不出现在屋中，被衙役发现不对劲的可能性便低一些。希望他们不要注意到她房中有个尸体，希望客栈老板不要突然想起，关三爷进去她房间，还没有出来过。

    风雨打在窗上，声音很大。而卫初晗就在二楼的窗外，那么危险的地方，瑟瑟发抖。几次听到脚下细木刺声，似有断裂之意。好在提心吊胆，细木也没有真正断开。这细木本就不是供人踩的地方，就算她体重很轻，走着也很危险。

    蹲在窗下，卫初晗隐约听到自己靠着的这间客房门打开，灯烛亮起，衙役冷面无情地喊起已经入睡的客人，要查他的路引。客人不敢耽误，恭恭敬敬与衙役方便。耳靠着墙，听衙役盘问的问题，卫初晗更加确定，自己不能出现。

    可是她又该怎么办呢？

    她连路引都没有，该如何度过这个难熬的夜晚呢？

    这世上，有谁会像父亲一样无私帮她？

    六神无主之时，她看到还隔着几间房，有一间房的窗子，啪的打开。声音之脆，让卫初晗心惊肉跳。唯恐那间房的客人转头，向自己这边看来。祈祷并没有用，那个人真的转头看来了。

    卫初晗的眼睛，在冷雨中，烛火般跳跃，顷刻间亮如星辰。

    她看到洛言一脚踩在窗上，满身是水，探着身子，正面无表情地向自己这边的方向看来。他一身黑衣，湿发贴面，隔着不远不近的距离，面容在卫初晗眼中，有些模糊。可在此夜中，他倾探的身子，幽暗的眼睛，都让卫初晗倍感亲切。

    这个人，怎么这样好看呢。

    “洛公子！”卫初晗站起来，想露出一个亲和的笑容，跟他打个招呼。但一阵风猛袭，吹得她身子轻晃，赶紧紧贴着墙，让重力往那边倒去，才没有被风刮下去。

    “别动。”她听到洛言清冷的声音。

    然后她看到他身形矫健，很快就从窗子那边翻了过来。不光极为灵活，一点不像她这样战战兢兢；而且他还记得将窗子关上，显然理智一直在。卫初晗靠着墙，被困在半路上。体力已经透支大半，她想动也没力气。只能侧着头，看洛言踩上横木，身子侧过，贴着墙面，同样一点点，往她这边挪过来。

    脚下的细木本来就脆弱，再加上一个正常男人的体重，卫初晗顿时发现细木被压的声音更大，断裂的可能性也更大了。

    卫初晗不敢多想，脑子里始终绷着那一根弦。

    卫初晗和洛言的房间中间，隔了起码五个房间。卫初晗一路走过来，走得那么辛苦，从衙役进门，到衙役查房都查到了二楼，她才走了一半，且已经很费力。但洛言才刚从窗口翻过来，体重还比她重，走过来的速度，比她快多了。卫姑娘只在心中数了不到二十下，他就已经到了她面前。

    两人对望。

    又一阵风吹，卫初晗身子再次被刮得向右边晃去。

    就在此时，洛言贴了过来。

    他脚踩着两边细木，将她置于胸前。卫初晗贴墙而站，他则面对着她，正好为她挡去风雨。这里黑暗，两人对对方，其实看得并不清楚。她仰头，他眼睫上的一滴水掉落，溅在她眼睛里。卫初晗呀一声，眼睛酸痛，忙低头揉眼睛。

    再抬头时，她看到青年疑问的眼神。

    “你眼泪掉我眼睛里了。”卫初晗早练就读取他微表情的能力了。

    “……不是眼泪，”洛言诧异，“我不是问这个……”他还没说完，就见卫姑娘捂着一只眼睛，仰起头，冲他眨眨眼。顿时明白，她那样回答，是逗自己玩。

    洛言沉默。卫姑娘总是逗他玩。

    两人说话间，再次听到一间门被敲的声音。那笃笃笃的敲门声，打在卫初晗心上，让她慌乱。再顾不上说别的，卫初晗拽着洛言袖子，“我房间里有个死人。”

    洛言一下子就明白过来了。他点下头，将自己房间的方向指给她，就绕开了她，继续靠着墙，往她的房间挪走而去。卫初晗想了下，明白他的意思。因为他二人的关系，在客栈老板的眼中千丝万缕，所以洛言打算在官府查房时，让她和他待一起吗？

    卫初晗记得，刚才洛言贴着她时，他的身上全是雨水。如果只是走这一段路，他那么快的速度，不至于被雨水淋成这样。除非在她求救时，他根本就不在客栈。后来才匆匆赶回来。而且他没有点灯火……所以他大约也不是从客栈正门进来的，他是从头顶屋檐上翻下去的。

    他本来不在这里，也许有别的事情忙；在她求救时，他却立刻赶了回来……当然，也有可能是他被男人的口水恶心到了。

    ——只是洛公子，您能多说两句话吗？您就不怕我解读错您那贫乏的表情啊？

    两人擦着肩，面对面地分离。卫初晗深吸口气，再次小心翼翼地往前方挪去。方才已经走了那么久，稍微熟练；再加上知道洛言就在身后，也没一开始那样不知所措了。可就是如此，她依然走得东倒西歪，几次差点摔倒。

    在靠近洛言房舍还有一间的时候，卫初晗靠墙的这间房，灯火也亮了起来。乍然而亮的火光，再是天光骤响的雷声，她肩膀颤了颤，平衡又有些控制不住了。雨中的横木本就很滑，她一紧张，脚下就踏空，向后方摔去。

    却正是这时，身后一只手臂猛箍住了她的腰，将她往墙面上一推。再次抬头，洛言已经重新将她安置在了双臂间。房间中的灯火照耀，一点点微光透出窗子，映在外面贴墙的男女身上。

    方才动作太大，青年面颊上贴着的一绺发丝，不小心贴上了卫初晗嘴角。少女仰头，她的急促心跳久不能平息。她恍然未知，唇角贴着他的长发，中心微红，乃是鲜血的颜色。

    两人面面相望。

    然后，卫初晗听到洛言剧烈的心跳声。

    她愣了一下，盯着他的眼睛，才想到他是被她“传染”的。但是心跳声一起，卫初晗自己的心跳就更加剧烈，两相叠加，根本不受她自己控制。越是急切，心跳反而愈加快。

    洛言被她带得，秀气的面孔一下子红了。

    然后卫初晗的脸，也跟着红了。

    “……”心有灵犀这种技能，在这时候，跟“春=药”没两样了。

    两人目光相对，呼吸都有些乱。灯火浮照，他们贴身而站，身体里像装了两把共振的铁。一方起，另一方就不由自主地跟着振。烧得全身滚烫，热火反而越来越烈。

    口干舌燥。

    洛言盯着她的眸子，一瞬间变得幽深如渊。他眼睛，盯着她娇艳的唇瓣。

    横木就这么窄，为防止掉下去，两人不得不贴身而立。呼吸与对方相缠，双唇也离得很近。只要一方低头，就能采撷。卫初晗的眼神变得恍惚，眼前都是这个人。他身上的热气，感染到她，让她面容绯红，心跳声欲乱。

    唇离得那么近、那么近……

    两把火在一起烧，因为一方的失控，另一方跟着失控，好像根本没法浇灭。呼吸一时远一时近，几相缠绕，都在对方的唇边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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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 大雨（下）

﻿雨水冲刷，呼吸几次靠近，又几次偏离。似一根羽毛在火上烤，时而偏离，时而飘扬。在鼻息间，弄得心尖一点比一点仰。

    卫初晗盯着洛言的眼睛，就看他几次低头，又几次顿住。他那犹豫的样子，看得她都开始着急，跟着心痒难耐了。

    其实亲不亲，两人的关系会不会发生本质的变化，卫初晗并不在意。

    她一直试图与洛言搞好关系，如果让一个男人亲一亲抱一抱，甚至嫁给他，就可以换来他心甘情愿的被利用被驱使，这笔生意，是多么划算。想要复仇，只凭她一人，那得筹划多少年！她已经失去了十年，难道有耐心，再失去一个十年吗？

    这个营营役役、噪杂琐细的世界，它那么冷漠，又那么热闹。她走在繁华的人间，她看街上每个人都过着自己平静的日子，而她，一刻都不愿意仇人多平安一瞬！立刻暴毙，立刻去死，才是她真心希望的。

    她被困在冰湖中，一日日地挨着，日升日落，云卷云舒，忘记岁月，忘记记忆。在洛言救她前，她连自己忍了多长时间，都没有概念。只记得每时每刻，仇恨的血液被冻在身体里。血不流，心不跳，她的仇恨，却一刻没有忘。

    在那被困的十年中，曾牵动她心脉的少年，她连他长什么样都忘了，她连她昔日已经得到、或即将得到的爱情都不在乎了。却始终无法忘记另外一些人。每日每夜地想，每日每夜地念——如果有朝一日，如果她能重获自由，她怎么好眼睁睁看着他们幸福呢？

    心中这样的念头越烧越烈，卫初晗直接伸手，勾住身前青年的脖颈，欲把他拉下来亲吻。但就在这时，临近的屋子灯火又亮了一间，主人小心奉承官员的声音如在耳畔，“官爷，我是个跑路商人，不是杀人犯……”

    灯火照入洛言的眼中。

    他抵着墙的手臂僵住，在卫初晗眼中，看到他神情，慢慢地冷静下来。他低头看她的眼神，一贯的无情绪。

    在他的面无表情中，卫初晗心中叹气，也跟着平静了下来。

    心中那两把共振的铁，一方起，另一方就跟着起；一方落，另一方也必将被影响。洛公子有如死水般平静的心海，卫初晗被影响的，又能波涛汹涌到哪里去？

    真是遗憾啊。

    不过似乎也不太遗憾。

    洛言好像特别照顾她——他真是让她好奇，他为什么这么照顾自己？他的底线在哪里？

    卫初晗是个有分寸的姑娘，她之前永远绕过杀手的底线。可现在，她的想法发生了改变。洛言是这样克制的一个人，他一直这么克制下去，她要如何才能打动他，说服他帮自己呢？

    有时候，多碰碰一个人不想让人接触的那一面，还是有好处的。就像当年——若非她整日在她的少年面前晃来晃去，总是时不时拨动一下他心弦，照他的温吞脾气，他们又怎么会有进展？

    不过洛公子这样性格的人，比她曾经的爱人，难触动多了。她的少年心中有柔软一面，卫初晗至今还没发现洛言有什么心软的时候。她虽然调侃他“面冷心热”，但其实，卫初晗并不真的觉得他心有多热。

    他就是一个活在自己世界里的独行杀手而已。

    少言、少行、无情、无趣。一个总坐在黑暗中发呆的人，能指望他有丰富的感情吗？

    回到现实，洛言原本打算在衙役查房的时候，带卫初晗回到自己的屋子里。但因为那短暂的暧=昧耽误了一些时间，间壁的敲门声响起，洛言低头看怀中半拥着的姑娘。浅浅灯火照耀，她面容微红，发丝微乱而潮湿，唇瓣中心，有一抹鲜血痕迹。这样的形象，已经没时间给她整理，也不适合出现在人前了。

    旁的事情不多想，这种和杀人有关的事，他的感觉倒挺敏锐的。

    于是干脆，洛言拥着这个姑娘，继续在雨中靠墙站着，静等查房的人走。

    怀里姑娘推了推他肩，睁着一双乌黑大眼睛，好奇问，“你把我屋里的那个死人，怎么处理了？是把他剁成肉酱，让人看不出来吗？”

    洛言惊讶，她怎么有这么丰富而可怕的想象力？他只不过将人转移了地方而已。

    卫初晗垂下眼，声音怅然，“洛公子，那个关三爷想调=戏我。我很害怕，才失手杀人的。”她实在做不来被吓坏了的模样，因为她并没有被吓坏，演戏可能有破绽，真实感情却能引起共鸣，卫初晗打算实话实说，“我以前从来没杀过人，可我要是不杀了他，我又怎么办？没有人会出来帮我，我只能想起这种手段。我并不是要他死，可是当时，他不死，就是我死了。”

    雨声淋漓，她靠着墙，青年就在她身前。靠的这么近，心却不近。因为她感受到的，青年心中，一派平静。他并不关心她和关三爷的恩怨情仇，即使她如实告知，在他那里，恐怕也只是确认，而不是大惊，或大同情。

    卫初晗不觉想，这个人真是铁石心肠，打动他，怎么就这么难？

    她只能继续，“今夜逃过去了，明天呢？关三爷并不是一个人生活，他有家人朋友，被发现，所有人都会想到今晚的不正常。我依然会被找到。洛公子，不如你丢下我走吧。这件事跟你无关，你是我的恩人，我不想带给你麻烦……”

    “明天离开。”青年说。

    “我一个人怎么走……”

    “和我。”

    卫初晗眸子亮了一亮，却仍客气道，“不用了。你对我这么好，我不想连累你……”

    “我们的毛病，要治。”他说。

    “……”卫初晗抬眼，面无表情地看他一眼。原来是她会错意了，人家只是终于发现“心有灵犀”这个技能的不方便，想跟她撇清关系了。

    洛言觉她眼神不对，想她一晚经历这样传奇，自己该安慰她一下，就说，“毕竟你只是一个弱女子，这样不妥。”

    “……”真难得，他还知道这样不妥呢。

    沉默了片刻，他问，“我是落了水才跟你扯上这个毛病，那个冰湖，有什么不一定的地方？”

    卫初晗细声，“毕竟我只是一个弱女子，我哪里知道那么多呢？”

    “……”洛言没话说了。

    好在这一晚，衙役要找的杀人犯很快找到，并没有在客栈耽误太长时间。第二天，洛言和卫初晗告辞，离开了客栈。老板虽然奇怪关三爷怎么回事，昨晚怎么没见到这两人。但在洛公子的冷淡前，他也不敢多话。

    两人很快离开了小镇。

    几天后，一年轻公子闲庭信步地行在小镇上。他着单薄春衫，雪拥云堆般，不染尘埃。这个青年气质已是极佳，相貌却更是精致。他走在人中，任去哪里，都有人打量。而他眼底微微噙笑，便会有人不自在移开目光。

    “小沈大人、小沈大人……”在他闲逛之际，几个黑衣人，落在他身后。周围人仿佛没有察觉，该做什么做什么。

    被青年眯着眼瞥去，来人改口，“陈公子，我们要查的人消息已经查到了。几个月前，他确实来过这里，有人无意间见过他。”

    青年点头，“接着查。”

    来人犹豫了一下，又说，“听说陈公子来此地，当地官府想求见陈公子一面……自然，属下已回绝。只是官府求助，说当地死了一个衙役，身上有剑痕。想求大人您调拨一些人，过去帮忙。”

    “为什么要我拨人？”年轻公子漫不经心，“我和官府很熟吗？”

    “因为他们查不到对方行踪。”

    年轻公子这才慢慢抬了眼，眼中笑意浅浅，“这个小镇，可真是卧虎藏龙。才走了一个不该出现的人，又来了一个找不到行踪的杀人犯。既然这样，就调人去官府那里吧，听他们安排。”

    “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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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 可爱的小洛

﻿留在临州甘县，是身体还没有养好。离开那里，是因为出了命案，也没时间给自己养身体了。那么，昔日旧账，该清算一二了。

    卫初晗要去的地方，是淮州青城。与洛言告知，原本想他另有打算的话，自己该如何说服他，但他好像并没有打算。她说去青城，他就点了头，这样好说话。

    走了一天山路，卫初晗忧心忡忡，思索着到青城后，该如何开始自己的行动。月明星稀的晚上，她坐在火边，发着呆想这些心事。旁边烤火的青年，递给她一串兔肉。卫初晗未有所觉，就咬了一口，然后就吐了。

    “……为什么会有血丝？”她惊讶至极。

    青年的后背僵硬了一下，他转头伸手，夺过她手上的肉串，继续去火上烤。卫初晗盯他背影半天，忽而笑，推推他后背，“洛公子，你也不会烤肉吧？我真是同情你，你的生活真是太不讲究了。”她烦躁的心情，因为他的无知而好了些。

    他不理会她，默默看火。直到卫初晗蹲跪到他身边，强自接过他手中活计，自己去烤肉。卫初晗熟练地做着这一切，边烤边翻，还向他借小刀，将肉松一松。实是没有调料，不然卫姑娘能用的花样更多了。

    她笑问，“你难道从不在野外过夜吗？为什么我都知道的一些常识，你全不知道？”

    她以为他不会答。但他偏偏低声答了，“我一直这样。”

    卫初晗顿一顿，“什么意思？下雪刮风的时候，你不会去找地方避一避。天冷的时候，你也不想着生团火暖和一下。在野外住宿，遇到什么就是什么，从来不想找个安全的地方。饿的时候，根本没想去找吃的，忍一忍就过去了。你就是一直这样吗？”

    卫初晗长久无言。怎么会有这样的人？对自身毫不在意，人生一片空白。好像随便走到哪里，就能在哪里入葬一样。杀手都像他这样吗？是什么样的经历，让他对自己这么不在乎？

    “那你现在为什么又知道要休息，要烤火，要做饭？”她冷声。

    “因为你需要。”他平静说。

    卫初晗蓦地抬头，看向旁边的青年。他眸子黑暗，专注地盯着她手中的活计，像在努力学习。侧脸秀气的青年，完全没有意识到，自己的回答，给卫初晗带去什么样的震撼。见她手停住，肉要烤焦了，他才抬头，似乎奇怪她为什么不知道翻一翻。

    “那我来教你吧，”卫初晗很快恢复自己的淡定自若，讨好他道，“以后碰到喜欢的姑娘，你也不至于没有一技之长啊。”

    这个人，是一把利刃，可以帮着自己杀人的。卫初晗如何能不对他好一点？

    于是她常想各种话题与他聊天，虽然总是她说他听；她时而逗他，他要么不理会，被她弄急了，就瞪她一眼。洛言眼中的卫姑娘，一直以戏弄他为乐。当她哄骗他东跑西跑时，他不惊讶；但当在野地休息时，她让他从行礼中找东西，当翻出一身崭新的男装，洛言是真的惊诧了。

    望着叠得整整齐齐的金黑色男衫，青年久久不能语。他抬头看走过来的少女，目中火光跃跃，无声地问：给我的吗？

    卫初晗严肃道，“不是，我让裁缝做给我兄长的。成衣后才想起他已经过世了。你和他当年过世时的体型差不多，这衣衫就给你试试吧。”

    “……”洛言默默看她一眼，唇角轻抿。他听懂了她又在调侃他。

    过世的兄长？卫姑娘心思那么重的一个人，她要是有此心，根本不会让他看到这身衣服。

    洛言抱着那身衣衫，仍在沉思。

    卫初晗催促道，“快试！不然我就烧给我兄长了！”作势去夺他手中衣服，她竟真的夺了过来。

    两人面面相觑，卫初晗嘴角微微抽=搐，被这个人弄得无语。

    她扶额，低骂一声“木头”，面无表情地将衣裳丢到他怀中。别过头，不再理会他。

    洛言在原地站了一会儿，盯着她半天，才抱衣去了丛林后。待他脱了自己身上的衣裳，换上这身新衣，他立刻肯定，这衣裳，就是给自己做的。衣以黑色为主色调，在衣襟袖口腰带等交替处，以金丝暗纹过渡。窄袖劲腰，没有玉佩之类配饰。整件男衣低调而华美，正是他这种习惯在黑暗中行走的人才会穿得。卫初晗那已经离世的兄长，乃是名门公子，他怎么可能有这种口味？

    这么多年，从未有人照顾过洛言的衣食住行。他穿上这身衣服，是这样不习惯。

    女声靠近他肩侧，轻言细语，“肩线还是有些宽。蹲下来，我帮你收一收。”

    洛言身体比大脑反应快，立即回肘相扣，按住来人的手。对上少女无表情的眼睛，他才后觉尴尬，松开了手。

    “干什么？我是洪水猛兽？”卫初晗嗤声。

    他对她的奚落并不回应，而是在她面前蹲了下去。卫初晗愣一下，才反应过来他直接过渡了她的嘲讽，只听前面的话。这个人，真是……卫初晗无语，俯身按在他背上，用手指去量他的肩宽。幸而她出行带了针线，帮他将肩膀那里改一改，还是可以的。

    卫初晗看起来对洛言很不错，但都带着明确的目的性。给他衣裳，那衣裳是成衣铺做的；给他安抚，也不过动动嘴皮。青年也许忍够了，也许一直很烦她。在她再一次逗他玩时，他挥开了她手中的树枝，“既然不诚心，何必招我？”

    既然不诚心，何必总逗弄一个人呢？

    卫初晗面上的神情淡了下去，诚心吗？多么遥远的字眼……洛公子，你是否知道，你面前的这个看起来功利熏心的姑娘，很多年前，她也有无怨无悔付出的时候。绝对的诚心，绝对的无杂念。

    那年，刘洛住在她家，总是躲着卫初晗。卫小姑娘不揭人疮疤，但父亲嘱咐她照顾客人，她一直谨记。在卫父的安排下，少年去族学上课。卫初晗悄悄的，送他许多东西。有时候是一枚糕点，有时候是一块软糖，有时候是手工玩艺。

    卫小姑娘总是用各种办法、找各种借口，让别的人帮她送东西。那时候，少年收到的礼物，总是神出鬼没。时而在他会经过的花园小径上，时而在学堂的先生那里。经常是他偷偷盯人，可疑人士发现了不少，却硬是没找到，是谁对自己散发的善意。他怀疑过卫初晗。但卫姑娘和他，是那么不一样的人。他们甚至没说过几句话。

    虽然卫初晗是他唯一认识的伙伴，但也不能因为见过两面，就自信地觉得人家会送自己礼物吧？毕竟，卫初晗看起来，是那么端正温雅的一个大家闺秀。她该是被人示好，而不是向人示好。

    很长一段时间，刘洛都不知道礼物的真正主人是谁。

    后来，卫初晗洋洋得意，与刘洛说起自己的远瞻性，“从那时候起，我就在追你了。”

    刘洛慢吞吞，“是么？”

    “你没感觉？”少女吃惊。

    “有感觉，”少年抿嘴，“但我一直在想……追我的，确定是个人吗？”

    因为他使尽手段，也没见到送自己东西的，到底是何方神圣。

    “……你怎么能因为我聪明得让你发现不了我的存在，而怀疑我不是人呢？”少女装模作样地叹气。

    换来少年低头一笑。

    他微微一笑，世界都灿烂。

    那些想来多么单纯的岁月，在时光漫潮中，却离卫初晗越来越远了。

    许是思虑过重，卫初晗来了癸水。自从醒过来，她的身体机能已经紊乱，这还是第一次来癸水。小腹胀痛，心烦气躁，无处发泄。为转移注意力，她故意使唤洛言走动走西，还百般不体谅他——

    “我要喝水。”

    “我饿了。”

    “我腿疼。”

    “天太冷了。”

    “天太热了。”

    “你不是武功好吗，怎么那么慢？”

    洛言不理她，她催得急了，他冷声，“我不是你仆役！”

    到夜里，卫初晗仍疼得睡不着。她想让洛言找些热水，帮帮自己。但两人白天才吵过架，卫初晗实在说不出口。她抱着肩，闭眼蹙眉养神。青年蹲在她旁边，推了推她肩。

    卫初晗不耐烦，“别理我。有事明天说。”

    他再次推一推她。

    卫初晗怒视，“洛言！”

    他低声，“你是不是吃不惯山里的东西？我在前面一个地方埋了银钱，我们去挖出来，明天进城镇，给你买吃的。你别生气了。”

    “……”他竟然以为她是吃不到好吃的在生气。卫初晗目中噙泪，真是一个傻子啊。

    见她落泪，青年莫名慌乱。直到卫初晗低头靠他肩上，小声，“别提吃的了，我小腹疼，你帮一帮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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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 小可怜儿

﻿卫初晗她自苏醒，就一直肤色过白不似常人。白天跟洛言吵架时，她也是那个样子。洛言从来没发现她身体不舒服，当她靠着他的肩落泪，他才真正慌了神。

    是有多痛苦，才让卫初晗落泪呢？毕竟这姑娘，是在杀过人后，也丝毫没有惊恐到流泪的啊。

    卫初晗被癸水折腾得疼痛难忍。她少年时是没有这样的，想来是在冰湖中被困得久了，才造成的后遗症。原本可以自己一个人默默忍，但是洛言一过来和解，有人关心她，她就受不住了。

    青年看着她。

    他突然倾身过来，阴影罩住她，男性清淡的气息落入她鼻间，若有若无。青年的脸与她贴得很近，黑暗让人心慌，卫初晗脸发烫。一只干燥温暖的手，覆在了她小腹上。卫初晗轻轻颤了下，就觉那里有一股暖流送去。好像，不是那样疼痛了。

    洛言在用内力护着她的小腹。

    比起羞怯不自在，卫初晗更诧异的是，“你居然知道这是怎么回事？”

    一个在野外都不知道点火的人，居然会知道她小腹痛，是来癸水的意思！

    他“嗯”了声，抬头看她一眼，目中犹豫下，忽而搂着她的肩，将她提起来。一旋转，卫初晗傻傻地被坐在了洛言怀中。他将她抱在怀中，手腾了出来，两只手都隔着一层薄衫，拢着她的小腹。那种热流，更加温暖了。

    看卫初晗瞪大眼，他解释，“这样舒服点。”

    “……哪里舒服了？”卫初晗嫌弃道，“你硬得跟块石头一样，硌得我全身疼，一点都不舒服。”

    “……”洛言隐晦地瞪她，却发现卫姑娘托腮望他，目有笑意，春水深深浅浅，流波潋滟。

    他移开眼睛。

    “话说，你怎么会知道癸水呢？你一点都不像那么细致的人啊？”为缓解被男人抱的尴尬感，卫初晗硬生生找了个话题。

    洛言先是不答她，但卫初晗问话水平很高。他不理会，她就换一种方式问他。一直问啊问的，洛言也烦了，“以前见过。”

    “一个姑娘？”卫初晗眸子一眯，“这种事是姑娘家的隐私，轻易不让人知道，而且还是一个男子。她是你情人？还是你妻子？”

    卫初晗的心沉了沉。她想博取洛言好感，如果有个姑娘挡在中间，未免膈应。她再复仇心切，也不会和一个有了情人的男子玩游戏。

    他半垂着眼睫，声调一贯的平板，“现在不是了。”

    卫初晗的心情，好了一些。

    她温和问，“为什么不是了？你们吵架了？还是你惹她生气了？她什么脾性什么性情？你跟我说说，我帮你参详参详。说不定能助你重新追上她。”

    洛言的脸冷了下去。

    这一次，无论她问话再有技巧，他也不答了。

    那个姑娘是他心上的伤口，便是提一提，他也不愿意。他将她藏在心中，独自收藏，任何人，都不愿意分享。

    望着青年平静的侧脸，卫初晗恍了恍神：被这样的男人珍藏的姑娘，该是何等幸福啊。

    就算武功再高强，持续不断地输送内力，也会受损。可是洛言一言不发，卫初晗也不知道人家为她牺牲至此。在被温暖包围中，卫初晗沉沉进入梦境。也许是睡梦前，一直在想着洛言以前喜欢的姑娘，在梦中，她好像真的看到一个姑娘，在漆黑迷雾中，笑盈盈走着。

    姑娘灵动窈窕，粉红一团。光晕中，她的面容看不清楚。但只消一眼，便能看出她是快活的。

    梦中的卫初晗快步向前，想追上那姑娘。她又走又跑，自己在一团黑暗中焦急。那姑娘却在色调光鲜的园林间优哉游哉地行行停停，不紧不慢，轻松惬意。一朵花落，一只鸟叫，都让那姑娘驻足而观。

    卫初晗停下脚步，想要放弃。梦中的姑娘却突然停了步，低低唤一声，“卫小狐。”

    卫初晗看着前方。听那背对着她的姑娘，轻声问，“你还记得我吗？”

    一团黑暗和一团光晕中，一个缓缓抬头，一个悠悠转身。两人隔着浓雾黑光，长久对望。

    ……卫初晗从梦中惊醒，出了一头冷汗。

    梦里看到的那个少女、那个少女……分明、分明是……她自己的脸！

    也许是卫初晗的心跳声过快，她听到耳边青年的问话，“还疼吗？”

    她转头，森冷的目光盯着洛言。眼睛可以骗人，耳朵可以骗人，嘴巴可以骗人，但是潜意识，感觉，这种东西，一般情况下，是不会出错的。如果她就是那个梦中的姑娘，那么洛言又是谁呢？

    洛言又问她，“要喝水吗？”他变戏法一样，从身后捞出一个牛皮壶。见卫初晗只盯着他不说话，他解释，“我加热过了，是暖的。”

    “……”卫初晗想自己是多心了，她记忆中的少年，性格不是这样的。

    非要从一个人身上找另一个人的影子，生搬硬套，加上充分想象，总是会找到一些痕迹。但是不能这样去算。两人相貌不一样，性情不一样，喜好不一样……怎么能单凭一个梦，就往洛言身上套？

    最、最关键的是……卫初晗侧过头，望着黎明的那一点天光出神。最关键的是，她少年时，疯狂地爱那个人，疯狂地想和那个人在一起。可是现在，已经不是了。

    十年沉浮，许多事情都变了。

    在洛言又追问了一句后，卫初晗收整心情，搭着他的肩站起来，“你昨天不是说藏了银子吗？我们去挖银子吧。最好找到小镇，买些东西。我实在受够你那找食物的水平了！”

    洛言抿了抿嘴角，望她一眼。

    卫初晗淡着脸，在暗淡曦光中眯眼，她并没有心情安抚洛言被她奚落的受伤心灵。她自己心情尚不美妙呢！

    之后一路，因为身体的不适，一直是洛言背着她。但就算如此，卫初晗也没有舒服太多。她缓解疼痛的方式，就是逗洛言说话，“我们玩游戏好不好？不是说心有灵犀吗，我在心里想个类似的情绪，给你提示几个字，你来猜猜是什么。”

    青年背着她自径走路，不理会她。

    卫初晗没有放弃，“我猜你现在肯定在心里骂我：烦死了。”

    “……”

    “啊，这个聒噪的美丽姑娘怎么知道我在想什么呢？”在青年面无表情地回头看她一眼后，卫初晗惟妙惟肖地模仿他的死人语气说话。洛言，那么平淡的语气在她这里，却充满了跌宕起伏的生气。

    洛言抿嘴，没忍住，“聒噪的美丽姑娘？”

    他肩膀被打一下，卫初晗语气很不美妙，“你到底是嫌弃聒噪呢，还是嫌弃美丽，抑或姑娘？”

    洛言没说话，唇角却翘了翘，但是卫姑娘看不到。她只叹口气，自言自语，“小洛，你得学会说话啊。再像你这样下去，不是哑巴也被你作成哑巴了。以后想向喜欢的姑娘告白，你都不知道该怎么开口了。”

    边说边走，天空中飘落细细雨丝，落在青年眉间眼上。薄薄的青天下，周围新鲜蓬勃的绿意在雨中摇落，包围簇拥着他们。

    洛言伸手揩去眼睛上的水珠：向喜欢的姑娘告白？还会有那一天吗？

    在跟着洛言翻山越岭，真的找到他做标记的大榕树后，卫初晗松了口气。她之前还挺担心以洛言这种事事不上心的性格，会弄错地方。风雨招摇，卫初晗向后面慢吞吞在草木间掩盖两人行踪的洛言招招手，“过来，挡一下雨。”

    洛言就过去挡雨了。

    卫姑娘蹲在树下，看他从土里将包袱提出来，拍去包袱上的泥土。看到里面的真金白银，卫初晗那点儿不愉快的心情很快丢掉了。她夸奖洛言，“小可怜儿，你还是有点儿生活技巧的嘛。”

    洛言冷声，“我不叫‘小可怜儿’。”

    卫初晗嗤一声，她从他怀中接过包袱。一边想说“有了银子，喜欢什么就买什么”，一边想说“你背好包袱，丢了别找我”，但到口边，心不在焉下，话就变成了，“你喜欢我吗？”

    “……”洛言一愣。

    “……”卫初晗咬舌头，话说得太快了。正想补救，她见青年侧了侧脸，淡淡说，“不喜欢。”

    卫初晗：“……”

    别看洛言野外生存技能几乎为零，但这只是因为他对自身不上心，并不代表他是傻子。有了银子，他领路带卫初晗寻找山下小镇的路。中途雨渐大，卫初晗冷得哆嗦，被雨淋得很是狼狈。洛言静静跟在她身后，看她苍白的侧脸，挽着的秀发被风雨吹乱，几绺湿润地贴着面颊。

    卫初晗回头，想跟洛言说什么。看到他的动作，警惕后退，“你干什么？”

    青年正在解腰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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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 小洛的温柔

﻿卫初晗想：他吃错了春=药，突然间兽=性=大发了？

    卫姑娘的警惕，洛言心中是完全能感觉到的。他神情淡淡，“给你挡雨。”

    卫初晗眼睛眨了眨，幸亏她已经熟悉洛言那贫瘠的语言表达能力。他说得不清不楚，她却一下子能想通，他是想脱衣，遮在她头上挡雨。

    哎，小可爱……

    卫初晗忍笑，“心领，但是不用了。看看有什么大的树叶，能不能挡雨吧。”

    他依然没给她好脸色。

    卫初晗逗他，“小可怜儿，你要是生病了，我可舍不得啊。”

    洛言瞥她，“我不叫‘小可怜儿’。”

    但他分明没醒悟到卫初晗那随意的态度。晚上他们找到了镇子，在行路商那里买了伞。两人持着一把伞站在雨中，洛言想要她拿些银子去住客栈，卫初晗眼睛却一下子看到正准备收摊的小贩。那里有锅碗瓢盆，调料香料……在她眼中发着光。

    她一把推开身旁好不容易有说话欲望的某人，持着伞热情地迎了上去。

    付钱的时候，没有银两，这才想到洛言，卫姑娘一回头，就看他跟落汤鸡似的站在水洼中，青黑长睫上沾满水雾。

    端的是秀色可餐。

    “……”卫初晗连忙反省自己的反客为主。

    洛言实在是太可怜了。

    他长久不说话，难得有话说，想跟旁边的姑娘交流。结果才“呃”一声，姑娘就以力拔山兮的气势推开了他。她之前还好心买了把伞，说好两人一起打。结果她一看到心动的，就忘了他，把他推到了雨里面。不光把他推到雨里，旁边正好有一辆马车驶过，速度很快，泥水又溅了洛言一身。

    卫初晗想到付钱人回头时，看到的就是雨中的青年平静地抹去脸上的水珠，低头看看自己一身的泥水。

    “洛公子……”卫初晗很是不好意思。

    他捂住鼻子，“阿嚏。”

    “……”卫初晗呆住，她不会把洛言给弄得染风寒了吧？

    洛言目光冷淡地将她扫一眼，什么也没说，转身就走了。他心情明显不好，还伴随着委屈。能不委屈吗？她说让他不要这么闷、要多说说话，他才开个头，就被她推到雨里了。她说要共打一把伞，同甘共苦，她一看到自己想要的东西，就把他忘了个一干二净。

    卫初晗分明只是哄着他玩，根本不在乎他的想法。

    他救了她，还给她花钱。她在临州犯下的命案，他也无声无息地挪到了自己头上。就是一个陌生人，对卫姑娘的情谊，也最多这样了。但她回报他的方式如此的没诚意。

    无奈洛言是个沉闷寡言的人，他对卫初晗不满情绪的表达，不过是不理会她而已。

    而现在，这正是卫初晗的致命伤。洛言是个生活不讲究的人，可她不是。他一路带着她走难走的路，吃难吃的食物，卫初晗的忍耐力一直在下降。如今到了镇上，看到有调料之类的可以改善伙食，她如何能不激动？

    怪她太激动，忽视了初初有跟人交流欲=望的小洛，让小洛心灵受了伤。

    眼见他走得头也不回，卫姑娘在调料和青年之间犹豫，终是叹口气，丢下一大堆准备付钱的作料，撑着伞跑入了雨中，“洛、洛公子！”

    她追上他，将伞高举，给他挡住头顶的雨，他也没领情。

    “对不起，我错了。你才是最重要的，和你相比，那些作料都是空气。我再不会这样啦。”

    青年不理她。

    “洛小言？小洛？洛大哥？言大哥？……阿洛？”

    他身子僵了下，有了反应，“别叫我‘阿洛’。”

    卫初晗眯眼。

    她习惯性地嗤笑，“你毛病还挺多。‘小可怜儿’不许叫，‘阿洛’也不许叫。那我该叫你什么？叫你殿下？”

    “卫初晗！”大雨中，他与她怒目而视。渐暗下去的天光中，他气场陡开，向前一步，仿若寒冰利器破开虚空，向前劈去。他望着少女的眼睛深沉幽冷，寒光渗人。

    卫初晗被他心神牵动得一阵心悸，同时被他突然发出的暴戾之气吓了一跳。她沉默，洛言平时太闷了。面瘫，语言贫瘠，自理能力差，还冷清无聊。全身上下，除了会发光的一张漂亮脸蛋，还有超高的武力值，简直对她毫无吸引力。一般情况下，他只有一张脸在她这里刷存在感。以至于卫初晗差点忘了，这个人武力值很高。

    他是杀手，不是她以为的那种纯良无害的小绵羊。

    大雨中，卫姑娘咬着腮帮，勉强压抑下自己心中的烦躁。只是她出身名门的骄傲，刻到骨子里。在别人这样和她当面开火时，她不撕也罢，再好的修养，也做不到低头道歉。她会委曲求全，却也做不到一径把腰弯得看不见。

    而洛言，也后知后觉地发现自己外放的戾气。在和卫初晗呆久后，他越来越习惯收敛自己的杀气。到底她是这么脆弱的一个姑娘，碰一碰就受伤，吓一吓就慌乱。他总是阴沉沉的，会惊到她。但是现在，他依然在不经意间，吓到了她。

    洛言有些意兴阑珊，径自收了气息。他盯着脸色冷漠的卫初晗看一会儿，又沉默了下去。

    接下来一段路，虽是共持一伞，两人却是谁也没再开口。一直到客栈中，选了两间不同的房，两人也没再交流。

    可惜有了暖和的屋子，卫初晗却睡不着。

    她的癸水还没有去，向客栈老板娘借了些热水，却还没有昨晚洛言用内力帮她驱寒的效果好。只是两人在冷战，她傍晚时才得罪了洛言，又哪里好意思去求助他？

    只是强忍着，却依然疼得受不了。卫初晗只好起身，想去楼下请客栈帮熬些红枣汤。满脸冷汗，长发披散，卫姑娘浅紫上衣,雪白长裙，推开了门。她惊愕地看到门口站着的青年。

    天已经晚了，客栈已经打烊，楼下只有一盏昏黄的烛火。万丈漆黑，青年静默站在她门口。她手中举着的火烛焰舌上腾，映着青年沉静的面孔。火光照着他金黑色衣上的泥污，他眼睛幽静平和。在这样的目光中，卫初晗持着灯台的手，颤抖了下。

    外面下着雨，她在里面难受，他已经站在了门口，安静地低着头，几次想敲门，问她需不需要帮助。但是他没有，他只是站在门口。

    黑暗中，他的出现，让她无言以对。

    青年长睫如鸦羽，挡着自己的眼睛。他漠声问，“你疼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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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 追兵到

﻿卫初晗点了点头。

    他抬头看她一眼，又低下了头，犹豫半天，问，“那你需要我进去吗？”

    “现在不用。”卫初晗说。

    他肩膀垮下一点，转身就打算走。却又听卫初晗在身后哎一声，“我现在不需要你进去，但需要你帮我熬碗粥，可以吗？”

    他的眼睛抬起，瞳中黑色似乎亮了些，不过因为他平常就这样，卫初晗也不能完全确定。听他说，“我不会。”

    卫初晗有气无力地笑，“我知道你不会，我跟你一起去。咱们小洛这么聪明，有我在旁边指导，你什么学不会呢？”

    “咱们小洛”被她虚弱的语气说得怅然，像一个久远的记忆，引起她一声叹息。

    洛言望了她一眼，没有说什么。

    两人一起下楼，但是卫初晗是真的虚无力，几步路，她也走得很是艰难。青年在一边等她半天，忽地在她面前蹲下。卫初晗笑一下，没有再说什么，接受了他的好意。

    去后院的灶屋并不远，青年背着少女。在她手中举着的灯火映照下，两人的身影被拉得很长。跟客栈老板说明情况后，灶屋便被借给两人使用。卫初晗靠坐在长凳上，看青年在她的指挥下忙碌。热气从锅盖边沿冒出，朦胧水汽无法掩盖他眉目间的俊朗秀丽。他并不慌张，不紧不慢，握惯了冷兵器的手就着冷水洗枣洗莲子，依然那样的修长好看。

    他的沉着冷静，与生俱来。他的光华锋利，刻意掩藏。他的不通俗物……因为没人需要。

    卫初晗不觉想：拐走洛言的这一路，她不知道教会洛言多少生活技能了。如果以后自己不在，他一个人会那么多的事，却没有人需要，该是多么孤独。

    卫初晗难得生了不忍之心。

    “是这样淘米吗？”青年的声音淡淡，将卫初晗拉回现实。

    卫初晗“嗯”一声，斟酌着字句，“今天的事情对不起，以后再不会不顾你了。”

    他没有吭声。

    卫初晗扶额：还以为他帮自己，是跟自己和好了，原来这根木头，还在生气呢。好吧好吧，她得想别的法子哄他。

    “你衣裳脏了，我帮你洗。”

    他摇头。

    就着微弱的灯火，洛言漠着脸忙活。卫初晗解读半天他的微表情，才恍然，“我不用冷水洗，热水洗。”

    他这才没说什么。

    卫初晗咬唇忍笑。

    “洛公子，我这个人出身大家，从小被人捧着长大。自认为性格不差，却也称不上多好。虽然我尽力调整，但有些习惯深入骨髓，是很难改掉的。多有得罪，望你海涵。”

    他已经熬好了红枣莲子羹，端到了她面前，木着脸请她品尝。卫初晗那么严肃地跟他剖析自己，他好像没听到一样。

    “……”卫初晗无力。

    她努力跟他交流，“你觉得我是一个什么样的人？”

    洛言注意力只在手中端着的红枣羹上，神情冷冷淡淡，完全不打算跟她说话。

    卫初晗故意道，“你不答，我就不喝了。”

    他这才有了反应，看向她。在卫初晗期待的目光中，他随意瞥了她一眼，说，“你眼睛很大。”

    “……你选择性听不懂人话啊？”卫初晗被他气着。

    青年给她一个“还好”的诚恳眼神，又低下了头。

    卫初晗：“……”她再没有跟他说话的兴趣了，接过他熬的羹汤，小口小口地喝着。

    那晚，卫初晗又做了梦，梦到少时，她与刘洛坐在树下乘凉。看天光澄亮，云卷云舒，没有什么烦恼的岁月好像可以任意挥霍。

    少时的她突发感慨，“阿洛，你说十年后的我们，会有变化吗？”

    挨着她肩膀的少年望着她清澈纯然的眼睛，很认真道，“不会。十年后，你眼睛还是这么大。”

    “……”少女嘴角僵住。

    ……

    余下来几天，在这个小镇上歇两天，总算将癸水熬了过去。卫初晗仍惦记着她想买的各种作料，也许是洛言本来就不喜欢管账，他也没什么嗜好，当卫初晗总向他征询意见时，他干脆将财政大权都交到了她手中，自己一点也不插手了。

    对方如此心大，卫初晗很是不好意思。她对生活太讲究，如有可能，香料茶叶丝绸，这些物件她都需要。如此一来，就衬得洛言这个银钱的主人太没追求——他什么都不需要。出门前，卫姑娘客气问，“你平时都做什么呢？”她希望从中找到一些痕迹，给洛言买些他感兴趣的物件。

    洛言：“杀人。”

    “……洛公子，和我在一起，你最好不要杀人，”卫初晗被噎一下，谆谆善诱，“我们有比这更重要的事情做。做完了这些，你也能得到大笔银钱。我不会让你吃亏的。”事成后，她是肯定会还洛言钱的。

    靠墙而坐的青年没说话，眼神却在问：哦，你终于想起更重要的事情了？解开我们之间那麻烦的羁绊吗？

    卫初晗想了半天，“……其实还是杀人。”

    他扭头，不再跟她用眼神交流了。

    卫初晗站在门口，郁郁看着屋中坐在角落阴影中的青年。干嘛这么冷漠……其实她努力解读他的眼神，也很辛苦啊。卫初晗再三确认他不愿意跟自己出门，才离开了屋子。

    洛言从没指望卫初晗做什么，对他表示什么。现在跟他同行的这个姑娘，是剔除了一切无聊幻想后的姑娘。她很现实，很明确。扒着自己，也以需求为目的。现在她出门就是去买她想要的东西，和自己有什么关系呢。

    她自光华满目，他自沉入深渊。

    但傍晚回来后，卫初晗却给他带了不少礼物。她从镇上买来好几样糕点，如数家珍地摆在他面前；她掏出几把雕刻精致的小刀，让他挑选他喜欢的；她还口才了得，拐回来一位大厨帮他们准备晚膳。

    洛言目光落在甜点上，芙蓉糕如意糕玫瑰酥，做的精巧可爱。卫姑娘善解人意地将盘子推到了他面前，“真像小狗。”

    “……”洛言木着脸。

    卫初晗目光慈爱地看着木着脸的洛小狗重新埋下了头，“洛公子你看，我对你这样好，你有瞬间喜欢上我吗？”

    “……”洛言被一口甜酥噎住，脸胀得通红，开始剧烈咳嗽。杀手吃饭没有卫姑娘那种细嚼慢咽的优雅，向来是风残云卷。造成的结果就是当他被噎住时，受到的罪也比别人以为的多。

    “……”心有灵犀的技能，让卫初晗小脸同时涨红，喉间一阵阵咳意。而一切的起源，不过是因为她突然想跟他开个玩笑而已。

    良久后，狼狈的两人对望半晌，卫初晗干笑，“早点解除这个联系，看起来比我以为的重要。”

    彼此都没了聊天的心情，快速分开。

    小镇并不是他们的终点，卫初晗身体好了些，两人就决定重新上路。比起上一次的空手而行，这一次带上了许多佐料。卫初晗有心带上锅碗瓢盆，可惜没听说过杀手背锅碗瓢盆的习俗，她只能放弃。

    一路走到城门口，人流熙熙攘攘，看起来与平日并无不同。异变却是突然发生。

    这两人一个失踪了十年，一个是杀手，身份都不清白。所以一路而行，一直用的是假路引。城口守卫倒没有多检查，两人已经出了门，后方一阵尘土扬起，马蹄声得得。

    “不得放人出城——！”人还未到，传声已到。

    城门前一阵慌乱，卫初晗发现旁边背着包袱的青年，上一瞬还懒懒的没有存在感，此时忽地抬头，眸子凌厉。他抬起目光的下一刻，之前两人四周只是百姓，现在都惊吓得往后退，另有一队队武兵包围了他们。

    卫初晗一眼扫去，围住他们的，不止有衙役装束的小人物，还有数十武人骑在高头大马上，散在最外缘。

    飞鱼服，绣春刀。在大魏，乃是锦衣卫的特定装束。来人的身份不言而喻。

    这样的人物，怎么突然出现在这样的小地方？

    “临州甘县的关老三，可是你杀的？”为首者下马，直接面对洛言开口。竟是连前提也没有，可见心中早有答案。

    青年黑衣笔挺，眸子从一汪无际的死水，变成寒潭下的深冰。从头到脚，他的野性在一点点苏醒，和平日里那个淡漠到无趣的人判若两人。

    他一言不发，对方已冷笑，“看起来没错，就是你了。众人听令，临州官府缉拿要犯，闲杂人等退开！小心刀剑无眼！”官府令牌一出，一个手势，众人的佩刀佩剑齐刷刷亮出。

    “官爷，这其中也许有误会……”卫初晗强笑一声，却被洛言一把往后推去。雪光明亮，他身影光电般飞速跃起，半空中，长剑锋芒刺伤人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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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 这才是杀手

﻿卫初晗紧盯着前方的杀伐，心脏高悬，越悬越高，让她一眼不敢眨。

    她最怕的，就是洛言当众杀人！

    追来的官兵，还有锦衣卫虎视眈眈，身后也有无数百姓的眼睛盯着……如果在这种时候，洛言杀人，那他们就真的万劫不复了。就算洛言勇猛得把所有人都杀掉，但对他们二人来说，别说平安去淮州了，恐怕连下一个城镇的大门都进不去。

    如果他当众杀人，那官府一定会贴明文公告，全大魏搜捕他。找到他后，那就是判他死罪，罪无可赦。

    但这一切的起源，是洛言替她担了杀人之名！这些，本来应该是她承受的！

    卫初晗几次望向众人后高头大马上的锦衣卫：她不确定官府的证据全面到哪种程度，自己是否有本事凭着一张口扭转现局。唯一放心的，是目前来说，只有临州派出的官兵在和洛言动手，而那些留后的锦衣卫，并没有上前。

    当视线再落到洛言身上时，卫初晗隐隐松了一口气：似乎……洛言并没有打算当众杀人？他仅仅是以逼退众人为目的，原来他知道自己这时候不能杀人啊。

    卫姑娘目光一错不错地盯着众人包围中的黑衣青年，大脑飞快转动着。人中的青年身法凌厉，气势如拔，长剑在他手中若飞光；他的强势，让官府的人从一开始的自信，被他逼得一步步向后退。

    但紧接着，卫姑娘就察觉到不妙了。这不妙并非出自洛言，而是出自她自己。一次又一次的撞击和划伤，她身上一点血痕都没有，但她感觉到了身体的疼痛。她的脸色微白，发觉这里不是自己该待的地方了。

    对洛言来说完全无所谓的伤势，由心有灵犀传应到她身上，她就快受不了了。

    哎，她当初怎么又忘了这一点呢。洛言就不该跟人动手啊！

    但现在不是洛言该不该动手的事，而是官府的人会不会放他们一马。卫初晗不知道实情，临州派来的众小兵首领已渐渐着急，余光往身后的锦衣卫身上看：临出行前，县令就跟他要求过，这趟任务，一定要缉拿住人犯。他们这样的穷乡僻野，难得有京中出来的锦衣卫大驾光临，不晓得攀关系才是傻子。到目前为止，锦衣卫都只是看着，没有动手的意思。他们怎么能给锦衣卫留下自己无能的印象呢？

    当首领目光落在往人群中躲的姑娘时，目光眯起，一下子有了主意。

    这些人的武力值，与洛言并不对等。洛言到现在都没有拿下他们，不过是顾忌着不好杀人。他自己杀不杀人无妨，但会给卫姑娘惹上麻烦。他虽与对方争斗，眼睛却一直在观察四周。心中算计着什么时候能寻到突破口，带着卫初晗冲出包围圈，离开这里。

    微恍神，场中情况发生了变化。

    “住手！”洛言听到男人一声吼，他转头看去，众人不动声色地将他与首领隔开。前方首领满目狰狞，抓着脸色苍白的姑娘，哈哈大笑，“你这就放下屠刀，跟我们回临州官衙！我就放过这个小美人！不然……”他脸上肌肉跳动，手上用力，被制的卫姑娘蹙眉，面色一时更加白。

    洛言面无表情地看着。

    对方不知道，当他紧掐着卫初晗脖颈时，对面的杀手也有感觉。

    洛言目光落在首领手中的卫初晗脸上。

    对方见他不动，已经开始得意。人质是多么有用……看，那个看起来很文弱秀气的杀手，不就被他牵制住了吗？只要这个姑娘在他手中，他就能、就能——“你干什么？！”

    首领瞪大眼，因看到自己一方人偷偷潜伏到对方身后，结果还没动手，那人手中剑就已经挥出。

    “这是你最蠢的决定。”那个青年冷冷淡淡的，安静地说话。他语气那样，他的动作全然不是那么回事。他说着话，人已经毫无征兆地向这边冲来。斯文的面孔，清瘦的身形，平静的时候是真安静，动起来，却如猛兽般充满张力。

    许多人去拦他，根本快不过他。人倒在他脚下，他竟是直接踩过人头，好像踩过石子一样。

    卫初晗根本没有回过神，就发现自己已经脱离了钳制。她被人猛往后一拽，洛言就站在她旁边，手已经掐住了对方脖颈。他来势凶猛，动作狠稳，手掐着男人的脖子，力道大的，带动两人一起向后掠去。两人的身影在半空中争斗一番，挨得极近，好像在亲密交流一样。

    落地时，首领没有挣脱，如他之前对卫初晗做的一样，他落入了洛言手中。

    首领冷笑，“投降吧！我们为朝廷效命，拿我一个人，你根本威胁不了所有人！”

    如他所说，首领落入杀手手中，同伴该冲杀，还是冲杀，只是略有犹豫而已。

    “谁说是威胁？”洛言贴着对方的耳朵，手收势，让身前人呼吸一下子困难。他漠声，“你以为我不敢大开杀戒是么？”顿一下，“很多人都这样跟我说过。”

    首领一下子有了不好的预感。他看着对方的眼睛，清清冷冷的，平静至极。他的平静中，有恐怖的气息。他不当众杀人，是他不想，而不是他不敢。

    他敢的。

    “洛言，不要杀……人。”卫初晗同样听到了洛言那冷声冷语。她迫切阻止他，但晚了。洛言手一拧，首领倒地，活生生被掐死，面孔紫红，双目圆瞪，死状可怖。而洛言已经转身，向着前方冲来的人而去。

    他大开杀戒了。

    之前挥剑没有致人死，现在却不是这样了。首领就好像一个开关，打开了洛言冷酷的那一面——

    你威胁我？觉得我会顾全大局，不敢杀人？那你就看，我到底敢不敢。

    腥风血雨中，那个青年置身于真正的杀戮中。一旁围观的锦衣卫在洛言杀人那一刻，就加入了战局。青年依然平静极了，但他做的事，偏偏很夸张。他生着一张文秀到女孩子气的脸，手起剑落，血丝溅在他白皙的面上，眼睛不眨。

    他像来自地狱的鬼怪。

    疼痛和伤痕在他身上毫无回应，他就像感觉不到一样。伤势穿过他，落到了卫初晗身上。

    卫初晗有些出神地看着杀戮场中的那个青年。他武功是真的很高，之前和一群小人物混战看不出来深浅，如今锦衣卫全都下场了，他依然可以控场。锦衣卫不想拿卫姑娘做人质吗？可那个青年像杀人工具一样，冰冷而无感情，反应又很快，偏偏能让人无暇到卫初晗身前。

    城门前的百姓在洛言杀人的第一刻，已经害怕地躲走了，“杀人了！有人杀人了！快逃命——”

    卫初晗定定看着场中的青年，打个冷战。她从未见过洛言的这一面。

    诚然，在他救她的那一天，他就杀过人。但那时候，卫姑娘自己的问题还没搞清楚，视线也模糊，根本没看清。而之后和她在一起的洛言，他背负着杀手之名，可在她眼中，他只是个冷情无趣的小可怜儿。他从不冲动，从无兴致，从来冷淡。她时常逗他玩、骗他、哄他，他一直都是退让，跟她争执时，也没有动过手。

    所以卫初晗从未这么清晰地意识到，洛言是杀手。他会杀人，他杀人如切白菜一样正常。他不是她以为的纯然无害的小绵羊。

    身体的吃痛拉回她的恍神。看到青年与锦衣卫的缠斗，卫初晗漠着脸，咬了唇，垂下了眼。一步步，她向后退。众人已经无心神管她，锦衣卫没有提前做过功课，根本没想到这个人的武功好到这个地步。这种人……居然仅仅是一个杀手？不为朝廷效命，简直不应该啊！

    锦衣卫为首者，在对方步步杀招中，苦笑一下。现在不是拉对方为朝廷效命的时候，而是在对方的狠厉下，他们如何保命，回去向小沈大人复命！

    一声嘹亮的马嘶，将众人的注意力吸引过去。

    他们抬头去看，见和那黑衣杀手同行的姑娘跃上马，黑发如扬，身形灵巧，她坐于马上，握着绳缰，坚定地向城外快速奔离，头也不回。

    不好！

    锦衣卫中一人横掠去拦，被同伴缠着的黑衣青年猛旋身而起，踩过众人头顶。鲜血在空中飞开，两人缠身，一往一拦，皆是目的明确。青年身形矫健有力，眼神冷冽阴寒，一身的浓重杀气，将人拖回。

    他拖着死去的锦衣卫落地，立于众人前。明明已身受重伤，拿下那名锦衣卫很不容易。但那一夫当关万夫莫开的气势，让余者锦衣卫皆是胆寒。

    锦衣卫首领脑中闪过一个念头：这个人……他怎么觉得……自己好像在哪里看过熟悉场景的卷宗？他们是不是该撤退，回去询问小沈大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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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 我的梦中人

﻿越过荆棘和矮树，穿过林川和河流，离开人群，走上高山。任那鲜血流了一地，任那林间野兽暗处窥探，人生的苦难，却哪里又仅仅如此？

    黑衣青年走在山中，明月当头，青锋凛冽。他遍身是伤，黑金色衣裳也破了许多处，带着铁锈味的血液渗出，再加上他面上的冷色血，眼底的红丝。他独自走在深山月明中，奔走千里，孑孓一人，没有人需要他倒提青锋去相救。

    他没有寻到卫初晗，也不想去找。

    纵是上天已经如此怜悯，给了心有灵犀这种神奇的反应，奈何他仍然无法用这种能力，去找到卫初晗。

    而且，他又找她做什么呢？

    在城门前公然杀人，不止是官兵，也与锦衣卫结了仇。锦衣卫是没有提前准备，若提前知道，他单打独斗，又怎么能和遍布大魏的锦衣卫相抗？当消息传回去，全大魏的官府都会发公告缉捕他，锦衣卫也自有手段拿下他。

    就像当年一样。

    他能逃脱一次，又哪里逃得掉第二次？

    何况，他已经这样累了。再不是当年那个满腔仇愤无处宣泄的少年。十五岁的他有勇气对抗全世界，在一次又一次的深重打击中坚定信念，为自己寻到一处生机；二十五岁的他，却已经没有那种力气了。

    当在城门前开杀戒，他无意回头，看到百姓对他的恐慌和厌恶，那时，是真正愣了一下。他常年在黑暗森冷中踽踽独行，他知道他永远去不到阳光普照的地方了。但他不知道，他让阳光下的那些普通人，这么害怕。

    手在那时，微微松了一下。心口突然的，空了一下。

    恍神的瞬间，又添新伤。若非躲闪及时，伤可致命。

    那时他想着自己死在那里也不错。将所有的恩怨结束，将仇恨和希望全都抵消。

    所以之后再没有怎么抵抗。

    但锦衣卫对他多重顾虑，他们不知道眼前的青年已经有了死志，他们只知道这个人是个疯狂的杀人工具。临州官兵被他杀尽，锦衣卫也在他手下死了好几人。当下之际，并不是要诛杀这个青年，而是如何在这个青年的疯狂下逃脱，再重新筹谋。

    于是一方想输，一方想走。到后来，竟是锦衣卫看他没有滥杀无辜百姓的打算，一道烟火信号弹飞上天空，诸人撤退。留洛言一个人站在鲜血枯骨中，发了一会儿呆，才反应过来：自己又一次活下来了。

    “快、快逃！官大人怎么走了呢？怎么不管咱们了呢？这个疯子要是杀咱们，可怎么办？”

    “是啊是啊，你看他都杀了那么多人！这个人太可怕了！我们快点走吧，千万别让他反应过来灭口！”

    “别、别说了！你看他看过来了！啊他眼睛是红色的……肯定又要杀人了！”

    “这种人，就该千刀万剐、五马分尸！要贴告整个大魏捉拿他！”

    ……

    他在熙熙攘攘的人群中宛若鹤立鸡群，人们纷纷逃离，捏鼻子躲远。好像他是一个病源，靠近他，他们就会得恶疾。他无处可立，就是抬起眼来，对着每道都在躲闪他的眼睛，他的目光也无处可落。于是尽管疲累，也只能离开人群，去走野路。

    照着本能一直往前方走，而他也不知道自己能走去哪里。

    从白天走到深夜，他再是没有了力气，原本想找个安全的地方休息。但找地方时，想到卫初晗已经不在他身边，不需要照顾她，他没必要找什么妥当的睡觉地方。于是青年在半人高的丛木中呆立半天，就直接坐了下去，准备在这里休息了。

    他屈膝而坐，一手撑地，一手搭膝。落落地抬眼，望着虚空发呆。

    以前发呆时，自己也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现在，却很自然地想到卫初晗。想她是不是逃到安全的地方了，那些官兵找不到自己，会不会拿她开刀。想她有没有能力应付那些人，去做她想做的事。又想他不在她身边，谁能照顾她？再想到她身无分文，临别时连钱财也在他身上，洛言心中情绪微微低落。

    她必然会很辛苦。

    不过再辛苦，也比和自己在一起好。

    这样想，青年又好受了些。于是心湖回归平静，再不去想什么了。

    这些年，他一个杀手，永远的远离人群，永远的独自一人。他早已习惯任何时候，都不去多想了。想也没有用，只是徒增烦恼而已。一件事想一年，愤愤不平；想两年，辗转反侧；想五年，慢慢遗忘；想十年……却已经无所谓了。

    虫鸣声中，野兽窥视中，洛言慢慢闭了眼。就那么挺直坐着，去睡一会儿。而被他身上的血腥味吸引而来的林间兽类，也许又被他身上自带的森冷之气所慑，只敢远远看着，犹豫着，并不敢走进来。野兽的直觉敏锐，什么人不敢惹，它们比人类更清楚。

    有时候人疲惫到极点，分不清现实和梦境。

    现实中，他在一团幽黑中沉睡。

    梦中，他依然在一团幽黑中沉睡。

    漫无边际的黑暗将他包裹，越来越浓，什么也看不清。

    却忽有一道稀薄的光照进来，投入黑暗，温和的亮光，并不刺眼。

    沉睡的青年忽然惊醒般，抬头看去。那浓重黑暗中，少女款款走来。他慢慢地坐直，看着她。看她越过荆棘和矮树，穿过林川和河流，离开人群，走上高山。看她是山中明月夜下，那徐徐的清风。看她在微光中走近，带着一身寒露。她眼睛乌黑，明亮让江河微笑；她行走优雅，温柔让月光镀银。她蹲下身来，让他伸出手臂，将她抱入怀中。

    将她抱入怀中，便再也不舍放手。

    他的梦中人。

    洛言忽地惊醒，发现四周仍然黑乌乌一团。却也不是完全黑暗，黑雾中，稍微有点亮了。天快亮了，啾啾鸟声在山林间穿越，欢快无比。青年怔了片刻，才想到方才只是做了一个梦而已，一个他常年会做、却永远不会实现的梦而已。

    他发着呆。

    他有无限的时间用来发呆。左右天亮了，他也不知道去哪里。

    就在这种时间拉长的出神中，青年空洞的眸子忽然聚起，焦距对上，定定地往一个方向看向。

    黯淡曦光从地平线传来，前方丛林草木深重，少女牵着一匹马，从远方走来。她白衣纷扬，乌发散落。柔光裹着她，让她与漆黑的四周成为两个独立体。她越过荆棘和矮树，躲过水洼和泥潭，微风中，她走向他。

    就像梦中一样。

    洛言不由坐直，分不清这是梦，还是现实。

    森绿背影中，少女越走越近。她有些狼狈，苍白的面上沾着杂草和泥污，素色衣裙也破了许多处，一团黑一团黄的。她走路姿势也不优雅，僵硬的，不自然的，好像受了重伤一样。她没有他梦中的笑容，她脸色始终冷着，眉头始终蹙着，像谁亏欠了她一样。一点都不温柔，一点都不优雅，但金色阳光在她背后渐渐升起，她抬起的眸子，还是那样的幽黑明亮。

    梦照进现实，那是什么样的感觉呢？

    青年只能呆呆地看着，看她走近他。在她越走越近中，林中雾气慢慢散开，她模糊的身影开始变得清晰。鸟叫声更为轻快欢悦，她猝不及防地撞入他的视线中。而金灿灿的太阳，在她背后，跃上天空。

    天地开始大亮。

    光芒还不刺眼，让青年睁着眼直视，也没有灼烫得受不住。

    于是他一直看着，看着她真的走过来。

    看她穿越千山万里，赴他一面之约。他在蒙蒙亮的天色下，迎来从晨雾中走出的姑娘。温柔缱绻，无法忘记。

    她松了绳缰，将马放开。半人高的矮丛，她垂目，淡淡看着他。然后她走了过来，一直走到了他身前。她脸色淡淡，并没有因为走近，而变得轻松或其他什么。

    她语气凉凉，“这才是你么，洛言？”

    洛言一错不敢错地盯着她，好像她下一刻就会消失一样。他低声，“我从没骗过你我不是这样。”

    “我听到你心里的难过了。”她突然说。

    他看着她。

    她垂眼盯他半天，冷淡的神情，忽而，慢慢地消失了。她的脸色开始变得柔和，眼睛开始温柔噙笑，抬手拂一拂面颊上的发丝。阳光涌入，她眸光几转，再转过来时，便是银汉灿灿，笑意怎么藏也藏不住。

    “傻瓜，”她说，“你以为我会抛下你，一个人走得不回头吗？”

    “你回来干什么？”他平静问。

    林中鸟声太乱，她一时没听清，“嗯”一声疑问。听青年再重复一遍，她笑，“回来，跟你一起看日出啊。”

    她坐下来，与他背靠背，头抵头。

    太阳金光万丈，真的，升起来了。

    【人生十面埋伏，尘土嚣扰。身边的人来来往往，以后还会有，也还会走。我辗转反侧，彻夜不能眠。于是我走过月光，走过森林，走到血雨腥风的十面埋伏前，共你看一场日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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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 记得

﻿卫初晗原本并不想回来。

    洛言能想到的，她早已经想到了。她在众人无法顾及的时候，掠马而走，固然有不想自己连累洛言的意思，但更多的，她是怕洛言连累自己。在复仇完成之前，她不愿意自己身上有别的麻烦。

    诚然她已经猜测洛言就是当年的刘洛，可她连问都不想问，又怎么可能会为他牺牲自己？当年危难之际，天真单纯的卫初晗尚且选择家族；十年后，她自然会再次选择不与他同一战线。

    在猜测洛言就是刘洛后，卫初晗反复想过他的一路言行。当日救她，也许他并不想救，是被所谓的心有灵犀牵扯，让他不得不救。他的相貌没有少年时那样出色，又过了十年……一个活在过去影像中的人，一个刻意被遗忘的人，突然出现在你面前，卫初晗没认出。

    但是卫初晗的相貌，十年前与十年后，是没有变化的。

    如果洛言就是刘洛，那他一开始就认出了她。不然他这样冷心冷肺，怎么可能在湖中见到一个死人，就想去探究一二呢？他认得出她，却从没想过与她相认。一开始，宁可装哑巴。后来跟她说话了，言行间还是疏离无比。再接着告诉她名字了，那也不是他的真名。

    他的选择，不言而喻。

    一路而行，卫初晗试图讨好他，却越来越觉得，自己永远不可能讨好到他。

    所以，一旦命运替她选择，卫初晗就直接而果断地退出。她想找别的人合作，或者独自一人，也许都比跟洛言在一起好。但一路走着，身体承受的痛楚如影随形，有时候痛楚太重，疼至几乎晕厥。她淡着脸，想这时候的洛言，身体受着远大于她的伤。他的疼痛，再是削减，卫初晗也能感觉到。就算她恨不得与他永不见面，她什么都不做，也可以收获到一身重伤。

    卫初晗不得不寻邻近的村子，将散了一头乌发，用发簪耳饰换一些治伤药。就在处理自己伤势时，她感受到青年心里的难过。少女坐在木凳上，扶着脚踝，手不觉就顿了一下。

    那样的难过，就好像投向湖心的一颗石子。一池碧波溅起涟漪，圈圈荡漾。涟漪过后，湖面再次恢复平静。

    对于洛言来说，这恐怕是他情绪波动最大的时候了。

    说来可笑，两人之间有这样羁绊，卫初晗一开始试图借此控制洛言，让他为自己所用。后来不得不放弃，是因为不光她情绪少，洛言的情绪更少。她大多时候，感受到的都是自己的心潮。洛言那里永远平静无波，让她遗忘两人之间的牵绊。他带给她最多的，就是“祸从天降”。每次莫名其妙地受伤，她就知道：哦，洛公子又受伤啦。

    这样的相处模式，让卫初晗几乎忘了，洛言也是一个有血有肉有感觉的人。由此当他突然觉得难过，她的感触才无比的大。

    呆呆地坐在那里，窗外明月相照。卫初晗想，一个情绪少到几乎没有的人，他的伤心，更让人心疼。

    于是她没有如之前想的那样在村子里过夜，而是牵着马，重新回去。一路回去，卫初晗心中茫然，尽管她已经选择找他了，她依然没有没拿定主意。

    卫初晗并没有坚定到非要找到洛言不可，但在晨曦中，当她牵着马走向那个青年时，这才想到，自己走了一夜。一天一夜，她来回奔波，带着一身伤，都没有休息一下。

    见到曦光中的青年，卫初晗身体倏尔放松，一下子觉得无比疲惫。她与他背靠背相坐，在林海中，看着太阳跳将，金光万里。小风徐徐，心绪竟是前所未有的平静。

    洛言问她回来干什么，她要是知道，就不会回来了。

    不过是一个猜测中的人，而那个猜测中的人，都不值得她回来。

    她怎么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回来？

    一定是疯了。

    卫初晗语气反映她心中的厌烦，“马背囊里有药，你去把你身上的伤处理一下，不要总连累我。”

    青年默不作声地起身。少女独自而坐，膝盖并拢，她实在累，将头轻轻靠在膝上，闭上眼。但才一会儿，肩膀便被人推了推。她不想理会，一会儿，又被推了推，伴随着清冷的声线，“卫姑娘。”

    她不理，他就持之以恒地推。

    “……”这个人怎么这样讨厌啊！“有事？”

    “你身上的伤，也要处理一下。”

    “……你能让我睡一会儿吗？”

    “能。”他说，“我帮你处理伤势。”

    “……男女授受不亲。”

    “你不是说过你不会嫁我吗？”他淡淡说，“我也说过我不喜欢你。”

    “……”

    “事急从权。”

    “……”

    “我可以蒙眼……”

    “我怕你了。”卫初晗失笑着扶了扶额。一晚上的烦躁，好像在此时，都淡了。

    她任他蹲在她面前，先挽起她的袖子，从手上开始，给她涂洒药粉，并用纱布包扎。青年手段熟练，长睫一直垂着，眼睛没有乱看。他的淡定，让卫初晗不觉想，恐怕自己脱=光在他面前，他都不会多看一眼。

    这让她心情复杂。如果他是刘洛，那是发生了多大的变故，才让他硬生生从一个性格，变成了另一种性格。如果她的猜测是真的，时光最残忍的，便是把刘洛，变成洛言这样。

    卫姑娘盯着青年的时间长了，她惊奇地发现，青年扶着她的手，本来坚稳，此时却不小心颤了下。然后，她看到他……脸红了。接着，听到自己心跳声快了两拍。

    “……”看他仍然不抬头，故作镇定，卫初晗真是、真是……被他逗笑。

    她心中的阴霾，彻底因为他的不自在，彻底烟消云散。

    卫姑娘闭了目，听到他说，“你别睡。”

    “嗯？”

    “会有官兵追来，我们还得赶路。”

    “……”其实她本来不想跟他一起走的，显然他误会了。但是卫初晗没有反驳，“那包扎完伤口，你背我走好了。”

    他将她搂在怀中，为她处理另一只手臂的伤。卫姑娘的轻描淡写，让他没说什么，但卫初晗分明感受到他心中极淡的愉悦。她被他半楼着，心情很是复杂。

    其实洛言真的是一个很简单的人。远比她要简单。可是命运弄人，他背负的，恐怕也远比她多。她曾经那样对他，他也只是选择与她陌路，而不是报复她。这个人，衬得她太肮脏。

    头顶是青年温暖的呼吸，在这样的怀抱中，卫初晗真的有些昏昏欲睡。青年似乎心情更好了些，但迟疑一下，突然道，“你，真的要跟我一起走？”

    卫初晗茫然。

    青年非常平静地说，“你最好不要跟我一起，被官府误会就不好了。”

    其实她本来就是那样想的。

    “……”卫初晗有些不知道该说什么，心却忽然跳了一下。洛言感觉到了，他静静地看着她。

    日光葳蕤，他的眼睛平静安和，像金色湖泊，波光粼粼。

    卫初晗定定地望着他。看着看着，她有些无奈地笑了笑。

    少年时的她，喜欢那种很漂亮的东西。珍珠一样发着光，她喜欢拂去尘埃，露出珍贝的原貌。璀璨而光华，让她心生激荡。少时的刘洛，对卫初晗来说，就是那颗等待她开采的珍珠。她有无限耐心等他。

    现在却不是了。

    现在的卫初晗，她更喜欢一种怪物。那种本身冰冷的、怪异的，眼睛却温柔的。看起来可怕，但在你遇难时，它会全身心保护你。这种怪物不走在阳光下，却偏偏让卫姑娘安心。而洛言，正是这样的怪物。

    她喜欢这只怪物。

    伸出双臂，卫初晗轻轻环住青年的脖颈，闭了眼，在他怀抱中呼吸绵长，“没关系。我本来和官府的关系，也不好。”

    她在他怀中睡去。

    ……

    临州甘县，一锦衣卫将厚厚的折子递给书案后的青年。青年看到将有小半本书高的折子，秀美的面容僵了僵。

    “临州官员联名上奏朝廷，要派出大批人马，捉拿那个杀手。属下暂时压了下去，将折子拿来给沈……陈公子你。”锦衣卫解释。

    对面的公子扶额，“给我干什么？”

    “他武功很高，属下想招安，对锦衣卫用处更大。当日属下看他打斗，总有一种熟悉感，好像在哪里见过。但属下职权不够，这几日翻阅卷宗，并没有找到相关记录。属下想请大人您看看，有没有印象。”

    青年公子知道属下的能力，扬了扬眉。下属早有准备，将一张画像呈上。

    画中的青年黑衣凛冽，持着剑顶天而立，睥睨天下。

    陈公子的脸色，微微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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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 以前的侍女

﻿以闲散姿势坐在书案后的贵公子不再一副“你真无聊”的表情，而是手屈起，轻叩桌案，若有所思。

    下属心中一动：小沈大人一定在卷宗中见过这个人！小沈大人在锦衣卫中的官职并不高，但他父亲乃是当朝锦衣卫指挥使沈宴。许多旁人看不到的卷宗，小沈大人都有机会看到。下属原本只是猜测这个杀手武功这么好，锦衣卫中卷宗应该有记录……小沈大人的沉思，让他肯定了这个想法。

    “大人，他是……？”

    “这属于密宗，封了档，”青年目光盯着手中画像，“你做的不错。幸好折子没有报上去，不然……”

    不然又是一桩麻烦。

    “大人？”

    “告诉临州官员，把凶杀案了结，当作没有见过这个人。你们继续派人跟着这个叫什么来着的杀手，不要被他发现，也不要动手，”青年站起来，眸子微闪烁，“对了，你先前说他和一个什么姑娘同行来着？他们要去哪里？”

    “大人稍等。”贵公子起身，在屋中踱两步，反身的时候，出去拿图纸的下属已经回来。锦衣卫将地图摊在桌上，蜿蜿蜒蜒一道曲线，未来的路看不到，之前走过的，锦衣卫却都能查到。

    “有趣，”青年笑容顿一下，修长的手指在一个地名上点一下，“照他们这样走下去，会经过淮州青城，和我的目的地倒是重了……既然如此，就让我亲自会一会他吧。”

    “您要查他？可我们明明是追踪另一桩大案。上面恐怕拒绝提供情报……”

    “我会与父亲手书说明，请他许可。”

    “……沈大人不会许可的。”下属嘀咕。

    小沈大人父亲是锦衣卫指挥使，母亲是安和长公主殿下。小沈大人因为怀疑一个人，在没有任何证据的条件下，年前就出了京。一直追查到现在，才稍微找到点线索。连过年都没有回京，为此，安和长公主十分不满。这样的前提下，小沈大人真的能拿到他父亲的首肯吗？

    青年瞥他一眼，“反正我又没重要到需要他亲自出京、捉拿我回去的地步。”

    呃，小沈大人是打算吊死在这棵树上不回头，与锦衣卫指挥使、也就是他父亲对着干？

    好吧，希望大家真的能查出些什么。不然回京不光要接受调查，还什么都没查到，那才是最惨的。

    临去前，锦衣卫尤不甘心，“这个杀手，不能招安吗？”

    青年面上露出似笑非笑的表情，“恐怕……不能。”

    ……

    卫初晗与洛言接下来的行程，皆是小心翼翼。他们不得不考虑一种情况，官府缉拿洛言，洛言进不了城。卫初晗问洛言，“江湖上是不是有什么易容之类的？好像能换脸？”

    她意有所指，分明是暗指洛言会易容。

    洛言摇了摇头，在她怀疑的目光中，解释了一句，“有高手会。但我只会简单的变妆，瞒不过有心人。”

    卫初晗盯着他看一会儿，才愁苦想：那怎么办？会不会也缉拿她？

    很快，他们就发现自己多虑了。

    天下一片太平，一点儿浪花都没有翻起来。那天在城门前那么大的动静，结果之后几天，他们什么遭遇也没有。卫初晗进城打探，在官府贴出来的公示上，没有找到对洛言的捉拿。

    后来洛言进城，他武功那么高，都没有感觉到有人暗中窥探。按他的说法是，如果有人窥探而他没察觉，那更不用紧张。因为这说明对方的武功远胜于他，挣扎也没用。

    那种情况没有发生，几天后，卫初晗不得不疑惑地承认：官府似乎真的没打算替那天死去的人讨个公道。他们悄悄揭过了那件事。人不知鬼不觉。

    卫初晗不得其解，也不再多想。既然暂时安全，那就先去她要去的地方。而洛言隐有所觉：那天杀的人中，有锦衣卫。如今恐怕不是真的天下太平，而是锦衣卫从中介入，把他的事情揽了过去。锦衣卫要追杀一个人，从不会大张旗鼓地宣扬。他们化明为暗，一直伺机而动。

    如果锦衣卫真的打算对付他，洛言不觉得自己能躲过去。

    但是……这个猜测，就不用告诉卫初晗了。

    行在街上，他看着前面闲逛的少女，她站在小贩摊前，兴致勃勃地与人讨价还价。他心中那样平静，想她微微一笑，他好像也没什么必须坚持的底线。

    他们很快进了淮州地段。在到达青城前，两人绕了路，先去一个小镇。晚上入睡前，卫初晗长长的指甲，在图纸上轻轻划过。洛言没有询问，她却像突然有兴致般，跟他解释，“这个镇上，有一家福来客栈。之前查到的情报中，提到过。”

    洛言知道。

    福来客栈的老板娘阿九，原来是卫初晗的贴身侍女。一年前她赎了身，嫁于一退隐江湖的武人南山。夫妻二人拿出半辈子攒下来的银钱，在青云镇开了个客栈，勉强养家糊口。

    在去青城前，卫初晗分明是要找这个叫阿九的侍女。

    篝火前，卫姑娘靠着树，已经闭目休息。洛言无所事事，抬头看烂烂星河出神。

    心里有个想法提醒他：不要再跟着她走下去了。她的第一步已经开始，你跟上去，会把你自己也扯进去。好不容易脱离，又何必再回去？她是想复仇，你扯进去，只会给自己惹来麻烦。

    他也不想跟她走下去。

    可是如果他不跟，她可能会没命。她的仇家在暗处，卫姑娘单打独斗，根本斗不过。

    他不想管她，但他也同样不想她死。

    黑暗中，洛言沉静地拾着柴火：他也许要把这条命，赔给她了。

    第二日下午，两人就进了青云镇。在问了几个人后，很顺利地找到福来客栈。洛言安静地登记名册，卫初晗站在他身后，目光若有若无地扫过整个客栈。老板身材魁梧，肌肉结实，跟洛言说话时豪爽大气；话少又音量低的洛言，容颜秀气身形清瘦的洛言，在老板南山的映衬下，简直像个害羞的小姑娘。

    “南山！咱们又来了！快，开房开房！”一阵大风过，卫初晗的衣裙扬了扬，洛言登记的册子也被风带动得刮了几页。

    卫初晗转头看去，客栈大门进来一伙人。男男女女，有的高大威猛，有的活跃机灵，也有的一脸斯文。但所有人中，最吸引人，是一红衣少女。她立在人中，容貌出色，比整个客栈的人加起来还要高一截。乌发雪肤，衣衫略薄，手腕上带着玉臂钏，腰间系着铃铛。她眸子清亮而干净，扫过人时，黑白分明中，有一种夺人心魄的魅力，在那一瞬间，时间好像被她控制。

    “好兄弟！好久没见你们了！”老板南山一下子忘了柜台前登记的男女，兴奋地向来人迎过去。

    红衣少女弯唇浅笑，乌黑剔透的眸子瞥向柜台前沉静而立的青年。她的视线才看过去，对方倏地回头，犀冷的眼神对上她。那种森寒煞气，让少女愣了愣，转开眼。她再看向青年旁边的白衣姑娘时，青年向后一步，挡住了她的目光。

    在红衣少女的眼底，没有礼貌的青年一改之前的淡漠，抓住白衣姑娘的手腕，直接带走了人。

    “娓娓姑娘，你在看什么？”众人寒暄中，一面相斯文的书生打扮男子，小声问红衣少女。

    被叫娓娓姑娘的少女眨了眨眼，低声，“总觉得他好像能察觉我的能力……”

    “嗯？”书生眯眼。

    “没什么，应该是你们江湖人所谓的直觉吧。”娓娓手点红唇，笑了笑。

    洛言沉着脸，拉着卫初晗走上楼梯。恰此时，一楼灶房走出一娉娉袅袅的端盘少妇。她容貌清丽，唇角含笑。却是无意间扫过大堂时，看到白衣姑娘的侧脸。

    婉约幽静，清池沉浮。

    她的美丽端庄，自有旁人无有的气质。

    卫初晗。

    卫家那早该死去、却没有死的姑娘。

    少妇的脸僵住，眼中露出惊恐之色。好像对方是什么厉鬼一样，她端着盘子，直往后退。

    “九娘、九娘！你怎么啦？”丈夫南山的手在少妇眼前晃了晃，拉回少妇心神。

    “没、没什么……”少妇一头凉汗，虚弱地笑一笑，目光却还是不自禁追随。被青年拽着手腕的白衣姑娘，转弯时，突然回头，往下面看了一眼。不知是刻意还是无意，总之在九娘满脸惊恐中，白衣姑娘好像看到了她。

    那双幽黑得近乎诡异的瞳孔中，荡出一个漫不经心、而又残忍的笑意。

    啪。

    九娘手中的盘子，终于摔了地，伴随着她一脸苍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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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 爱人苏醒

﻿灶房中，坐在角落里的少妇失魂落魄。她手上摘着菜，眼睛却不看，而是空落落的，无处可放。客栈老板南山进来时，便看到自己妻子这憔悴的样子。

    吩咐跑堂用心伺候前面的客人，南山来到妻子面前蹲下，“九娘，你怎么了？是害怕我的朋友们么？他们虽是亡命之徒，但不会伤害你的。你……”

    想到一群魁梧的男人涨红着脸跟她细声细语，九娘眼中涌上笑意。但想到什么，她的笑又变得僵硬，被丈夫敏锐捕捉，再三追问。九娘叹口气，“今天来的客人，有个叫卫初晗的，你有印象吗？”

    南山摸着头，没有印象，盖因那二人登记的时候，他的朋友们正好进来，前者自然被忽略。但他妻子显然没有。南山觉得这名字耳熟，好像在哪里听过。他妻子幽幽说，“我以前的主子，闺名就叫卫初晗啊。”

    九娘虚弱地笑一声，喃喃，“她不会放过我的……当日我算计她才逃离，有人看着，她不好对我下手……我就知道，她一定会跟我算这笔账……”

    “老子这就去找她！”南山要冲出去。

    九娘拦住他，“你别去！她既然出现了，总会找机会来见我的。你别轻举妄动，被她抓到把柄……”

    南山心中不以为然，妻子面对那个女人，首先是害怕，然后才是想逃，等逃不了，才会想着反抗。不怪妻子，怪那个女人的往日阴狠。但是南山不一样，他从不把那个女人放在眼里。客栈是他开的，他的朋友们也正好在这里。不能杀掉那个女人，威胁吓唬她，总是能做到的。

    客栈二楼的房中，没有点烛火。卫初晗与洛言对坐，“之前她已经看见了我，我什么也不用做，只等着她的出招就是。”

    阴影里的青年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没有回应她。

    卫初晗静半晌，“你不离开我的屋子吗？天黑了，大家授受不亲。”

    青年没说话，只看着她。

    黑灯瞎火中，卫初晗研究半天他的神情，恍然道，“恩人你是饿得没法离开吗？”

    “……”洛言看她一眼。这些年，他越来越习惯不说话，但自从卫初晗出现，他就不得不说话。因为她总是故意曲解他的意思，想看他出丑。说话真是累，但不说话，更加累。“我不想上次的事再发生。”

    卫初晗眼睛眨了下，想到雨夜发生的事。如果那晚洛言在的话，关三爷的事情不会那样发展。洛言虽然语气平淡，但她与他心意相通，她知道他心中淡淡的后悔。

    他后悔将她一个人留下。

    “那也不怪你，你又不是绑在我身上的挂件。”

    他静静道，“我很久没照顾过人，不太会照顾人。你有什么需要，直接告诉我。不要让我猜。我猜不到。”

    “……”

    他猜不到？

    他和她心意相通，他很大可能是她曾经的爱人，他却说他猜不到她的想法？他怎么可能猜不到？！

    但他就是猜不到。

    卫初晗怔怔然。

    她说话喜欢拐弯抹角，家教让她不习惯直白。但与洛言同行，她越来越直来直去。确实是她不明说，他就不知道。曾和她那样好的人，却变得这样。她真是……心疼他。

    卫初晗捻起桌上一枚甜点，在青年诧异中，她走向他，将糕点塞入他口中。她记得他以前很喜欢吃甜的东西，远比她喜欢。前段时间给他买的时候，他也不讨厌。

    青年被迫靠墙张嘴，却是糕点才碰到他的唇，他脸色就不再平静了。

    卫初晗伤怀地看着他：你连这个都不喜欢了吗？

    洛言跳将起来，残影般掠到门口。他贴上门的刹那，外面传来南山的敲门声，“卫姑娘，你睡了吗？”

    卫初晗被洛言的大反应惊住，没有回答门外的人再三询问。外面人等不到回答，默默走了。此时天已经很暗，楼下的声音早就消了。卫初晗从洛言态度中捕捉到什么，于是她坐下来等待。

    一会儿，吱呀推门的声音从洛言旁侧传来。他们眼看一个喝得醉醺醺的胖男人走进来，晃悠悠走向床，宽衣解带……卫初晗坐在床边，眼睛微瞠。见洛言站在男人身后，一劈手，敲晕了男人。

    卫初晗若有所思，“给一个喝醉酒的男人指错房，让他来我房中。一夜之后，我的名声就坏了。简单又实用的计谋。”

    她话没说话，洛言已经推门出去。卫初晗一滞，他走得极快，她追不上，“洛言！”

    卫初晗跌跌撞撞地跟随，往后院去。到院中，她听到霍霍的磨刀声，刀光在寒夜中幽森凛然。磨刀声停住，南山如他名字一样，站起来高大威猛，像座小山。他沉着脸看对面的黑衣青年，再看到院门口的白衣姑娘，明白东窗事发。于是他一言不发，抽出正磨着的刀。

    九娘从里屋出来，看到自己曾经的女主人站在院门口，自己的丈夫正和一青年缠斗。她颤声，“南、南哥！”

    她不懂武功，但也能看出丈夫和那个青年之间的差距。丈夫刀舞得赫赫生风，却根本碰不到对方的衣角。而青年只是几次点去，丈夫喘着粗气，脸色一次比一次白。

    “夫、夫、夫人！”九娘奔到卫初晗脚边跪下，被姑娘轻描淡写瞥一眼，她抓着对方裙角的手也开始颤了，“姑、姑娘！您放过南哥吧！他是无辜的，错的是我……”她一直回头看院中的打斗，丈夫被压得特别厉害，她眼中泪水闪烁，哽咽连连。

    “怎么了？！”院门口有乱糟糟的声音出现。

    恰此时，青年腰上剑抽出，一道寒光照耀冷夜，照亮九娘惨白的脸，“不要杀我南哥……”

    一道红光划破长夜，幽幽若若，向洛言身上刷去。

    卫初晗猛回头，看到难忘的一幕。众人未反应过来前，那容颜艳丽的红衣姑娘已经出手，并不是动用武功。她眸中红色闪烁，垂眼，双手交叠做出繁复而优美的手势，口中吟出一大段外人听不懂、却觉舒缓好听的咒语。丝丝红线从她身上飞出，光一样只能看不能摸，刷向了洛言。

    然后卫初晗发现，洛言像被定住一样，维持着先前持剑的架势，眼神冷冽，上身微躬，他却再无法动弹。连眼睛都没法动。

    周围人那样鲜活，他的时间像是被抽掉一样。

    这绝非武林人士的手段！反而像是传说中的妖术！

    世上真的有奇人异士？不是骗人的？

    下一瞬，一把冰冷贴上了九娘脖颈，她仰面对上姑娘沉静的眼神。在洛言被定住一刻，卫初晗就出了手。经历那么多，她不可能没有防范。在九娘和众人反应过来前，她就已经制住了九娘。因她这一步，对方投鼠忌器，不敢乱动。

    “娓娓，能把她时间也定住吗？”后面书生指向白衣姑娘。

    红衣姑娘额上渗了汗，恼道，“我术法低微！”

    术法低微？

    卫初晗心中一动。

    一边控住九娘站起，她一边向洛言喊话，试图唤起他的意识，“洛言！洛言！”

    青年手持刀，一动不动。

    回过神的众人一路跑向卫初晗和九娘，一路奔向自己兄弟，打算在娓娓法术失效前，制住青年。那样洛言就算醒来，两人也很难翻牌了。卫初晗看得大急，一直喊洛言，却没效果。

    她一咬牙，叫道，“刘洛！”

    那被众人围住的青年，身体依然没有动。幽黑中，他的瞳心却收缩又放大，颤抖着。他像是被投放于一个未知的地方，在与什么对抗。但天色这样暗，周围拿绳索捆绑他的人，都没有发现。

    只有远方的娓娓脸色更加白了。她能清晰感觉到对方身上那股强大的爆发力，在和她拉锯。

    同时有反应的，是九娘。

    在卫初晗喊出“刘洛”时，她就吃惊地看向挟持自己的少女。这一看，太近距离，许多被她忽视的细节，都显了出来。夫人病重，有这样年轻吗？感觉、感觉……就像时光倒流，夫人还是那个未出嫁的小姑娘一样。

    那时，卫家还在，姑娘在和一个叫刘洛的少年谈情说爱，眉飞色舞。

    在喊了“刘洛”、对方仍然没反应后，卫初晗心中渐有绝望。这也不能唤醒洛言吗？如果这都唤不醒，她好像也找不到更好的法子。她持着匕首的手轻轻颤抖，已经看到绳索捆上了青年的身体。

    众目睽睽下，卫初晗像花费所有的力气般，不管不顾，“刘洛，我喜爱你！我想嫁给你！”

    “……！”众人呆呆地看向这个失心疯的姑娘。

    青年面容僵硬，眼神的变动却更加强烈，持着剑的手，青筋颤动。他眼睛里有惊涛骇浪在摧枯拉朽，握着剑的手，想握紧，又被什么拦住，只能抗衡。娓娓见他们只知道发呆，心里焦急。忽然，她轻咦了一声，因青年突然抬头，冷目笔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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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 所谓的心有灵犀

﻿卫初晗心里是那么的着急！

    为了将洛言唤醒，她一开始叫“洛言”，后来一咬牙，干脆把秘密说开，直接喊“刘洛”。但他依然没醒来，卫姑娘开始说“我爱你”“我想嫁给你”。如果他还是醒不来，她连“我要给你生孩子”都会说了……对于骄矜的卫姑娘来说，她连不想承认的爱人都能相认，只要洛言醒来，要她当众亲他都行。

    也不知道是幸还是不幸，洛言没有等到卫初晗的“我要给你生孩子”。

    在她的“嫁给你”话音一落，被围困的青年动了。在他眼神有了变化之际，他终于握紧了手中剑。连眨眼的时间都没有，他身体向前，连催数步强行插入前方捆绑他的两个江湖人之间，手腕一扬一转，贴身而错，剑势顿起，顺着对方的脊背，闪电般斜刺而上。紧挨的两个人，根本没有变招的机会，被青年以势强压，鲜血与骨肉的挤压喷发让二人发出一声闷哼。并没有死，但也没力气阻挡，二人软软倒地，给青年面前空出了一道路。

    青年再向前一步。

    左右两方人马发觉，要扑上来抱住他的腰。青年眼睛不看，腰腹和腿部间的肌肉骤紧骤放，没有任何起势，他在原地突兀上跳，拔地而起。扑上来的二人只觉视线中寒光一晃，眼睛一时被亮光刺得看不见。接着便察觉到脸上流下的热血，遮住了眼睛。疼痛最迟缓，却也足以让二人吓软了腿，半晌无力。

    只隔了一瞬间吧，四个人就被他放倒。

    之前被捆上身的绳索，正软塌塌倒在几人中间。而那青年跃上半空，强行穿越又几人的阻拦。他黑衣无华，在黑夜中那样不分明，但眼下众人，只觉寒意上心头，咬牙紧盯着他。

    南山因为之前和青年的战斗，他本力不能及，在有兄弟帮忙的情况下，跑到了施展法术的娓娓姑娘身边，喘着气等待结果。他没有等到他想要的结果，只等来了青年强行从娓娓的控制中苏醒，越过人墙，在半空中向他飘扑而来。

    娓娓静站着，看着青年向她的方向扑来。他的眼睛冰冷无情，并不是那种充满仇恨的眼神，而是真的没有感情。他并不以杀人为乐，也不替天行道。他杀不杀你，全看他想不想。娓娓想到幼年迷路，在森林里，看到的老虎狮子，它们就是这种眼神。你的生命掌控在它一念之间，他何必仇恨你？无情就行了。

    “娓娓！快再控住他！”一旁因没有武力而一直没参战的书生见青年向娓娓和南山杀去，惊了一跳，忙大声喊。冷风灌口，在喊的时候，他剧烈咳嗽起来。

    所有人都被青年的爆发力惊住了，一时都反应不过来。

    最先反应过来的，居然是九娘。眼看丈夫将死，让她爆发出了无限勇气。再不把脖颈上压着的匕首当作威胁，她扑通给卫初晗跪下，想要求救。在跪下的那一刻，大脑空白，灵感一现。让她临时将本想说的“夫人饶命”，给改成了“小狐姐姐——！”

    “小狐姐姐！”

    这带着哽咽的求救声，穿过时间空间，抵达卫初晗耳边，让她怔了一下。

    很久很久，没人这样喊过她了。

    而她醒来，顾不上看脚边的九娘，先注意到了洛言的杀气。

    不行！他不能再杀人了！他这种杀法，是要跟全大魏的官府对着干啊！对方饶他一次，不会再放过他第二次的！

    不能再当众杀人了！

    于是在几乎只错开一个音节的时间，三道声音从两个方向同时发出——

    九娘：“小狐姐姐——！”

    卫初晗：“不要杀人！”

    娓娓：“我看见你和那个姑娘之间的因果线了！”

    ……在三道声音几乎不分先后到达青年耳边时，他也已经抵达了南山面前。锋利的剑本已出去，他手腕和臂上用力，肌肉紧绷，硬生生把即将出去的剑意又收了回来。强出强回的气势让他向后退了好几步，手腕一时略松，剑几乎从手中掉出去。他唇角渗出了鲜血，却终是没有再动手。

    在他不动的时候，现场也没人敢动了，唯恐再惹怒这尊煞神。

    小风吹拂，散去一院腥气，世界终于平静了下来。骤然而至的松懈，让每个人神经一跳一跳地痛，都呆呆的，没有反应。

    洛言停顿一下，转身走向卫初晗。

    卫初晗手腕脱力，匕首掉地。九娘伏在她脚边轻声啜泣，她只怔怔看着向她走来的洛言。他笔直地走来，一身鲜血，杀气凛然。他的森冷僵硬、面无表情，看上去好像刚从地狱中爬上来一样。他走向她，满身戾气，让依着少女的九娘瑟瑟发抖。

    每个人都在怕，卫初晗却并不怕。他就算一身杀意，卫初晗也自信他不会杀她。

    她更为担心的，是他听到了之前她喊的“刘洛”之类的话，要与她秋后算账。这让她心中紧张，目光飘移。

    九娘的害怕实在太显眼，洛言静静地看着卫初晗，再看眼她脚下的少妇。停在中途，他僵硬地站着，一直到眼中身上的杀伐之气平静下去，才再走近她。

    就算她看起来不怕他，他依然怕吓着她。

    离她只有一步之距，青年停了下来。他垂目，在卫姑娘的惶惶不安中，他轻声，“你别怕我。”

    寂寞而寥落，清淡而漠然。

    卫初晗的眼眶，一下子红了。几经战斗，几经惶恐，他注意到的，仅仅是这个？他担心的，仅仅是这个？其他的都无所谓，他只要她不怕他就可以了？他知道她不想和他相认么，他知道所谓的“我爱你”“我想嫁你”都是骗他的吗？他知道吗？！

    他知道的。

    “洛言，你、你、你这个……傻子！”卫姑娘别过了眼。

    之后的事，便是所有人开诚布公了。

    拥挤的别屋中，在众人面前，九娘跪在卫初晗脚边，被卫初晗扶一把，她却不肯站起。卫初晗说，“别跪我，你不是我的侍女。”

    “小狐姐姐，我虽然不是你的侍女，但我却已经做了侍女近十年了。在我心中，早将你看成我的主子了。就是我娘死之前，她也一直在后悔，记挂着你。”九娘喃声，泪水掉落，“我们都没有想过，你还活着……你还活着，她欠你的，就得还你！”

    血债血偿！杀人抵命！谁也别想蒙混！

    “这、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不说一众人，连她的丈夫南山也茫然了。卫初晗这个女人不是蛇蝎心肠，让妻子避之唯恐不及吗？为什么妻子突然间，好像对这个女人恭敬得不得了？

    “阿九是我奶娘的小女儿，小时候陪我玩过。”卫初晗解释。

    九娘仰脸，有些奇怪地看去。看着姑娘冷淡的面孔，她恍然，卫初晗不想在陌生人面前说那些旧事。她顺着姑娘的话，介绍了两句昔年自己和卫小狐姐姐关系有多好，目光，却若有若无地看向窗边角落静坐的黑衣青年。

    洛言？刘洛？

    九娘知道一些事，她想，卫初晗可能不知道。当然卫初晗惨死，许多后续都没有看到。如果卫初晗知道的话，她怎么敢把这个也许是刘洛的青年留在身边？如果这个青年真的是刘洛的话，他绝对不可能像当年一样爱卫初晗。恨之入骨才是应该的。

    九娘想，她得弄清楚，那个青年，到底是谁……决不能让小狐姐姐身边留这样一个隐患，在关键时候反水。

    南山等人知道九娘和那个卫姑娘之间有些私事，不想告诉他们。烦闷无言中，见卫姑娘的目光落在了娓娓姑娘身上，“你之前说，你能看到我和洛言之间的因果线，这是什么意思？”

    卫初晗看着娓娓的目光很复杂，很疑惑。

    娓娓看着她和洛言的目光，同样很复杂，很疑惑。

    美丽的少女手点桃腮，眼波流转间，古灵精怪。她翘着红唇，轻笑一声，“若非如此，他怎么可能从我的控制中醒来？难道你真以为，是他意志力强大，才挣脱了我的控制？”

    “他能挣脱，是因为他能感觉到你。他身上有我族术法残留的痕迹，被我追踪，就到了你身上。然后我再一看你，”娓娓笑容加深，手指点向卫初晗，“我再一看你，你，是一个死人啊。”

    卫初晗的脸色微变。

    一直沉默的洛言，抬起了头。

    他们知道，娓娓说对了。

    娓娓是真的知道他们两人之间那心有灵犀，是怎么回事。

    在娓娓看来，这简直太有趣了，“卫姑娘，有人想复活你，或想杀你。而那个人，”她指向洛言，“不过是一个意外，一个牺牲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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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 顾千江

﻿照娓娓的意思，心有灵犀只是附赠品？其实有别的东西在里面？

    娓娓姑娘所描述的那个世界，是与世间大部分人相隔甚远的世界。那些奇人异士，那些神鬼怪谈，若非亲眼所见，大多数人都是不相信的。之前卫姑娘和九娘的话，只是勾起了寻常人的那点儿八卦心。娓娓的话，却是真正把所有人的胃口都吊了起来，巴巴地等着她继续。

    娓娓正准备继续说，眼波一扫看到众人的反应，临时改了主意般笑一下，“虽然我看出卫姑娘身上有点问题，但我术法不精，看不太清楚哎。”

    “……”众人：姑娘你欠揍吗？

    反应最快的，是一直安静听着没插话的书生，“给她银子。”

    “……”卫初晗都愣了一愣。

    一锭银子突然隔空飞到了娓娓手边，啪的掉地。众人扭头，乃是最沉默的洛公子给的。人反应不是最快的，但人这速度……武功高了不起啊！

    嗯，武功高就是了不起。

    谁知娓娓只瞥了一眼，“我是那种见财眼开之俗人吗？”

    书生眼睛都不眨，“再给她银子。”

    “……”众人扭头，又一锭银子飞了过去。

    这次，娓娓飞快地弯下腰，将两块银子抱入怀中，本就惊艳的眉眼弯弯，那种灵动之气，让人心口微跳。但惊艳完了，众人还无语望着她：你不是说自己不是见财眼开的俗人吗？

    娓娓义正言辞，“金银乃是腐蚀灵魂之物，人本纯性，当然要远离它。但我乃与天地沟通的灵女，我不入地狱，谁入地狱？”

    “……”众人扶墙。

    卫初晗面无表情地把话题拉回去，“你说我是死人，洛言是一个牺牲品？”

    娓娓脸红了一下，眨眨眼后，飞快调整好了情绪，“那个，我之前忘了。但我现在又想起来了。”不理会众人的白眼，她讲道，“复活一个人乃逆天改命之事，给你命的人必须心甘情愿，洛公子就是那个人。多感人的爱情啊！”

    “他怎么可能心甘情愿给姑娘性命？！”九娘忍不住插话，手指洛言，满是不可置信。她的语气强烈，让屋中人都察觉到了不妥。

    卫初晗望那边洛言一眼，他垂着眼，好像九娘质问的人不是他一样。

    娓娓目光飘移了一下，“所以他是意外嘛……他对此一无所知，但他也没有反对啊。没有反对，那就是同意嘛。”

    “……”众人呆住：原来他们这些会法术的人，居然这样钻空子？！洛公子真可怜，他什么都不知道，无意间闯入灵者设下的阵，性命就被迫转过去了。

    众人一下子对这个煞星的印象，好了很多。

    卫初晗静静说，“既然洛言是牺牲品，那他是不是可以摘出去？”

    娓娓笑盈盈点头，“理论可以。”

    “那你……”

    “我术法低微。”娓娓眼睛闪烁了一下，见对方又有砸银子的意思，连忙补充，“我是真的术法低微。”

    卫初晗唇角抿起。

    这世上，她最承受不起的，只有洛言的牺牲。而且这种以命换命的牺牲，她最是不愿意。

    她再次说，“你总说‘我族’，术法是你族人所下？你能找来那个人吗？”

    娓娓洋洋得意，却在对方的希冀目光中摇了摇手指，“你以为与天地沟通灵气的人，多得满街走吗？我们族，每一代只有一位圣女。我正是这一代的圣女……”

    “洛言，给她银子！”卫初晗受不了她的顾左右而言之了。

    又收了银子，娓娓神情更加愉快，语速也快了，“我出生于南湘一个叫坦溪的小族。我们族世代有一人被天选定，身怀灵力，守护族人，被称为圣女。我并非真正意义上的天选。在我之前，我的姐姐才是圣女。但这几年，我发现我开始有了灵力……这意味中上一代的圣女已经死亡，或即将死亡。为了真相，我不得不出来寻找姐姐……所以我猜，如果有人能复活你，那个人，一定是我姐姐。”

    娓娓手捧桃腮，以一种惊叹憧憬的语气道，“能起死回生的姐姐，真不愧是圣女啊！”

    一屋中人除了娓娓是真正的赞叹，其他人俱是压抑，甚至纷纷离娓娓远了两步。夺人性命，起死回生……娓娓觉得了不起，正常人类只觉得可怕。

    无人分享自己的崇拜，娓娓恹恹收了尾，“其实卫姑娘你自己该有印象的。这个法术耗费极多，肯定不是一两年能完成的。无声无息抽取人的命数，那是要长年累月啊……你一定有印象的。”

    众人的眼睛，都落在了卫初晗身上。

    “那人是要夺我的命数，给别人用；还是夺别人的命数，给我用？”

    “那、那就不清楚了……因为术法中断了啊。不让我看到完整的，我也猜不到。”

    卫初晗点了头。

    娓娓说，卫姑娘你一定有印象的。

    她脑海里若有烟花啪一声炸开，一个人的身影出现：他白裘缓带，站在湖边，悠然而笑。天地阒寂，雪花簌簌飘落，只有他目光垂落，望着湖中被封的少女出神。晶莹剔透的冰面，映着他温润和气的面孔。他温温讲着一些琐事，讲世间的变化，关心她能不能听到……

    在洛言出现前，卫初晗不知岁月，她被封在湖中，几乎见不到人。固定会出现在湖边的，只有那个青年。

    他每年冬天都来祭拜她，跟她说话。

    以前卫初晗只是感谢他还记得自己，感谢这世间终有一人记得自己……现在，她不得不想，也许并非仅仅如是。

    他叫顾千江，是她父亲的学生，也是她的未婚夫。

    他幼年乞讨为生，是她父亲好心地救了他。连姓名，都是卫父给取的。顾千江是很刻苦认真的那种人，卫父的心血没有白费，他少年以探花之才，名满邺京。之后出任仕途，他不忘旧恩，每年过节都会来家中，称卫父为老师，叫卫初晗小师妹。

    十五岁那年，卫母居然莫名其妙地给卫初晗指了婚，定下了这个未婚夫。那时卫初晗是百般不愿，但顾千江私下跟她说：小小师妹不要急，我会想办法跟你母亲沟通的。肯定不会耽误你嫁人。

    再后来，就是卫家遇难，卫初晗死亡了。

    多少人发达后，恨不得天下人皆不知道自己的过往，对旧日恩人百般迫害；多少人成名后，对老师不屑一顾，恭敬不如以往；多少人在老师遇难后，巴不得与他家割袍断义，让火不要烧上自己的身……但在那十年中，对这个每年都跟自己说话的顾家哥哥，卫初晗从不认为他是那种背信弃义之人。

    但是现在，卫初晗不确定了——因为在她重回人间后，她收集到的情报告诉她，顾千江娶了一个和她相貌一模一样的人，奉为妾，奉为妻，恩爱无比。

    顾千江，他到底是一个什么样的人呢？

    少年时，卫父曾评价自己的这个学生：此子有大才，却有不德之心。

    虽然卫父很满意自己的这个学生，但他依然否定了顾千江的忠孝礼义等美德。就是说，卫父不认为顾千江身上有这种东西。

    “顾千江……我家为你雪中送炭，你是那个愿我家家破人亡的人吗？”

    一晚上失魂落魄，无法入睡。卫初晗也不再尝试，而是泼墨挥洒，凭着旧年印象，勾勒出一个青年的相貌来。

    他站在白茫茫的天地间，眉目隽永，气质悠远。但那双幽静的眸子，笼着似是而非的笑意，让你看不清深浅。

    卫初晗望着这幅画像发呆。

    看着看着，便睡了过去。

    谁想到第二天，因为九娘来送饭，众人都来看她。她的画像，便被站在后面的一群人围观了。

    “这是卫姑娘的爱人？”

    “看起来和卫姑娘真的很配啊。”

    “郎才女貌……”

    小声说话声，惊醒了卫初晗。看到一屋子人，她脸一下子就黑了。众人讪讪间，被九娘强行拉了出来，唯恐他们惹卫初晗发怒。卫初晗深吸口气，再一回头，竟发现还有一人站在后面，沉默看着画像。

    “洛、洛、洛……”卫初晗结巴一下，不知为何有些心虚。

    他看着画像，默了很久，恍然问，“你喜欢他？”

    “绝对不是！你在恍然大悟什么？！”

    她的反应太剧烈，活像被丈夫捉=奸的妻子似的。这么大的反应，让洛言诧异地抬眼看她一下，才转身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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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 双生子

﻿“她常年身体欠佳，幼子也多病缠身，家中又妾室多而乱，便终日不出门应酬。偶有出门，是每月十五左右、青城怪医刘先生义诊时，她会带幼子去问候刘先生。”

    “那顾千江呢？不是说他们很恩爱吗？”

    “恩爱？也许吧。她子女缘薄，为各种利益平衡，顾大人纳了不少妾。这些年，病的病，死的死，要说没有她的手笔在其中，我是不信的。但顾大人从来没说过她，所以是爱她的吧。在所有事情前，只要她提出意见，顾大人都会考虑，所以是爱她的吧。这些年，顾大人的桃花运，也就她挡着了。可再挡着，毕竟唯一的儿子多病，她还得为丈夫纳妾。所以纵是爱，到底意难平吧。”

    “以她的心狠手辣、口蜜腹剑，竟然不能让顾千江非她不可吗？”

    “顾大人……就我跟随她的这些年，所看到的顾大人，是很让人害怕的一个人。他只对她会笑会逗趣，在别人面前，顾大人从来不笑，看着很阴沉，府上没有不怕他的。就是她，我觉得一定程度上，她也有些害怕顾大人。所以很多事情，她也束手束脚，怕惹顾大人不快。这样的顾大人……我想姑娘你，是从来没见过的。顾大人也许真的是太会隐藏的一个人，他少年在卫家时那副温润守礼的模样，在这些年中，我从未见过。”

    这些是九娘和卫初晗的对话。

    在与九娘相认后，她们便离开了小镇，来到了淮州青城。卫初晗找九娘，是据知这个奶娘的女儿，在那个女人手下做侍女很多年，去年才离府嫁人。当年她死的时候，奶娘还活着，奶娘的女儿也不过是个十来岁的小丫头。这么多年过去了，九娘说，她娘前年就过世了。正是在娘去世后，九娘才有办法逃离那个女人。不然，奶娘和九娘，永远在互相牵制着，在那个女人手中，两人都是工具。

    跟九娘祭拜了奶娘，问起那个女人这些年过得如何。卫初晗原本只想问些更加真实的情报，报仇，还是靠自己。谁想九娘对自己母亲的死愤愤不平，直接表示她要跟随卫初晗一起来青城。九娘的原话是，“我只是一个侍女，恨她入骨，却也怕她入骨。我是没办法自己报仇的，但我总要她没有好下场，我才能放心。”

    九娘态度太坚定，卫初晗没劝住，她的丈夫南山也劝不住。九娘跟卫初晗一道去青城，南山无法放任妻子不管，暂时关了店，与自己以前的兄弟们一起，来了青城。而他以前的那些好兄弟，本来就是一群亡命之徒为了挣些口粮，来青城送一批货。其中最特殊的娓娓姑娘……她是缺钱才加入众人的，为了拿钱，也要来青城。再加上好不容易从卫初晗身上找到姐姐的一点儿线索，她当即表示要与卫姑娘同进退。

    所有人都来了青城，所有人里，态度最不积极的，恐怕就是洛言了。以前只有他与卫初晗两人时，他们不得不日日相处。现在有旁人加进来，洛言与卫初晗就基本上没啥牵扯了。一个永远在降低存在感，另一个心情复杂不知如何面对，造成的结果，就是众人去交货、卫初晗和九娘在酒楼上看风景时，卫姑娘一回头，怅然发现，她已经很久没见到洛言了。

    人一多，他就像小可怜儿一样，被遗忘了。

    “姑娘？”见卫初晗向后看，九娘疑惑询问。

    卫初晗回了神，摇摇头，“没什么，我只是没想到，她费尽心机得到的新生活，过得却也不尽如意。”

    九娘垂眼，显然有同感。

    仇人算尽天机，夺走了你的一切。当你从地狱爬上来，回来报仇时，却发现她并非如你想的那般光彩明艳、风华盖人。她拿到了一手好牌，却未必打得有多好……那她当初那般狠毒，又有什么意义？

    好像复仇的快感，都因此少了很多。

    但少了，却并不是就此放过那个人。

    其他人是不是害得卫家家破人亡，暂且没有证据。但这个人，直接导致了卫初晗的死亡。隔了十年，卫初晗都无法忘记。

    “顾家马车来了。”九娘提醒。

    卫初晗“嗯”一声，从旁边取上拿过素白幕离戴上，两人便下了楼。卫初晗向人流走去，九娘在另一边行走，两人隔着不远不近的距离。幕离将面孔遮住，白纱及脚踝，行走间，沙沙若风，连衣如皱。自醒后，卫初晗一直以素衣白服示人，眼下也一样。她从未口头上说过什么，但卫家没有了，守孝只有她会做了。

    前方是怪医问诊的仁慈堂，已经排了很长的队伍，这是此地风俗，大家都已习惯。马车在还隔着一条街的时候就停了下来，几个侍女先下车，随后才有一少妇，牵着一个小男孩下了马车。

    日头躲在层云后，那女子牵着男孩一步步走来。她肤色苍白，乌云如坠，竟也是一身清雅素衣。盈盈而来，仿若池中莲花开落，在一地俗人前，她是那么的与众不同。

    躲在暗处的九娘，怔怔看着两个人的走近。

    实在是一模一样……皮肤苍白，眸子漆黑，白衣如净。认识卫初晗的人去看，都觉得这是卫姑娘。她是长大后的卫初晗，是脱去了少女气息的卫初晗。而现在的卫初晗，也没有什么少女烂漫。她们都是冷的，疲惫的。而那高雅出尘的气质，却也都有。

    这样的相似，若非了解甚深，谁能分得清谁是谁？

    天色阴沉，卫初晗与她擦肩而过。

    擦肩的那瞬间，两人似都有所感，偏头侧目，向对方看去。

    隔着重纱，容貌看不清。但让人心悸的感觉，让心脏狠狠一跳，如被重击。

    时间在那刹那，过得极为缓慢。对方投来的眼神幽冷笔直，卫初晗的目光，却也没温和多少。

    无声的过招，在擦肩一瞬，在没有素面相对时，就已经发生。女子蹙了眉，甚至停下了脚步，若有所思，直到手上牵着的小男孩拉了拉她，才夺回她的注意力，“娘……那个看上去好像很好吃……”

    六七岁的男孩精致而漂亮，与母亲相似的黑葡萄大眼睛，正盯着小贩卖的糖葫芦，露出渴求神情。

    女人冷色眸子温柔了下去，将幼子的头转了开，“你不能吃。”

    小孩子轻声叹气中，女人再回头，那个戴着幕离的姑娘，已经走出了她的视线。她垂下眼：刚才那种突然胆寒的感觉，为什么……有一种熟悉感？

    这种感觉，她已经很多年没有过了。

    她漫不经心地牵着儿子往堂中去，肩膀却是被从后拍了一下。一个姑娘噙笑的声音传来，“卫姑娘，你……”

    她转过头，与一个容颜明丽的红衣姑娘相对。

    姑娘怔了一下，似有些难以理解，看着她发了一会儿呆，又垂下头，看向她手中牵着的男孩。姑娘眨了眨眼，神情好像更茫然了。

    女子神情冷淡，态度却很体贴，“姑娘认错人了？”

    “好像、是吧……”红衣少女自己都说得不太有底气。

    这世上，和她容貌相似的，有一个，难道还有第二个吗？

    想到方才过去的那个幕离姑娘，女子扬了眉，“这真是有趣，能烦请姑娘引荐一二……”

    “不，”红衣少女往后退一步，乌眸古怪地转了转，忽而肯定道，“我想真的认错了，抱歉。”她转身便走。

    女子根本不信她的话，想上前一步，对方离去时，眼睛瞥过她。那瞬间，时间好像定格，思绪被跟着恍惚一下。等再想去追的时候，姑娘已经远了好多，再无法追上。

    容貌一模一样的人吗？

    已经离开的娓娓拐入了巷子里，她极为惊讶，手拖着腮帮，沉思片刻，露出有趣的笑来。娓娓与天地沟通，认人从不靠脸，而是靠感觉。她的感觉居然会出错……只能说，卫初晗和刚才的那个女人，关系一定非同一般。

    娓娓独自在街上行走，一时不解，一时又恍然。突听到身后叫唤声，她回过头，看到九娘，不由威胁笑，“到底怎么回事？快说，我最喜欢听秘密了！”

    “她们一母同胞，乃是双生姐妹。”当日，当晚，在面对所有人的疑问时，九娘不得不说出实情。

    “亲姐妹？那卫姑娘为什么从不说起这个人？外面也没人说过卫姑娘有姐妹啊。”

    “那是因为，没人知道啊，”九娘神情恍惚，“双生子，不相见……若非卫家遇难，恐怕她们永远都不会知道对方的存在。”

    十五岁前，卫初晗从不知道，自己有个双生妹妹。

    而在她们相认的那一刻，命运就发生了改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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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 大雨终至

﻿天气并不好，卫初晗与九娘在街上走的时候，太阳就已经被重云遮住。风吹得有些冷，在夏日这个时节，并不多见。街上行人也不太多，至少在见过那个女子之后，卫初晗与九娘穿梭于人群中，并不显得拥挤。

    这是卫初晗第一次到淮州青城，她对这里一点都不熟悉，放眼而望，满是陌生。所以当见过人后，卫姑娘仍没打算回去时，九娘很是理解：若要杀掉一个人，起码得了解环境。幸而九娘在青城生活了近十年，勉强能为卫姑娘介绍一些风俗。

    逛着逛着，九娘发现卫姑娘总在街头晃，见到卖干果卖蜜饯的，她都要停下来问一问。等她走去点心坊时，已经买了不少果子。九娘看去，糖炒栗子，蜜饯葡萄，焦糖应子等等。

    她讶然，“姑娘你这么爱吃甜的？”她少时与卫姑娘一起长大，并没有发现姑娘这个喜好啊。

    抬头一望，芙蓉坊黑底金字正在头顶，人流拥挤……九娘觉得这么多甜品，她看一眼都觉得腻，卫姑娘居然还嫌不够，要继续买。

    卫初晗脚步缓一下，蹙了一下眉，“我不喜欢啊……”她只是走在街上，心里想着事，习惯地去做一些事。她的身体，比她的心诚实。

    这世上，她认识的，只有一个人，嗜甜如命，过了这么多年都不改。而这个人，好久没看到了。卫初晗唇角带笑，“我不喜欢，但我得喂小可怜儿啊。”

    卫初晗宠溺亲密的语气，让九娘莫名。她侧头，看到姑娘的眼中有笑。卫姑娘心里藏着的秘密太多，经受的沉重也太多。重逢的卫姑娘，她面上笑，心里不笑。强大坚韧让她能承受命运的残酷，性格没有因此扭曲，没有因此愤世嫉俗。但她终是有受影响的。

    她与人相交，距离却若远若近；她上一刻微笑，下一刻脸色会冷下去；她有时候出神，疏离又疲惫。

    这样的卫初晗，能让她真心发笑的，九娘怎么会不好奇？

    九娘好奇得不得了，跟卫初晗回去后，便想跟上去看，卫初晗的甜点都是买给哪只猫狗的。可惜九娘并未如愿，众人对卫初晗有些发憷，却并不怕九娘。娓娓一回来就告诉了大家重大发现，以南山为主，把九娘抢了去，一定要她说出到底怎么回事。

    南山的理由很充分，“她是你以前的主子，我是为了你，才相帮她。但如果她是做恶，我自己好说，却不能让我的兄弟们也跟着跳火坑啊！”

    九娘头疼。

    卫初晗见那些人背着自己商量事情，也不在意。那些人能用就用，不能用就丢，利益钱财能解决的事，何必谈感情呢。她早不相信那些感情了。

    她现在要去喂小可怜儿。

    但是所有人都去跟九娘商量事情了，小可怜儿在哪里？被孤立了吗？

    这处宅子是众人凑钱临时租的旧院落，院子挺大，就是传说闹鬼，地方又偏，租的人才少。天下所有的大院子，构造都差不多。卫初晗比所有人都最先适应这个新院子，但熟悉的快，并不是指找人就找的快。

    天已经暗了，远处闷雷轰轰，风也刮得厉害。看起来，有下雨之兆。卫初晗找了很久，才在一间荒僻的屋子里找到人。其实本来没找到，这间屋子是堆杂物的，卫初晗进来时，尘土飞扬，呛得她咳嗽连连。然后她听到屋中一声极低的咳嗽。

    “洛言？”卫姑娘感谢心有灵犀。但抬头去看，四周黑压压的，仍然没看到人。她眸子一闪，往地上瞥几眼，往一个方向大大走了几步。果不其然被一只麻袋绊住，她惊叫一声，要摔倒之际，身后有什么在她肩上拂了一下，保持了她身体平衡。

    “洛言！”卫姑娘迅速回身，她愕然发现，身后空无一物。

    “上面。”青年淡漠的声音从头顶传来。

    卫初晗仰头，越仰越高，仰得脖子发酸，才在横梁上，见到屈膝而坐的青年。青年垂眼看着她，表情淡定得不得了。

    卫初晗笑一声，“哟，这不是洛公子吗？几日不见，您武功越发精艺，神龙见首不见尾啊。小女子真是惶恐，洛公子怎么大发善心，肯让小女子一睹尊容？”

    “……”她又在讽刺自己。洛言自觉自己一个人呆着，又没有招惹她，她为什么总奚落他？

    卫初晗巴掌大的小脸仰得更高，“洛公子，您能纡尊降贵走下神坛么？小女子仰视你，脖子很酸啊。”

    洛言跳下横梁，在卫姑娘肩上轻轻一提，两个人就像跳舞一样，灵快地上了横梁。一确定卫姑娘的安全，放在她肩上的手就移开了。卫初眨个眼的功夫，青年已经离她十步远，靠着廊木重新坐下。

    卫初晗被他那快速抽身的反应气着，“……我身有恶疾，让你怕得碰一下会被传染？”

    她伶牙俐齿，有一腔话奚落洛言。但她才要说下一句，竟发现话比千金贵的青年抬了头，极为隐晦地瞪了她一眼。

    “……”他居然瞪她。

    洛言说，“你不要咒自己，万一一语成谶呢？”

    “……”到底是谁在咒她啊？

    卫初晗总是在一腔怨意中，被洛言无意间逗笑。

    少女不生气了，一步步挪到他跟前。在青年的诧异中，她跪在他膝旁，从手中一直提着的篮子里，掏出一枚酥软的糕点，塞入他口中。卫姑娘的投喂极其娴熟，而洛言在短暂的不适应后，沉默接受。

    “我买了好多，不要急……小可怜儿，你被饿了几天了？没有人喊你吃饭吗？”卫初晗心疼道。

    “不要叫我‘小可怜儿’。”洛言说。

    卫初晗不理会他的抗议，笑眯眯地继续投喂青年。

    正此时，小屋的窗子被啪的拍开，沙沙沙的雨声隔窗淋了进来，豆点般密密麻麻，淋了他们半肩。卫初晗皱眉，“他们都在前屋……洛言，我们也过去，说些事……”

    他站起来。

    卫初晗慢悠悠的下半句才接着说，“我们要谈谈，你的合群问题。”

    他看她一眼，不知她在开玩笑，还是说真的。但他并没有就此发表意见，而是在她肩上一提，轻快地带她下了横梁。又在平稳落地后，手本想快速离开，但洛言想到之前卫初晗对他的嘲讽，他犹豫一下，按在她肩上的手迟疑半天，给她弹了弹灰，才以极慢的速度挪开。

    只是卫初晗在想一些事，心事重重，并没有注意洛言的举动。小洛的“听话”，纯属抛媚眼给瞎子了。

    两人走进雨中，步伐很快。盖因风雨越来越大，天黑了下来，院子里黑魆魆的，林木映在回廊中，暗幽狰狞，实在可怕。

    到灯火通明的门前，正要敲门，二人听到里面九娘的说话声，“她们是双生子。一个叫卫初晗，一个叫卫初晴。在出生那一刻，名字就被取好了。而如你们预料般，卫姑娘死后，正是卫初晴取代了她，嫁给了姑娘以前的未婚夫，成亲生子，夫妻恩爱。世人皆知的卫初晗，成了卫初晴。而真正的卫初晗，早在十年前就被那个女人杀害了。”

    洛言侧头看，手扶在门上的卫初晗面色白纸般，眼睛幽凉。她抿着嘴角，之前与他说话时的那点儿笑影，早就荡然无存。

    “她为什么要这么对卫姑娘？莫非卫家亏待了她？对，一定是这样。不是说双生子吗？但从未听卫家有双生子过。”

    “卫家亏待她？算是……也不算是吧？我服侍卫初晴十年，她的教养，她的性情，她的喜好……绝不是被人亏待后养出来的。她和我家姑娘一样，从小受到顶尖的名门闺教，有良好的交际圈。她虽然不在邺京长大，但成长的环境并不差很远……不然，她何以能取代我家姑娘十年，从容貌到性情都无一差池，让人发现不了呢？”

    “她从未受亏待。从未自卑。从未不如我家姑娘过。”

    九娘的那些话，离卫初晗远去。她缓缓转身，步入大雨中。她的脸色愈发白，眼睛愈发黑暗。这场淅沥大雨，让她落汤鸡般狼狈。

    卫初晴……卫初晴……

    她至今记得第一次见面，与她长相一模一样的少女笑盈盈看着她，与她拥抱，“卫初晗？你是我姐姐？姐姐，你好哇。”

    在未出生前，她们亲密无间，呆在一处；出生后，她们分居两地，从不相见。越是长大，越是离的远。最亲昵的时候，是在母胎中。所以当十五六岁时，第一次见到卫初晴，卫初晗是好奇的，欣喜的。这给她的逃难之路带去了一些欢喜。

    想来卫初晴也一样。

    但是，卫初晗深深记得她死前，听到的少女阴冷话语——

    “我确实对你怀着深深恶意，从头到尾的恶意，从不改变的恶意。明明你从未影响过我，明明你从未对不起过我，但我对你的不喜，却是真实的。我并不嫉妒你，我只是不满意你的生活，恨你不能照着我的理想来走。如果你不能照着我的想法走，你就去死，让我来替代你，做卫初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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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 真心相爱

﻿夜雨如注，薄雾在其中弥漫，空气中传来腐烂的草息。一池占了大半园子的湖中莲花将开未开，硕大的叶子在风雨中飘零，叮叮咚咚，声音悦耳清脆。时有雷声轰鸣，打破院中清新。

    竹帘被风吹得啪啪响，帘后炉香缕缕，静谧安和。帘外雨地中，隐约传来棍木杖在身上的声音，伴随着女子恶毒的诅咒，“卫初晗，趁着大人不在，你如此处置我们。你蛇蝎心肠，不得好死！”

    “堵住她的嘴！”侍女含珠与众人撑着伞进来，端着才熬好的药膳。走到堂下，她看到被压在地上的长发女子满目狰狞，厌恶地皱了皱眉。斥道，“她这么粗俗，万一惊到夫人怎么办？”

    “让她叫吧。”听到女声，含珠等侍女小心抬目，看到帘后似有一纤瘦身影起身。不带什么感情的女声从帘后传来，“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我活到这么大，要是怕她的诅咒，早不知道死多少回了。”

    含珠冲侍女使个眼色，收了伞，便端着药膳进了里屋。极宽敞的大屋子，处于其中，听到四面雨声哗哗。在雨声中，外面的叫骂声听得反而实在没气势。含珠看去，夫人休息了一下午，已经起身，站在窗边看着外面的雨。她立在窗口，白衣若飞，长发垂地。背影清瘦，几分幽冷。

    含糊忙取薄衫披上夫人的肩，“夫人您身体不好，吹冷风又病了怎么办？”

    “我已经病了很久了，”夫人淡声，“我的病根天生，是好不了的。”

    含珠微滞，没有说话。

    主仆二人一前一后地站在窗口，看着外面的雨帘。寂静中，含珠忽听到夫人的声音，“方才睡熟时做了一个梦，梦到初晗姐姐了。她在地狱门口，一身鲜血，向我爬回来。我吩咐人杀她，棍棒落在她身，她却不死，还是爬向我。后来，我身边好像无人使唤了。我就看着初晗姐姐一步步爬到了我跟前，她对我怀有深仇大恨，我体弱不如她。我被她活生生掐死，到死，我都记得她冰雪一样的眼睛。被掐死后，我就醒了。”

    “夫人！”大雨中，含珠的声音颤抖，不自觉得有些大。察觉到夫人侧目，她忙压了声音里的恐惧，低道，“夫人，她已经死了。这个世上只有您，没有她。您还怕她真的活过来，向您报仇吗？”

    “我从未怕过。看起来，怕得倒是你，”夫人淡漠着脸，幽黑的目光落在黑雾重雨中，“也许是晌午时带小诺去看刘先生，中途遇到一个带着幕离的姑娘。那姑娘给我一种熟悉又心悸的感觉。然后下午回来时就做了这个梦，原来我还记得初晗姐姐。你怕什么？我不过与你说说话，阖府上下，我能说话的，只剩下你一个了。”

    那是因为，知道这桩事的人，都多多少少，被夫人您发落了啊。

    含珠心中那样想，面上却不敢显。她警惕地望望四周，觉得这么大的雨，没人会听到她与夫人的对话，才小声，“夫人，您要慎言。在这里，您才是卫初晗。没有什么初晗姐姐的。”

    夫人嗤笑一声，似觉得她的担忧十分可笑。

    顾千江不在，阖府上下都听她的，她怕什么？她什么也不怕。她的心都是黑的，从头黑到尾。纵是初晗姐姐真的从地狱爬回来，她依然不怕。命运是公平公正的，一切皆有因果。

    初晗姐姐喜欢一切靠自己，她却不一样。当年逃难，被逼到无路可走的地步，初晗姐姐依然不愿屈服。她数次劝，却数次被拒。初晗姐姐也许有一线生机，她却自幼体弱多病，再逃下去，只能求死了。于是，她骗了初晗姐姐，设计了初晗姐姐的死。初晗姐姐死了，她就能替代，就能选别的可能。

    天家对初晗姐姐的发配不过是为军ji，又不是死，何必怕呢？

    她想，她最幸运的，就是刚下山，便碰到了顾千江。

    可她最不幸的，却也是刚下山，就碰到了顾千江。

    若她当年知道顾千江是来找初晗姐姐的，无论如何，她也会想更好的办法……而不是让自己余生，都要替初晗姐姐背负她的责任。

    活成了另一个人，就要担待她的所有，无论好的，坏的。

    杀了人，就要承担孽果。对不起一个人，就要负着罪前行。初晗姐姐只是死了，卫家以前得罪的那些人，那些恨不得卫家灭门的人，那些又惊又怕的人……全都来对付她这个替代初晗姐姐的人了。

    初晗，初晴。

    一切都是命中注定，路被挡住，除了杀破狼，还有什么别的办法呢？

    伺候夫人这么多年，含珠早习惯夫人的冷心肠，叹口气。在夫人心中，只有顾大人和小诺才是重要的吧？其余人，皆可牺牲。一想起顾大人，含珠忙从袖中取出一封信，“晌午时就收到顾大人的信了，因为夫人要休息，婢子才没拿给夫人看。”

    夫人“嗯”一声，从侍女手中拿过信。她依然那副清清冷冷的表情，将信从头看到尾，“他说他公务还有些收尾没完，暂时回不了青城。”

    含珠担心道，“顾大人好歹是淮州父母官吧？只是进京述职，都快半年了，还没回来，是不是出了什么事？他再不回来，淮州这边恐怕有官员坐不住了。”

    夫人并未就侍女的发言而讨论，她目光盯着信纸，长久不语。看她如此神情，含珠顿有所悟，“信中还有提及别的事？”

    “淮州护军参领换了人，一个叫韩平的人。以前在京时，他和卫家关系不太好。到了淮州，他恐怕会认出我是卫初晗。倒霉的是在京时，他的小女儿韩璇看上了顾千江，顾千江以有妻室拒绝。但顾千江写信说，韩璇骄纵跋扈，家中又崇武，恐不好对付，让我小心。”夫人面上露出似是而非的笑，“顾大人真是好风采，烂桃花走到哪，跟到哪。”

    她声音极轻，语气中那抹复杂的意味，含珠并未听出。含珠听到淮州即将来一个不好对付的人，就开始紧张，同时也有不满，“顾大人怎么总是……”

    “总是把这些事交给我？”夫人道，“谁让我是‘卫初晗’呢？谁让我们卫家是谋反大罪呢？要活一条命，委屈求全，总是不可避免的。”

    “至于顾千江，他为什么总是把一堆堆女人往我跟前送……我要是知道，就好了。”

    “夫人……”

    “好了，”夫人打断了她的话，思忖片刻后道，“我还是觉得今天遇到的那个人蹊跷。你偷偷派人到甘县，去那个冰湖看看，初晗姐姐是不是还被封在里面。”

    “夫人！”含珠惊道，“若是被顾大人发现……”

    “我知道他知道我知道的事，怕什么？”夫人漠声，“他不想我知道的事，我又哪里会知道？”

    这段话直接将含珠弄晕了，不再说话。她这时想起能喝的药膳，递给夫人。夫人低头喝完，说去佛堂拜一拜，含珠便提起灯，与夫人同行。四面雨声，跟随夫人一路穿廊过湖，含珠心中觉得好笑：顾大人看起来那样严苛，谁知道私下里，他竟然如此迷信？府上不仅设了佛堂，日日烧香，乱七八糟的各种符，时不时骗钱的江湖道士，只要他有兴趣，就会往府上请。一开始大家目瞪口呆，后来就习惯了。连夫人这种不敬鬼神的人，都被顾大人影响得日日烧香，看到奇怪的符就买回来，他们还能说什么呢？

    含珠只在轻声念叨，不知是提醒自己，还是提醒夫人，“夫人和大人是真心相爱的，举案齐眉，相敬如宾……”所以不会猜忌，不会算计，不会恨不得对方去死……

    卫初晴冷淡地走在风雨中。她的白衣素影，被雨水打湿，而她浑然未觉。

    她想，真心相爱？为了这份爱，她不知道付出了多少。

    这世上，谁和谁，又不是真心相爱呢？

    ……

    洛言坐在黑暗中，听着四面奔潮般的雨声。除了雨声，什么声音也听不到。这样的雨夜，自该抱衾而眠。但心中那隐隐悲意，却无论如何也压不下去。

    他静静地坐在暗中，这种仇恨与凉意，他已经感受了很久。

    脑海中一次次回现，卫初晗转身走入大雨中的情形。

    她面上不说，心里却还是忘不了的。时间轰然而去，时间又轰然而至。她躲过了刀光剑影，躲过了敌人的追杀，却躲不过亲姐妹的恶念。临死前，该是多恨多悲。

    洛言并不想体会她的心情，他却被迫体会。就像他早不想和卫初晗扯上什么关系，那所谓的心有灵犀，却像要把他绑在她身上一样。

    他像坐在一处四面破风的茅屋中，茅草飞舞，瓦砾崩塌，一点点倒塌。听到她的心声，纵是他早已在漫天风沙中远离，却仍然感到悲伤。他多想山穷水尽，都不要和她相见；现实却是山水相逢，他每日被迫见到她。

    她的笑，她的冷，她的泪，她的苦……

    然后他就要被迫想到自己当年因她而受的罪。活生生将他，从一个人，变成另一个人。

    他不与她见面，其实已经是对她最大的爱了。

    他常想自己若再见到卫初晗，一定恨不得杀了她……但他并没有。

    也许是时间过去了太久，也许是因为她对他微笑……他常做一个梦，梦到千山万水，她向他走来。湿地中，篝火边，山沼前，泥潭中，他伸出手臂，将她拥入怀中。

    什么样的感情，能让他明明不愿见这个人，却什么也不说，只是默默陪伴呢？什么样的感情，让他当作什么也没发生过，尽量把她当作一个正常姑娘看待呢？

    外面的雨已经开始小了，洛言看了看天色，心中的悲凉却依然没有缓。她该有多难过，才会到现在都没有好起来。

    黑暗中的青年起身，不再垂坐，而是开了门，走入雨水中。

    洛言在后院的灶房寻到卫初晗。大半夜的，她并不在自己房中睡，而是在灶房中折腾。洛言站在门口，看到火光烟熏中，少女乌发半松，蹲在地上。她一边拿着扇子扇火，一边抹去面上的水。

    她在哭。

    暗夜中，无一人陪伴，卫初晗一个人无声哭泣。

    她心中的悲意，竟无人可说。

    洛言看了她许久，好像看到当年那个言笑晏晏的少女。她漫不经心地笑，“哭？我才不会哭。哭是懦弱者的表现，我并不是。阿洛，就算你出了事，我也不会哭的。”

    那时年少，未尝人世艰苦，她的断言，如今想来多么可笑，却也可爱。

    洛言望着灶房中这个独自抹泪的姑娘，看半晌，他走了进去。

    当青年的脚步声加重，卫初晗才反应过来，起了身，看到他。

    她静了下，强笑声，“我吵到你了？让你一晚上没法睡，抱歉。”洛言出现，她就猜到又是那心有灵犀的作用了。不然，恨不得躲她的洛言，她不去找他，他怎么可能来找她？

    洛言站在她面前，垂眼看着她。她面容清秀，长睫上有未落泪珠。眸子却还是那么亮，习惯地扬唇，借笑掩饰自己的狼狈。

    这就是卫初晗。

    洛言漫声，“九娘说，你一个人不好受，需要人的安慰。”

    卫初晗眨了眨眼。

    洛言又说，“娓娓姑娘说，一个男人，看到姑娘家哭，总应该做点什么。”

    卫初晗听得渐迷茫，“你想说什么？”

    洛言淡声，“南山说，不要让姑娘一个人呆着，你要陪同。”

    “所以你到底想……”卫初晗话没有说下去，她身体僵硬，瞪大了眼。

    因为青年突然上前，伸出手臂，将她抱入了怀中。

    檐角灯光辉洒，他温柔地拥抱她，在这个雨夜，在她难过的时候。

    对她避之唯恐不及的洛言，沉静看了她许久后，居然会抱她。

    这世上，谁和谁，是真心相爱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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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 老夫老妻

﻿下雨的声音，潮湿的气息，流过的眼泪。当洛言拥抱卫初晗的时候，他们就好像回到了从前。

    洛言在湖中就认出了她，他认出了她，所以当她随着水流往下沉时，他下意识追随，并把她带了出来；因为他认得她，所以他并不是无条件对一个陌生姑娘好，他肯帮她，都建立在她是那个人的前提上；虽然他不说，虽然他一点都没有跟她相认的意思，但他确实在用自己的方式对她好。

    洛言在心中对自己说：他们的故事早就结束了。卫初晗早就不是他的爱人了。

    他心里那样想，他感情也淡，但有些东西，还是克制不了。

    卫初晗同样不想认他。

    她与洛言想的一样。她爱的少年，就是没有死在卫家的灭门中，也死在了她当年的抛弃下。活下来的洛言，他和过去一点都不一样。已经过去的事，何必翻出来，徒生怨念？

    但是无论承认不承认，她总是容易对洛言心动。少年时她对他好奇，现在她还是对他心软。洛言什么样子，她都或多或少的，对他有些兴趣。

    卫初晗无奈想：果然人年少时，不应该有太喜欢的人。不然之后年年岁岁，总是摆脱不了他的影子。就算她心如止水，也耐不住一潮海水在她面前荡啊荡。

    屋外下雨，屋中柴火荜拨，暗光灯影中，在青年的拥抱中，卫初晗果然好受了一些。她当然需要安慰，别人的安慰却都没什么用，他们不知道她经历过什么。九娘大约知道她经历过什么，但两人身份天差地别，九娘是没办法对卫姑娘的遭遇感同身受的。唯一能对卫初晗感同身受的人，是洛言。他既不敬她也不爱她，他和她是平等的，他们曾是爱人，经历过同样的灭门，现在还心意相通……如果真的有人与她分享过去，那个人只会是洛言。

    卫初晗恍惚想：她对洛言的定位，应该错了。

    他不应该只是她手中一把刀而已。她突然心软，舍不得利用他了。

    两人始终没说什么，或许也是不知道该说什么。直到锅里的水沸腾，卫初晗才想起两人在灶房。她原本来灶房打发时间，此时有人相陪，就干脆将粥熬好，两人沉默地分完食。

    之后两人靠墙而坐，听着雨声、看着窗台发呆，心海俱是平静了下来。有人陪着，就算什么也不说，感觉也比一个人好了很多。卫初晗闭上眼，靠着墙慢慢睡了过去。

    她旁边的青年一直看着滴雨的窗子出神，眸子清淡。少女呼吸平稳，头渐渐靠上他的肩，小兽一样寻找温暖。他侧头看一眼，又转过了视线，一动不动。慢慢的，他闭上眼，也沉入睡眠。

    少女在现实中睡去，又在青年的梦中睁开了眼。

    如之前的每一次一样。

    梦中沉在黑雾中的青年，只沉默安静地看着，一言不发，一动不动。他只看着，什么也不想做。

    翌日，第一缕阳光照进，卫初晗睁开了眼。她茫然动一下，发现自己腰上有只手臂，男人的气息包围着她。熟悉的气息，让她连反抗心都生不起。她发现自己被青年搂抱在怀中。一整夜，她就小猫一样越靠越近，然后整个人蜷缩在了他的怀里，被他搂着。

    少女抬起头，长长的睫毛刷过青年下巴上青色的胡茬。她黑而明的眼睛仰起，青年睁开了眼，垂下眼皮与她相望。

    他们的眼神都很空很虚，到一种淡定的程度。

    本来自己就已经很分不清现状了，再看到对方那淡定眼神，就更为糊涂了。不觉想：为什么他（她）这么淡然？难道说这种情况是正常的？早上醒来，就应该是这样？

    卫初晗总是避免去回忆她的少年，她麻痹自己在洛言身上看不到刘洛的影子。但清早这种迷茫的状态下，她居然从他脸上寻到了少年时的轮廓，不觉心中惊讶。

    真的是刘洛啊。

    两人呆呆地相望。

    卫初晗茫然道，“早上好，阿洛。”

    青年同样茫然地看着她，她让他更加糊涂了。于是他“嗯”一声，开口沙哑，“早上好。”

    “……”好有老夫老妻的感觉啊。

    难道他们已经成亲了？什么卫家灭门、性格大变的少年，全是一场梦？现实是他们成亲多年，说不定连娃娃都有了……不然为什么睁开眼看到对方，对方淡定得好像每天都这样起床一样？

    没有完全醒过来的两个人，都在淡定着，迷糊着。

    卫姑娘甚至迟疑地想：老夫老妻的话……早上醒来，她是不是该给阿洛一个甜蜜的亲吻？

    她心念一动，青年就被动地跟着动。

    垂眼盯着少女微张的红唇，洛言犹豫想：老夫老妻的话……早上醒来，他是不是该给小狐一个甜蜜的亲吻？

    再看对方：咦，你也这么想？

    两人迷惘中，正要付诸行动，头都挨到一起了，门砰的一声被推开，九娘的嘀咕声传来，“昨晚的雨可真……大啊。”

    九娘呆呆地看着灶房堆柴火的墙边，青年和少女脸贴着脸、即将亲吻的暧=昧姿势。她僵了僵，默默退出了灶房，并体贴地关上了柴门。

    “……”卫初晗和洛言在九娘那震惊的表情中，意识终于清醒，两人都僵了一僵。

    然后南山的声音从门外传来，“九娘，你不是去灶房烧水吗？饿死了啊，不知道有没有……干粮。”

    门再次推开，亮光大照，南山瞪目看着屋中二人。他身后跟着急得红了脸的九娘，没有拦住丈夫，九娘又羞又恼，脸更红了。南山同手同脚地关上门出去，然后整个世界都听到他的大嗓门了，“我早就说过，卫姑娘和洛公子是一对，你们还不信！还说追卫姑娘呢，嘿嘿……”

    “你别乱说！”九娘气急败坏地吼丈夫，“他们只是、只是……只是拍个蚊子。”

    “噗嗤。”加入的笑声多了，这解释谁信啊。

    “……”灶房中的男女身子再次僵了僵，默默瞥对方一眼。卫初晗几乎是从洛言怀中弹跳而出，她咬牙，瞪无辜的小洛一眼：所以她就说，少年时，不应该有太喜欢的人！喜欢到分不清现实，居然会产生老夫老妻的错觉……

    奉劝天下情人，少年时绝对不要深爱。不然就会像她这样倒霉！

    只是睡一觉，所有人看着卫初晗和洛言的眼神，都自动配上了“嘿嘿嘿”的心知肚明。

    洛言和卫初晗：“……”

    你们知道什么啊？！

    我们只是误会了而已啊！

    卫初晗只能当做看不懂众人的眼神，为尽快转移注意力，她与九娘密谋杀人计划。为什么不找洛言杀？……她不想明天大家看着他们的眼神，变成“你们什么时候成亲生子”。

    而且，经过昨晚洛言的安慰，卫初晗对这个人心怀内疚，不想总利用人家。

    碰巧九娘似乎是唯一对她和洛言的流言蜚语视而不见的人，姑娘将重心放到复仇身上，不是男人身上，九娘很高兴。

    两人在屋中密谈，九娘告诉了卫初晗她能提供的情报。

    卫明，江城，含珠，卫初晴。

    这是当年设计卫初晗死后，还活着的、知道真相的人。

    卫明以前是车夫，给他们赶车。江城是侍卫首领，保护他们安危。卫明和江城原是卫初晗的人，含珠则是卫初晴的人。

    还有一些人也知道真相，比如九娘的母亲，卫初晗的奶娘。

    但他们都死了。

    卫初晗毫不怀疑，卫初晴内心阴狠，无论许下什么承诺，她都不会放心知道内情的人，还活在自己身边。

    奶娘能活那么多年，是她正好有个女儿能牵制。况且若要扮演成功另一个人，就算是心意相通的双生子，也不可能完全一样，不被人发现端倪。而作为照顾卫初晗从小长大的奶娘，她留在卫初晴身边，完全可以帮卫初晴真的变成另一个人。

    当奶娘的作用消失，奶娘就可以死了。

    “卫初晴为什么不杀他们两个？”卫初晗手点卫明和江城的名字。含珠活着，是因为她是卫初晴的人。那这两个，有什么理由让卫初晴留着？

    九娘摇了摇头，“这两个人，也没什么特别啊。我、我其实……看不太懂她的有些行为。”

    “嗯？”

    “她常惩罚人，看起来也很冷漠。但她近些年……好像确实不怎么害人。死在她手里的人，大部分都和她无直接关系。我有时候都猜她变了心性……但怎么可能呢！”

    卫初晗没说话，她盯着桌上连成线的人名，默想。

    出于身份地位的差距，九娘能提供给卫初晗的帮助，其实很有限。卫初晴是九娘伺候的主子，作为侍女，九娘永远不会猜中卫初晴的心思。这是没办法的，卫初晴名门闺秀出身，若能被下人钳制，她自小的教育，就完全是笑话了。

    这便是以前，卫初晗想用洛言的原因……洛言杀人是熟手，而且他不会总去猜卫初晴在想什么，卫初晴为什么要这么做。

    但是这一次，卫初晗不会让洛言挡在她前面了。

    她盯着桌上的纸，手慢慢移到了卫明这个名字了。

    卫初晗眸子弯了弯。

    那么，就从这个人开始，送她的妹妹一个见面礼吧。

    卫初晴从不欠她感情，她们之间没感情可言。她欠她的，是公道。欠了的，就要还回来。

    一个，也别想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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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 再次见面

﻿卫明以前给卫家赶车的时候，还是一个三十多岁的木讷人士。十年后卫初晗望着村头阡陌小道上晃悠悠的醉汉，实在难以将他与十年前的大叔联想到一起。

    “我被娘接过来服侍她时，偶尔见过卫明几次。他嗜赌，嗜酒，身上只要有点钱，就想花出去。她身体不好，嫁给顾大人后，出门机会也少。但每次出门，用的车夫都是卫明，算是给了卫明很大的体面。但后来卫明越来越过分……她就不怎么理会这个人了。”

    “卫明？哎，那是个不省心的孩子。前些年村里长辈看他可怜，就给他讨了老婆孩子。卫家嫂子是个好人啊，一边下地一边带孩子，就这样，都受不了他。卫家嫂子找村长，说家里那点钱，都被他败光了……现在就是卫家嫂子带走孩子，不跟他住。我们都劝他……”絮絮叨叨讲这话的，是村里酒坊老板娘。卫初晗跟她打酒时，故意提起卫明，老板娘就滔滔不绝说了很多。

    卫初晗作惊讶状，“他没有钱的话，进赌坊的机会不多吧？村里就这么一个酒坊，他的钱不是都给你们了吗？老板娘还不满意？”

    老板娘粗糙的脸微红，因为自己说客人的闲话而不好意思，“那倒也是。”她让当家的去舀酒，问卫初晗要什么酒，几斤啊。

    卫初晗笑，“方圆几里都说你们家的酒香，但我又不喝，我也不懂。我是给我……那谁买的，老板娘看着推荐吧。要是好喝的话，我下次再来。”

    老板娘了然，“既然这样，嫂子做个主，不给你外面能买到的酒了，给你咱们自己酿的酒。香的不得了，十杯必倒！让你家那位尝尝，喜欢的话再来找嫂子！”

    卫初晗礼貌谢过，在老板娘又要八卦打听她住哪里之前，又把话题拉回卫明身上，“卫明那么喜欢喝酒，他娘子没来给他买过酒吗？”

    “哎哟小姑娘，一看你就是不懂夫妻相处的！你现在甜甜蜜蜜给情郎买酒，等你嫁人了，摊上一个烂醉如泥的酒鬼，不砸了酒坛都好，还买酒呢！”老板娘大叹气。

    九娘望去，卫姑娘白皙的面孔被老板娘粗糙的话说得微红。但卫姑娘丝毫没有怯意，仍然跟老板娘一来一去地聊……许多九娘不知道的关于卫明的事情，卫初晗都聊了出来。聊到最后，老板娘送卫初晗出门时，已经亲热得一口一个“卫家妹妹”了。

    九娘对卫初晗的交际能力叹为观止，名门闺秀出身，只要放得下架子，她一心要掌控全局的话，谁会警惕呢？比起这个，九娘更担忧，“姑娘直接说自己姓卫，这样好吗？”

    “我姓卫，很丢脸吗？为什么不能说？”卫初晗淡声，她望着九娘手里提的酒，想了想，“酒给洛言吧。”

    “……”九娘控诉地看着她：你还说你跟洛公子没关系！你明明跟老板娘说，酒是打给你情郎的。

    在九娘的眼神中，卫初晗目光轻轻飘了一下，显然有些心虚。但总不能把酒扔了吧？

    两人出酒坊，远远看到卫明往这里来。卫初晗低头思索，吩咐九娘去跟老板娘说一声，她请卫明一坛酒。等九娘说完，两人才从另一条路绕出去，离开了村子。卫初晗并没有说过不许提自己的身份，所以酒坊老板娘给醉鬼卫明添酒时，就忍不住唠叨，“你啊，摊上一个好心的姑娘。我卫家妹妹给自己情郎买酒，看你可怜，还给了你一坛……真不知道你哪来的狗屎运……”

    “哦哦哦……”卫明东倒西歪，也不知道有没有听清老板娘的絮叨。

    回去后，卫初晗就让九娘把酒送去给洛言。九娘完成任务回来，面对姑娘欲言又止的眼神，她无奈摊手，“小狐姐姐，你别问我啊……洛公子那种问十句答一句的性子，您怎么能指望我问出来，酒好不好喝呢？”

    “……要你何用！”卫初晗瞥她。

    好在虽然没有交流，但两人之间有心有灵犀的强大技能啊。卫初晗感受了下，没觉得自己有头晕眼花的感觉，想来洛言并没有受不了这酒的烈性，这就够了。她就有理由，可以接着去酒坊，跟老板娘打酒了。卫初晗压根没想过，除了洛言，院子里有很多南山的兄弟，大家都是男人，一个人醉倒了，还有一群人嘛。

    卫初晗就这样，想起来了就去酒坊一趟。几天时间，足够卫初晗打探清楚卫明的生活习惯了。这个人日出喝酒，日落被人扔出来，慢慢爬回自己的小破院。整个村子都嫌弃他，想杀掉这样一个人，实在很容易。

    却是卫初晗打算动手的那天，傍晚时分，卫明再次被人从赌坊扔出来后，没有烂醉如泥地摔在地上，而是被一个高大英武的男人接住。

    卫初晗与九娘在赌坊对面的茶馆喝茶，看到这一幕，目光不由微眯。周围人也高高低低地指点讨论，但大家显然习以为常，并不在意。赌坊外面那个男人把卫明架走，赌坊打手显然怕他，他将醉鬼带走，也没人敢拦。

    而这个人，正是江城。

    如今还在卫初晴身边做事的侍卫首领，江城。

    几乎是瞬间功夫，卫初晗转头看九娘。

    九娘被她幽冷的目光看得心悸，“我不知道……我真不知道江城居然偷偷接济卫明！江城年轻有为，卫明只是一个不上不下的车夫……我根本不知道江城会接济卫明啊。”

    卫初晗垂眼。

    其实这样的话……也能理解。知道真相的人都死的差不多了，就剩下江城和卫明。也许是革命友谊，也许是兔死狐悲，江城接济卫明，也没什么接受不了的。只是可惜，江城突然出现，她想除掉卫明，就没那么容易了。

    不过，江城搅和进来，也有好处。

    原本只是杀一个人，现在可以一箭多雕。

    一边除掉了卫明，一边给卫明带去警惕和猜测，一边给卫初晴带去隐患……卫初晗想，她需要重新考虑，怎么利用卫明的死了。

    原本计划杀人，结果却没动手，卫初晗和九娘回去的就比较早。回去后发现，众人刚得到了先前那批货的赏银，正打算去街上逛。看他们笑笑闹闹的，卫初晗默然而坐，想自己和他们之间，果然隔着很远的距离。

    她实在理解不了，娓娓姑娘明明身怀异能，为什么如此看重钱财，追着书生，坚持要他“再多给我点钱嘛，我出了很大力啊”。

    “银子乃娓娓生平最爱之一，”见卫姑娘独自坐一边，书生斯斯文文地坐在旁边，笑一声，“卫姑娘有大事要做，我们这些江湖人士，能帮到的很少。卫姑娘如果有心，可以和娓娓多交好。想来她能提供的帮助，比你想象的要多。”

    卫初晗颔首，她也这么认为。只是最近太忙，找不到时间与娓娓交好。她好奇问书生，“银子乃她最爱之一，她的另一爱是什么？”

    书生咳嗽一声，忍笑，“美男童，美少年，美青年……只要是面相好看的男子，娓娓都想把自己嫁过去。”

    “……她竟如此恨嫁？”卫初晗呆滞一下。

    书生笑，“也许她们这些灵异之人，婚假比较困难吧。”

    两人交谈时，前面的南山大着嗓子喊，“书生，卫姑娘，你们别聊了！我和九娘先上街了啊，兄弟们都跟出去爽爽！”

    书生摇头，与卫初晗一起站了起来。作为这群粗人中唯一的斯文人，只有他能和卫姑娘说两句了。卫初晗与他出门时，忍了忍后道，“大家一起出去玩，把洛言也叫上吧。”

    虽然不想大家总误会她和洛言有什么，可看所有人选择性无视洛言……她仍然没忍下去。

    其他人嘿嘿笑着应，书生则看她的眼神很奇怪。看得卫姑娘侧了脸，以为他也要揶揄自己，“怎么了？”

    书生语重心长道，“卫姑娘，就算娓娓爱美男子，你也不能为了交好她，把自己的男人送给她吧？”

    “……”卫初晗一口血含在嗓子里，觉得心好累，半晌才答，“洛言不是我的男人。”

    无论如何，在卫初晗的提醒下，众人叫上不情愿的洛言，一起去逛街。其实没有卫初晗，这些武人也挺想跟洛言交好的。毕竟人看着就可靠，武功还高，不爱说话又不是什么绝症，习惯就好。只是洛公子总是冷冷淡淡的，跟透明人一样不参与他们的任何话题活动，若非卫姑娘开口，他们真怕自己请不动这尊大神。

    上了街，大家就三三两两地分开了。九娘被丈夫拉走，书生被几个人叫去海淘，洛言也不知道去了哪里，卫初晗只好与笑盈盈的娓娓同行。瞥一眼旁边古灵精怪的小姑娘，卫初晗寻思着该如何跟娓娓交好。

    银钱……没有。美男子……就算有也不给。这可如何是好？

    卫初晗垂头的片刻，前方人流中，隐有骚动。她没有第一时间发现，旁边的娓娓却瞬间抬了头，一双俏目望去。

    洛言走在人群中，他眉目疏离，与周围人自动隔开一段距离。所有人走向他，又走过他。他与周围格格不入，永远融不进去。前方隐有骚乱时，他无意望了一眼。一仪容佳好的青年贵公子行来，束琅玕冠，锦袍纷扬，一眉一眼，一嗔一笑，精致得悚人。他走在人群中，仿若暖阳照入千重雪，人潮都跟着寂静。

    洛言也是皮相极出众的人，但与这位好看得发光的青年比，他远远不如。

    一冷冽夜行的杀手，一拥雪坐玉的贵公子，两人本不该有任何交集。

    却是擦肩而过时，黑衣青年听到贵公子噙笑的问候，“杀人的感觉，好不好？”

    一瞬间，洛言气息猛变。他出手如电，身形大张，向贵公子出招。他动的一瞬间，对方也如鹤般跃起，半空中扬起一道雪亮半弧，躲开了他的杀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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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 陈曦

﻿两个男人的打斗，像是数箭劈入繁闹却祥和的人流。双方均未使用武器，出手都精准而犀利，众人流水般惊惶退开之际，他们已经打了好几个回合。从地上到半空，再到地上，过招简单狠厉，只听得风声赫赫。

    洛言有些诧异。

    他的武功很高，他自己知道。当他全力以赴想拿下对方时，却一时无法得手，可见对方武功不低。但那又如何？他不能认输。当那公子擦肩时，噙笑点出“杀人”二字时，洛言就绝不能放过他。

    转念间，洛言身上散发的阴鸷更为沉重了些。他盯着对方，平时幽黑而平静得快找不到焦距的眼睛，此刻闪烁着冰蓝色的火焰。

    他誓要拿下对手！

    此时，卫初晗与娓娓正不紧不慢地在其后走着。卫初晗说，“娓娓姑娘，我有个问题想问你……”

    娓娓反应很快，“一个问题，一两银子。”

    “……”娓娓成功震住了卫姑娘。

    见少女发怔，娓娓眸子虚了下，改口，“不然五百铜钱？”

    “好吧，”卫初晗接受这个设定，谁让她们不太熟呢，“我想问我和洛言的事，就是……”

    “你们会不会成亲，白头偕老？”娓娓点头，眸子里的颜色开始变了，红光闪烁，显然开始推算。

    卫初晗大急，“不，我只是想问你师姐设下的那个共生的阵法……”

    “……”娓娓惊呆了般看着她，然后很不高兴道，“但我已经算出来了。我术法低微，你还浪费我一个推演。这是折寿数的你知不知道？！”

    “……”卫初晗想：但是我也没让你算这个啊，是你自己没听完我的话呀。再说算之前，你也没说折损寿数……这明显是怕我赖账，来要挟我的嘛。

    可惜她和娓娓不熟，所以虽然没得到想要的答案，她也不好意思再问，只好郁闷掏了钱。

    正此时，前方人流哗哗涌来，伴随着惊恐的叫声，“打架啦！杀人啦！”

    唯恐是他们这一方的人与人发生争斗，两个姑娘忙逆着人流赶过去，然后就看到了两位青年男子的缠斗。一黑衣凛然，一青白纷然，出招快狠，隔着距离，都能听到力道破在半空中的声音。他们四周，小摊位已经尽数遭殃。

    看到洛言的一刹那，卫初晗的脑子里砰的一下就空了。

    他又要当众杀人？！他为什么就不能克制一下？为什么总要麻烦惹上身？

    他以前不是这样的啊！少年时他不会这样啊！

    别人把他当杀人怪物看，他自己也放弃自己吗？

    那一瞬间的心灰意冷，让卫初晗脑子空白，好一会儿才回过神。回过神后，她喊，“洛言！”

    同时，她知道自己必须做点什么来结束这一切。她手猛地抓住旁边的姑娘，指甲掐着少女雪白手腕，声音颤抖，“娓娓！”

    “好！”娓娓的声音清脆干净，给周围的冷空气添抹生气。卫初晗只来得及叫她一声，她就心有灵犀地知道对方要什么。实在是这个场景太熟悉，一路与同伴行走，每次危急关头，书生就把她当召唤神兽用……

    当即，娓娓双手相叠，一大串低而快的咒语吟出。在别人看来，那些咒语应该很长。但当少女张唇时，时间空间都有所凝固。永恒，也只是一刹那。一刹那，也可成永恒。空气开始发生波动，红色丝线轻飘飘，从她眼中、身上散出……娓娓抬头，术法即出的一瞬间，前方阵势变动，她看到了那位陌生青年的脸。呀，真是好看到让人心悸的一张脸啊……娓娓眸子闪了闪。

    红色光线飞出，看似轻柔、实则快速地飞向打斗的二人。然后那道光，精确地向下一刷，刷向了……黑衣青年。

    身子半躬而起的冷厉青年，当即再也动不能动。在众人惊骇的目光中，他好像成了雕塑。

    “娓娓！”卫初晗尖叫：你有毛病吗？我是让你对付洛言吗？

    “对、对、对不起，”娓娓面色红白交加，手忙脚乱地开始重新施法。在卫姑娘几乎喷火的眼神中，她委屈又怯怯，“我手抖了嘛……长那么好看的人，怎么会是坏人……我错了！”

    再次施法，前方打斗的二人，同时被娓娓控住。两人都一动不动，纵是武功高强，在灵异面前，也只是普通人。众人骇然的目光，从对那二人身上，转到了那个小巧玲珑的红衣少女身上。

    直等到南山他们赶到，从娓娓手中接手了二人，娓娓才舒口气。阵势一落，她便白着脸，往后跌入书生怀抱，吐出几口血。可见同时控制二人，对她消耗极大。但在众人的安慰中，小姑娘仍挣扎着起来，“你们不要杀那个人……人家长得那么好看，你们不能欺负……”

    众人的嘴微抽=搐，知道娓娓的老毛病又犯了。书生温柔地覆住她眼皮，“好啦，知道了。那个人不会有事的，保证你醒来还可以见到。你可以放心昏迷了。”

    不知是不是他们运气太好，发生了大型打斗，城中衙役竟始终没赶来。众人匆匆离开，卫初晗若有所思地回头看一眼，几分疑惑。而在几条街外，十来名锦衣卫正闲闲堵着衙役的路。等前方传来“大人无恙”的消息，他们才放过了衙役，并威胁，“今日的事，不许张扬。”

    衙役们欲哭无泪，他们淮州怎么突然来了邺京出来的锦衣卫啊？对方要查什么啊，这么隐秘？

    一场逛街无疾而终，回到住处，被控住的两人都恢复正常。再次被娓娓的术法控住，让洛言僵着嘴角，脸色难看。两次三番栽到同一人手中，同伴的安慰，对他来说根本没用。他在众人中寻找熟悉的影子，待看到卫姑娘，卫姑娘专注望着那陌生公子，根本没向自己看一眼。洛言垂下了眼皮。

    而对面被众人捆绑的年轻公子醒来，浓长的睫毛向上扬，眉目苏醒的风华，让身为女子的卫初晗和九娘都不觉心中一动。果然啊，娓娓说得对，这么好看的人……他醒来的瞬间已如此好看，当他察觉自身处境，微微一笑时，几女的心都要化了。

    九娘小声，“给他松绑啊，公子一看就不是坏人，肯定是误会。”

    “……”众人无语。

    “确实是误会，”男人们不想开口，那陌生公子倒开了口，他声音如玉石轻撞，不负自己那张脸，“我姓陈，单名曦，与洛公子是旧识。我与洛公子重逢，一时技痒，便切磋起来，却不想惊扰众人，实在抱歉。”

    “你们认识？！”众人惊诧了，转眼去看静坐的洛言。

    听对方这样说，洛言低垂的目光也有惊诧。他抬头，对上对方似笑非笑的眼神，那里面的威胁之意，洛言当然不会看不懂。一场势均力敌的打斗，洛言差不多能猜出对方的身份。江湖人都有名号，他是杀手，就算有人好武，也没人会闲得与一个杀手比斗。即使打，对上一个杀手，也不会选择单打独斗。而洛言还恰恰是武功极好的那类。不是江湖人，就是朝廷人马了。洛言惹到的朝廷人马其实不少，但近期，他招惹的，而有能力与他玩的……只有锦衣卫了。

    眼线遍布天下、朝野皆不敢惹的锦衣卫。

    洛言的目光，平淡扫了一圈屋中人。他与这些人并不相熟，但这些人都在努力和他交好，他能感觉到。他融入不到人群，可他的心也不是冷的。他不能因为自己的缘故，让这里面所有人，都无声无息死在锦衣卫手中。还有卫初晗……虽然她的目光在那陌生公子身上，虽然她看都不看他一眼，根本不关心他有没有受伤，可他也不能让她受伤。

    如果锦衣卫的目的只是他，他不能连累这里所有人。

    于是，在所有人的疑虑中，洛言轻轻点了下头，算是默认。在他默认的时候，卫初晗猛地转头，冰冷的眼睛盯向他，让他微滞。

    书生左右看看，笑了笑，“原来是一场误会，陈公子勿怪。嗯……陈公子与洛公子长久不见，你们有事说吧？”

    自称陈曦的青年笑了笑，在众人不注意时，对洛言眨了眨眼。在他雅致的面孔下，这个表情何等调皮活泼。可惜洛言并没有心情欣赏。

    刚刚见面，不是重要的事，当然不能撇开众人了。陈曦是个活泼生动的人，与洛言的沉闷不同，他几下就与诸人打成一片，出去喝酒。而据说要与他长夜彻谈的洛言，则被他当成了空气，丢到脑后。

    洛言在屋中坐一会儿，长长吐口闷气。他出门时，目光凝住，因见到檐角桂树下，白衣姑娘背影消瘦，乌发如云，正安静站着。

    洛言想到她刚才对自己的视而不见，一时犹豫是不是该走过去，跟她打个招呼。

    “你真的跟陈公子认识？”卫初晗忽然开口，根本没有转身。

    “……”她在跟他说话？原来她真的在等他？

    一时的欢喜，压下去他心中对她询问“陈公子”的不满。

    洛言含糊应一声。

    卫初晗突地回头看他，眼睛里一点笑意都没有，本想质问，但看对方眉目温和清亮的样子……她看半天，“你非要在这个时候春心萌动么？”

    她都可以感受到他心里瞬间散发的粉红泡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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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 杀人雨

﻿    洛言很是一言难尽：他顶多是心跳了一下，到卫初晗那里，就变成了“春心萌动”。正常人一天心绪总会发生几次起伏吧？就是他少情绪波动，卫初晗也不能因此把他妖魔化，从而觉得他忽有情绪波动乃是非人类的表现。

    洛言低着头，不跟卫初晗对视。

    卫初晗见他如此木讷，叹口气，语气也缓和了些，再次问，“你真的认识陈公子？”

    洛言低低应一声。

    他垂下的视线，发觉素纱裙裾移入他眼底，云纹如浪。他骇然后退一步，卫姑娘已经离他一步距离。她目中冷意森森，勉强压着什么情绪，“陈公子一眼望去，神锋太俊，弘雅劭长，若石中锦玉……他这样的人物，出身必然清贵，你怎么可能认识他？！”

    卫初晗心中正努力压抑着怒意：他不光杀人如麻，他还欺骗她！他居然骗她！

    她接受洛言的改变，接受洛言与她形同陌路，可她绝不接受洛言会骗她！

    本就勉强控制的火，在胸臆中燃烧，烧去卫初晗的理智，让她眼底绯红双手攒紧，气得口不择言。她讽刺起一个人来，有千万种不骂脏话的表示。而这种口不择言，大多数情况，都是直面洛言。

    神锋太俊。

    弘雅劭长。

    石中锦玉。

    她每称赞一分，洛言的脸色就暗一分。他不喜欢说话到了言语障碍的地步，很多时候不是卫初晗逼他，他都不会开口，不会发表意见。可是此时此刻，洛言却觉自己心口的伤被她刺啦撕开，血淋淋地疼。那种疼痛，让他无法忍受被人泼脏水。卫初晗对那位陈公子的评价有多高，就显称得她对他的评价有多低。

    洛言冷着脸，驳道，“我为什么不能认识他？他高高在上，清正博雅，我便深陷沟渠，肮脏腐败，不配认识他吗？”

    “……”卫初晗一滞，与青年冷锐的目光对峙。他眼有寒气，刺得她步步后退。

    卫初晗大脑微白，心中一下子骤痛。

    她才想不耐烦地反驳自己不是那个意思，但被他一看，她就怔住了。她真的不是那个意思吗？不……也许在她心里最深处，她是觉得洛言不配了。她也觉得他活在黑暗中，不应该认识光风霁月一样的人物……

    真是没意思。

    卫初晗漠着脸，与洛言对视。

    两人一时无话，在她脸色微变时，洛言就察觉了不妥。然后，他心中黯然，感觉到丝丝痛意。接着是心灰意冷之感，那种心灰意冷，铺天盖地，让他钝麻得，连开口的力气都没有。两人心意相通，洛言常能感受到卫初晗微妙的心理波动，继而猜测她在想什么，虽然他很少去猜，也往往猜错。可是这一刻，心灰意冷之感，洛言竟不知道是卫初晗的感受，还是他的感受。

    或者都有吧。

    对于过去发生的事，对于卫初晗的改变，对于洛言的改变，他们都觉得心灰意冷。尽管一直努力向上，尽管一直忽略苦难，但人的阴暗面如影随形，怎么可能真的不在乎呢？

    卫初晗本质里，一直在乎他的巨大变化。他也一样。

    在青年心中灰败时，卫初晗心想：算了吧，随便吧。我为什么要管他的事？他跟我什么关系？我们早分开了，也不打算相认。他是成年人，就算又木又傻又可怜，他也应该自己知道自己在做什么。我为什么非要担心他，怕他被骗被利用？我自己的事尚且一大堆，我哪来的精力和心情去想他？让那个混蛋去死吧，去被骗被利用吧。我再多问就是傻子！

    于是卫姑娘不再跟他说话，而是转身就走。她神情淡淡，走得快而促。桂树下，黑衣青年沉静的目光追着她的身影，他直觉她丢下他走了，自己心里不太舒服。可是那该怎么办呢？

    饿了等开饭，渴了等水喝，下雨了等打伞……卫初晗不高兴了，该怎么办？

    他很早就没有那种会照顾人、哄人开心的能力了。

    青年在原地呆了片刻，还是决定跟上去。他并不是一个感情多丰富的人，在多年的独自生涯中，他的感情很缓慢，很迟钝。可是他觉得自己该说点什么，他……他步子才动，便察觉异常，停住了步子，警觉地摸上腰间剑，向身后看去。

    门口婆娑树影下，站着一英姿飒爽的束袖武装姑娘。姑娘肤色微黑，立姿却苍松般挺直，与一般姑娘家不同，便是一般的习武姑娘，都不如她身段之挺正干练。她本默然无声地打量着院中青年，洛言突然回头，冷寒目光迫向她。姑娘诧异了一下，然后走上前，拱手道，“洛公子，我叫白英。”

    洛言不说话，冷冷看着她。

    自称白英的姑娘见他不发表意见，只好接着往下说，“洛公子勿怪，我家大人让我请公子前去说话。此前人多，他不便与公子交谈，一会儿等人走后，他便有时间了。”

    洛言仍然没有开口的意思。

    白英心里惊诧，想这人莫非是哑巴？小沈大人千里追踪的一个重要人物，竟然是个不会说话的主儿？这要怎么交流？

    但白英素质极高，对方不说话，她就当对方是不信任自己，干脆把能说的、能给的证据都提供出来，“忘了跟洛公子说了，我家大人，正是先前在街上与公子你切磋武艺的陈公子。大人担心公子不愿过去，让我转告公子，我们的身份，是锦衣卫。我家大人还说，锦衣卫并不是要置公子你于死地，他独身前来，已是很有诚意。希望公子你冷静，不要把事情弄得不可收拾，让锦衣卫不得不对付你。”

    白英拿出自己的腰牌，证明自己确实是锦衣卫出身。她还有心让青年辩解腰牌的真伪，但耐心讲了两句，对上对方无欲无求的死鱼眼，白英也没有讲下去的兴致了。她发愁：这人不会真的是哑巴吧？

    哑巴开口，声音清凉如夜露落叶，“带路。”

    “……”白英无语看他一眼，原来你不是哑巴啊？

    在陈曦让下属出面前，卫初晗和洛言的那点儿争执，根本不是大不了的事。洛言去了众人给陈曦临时安排的屋子，进去便闻到一室酒味，显然在他来之前，陈公子与众人不醉不归。他进去后，白英就关上了门，自觉在外面守着。

    洛言看去，屋中正央圆桌后，年轻的贵公子面容如玉，头上发冠有些歪，墨发半束半披。他衣衫微松，正漫不经心地转着手中的杯盏。灯火昏昏，给他眼角撒一层金粉，确是一位翩然佳公子。

    在洛言看去时，陈姓青年懒懒抬了目，也认真地打量他一番。陈公子看到这位冷冽青年，便好像看到黑夜下的一道长河，长河寂静，在星火下幽微隐约，却是波浪翻转下，让人窥到河中的刀剑，刀剑铿锵，在暗夜中清光凛然，随时可出鞘。

    这是座日常平静、却爆发力骇人的火山，若非必然，陈曦并不想试一试对方的剑锋之利。

    于是陈曦笑了笑，邀请他坐下，“洛言，洛公子。你别担心，我只是好奇，听说你在甘县杀了人，又在官兵的追杀中，我手下的许多人也死在你那里。我想你这样的人物，既然我听说了，怎么能不见识一番呢？这一见识，却让我想到了一些有趣的旧事。”

    洛言安静地垂坐，对方如此试探他，他也无动于衷。他看起来文弱又秀气，手指修长干净，比起杀人不眨眼的杀手形象，更像个斯斯文文的士人。可惜双方都知道，死在他手里的人有多少。

    陈曦不觉想，果然越是心理扭曲的人，表面就越发平静啊。

    他不再绕圈子，“我之前没有见过你，但你的身份，在锦衣卫的卷宗那里是绝密档案。因为一些原因，我看过你的卷宗，对你的过去稍有了解。卫家的灭门案、淮州的杀人案、你与朝廷的决裂……我全都看过。”

    那些事情，过去了很多年，知道的人，在朝廷的刻意镇压中，越来越少。若非陈曦有个做锦衣卫指挥使的父亲，这种秘档，他也不可能看到。翻开卷宗，便仿佛能感受到当年的惨烈。看得越多，越是触目惊心。

    卷宗上寥寥几笔，就将洛言的过去概括。说他卷入卫家灭门案，涉及谋反之罪。说他曾在淮州怒杀万人，淮州一夜不眠……卷宗写得那么简单，似乎若非必须有个记录，根本不想提及。

    陈曦是知道的，十年前，卫家那桩灭门案，办得太快。一夜之间，所有都定局了，连翻盘的机会都不给。且因为一些特殊原因，锦衣卫没有参与其中。而他年少气盛，翻阅卷宗学习案例，拿此事向他父亲提问时，他父亲只说“不清楚”。

    陈曦父亲是锦衣卫指挥使，许多皇帝不方便做的事，都交到了锦衣卫那里。就是这样的地位，他父亲都对卫家灭门案表示不知情。这其中，必然有很大隐情。

    那些隐情，让锦衣卫都不能参与，讳莫如深。

    连洛言当初在那件案子里扮演的角色，卷宗都没有提及！只说他杀了人，被朝廷追杀，追杀不到，对方入了绿林，做了杀手。

    那之前，那之后，干净得一如白纸。

    正是因为对洛言的记录如此神秘，才会让陈曦记忆深刻，以至于几年后，见到青年的画像，一眼认出。

    陈曦望着对面的青年，希望对方说些什么，或者否定些什么。可他注定失望。

    洛言什么也没说，他仍然垂着眼，淡漠得好像陈曦在说别人的故事一样。陈曦却知道，这只是因为他在静静地听自己说，一旦结果他不满意，那青年就会当即动手。

    陈曦手叩桌面，斟酌半天，慢吞吞道，“你是幸运的，正好落到了我手中。我并非好奇心旺盛的人，也称不上公正无私，毕竟你杀这么多人，若被旁的锦衣卫碰上，就是死路。而我此次出京，乃私密之事，不欲大张旗鼓。所以只要你不给我惹太□□烦，只要我能兜得住，我都不会对你……还有你的朋友动手。”

    陈曦擅察人心，他之前说洛言你如何如何，对方不为所动，当他加上“你的朋友”时，对方一直低着的眉目，轻微颤了下。陈曦便知道，对方的弱点正在此处。

    洛言抬头看他，直接问，“你要我做什么？”

    “我这次出京，是为查一个人。现在越查，越是觉得不对劲。我隐约觉得有人在背后盯着我……我希望洛公子你能助我一臂之力。如果我案子了结，回到邺京，能有机会再见当年卷宗，我会想办法毁去你在锦衣卫那里的记录。你真正消失，你的过去，再也不为人知。”

    让旧年那桩案子，彻底埋入地下，不被任何人发现。

    他盯着洛言的眼睛，“我想，这正是你最想要的。”

    室中倏静，沉闷燥热。

    洛言听着陈曦的话，心中却想：不为人知？怎么可能呢。陈曦恐怕不知道，朝廷想压下去的事，正是卫初晗想挖出来的事。那挖出来的东西，必然也触及自己的伤痕。可是洛言能怎么办？他能让卫初晗不要报仇，或者干脆杀了卫初晗吗？

    他不能，他就只能看着，看当年血淋淋的惨案，重新现入人间。

    所以陈曦的报酬，对洛言其实并无吸引力。

    青年垂眼看自己的手，淡声，“我可以帮你。只要你回邺京后，帮我照顾一个人。不能伤她，助她完全她之所期。”

    “卫初晗？”陈曦笑问，他这一晚上的以酒会友，并不是白浪费的。该打听的，他都差不多知道了。

    洛言点头。

    陈曦笑，“你那么喜欢她，如果她要去邺京，你竟然不打算跟她同行？”他眯眼，“你还是怕当年的案子翻过来吧？”

    陈曦此时并不知道卫初晗才是卫家灭门案的真正后人，他不可能听一个人姓卫，就跟当年的案子联想起来。到底那案子只是一个引线，又不是他出京的目的。他现在只以为是洛言不想查，毕竟惹了朝廷众怒，面对邺京，洛言该是躲着走的。而据他临时所查，这几年，洛公子再神出鬼没，也没有去过邺京。

    洛言没有答陈曦，他跟熟人都话少，更没有跟一个陌生人剖析自己心事的爱好。他知道陈曦与他商谈，不过是不想动手，想用将功补过之法，和平解决他杀人造成的影响。如果他拒绝，逼得陈公子无路可走，锦衣卫就会对他下杀手了。他死了没关系，他怕连累到别人。左右陈曦不想徒惹是非，还提出了诱人的条件，已是很大的惊喜了。洛言又不是天生反骨，这样好的条件，非要梗着脖子拒绝。

    两人口头协议不算，陈曦拍手，让门外的白英进来，与洛言签字画押。流程繁琐而细致，洛言静静听着白英一张张协议的介绍，心微安，对陈曦的印象好了些：对方弄得如此麻烦，显然是真心与他合作，并不只是口头利用。

    陈曦说，“虽然你答应此事，但你是杀手，前科累累，与官府仇视，我也不能对你完全放心。这几日，我还需要查一查你的案底，当年的事我不会过问，但这几年你接了哪些案子杀了哪些人，我却需要心里有数。不至于事后上峰追问，我对你一无所知。”

    洛言点头。

    “我之前说过，我出京是秘密行事，对外不想提锦衣卫的身份。希望你配合，也不要让人察觉。这几日，白英负责跟着你，对你的案底进行了解。可以吗？”

    洛言瞥陈曦一样，不拒绝。在外人眼中，陈曦是贵公子的形象，也许他并不想扮演如此，无奈容貌太出色，限制了他的形象。一个贵公子身边，总是一群侍卫跟着，也太显眼了。白英出身锦衣卫，又是一个姑娘，临时假作陈曦的侍女出现，倒是正好。

    白英看惯了陈公子的精致面容，再面对另一个皮相出色的青年，除了心中感叹“世上的男人居然一个两个都比我这个姑娘长得好，太没天理”之外，心绪平静，并不产生别的多余感情，影响大局。陈曦安排了她的角色，白英便对洛言客气笑，“洛公子，合作愉快。”

    洛公子冷淡点个头。

    “……”白英郁闷地看偷笑的上峰一眼：您怎么就给我派了这么个哑巴主儿啊？

    一晚上长谈，解决了洛言这个麻烦人物，陈曦又陷入了新的苦恼：他给众人的说法是，他和洛言是旧识，找洛言商量事情。但时间长了，肯定有人会疑问，他要用洛言的话，也得先保证自己和洛言同行。难道他真的要一直厚着脸皮，以“久不见旧友，心中不胜欢喜”这种操蛋的理由，呆在这里吗？追着一个大男人，这也太丢脸了吧？邺京那群人知道，又得揶揄他是不是有断袖之癖了。

    陈曦烦恼了一早上，中午时用膳，听到书生无意间谈起昨天他与洛言的打斗，抱歉地提到最后控住他的姑娘。陈曦眼睛微亮，一下子有了理由。他关切问，“那位姑娘还没有醒来吗？因为我的缘故，竟连累人至此，我实在惶恐不安。我能去看看那位姑娘吗？”

    书生干笑两声，对这么有诚意的人，实在怀疑啊怀疑。他总觉得这个陈公子不是普通人，便几次向旁边闷头啃馒头的洛言使眼色询问。洛言一直无动于衷，书生却是从他那张死人脸上寻到了安慰。洛公子虽然看起来冷，但心性却不恶，他不提陈公子别有目的，想来陈公子的热情，只是热情吧。

    于是在陈公子的连连愧疚、坐立不安下，书生答应带他去见至今昏迷不醒的娓娓。

    那自是另一段缘分了。

    卫初晗与九娘进屋时，大男人们都吃完了，只有洛言还坐在那里吃饭。几乎是卫初晗一进屋，他就抬了头，看到了她。他瞬间敏锐的反应，让卫初晗惊了一下，想着她家木讷至极的小可怜儿，什么时候在除了杀人外，有了这么机敏的反应？

    但卫初晗淡着脸，只轻飘飘看了他一眼，就与九娘走向另一边，没有理会他的意思。洛言匆匆咽下那口馒头，想自己应该主动跟卫初晗说点什么。但是九娘在场，卫姑娘又装作看不到他，他憋红了脸，几次张嘴，都没找到合适的插口机会。

    九娘对洛言，是一直没太大好感的。昨天听说了卫初晗与洛言争吵，旁人都觉得是小两口闹别扭很快就好，只有她真心希望卫姑娘和洛言离得远远的。纵是洛公子看着太无害，可当年姑娘那么对他……就算真相已经知道，伤害却是无法弥补的。谁会有那么大的胸襟，去原谅呢？

    九娘殷勤地给卫姑娘端午膳，瞥一眼后面的洛公子，半真半假道，“小狐姐姐你昨晚没在，不知道陈公子那端酒的架势，跟这群粗人就是不一样。果然修养之类的东西，靠家世，得从小培养。”

    卫初晗手扶额，微微笑了下。

    她余光看到，身后的青年，落落站着，半晌未动。

    九娘见她不说话，好像受了鼓励，接着抱怨，“真是的，咱们这里的男人，一个个都跟饿死鬼投胎一样，吃起饭来那么凶。真该跟人家陈公子学学……”

    “好了，别说了，”知道九娘是在挤兑洛言，卫初晗皱了皱眉，觉得她有些过分了，“我出身世家，尚没有觉得他们有什么不好，你嫌弃什么呢。”

    她犹豫了一下，仍倒了杯水，转身交给身后的青年，“喝水。”

    他没接。

    卫初晗蹙眉，“你噎死没关系，不要连累到我。”

    心有灵犀，连这种极淡的感受，也能感同身受。

    青年的肩垂下一点，他默然，现在先前的所有话，都被九娘的奚落堵了回去。他接过水去喝，神情淡淡的。

    卫初晗心神恍惚：他们总说陈曦教养如何好，洛言如何不好，其实这是错的。在他们的少年时期，洛言在到她家住时，与别的名门公子并不差什么。他之前受到的教育就很好，在卫家，她父亲也尽心照顾他。卫小姑娘和少年在一起，从没人觉得她是和一个不如她的乡下野小子玩耍。

    他也曾温润雅致，如今却被九娘定义为粗俗之人。

    若是能够，谁又愿意抛弃自己所有美好的过去，变成现在的样子呢？

    谁又不愿意站在光明下，而是选择躲在黑暗里呢？

    九娘不应该嘲笑洛言。

    卫初晗更不应该觉得洛言不如陈曦。他的现在，有她的错。

    她抬了目，想跟洛言谈一谈，为昨天的事情道歉。但她才看去，便见一姑娘走进来，到她的青年身边，低声说了几句话，她的青年点点头，转身就跟着姑娘出去了。

    卫初晗怔怔看着，看他们走出屋子，阳光晃了眼，灼热又烦躁。

    “那是陈公子的侍女，白英，”九娘小声，又疑惑，“白英和洛公子如此交好吗？才一晚上啊。”

    她悄悄看眼卫初晗，卫姑娘面若冰霜，让她原本还想再说两句的话，都咽了下去，不敢再招惹卫初晗。卫初晗平时笑容亲切，对谁都客气有礼，但她发起脾气来，也是很可怕的。九娘不敢挑战卫初晗极限。

    但是、但是……洛公子恐怕快碰触到了小狐姐姐的底线了。

    只要再多一件事的引子，小狐姐姐和洛公子之间，肯定要炸掉。九娘自己不敢招惹卫初晗，却也挺想看洛言招惹卫初晗的。

    之后几天，如九娘猜的那样，卫初晗与洛言之间无有交集。卫初晗偶尔与她一同出门，偶尔自己一个人出门，都是去看那个卫明。之间，卫初晗甚至与陈公子都客气聊了几句，却硬是跟洛公子一句话都没有。

    不知道洛公子有没有意识到卫初晗正在崩溃的边缘。总是白英每次寻他，都恰能被进门或出门的卫初晗撞见。

    看着小狐姐姐一日日的沉默，九娘都有些同情可怜的洛公子了。

    终有一日，天色昏暗，卫初晗突然跟九娘说，“已经差不多了，可以对卫明下手了。”

    “哦，”九娘不怀疑这个，她奇怪的是，“只有我们两个去吗？要不要多叫几个人？”

    “不用，卫明只是一个醉汉。再加上陈公子每日早出晚归，太神秘，我不能放心他。所以为防惹更多麻烦，其他人也不要说，”卫初晗冷静分析，“我已经做了很多准备，杀人的事，其实我一人就可做到。”

    九娘仍然不安，她小心提议，“洛……”她才提一个“洛”字，在卫初晗冷下去的眼神中，不得不闭了嘴，不敢再说下去。

    这日天又是昏黄一片，气象不好。阴沉沉的，仿若预兆大事的发生。

    “昨晚回来时，我偷偷掉了钱袋给卫明。他今早醉酒醒来后，必然去赌坊，等输个精光，又会去酒坊打酒。这期间，正是我布置的机会。”

    “淮州换了护军参领，卫初晴今日要去上门拜访。下午时，你寻机会，去顾家门外找江城，说卫明的情况不对。江城正好不与卫初晴在一起，去村里接济卫明。如果时间算得准，他正好能等到卫明的死亡。”

    “卫明的死，必然让江城大慌。而你的出现，又会让他怀疑卫初晴。江城是一个隐忍又多疑的人，他还是侍卫首领，一旦他怀疑卫初晴，对卫初晴之后所有事情，便会形成阻挠。这种机会，又是送给我们的……”

    一言一语间，卫初晗将计划一一推出。

    到最后，卫明得死，江城得死，卫初晴也得死。

    九娘紧张万分，待听得自己只是去找江城报信，松了口气。自觉这样简单的任务，自己还是能完成的。但转瞬间想到，她只用做这点事，那就是说，其他的，卫初晗都打算一个人完成？

    “不用疑虑，你的作用至关重要。我心中有分寸。”卫初晗冷冷淡淡道。

    九娘怔了一怔，向她欠身行个礼。自相逢，卫初晗永远不太热络。她以前有多热情，现在就有多冷情。并不是说卫初晗不给人好脸色，而是说，她的心是冷的。不愿和别人有牵扯，不愿把别人搅入局，不想把自己的事情跟别人分享。

    卫姑娘总在伤心洛言变了，她自己的变化，又何尝不大呢？

    上午，九娘和卫初晗在顾家对面的楼上，看到卫初晴由侍女扶着上了马车。她身形单薄，容颜雪白，松松的衣料披身，似随时会飞仙般。她站在马车前方，遥遥望着远处出神。在侍女催促几遍后，才缓缓坐入了马车中。卫初晗在护送侍卫中没有见到江城的影子，正如她的预料一般。

    待马车悠悠走远，她与九娘分别，一个去村子里杀卫明，一个去等待时辰，骗走江城。

    卫初晗去往村里的一路，风刮得更大了。漫天黄沙，她的衣裙在风中飞舞，走得也甚是艰难。但她仪姿甚佳，脖颈修长，始终走得坚定。如往常般，走入村子，尽量躲着人走。她走到了卫明的院子前，推开栅栏，又用早先配好的钥匙开了门。

    这里的一砖一瓦，她都从来没过来看过。但在村人一次又一次的无意解说中，她实在是了然于心。

    她进了粗陋的屋子，关上门，挡住外面的大风。她视线一一扫过屋中的布置，门口生锈的锄头，墙上挂着的火红辣椒，堆在灶台边的笤帚簸箕……卫初晗第一次来这里，却像已经来了千百遍一样。

    她在梦中来了千百遍，千百遍，她都想要杀掉卫明。

    她蹲下身，找到凿子，又在墙上摸索，去寻钉子。素白的手碰到粗糙的墙面，她神情冷静，握住凿子的手却颤了颤，难压心中翻涌的情绪。

    她在脑中回想，回想卫明那拖沓沉重的步伐，想象他驼着背，慢吞吞的、醉醺醺地走入这个屋子里……卫初晗伸手，将一个钉子按在门后方的墙上，开始叮叮咣咣，要把钉子钉进去。

    今天是多好的机会，风刮得这么大，院外邻居没收拾好的锅碗瓢盆叮叮咣咣响。这么大的杂音下，卫初晗往墙上钉钉子的声音，显得那么轻微。她钉钉子的手颤抖，努力让自己静下来。杀人需要冷静，太兴奋，会忽略一些细节。

    卫初晗不紧不慢地布置这个屋子，将不需要的藏起，将需要的摆出。然后她坐在桌前，撑着额头休息，听着风声雨声，等着时间。

    开始有豆雨敲窗声，剧烈地撞击着窗子。卫初晗站去窗口，看到风雨猛烈，天地间一片暗沉。天还未黑，空气却已经极冷。她静静站在窗口，看树枝被雨劈打，在风中狂摇。各种撞击声，以她为中心，从四面八方涌来。她是风暴中心，所有事物都向她靠拢。

    卫初晗安静地看着雨越来越大，沉默地看着雨中模糊的景致。她看得专注，认真的模样，像在等待与情人的约会一般。

    终于，在卫初晗的视线终点，看到了那个佝偻着背的醉汉。他在大雨中东倒西歪，头磕在栅栏上，骂骂咧咧。又踢又打，推开了栅栏，醉汉一脸怒容，拖曳着身子，擦着脸上的雨水，往屋门的方向走来。

    卫初晗站在窗边看着，看他一步步走过来，看他就这么一步步，离死亡越来越近。那种深入骨髓的仇恨和兴奋，让卫初晗再无法控制，她的手轻轻颤抖着。她就像瘾君子一样，屏着呼吸，红着眼，咬着牙，看他步入她的陷阱中。

    十年了……她终于等到了报仇的第一步。

    卫明。

    因为赌瘾和酒瘾，他轻而易举就背叛了卫初晗，被卫初晴骗到了她那方。如果不是卫明倒向卫初晴，当日挂在悬崖边，只要有一个人……只要有一个人肯救她，那藤条也不会被卫初晴砍断。

    她那才相识没多久的妹妹，扮演了一路好姐妹的妹妹，在最后一刻，露出了真面目。

    父亲死前，说对不起卫初晴，要她们姐妹互相照顾。但父亲尸骨未寒，卫初晴就对卫初晗下了手。

    “姐姐，并不是要你真正跳崖。是为了哄骗那些追杀我们的人。我和你长得一样，他们暂时还不知道我也在里面。只要姐姐你假死，我就转移他们注意力，救你。然后我们就听父亲的话，离开大魏，让官府再找不到我们。”

    “姑娘，初晴姑娘的话，未尝不是好办法啊。毕竟咱们的人越来越少……”当日那个憨厚的车夫，也如此劝她。

    江城……江城他始终没说话，但在卫初晴出主意时，他也始终没反对。

    卫初晗死在亲妹妹的谋杀下。

    奶娘被蒙蔽。

    活下来的江城是帮凶。

    卫明也是帮凶。

    卫初晗不想知道他们是不是有什么难言之隐，也不想听他们的为难之处。欠债还债，杀人偿命，天经地义。而这只是第一步，卫初晴必须死。她死了，自己仍要继续走下去，去查清楚当年卫家的灭门案，到底是什么样的隐情，让一个世家，一夜之间倾覆，无有翻身的余地。

    大雨中，心跳剧烈中，卫初晗听到了门外醉汉掏钥匙的声音。他糊涂地抖着手，恶声咒骂着，钥匙抖啊抖，始终插不进去锁孔。门里面的卫初晗换了位置，方便对方推门第一眼，看不到她。

    吱呀。

    门缓缓地推开了……

    同一时间，白英与洛言记录着一些事。一个时辰内，两人说话间，洛言几次停住，开始发呆。白英几次抬头，提示他继续。这么一个哑巴人物，本来就话少，再这样时不时地停下来，她到底能记下来多少呢？

    洛言觉得心神不宁，兴奋和恨意，在他胸腔中盘桓。

    他几次发呆，均是受不住这种心神莫名的不属于自己。他像一个牵线木偶般，心绪被另一个人控制。而他一无所知，茫然不解。

    “洛公子？”白英又一次无奈提醒。

    见洛言蹙眉，猛地起身，向外走去。他的动作迅捷，像是猛兽乍醒，白英怔了下，才紧追其后，“洛公子，洛公子，你去哪里？”

    南山正在灶房里烧火，门砰的被推开，他扭头，见洛言一身煞气地站在门口，“九娘呢？”

    南山道，“跟卫姑娘在一起吧？”

    “卫姑娘呢？”洛言紧逼一步。

    南山不知道。

    洛言来去如风，又去问别的人，大家却都不知道卫初晗在哪里。实在是卫初晗与他们不亲近，九娘又听卫初晗的话，卫姑娘不让说，九娘就不提，连自己丈夫都不知情。

    洛言胸中的急躁，越来越无法压制。

    一定是哪里不对劲！一定是出了事！

    可他连她在哪里都不知道！

    “洛公子……”白英喘着气追上来，却被洛言猛推开，“滚！”

    她愕然，被洛言阴冷的眼神瞥一眼，当即觉得浑身冰凉……他真像一个煞星，让你害怕。

    书生正在房中算账，大雨中，门也突地被推开，一身湿漉的青年阴沉沉的站在门口，声音压抑，“卫姑娘呢？”

    书生愣了一下，有些不知道这是怎么回事。洛言一见对方这茫然的样子，如之前问的几个人一样，他心中失望，掉头就走。但书生不愧是书生，他没有弄清楚洛言的来意，却一下子就精准给了他答案，咳嗽着高喊两声，“洛公子，你有什么不知道的事情，可以找娓娓！她刚醒来，能算出来！”

    洛言步入大雨中的身形一顿。

    对，还有娓娓！

    虽然娓娓总说自己术法低微，虽然洛言很厌恶她总是能定住自己的身体……但他必须承认，娓娓的厉害之处。

    此时的娓娓刚苏醒，长相漂亮的陈公子就来问候她，她实在很是幸福。尤其是陈公子实在是妙人，她以前的大胆话语，常吓退那些爱慕她的男人，但陈公子定性极好，她怎么看他，他都镇定如常。

    这时候的娓娓，如往常般，与来屋中看望的陈曦交谈。两人你来我往地自我介绍一番，陈曦就不动声色地打探她的来路。这乃陈曦的习惯，他身边的每个人都要知根知底，他从不用不相熟的人。

    娓娓长吁短叹：“陈公子，我很穷的。我们族人都没有钱，要靠我一个人养。我和你这样养尊处优的人一点都不一样，我也想到处走，可我这么穷……陈公子你说你出生邺京，邺京一定很繁华吧？”

    她眨着一双桃花眼，专注地凝望着对方。娓娓实在生得很漂亮，眸子漆黑分明，莹亮古灵。她看人的时候，认真得好像天地间唯有你一人。当然这是因为她的术法影响，让她习惯看人眼睛时，会忍不住牵动天地灵气。但别人不知道啊，每当娓娓看人时，对方都会心跳加速，想：她是爱慕我么？

    陈曦也这么觉得，但以他的相貌，被姑娘家看得多了，脸皮也厚了很多。于是丝毫不在意，只露齿笑，“邺京很繁华啊，娓娓姑娘以后没钱了，可以来邺京找我的。”

    娓娓眼睛亮起，瞬间觉得这个人真是好人，“你是请我玩请我吃饭从而养我么？那多不好意思啊。”哎呀，这些贵公子，花钱如流水，随随便便扔笔钱，都够她用了。

    陈曦诧异道，“不是啊。你来邺京的话，我可以告诉你邺京哪条巷子乞丐聚集的多，哪条没有人讨饭。还能告诉你衙役巡逻的路线，你讨饭的话，可以避开他们。”

    娓娓瞪大乌黑的眼珠，“你这个人，怎么这样啊？！”

    陈曦说，“娓娓姑娘，你没听说过么，授之于鱼，不如授之以渔。”

    娓娓撅起小嘴，很是不满地要再开口，正此时，门被推开，洛言裹着一身风雨，走了进来，阴冷之气，让暖室中的娓娓颤了一颤。陈曦扬起眉，正要跟对方打个招呼，发现对方根本没看到他，目光扎在娓娓身上，语速低而快，“我要现在知道卫初晗在哪里！”

    在洛言的阴戾下，娓娓硬是鼓起勇气，伸出一只手指，“一个问题一两银子！”

    陈曦：“……”虽然他不太懂洛言和娓娓的对话，但这不妨碍他理解，娓娓姑娘真的是钻进钱眼里去了啊。洛言都这个样子了，娓娓还有勇气提银子。

    而洛言竟然没有发怒，他没有在身上找到银子，便一把拽下腰间玉佩，丢给娓娓。那是之前在城中逛，卫初晗给他淘的便宜货。但现在比起卫初晗的下落，一个玉佩不算什么。

    收到报酬，娓娓便开始推算。

    在娓娓的推算中，陈曦闲适慵懒的笑，微微变了。他与娓娓只隔一个人的距离，当他看去时，能看到娓娓眼睛变得空洞，变成黑白旋转的太极八卦图，另有红雾缠绕。黑白交替，红丝缕缕，一瞬间，永恒和亘古，都在她眼中出现又消失。

    娓娓绝非常人！她并不是他以为的江湖上那些骗人的算命先生。

    没有一个算命先生，给人算命，是用这种方式。

    在陈曦出神的一瞬间，娓娓眼睛恢复了正常，快速报给洛言一个地方，洛言转身就走入了风雨中。陈曦与门口目瞪口呆站着的白英对视一眼，垂下了目光。他侧目看到娓娓推算完后，虚脱般地倒在床上，关心地送杯水，并好奇，“小神婆，你真的会算命？那你能算出我的婚姻状况吗？”

    小、小神婆？！

    除了之前的言语挤兑，他还给她起了绰号？

    娓娓丝毫没感觉到陈公子的好意，只偷偷瞪他一眼，翘唇道，“我当然能算出啊，其实我早给你算过了。你的□□特别坎坷，孤独终生的可能性九成九，倒霉得不得了。”

    陈曦眨眨眼，“那怎么办？可有化解之法？”

    娓娓说，“命运是不可违抗的。化解之法，就是忍着。”

    陈曦：“……”

    待他看望娓娓结束，出了门后，就对白英低声吩咐，“也让人去查一下娓娓。我怎么觉得这淮州青城，该出现的，不该出现的，人实在太多了点？”

    白英一凛，“大人怀疑娓娓姑娘有问题？”

    陈曦摇了摇头，“只是正常的查一下。我也不清楚。”

    白英点头，心中暗想：大人可真是会做戏。前一刻在屋中还与娓娓姑娘言笑晏晏，出了屋子就冷了脸，让人去查娓娓姑娘。

    ……

    洛言飞奔在瓢泼大雨中，拼命让自己快一些、再快一些。

    村中小屋，卫明刚进门，就被脚下东西绊倒，往门上跌去。门吱呀摇晃，他跌跌撞撞地靠上了墙，重重靠向墙面，后脑被一根钉子插了进去。他抽=搐着，看到一位白衣姑娘走过来。

    他因疼痛而面孔扭曲，目光浑浊。他牙齿哆嗦，在对方盈盈走来至极，感到寒冷。他露出巴结的笑，“夫、夫人……”对方的面容越来越近，他脸色猛变，“你不是夫人！你是谁？！”

    白衣姑娘温和地看着他，柔声答，“我从倒下的马车中爬出来，从十年前的悬崖下走来，从冰冷的湖水中上来——你觉得我是谁呢？”

    “啊！”卫明终于想起她是谁了，倒吸一口冷气，脸上露出惊恐骇然的表情。他身子颤抖着，拼命乱抓，一瞬间竟老泪纵横，“你来了……你果然来了……我就知道，你不会放过我的！我就知道！”

    同一时刻，在顾家门外，江城被叫出来，见到了神色焦急的九娘。九娘说，“卫明好像不对劲……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你快去看看吧……”

    杀手他奔跑在雨中，少女在夺命杀人的途中，侍卫赶去救人……

    这片天地，雨吓得越来越密，将一切光华遮掩，把人的阴暗处，露了出来。将一切温柔毁给你看，将一切鲜血挤出心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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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 雨中亲吻

﻿    密雨将整个世界覆盖，濛濛的，村子裹在一片浓雾中，草木簌簌，黄土成泥。天色晦暗，层云散尽，竹墙掩映的小屋青灰落魄。熹微雨雾中，过往种种若迟来的洪讯，乍然间到达眼前，冲击得人面上血色一点点褪去。

    时光漫然而去，时光又会轰然而来。苍天在上，谁也别想躲过。

    脑后有什么尖锐之物插入，让卫明神经抽=搐，疼痛与空洞同时袭来，视线也一阵阵发昏，几乎看不清眼前人物。

    卫明早已不是当年给卫家赶马车的憨厚车夫，他老了很多，颓靡了很多。穿着一身破旧夹袄，须发青白，眯着眼看人时，眼睛浑浊无光。他的头发乱糟糟的，抹布一样，一绺一绺的贴着，当他听到少女的声音时，他咧开嘴，露出一种似笑似哭的神情。这种种，都让他显得格外凄凉。

    凄凉之人，却也必有可恨之处。

    似哭似笑的表情后，他眼中露出锐光，在那张沧桑颓败的脸上，显得几乎狰狞。他喉咙里发出模糊的吼声，猛提力，聚起全身的力气，向面前的少女扑去。直插脑后的那根钉子没有完全□□去，在死亡前，他还有颤抖喘息、苦苦哀求的力气，而现在，显然，他将力气用在了拼命一搏上。

    卫初晗一直警惕着卫明，她的神经一直高度紧张着。如何能松弛呢？她也想放松，可是连第一个人都杀不死的话，之后她该怎么办？

    那根钉子，她没有钉得很深。她要等人，她不能让卫明轻易死了。

    卫明向她扑来，力气大得将她压在身下。他粗糙的手掐住她脖颈，整张脸在她面前放大。他将全身的力气都用在这里，后脑勺黏糊糊的全是血，眼前也漆黑得看不清，却已经没什么关系了。卫明要卫初晗死！他要拉着卫初晗给自己陪葬！

    卫初晗被他掐得，脸色由苍白变得青紫，她呼吸困难，男人的大力气，她是无论如何也赶不上的。但她早有准备，她颤抖着手，在被他晃得头脑发晕之际，猛抬手抱住压在身上的这个半老男人，一把匕首从袖中掏出，插向了他后背。力气猛提，在男人哆嗦发抖之时，竟一时占了上风，反扑而去，将卫明按在了地上。

    她挥动匕首，本想砍向他手腕。但男人动作混乱，流着血，眼珠恐怖地突出，呼吸喘得像拉锯，奋力地来夺她手中的匕首。

    一个男人，虽然力气大，但已经在死亡边缘挣扎，每一次反扑，都更快地把他推向一望无际的黑暗；一个少女，她没有力气，她也没有跟人争斗的经验，但她凭着手中匕首，凭着自己的冷静，咬着牙与男人缠斗。

    屋中的二人，你时而上风，我时而上风，那把匕首被丢开，两人直接用手掐，用嘴咬。恨不得削你骨，食你肉，喝你血！土地上的血迹成一片片，一条条，卫明的反扑越来越弱势，但卫初晗也没有好很多。她发簪早丢，长发散乱，面上血迹不知是谁的。只有一双眼，始终冰雪般寒冷。她必须要杀了卫明，她不能被卫明反制……她布置种种，若在最后一步失败，之前的一切，都会是笑话。

    卫明也一样，他十年前就与人合谋，杀了卫初晗。十年前，若死在卫初晗手中，他可活脱脱是个笑话。

    谁都想活，谁都想送对方去死。

    屋外滂沱大雨，屋内生死交际。那雨声越来越大，敲击着，将屋中打斗的声音全部盖了过去。雨水从屋檐下滴落，屋子破旧，竟从门外低洼渗进了屋里。那么大的雨，在屋中看，也只不过是另一个世界。

    这世上，又是否真的有另一个世界？

    那是死亡，还是重生？

    撞击声，喘息声，滚爬声。身子再一次被按压，剜被砍到，卫明身子一阵阵抽=搐，他倒在灶边柴堆上，身上满是污泥血水。他瞪着眼，想再次站起，脑后那根钉子，在一次次的打斗中，更深地插入了脑子里。他没有力气了，他感受到死亡的气息了。他就是睁大眼，也看不见卫初晗了。他到处乱摸，只摸到腰上的酒壶，和腰腹间从旧袄的几道裂口渗出的黏糊血痕。他喉中低吼着，黝黑苍老的脸上露出绝望之色。

    他知道，他再也站不起来了，他活不过今天了。

    死亡前一刻，他竟然听到了滴滴答答的雨声。那雨水从屋外渗进来，悄无声息的，流到他身下，与他身上的血混在一起。

    世界，原是如此安静啊。

    卫初晗喘着气，站了起来。男女的力气终究有别，一个人垂死的挣扎总是可怕。就算她做好了很多准备，也多次被卫明逼到了死亡边缘。幸运的是，她都熬了过来。她忍了下去，并一次次，将卫明逼到了再也没力气的地步。她站起来，去墙角，将自己的匕首捡起来。

    回头，她冷眼看着倒在血泊中、大睁着眼、双手蜷缩想抓些什么、却什么也抓不到的凄凉老人。

    她漠声，“当年你参与合谋，与卫初晴一起杀我。你可曾想过你有今日？”

    卫明咧嘴，露出一个凄惶的笑，很是苦涩。他眼睛已经看不见人了，却仍努力偏头，向卫初晗的方向看去。他眼睛看不见，脑中却可以想象出，白衣少女的一眉一眼，他都想象得出。他呆呆的，“姑娘……”

    卫初晗站在窗口，望着屋外迷离大雨。她握住方才打斗中受伤的手腕，漫不经心道，“你与卫初晴合谋，定然是她许了你一些好处。可是这些年，你又混得如何呢？我听说你并不得她看中，被她赶到这个地方养老。以前的老人几乎都死了，你害怕她也杀掉你，就装疯卖傻，让自己沉迷与赌坊和酒坊间。只有你表现得无害，她还会放过你。当年杀了我，想来你也是为一个更好的前程。事实上，你却并没有得到啊。”

    “姑娘，混得好不好，谁知道呢？”卫明低声，“当日卫家灭门，你只听你父亲的话。你父亲让我们保护你……可是谁又不想活呢？明知是死路，若非逼不得已，谁又心甘情愿走下去呢？是，大部分人都心甘情愿地护你。可我只是一个车夫，我的忠心有限……我知道你觉得夫人……是初晴姑娘阴狠恶毒，可是如果不是她的狠毒，四面追兵，走投无路，到不了安全的地方，所有人都要死了。我们又怎么躲得过那么多追兵？只有你死了，官府人松懈了，我们这些人才能活下去……”

    “她是替代我而活。”

    卫初晗望着屋外的雨，她皱眉，摸着自己剧烈起伏的胸口。她伸出手，看到自己手上的血渍。她一手鲜血，这是和之前雨夜杀人不一样的。上一次是自保，这一次，却是真正的，自主的，夺人性命。她把手伸到眼前，手上那血，却是怎么也冲不干净。

    恍惚间，想到少时父亲宠溺地抱着她，“咱们小狐，这一生，爹都会保护好你的。爹会让你干干净净，一生光华。”

    卫初晗扯嘴角，想笑，却笑不出。

    “谁又说得清呢？她替代了你的身份，却也承担了你的业障……一切都是命，谁说得好呢？”卫明呆滞着，临死之余，他有很多话想说。可他也说不了太多，这些年，他苦熬着，就是为了活下去。可是到今天，反过来看自己的一生，又觉得可笑。只是活了下来，可是活得又算什么呢？妻离子散，却迫于卫初晴的压力，他只能糊涂度日。他怕啊，他一直怕卫初晴清扫当年知情之人，他怕自己一睁眼，就被夫人随便安排个罪名杀了……心里有鬼的人，即使夫人一直没动手，他却一直怕了这么多年。

    他活下来，意义到底是什么呢？

    他喘口气，“幸好……姑娘你活了下来，你还活着，老爷终于放了心……我也没有错到底……”

    “我活下来，靠的是我自己，又不是你。见到我爹，你依然无颜面对。”

    “……罢了，一切都是命……”

    卫明惨笑一声，他努力地瞪大眼，视线依然乌黑，看不见卫初晗。他只听到卫初晗的声音，时远时近，“是啊，一切都是命。十年前你们杀了我，十年后注定死在我手中。在你们对我下手之前，我从没有杀过人。本来，我这一生，都不会碰匕首之类的东西。可是现在，我却日夜离不了它。”

    “谁想杀人呢？我也没杀过人，但我现在不是做的很好吗？这么自然，好像生来就会一样。”

    卫明张口，喘气声更剧烈，“姑娘，我的老婆和孩子……”

    卫初晗回头，看着那个垂死的人，漠然道，“关我什么事？我想不想饶他们，看我心情。但这个答案，我却绝对不会给你。也许你现在心安理得，还觉得我杀了你，是给了你解脱……可我偏不给你。你去死不瞑目吧，到地下，你慢慢猜，慢慢等。看你的妻子孩子，什么时候下地狱陪你……不，你见不到他们。你这样的人，和他们怎么会到一处？你永远不会知道他们的生死了。”

    “姑娘！”卫初晗冷酷无情的话，成功让卫明重新挣扎。他的这次挣扎，却不是寻找机会反杀卫初晗，而是伸着战栗的手，吃力地撑着身子，爬向卫初晗，向她求救，“他们是无辜的……一人做事一人当，姑娘你放过他们吧……”

    “那你去做一件事，”卫初晗伸手，指着窗外。绵绵大雨中，她站在窗前良久，就是为了在第一时间看到飞奔而来的侍卫江城。她说，“你爬出去，告诉江城，杀你的人，是你的夫人，是卫初晴。她在清扫老人，清扫当年的知情人士。”

    一瞬间，卫明终于明白，为什么自己就吊着这么一口气，卫初晗却始终不给他一个痛快。他之前以为卫初晗不给他痛快，是因为他们让她不痛快，于是死亡，卫初晗也不给他痛快。他现在才知道，卫初晗耐着性子，跟他说这么多话，不是为了给他解惑，不是想听他的悔悟，而是她在等人。

    她在等江城！

    卫初晗要杀他，她当然会做好准备，知道自己跟江城一直有联络，没什么奇怪的。奇怪的是，她怎么就知道江城会在今天的这个时辰来呢？卫明自己都不知道江城什么时候会来看他啊。但是到了这一刻，卫明也懒得去想了。想清楚又如何？不还是死呢？清楚地死，糊涂地死，对他来说，都没什么意义。

    他现在唯一的意义，是相信卫初晗的话，用自己的死，给自己的老婆孩子一条生路！

    于是那口本来该散的气，又被他提起来，一步步，艰难地爬向门口。他爬过柴火，爬过泥地，爬过扔在地上的锄头和酒壶。他眼睛看不见，但这是他住了多年的地方，胡乱摸着，留下身后一路血渍，他也艰辛地爬到了门口。

    而在同一时间，卫初晗不再多看。有洛言做例子，她清楚习武人的五感可以强大到什么地步。江城没有洛言武功高，但卫初晗不敢冒险去试一试。在卫明向门口爬时，她就向后门奔去，跌跌撞撞，捂着受伤的手腕，想从后面逃离。

    之后每一步，都清晰地展现在她眼前。

    不管卫明会怎么做，江城都会看到他的死亡。卫明死在外面，定会惊动邻里，然后就是衙役。在满城衙役追寻前，卫初晗必须要逃掉。她不能给自己身上惹下麻烦，她可以让人猜测杀人的是谁，却不能在今天，让人看到自己。

    快，快，快！每时每刻，时间都在杀人！绝对不能输！

    卫初晗从后屋逃跑，卫明艰难地推开门，爬过门槛。门推开一条缝，铺天盖地的雨袭向他，他抬头，感受到天地的凉意和无情。他喘气低微，哑着声喊，声音却很难发出来了。

    江城得到九娘的通报，恰好府上女主人不在，他与管家说一声，就出门来寻了。虽然疑惑九娘已经离开了顾府，听说已经嫁人了，怎么会突然出现在青城。但是九娘也没有理由害他，况且有武功在身，因为九娘也是卫家灭门案后活下来的人，让他本能觉得是自己人。自己人惊惶说卫明不对劲，江城立刻就赶去了。

    奶娘已经死了，含珠是卫初晴的人，绝对不可能背叛。从当年那事后，活下来的，还剩下的，就只有江城和卫明了。江城一直为卫初晴做事，想博取卫初晴信任；这些年，他其实也不清楚卫初晴到底信不信他。不过这也无所谓，因为卫初晴始终没有斩草除根的意思……毕竟当年死了那么多人，活下来的人就这么点儿，在顾家，当着顾大人的面，卫初晴不敢把事情做绝，唯恐顾大人从中发现端倪，察觉她不是卫初晗。

    而九娘，不正是利用卫初晴的这种顾忌，当面在顾大人那里犯了错。卫初晴不想九娘走，可有顾大人看着，她只能让九娘离开。

    九娘也走了……这个府上，还剩下的，就只有卫明了。江城心里害怕，如果卫明也出了事，如果卫明也死了……卫初晴，她真的要把所有人，都斩尽杀绝，才算完吗？

    一步错，步步错。一日担忧，便一生担忧。无论卫初晴如何对他们这些旧人，好也罢，不好也罢，心里那根刺，却是到死之前，也不可能□□了。他永远不会信任卫初晴，就像卫初晴，永远也不会信任他们这些旧人。

    早知今日，还不如当年，在逃亡路上，就此死了呢！

    飞奔在大雨中，脑海里乱七八糟的，江城想到了很多。他到了村子，熟练地找到卫明的住处。这么大的雨，他总不会还在酒坊喝酒吧？视线才看到茅屋，他就察觉了不对劲。当即提速，更快地奔过来，将爬了一半、腰磕在门槛上的卫明扶起来。他看到卫明一身鲜血，头发黏腻，抬起的脸，满是污渍，苍老不堪。

    “卫明，撑住！”江城扶着人，想带他就医。

    手却被这个奄奄一息的人一把抓住，对方吃力地抬头，瞪大眼。卫明使尽了全身力气，几乎是吼出来，“卫初晴……是卫初晴！卫初晴……”

    “卫明！”江城喊一声，这个醉鬼在用力喊了几声“卫初晴”后，头歪了下去。他好像终于得偿所愿，闭上了眼。一身是血，卫明嘴角却露出一个笑，在风雨中，在血腥中，显得那样诡异。

    江城将手放在卫明鼻下，察觉他呼吸已经没了。当即起身，目光往四周一寻，踏步进了屋子。卫明刚刚闭气，那凶手，定然还没有逃远……就算卫明临死前喊“卫初晴”，但谁知道他是想说卫初晴杀了他，还是想说去找卫初晴呢？

    江城破后屋而出，向凶手追去。他侍卫出身，武功不是普通人可比。就算卫初晗已经为自己争取了时间，但她又怎么知道江城如此冷血又冷静，在卫明身死后，江城连伤痛片刻都没有，就向她追了出来。

    少女跌跌撞撞地奔跑在雨中，寒风中，侍卫循着痕迹，一路追踪。

    咚咚咚，是谁心跳声如鼓，想慢也慢不下来？这是一场猎物和猎人之间争夺时间的赛季，在最后一刻到来之际，谁是猎物，谁是猎人，还真的是不好说呢！

    江城在风雨中追踪，远远的，他看到了一道白衣身影。年轻姑娘仓皇奔跑在雨中，只留给他一个在拐角处一转的背影。他目光猛地一僵，胸口如被重锤敲重。卫初晴！果然是卫初晴！

    他和混日子的卫明不一样，他日日能见到卫初晴。他对卫初晴的背影，太熟悉了！

    怎么回事？

    卫初晴不是去赴宴了吗？卫明这么一个小人物，也值得她亲自动手？不，卫明不是小人物……能从那件事后活下来，成为活下来的几个人之一，卫初晴当然不会把卫明当作小人物。

    所以，她借着赴宴的机会，就骗了自己的眼睛，亲自对卫明下手？

    不……她若是想杀卫明，为什么现在才杀？以前卫明在顾府的时候，她的动手机会不是更多吗？既然非要杀这个人，为什么一定要等到现在？

    重重顾忌，重重疑虑，让江城脑子里乱哄哄的。被自己一直害怕、却一直不敢相信的事情击中，让他茫然无措，有些不知道如何是好。但下一瞬，他又很快回了神。他追着那人的脚步，让他自己弄得疑虑重重，不知道自己是不是该追下去。

    那是卫初晴啊……

    追上了，能怎么办？

    不追上的话，起码她不会想到自己在场吧？

    江城性格多疑，这让他做任何事都瞻前顾后。明明猜测那人是卫初晴，却始终不敢跟上去证实。而这一点，早在卫初晗的心算中。

    其实他就是追上了她，也没什么关系。她本来就是要与他见面的，只不过将这个时间提前而已。

    再说官府衙役……卫明的院落她重新布置过，后门逃跑的路子，也被江城破坏了。再加上这场大雨，江城在中间的缓冲……官府想找到卫初晗的行踪，很是艰难。

    瓢泼雨帘中，侍卫的脚步被缓了一缓后，没想清楚前，仍继续追着。但就是此时，他听到身后有百姓的惊呼尖叫声，有说要报官府。江城回头看去，见身后村子有几间房跑出了人，往卫明的院子过去。人围得越来越多了……他心神恍惚，旁侧却忽有一手伸出，按住了他的手臂。

    对方像平地突然冒出，无声无息，却精准得让他的手按不下去。

    江城惊讶看去，黑衣青年冷然立在旁侧，在他诧异之际，向他出了招。风雨之声大作，黑衣青年身体贴向他，手肘挥出，一招锁向他命门，手法快狠准。雨水无法遮住他的眼睛，江城看到一双没有感情的眼睛。命门被制住前，江城惶然后退，在半空中划出半道弧线，黑衣青年向前跟随，丝毫不给他喘息的机会。

    与人缠斗时，最怕的就是对方的冷静，没有感情。越是没有感情，越是杀人如麻，不受世俗的约束。

    况且，几招缠斗后，江城便惶惶发现，对方的武功高于他，对方一直用的是杀招！他几次出手，招招对的就是自己的死穴。脖子、后脑、胸口、腹部……全在对方的攻击范围内。江城硬是从攻改为守，被对方逼得一步步后退。再打下去，他就要死在对方手里了！

    卫初晴到底什么本事，竟然在他不知道的时候，笼络了武功这么高强的人？她既然找了武功这么厉害的人为她效命，她又何必亲自杀卫明？

    江城想不通，却也没时间想了。

    他的危机意识极强，眼前再打下去，他将死在对方手中。而纵是自己拼力不死，卫明死在外面，现在必然已经惊动了衙役。等衙役们赶来，他也百口莫辩，说不清自己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当务之急，就是逃走！

    反正卫初晴是他的主子，卫初晴总是要回顾家的。他可以装作不知道卫初晴杀害卫明的事，对她慢慢试探！

    心中这样想，江城当即不恋战，转而寻机逃脱。也许与他相杀的黑衣青年也有所顾忌，他想要逃走，对方并未逼杀，而是给了他机会，给了他纵身而遁的机会。

    飞奔在雨幕中，江城不想去思考对方的意图，只能头也不回地远远离开……他既不敢惹那个黑衣青年，也不敢惹上衙役！

    雨依然这么大，天地间迷迷蒙蒙，万物都在它之下。好的，坏的。善的，恶的，它全盘接受，缄默不语。

    雨中的街市很是安静，没有任何行人，街坊两边门窗关闭。突然，从一道小巷中，奔出一个鲜血染裙的少女，她面色苍无血色，跑得深一脚浅一脚，虚弱得无法支撑身体，重重跌倒在泥洼中，又爬起来，继续跑。

    兴奋和凄凉两种情绪，在她胸口徘徊。她的心跳乱七八糟，有些不知今夕何夕。

    脑海中时而是父亲临死前的笑容，时而是卫初晴骤然而冷的眼睛，时而是卫明死不瞑目的狰狞面孔……

    “你们都该死。”她喃喃念着，目光越来越亮。

    她想她的神志因太激荡而恍惚，她却没法让那激荡之意停下来。她终于手刃了第一个仇人，终于让含冤而死的人其中一个死可瞑目，终于……

    她在奔跑中，听到了四面八方的声音。她知道官府已经出动，自己不能落入他们手中。好在这条路是她之前专门选的，卫初晗抬头，拐入一个巷子里，向一处院落跑去。她专门查过，这个地方几年前就没人住了，自己之前在这里放过干净的衣裳和雨伞。只要进去乔装打扮一番，在官府一个坊一个坊查过去时，自己小心点，是不会被注意的。

    就是之后那个村子……她还得多去几次。不然卫明刚一死，她就再也不去了，这嫌疑就未免大了。

    忽然，斜刺里伸出一只手臂，搂住她的腰。陡然冒出来的人，让她全身僵住，以为自己被官府追上。那人却是搂着她的腰，瞬间腾空跃起，一步十丈，几下就远了她需要好久才能跑到的距离。

    “洛言！”她低叫一声。

    她被抱着，在半空中飞跃，风吹雨打，追兵从四周涌来。她却不再孤单，不再害怕。她闭上眼，雨水顺着眼睫，夹着泪水，落在面颊上。她被青年抱在怀中，她知道她安全了。

    那些风雨，离他们远去。捕风追影，却不如青年的轻功之高。前一刻落在身上的雨水，下一刻，就离了那么远。

    终是安全了。

    ……

    官府的人马已经被他们远远甩开，在很久以前，卫初晗就听不到声音了。她只能听到雨声，还有青年紧贴着她的心跳声。但他一直带着她奔走，卫初晗也并没有说什么。

    到了一条巷前，前面就是他们居住的院落，青年终于将她放到了地面。他并没有和她立刻进去，而是转身，与她直面相对。

    卫初晗怔了一怔，垂眼，“多谢……”

    “你什么意思？”她的谢没有说完，便被他冷冷打断，“你去杀人，却根本不跟我说。我们从甘县一路而来，我几次救你，也几次被你救，几乎称得上相依为命。而今天发生的事，你之前，一字都没有跟我提及。南山知道的，我不知道。九娘知道的，我也不知道。你把我当什么？我还不如那些人吗？”

    她的话没说话，就被他打断，这是很少见的现象。卫初晗望着他湿润的黑眸，她从未听过他说这么长的话。语气飞快，声音冷冽，丝毫没有平日那个木头青年的样子。

    大雨中，他的声音像一把刀，生生刮到她面前，让她无地可遁，面色更加白了下去。

    “我是不想你担心。我不想利用你，我自己能做的事，不想你手上沾血。你和这件事完全无关，我不想你扯进来……”

    “你说出这种话，不觉得自己可笑么？你当初讨好我，不就是为了我帮你杀人吗？现在说不想利用我……你早些时候在想什么？但凡你有一丝犹豫，我也不会跟到你现在！你欺骗我，隐瞒我，防备我……你不告诉我此事，是不是还担心我不是你手中那把刀，在关键时候，反咬你一口？”

    “没错！我就是你所说的这种人！”卫初晗冷目看他，咬着牙。

    大雨纷然，远处雷声轰轰。那些阴暗面，那些不想提及的心思，在被一次次往后逼，终是全都发散了出来。忍了多久，言语就带有多大的攻击性。让对方旧疮撕裂，让丑陋的伤口重现。再去撒把盐，浇点水，烤些火。要痛，你我都跟着一起痛好了！

    一道雷光，照亮少女那张苍白冷漠的脸。

    “你什么都不说，但你的眼睛看了那么多，你想了那么多。我心思百转，可我也猜不到你在想什么，因为你什么都不告诉我！你不告诉我，也不告诉你自己！纵是心有灵犀，我和你的距离，却从来没有近过！纵是我有隐瞒，你也有隐瞒！我有欺骗，你也有欺骗！我心里有不能说的秘密，你也一样！”

    你我都一样。

    我心有猛虎，你跟我一样。

    我活在阴暗中，你跟我一样。

    谁也别觉得谁高贵。

    “我有秘密？是，我有。但你不知道吗？你没有猜出来吗？你要是没有猜出来，你会瞒我今天的事？！我没有说，但你什么都知道！”青年的脸阴沉，他看着少女的眼睛，怒到极致，让他一字一句，“你不过是没有证实罢了。”

    他向前一步，紧迫着她向后。

    “让我来给你证实，”他眼睛微红，声音低哑，抑制着太多的感情，“我就是刘洛！就是当年和你相爱的那个人！就是你想问不敢问的人！”

    她被他迫得步步后退。退无可退，卫初晗靠着墙，出神地看着他。

    她满身血液逆流，却失去了全身的力气。

    在他与她对峙、一句话赶一句话，亲口说自己是“刘洛”时，卫初晗的力气，就在失去了。他的强大气势，他的一身煞气，任何一个人，在他面前，都会节节溃败。但是卫初晗仰着头，她脸色被他逼得已经透白，她的唇瓣没有血色，她像一个将死之人，身体颤抖，随时会倒下。但是她的眼睛很亮，像光，像电，像火。她始终没有在他的压力之下倒下去，始终没有被他彻底击垮。纵是他长剑无锋，她也没有一推就倒。

    她声音一字比一字高，“那你杀了我吧！我对不起你，我选择父亲而抛下你，让你成为卫家灭门的牺牲品。你心里怨我，你杀了我吧！你杀了我，为你自己报仇！”

    他的手，直接掐住她脖颈，力道很大，让她呼吸一下子喘不过来。

    她抬着眼，望着他，又是爱，又是愧，又是觉得讽刺。她道，“你早就该杀了我。在认出我的第一眼，你就该杀我。我不告诉你今天发生的事，但那又怎样？你不也一样么？你早就不爱我了，早就放弃我了，你又何必一直忍着？……阿洛，你杀了我吧！”

    她闭上眼，湿润的长睫垂在眼上。她静静地等他的裁决。

    她对得起所有人，独独对不起他。她没有牺牲攻别人，独独牺牲了她。可是……她也不是故意的。她若是早知道卫家会被灭门，就算哭就算求，她也要恳求父亲带上他。可是她不知道。

    她不知道啊！

    她爱的人，从一个人变成另一个人，难道她真的铁石心肠，一点感觉都没有吗？时间冲淡她的爱，留下她的恨。仇恨的作用比爱情大，支撑她不要放弃，让她对报仇念念不忘。独独他……她念念想忘。

    在她猜到他是谁后，她就不敢利用他杀人了啊。

    她补偿不了他，只能不害他……

    她没有一点办法。

    “阿洛，你别让自己满腹委屈。”

    她一声“阿洛”，柔肠百转，千回缱绻，百般悲苦。你别让自己满腹委屈……这么多年，只有她会这样说。她那冷漠之下的温柔，让他怔怔地看着她。

    青年贴着她脖颈的手，并没有松开。听到她口口声声求死，他眼中怒火更斥。他再向前，两人身体相贴，卫初晗听到他呼吸灼热，“我不爱你？我放弃你？我不与你相认？你以为我对所有欺骗我背叛我的人，都能忍下去，不动她一下？你以为我把你当陌生人，你就真的是陌生人吗？你要真的是陌生人，我为什么在这里，你又为什么在这里？”

    卫初晗长睫微微颤一下，唇微张，“你什么……”

    下一刻，他的脸靠了过来，唇贴上了她。

    很软，很凉。

    她身子僵住，惊愕地抬眼，看到青年在她眼前放大的面孔。她看到他的眼睛，带着难以压制的怒火，怒涛万丈，下面却有温柔一片。

    她呆呆地看着他，看雨水覆盖他们。他睫毛上的水珠，落到她脸上。也许是她一直没动，他贴着她的双唇，试探地动了动。

    这颗心，能试探出来吗？

    他在亲她。

    他的睫毛与她相贴，她看到他苍白的脸，细微的毛孔。

    她痴痴地看着他，看他垂着眼，亲吻她。

    唇齿相撞，气息交缠。

    卫初晗像被蝎子蛰了一样，猛抬起手。而青年低着眼，他的脸与她相挨，身子一动不动。她手抬到他面颊边，指节发白，手指屈起，颤抖着，战栗着。这是一个挥巴掌的姿势，但她发抖着，没有打下去，她的手，轻轻地捧住他的脸——

    她的少年。

    她的青年。

    她的爱人。

    她喜欢他的。

    一直、一直……一直都喜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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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 重新开始

﻿    灰瓦墙下，断线般的雨滴滴答答，从墙头落下，溅在他们身上，又从衣角上流下，水花在湿漉的青砖上溅出一朵花。乌黑眼瞳，澄澈神情，相拥的姿势，男女影子在水面上摇曳，难分你我。那水珠，落在眉毛上，颤一下；到了睫毛，再眨一眨；停在鼻尖，耸一下；落入嘴角，被舌尖碰到。

    他们在雨中拥吻。

    颤抖着，退缩着，却又不舍拒绝着。

    这吻来得猝不及防。洛言的臂膀收紧，将卫初晗困在一片小天地间。他搂拽着她的腰，抱得很紧。他的手劲很大，攒得她腰肢有些疼。他试探性的，舌尖在她贝齿上扫过。才一碰，就一发不可收拾。他的亲吻，让她溃不成军，被融化得一塌糊涂。

    一开始卫初晗是抗拒，她全身僵硬，想给他一巴掌。她以防守的姿势靠着墙，咬着牙不让他进入。卫初晗骇得不知道该反抗，还是迎合。他的唇瓣冰冷，口腔里却是一团火。又急又狠，胸前震动，她喘不上气。她盯着他的眼睛，望着他垂下的目光……接着他唇齿扫过，一股让她战栗的欣悦感从尾椎骨起，让她整个身子发麻，涌遍全身。她给他的那巴掌，终究变成了温和地捧着他的脸。

    然后骤然放弃躲闪，少女闭目，主动靠入青年怀里。

    不是欲，而是情。

    他拥着她的手，也在发抖。他热情而辗转，略带怒气的唇舌好像惩罚，又像是报复，还像是忍不住。忍不住自己的感情，怨愤她的疏离。雷声轰轰，骤雨打身，烟雾濛濛。他年轻的身体，却燃烧着一把火。

    那把火，也传到了她心尖。蟒蛇一样箍紧她的心脏，让她喘不过气，不觉跟着他的情绪走，感受他的爱，他的恨，他的爱恨皆不得。

    他们相碰的唇，冰凉的，湿润的，却又温暖的。面颊冰冷，长发相贴，抖得那样厉害，却吻得越发浓烈，像着了魔、发了疯一样——

    “一定是疯了，才会这样。”

    “谁又没有疯呢？”

    卫初晗和洛言在雨中尽情而炽烈地相吻，不管不顾。不想去管昨天，也不想理会明天，只在这一刻就好了。

    雨水淅淅沥沥，时间空间在此时重叠。好像回到少年，他们的第一次亲吻，也是在雨中。

    忘了是什么样的由头，大约是做了坏事，两人躲在池中荷叶下，听侍女们来往找他们。滴滴答答，淅淅沥沥，世界那么安静，只有雨声溅在叶子上的声音，那声音如果可以看到，一定如同落在荷叶上的水滴般，圆润如珠。

    谁的脸碰到了谁的嘴角，谁是预谋，谁是从犯，那些都不重要。

    故事的开始，是从唇瓣相碰的那一刻开始。

    【你的唇看起来这样好看，让我想亲一亲。亲一亲后，还想再亲。】

    温软甜润，吸食罂粟般，明知道不应该，却停不下来。发抖的，害怕的，却又兴奋的。满心眼都是那个他（她），怎么停下来？知道这是不对的，知道父亲会责骂的，可是看到对方微红的脸，便舍不得离开。

    再多一点，再久一点……让雨再下得大些，雾气再迷蒙些，世界再安静些，让亲吻更久些。

    情难自禁啊。

    情难自禁！

    爱情如此媚惑人心，如此美好。它让你上一刻置身无间地狱，下一刻就看到了玫瑰盛开。他们站在大雨中，忘情地亲吻。在这噪杂琐细的世界，只感受到对方身体的温度。

    情难自禁啊。

    情难自禁。

    烟花忽地在黑夜绽放，绚烂得让人昏昏沉沉。玫瑰盛开，有情人会来采它，无论早晚。一身的不近人情，也有炽烈燃烧的时候。

    突然，巷口传来一声轻微的哐声。两人身子僵住，洛言护住怀中姑娘，警惕地转目，向巷口看去。那里，缓慢地走出一个少妇的身影，正是九娘。她撑着一把木伞，满面通红而尴尬，透着无可奈何，“抱歉，打扰了你们……但我已经来了一会儿，你们挡着门，我进不住……官府快搜到这个坊了，你们真的要这样吗？”

    由是九娘的出现，终于打断了这场疯了般的亲吻。

    九娘比他们两个还要不好意思，她跟江城传了消息后，从顾家坐马车回来。本来应该先回来，但一则下雨，二则谁料到洛言会出现呢。所以她回来时，到巷头，就看到青年抱着少女在亲吻。一时又是怅然，又是不可思议，还觉得不应该。心思转来转去，简直不知道该怎么想，但随着那二人的入情，她的心情，变成了满满的尴尬。

    死了一个人，官府就算走程序，也会每个坊搜查一遍。

    洛公子真打算和卫姑娘这样天长地久地亲下去，亲到官府赶到吗？

    当然不是的。

    被九娘打断好事，卫初晗和洛言彼此都远离对方一些，跟在九娘身后，一起进了院子。九娘撑着伞，给卫姑娘打着。她斜眼偷偷看，见卫初晗虽然面上绯红，却低着头若有所思，并没有神不守舍地往淋着雨行走的青年看去。

    而褪去方才的热情，洛言又变成了九娘熟悉的那个冷漠得不得了的青年。他走在大雨中，好像感受不到雨水的冰凉、衣裳的潮湿。除了眼下耳根还有些没有消去的红，谁看得出他方才的情绪失控？

    青年和少女都不说话，九娘只好装作不知情的样子。谁知到了后院门口男女房舍分拐的地方，她只是转个弯，一回头，卫初晗就跟在了洛言身后，与九娘分道扬镳。

    “……”九娘无语：姑娘你刚才的疏冷呢？刚才的“别看我，什么事情也没发生”呢？为什么洛公子一句话没说，你一言不发地就跟着他走了？

    九娘只好惆怅地看着一男一女在她视线中走远。在她的印象中，洛言和卫初晗根本不可能有重归于好的机会。可是如果不是重归于好，之前她看到的，又算是什么呢？她有心想点明什么，却觉得现在并不是合适的机会。

    九娘握着伞的手轻微收紧，唇角带上一抹她自己都没有发现的笑：方才那瞬间，当她看到拥吻的两人时，还以为时光轮回，自己又回到了卫府，无意中看到小狐姐姐和她的小情郎偷做坏事。

    时间啊，它带走了一些东西，却还有些东西，无论如何也带不走。

    卫初晗静默走在洛言身后，跟着他回他住的地方。洛言是知道的，但思想冷静下来，他没有了之前的愤怒和受伤，之前的亲吻像做梦一样，那么不现实。所以他一声没吭，卫初晗也没说话。

    到了屋子里进去，洛言取了一条干净的长巾，递给卫初晗。他转身要出去，卫初晗忽然开口，“你这里有姑娘的衣服吗？”

    他愣了一下，明白了她的意思。点下头，这才出了门。

    过一会儿，卫初晗擦着潮湿的长发，无意一回头，干净的、清爽的衣裳，已经摆在了屋中唯一的桌上。她四顾而望，没有看到洛言的身影。卫初晗换好了衣裳，一头湿发垂落，几至脚踝。她拿着长巾，一边小心梳理着云发，一边走出了屋子。紧接着，她看到洛言仍是之前一身湿漉的样子，他坐在台阶上，地上一圈湿水。青年安静地坐着，看着檐下飞洒的雨水出神。

    看到这个青年啊，卫初晗心里有根线，扯得她发痒，不去弹一下，坐立难安。她忍了忍，还是不太能忍住。

    卫初晗走了过去，在他身后跪下，她从后抱住他肩。他身子僵了一僵，卫初晗垂眼扫到他颈间大动脉的瞬间跳动，但他抿着嘴，一动也没有动。卫初晗伸手，去除他发间的簪子。他向旁躲闪，结果他一动，身体重量放在他上身的卫姑娘就有摔倒的架势，为防止卫姑娘摔倒，他只好一动不动。

    洛言没有回头，唇动了动，声音低凉，“你干什么？”

    时男女束发，若非夫妻，发间的玉冠、簪子，是不会让外人碰的。洛言的躲，正是出于此意。

    卫初晗故作不知，淡声，“你头发湿了，我给你擦一擦。”

    他似乎想说拒绝的话，但又不知道想到了什么，将话压了下去，并没有说出口。于是少女拢着他的肩，跪在他身后，小心地为他卸下发簪，用长巾包住他的长发，一寸一寸地擦着。

    青年眼睫湿漉，眸子乌润，望着雨帘，在滴滴答答的蜿蜒水声中，久而无言。

    他听到身后卫初晗的声音，“洛言，我想我们需要谈谈。有些话需要说开。”

    他没吭气。

    听到她继续，“当年抛下你走，实在是我对不起你。但我是无心的，父亲什么都不跟我说，我不知道卫家会灭门。我只以为是一般的意外，我不知道事情那样严重。原本跟你说好了的事情，却没有赴约，是我不好。”

    “后来我被害死……我还是不知道你受了多少苦。我满心都是仇恨，爱情对那时候的我来说，已经不重要了。我承认，在这长达十年的封闭中，我很少想起你。我以为你不姓卫，我们家的灭门，牵扯不上你。你会忘了我，会长大，会娶一个喜欢的姑娘，你们成亲生子，恩爱一生，和我没有一点关系。我被你从湖中救出来，也没有第一时间认出你。诚然有你容貌的变化，但更多的，想来是我的不在意吧。少年时的你，对这时候的我来说，根本不需要。”

    “一个人怎么变，都会有少时的影子。所以后来，我又认出了你。我发现你也在躲我，也不想认我……于是我就心安理得，想这样走下去。我不知道当年我走后，你身上发生了什么，但想来也是很不愉快的。不然你不会改变这么大。我很心疼你，也觉得对不起你，我还不知道该怎么对你……”

    洛言漠声打断她的剖析，“你想现在跟我分开，我们桥归桥，路归路吗？”

    卫初晗望着他冷淡的侧脸，摇了摇头，她下巴磕在他肩上，手指缠着他的头发，绕啊绕。她在他背后玩着他的头发，而他对她冷冰冰的，一点也不知道。半晌，卫初晗咬了咬牙，鼓起勇气，倾身问，“我是想问你，你能不能原谅我。我们还有没有可能，重新认识？”

    洛言怔了一怔，他侧头，对上少女莹然的眸子。她的眸子乌亮，又大又招人，是她脸上最吸引人的地方。她头靠着她的肩，长发垂落，面颊雪白，以一种奇异认真的语气跟他说话。因为紧张，她手指缠着他头发的动作，扯头发的力气大了点，青年吃痛地皱眉，瞥眼过去。

    “……”在洛言的目光中，卫初晗红了脸，尴尬松开了他的头发。

    之前僵硬的气氛，因这个小插曲，而松快了些。

    卫初晗的出身，让她说话总是喜欢拐弯抹角。她不习惯直接表达自己的情绪，就总是提醒你，暗示你，明里暗里地引着你。而洛言的多年独身，造成一种现象，她不明说，他就听不懂。少年时的刘洛能听懂她的委婉，青年时的洛言，却听不太懂。所以在多日相处中，卫初晗越来越熟练不暗示，有什么话，就直接跟他说明白。

    但现在，也许是心有灵犀终于发挥了一次作用，洛言竟然听出了她的意思。她是想说——我们有没有重新相爱的可能？

    卫初晗见他良久不语，以为他又听不懂。她心中焦急，直接道，“你给我机会再爱你吗？”

    洛言偏头，“补偿我吗？”

    卫初晗愣一下，蹙眉。她低声，“我想我还喜欢你。”她对洛言的感情，虽然比不上她对仇人的怨恨感情，可是这世上，支撑人活下去的，恶的力量，总比善的力量大。她对洛言的爱，大不过她对仇人的恨。可是除去仇恨，她喜欢的，总是他。

    洛言没说话。

    当年的事，在卫初晗那里，仅仅是她抛弃了他。但在他这里，他却为了那个抛弃，付出了很多代价。但是，他的代价，原本也不怪她，是他咎由自取。他沉入黑暗中很久，恨她是那个给他雪上加霜的人。但那样恼，在梦里的一团黑雾中，他静坐着，每夜每夜等待的，还是她会来，拥住他。

    可是她从来也不来。

    她站在一步之外，看他一眼，又转身离开。

    他向往卫初晗，可他又得不到。无论是现实，还是梦境。

    卫初晗永远不知道洛言的心酸。

    当那一日，城门开杀戒、她策马而去后，他一个人坐在山中林木间，看到晨曦微光中，少女遥遥走来的模样，他心里是多么欢喜。风住云停，尘世阒寂，万丈光晕，他慢慢坐正，只看到她一个人。她走入他的世界。

    他那样欣悦，是因为之前，她从未选择他。哪怕在梦里，她都只是看他一眼，转身就走了，依然不选他。那是唯一一次，她选择他。

    她走了回来，走向他。

    洛言垂眼，卫初晗几乎成了他的魔，克制不了，躲绕不开。

    卫初晗一声原谅，说的很是轻巧，却一下子否定了他这么多年的艰苦。因为她，他与朝野为敌，性格大变，活在黑暗里……她一声原谅，他就要将这些年的苦，全部忘掉。完完全全，当作什么都没发生。

    卫初晗再问，“洛言？”

    洛言垂头，头靠在自己膝盖上。他的手在轻轻发颤，遮住眼，他慢慢说，“你让我想想好么？”

    如果答应她，他就绝对要忘掉这些年对她的恨恼。他不可能在一边爱她的时候，还在心里恨她。如果他答应，就像抽筋剥血般，那些苦难，全部剥离，一丝一毫，他都不会怪她。

    “……你心里怪我，一直不能原谅，对吗？你别让自己这么委屈，”卫初晗感觉到他的颤抖，她唇发白，拥着他的肩，“你想怎样就怎样，要恨就恨，要恼就恼。我全部接受。你不要总逼自己。要是……我再不问这样的话了。我该退到什么样的位置，请你告诉我。不想见到我，也可以。我现在就……”

    她说着，直了身子，想站起来。要离开他的刹那，手被他抓住。

    卫初晗低眼，看到洛言仍然是之前的那个姿势，头依然埋在双膝间，他的手，却稳稳地抓住了她欲抽离的手。她听到他低哑的声音，又轻，又慢，“不是……我不是。我现在答应你，对你的日后是伤害，对我的以前，也不公平。”

    卫初晗出神看着他清瘦的背影。在这一刹那，她又看出了些微少年的影子。

    他的冷情她喜欢，他的沉默她喜欢，他的理智，她也喜欢。她看到他坐在她身前，她……就想趴过去，拥着他的肩，给他擦头发。

    卫初晗微笑。

    她心中阴云退去，阳光重新拔云。

    在他控制不住自己的感情、亲她的时候，在她同样无法克制感情、回吻他的时候，他们就不可能装作不认识了。遇到问题，就要解决，而不是逃避。如果他会心动，如果她也会心动……为什么不试一试，也许能重新开始呢？

    仇恨的力量比爱情大，爱情在它那里不管什么。可这不算什么的爱情，正是它的迷人之处。

    卫初晗忐忑地等待洛言的答案，她也同时懒得克制自己的感情。无论洛言的答案是什么，她都喜欢他。她能攻略到少年时那个表里温和内心执拗的少年，她应该也能温暖这个表面冷酷内心柔软的杀手吧？

    不是利用他，而是真正的，对他好一些。她没办法把一个情难自禁亲自己、而自己有些心动的男人，当陌生人看待。

    好像跟洛言在一起，卫初晗心里那些死去的感情，有复苏的冲动。

    在青年埋着头之际，卫姑娘忽然俯身，在他眼角轻轻亲了一下。洛言身子猛僵，抬起头转眼，卫姑娘动作灵快，在他看去时，已经退开了。她眼角绯红，冲坐在台阶上的青年笑一笑，“洛言，看，雨小了。”

    她抬眼望着空中雨丝，而台阶上的青年，怔怔看着她。

    他心里下一场雨，他在雨后徘徊。她站在光明处，她向他敞开了门，而他站在雨中，站在门后，却连走向她的勇气都没有。

    他们没有纠结太久，因为很快，官府上了门，一家家查探有没有异常。九娘领着衙役过来，看到洛公子一身湿漉地坐在台阶上，卫姑娘站在门外墙头微笑，走来的几人，见到俊男美女的怪异相处模式，都愣了一下。

    官府的人随意问了些话，无非是今天在做什么，有没有出门，有没有看到可疑的人逃进来，不能欺瞒官府之类的话。九娘在一边听得很是紧张，卫初晗言笑晏晏地回答，丝毫不露怯，而洛公子……他什么也没说，因为卫姑娘代他说了。

    官府觉得那个青年坐在台阶上淋雨，简直有毛病。但有毛病，他们也不能把人捉回去啊。所以问了两句，没有问题，他们就去问下一户了。

    九娘送他们出去，听几个官爷懒懒散散，“街坊邻居说，那个卫明平时就是个无赖，说不定得罪了哪路人马，被人家寻仇。这种小混混的事，不好管啊。”

    “这么大的雨，谁能看清当时的情况啊？要不是因为他身上有血痕，早丢去乱葬岗埋了，不管了。”

    “那现在怎么办？真的要一户户查……他就一个无赖……”

    “先查着吧。过两天要是没有人再死，就定义为寻仇结案吧。”

    ……听着官府小哥懒洋洋的话，九娘彻底松了口气。看来卫明平日人缘不怎样，又是个小人物，官府不想在他身上花太大精力。若是死的是个大官，官府肯定就不是这个态度了。

    总之，某种程度上，这个事情，算是揭了过去。

    却是院子另一边的房舍，才与众人结识不久的陈公子站在廊下，见得官府来人查问，又听白英说了说情况。他低下眼，若有所思，“死一个醉鬼没什么……只是白英，你觉不觉得，洛公子和卫姑娘出去的时间，和回来的时间，有些奇怪？”

    “公子怀疑是洛公子杀了人？”白英直指核心问题。

    他们都没考虑过卫初晗杀人，毕竟卫初晗看起来，只是一个弱不禁风的小姑娘。

    陈曦脑补出一个狗血至极的故事，“会不会卫姑娘在外，被那个卫明敲晕了带回他家。正要欺负卫姑娘的时候，被洛言找上门。洛言看到喜欢的姑娘被人亵=渎，一激动下，就把人杀了？”

    白英默默看他一眼，“……好故事。公子你都不用查案了，你直接脑补就可以了。”

    陈曦笑一声，摸摸下巴，继续高深莫测。

    白英见他不说话，便问，“需要属下去查一查今天的案子吗？”

    陈曦想了下，“不急，先看淮州官府查着。我们来青城是有任务在身，如非必要，我不想节外生枝。要是每个案子都好奇，我干脆住在这里，不用回京好了。”

    白英再看他一眼：您还知道节外生枝啊。把洛公子扯进来合作，就是您的节外生枝。洛公子一看就是一身秘密的人，希望您日后不要后悔。

    之后几天，卫初晗一边关注着这个案子，一边努力与娓娓交好。好容易除掉了一个仇人，她心情放松一些，在等着洛言的答案前，尽心刷娓娓的好感度。卫初晗一直觉得娓娓这种人挺奇怪的，她就不应该出现在人间。

    像这种身怀灵异、好奇什么、算一卦就能知道的姑娘，她入世，有什么意义？

    娓娓叹气，“我术法低微啊术法低微……而且哪里是什么都能算呢？总问天地鬼神，是很折寿的。我们一族圣女，轻易都不给人算的。天地气数是相对平衡的，越算越薄。我祖上有位圣女，给别人逆天改命一次，让人时光流转、重回少年什么的，就那一次，害得她之后什么都不敢算，早早过世。之后两代圣女，一生也没用过什么消耗大的术法。正是为了平衡，不惹天怒，从而灵力被上天收回。”

    “可你姐姐……”卫初晗心头一颤。

    “她给人改命，起死回生，当然也是不应该的啊。所以她早早死了嘛。”娓娓扶额，满眼无趣，“不过也没办法，我们族好穷的，姐姐她是为了挣一大笔钱，才这样做的。可惜她死在了外面，我得找她，把她尸首带回去。”

    “……那娓娓你还天天给人算命？常常用术法？”卫初晗惊讶。

    “跟他们比，我这算什么呀？我又没有给人改命，又没有把人困在时间里不让他醒来，完全小打小闹好不好。而且我术法低微……你想让我帮你们做大事，我才不会做呢，”娓娓说完，怕卫初晗就此相信，就犹豫了一下，又补充，“不过你给的钱多的话，我也是可以帮你的……”

    卫初晗笑着看她，“你的口头禅不是自己术法低微吗？”

    娓娓眼睛飘一下，“那说不定我挑战自己的极限，就成功了呢。”

    “我要你咒死所有我讨厌的人，也可以？”

    “只要你给的钱足够多……”

    卫初晗乐了，掐掐小姑娘漂亮的小脸蛋，“你真是钻钱眼里去了……”

    娓娓年少，刚入世，一派天真烂漫的模样。卫初晗内心已经二十多了，表面却只是十五六岁。她刻意引导之下，和娓娓的关系一日千里。卫初晗猜，凭娓娓的能力，恐怕对自己的恩怨有些了解，但娓娓从来没说过，也没有对她表示过什么，从来一副“你给钱我就说”“你不给钱我就什么都不知道”的表情，让她实在喜欢。

    卫初晗现在不信任人和人之间的感情，对娓娓这种用金钱来衡量感情的人，她很是满意。

    在卫初晗与娓娓相交的几日，她也见过陈公子几次。陈公子总是早出晚归，神神秘秘的。但他会来看望受伤的娓娓，拿银子诱=惑娓娓。简直把娓娓当一个宠物，就用金银试探，看她的底限在哪里。

    陈曦的可恶之处，就是他实在太有钱了。他想起来，就随手用银子逗娓娓，让她给他算一算“今天会不会下雨”“我出门会先碰到谁”这种无聊的事情，造成的结果，就是娓娓完全被他养大了胃口。一般的小事情，一两银子她都不算了……得二两银子才行。要知道，一二两银子，省吃俭用，都够普通百姓一年的花销了。

    这些和洛言无关，他这几日，不管做什么，都在想着卫初晗的和解。一日他坐在墙头、靠着榕树发呆，突有一石子从下飞上。若非他反应快，往肩膀往旁边一闪，那石子直接砸中他额头了。他冷眼向下看，红衣少女冲他讨好挥手，“洛大哥，我买了些东西，马车送到门口，我搬不进去，你帮个忙好吗？”

    绿荫浓密，坐在墙头的洛言冷冰冰的，不为所动。

    墙下少女眼珠一转，“你下来帮我，我就告诉你一个秘密，跟卫姐姐有关的。”

    娓娓心中忐忑，想着如果卫初晗都不能把这根木头哄下来的话，她真就不知道别的办法了。好在娓娓是所有人的召唤神兽，但洛言却是独属于卫初晗的召唤神兽。娓娓一提卫初晗的名字，那个青年只是迟疑了一下，就从墙头跃了下来。

    娓娓心酸：长得好看的小哥哥，全都有了心上人。不然这根木头多好用啊……从不像那位陈公子一样，每次帮点忙吧，总是问她奇奇怪怪的问题。让做什么就做什么，多好啊。

    娓娓从市集淘了些八卦盘、桃木剑、符咒、古书等东西，装满了一个大箱子，很是沉重。洛言从头到尾不感兴趣，根本没有问她要这些干什么。娓娓太满意了，把箱子搬到她房间后，她热情招呼洛言喝水。洛言摇头，静静看着她。

    娓娓疑惑了半天，才反应过来，“啊，卫姐姐的秘密，是这样的。”

    她心里一咯噔，有些紧张。其实哪有秘密啊？卫初晗为人谨慎，跟你说很多话，也好像没说一样。什么讯息也不透漏，哪来的秘密？但是欺骗洛言的话……

    娓娓眼珠转一转，有了主意，“洛大哥，几天前，卫姐姐神神秘秘的，让我给她和你算一算，看你们是不是能白头偕老呢。”

    这是之前逛街，卫初晗和娓娓弄错了对方的意思，卫初晗想问自己和洛言之间那心有灵犀如何解除，娓娓却算成了她和洛言的未来。卫初晗对这个问题不感兴趣，再加上当时打架之事，卫初晗只给了娓娓银子，没有听娓娓的结论。而现在，娓娓终于有了机会把结论说出来。

    听闻娓娓的话，洛言脑海有一瞬空白。卫初晗居然会问娓娓这样的问题？

    她那样自信的人，居然也有忐忑不安到需要借助娓娓求心理安慰的时候？

    那她说喜欢他……应该不是骗他的吧，不是出于补偿吧？

    洛言并不想要卫初晗出于愧疚的补偿爱情，他对爱情早就失望。他自己要走出那一步，已经要花费很大的力气。他再没有力气去承受一次欺骗的感情……如果她骗他，她就是在杀他。

    在娓娓眼中，生相好看的青年低下了眼睛，睫毛又长又翘，像是湿了翅膀，想飞飞不起，轻盈一尾，比姑娘家还要秀气。日光映在他秀丽文弱的面上，映着他凛着的略冷淡唇上……他轻声，“结果是什么？”

    娓娓笑，“你说呢？”

    洛言抬头，飞快看了她一眼，又垂下了眼睛。他静了一瞬，没有说什么，转身离开了。

    娓娓烂漫，但不是缺心眼。她从不揭人疮疤，她肯说出来，那结果，当然是好的。

    洛言走出屋子，走在日头光斑闪烁的廊下阴影里。他沉默想着：卫初晗……卫初晗……卫初晗……他心中有喜，也有涩，恍惚间，竟分不清到底是什么。

    娓娓趴在窗上，看他的背影凄凄冷冷，眸子闪了闪，叹气。一个人，怎么把自己逼成了这个样子？拔剑时气吞万里，丢剑后四顾茫然。走在哪里，都像是离世千万里。真是小可怜儿……难怪卫姐姐总是这样叫他呢。

    从另一方面，也能窥见当日，卫姐姐到底伤这个人有多深。而这种深，恐怕卫姐姐自己都是猜不到的。因为洛大哥从来没说过。九娘或许知道……但九娘一心为卫姐姐，她是肯定不会挑明的。

    卫初晗是不知道这些的。在洛言想她的时候，她也在想着他。她没有跟人交流，可她一直不安地等着洛言的答案。他情动到极点时亲她，可他通常情况下，跟死水一样，是不情动的……当他冷冷清清的时候，他能不能原谅她呢？

    卫初晗总想试一试。

    所有人都不在了，只剩下洛言了。她也克制，但她也喜欢。卫姑娘永远一往无前，敢于追求所有东西，无论自己处于什么地步。当她意识到自己和洛言之间出了很大问题后，她就需要解决这个问题。

    他站在大雨中，她已经为他撑起了一把伞，站在檐下等他。她向他敞开了门，而他站在门外，是不是连张望，都不敢呢？

    当晚，卫初晗提着灯，去寻洛言。时间够久了，她满心绝望，又满心期盼，只等着他向前一步，或向后一步。

    提着灯在夜廊中行走，夜风凉爽，草木青荇倒影在脚下、衣上，流水海藻般，涌动着。只有一盏灯，通往目的地。到了洛言的住处前，卫初晗面上无异，手上却出了一层汗。她看着窗头烛火影子，顿一下，敲了敲门。

    过了一会儿，门打开，洛言站在门边。他衣着整齐，眸子清冷，显然并没有入睡的意思。

    卫初晗对他露出一个略微不自然的笑，低下头，“洛言，那天你说……”

    “洛公子。”一道女声打断了卫初晗的话，卫初晗惊愕抬头，看到屋中灯火影下，洛言背后，走出来一位姑娘。那姑娘显然发现了她在门外，为怕误会，直接走了过来，对她客气招呼，“卫姑娘。”

    卫初晗头脑炸了一下，有些昏然。

    是白英。九娘以前介绍过，是陈曦的侍女白英。

    卫初晗是知道白英这段时间总与洛言在一起的，她已经刻意忽略了。但是她不知道天这么晚了，他们两个人也独处一室。

    青年男女，夜间独处……卫初晗垂在袖中的手，颤了下。

    “怎么了？”洛言察觉到她情绪的瞬间低落，难得反应快了一次，问她。

    卫初晗定睛看着两人，心里轻轻叹口气。

    算了。

    她不强求了。

    他有更好的选择，何必选她呢。

    卫初晗笑容缓了下，慢吞吞道，“没事，我的事不重要，你们先谈。明天我再找你吧。”

    不等洛言说话，她便转身快步走了。

    洛言怔然，不知道她突然来、又突然走，是什么意思。他们已经好几天没说话了……

    白英扶额，她都专门走出来，唯恐卫姑娘误会。结果卫姑娘还是误会了……她想提醒洛言一下，别让两人的误会加大。结果见前方走远了一段路的白衣姑娘又在风中停住了步子，她忽然转头，看向这边。

    洛言一直站在门口，没有动，定定看着她的眼睛。

    她像花费全身力气般，问他，“你要跟我重新开始吗？”

    在说的一瞬间，她的眼睛便湿润了。乌灵潮湿，这是她费了很大勇气，才说出的话。在说出的那一刹那，心就开始下雨。

    洛言看着她，他沉静看着她的眼睛。

    他说，“要。”

    背影全都虚幻，他直接忘记了身后的白英，走出屋子，走向卫初晗。在卫初晗眼眸潮湿、露出似哭似笑的表情时，他站住，然后卫初晗上前，投入他怀抱。他伸手抱住她。

    “从明天开始，忘掉那些不愉快。我们重新开始，我会对你好的，尽我所能。”

    “嗯……”

    “我再不会瞒你任何事情了，我的事情，你都可以参与。我们重新认识，一起逛街，一起玩耍，做别人都会做的事……”

    “嗯……”

    “还有，你不能总让我一个人说话。我说了太多，别人说了太多，我也想听你说。除了报仇，我们也有很多事情可以做……”

    “好。”

    他们在寒风中拥抱，灯笼落下，星火满地。

    洛言抱住卫初晗，她在他怀中轻轻颤抖，低声说一些话。当他抱住她的时候，他那总是无处安放的心，忽然就安定了下来。

    算了。

    他不怪她了。

    卫初晗并不知道，在洛言答应她的时候，他就下了决定，让自己这些年的苦，变成一个笑话。永远相忘，再不提及。他再一次，把命交到了她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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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 各有各的苦

﻿    疏星皎月，灿然而生。

    在洛言点头的那晚，他想象与卫初晗的重新认识，会是怎样的。他心中想整夜与她在一起，可他不知道她的感情是哪种程度，他怕她不愿意。两人说开后，洛言送卫初晗回去睡觉后，回来再没有心情与白英谈记录。白英也识趣，很快离开。

    那一晚上，他在黑暗中垂坐，似睡非睡。

    在当年的事情过去后，他一直这样。总是无法安稳入睡，即使睡了，梦里也不太平。梦境和现实一样无指望，他越来越对睡眠没兴趣，经常睁着眼到天亮。此一晚，洛言也是依然睡不着。

    他怕自己只是做了一场梦，因为想的太久了，期待的太久了，自己麻痹了自己。

    可他又想不是梦，梦里的卫姑娘，怎么会停下步子等他呢。

    再一想明天早上会是新的开始，他辗转无眠，心中有迷茫和惶惑。他知道卫初晗喜欢与她心意相通、情投意合、观念与共的人，以前的刘洛是，但他不是。他想卫初晗不喜欢他这样……可他又变不回去。她会对他失望，再次弃他而去吧。

    一晚上没怎么睡，到快天亮时，青年才迷糊了一会儿。鸟雀啁啾时，他一个激灵，就醒了过来。看看窗外天色，仅是初亮。洛言一时想去寻卫初晗，一时又觉得天这样早，她怕是没起来。青年硬生生在屋中又坐了许久，天光大亮他没起身，外面有扫地声他没动静，一直到人慢慢多了，来往说话人多了，他才真正起来。

    这样，便不会给卫初晗造成压力吧？

    而且如果只是他的一场梦的话，这时候去寻卫初晗，也不会闹笑话。

    梳洗完毕，洛言一边走，一边还在迟疑。他去了卫初晗住的屋子，被路遇的九娘告知，“书生他们昨天捣鼓了几盆花，请小狐姐姐去看看。”

    洛言冷淡地点个头，往后花园寻去了。九娘回头，疑惑地看眼他的背影。按照她的印象，洛言每天像个隐形人一样，不说很少在大太阳下出现了，他几乎是一天没影的。书生开玩笑说过，找洛公子的话，往那些荒僻的、阴暗的角落去找人，肯定没错。结果今天大清早，居然罕见地在日头下，捕捉到了活生生的洛言，多么稀奇啊！

    洛言一路上，遇到的都是众人的惊诧眼神。他完全无视，按照九娘的提示，果然在后花园见到了卫初晗。远远的，他刚进院子，就看到花圃边，白衣少女蹲在地上，身边围着三四个大汉。大汉拿小铲子挖土，跟卫初晗说着什么，卫初晗点头，又跟他们说什么。他们面前是新栽种的花，洛言看不出是什么品种，只看到姹紫嫣红，煞是好看。

    阳光浮照在少女玉瓷一样的面孔上，一双清水般流转的眸子，有着不同于外表的成熟。这种年少与成熟的矛盾冲突，再加上谈吐和气质，总是格外吸引人。至少南山的这些朋友们，对卫姑娘是又敬又爱，不敢靠近她，怕唐突美人；但美人笑一笑，招一招手，他们又愿意聆听她的话。

    像现在，明明卫初晗不是花农，这帮大老粗种个花，都请卫初晗看一看。而卫初晗感兴趣下，真的来看了一看。

    洛言走过去，也许他步子太轻，他都走到了几人身后，那几个人还在说话，根本没有发现他的到来。他听到一个男人跟卫初晗说，“这花昨天还开得很好的，今天看上去好像有点没劲啊……”

    卫初晗道，“许是你水浇多了的缘故。我家以前养过这个品种，不能像你说的那样，浇那么勤……”

    “卫姑娘说的是！我再不乱浇了嘿嘿……”

    “我话没说完，”卫初晗声音凉凉的，如早上清露般，“这品种比较娇贵，需要花农用心侍奉，毕竟我又不是天天琢磨花的。我觉得你们养不活，还是换种别的花吧。”

    买花的汉子憋红了脸，在朋友取笑“他是送给情人的”时，碰到卫姑娘转过来的感兴趣目光，他梗着脖子道，“我就是想养兰花啊。我家小朵儿说了，我这么个粗人，整天喊打喊杀，要是连斯文都学不会，怎么能相信我喜欢她？她就让我养兰花给她。说啥时候我养好了，她才嫁我。卫姑娘你帮帮忙吧……九娘说你出身好，书生都养不好的花，你肯定有办法。”

    卫初晗觉得有点意思，笑一声后，思索片刻，“养兰花？”她觉得对方这样子，是死活养不活花了。但对方一直求她，还是为娶老婆的缘故，卫初晗轻飘飘道，“不如，你养……吊兰吧。”

    “吊兰？这也是一种兰花？”众人疑惑。

    卫初晗忽悠人道，“好歹占一个‘兰’字嘛。”

    大家一听有道理，“好养吗？”

    “肯定比你现在的好养。”

    ……洛言站在后方，听着他们说话。他几次想开口，都插不进去话。他既跟不上他们的聊天内容，口舌也没有他们快。到后来，他完全是默然听着。直到其中终于有一人伸懒腰站起时，发现了他的存在。“啊，洛公子！”

    卫初晗是个教养极好的姑娘，在听到有人来时，她就站了起来，转过身。卫初晗看着洛言，点个头，“洛公子早。”

    “……”洛言看她一眼，对她满腔的期待，化为了空。他轻轻点个头，便是回答了。

    在众人眼中，洛言是极度孤僻的一个人。就算他来了，众人的话题，也没有想找他一起说。所以打过招呼后，洛言继续听着他们聊花。并且九娘让人来门口喊他们吃饭后，众人就一边聊，一边往前厅去。洛言静静跟着他们，他用余光看卫初晗。她表现得疏离而客气，言语如常，跟平时没什么两样。偶尔他看去的目光被她看到，她只是笑着对他点个头。

    和之前一样。

    完全没有变化。

    到现在，洛言的期待值一点点降低，已经完全没有期待了。

    他不指望重新认识了，他甚至觉得昨晚的事情是自己臆想出来的。卫初晗根本没来找过他，他们根本没有和好。不然，她为什么态度这样冷淡？她与别人还有话说，跟他就点个头，说声“早”，就没事了。

    洛言又听几个人问卫初晗，“卫姑娘一会儿要出门是么，前几天城里出了杀人案，恐怕不安全。我们几个跟卫姑娘一起去吧？”

    “那就多谢了。”卫初晗没有拒绝。

    洛言跟在后头，默默将“我能……”咽了下去。算了，卫姑娘有别的选择，又不需要他。他只跟卫初晗交好，卫初晗却跟所有人都交好。他们不一样的。越走，洛言越是没了兴趣。吃早膳？他本来就没这个习惯。何必跟他们一起过去？还是没人时，随便对付一下吧。

    洛言渐落在后头，与他们越走距离越远。他满心失落，并没有发现在行去前厅的回廊口，原本走在中间的卫初晗，已经落到了最后面，并且越走越慢。只是突然间，洛言低着的眼睛，看到素色绣兰的裙裾一角。他的手腕被一只凭空伸来的手抓住，对方用力，他又太惊讶，竟被人拉了下去，推坐在了地上。

    洛言抬头，对上卫初晗噙笑的眼睛。

    回廊一边靠墙，一边是半人高的栏杆，用藤蔓缠绕。青青郁郁，层层叠叠的碧绿中，荡漾着紫色藤花。洛言被卫初晗一把拉着，蹲到地上，远远看去，竟只能看到海潮般浓密的绿意，根本看不到廊中角落里蹲着的二人。

    “干什么，大清早的找我，这会儿发什么呆？”卫初晗伸手，在他眼前晃一晃。

    洛言怔住，对着她的眼睛，这才反应过来之前，卫初晗是故意不理他的。她是在逗他玩。他心中不知作何感想，眼上睫毛颤了颤，见卫初晗忽然凑近，捧住他的面孔，脸靠了过来。

    她的动作太快，洛言根本没回过神。回过神时，她就已经捧着他的眼睛在看了。

    卫初晗问，“你眼睛怎么这么红？难道背着我去杀了人？”

    “没……”

    “哦，”她似笑非笑地低眼，呼吸喷在他白净的面上，羽毛一样撩人，“那你是昨晚没睡好了？想什么好事呢，竟然一晚上没睡？”

    洛言太不习惯她这样的风格了，人前端着，人后就调=戏他。明明一晚上之前还客客气气的，一晚之后，她就放开了这么多。洛言被她看得难堪，眼角微红，撇开了目光。她却靠近，柔声，“这样可不好，一会儿出门，被人看到了怎么办？我帮你吹一吹。”

    “……”谁会没事盯着他眼睛看啊？而且只是一点红，吹一吹会有用吗？

    洛言有不太好的预感，他往后退，可惜他靠着栏杆，退无可退。而卫初晗捧着他的眼睛，轻轻往里面吹口气。卫初晗搭在青年肩上的手臂，感受到他瞬间的僵硬。她垂眼，看着他面上，从眼角到耳根，一下子就红了。

    她好笑又怅然：他还是这样。无关性格，少时他就脸皮敏感，她一撩，他就受不了，红一大片。现在这样大了，还是这样。只是吹一下眼睛，洛言脸上的红，都快到脖颈了。

    洛言推她，“你别……”

    少女忽地凑身，亲上他的眼睛。

    洛言推她的手，一下子僵住了。眼皮上的轻柔凉意，让他的心口都跟着疾跳一下。但这不是关键的，关键的是她跪在他面前的姿势。他是靠着栏杆、被她推坐下的，身子就有些低。就是卫初晗跪在他面前，也比他个子高。所以她轻而易举能亲到她眼睛，而她靠这么近，他的脸，贴上了她柔=软的胸脯。

    轰一下。

    洛言整张脸都红了。

    整个人都烧成了红色大虾。

    想他少年时与她分离，饱尝人间苦寒，却再没有和一个姑娘家亲近过。而就是少时，他住在她家，有卫父看着他们，两人顶多是偷偷亲一亲，根本不敢做别的。卫父发现他和卫初晗的私情后，就防贼一样防着他，怕他们年少气盛，做出出格的事。

    洛言对姑娘的了解，只有软软的腰、甜甜的嘴，他从来没碰过她的胸。

    而现在，他的脸却被迫埋入了她胸口。

    洛言僵硬着，屏着呼吸，一动不敢动。她还是少女时的身体，胸小小的、软软的，馥郁芬香，青年的全部心神，都被牵了过去。她的胸脯一颤一颤的，勾着他的魂魄，理智知道他该躲开，感情却让他不想躲。

    甜蜜的烦恼……

    卫初晗垂眼，看到了他的窘迫。她赧红了脸，却依然亲着他眼睛，没有阻拦青年的享受。

    她想过了，她与洛言分开太久，洛言对她太生疏。她在湖里沉睡了十年，而那十年，洛言却在人间受苦。一个是寂寞寥寥，一个是孤苦凄凉，就是重新认识，卫初晗也不可能找回她少年时的爱人。虽然不想承认，事实却是刘洛真的已经死了，活下来的是洛言。她不能总想着在洛言身上找刘泠的影子，没有，或者说很少。

    洛言活在和她不一样的世界里。他对什么都失去了兴趣，提不起劲，冷淡得让自己对世上所有的反应，都形成了一种障碍。不是不远不近，而是实在太远。他再这么走下去，前面就没有路可走了。他会把自己逼死的。

    卫初晗很早就发现了洛言的这个问题。但那时她对他抱有成见，并不想做圣母，把他引回来。但现在不一样了。她要洛言走回来，就必须下猛药。

    对一对情人来说，引导对方最好的方式，本来就是感情。洛言对别的反应淡，但幸好他没有性=冷=淡，不然卫初晗真不知道该拿他怎么办了。

    正浓情蜜意中，洛言忽抱住卫初晗，将她惊了一下。他抱住她，将她拉下去，少女整个人被抱在他怀里，脸紧靠着他的胸口。卫初晗挣扎，却被他箍得更紧。这时，她听到上方传来的少女声音，“洛、洛、洛……大早上的，你们在干什么呀……”

    卫初晗的身子，僵住了。幸而她被洛言紧抱着，脸也没有转过去，整个人埋在青年怀中。直面娓娓质问的，是洛言，而不是她。

    另一道男声轻笑着响起，“小尾巴，这你都看不明白？人家情投意合，我们别搅局了……走吧。”

    这是陈曦的声音。

    卫初晗的脸更加爆红。陈曦！

    所有人里，和她的出身最相近的人，就是陈曦了。平日她对陈曦始终心存疑虑，都没跟这个人说过几句话。结果自己的囧事，却是陈曦看个正好。

    有脚步声远去，伴随着娓娓不甘愿的叫声，“你别总给我起绰号好不好？别叫我小尾巴……”

    等人走远了，洛言才松开了卫初晗。卫初晗从他怀中抬头，对上他微红的脸。她在他暗黑的眼中，看到自己的脸也一样。她咬了咬唇，半天无言。

    青年看她一眼，又低下目光，睫毛飞颤一下，“你后悔了？”

    卫初晗愣一下，他觉得她后悔了？

    卫初晗凑过去，在他耳上轻啄了一下。他往旁边躲，听到卫初晗淡漠的声音，“嗯，后悔了，特后悔。”

    洛言低着头，唇角以极淡的弧度扬了下。他并不是傻子，又不是自卑到极点，他只是对外界的反应很难体会到。但他能体会到她的感受，她又亲了他……洛言当然知道卫初晗是不是真的后悔。

    闹够这个小可怜儿了，卫初晗站起来，看看日头，皱了皱眉。她低头看看自己微皱的衣裙，想了想，决定先回房换衣，出来直接去灶房找吃的。毕竟现在去，时间也太不合适了。

    卫初晗站起来，正打算走。洛言也起了身，他跟了她一步，卫初晗诧异看他，“我回房换衣……阿洛，你也要跟着我吗？”

    她的眼神，赤=裸=裸地写着“你什么时候脸皮这么厚了”。

    她叫他阿洛啊……

    洛言瞥她一眼，压下面上的红色，说，“你今天要出门是么？”

    “嗯，卫明的那个村子，我还需要多去几次。”

    “我跟你一起去。”洛言说，看她微讶的神情，他解释，“你说过不会瞒我事情的。”

    “……我没有瞒你啊，之前种花时，你不是听到了吗？”

    “……”他看她的眼神，大约意思是“你那话不是说给我听的”。

    卫初晗几乎能从他的眼神中感受到他当时对自己的怨念，她多淡定的人啊，都被他逗笑了。她又想逗他玩了，忍了忍，好容易忍了下去，只揶揄他一句，“怪我居然没找大喇叭，点名道姓地跟你喊。下次可以提醒我。”

    她说，“那时候是哄你玩的。一会儿我去跟他们说，他们不用陪我去，你跟我一起就好了。就我们两个人，好吧阿洛？”

    洛言低应一声，那个矜淡漠然啊，能掩饰她感受到的他心中片刻欢悦吗？

    完完全全暴露在她眼中的心情，他掩藏什么劲儿啊？

    卫初晗与他边走边说，“那就这样说定了，阿洛？我回房换衣，你也去换一下。然后吃点饭，准备些东西……先这样吧。”她本想让洛言帮忙准备东西，但想到他那个生活不能自理的水平，现在恐怕达不到她的要求。她还是自己琢磨吧，不伤人心了。

    她说什么，洛言都没什么拒绝的意思。可是卫初晗却感受到，他的心慢慢如止水，情绪越来越淡……这让她疑惑，她说错了什么吗？临分别时，洛言望着她，终于开了口，“你能别再叫我‘阿洛’吗？”

    卫初晗愣住，看着他的眼睛，确认他不是开玩笑。他是真的不喜欢这个称呼。

    为什么？

    因为那代表他的过去，而他的过去已经死了。他不想听到，不想感受，一点都不想。可卫初晗一直在提醒他，在她叫他“阿洛”时，他几次不自在。她每喊他一声“阿洛”，他的心就淡一分。到后来，简直是一种折磨。

    好吧，原来他在别扭这个啊。那就不叫了。

    不过日后他惹她生气了，倒是可以喊出来逗一逗他。

    卫初晗笑一下，“好。那你也别叫我‘卫小狐’之类的。那你该叫我什么呢？”

    卫初晗有意借为难他，缓冲一下两人间略冷的气氛。结果青年抬眼，清清冷冷地说，“卫姑娘。”

    ——作为情郎，你该叫我什么？

    ——叫你“卫姑娘”。

    “……”卫初晗瞬间不想跟他说话了。

    气氛根本没有得到缓冲，反而让卫初晗沉下了脸。她无言看他一眼，别头离开。

    卫姑娘……第一次听到有人管心上人叫这么别具一格的称呼呢。洛公子真棒！她甘拜下风！她以后也喊他“洛公子”哦。大家一起做对别具风格的小情人吧！

    而另一边，娓娓被陈曦拽着离去。半路上，陈曦打探，“看起来，刚才洛公子和卫姑娘的事，你只是惊吓，却不是惊讶？难道你早就知道他们两个的关系？”

    娓娓哼一声，这是明摆着的啊。大家都能或多或少看出来，陈公子分明装聋作哑嘛。

    陈曦叹道，“真没想到，洛公子那样清冷的人，竟然能讨得卫姑娘欢心。而我这么好看，却没有姑娘看上……”

    “那是因为你心眼太多了好么，”娓娓忍不住道，“谁被你看一眼，你好像都要挖出他的祖宗十八辈一样。你就不能享受人生的际遇吗？非要活得那么清楚明白？”

    陈曦瞥她一眼，心想你知道什么，我的享受你不懂。但他面上露出受伤的表情，叹口气。

    娓娓最见不得美人受伤了，连忙安慰他，“不过你也别难过啊……卫姑娘和洛公子属于意外。他们俩简直是必须在一起嘛，不在一起，根本没法活嘛。”

    陈曦从她话中捕捉到什么讯息，“为什么他们必须在一起？你给他们算过命？他们姻缘天注定？”他太了解娓娓这种时不时就喜欢推算的风格了。

    娓娓顿一下，想着是不是该告诉他。转念一想，陈公子跟他们处久了，心思这么多，早晚会发现，说不说都一样，“卫姑娘身上被人施了术法，洛公子无意间牵扯进去。现在的情况，就是洛公子在把寿数送给卫姑娘……卫姑娘早该是死人了。术法一解除，卫姑娘就要死。术法不解除，他们两个就要绑一起。既然要绑一起，白头偕老，简直是必须的啊。”

    不过也不一定这样。毕竟她没有见到真正的术法是什么样子。洛公子既然是被扯进来的，理论上，他可以再出局。当然了，这一切都是娓娓的猜测。

    她惊叹道，“这才是真正的白头偕老呢。其中一个闭眼，另一个肯定闭眼。比较怀疑的，反而是他们会不会有白头的时候。到底卫姑娘应该是死人……”

    陈曦眯眼，若有所思。卫初晗已经死了？等等……他怎么觉得，娓娓的故事中，有些地方，跟他之前在甘县发现的一些东西，重合了？而娓娓知道这么多……他笑问，“你不是要找你姐姐吗？为什么总跟着卫姑娘他们？莫非你姐姐和她有渊源？”

    娓娓哼一声，知道他又在怀疑她了。她低声，“我是同情他们好不好？你才是值得怀疑呢。我跟你说，我不管你做什么的，你要是打卫姐姐和洛大哥的主意，我肯定帮他们，不帮你。”

    陈曦揉了揉她的头，逗她，“但你要是跟别人打架，我肯定帮你。”

    娓娓翘唇，挥开他的手，跳远了。却又被他拽回来，“帮我算算今天该不该出门……”

    “你别总找我算这种无聊事，”娓娓不满地推他，“你给的银钱那么多，我现在听到书生他们的问题，都不想算了。你别以为我不知道你是故意把我胃口养大，只想让我帮你算，不想我给别人算。我又不是你的宠物！”

    “真是傻姑娘，”陈曦笑叹，“我养大你的胃口，才是为你好。”

    娓娓不信他。

    见他脸色严肃了些，柔声，“你从来没想过，你们一族圣女与天地沟通，灵力固定的话，你总帮别人算，虽然耗费不了多少能力，但鸡毛蒜皮的事情加多了，那消耗也是很大。日后，当你自己遇难、需要谋生路的时候，术法不够，难道你要烧寿命给自己吗？我给你银子多一点，你就少用些灵力。不是说你之前的圣女们死得都早么？傻姑娘，你要向你的先人们吸取教训，知道吗？”

    娓娓被他说得愣住，呆呆看着他。她万没想到，这个总是逗她的陈公子，看起来万事不经心的陈公子，他居然还有这样的想法。她跟所有人都说过自己一族圣女的事……但真正听进去的，反而是好像最不在意的陈公子。听进去了，还放在了心上，并且明里暗里地为她想。

    陈曦公子真是一个好人啊。

    娓娓心微动，瞠着一双烂烂明眸看他。恰是白英过来，咳嗽一声，陈曦对娓娓笑一下，转身就走了。娓娓定定看着他的背影，默了片刻，低下了眼睛。陈公子这样的人，又好看，又识趣，还好心，还出身好。喜欢他的，肯定很多了。他对伴侣的要求，肯定也很高了。

    哎，她多想把自己送给他啊，可惜，可惜……

    再说洛言与卫初晗吃过饭，便去卫明的那个村子。洛言除了杀人那天，从来没来过。卫初晗却对这里很是熟悉，她熟门熟路地带他去酒坊，跟老板娘打酒。老板娘看到她来，刚露个笑脸，再看到她身后的秀气青年，惊讶道，“卫家妹妹，这位是？”

    卫初晗说，“我哥哥，我们看起来像吗？”

    老板娘噗嗤一声，白她一眼，一边招呼下手去后面打酒，一边道，“你当我瞎吗？”凑近，仍一眼一眼地看那个冷淡的青年。自青年进来，人皮相好看，众人就注意到了。但这个人太冷，一张脸跟冰块似的，本来有下人凑着笑脸想去招呼，被青年无表情地抬眼一看，下人笑脸就僵住了，默默退后。

    老板娘低声问，“卫家妹妹，这就是你的情郎吗？跟你说的一点都不一样啊。”

    卫初晗笑一下，回头看眼那个寡着脸的青年，没说什么。她又与老板娘闲话两句，因为青年的不配合，老板娘都觉得尴尬几分，不好意思总拉着卫初晗说话，而人家情郎杵在旁边跟木头一样不动。说几句话，她就放了人，生怕洛言再待下去，把她小酒坊的空气都冻僵。

    临别前，老板娘无意间说道，“卫家嫂子回来烧纸钱……”

    “卫家嫂子？”卫初晗疑问。

    “就是卫明的老婆啊，”老板娘唏嘘，“真是作孽，惹了谁啊，死得那么惨……卫家嫂子一个人带俩孩子，真是辛苦。”

    卫初晗心中一动，却没说什么，便跟老板娘告了别。她与洛言出门，一路若有所思。忽听到头顶青年的声音，“她为什么说我跟你说的一点都不一样？”

    卫初晗愣了下，才听到洛公子纡尊降贵地跟她说话呢。

    她说，“我跟她说，我的情郎心地特别柔软，还很不经逗。我要是板个脸呢，他能着急一整天。他对我特别好，经常给我买东西，家里的银钱都是我管，他从来不问。让他做什么就做什么，无怨无悔。我是属于私下说话乱跳的人了，他也能跟上，比别人强……”

    她收了话，转而道，“但是老板娘一看你这个人，又冷又僵，谁也不理，怎么看怎么难说话，怎么看怎么难打交道。整个屋子那么多人，你一个都没看，眼光高得都快飞到天上去了……她怎么能不觉得我说的，跟她看到的，是两个人呢？”

    洛言没说话。

    他们又走了一段，卫初晗又去想事情，听到洛言突然开口的话题，居然还在之前，“我没有谁都不理，你跟我说话，我一直理的。”

    卫初晗低头笑，她含糊不清地说，“知道，你跟我说了一路话呢。累不累？”

    “嗯。”

    “那来，喝口酒润润喉。”

    知道她又在逗他，洛言没理会。

    卫初晗也没看他，心想，她还第一次遇到连说话都觉得累的人呢。可见洛言平时多孤独。

    她当然知道，洛言只理她。

    【一定有个你，会在我身边。非常懂得我，倾听我说话。】

    所有人，洛言都不在意，他的世界残破不堪，他只看到她一个人。他常日不说话，但为了她不寂寞，他也在努力地开口。但他依然觉得累……所以在别人面前，他就不开口了。卫初晗还是挺喜欢他在别人面前冷淡、私下跟她热情的样子。

    卫初晗自己都没有想到，她以为就洛言这性格，两人说开后，也是她努力得多。她不积极，他就不主动。但她骤然发现，他不是不主动。他一直在努力跟上她。

    她想，洛言是很喜欢她的吧。远比她的喜欢，要多得多。

    积极的背后，是多少的迷茫和几乎放弃。而消极的背后，又是多少的疲惫和深沉爱恋。

    卫初晗是前者，洛言是后者。现在，他们在慢慢过渡到一处。这人间，光明万丈，充满了种种惊喜和意外，是如何能不让人留恋呢？

    而毁去这一切的人，都应该受到惩罚。

    卫初晗和洛言问了卫明埋葬的地方，卫明在村里不得人缘，又死得蹊跷。官府没有查出什么有用的讯息来，就把人扔到了乱葬岗。卫初晗问清了方向，打算去那里看看卫明的尸体。

    洛言不同意，卫初晗离得越近，被怀疑的可能性越大。卫明已经死了，卫初晗不应该去看，以防被官府发现。

    但卫初晗就是想知道结果。她听老板娘说卫明的老婆孩子回来了，就是想去看一看。就算冒着再大的危险，她也不放过任何希望，一定要亲自确认，卫明的家人是不是知道些什么。光天化日，她又不能让洛言把人绑过来。等再找的时候，又要花费时间，还不如一次性看了。再说，卫明在官府眼中，真没有重要到尸体都需要看管的地步。

    洛言依然不同意。

    卫初晗只好说，“回来后，我告诉你一个秘密。关于我的。”

    他看她：她到底有多少秘密？

    卫初晗硬是把人拽上了山。

    上了山，登高望远，看到周围地形，再看山中的情形，洛言终于放下了心。这一看，便知道不会是官府特别布置的陷阱，等着他们踏入。这片乱葬岗，埋的都是村中的死人。卫明即使不得村中人喜欢，也是个外来户，但好歹在这里过了很多年，他死后，还是被埋在了这里。

    两人一路走，一路找着卫明的墓碑。走了一半的路，看到前方冒起的烟，两人才寻到地方。他们绕过去，看到一个素衣妇人，牵着两个幼童，跪在墓前，纸钱白花花一片，在半空中飞舞。

    卫初晗慢慢走过去，站到他们身后，看向那制作粗糙的墓碑。她却没什么特别的感受。

    卫明死了，还有地方可葬。而她的父亲惨死，却尸骨都存不下来。两相对比，卫初晗尚觉得卫明是幸运的。

    她沉默地站在几人后方，静看那妇人烧完了纸，站起来。妇人乃村中农妇的通俗打扮，并没有什么显著特点。她却是静看着墓碑，忽然开了口，“你就是卫初晗吧？”

    不光卫初晗看去，洛言也抬了目，看向那背对着他们的妇人。两个孩子红着眼圈，互相搀扶着站起，听到大人的对话，懵懂地抬起头，看向他们。

    妇人回了头，看向自己身后的少女。对方仪容极佳，虽不是锦衣华服，但那通身的气质，却不是他们这种人可比的。而自己丈夫认识的贵人，好像只有那么一位。只是卫初晗好像和她感觉中的不太一样……妇人奇怪地再看卫初晗一眼，一时没有想明白。

    “官府不知道是谁杀的人，卫明只是个小人物，他死了也没人在意，”妇人紧盯着卫初晗的眼睛，想从她眼中看出些什么来，“我知道，这一切都是你吩咐的吧？他说对不起你，可他已经被你放逐了这么多年，你为什么还是不肯放过他？你还敢光明正大地出现在我们面前，你到底……”

    卫初晗一开始还听着，慢慢听明白了，然后她就不听了。卫明的妻子根本不知道卫初晗是谁。她不知道卫初晗被她丈夫与人合谋杀害，她也不知道卫初晗有个妹妹叫卫初晴，卫初晴已经取代了卫初晗而活着……卫明什么都没有告诉卫家娘子。卫家娘子能说下去，恐怕是卫明喝醉酒后，或是睡梦里，无意中透露的。

    但那都不是事实。

    为了保护自己的妻子和孩子，卫明什么也没有告诉他们。他曾是刽子手，这个残忍的真相，被他带入了坟墓，而他的家人一无所知，还以为自己的丈夫是被人陷害的呢。冠冕堂皇地指责人……

    卫初晗没有套话的兴趣了，卫明这桩案子，彻底了了。她转身，便欲与洛言离开。身后卫家娘子慌了，声嘶力竭，“我知道你叫卫初晗，你是顾大人的妻子！你就不怕我告到官府，说你害人性命么？”

    卫初晗心口一跳，没有理会。身后女人眼中有狠色，突然发力，向她身后扑过来。结果旁边那个一直没说话的青年动作，才一踢，就将妇人甩到了后面。小孩子哇哇哭声、叫声、咒骂声……都在他们身后远去。

    “你说的秘密是什么？”下山的时候，洛言问。

    “其实那天，我敢杀卫明，敢把江城牵扯进来。是因为我知道，你会在我身后。”她说，“你要是忍心不管我，我对自己，又有什么不忍心的？”

    洛言抬头看天，天光正好，云翳层层。他心中的阴霾，一点点退去。

    ……

    卫初晴在韩家做客期间，衙役冲进后花园。原是有卫明的妻子告发，说是她杀的卫明。青城官府当然不敢对顾夫人做什么，只是例行的询问。但就是这询问，正好赶上韩家请客期间。可见韩家在其中的作用，有多故意而为。

    韩家以前，是和卫家有冲突的。看到故人之女居然活着，而且占了自己女儿喜欢的男子。告发会得罪人，不告发又不甘心，于是大大小小的为难，韩家总是不客气的。

    众人哗然乱起，跟随在卫初晴身后的江城，不动声色地抬眼，看一眼卫初晴。

    卫初晴冷眼看着衙役冲进来，表情淡淡的，没什么变化。当众做客，在别人家中被打脸，她好像也没什么惊怕。

    在一团乱糟糟中，在韩家人幸灾乐祸地神情中，卫初晴想到昨天又收到的信：顾千江说陈大人遇到凶犯刺杀，托他相助。他已禀告朝廷，暂时不回淮州。淮州公务临时由韩平管，对方可能为难她这个卫家遗留，请她小心再小心。

    而就是同一天，卫初晴收到了甘县的情报：湖下那具尸体，如她猜测的那样，消失了。

    再想到顾千江这么久都不回来……两件事一交集，清晰明了。卫初晴露出一个讽刺的笑来：他都已经忍心不管她了，她对自己，又何必有什么期待呢？

    她的初晗姐姐啊……恐怕是真的，活过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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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 杀手游戏

﻿    卫明的妻子跑来官府告发顾夫人杀人，一开始众位夫人姑娘都受了惊吓。到后来卫初晴被官府叫去问话，没说两句回来后，众女从卫初晴口中，才听到了完整版。然后怀疑的依然怀疑，明事理的开始想，并对卫明的妻子鄙视：杀人？那天顾夫人明明是在韩府吃宴，韩府能证明她的清白。而让手下动手的话……卫明又何德何能，劳驾顾夫人动手呢？

    卫明妻子是想讹一笔钱，再加上淮州新任父母官韩平的背后推动，让她以为自己能告出些什么来。而卫初晴除了去官府被问几句，也没什么大损失。江城倒是希望官府认真查这个案子，弄清楚背后真相。但就是他愿意，韩平也不会愿意的。他的长官顾千江不在，他就在青城为难顾大人的妻子，自己女儿还对人家有好感……他可不想顾大人回来后跟他清算。

    所以事情依然是不咸不淡地查了查，不了了之。

    却是回府后，卫初晴吩咐府中人，“青城出了杀人案，这些天尽量少出门，不要惹麻烦。府中也加大护卫力度，任何人出入都要层层盘问。即使是她，也不能不闻不问。”

    话是这样传的，想到卫初晴平时那副冷情的样子，下人们心中忐忑。命令执行的同时，就想向上面打听，看到底是出了什么事，谁惹了夫人。含珠从卫初晴口中得到猜测，惊骇万分，可面对下人，又不能说出口，她把自己弄得病了一场，几天不当值。其他几个贴身伺候的侍女，更加不清楚夫人的心思了。而侍卫这里，有人问江城的时候。他心中一动，漫不经心说，“有人冤枉夫人杀人，其实是个误会，没什么大事。夫人是在气头上，过几天就没事了。”

    所有人都不知道情况，只有江城给了这个似是而非的答案，一下子成了大家心中的定海神针，不觉都这样想。这种话传下去，只会让下人紧张几天，几天后，没有事情发生的话，防护就会变得松散。

    江城庆幸当天他没有追下去，没有被卫初晴发现。而现在，他就想看看，卫初晴在害怕什么。对卫初晴忠心不二？卫明都被害死了……江城对卫初晴本就不多的信任，现在更是寥寥无几了。

    卫明的案子没有在官府引起多大波动，只在顾家起了一阵风波。卫初晗那边，打听到卫家嫂子除了给卫初晴添堵，没有任何用处外，也放下了心。她心不在焉地想着，如此，也算是隔空跟卫初晴打个招呼了吧？

    真正的卫初晗回来了。

    那些藏在暗处的东西，被掩埋的种种，都应该重见天日了。当一切血腥晦暗都放到阳光下，退无可退，她很想看看，卫初晴打算怎么做。过了这么多年，她是否良心很安？夺走别人的东西，她是否舍不得还了？

    十年前，她卫初晗输给卫初晴。十年后，她是不会再输的了。

    卫初晗是一个很少拿过往阴霾来惩罚自己的人，许多情绪，在被封在湖中的那十年，都磨得差不多了。她醒过来，除了复仇，本来也没有别的指望。过去的事情已经过去，再是伤心难过，也没什么用。

    却也许是卫明死了，也许是跟洛言说开了，心结少了一个，晚上睡觉，她梦到了当年。

    梦到自己在院中收拾东西，准备偷偷溜出去找刘洛，按照约好的那样，父亲在门外敲门，问她是不是睡了；

    梦到卫初晴第一次被父亲推到她面前，父亲与大伯说着话，大伯求父亲带卫初晴一起走；

    梦到民宅大火密布，父亲的尸体被官兵踢入火中，自己与卫初晴躲在后院水桶中，噙泪看父亲用自己的死亡，给她们求得生机；

    再梦到大雪密布，冰封三尺，追兵上山后，她先是被逼得跳崖，再亲眼看到卫初晴露出了真面目。

    十面埋伏啊，十面埋伏。这趟逃生路，路上布满危机。谁在埋伏人，谁在被埋伏。这心酸苦闷的人间，要到最后一刻，才揭露出她神秘的面纱。面纱背后，是那个一路对她轻言细语的妹妹。她的妹妹，不是做戏，是真的想她死啊……世上没有无缘无故的爱，无缘无故的恶，却是不少的。

    卫初晗一直记得卫初晴的话，“如果你不能照着我的想法走，你就去死，让我来替代你，做卫初晗。”

    卫初晗与卫初晴，身为双生子，一在邺京长大，一在宁州长大。若非卫家灭门，卫初晴和她，一辈子都不会见面。但卫初晴是一个性格极其扭曲的人。她需要卫初晗时，卫初晗就得被她叫姐姐；她不需要卫初晗时，卫初晗就应该去死，给她让路。

    她是这样一个可怕的女人。

    从噩梦中惊醒，卫初晗再也无法入睡。她抱着渐冷的锦被发一会儿呆，再闭上眼，都会忍不住回想当年。而她并不想回想。总是回想过去的人，并不可悲。总是回想过去，还将自己困在里面走不出来的人，才是真正可悲。卫初晗也不知道自己能走到哪一步，也许她没有找到真正的背后凶手，就已经死了。但她早就体会过死亡的感觉了，她并不想自己的余生都被遗憾包围。

    既然睡不着，卫初晗便出了门，想在凉风中，让自己那快炸掉的脑子静一静。

    夜深露重，四面漆黑。她好像又回到当年，在一路幽黑中逃亡。看不到明天，看不到希望，仅仅是靠着父亲的感情来支撑自己。那时她最怕的，是父亲离开自己。后来怕的，是卫初晴也离开自己。把自己一个人抛在一团黑雾中，躲避不能。

    却是怕什么，来什么。

    他们终究都走了，将她抛下了。

    还有各位叔叔伯伯婶婶姨姨，哥哥弟弟姐姐妹妹……他们都抛下她走了。

    茫茫人间啊，她竟是孤身一人了。

    边走边想，少女抱着双臂，乌发雪衣，在冷风中漫无目的地飘荡。恍惚间，她突然定住步子。她不觉走到了后院一方湖水前，湖水的凉气在夏风中传来，微风荡荡。湖畔边坐着一个青年，他暗沉沉地坐在那里，看着一汪湖水发呆。

    他的冷色背影，与长夜几乎相融。

    卫初晗在月洞门边看了很久，漂浮的思绪才慢慢回笼，收了回来。虽然不解大半夜的，洛言一个人坐在湖边干什么，但毫无疑问，他的出现，给她茫茫无边的黑夜带来了一丝慰籍。

    看到他的一瞬，卫初晗忽然恍然：好像、好像……她的情绪低落，影响到他了。让他也睡不着了。

    卫初晗慢慢走过去，她的脚步声如常，青年一直保持着之前的坐姿，没有因为她的到来而改变。到了湖边，卫初晗跪坐在他身后，他仍然没动。

    卫初晗好是抱歉：都怪她做了噩梦，让洛言的心情也受了影响。而洛言还是个乖孩子……心情这样不好的时候，他都没有找她算账，而是自己一个人在湖边静坐发呆。

    真是个好人呢。

    卫初晗低声，“洛公子，你知道你现在在我心中是个什么形象吗？”

    她说完，就靠向前，头靠在他肩上，手臂从后拢住他的腰，抱住了他。

    洛言挣了下，没太用力。他静静看她一眼，“小可怜儿？”

    “……”卫初晗呆了呆，然后噗嗤一声。下巴在他肩上压了压，心中阴霾彻底没了。她转过头，对着他清冷的侧脸，咬唇笑，“你还挺有自知之明的嘛。”

    “我说过，别叫我‘小可怜儿’。”他申明。冷夜中，青年子夜般的黑眸幽幽的，“你答应过我。可我一试探，你就忘了。”

    卫初晗当没听见。被他冷眼看着，卫姑娘哼一声，转头。

    她的浅浅呼吸喷在他面上，他面颊就红了。那申明，就没什么力度了。

    但是洛言本人心情只荡了一下，又低下去了。

    他的情绪，大多数时候都在平静和低落之间晃，只有偶尔被激得厉害了，他才像突然觉醒般，光华照人。卫初晗与他相处一路，即使在洛言之后尽量配合她的情况下，她都能感受到他情绪的那个点，几乎就没超过平均那条线。

    好在，这样的洛言，对卫初晗就足够了。他要是情绪太容易大喜大悲，和这样的人心有灵犀，卫初晗一定会怕死的。那样的话，两个人有相同的记忆，坐一起顾影自怜，悲情重叠，双双都会抑郁而死的。与其那样，卫初晗当然更喜欢洛言能一直这样冷淡下去。

    卫初晗觉得真是好。她知道洛言的心结，在发生了那么多事后，她还能有和洛言相处的机会。苍天对她，到底没有太过分，没有将一切美好都收回去。

    卫初晗下巴靠在青年肩上，仰头看空中明月，再看月下清池。她与洛言一起坐在水边，风拂水漾，她喃声，“真美啊。”

    洛言原本没打算说话。

    可是她说完后，头就转方向，看着他的脸。卫初晗执着的目光，让洛言原本的心如止水，都变得有些不平静了，甚至带着愧疚。卫初晗是很文艺的一个姑娘，她的人生，就该看看花喝喝茶，弹弹琴写写诗……以前的刘洛能与她琴瑟和鸣，但是洛言就是个粗人了。

    在多年杀手生涯中，没用的技能，都被他荒废丢弃了。他就算现在穷追猛赶，也没有少年时那种心性呢。

    卫初晗那期待的眼神，看得洛言简直觉得自己对不起她一样。

    洛言觉得自己硬着头皮，也得说点什么，表示点什么，好补偿卫姑娘受伤的心灵。他绞尽脑汁，开始想久远的诗歌词画……哎，他只是失个眠看个湖而已，人生怎么如此艰难呢？

    青年顺着少女的意思，去看月亮，去看湖水。四周静悄悄的，他慢慢琢磨点儿意思，说道，“是啊，太美了。好久没看到这么圆这么亮的月亮了……”

    “……”卫初晗看眼月亮：有么？每个月不都有这么几天？

    “四面的树影交叠，被风一刮，东倒西歪……”

    “……”卫初晗看眼树影：东倒西歪的东西，有很美吗？

    洛言的脸在卫初晗沉默的目光中，慢慢涨红，说不下去了。他视线转到了湖水上，准备随便说个结束语，“你看这水，也很美，它……”

    卫初晗越听越想笑，顿了顿，终于不忍心再为难他了。她捧着青年的脸，深情打断，“我说的美，指的是你。”

    洛言：“……”

    “昨天的你那么迷人，今天的你很是可爱，明天的你更是美好的形容不出来。一想到可以跟这样的你在一起，我心绪难宁，总觉得是不是在做梦……”

    洛言静静听着，长睫轻颤，蛾翼一样。他被她的煽情逗笑，伸手在她肩上轻轻一推，“你又逗我。”

    卫初晗眨眼睛，“不逗你逗谁？谁让你可爱又可怜……”

    “我可怜？”他看她。

    啊，又忘了他不喜欢这样的词了……

    卫初晗镇定补救，“而我命中注定喜欢你这个可爱又可怜的家伙。”

    一晚温馨。

    温馨地在湖边吹了大晚上风后，后遗症就是，第二天，两人都得了风寒，咳嗽流鼻涕声音沙哑。确切说，是卫初晗得了风寒，洛言是被她连累的。只是让卫姑娘昏昏沉沉的风寒，在洛言这里，几剂药下去就没事了。然后他主动来照顾卫初晗。

    九娘本不同意他们孤男寡女地相处，但南山怕妻子被卫姑娘传染风寒，就努力说服妻子，帮洛言争取到了照顾病人的机会。

    但他们很快发现，洛言是不会照顾病人的。

    他不知道要熬什么药，熬到什么程度，他不知道要拿湿毛巾擦汗，给病人降温，他甚至想把滚烫的药直接给卫初晗灌进去……幸好，在乱七八糟中，在九娘的白眼中，他学会了无知时、先拿自己做实验，反正他自己也有风寒，完全可以把自己当小白鼠用。

    九娘原本对洛言的照顾病人很是气愤，后来发现青年勇于折磨自己后，她脸色好看了些，也不好意思再嫌弃人家了。

    而在洛言的照顾步入正轨后，卫初晗的情况也好转了起来。她亲眼看着以前那个俗事不问的青年熟练地煎药、用汤匙舀着一口口喂她、进进出出地忙碌，心中是何等欣慰。

    洛言会照顾人了。他学会这些，并不是以后要做给她看，而是当她不在他身边后，他可以自己照顾自己，而不是听天由命。

    卫初晗病中，完全陪伴的，只有洛言一个人。其他人也来探过病，但发现她好了些后，就不怎么来了。而洛言，对她的照顾，真称得上无微不至。不止照料她的身体，还关怀她的心灵。

    外面的人各自忙碌各自的事，屋内，卫初晗抱着被子坐在一边床头，长发散着，额上盖着白巾。床上摊着一堆反面的纸牌，床头另一边，坐的是洛言。洛言关爱卫初晗无聊的心灵，在她的强烈要求下，陪她玩游戏。就是他翻出一张纸牌，就做出与纸牌相对应的表情，让卫初晗来猜。反过来，卫初晗做动作，他来猜。

    一开始卫初晗信心满满，纸牌都是她写的呢，她怎么会猜不出来。

    但现在，卫初晗只是呆滞地看着青年。

    他脸色淡淡的，眼神空落，维持同一个表情快一刻钟了。时间到了，对面的青年烦了，抬眼睛，他没有说话，但他的眼睛就在说——你怎么还没猜出来？

    “别动！”卫初晗惊道，猛扑过去揪住他的脸。但他的眼神已经变了，时间也到了。卫初晗扶着额头，“啊，我头好疼……你别欺负我，换一个题目吧……”

    “你都头疼半时辰了！”洛言忍不住说。他多冷淡的性格啊，在她的胡来下，都被逼得不得不跟她争辩。

    卫初晗也是满腹委屈，“这不能怪我。我从没见过像你表情这么匮乏的人！”

    “你已经抱怨好久了！”洛言同样委屈，“我最开始也不想玩，是你自信地说你能看懂我的表情。你自己猜不着，为什么怪我？”

    “……我、我……我怎么知道你一演戏起来，本来就不生动的人，直接变成僵尸了啊……”看着青年的僵尸脸，卫初晗眼睛眨了眨，突然问，“答案应该是什么？”

    “是伤心。”

    “跟我想的一样哎！我猜到了，就是没有说出来……洛公子，洛洛，小洛，洛言……这题你就算我对吧，好不好？”卫姑娘温柔似水，蹲在青年旁边，冲他眨着眼，努力讨好他。

    “你猜到了，为什么没有说出来？”洛言不为所动，“没有说出来，就是输。”

    少女猛地扑过来，如果不是他伸手搂住，她就要被锦被绊倒了。但少女完全不在乎一床被子的羁绊，她搂着青年的肩，柔声，“我是看你看得痴迷，忘了答题……算我对好不好？”

    洛言抬头看她一眼，没说话，默默将纸牌给了她。换得少女眸子晶亮，开心地抱住他，“你太好了！这世上还有比你更好的吗？”

    洛言看着她欢喜的模样，眸中柔和：他最讨厌跟她玩游戏了，因为她做游戏水平实在差劲，还喜欢耍赖；但他也喜欢跟她玩游戏，这世上，最好玩的，就是看她乍喜乍悲了。这些情绪，平时卫初晗都没有，只有这时候才能看得到。

    看，卫初晗又凑过来了，搂着他的肩，“洛公子，你觉不觉得，你就像我爹一样……”

    “……”洛言黑了脸。

    “你像我爹一样疼我，但你还比我爹好。”卫初晗给他灌迷糊汤，“我爹给我的，你给我；我爹不给我的，你也给我……”

    “……你想说什么？”洛言直接问。

    “再让我三张牌……”

    “不行，”洛言抬目，“你这样有什么意思……”

    “我可以让你亲一下脸。”

    他别了脸，以无言的行动抗议她的过分。

    “亲一下嘴。”

    “……”洛言无语。

    “让你摸一下胸好不好？”

    “卫初晗！”

    “你不觉得你太过分吗？”卫初晗冷了脸，指责他，“玩个游戏而已，你至于输不起吗？难道还要我以身相许才行？”

    “……”输不起的到底是谁啊？

    卫姑娘是很喜欢玩游戏的，但她从小水平不好，谁跟她玩一次，都不想跟她玩第二次。连下棋，小姑娘都是寂寞地自己跟自己下。为了名门闺秀的格调，她一直忍耐着不把粗劣的游戏水平显摆给人知道。但是洛言不一样……他知道她的毛病，每次都被她气得要命，下一次她求一求，他还会陪她玩。

    少时卫初晗还担心刘洛会把她的游戏劣迹无意中说出来，都不敢太过分。

    但现在……就洛言这样子，他会跟谁说啊？

    不祸害他，祸害谁呢？

    卫初晗当机立断，决定先斩后奏。不信洛言拿了她的好处，还好意思不让她牌。趁着他低头的刹那，少女凑过去，亲上他嘴角。他抓住她手臂的手一紧，有个提力的样子。卫初晗怕他推，更紧迫地迎上前，着急之余，整个人都倾了过去，将他推倒到了床上。

    含住他的下唇，又舔又吮，辗转反侧。她舌尖去挑，他的牙关根本不松。

    低头看到青年清冷的眸子，卫初晗就知道这不够，不够洛言失去冷静。看，他手肘撑着，要坐起来了……

    卫初晗心想：不就几张牌么，你至于这样吗？

    洛言同样心想：不就几张牌么，你至于这样吗？

    两人正想办法斗智斗勇之时，门被敲了两声，娓娓雀跃的声音在外面道，“洛大哥、卫姐姐，你们病好些了吗？今天下雨，陈公子没出门，说找大家一起玩游戏。玩的人越多，这游戏越有趣。我来问问，你们两个要玩吗？”

    卫初晗与身下青年目光对视，俱是斩钉截铁：要！

    卫初晗要玩：因为她想，这恐怕会是她唯一一次跟大家玩游戏的机会……在所有人知道她游戏水平之前。

    洛言想：至少一群人让卫初晗祸害，他不是一个人了。

    娓娓得到满意答案离去后，洛言总算推开了卫初晗坐起来。卫姑娘扔掉额上的毛巾，笑着从后拥住他的肩，“洛……”

    “我知道，”洛言回头看她一眼，很是认真，“为了补偿你，我会让你尽兴的。”

    等他们两个过去，发现所有人都被叫到了一起。陈曦在发牌，给大家讲规则。游戏是一群官兵营救平民，期间，遇到两个杀手。杀手混在人群里，或是官兵，或是平民，随时准备出手杀人。

    大家都不知道别人身份，只知道杀手二人，平民五人，剩下的全是官兵。大家可以通过各种游戏，互相试探。期间，可以结盟，可以尔虞我诈，也可以独自行动。天黑前，谁活到最后，谁就是胜者。

    陈曦给的规则很详细，所有人都能互杀平级的人，不能越级杀人；杀手可死五次，官兵可以死三次，平民可以死两次；乡间，内间，反间，死间，生间，各种方法可以随便用……

    这样新奇的游戏，把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吸引了过去。

    卫初晗想：难道这是邺京最新的游戏玩法？

    娓娓站在陈曦身后，看他发牌，心中嘀咕：这游戏，本质就是细作啊。陈公子这么了解，可见他常干这种事……但陈公子这气质，肯定不是一般的细作。世上有什么大的细作组织，能收得下陈公子这种人物？

    游戏很新奇，一开始大家不熟悉，不少人无辜“死”了。出局后都是摇摇头，自认倒霉。然后慢慢的，随着“死”的人多了，大家就玩出味了。甚至各种潜规则，都被加以利用。比如，南山“死”后，九娘逼着他说是被谁杀的，不说晚上不许他进门。南山被逼得苦不堪言，只能偷偷告诉妻子，被所有人鄙视。

    卫初晗算是运气好的，也许她有病在身，也许她端着脸心意难测，试探她的人很少，都被她三言两句打发。本来这种和智商有关的游戏，她还算能应付。但她游戏水平不行，不是指她的智商，而是指她的耍赖精神。她总是忍不住……所以为了不一开始成为公敌，卫初晗努力端着。

    游戏却是越到后面越紧张。随着“死”的人越来越多，活着的人，面色都开始凝重。

    中午用膳时，卫初晗向洛言看一眼。他神情平静，根本看不出什么来。他看到她的目光，转了眼就当没看见。吃完饭，洛言一个人离开，趁别人没注意，卫初晗追上去，小声问洛言，“你是谁？”

    “……”洛言看她一眼，他就知道她又想作弊。

    “我可以让你看我的牌……”

    “不感兴趣，”洛言飞快说，见有人看过来，他脚步一顿，将卫初晗拖到了一耸墙后，“你……”

    他话没说完，因为卫初晗真的从袖中翻出自己的牌，给他看：平民。

    她抬头看他，目中恳切，“你到底是什么身份？”

    洛言不答。

    卫初晗换个问题，“你不会杀我的吧？”

    洛言无言。

    卫初晗可怜兮兮地仰头，“你说过你会帮我的。”

    洛言说，“我不杀你。”

    卫初晗得到了想要的答案，看他半天，脸色淡了下去，“……你这个坏蛋，离我远点。”

    “……”洛言看她利用完他，转身就抛弃他，绕出墙，转而去和别人结盟了。

    但是卫初晗的办法，显然只在洛言这里有用。下午试探时，她一直与书生结盟，唬了不少人自相残杀。结果就快胜利时，卫初晗多了个心眼，在书生对她下手前，及时躲开。

    到傍晚的时候，洛言的身份被认了出来。

    众人一致认为他会是两个杀手之一。因为杀手这个职业，简直是为他而设的。他从头到尾都在混，并不怎么说话，并不怎么结盟，多少人却都死得莫名其妙。比如九娘进厨房看个汤，出来时就无奈宣告，她已经“死”了。

    现在大家都默认他是杀手，把他看得死紧，面对他就绕着路走。

    除了一个人。

    他身份暴露后，卫初晗反而放下了心。所有人都知道洛言身份，洛言没法独自行动，干脆就不行动了。回到亭子里，喝口茶，青年自顾自发呆。卫初晗跟着他进亭子，坐在他旁边。她不怕洛言对她下手，别人却怕。所以就算有人想对卫初晗下手，再一看卫初晗身边的洛言……万一没杀掉卫初晗，反而被洛言干掉就不好了。

    卫初晗苦闷地翻着自己的牌子，反正洛言知道她的身份，她也不瞒了。她脸色苍白，揉着额角。

    “怎么了？”洛言问她。

    “头疼，”卫初晗说，抬头看一眼他，“病还没有好。”

    她低头看牌子，“陈曦什么身份，我看到他死了一次；娓娓什么身份啊，南山说是被她杀的，可是南山可能骗人啊；所有人都在说谎……”

    “我是杀手，陈曦是杀手，娓娓是官兵，书生是……”洛言将所有人的身份一下子说出来了。

    “……”正在亭子外躲躲闪闪休息的人，俱是脚下一趔趄，抬头，不敢置信地看亭子里的青年。

    然后一直与陈曦合作的娓娓，飞快跳离陈公子身边，用防贼的眼神看他，“你还骗我你是平民！我就知道我不该相信你！”

    陈曦：“……”

    亭子里，卫初晗抬头，吃惊地看着洛言。

    他垂眼，以为她没记住，又贴心地把答案再说了一遍。

    这下子，所有人哗然，都不干了。

    “洛公子，你这是公然作弊！”

    “卫姐姐，你好意思这样吗？”

    “洛公子，你怎么能说出来，这让人怎么玩……”

    陈曦最先进了亭子，也不躲了，坐下给自己倒茶，似笑非笑地看洛言一眼，“真是可惜，我还以为我能与洛公子联手杀掉所有人呢。谁知洛公子爱美人不爱江山……”显然，他也早猜出了洛言的身份。说不定洛言的身份暴露，就是他设计的。

    “那也比你这样只爱江山不爱美人强！”娓娓离他离得远远的，还记恨他的欺骗，快被他气坏了，“你跟我说你是平民！”

    所有人中，卫初晗眸子弯了弯。不管别人怎么想，她的手从宽大的袖中伸出，勾了勾洛言的手。

    她说，“这个游戏太好玩了，我还想玩。”

    “嗯。”洛言点头。

    洛言起身，用强大的武力，胁迫众人配合卫姑娘玩游戏。谁求情他都不讲情面，长剑往桌上一放，众人纷纷屈服。更气愤的是，之后几天的游戏，大家发现，不管洛言是什么身份，他帮的人，肯定是卫初晗。

    陈曦手撑着一张俊脸，苦笑，“我还是第一次看到杀手保驾平民，自己自杀送平民玩到最后的……”

    娓娓抱膝哭泣，“我就不该找卫姐姐玩游戏……洛大哥太没有原则了！”

    她被陈曦敲一下头，“哪里没原则？洛公子很有原则的好吧？人家的原则，就是除了卫姑娘，你们所有人都去死。”

    陈曦站起来，脸色微微发白。他揉把脸，叹气，“我不玩了……第一次看到有人把高智商的游戏，玩得这么低能。我不陪你们了，你们慢慢熬吧，熬到卫姑娘的兴致减少，杀手先生不再这么‘有原则’为止。”

    “陈公子！”

    “陈公子你不能不讲义气……”

    众人哭丧着脸以哀求。因所有人中，武力值能与洛言平分秋色的，只有陈曦。陈曦想走，洛言拦不住。正是因为陈曦在，局面才没有一边倒，大家还有希望。陈公子一走，游戏真的成了围着卫姑娘的游戏了……

    卫初晗的病已经好了，对游戏造成的结果，她挺不好意思的。但是转眼一想，凭自己玩游戏的运气，恐怕这一次之后，再没有人会跟她玩了。她就瞬间平衡，决定一定要一次性把所有人压榨，好弥补以后的漫漫长日，只能自己陪自己玩游戏的寂寞。

    陈曦离开了这个游戏，是因为消失了几天的白英回来，远远站在长廊后，来回地踱步子。之前是因为陈曦要查的案子陷入瓶颈期没有动静，陈曦无聊之下，才与众人玩游戏。当白英回来，他自然不会把时间浪费到游戏中了。

    两人边走边说。陈曦问，“怎么回来了？难道是顾千江要回青城了？”

    白英神情凝重，告诉陈曦一个消息，“不是，顾大人没回来，但我们发现了另一桩事，觉得太重要，大人您必须知道。”

    “嗯？”

    “顾大人的妻子，姓卫。以前在外时，有人叫她‘卫娘子’。而她的闺名，叫，卫初晗。”

    “……”陈曦的脚步，一下子停住了，侧头，看向白英。

    白英紧张地舔舔嘴角，“之前，青城不是死了一个叫卫明的人吗？卫明的妻子告状顾夫人，又不了了之。正是觉得奇怪，属下才继续查下去。竟发现那个卫明，以前是顾夫人的车夫。”

    陈曦没说话。

    “小沈大人，咱们还要查下去吗？”白英担心之下，连“陈大人”都不喊了，“咱们这里有个卫初晗……顾家也有个卫初晗。洛公子又是卫家灭门案后活下来的人……属下又想起，以前卫公活着时，他是卫公的学生。而且，您还让洛公子参与我们的事情……您不会已经把有些情报，不小心透露给洛公子了吧？”

    当日就怕有闪失，结果还是出现了！

    白英声音很急，“我们真的还要查下去吗？小沈大人，我们查的到底是什么？不会是要查当年卫家的灭门案吧？我们怎么有能力查这件事？你父亲……沈大人都不会碰的案子，我们不应该碰。小沈大人，属下建议我们立即停手，当作什么也不知道，即刻回京！”

    “不要再查下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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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 杀手与少妇

﻿    从邺京而来的贵公子为了查一个人，整整大半年时间，隐入民间，遗忘家乡。只待证据到手、案子了结，他才会回京。

    锦衣卫在朝中，依然是半手遮天的气势，但经过几代皇帝的政治理念不同，再加以磨合，到此一代，也无法对朝廷大官想搜就搜，想抓就抓。陈曦虽然有个做锦衣卫指挥使的父亲，但他无缘无故地怀疑一个朝廷命官，且只凭感觉，没有证据，在朝廷那方，也是没法交代的。

    为了查这个人，且不给父亲惹麻烦，陈公子可谓劳心费力。

    顾千江、顾千江……陈曦从邺京一路搜证据，到宁州，到淮州，到临州，再回到淮州。随着证据的深入，他越来越笃定自己的怀疑没有错。他为了查这个人，各路线全都引入，为自己提供方便。

    白英现在洋洋洒洒说了一大堆，她就差明说，顾千江、卫初晗、洛言，恐怕都与当年卫家的灭门案有关。这个案子牵扯恐怕不少，当年又不是锦衣卫负责的，现在他们惹出事来，最终圆不上话，吃力不讨好，回京后，纵然水落石出，锦衣卫去该处于什么样的地位？

    锦衣卫这个机构，是直接为皇权服务，皇帝至高无上。如果真相让皇帝不满，锦衣卫该怎么办？

    纵然陈曦父亲是锦衣卫指挥使，也讨不了好。

    最安全的法子，就是罢手不查。

    但是陈曦拒绝了。

    陈公子纵然不是百折不挠万死不屈的人，他同样也不是半途而废踟蹰软弱的人。

    白英只是锦衣卫中一个普通的执行人，许多点，她并没有陈曦了解的多。

    面对下属的犹豫，往日向来脾气宽和的陈公子淡了脸色。他走在夕阳下的长廊中，松柏藤枝在他宽大的衣袍上浮动，像水中海藻青荇一样。侧脸隽朗都丽，在光影中明灭变幻，他漫然而行，万象千山皆在他眉眼间，观来有一种极为动人的气韵，有月下青霜的孤寒，又有三月皱波的温和。他是容貌精致得有惊心动魄之感的美男子，但此时眼色阴冷，日头都在他周身败下阵来。

    红衣少女提着裙裾，在长廊上跳跃而行。却是一拐弯，看到不远处垂目阴沉的陈公子。她乌灵的眸子闪了闪，没有走过去，而是靠着廊杆，挡住了自己的身影。少女出神一会儿，眼底魅惑诡异的浮动让人心悸，而在风中，那原本她不能听到的话语，都在她的术法施展下，清晰地传入她耳中——

    陈公子的声音淡淡，“继续查。我倒要看看，是我利用人，还是有人在利用我。洛言、卫初晗、顾千江……这么有趣的事，在我眼前发生，我怎么能装作不知道？”

    “但大人您是与洛公子合作啊。你要让洛公子帮你的话，你要查顾大人的事，他不就知道了吗？如果属下所猜无错，他和卫姑娘都是卫家灭门案子的遗留。他们是朝廷命犯！我们锦衣卫发现，该缉拿他们入京！这可不是将功补过就能解了的题……难说洛公子答应与你的合作，正是打着这种主意。”

    “无所谓。他们想什么，做什么，我不在乎。我要的人，仅仅是顾千江一个而已。”

    “但如果真的和卫家灭门案有关，那……”

    “卫家灭门案，我记得，最后是我五叔结的案。”陈曦慢慢说，“卫初晗……她如果真的是卫家人的话，那她……就算是我表姐。”说到这里，在白英惊诧的目光中，陈曦声音也停了一停，显然有所犹豫和疑惑。表姐、表姐……他居然有一个看起来比他小六七岁的表姐？

    顿了一顿，陈曦说的更加慢吞吞，“如果顾千江真的和卫家灭门案撇不开关系，查到最后，大约还是能回到我们沈家手里。我们接着查……最坏的打算，也就是真相传回邺京。我猜测案子结的那么快，是损坏了朝中某些人的利益……也许和陛下也有点关系。说句不孝的，天塌下来有高个子来顶，我们尽管查，我上面还有我父亲，我父亲不想管的话，还有我五叔，他是当年卫家案子的见证人，自小又疼我，我出事，他不会像我父亲那么绝情的……”

    白英恍然，她拍了拍脑子，才想到自己的失误。陈公子一路而行，与他们同吃同穿，没动用过家族势力。锦衣卫又向来习惯孤立，她竟然忘了，陈曦背后有个大家族，沈家。此朝到现在，名门世家已经越来越少，权势威望也越来越不如以前，但沈家无疑是所有世家中，与皇权关系最为友好的。这样的前提下，只要不谋反，大约是不会有太大事情的。

    在白英了然下，陈公子垂着眼，若有所思。他是中途加入的，他不知道九娘曾给众人说过卫初晗和卫初晴的关系，不然他会更加清楚这个案子的来去。不过也无妨，随着陈曦的兴趣加深，随着他和众人的关系越来越亲善，他很快会或无意，或有意得知一些有趣的事。

    而作为朝廷命官，作为锦衣卫，选择权，则始终在他手中。想入局或想出局，目前来说，无人能拦他。

    陈曦慢慢回了神，他觉得自己还需要再想想，但已经不像之前那样郁闷了。他回了神，五感重新敏锐如探，忽看向一个方向。白英有所觉，在陈公子的深深凝视中，轻盈地从后绕去，鹞子样上下，却并没有看到人。

    “大概看错了。”陈曦淡淡道。

    两人一同离开，离开前，陈公子再次往那道廊木方向瞥了几眼，眼有几许凉凉笑意一闪而逝。

    在那两人的脚步声远去，再一点声音都没有，娓娓才狼狈地从另一道廊木后的灌木丛中爬出来。她擦擦额上的细汗，懒得管身上的污垢，就靠着廊木而坐，喘着气拍胸口：幸好没被发现啊。

    她皱着眉，心神缓悠地想着：陈公子看起来，果然是身怀秘密啊。而且那什么顾千江，卫姐姐，洛大哥……虽然没有听懂，但也听了个一知半解。

    娓娓撑着下巴，有了自己的主意。

    娓娓想到当日与陈公子的戏言，那时候她说，如果陈曦和卫姐姐、洛大哥立场有分歧，她一定站在卫姐姐、洛大哥这边。陈公子当日以为她开玩笑，只把她当玩意儿安抚，却不知道，娓娓是真的会那样做。

    她一定会与陈公子反目。

    娓娓从灌木丛中站起来，原地跳两下，脸上眼睛乌黑流转，又闪又亮。阳光照在她身上，让她的影子，纯真又模糊。她低头，踩着自己的影子，笑嘻嘻地玩耍。哪里还有方才深思的模样？

    “娓娓！”众人嬉闹处，有人大声喊她。

    她当即大声回应，又嗔又怒地跑回去，与众人笑闹。

    这世上，谁又比谁的秘密少呢？

    卫姐姐有秘密，洛大哥有秘密，陈公子也有秘密，而她娓娓的秘密……在她纯然无害的外表下，谁又能真正猜出来？

    当日的小插曲，事件中的几个人都当作没发生，那其余人，自然也以为没发生什么了。陈公子依然嬉笑怒骂皆风流，娓娓依然活泼灵动、时而被陈公子欺负，就是卫初晗，在杀了卫明后，九娘以为她会很快对江城下手，卫初晗却始终没有。

    她都没有去探查下顾家现在的情况，而是专心与洛公子在宅院里晃啊晃，养养花看看书，好不悠闲。

    九娘冷眼看着，洛公子与卫姑娘感情很好，好到……让她有种怪异的感觉。却不知道奇怪的地方在哪里。

    那两人感情好的所有人都能看出来，简直可以第二天就成亲了。众人都一副看热闹的模样，只有九娘心里很不安。

    不应该是这样的啊。

    诚然她对洛言有偏见，她不觉得洛言和小狐姐姐重新交好是好事，但是如果小狐姐姐喜欢的话，九娘也不会说三道四，在小狐姐姐耳边乱念叨。

    她不知道是不是自己对洛言偏见太深的缘故，她始终理解不了他怎么就能和小狐姐姐这样好。跟小狐姐姐说话，陪小狐姐姐玩游戏，在小狐姐姐的帮助下学习自理……太过顺理成章的事，反而透着古怪感。

    世上真的有情人，近十年没见面，感情丝毫不改变，能把对方爱到骨子里？

    九娘私下与丈夫讨论过这个问题，说自己的忧心。她怀疑洛言并不是真的喜欢小狐姐姐，十年爱一个人，真是太奇怪了……南山觉得她大惊小怪，所有人都欢喜旧爱能重守的喜悦，妻子一定是太在乎卫姑娘，才会处处看洛小哥不顺眼的。而在他们这些跑江湖的人眼中，洛小哥特别的男人。

    丈夫都觉得她有病，九娘只好按下心中疑虑，当作什么都没想。

    但她很快知道，自己果然没想错。洛公子并不是像他表现的那样喜爱小狐姐姐。

    如果小狐姐姐的心是冷的，洛言的心，同样是冷的。

    只不过小狐姐姐的冷，所有人都能看出来。而洛言的冷，在他对小狐姐姐的关怀表象中，被所有人忽略。一个外表太冷的人，大家总以为他有颗火热的心。但洛言是没有的，他从头到尾、从里到表，都没有热度。

    那颗心就算曾经有炽热的时候，现在也没有。

    察觉洛言的真实情感一角的，是起于某一日，卫初晗听闻九娘的丈夫南山要过生辰。她生了兴致，想一院子的人天天粗茶淡饭很是辛苦，自己又心情不错，便想亲自做一顿大餐，犒劳众人。一听养尊处优的卫姑娘决定下厨，众人都十分惊喜，纷纷帮忙。原本南山的一个小生辰，竟被搞得像过节似的，弄得南山夫妇很不好意思。

    卫初晗给九娘的任务，是让她出门采购。洛言无所事事，在后院刚晃一下，就被卫初晗派去陪九娘一起。

    九娘难得与冷面杀手同行，源于九娘对洛言的偏见，一路上，九娘专心买菜买肉买海鲜，洛言一言不发。两个人相安无事，谁也不招谁的眼。

    中途九娘累了，想上茶楼喝口茶歇歇脚。上了楼，九娘的心神一下子凝固住，僵硬得无法转动：她看到了坐在窗口的妇人。云鬓花颜，神情苍淡，侧望去，有落落寡欢之黯然。

    卫初晴。

    几乎是一瞬，九娘就感觉到了来自身旁某人的杀气。乍然而起，火山喷发，无有先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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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 等待

﻿    洛言很安静，因为太安静，当他骤然发怒时，反差格外大。像埋于冰下的利剑，一朝破冰，引万水逆流……普通人，一般情况下，是很难注意到一个武功高强的人对自己的打量的。但如果那个人的目光太有质地，存在感太强，便是你背对着他，也一定能感觉到危机。

    第六感是很奇妙的一种东西。

    此时，便应用在卫初晴身上。

    她本坐在窗前默然赏景，忽感觉到自己似要被寒气刺穿般冷，怔然回头，便看到楼梯口，面如土色的少妇，和手按在剑上、几乎拔剑的青年。她盯着青年的眼睛，蹙了蹙眉，意识到这个人的杀气，心中却不解他为何这样针对自己。想了想，卫初晴的目光，长久落在了那一脸苍白的少妇面上。她默然一会儿，勾了勾唇，“九娘？好久不见。听说你嫁人了，旁边这位便是你夫君吧？我一人独坐无聊，你们夫妻二人，便过来陪我喝壶茶吧。”

    九娘：“……”

    洛言：“……”

    卫初晴觉到那青年对自己外放的杀气更加强烈，让她很讶然，不知道自己哪里说错了，让九娘的丈夫如此生气。莫非是九娘在她丈夫那里搬弄了自己身上，让那个青年对自己有了偏见？卫初晴不动声色地扫几眼青年，心中慨叹：九娘这夫君，皮相真不错啊。只是……

    她皱着眉：为什么一眼又一眼地扫去，自己会有熟悉的感觉？难道之前见过面吗？

    九娘结巴赔笑，“夫、夫、夫人，没想到会遇到您啊，哈哈、哈。”

    她低着头，拼命给旁边青年使眼色，对方不为所动，依然一副准备杀人的架势。她心中发凉：果然……洛言是知道当年发生了什么的。纵然他什么都没说，纵然他根本没让卫初晗察觉，但九娘早就知道当年真相为何，而洛言……他也知道。恐怕他一开始不知道，但随着卫初晗和卫初晴身份的展开，他也知道了。

    那场大火，那场算计，那场婚事……他亲身经历，念念不忘。就是一个傻子，到今天，也能察觉到哪里不对了。

    可他表现的，却好像不知道一样。

    这让九娘心中空落，对洛言的感觉更为复杂。但眼下，更关键的是应付卫初晴这关。观青年气势毫不收敛，九娘心中大急，不得不咬牙低声，“你想想小狐姐姐！你现在动手，能离开得了么！报仇的机会多的是，但不是现在！”

    是，不是现在。

    卫初晴很少出门，她一旦出门，身边总是前前后后簇拥很多人。像现在，她仅仅是在楼上喝茶，就洛言一眼而去，都能看到楼下站着的不少侍卫。她是顾大人的妻子，顾大人给她很大的权力，她身边从来不缺侍从。

    在九娘的不断小声劝告中，在眼见楼下侍卫的排场后，洛言缓缓按压下自己的情绪，垂下了眼。

    而九娘对卫初晴天生的畏惧，让卫初晴一开口，她就自觉拉上洛言过去陪喝茶，根本不敢拒绝。且这已经让她很惶恐，以前总是她伺候夫人喝茶的，而今，夫人身后有别的侍女代替她的位置，她却可以与夫人坐同一桌，不用伺候，只用陪同。九娘端茶盏的手，都开始哆嗦，不知是惊的，还是喜的，抑或怕的。

    九娘习惯地主动倒茶给卫初晴，口中小心翼翼道，“夫人身体不好，怎么出门喝茶呢？也不知道这里干净不干净。”

    卫初晴望她一眼，悠悠道，“我出来逛街，有什么稀奇的呢。你不是嫁人了吗，怎么出门喝茶呢？你好像不是在青城嫁的人吧？”

    她冷冷清清、不含感情的一句话，成功让九娘手更加抖，盏中清茶都被她不小心泼出一些来。九娘背脊出了一层汗：卫初晴怀疑她了！第一次见面就怀疑她，卫初晴的感觉未免太敏感了吧！不、不……卫初晴只是怀疑而已，有洛言在旁边坐着，卫初晴不会动手的。

    九娘让自己冷静：卫初晴只是一个身体比世上大部分人都要虚弱的女子，她绝不会动手的。

    九娘心中苦笑，卫初晴对她嫁人之事，记得当真清楚啊。

    其实如何不清楚呢？

    想来任何一个人碰到这件事，也会记得很清楚。

    卫初晴少年时行事阴狠毒辣，她对谁都能下得去狠手。但她嫁给顾千江后，好像真被顾大人的光风霁月影响般，开始变得修身养性。杀死了自己的同胞姐姐后，卫初晴再是很少有机会害人。不知从什么时候起，她甚至不再主动出手了。

    这个时候，正赶上九娘侍奉卫初晴的阶段。

    九娘从未见过卫初晴作恶，但有娘耳提面命要她小心，再是这个女人居然替代了从小跟她一起长大的小狐姐姐，九娘心里，是很恨卫初晴的。这种情况，在娘过世后，更加一发不可收拾。

    可是她没有下手的机会。作为顾夫人，虽然每天都有一堆妾室给她找不痛快，但顾夫人在顾家，无疑是很有威仪的。在顾家，九娘根本找不到报仇的机会。随着旧人一个个消失，九娘越来越害怕，卫初晴会对自己下手，就像她娘一样，死得悄无声息。九娘下决心，她对付不了卫初晴，也要逃离卫初晴身边，不受卫初晴的控制。

    这种机会，作为知道卫初晴秘密的旧人来说，是很难的。

    不过做起来，总是有机会的。

    卫初晴谁也不放在心上，被灭门的家族，死去的亲人，九娘从没见她伤感过什么。不过一个人，再冷心冷肺，也有死穴。而卫初晴的死穴，就是顾千江，还有她的儿子顾诺。顾诺是个可怜的小孩子，又伶俐可爱，九娘不忍心利用这样一个小孩子。况且小诺如果有不妥，不说逃了，卫初晴一定会杀了九娘的。

    那唯一的机会，其实就在顾大人身上。

    少年时，因为卫夫人的看好，在丈夫不知情的时候，雷厉风行地给顾千江和卫初晗定了亲。卫初晗并不愿意，可她与母亲并不亲昵，再加上顾千江的态度也不太热络，心中又将父亲看做底牌，这对定了亲的未婚男女，没有惹卫母不快，而是各自忙各自的。卫小姑娘忙着安抚自己的小情郎，顾千江忙着外派升官。彼此相安无事。

    后来卫家遇难，九娘没想到，顾千江仍打算履行这个约定。

    卫家到了那样的地步，作为卫父的亲传弟子，顾千江的仕途肯定受影响。纵然他少年成名，但师派一倒，也是在朝中无根无基如浮萍，这种情况下，他还愿意保卫大人唯一的爱女一命，该是很难得的。

    所以即使他日后犯下千错万错，本人性情阴晴不定，九娘也感激在所有人对卫家避之唯恐不及时，愿意伸手拉一把卫初晗。

    可是如果，他救的，是真正的卫初晗，那该多好。

    如果他救的是真正的卫初晗，患难与共，生死相交，到了今天，那也是一段郎才女貌的佳话。

    可惜他救的，却是替代了卫初晗身份的卫初晴。

    十年了……整整十年，九娘常会恍神，如果当年，顾千江与卫初晗，哪怕多相知一分，他也不会认不出来谁是谁。甚至在后来，卫初晴与顾千江大婚，再次见到刘洛，九娘都忍不住想：如果救人的不是顾千江，而是刘洛，凭他与自家姑娘的默契，他是一定能认出卫初晴并非那个人吧？

    但那些都是臆想，顾千江救了卫初晴。如果世上真的有郎才女貌的佳话，那也是在这两人之间。

    可惜卫初晴瞒了她丈夫一个秘密，一个长达十年的秘密。越是深爱，越是不敢让对方知道自己是谁。

    九娘正是利用了卫初晴这种心态，在顾大人在府时，当着这二人的面，犯了一个足以撵出府、却不致命的小错。有顾千江在一边冷眼看着，卫初晴是绝对不肯给九娘威胁机会的。她只能忍下去，在丈夫的眼皮下，笑一笑将人放出了府，“其实你早该出去了……这个年纪，也到了嫁人的时候。怪我耽误了你。”

    没有奶娘可以用，九娘离开后、也并没有到处乱说，卫初晴竟当真这样放过了九娘，给了她平静的余生，大家互不打扰。

    而时隔一年，在淮州青城，在卫初晴的地盘上，卫初晴再次见到了这个昔日的侍女。看对方在她几句话下，强作镇定地答“青城是大城镇，我跟着夫君来这里采买货物”，卫初晴扯嘴角，心里嗤笑一声。

    她目光落在洛言身上，“你夫君对你很好，没让你受委屈。”

    洛言才一扬眉，桌下的手，便被九娘死命按住。九娘恳切地望着他，满目求助：不能说……洛公子，求求你，千万别让她知道你不是我夫君。南山早退出了江湖，他武功也不好，我们夫妻二人只想开个客栈过日子，他斗不过卫初晴啊。而你武功好，你是不怕卫初晴的……求求你了！

    也许是九娘的目光太强烈，洛言没有多话，秉持着一贯少言少语的风格，低下了浓长的睫毛，不再参与两个女人的斗智斗勇。

    幸好自己与洛言方才真的买了不少东西，摆在桌面上，正好能向卫初晴证明自己真的只是出门采买货物，特别清白。她清不清白，卫初晴心里怎么想的不知道，反正卫初晴面上没说什么。和自己旧日的侍女聊一些不咸不淡的话，那话题无聊的，九娘由一开始的紧张，都快变得昏昏欲睡了：

    “听说你们开了客栈？”

    “是的。承蒙夫人关照，小本生意，正好能养的了我们夫妻二人。夫人您、您……一年不见，您身体好些了吗？”

    “承蒙你还记得我，不过我身体并没有好些。昨夜还吐了血，整宿未睡。左右是一日日地熬日子，以前也这么过来了。倒是你，来了青城，也没想过上门给我磕个头吗？”

    “婢子原本有这个打算的。但是听说顾大人不在家，夫人又一直病着，就不好意思上门叨扰了。我夫君有些朋友，帮人运货，也有做药材生意的，夫人您要不要婢子帮您问问？”

    “难得你好心，不过不用了。我的病自来如是，治不好的。不要说这些了……谈些新奇的吧。”

    “是，不知夫人想听什么？”

    “我想听，你知不知道卫明死了？”

    “……！”一句话，成功地让九娘眼瞳一下子放大，神经从轻松重新变得紧张。她额上渗了汗，偷偷瞥去，卫初晴的眸子依然不冷不热，可她却一路给九娘挖坑，就等着九娘往里跳。

    卫初晴必然是发觉了什么，才有心情跟她这个小人物说许多话。

    九娘拼命让自己冷静，面上露出惶惑之色，“死、死、死人？可是夫人……卫明是谁啊？”她一副“我认识吗”的模样。

    这种反应也不奇怪。顾家的下人那么多，一个被卫初晴赶出去的车夫死了，卫初晴的贴身侍女忘了也不奇怪。

    卫初晴嘴角弯了弯，“原来你不记得了。没事，一个小人物，你不记得就算了。”

    经此一问，九娘心神全部绷起，就怕卫初晴再给她挖个什么坑。而卫初晴的神思，却也并没有完全在九娘身上。一边试探九娘，卫初晴的眼睛，一边时不时扫一眼安静得过分的青年：好是眼熟啊。

    九娘已经很紧张了，再在她身上也问不出什么。所以当九娘找借口告退时，卫初晴颔首，并没有不肯放人。只是靠着窗，手支着下巴，冷眼看旧日侍女拉着那个青年似落荒而逃般的背影，她慢悠悠说，“有件事，也许你能帮我个忙。”

    不等九娘答什么，卫初晴已经自顾自地说下去，“初晗姐姐没有死，她活过来了。”

    僵硬着身体，九娘转过来的脸，神情极为难看，她满眼惶恐，张了好几次嘴，才哑声，“夫人真会开玩笑……”她无法问“谁是初晗姐姐”，无法笑“夫人您就是卫初晗啊”，因为她知道怎么回事，而卫初晴知道她知情。那些哑谜，索性不跟她打了。

    卫初晴似不在意她惊恐的表情，继续讲自己的话说了下去，“她回来了，一定会来找我。如果你见到她，帮我问候一声。我一直等她，她是否有勇气走来，跟我面对面呢？”

    九娘心中忍不住冷笑，几乎破口骂出对方的无耻。但她没有这样做，低下了头，握紧自己满是汗渍的手，“我只是一个小人物，姑娘要是真活着的话，她不会来找我。当然，如果她找我，我会将夫人的话转达的。”

    卫初晴点头，目送他们二人下了楼离去。而她坐在窗前，静默喝茶。一杯又一杯，轻描淡写。

    卫明是初晗姐姐送她的见面礼。

    她看出来了。

    初晗姐姐最想的，便是夺去她的性命吧？

    所以她一直等，想看初晗姐姐什么时候出现在她面前。可她等啊等，一直没等到人。于是她想，是不是卫初晗手中没人，无法到顾家杀她？好吧，她是不爱出门的。但为了初晗姐姐方便，她不介意天天出门晃一晃。

    初晗姐姐恨她的话，一定恨不得对她除之而后快。

    可惜她失望了。

    十年前的卫初晗大胆而诚恳，初次见面，就可以对她释放善意。十年后的卫初晗，却连走到她面前的勇气都没有么？

    卫初晗不出现的话，难道她要一直等下去？等到顾千江回来？

    不。

    卫初晴一点都不想去考验他，考验他到底会帮谁。她能做的，就是在顾千江已经提供了这么好的条件下，在他回来前，在自己身体没有糟糕到极点前，彻底解决卫初晗，一点隐晦都不要留下。她永远不要去考验顾千江的忠诚，永远不会去让他做选择题。

    因为她知道，无论多少次，只要给顾千江选择的机会，他不会选她。

    他永远不会选她。

    卫初晴静静坐在茶楼窗边，看那对青年男女走上街头，在自己眼中失去了踪迹。她派人跟随，但侍卫回报说跟丢了。可见对方早有察觉。而她也不知道，卫初晗到底什么时候会出现。她十年前能激得卫初晗跳崖，十年后是否能激得卫初晗出面？

    “夫人，起风了，咱们回去吧？”含珠担忧地看着她垂头咳嗽，夫人咳嗽时，一口血吐在了杯盏中的清茶中。血渍晕染，在清水中开出飘逸的花朵儿，洋洋洒洒，又泼墨一样散开。含珠看得心痛，卫初晴却无表情。

    含珠低声，“小诺醒来了，见不到夫人，会伤心的。”她是卫初晴贴身侍女，深得卫初晴信赖，旁人称顾诺一声“少爷”，她却可以和卫初晴一样喊“小诺”。

    提到唯一的儿子，卫初晴目中有了暖色，却也隐有忧虑。

    她身体不好，遗传到这个儿子身上，顾诺的身体比她还要糟糕。小孩子生来有哮喘，还有轻微心脏疾病，牛奶，鸡蛋，豆制品，酒，栗子……大部分人能吃的东西，他全都不能碰。稍微不注意，这个小孩就会喘不上气。

    当年若非卫初晴坚持，顾千江根本不想要这个孩子。顾千江对卫初晴素来温和，他在她面前也不是不讲道理的人，但无奈顾诺的生命太脆弱，顾千江也试过，但他依然照顾不来。卫初晴永远不会忘记当年，顾千江冷漠的话语，“你非要他活下来，拿尺子一寸寸给他的生活加上限制。你有没有想过，一旦你不再了，谁会像你一样那么用心管他？”

    可是那又怎样？卫初晴终是用自己的极致，让小诺活了下来。这个孩子身体脆弱，日日吊药，如果不是生在有钱人家，如果不是卫初晴细致到严苛、给他开了长到人头疼的不能食用食物单子，顾诺根本活不下来。

    但顾诺活了下来，因为身体弱，常年养在母亲身边，劳母亲极致照料，他没有什么朋友。他性格敏感易怒，时而悲观，一被激会喘不过气，一着急会病倒。卫初晴为了他能活下来，对他的限制何其多。旁人能享用的美味佳肴，在顾诺这里，只有日日的粗茶淡饭。他活到六七岁，从没吃过任何好吃的食物。上街头，看旁的小孩舔着糖葫芦，而他只能在心里不屑：娘说那些也没什么好吃的，跟我的馒头一个味，我才不羡慕。

    顾诺不得顾千江喜欢。他也厌恶看到父亲面对他时的复杂眼神，娘虽然冷冰冰的，但会疼他怜他，让他撒娇。可是在爹那里，小诺敏感脆弱的心灵，让他觉得自己抬不起头，像个罪人一样。好像他不应该出世一样。

    所有人都自小跟顾诺说，他父亲学问好，少年就成了探花郎，美名遍天下。他父亲是淮州大官，顾诺要努力向父亲请教，长大后成为父亲那样优秀的人。

    可是顾诺不愿意。

    他宁可每天缠着娘，被人笑话没有男人气概，他也不想去面对父亲那种眼神。

    小孩子多么愤怒：你既然觉得我不该出世，我出世时你为什么不捏死我？你让我活下来，却根本不喜欢我，觉得我不该是你儿子，你为什么要这样？

    你不喜欢我，那我也不喜欢你！

    小顾诺的心中感情坚定而纯粹，百折不挠。即使吃尽不讨父亲喜欢的苦处，他也依然不对父亲妥协。顾千江对这个唯一的儿子感情复杂，他并不是讨厌这个孩子，但小顾诺无意间见过他复杂的眼神后，就认为他讨厌自己。偏偏这个孩子性格执拗偏执、敏感脆弱，打又打不得，骂也骂不得，顾千江懒得费心讨好，便任由妻子拉扯儿子。父子两人的关系一日日僵下去，连卫初晴都没办法。

    顾诺长到能读书认字的年纪，他和自己的父亲，却都没说过几句话。

    他的生命是卫初晴给的。如果不是卫初晴，这个孩子，无论在哪里，都活不下来。

    可是她身体也差……如果有朝一日，她真的去了，这世上，谁还会像她那样，近乎严苛地衡量小诺的生活习惯，帮着他身体健康地长大？

    所以，她一定得熬着——起码要熬到小诺知事，能自己照顾好自己的那一天。

    卫初晴手撑着额头，眸子慢慢湿了。

    她觉得很是疲惫，很是劳累。她感觉到身体一日比一日严重地衰败，感受到顾千江与儿子之间不可磨灭的隔阂，可她一点办法都没有。这也许是报应吧。

    因为当年对姐姐心狠，做了恶事，报应到了儿子身上。

    可是她已经把路走尽了，无法回头，只能继续走下去了。

    所以对于初晗姐姐，她只能再一次的心狠。

    ……

    九娘和洛言一路默然，照着单子采购，继续买东西。见过了卫初晴，九娘偷偷看洛言。他神色又淡了下去，好像与卫初晴的见面是个幻觉一样。

    但是不会的。

    当他初见卫初晴，那种难以克制的杀意，九娘不会认错。

    他是想杀了卫初晴的。

    把他从刘洛，活生生逼成洛言的那个人，正是卫初晴。

    九娘一眼又一眼地看他，想这个人多么可惜：他怪了卫初晗那么久。但他身上的两次伤害，卫初晗只做了其一。而那最惨痛的其二，却是卫初晴造成的。可当年，他并不知情。

    那场铺天盖地的大火，那满眼烈烈的红色嫁衣；那万箭齐发，那刀剑无眼；那么多的死人，死人中冷然而立的少女……他是如何颤着手，将剑横在她脖间，却下不去手，落荒而逃。

    他是怀着怎样的心情，去埋故人的尸体。

    他是怀着怎样的心情，去恨卫初晗。

    他是怎样一步步，去远走天涯，去将自己的心封闭。去做一个满手鲜血的杀手，用无止尽的杀戮，将自己逼去绝路。

    他走在一条自杀的路上。

    而这些苦，谁又知道呢？

    在卫初晗说出自己有个同胞妹妹之前，谁会知道卫初晴的存在？

    洛言没有杀她，当她是陌路人，已经是他对她做出的最大妥协了。

    那时候，卫初晴就是卫初晗。

    他恨了卫初晗那样久，卫初晗却也承担了一部分他对卫初晴的怨恨……诚然，在知道那人是卫初晴后，洛言没有再报复的借口。可是那又怎样？

    他终是被那对姐妹逼成了现在的模样。

    身体的伤尚会留下痕迹，心上的伤更是无法抹平。

    他连见卫初晴一面，都难以克制杀意，需要九娘提起卫初晴，需要九娘苦苦哀求，他才能勉强压抑下去。他又如何能坦然爱卫初晗呢？

    一个连恨都很难控制的人，他真的可以把爱给卫初晗吗？

    九娘不知道在逃离淮州时，当年的刘洛是怎么一点点做成杀手的。她却知道当年，卫初晴为了得顾千江好感，斩杀这个少年，有多残酷。

    人间最可怕最残忍的，就是被昔日爱人诛杀吧？不光诛杀他一人，还诛杀他身边所有信得过的人。

    九娘纵是没有亲眼所见，也能想象洛言对卫初晗的怨恨。

    当他刻意遗忘那些，与卫初晗重拾旧好时，他心里在想什么？

    没有人可以恨一个人那么多年，有朝一日听到她的罪并不重时，就立刻原谅她。

    没有人可以做到的。

    九娘心中郁郁，心里怨恼卫初晴。这个女人，将一切气氛都变得冰冷。她真是来自地狱，才见那么一面，就把所有的阴暗，重新带给了所有人。

    九娘与洛言回去后，府中诸人气氛炒的仍很热烈。面对大家的热情，九娘心中难安，随意跟他们说了些闲话，问清楚卫初晗所在，就寻了去。卫初晗正在后院灶房，教导几个大男人切菜。九娘过来，脸色极为古怪。

    心中一忖，卫初晗与九娘离开了后院，到一间屋子进去，听九娘说起今日所见。九娘如实说了他们与卫初晴的见面，还代传了卫初晴期待两人见面的话。卫初晗唇角翘了翘，“哦，她如此心急，难道她那里出了什么问题？”

    九娘一怔，她倒霉想到卫初晴的急切一面。

    卫初晗喃喃自语，“她心性冷漠，坚定至极，不撞南墙不回头，不见黄河心不死。这样的她，会怕的，世上恐怕也没两件。她在怕什么？”她忽而抬头，看向九娘，“她在意什么？”

    “……她只在意两人。顾大人，还有……还有……”九娘犹豫着，挣扎一下，低声，“小诺。”

    卫初晗扬了扬眉，看九娘神情如此之迟疑，就知道对方在不忍心。

    她冷漠地想：有什么不忍心的？一报还一报。我享受复仇的过程，自然也享受看她痛苦。

    卫初晗问清了九娘这些话，点点头，就打算出门。却是她转身时，听到九娘在身后，股其所有勇气般说，“小狐姐姐，你离开洛公子吧。他不是你的良人，他不可能心无旁骛地愿意和你回到从前。”

    卫初晗愣了愣，慢慢回头，看向九娘。她皱眉，“你在说什么？”

    九娘道，“如果他说爱你，他一定有不想说、却并不纯粹的缘故。他并没有你以为的那么喜欢你！小狐姐姐，我并不想看到你被他欺骗利用，借以疗伤！”

    洛言将采购的食材交给了南山他们，站在院中，看他们乱七八糟地忙。男人们热心地挥刀砍菜，明明都是会武功的，那手法之粗劣、之漏洞百出，在洛言这种武功极高的人眼中，也是惨不忍睹。

    他落落地转过了目光，发了一会儿呆。想到卫初晗在哪里，她在做什么呢？

    他整日落寞，无所事事，便只能想到她。

    洛言出神片刻，还是觉得这些人的刀法好差，看着他们好无趣，还是找卫初晗吧。卫初晗会说些有趣的话，虽然需要他配合，但和卫姑娘在一起，他心情肯定要比现在好的。

    由是，问了人，他就去找卫初晗了。

    已经到了偏房前，上了台阶，便听到屋中九娘激动的声音，“如果他说爱你，他一定有不想说、却并不纯粹的缘故。他并没有你以为的那么喜欢你！小狐姐姐，我并不想看到你被他欺骗利用，借以疗伤！”

    洛言定定站在屋门口，听着一门之隔，那主仆二人对他感情的探讨。他神情漠然，眼睫颤了颤，低了下去，遮住眼底之色。

    草木簌簌，洛言看到黄色阳光在万物上跳跃。他目光落在院中晃动的树木上，心头无来由微紧。那种空落落的感觉，像这些年一样，再次袭向他。他默默看了许久，时间仿若被冻住般，直到他听到卫初晗的声音。

    她压着声，冷道，“他不会爱我？他心冷如铁？他克制不住的感情，根本不是我，而且过去。你想说的，是这个吗？”

    “小狐姐姐……”

    “他不会爱，我替他爱。他对曾经有克制不住的欲=望，难道我不是吗？他想回头，难道我不想吗？是，我等待着，犹豫着，说过绝不回头这样的话……可如果他回头，”少女的声音顿了顿，一字一句地清晰，“他回头，我也回头。”

    他回头，我也回头。

    有人被遗忘，被丢弃，而万水千山，我会去找回他的，会去救他的。

    隔着一道门，洛言默默听着。

    他的心，忽有雨落，却又一把伞，撑在头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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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 晚宴

﻿    卫初晗和九娘争吵一番，她气势强硬坚冷，堵得九娘无话可说，只能呆呆看着这个面孔因发怒而绯红的少女。九娘恍神，她觉得也许她并不了解卫初晗。

    少年时，她认识的小狐姐姐，是一个披着名门闺秀的外皮、内里特别调皮狡黠的姑娘。现在，她见到的小狐姐姐，是一个很优雅安静的名门闺秀。经过岁月的沉淀，她再没有少年时那份青涩和伶俐，更多的是由岁月带来的稳重宽和。九娘认为小狐姐姐变了，再不是少年时那个人了。

    可是到这一刻，在卫初晗怒斥她时，九娘才想到：不，还有有些东西没有变的。温柔又坚定，见了棺材也不落泪……卫初晗内里的这种固执，是多久都改变不了的。

    卫初晗和洛言的感情走得那么顺理成章，让九娘连点反应时间都没有。就是喜欢，能有多喜欢？

    九娘也不觉得卫初晗有多爱，也没看出洛言有多爱。

    她却也没想到卫初晗内心的那种坚持。她心中白月光，不容诋毁，不容玷污，至死不变。

    卫初晗见自己将九娘说得面红耳赤，停顿了一下，语调柔和了些，“阿九，外人看来不匹配的感情，都一定有它不为人知的深情。你懂么？”

    如果爱情是能选择的，世人大部分都选的是门当户对，身份相当，这本并不是门第的偏见，而是为了灵魂的契合更容易。相爱的人站在相同的地位上，不彼此依赖，不彼此怀疑，才会有感情的长久。越是身份差距大，爱情的保质期越短。

    反之，若两个人看起来天差地别，怎样看都不适合。如果他们偏偏走在一起，偏偏能长久相处……不般配的爱情，有外人看不懂的情深似海。

    九娘沉默下去，她想她懂了。虽然依然无法理解小狐姐姐的感情观，可这世上，她不理解的多了。只需要接受，不需要去试图理解。

    但她又在茫然：洛公子是否也这样想？他始终不告诉小狐姐姐当年他身上发生的事，不是为了等待报复，而只是不想她跟着他一起痛苦吗？那么，她是不是该默认洛公子的做法，不去主动告知小狐姐姐，不去告诉她——你当年最爱的人，被你和自己的亲妹妹弄得遍体鳞伤。

    卫初晗没察觉九娘的踟蹰，她自觉说清了自己的想法，便推门而出。却不想一推门，就看到台阶上正欲转身走的洛言。她愣了一愣，没想到洛言会在这里。思及方才她与九娘的争执，卫初晗一阵头疼：洛言都听到了，多么尴尬啊。

    尴尬的并不是她对他的认同，而是对他感情的审判——让你克制不住的欲=望是过去，而不是我。你并没有你看上去那么爱我。

    太阳快落山了，青年站在门口台阶上，身形颀长，眉目秀丽。金色的阳光照着他半身，他的影子被拉长，整个人站在半边黑暗，半边金色中，有一种语言难以表述的美。

    青年抬头看着少女，长久看着她。他出了一会儿神，醒过来的时候，卫姑娘就推门而出了，一时躲避不及，被卫姑娘撞个正好。他自然满腹心事，却口拙得不知从何说起，又本能觉得没什么好说的。

    在他的凝望中，卫初晗侧了侧头，阳光飞剪她的睫毛。她拂了拂颊畔贴着的碎发，眉目清婉，侧着脸，目光若有若无地扫过他，低笑道，“怎么不说话？是书生他们托你来找我吗？让你久等了，我们这就走吧。”

    洛言愣了一下，盯着她侧过去、映在夕阳中的半张脸，忽然抿唇，露出一个极淡的笑意。他低下了头，心中被柔软填充，绵绵得无处可落。这个青年他很少笑，但他微笑一下，真是很温和，很好看，像花开一样。

    他心中想，卫初晗真是一个聪明又体贴的姑娘。她主动找借口帮他化解这种“偷听被发现”的窘迫，永远不让他置于尴尬的境界。她还永远包容他的阴霾，她将一切掌控在她自己手中。她真是一个让人心动的姑娘。

    不管是什么时候。

    卫初晗走下了台阶，到洛言身边。

    她根本没指望洛言会说什么，洛言的木讷和冷情，她要比九娘了解得多。九娘只窥到洛言冷情的冰山一角，就大呼无法理解；卫姑娘却是每天都面对这个人的淡漠和迟钝，她并不觉得如何。

    却是洛言在她经过时，跟上她。他低声，“不是他们托我找你。是我自己找你的。”

    “……”卫初晗看他一眼，好笑又无奈，“我知道，这不是给你个台阶下吗？为什么你自己不肯下？”

    洛言低着的眼睫颤了下，然后感觉到他垂在身侧的袖子，被卫初晗轻轻拉了拉，她冰冷的手，碰了碰他手腕。他垂目看她，她却若无其事，好像拉他手的动作，不是她做的一样。

    洛言反手，握住她的手。卫初晗挣了一下，没挣脱，便没有再理会。

    两人过去众人那边时，就算是瞎子，也能看出他们周身那种奇妙的氛围。不过融入热闹的人群，就不如何显眼了。

    洛言一到人群中，就头皮发麻，本能地松开了拉着卫初晗的手。借南山生辰之际，卫姑娘要大展身手，她一到灶屋，就被之前忙碌的人给围住了：“卫姑娘，你让我准备的菜我切好了你看看。”“卫姑娘，你看这米行不？我从来没淘过啊……”

    洛言抿嘴。

    他生活是由大片大片的空白和黑暗构成的，唯一的亮光就是卫初晗。她毁了他，可她也成就他。所以他一无事可做，就本能地追寻卫初晗。这一次，看到卫初晗被流水一样的人拥着走，洛言自觉跟过去。可他没挤过去，这群人跟疯了一样，他越走，离卫初晗越远。

    “……”可怜的小洛不觉发呆：卫初晗这么受人喜欢吗？

    他当然可以用武功把围着卫初晗的人统统劈开，然后自己走过去霸占她。但是他虽然和这些人不熟，这些人却和他熟……洛言就算总冷冰冰的不跟他们相处，他也没法对这些人下手。而且……他其实喜欢看到卫初晗被人包围，被人簇拥，享受万丈光芒。

    她越美好，他的委屈，便越值得。

    “洛小哥，来帮个忙！”洛言正发呆着，肩膀被身后人推一把，他一回头，就对上书生抱歉的笑。书生喘着气，给他指门口的几大袋米，“帮我搬一下……”

    洛言多实诚的孩子啊。书生一开口，他就自觉去了。

    却有旁边的看不过去了，中途打劫，“洛小哥，别管那几袋米了！你帮我看下火，我要去小解一下嘿嘿……”

    “屁！你们都是要偷懒！我才是最忙的好吧！卫姑娘要的火我根本点不起来，洛公子你来帮我看看……”

    “洛小哥这边……”

    “滚！洛小哥来我这里……”

    “……”叽里呱啦，呱啦叽里，洛言被人七嘴八舌地围着，要他去帮忙。

    热气、菜香、肉香……小小的灶房围着这么多人，挤得人满头大汗，各个满面红光。这么多的人中，洛言怔怔然，好像他不再是独自一人，莫名其妙的就被带入了大家的氛围中。这种感觉好奇妙，像枯涸的庄稼本在等着旱灾、却等到了珍贵的雨水，这种落入人群的感觉，他很久没有感受过了。

    洛言并没有想帮助别人，并没有主动想和这群武功不如他的人打交道。如果不是跟着卫初晗，他一辈子都不会再和人打这么多交道的。他并不期盼，却在自觉的、莫名其妙地融入时，心中竟然是情愿的。

    洛言认真地完成大家交代他的活，不管那些人是出于捉弄，还是出于试探，他都低低应了。渐渐的，灶房中人对洛言的感觉发生了变化，大家惊奇地发现：原来卫姑娘没骗他们，洛小哥虽然不主动，可他并不难说话哎。

    卫初晗百忙中，感触到心中的轻微激荡，她转头，担忧地寻找洛言踪迹。发现他被人拉着做事，呆了一下，卫初晗翘唇，明白他的心情了。

    整个灶房都很热闹，大家帮忙烹饪的情绪都被点得很高。

    众人中，娓娓那边的鸡飞狗跳也逗得大家时而旁观时而哈哈——

    一条鱼在案板上活跃地上跳，鱼尾扫到小姑娘的眼睛，吓得小姑娘一声尖叫往后退。纤细的腰肢却被身后某人一拦，又把她推到了前面。

    娓娓脸色青白交加，愤愤不平道，“我让洛大哥帮我杀鱼……”

    身后青年笑，“哦，你先前不是说你不怕吗？”

    娓娓脸红，忽而双手交叠，现出繁复手势，口中念念不停。

    陈曦“……”半天，嘴角微抽，“你不是吧？杀条鱼还要动用术法？”他被她打败，自行挽袖子，“行了，你的水平我知道了，鱼我来杀就好……”

    “不，你误会了，我不是用术法杀鱼。”娓娓脸被揶揄得更红了，在青年的耐心倾听中，她眼珠转了转，声音很低，说了几个字。

    “什么？”陈曦根本没听清她嘀咕什么，凑身过去。

    娓娓低着头，脚尖在地上点啊点。被人一叠声催问，她仰头，干脆破罐子破摔，“我只是在算那条鱼什么时候可以一命呜呼……唔……而已。”

    众人忙碌中，灶台一角，青年斜身，少女仰头。容颜妍丽的少女手撑着案板，在青年低头的刹那，花瓣一样的嘴唇轻轻擦过他的脸。唇瓣与脸的摩擦，那样轻微，像一池碧波上扔的一颗石子，乍然无息，乍然波动。

    两人都愣了一愣。

    娓娓口中的“而已”，在面红耳赤中，轻微的，几乎听不见。

    他们二人一垂眼，一仰眼，无声对视了一眼，然后纷纷撇头，当作什么也没发生一样。

    娓娓跳将出青年身边骤热的空气，站在他背后扇了扇风，红着脸道，“我去看看卫姐姐，你一个人没问题吧？”

    “一条鱼而已。”陈公子语气镇定。

    娓娓点头，走开了。

    陈公子垂着眼杀鱼，眼眸空了一会儿，发了一会儿呆。不知过了多久，旁边忽有惊呼。他侧头，看到来人抽-搐的眼色，“陈公子，这、这鱼……你跟它有深仇大恨吗？”

    陈曦低头看去，案板上方才还活蹦乱跳的鱼，在他的刀法下，被砍得稀巴烂，别说鱼刺了，根本就是一滩肉沫。

    他微尴尬。

    偏偏洛言从旁经过，这个往日沉默是金的石头，现在居然有心情点评一下，“你的刀法，才是所有人里最好的。”

    陈曦淡定让出案板的位置，笑得坦荡如清风拂大地，“当然，我的武器就是刀。”

    众人无语：有病啊你们两个，欺负我们武功不如你们啊！

    这场生辰的热闹，早就不属于南山独有了。大家心中都明白，这哪里是庆生辰呢，分明是借他生辰这个由头，所有人一起放松一下。每个人心里，都多多少少有些不痛快，压抑着，尘封着。只有大家与共的这个时候，才会拂去心头尘埃，让自己放松一下。

    卫初晗烦着她的复仇；

    洛言烦着他和卫初晗两个人的事情；

    陈曦烦着他不过是查一个人怎么越扯越大；

    娓娓烦着她永远不够用的钱和不能跟人说的秘密；

    九娘烦着卫初晴什么时候可以死自己就放心和丈夫回家了；

    南山烦着妻子这么拼地帮旧主人自己在她心里是不是没有地位；

    书生烦着这么多兄弟不能总帮人送货得想个能过门路的事情让兄弟们有个安稳的家……

    大家各有烦恼，却在此夜统统抛弃。

    本来卫初晗想展示自己的厨艺，但场面炒热后，大家都来做了两三道拿手好菜。书生和南山看大家这么高兴，一合计，出了门去巷子尾做烟火生意的一家子那里买了几箱烟火来，对于这帮人来说，这可是一大笔钱。

    不过，开心最好。

    院子里开始噼里啪啦地放烟火，五彩缤纷，飞上夜空，把漆黑的天幕照成一片火海，灿然生辉。巷子里居住的百姓都纷纷出门，仰头看天空中纷然绽放的烟花。无论是大人还是小孩，都抬头去看，看那明亮的颜色，照耀所有人的眼睛。

    火树银花，此天不夜。

    做饭到了最后，男人们都出门放烟火，只有卫初晗、九娘还有娓娓仍呆在灶房。娓娓是个活泼的小姑娘，又来自偏远地区，窗外烟火映亮天地的刹那，她就眸子莹亮地飞奔到了窗口，趴在窗口去看。

    灶房中依然忙碌的，就剩下卫初晗和九娘二人。

    “开饭了！”扯下围裙，九娘出去喊他们。她也满脸笑，显然很多年，没有感受过这么热闹的气氛了。

    “哇！”众人回头。

    “哪个是卫姑娘做的？”

    “卫姑娘真的会做饭啊，我还以为他们这样出身好的人都不进灶房呢。”

    “哈哈你看那只鸡……像不像娓娓瞪人时的眼睛？”

    “喂！”

    众人一阵笑闹。

    冰水银耳、白芨猪肺汤、红稻米粥、藤萝饼、清炒芦蒿、金桔姜丝蜜、柳叶糖、素烩三鲜丸、清炖蟹粉狮子头、藕丝荷粉、山药糕……端上来的美食一盘又一盘，在院中拼了桌子，一个个色泽鲜美香味喷鼻，让人食欲大振。

    卫初晗伸手点几样食物，在众人的好奇中报了名。只听她报菜单，有心人就开始牙疼了——陈曦扯嘴角，似笑非笑，“卫姑娘原来你这么嗜甜啊。”

    “大部分都不是很甜，我有数的，”卫初晗将几盘菜点给大家，“吃这些好了。”

    九娘看她一眼，卫姑娘言笑晏晏，好像丝毫没有不对劲，于是她也不多话。

    几个人帮忙往外端菜，卫初晗站在墙边，静静看着他们嬉闹的样子。头上是烟花绽放，地上人坐在一起。这样暖融融的场面，让她有些恍惚。

    时光一去不回头，她也不回头，不多想。却是无意间一扫，就有些愣。好像回到少年时的卫家，每逢过节，不管平时在忙什么，几房人都会凑在一起。祖父祖母、伯伯婶婶、哥哥姐姐……卫家那么大的一个家族，只有过节时，这些嫡系出身的，才有功夫凑在一起。

    那时她和同龄人坐在一起说笑，被大哥灌酒灌得脸红，就撒娇不与他们坐，跑去吵爹娘。娘低斥她矫情，让她去跟小伙伴道歉，爹却拦着，不让娘骂她。她靠在爹肩上，侍女憋着笑喂她喝醒酒茶……大哥突然跑过来笑话她，“卫小狐，这么大了，一惹事就回家找家长……你丢不丢人啊？”

    无论丢不丢人，那些无忧无虑的岁月，都永久消失了。

    卫家嫡系，都不在了。

    活下来的，只剩下卫初晗和卫初晴。可是如今，卫初晴却在拼命想办法，弄死卫初晴。那时候，嫡系活下来的，就只剩下一个了。

    多么可悲。

    砰。

    一声声巨响，打断卫姑娘的回忆。

    她扬目看去，见青年从烟火喷飞中走出。众人惊呼，叫着“洛小哥危险”“快点出来”，他却不紧不慢地走出来。重重叠叠的流光和火焰在他身后飞溅，在他身边跳跃，他悠缓走出，神色清冷，眸子暗黑。

    黑色天幕，徘徊流光，还有那向她走来的青年。

    红的、黄的、绿的，各种光包围着这个青年。时间变得缓慢，人声变得遥远，只有这披着一身寒霜的黑衣青年走过来。

    他的俊秀，在夜光中灿灿夺目。

    “很好看？”走到了卫初晗身边，卫初晗还在发呆，洛言沉默一会儿，低头问。

    卫初晗看着他，慢慢露出笑。她认真地看着他的眼睛，点头，“很好看。”

    【烟火很好看，但都不如你好看。】

    卫姑娘的弦外之意，洛言不管听没听懂，他的心都轻轻跳了一下，传递给她，让卫初晗的笑更加忍不住。

    他似微窘，目光飘了飘，便要走去众人围着的饭桌，却被卫初晗拉住。她把他往回一拉，“那些是给他们吃的，你不要过去。”

    洛言疑惑地回头看她。

    卫初晗站在他旁边，并没有看他，抬头看着夜空，轻声，“我做了两种口味的。一种给他们，一种给你。在灶房里放着，你自己去找吧，全都是你的。”

    洛言侧身，看向她。她的意思是，一小部分给别人，其他的全部都给他吗？

    有些话，他一直想问，犹豫来迟疑去，到了晚上，还是没有问出来。而今，那些话就到了口边，几乎破口而出。

    洛言向外走几步，又往回几步。他步子绕了绕，低着头似纠结。好半晌，他终于鼓起勇气，抬起目光，去看那凝望烟火的卫姑娘，“你会一直喜欢我吗？”

    卫初晗回头，看向他。

    她看看他，再看看他身后的烟火和吃饭的众人。

    她冷静说，“我想做一件事，但是你知道我从不在人前失礼。可是你让我这种冲动压不下去……所以你转过身去，帮我挡一下。”

    洛言愣一愣，转过了身，背着卫初晗。

    暗色角落，少女几步走上前，从后抱住他。

    青年的身子一下子僵住，肌肉皱紧，忍不住要转头。

    身后少女低声，“别转头，别看我，别让人注意到这里。”

    于是青年僵硬地站着，僵硬地任身体被少女从后拥住，僵硬地尽量降低周边存在感，紧张地注意着，不让不远方的大桌子人发现他在这边。

    然后他感觉到后颈贴上一个柔软的东西。血液逆流，热气扑面，身子克制不住地轻颤。他僵硬着，努力地不回头，让那湿软，轻轻的贴着他的后颈，呼吸浅浅喷在后方。

    卫初晗的声音温柔缱绻，“洛言，我一直喜欢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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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 圣诞节虐狗

﻿    “洛大哥、卫姐姐，你们在干什么，快点过来！”那边开饭了，喊他们过去。

    两人身体都轻轻颤了下，从情=动中醒过来。

    洛言慢慢转过身，在少女轻轻离开他身体的时候，他转过身，伸出手臂，以极轻的力度，搂抱了她一下。他眸子幽暗，低头看着脸容微红的少女，心头的燥热无法压下去。

    心有灵犀像春=药，一个人燃了，另一个人就跟着燃。等扑火的时候，会辛苦万分。

    卫初晗低头看眼青年的窘态，又红着脸，抬头看天空，“今晚月色真美。”

    天上没有月亮。

    洛言“嗯”一声抬头，“是啊。”

    “星星也特别多特别亮。”

    天上没有星星。

    “是啊。”

    卫初晗噗嗤一笑，又在众人的催促下，拉着洛言，从后方偷偷摸摸地回去席中。

    众人围着一张大桌子，互相品尝大家的烹饪水平。其中最让人诧异的，是陈曦端出来的两盘菜，佛手金卷和姜汁鱼片，都称不上多复杂的烹饪难度，但众口一致称赞，并纷纷打量这位贵公子：常言君子远庖厨，何况陈公子明显出身精贵，他怎么看，都不像是有这么高的烹饪水平啊？

    “陈公子，这真是你做的啊？”九娘问出大家心里的疑惑，在陈曦微笑地眨下眼后，她被震得简直无话可说。原本是卫姑娘想为大家展示厨艺，结果现在看去，卫初晗和洛言坐去角落里喝酒，厨艺最高水平的王冠，却被陈曦给摘去了。

    白英颇为自豪，“我们公子的烹饪水平，可是承自御厨……”陈曦咳嗽一声吼，白英察觉自己说多了，忙转了话题，“反正很好就是了。”

    “陈公子你如此人物，何须有这样出色的烹饪水平？莫非陈公子的爱好就是烹饪？”一直坐在角落里的卫初晗眸子闪了闪，敏感从白英的话中捕捉到关键的“御厨”二字，心里一跳，有心试探他。

    隔着不远的距离，陈曦笑眯眯看她一眼，目中大有深意，让卫初晗怔愣。他那个眼神，怎么有种“大家都是熟人，何必揭人短”的意思？卫初晗皱眉，她和陈曦很熟吗？

    陈曦来自邺京，他的出身，一看就不简单。但邺京姓陈的人家多了，声名显赫的、至少是卫家那个程度的……卫初晗却不记得。除非，陈曦并不是他的本名，他用的是化名。

    那可供选择的，就更多了。

    毕竟这些名门发展久了，各种姻亲联系，远亲近亲，那就太多了。和卫家联姻过的名门，卫初晗自己都不一定全部叫得出名。陈曦凭什么认为他们相熟？

    洛言低声，“他说你是他表姐。”

    “……”卫初晗吃了一惊，看身旁淡定倒酒的青年一眼。还是那句话，各大名门的联姻太复杂，和卫初晗这辈有直接关系的亲戚，她不记得有陈曦这样的。但“表姐”一词，谁能说必须是嫡亲呢？关系远八百里的表姐，邺京多了去了。

    不过比起陈曦的“表姐”惊吓，卫初晗更在意的是——她倾身眯眼，问洛言，“你和他相熟？”不然他怎么会连自己都跟你说？

    洛言淡淡将陈曦说的合作，跟卫初晗解释了一下。卫初晗眸子眨了眨，低头，“原来你和白英姑娘，之前是在商量这桩事？我还以为……”她声音低了下去。

    洛言看她，认真倾听。

    卫初晗却没有说下去，而是端过桌上的酒盏，抿了一小口。她低眉而笑，似是而非间，能捕捉到她心情不错。

    洛言问，“你以为什么？”

    “没什么，”卫初晗抬头，对上青年幽静的目光，她撑着下巴，“小洛，你能不要这样打破砂锅问到底吗？含蓄也是一种美，自在意会就可以了。”

    洛言默一下，别过了头，不再说话了。

    卫初晗以为他听懂了，就不再关注此事。她低头去切书生好心送来的肉脯，小心地切成块，给自己和洛言备下。她听到那边被大家目光包围着的陈公子怅然叹口气，语气寥落，“我会烹饪这件事，实在一言难尽……实是家母所逼，家父强迫。”

    他语气极为心酸，勾起大家的好奇。陈公子却话题一转，站起来给周围人倒酒，笑道，“日后诸位若有缘，在邺京相见，到时，在下自然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邺京？

    对在场众人来说，那是多让人生畏的一个地方啊。那是帝国的中心所在，士农工商最繁荣的所在。听说在那里，街上随便走走，都可能撞上王公贵族。听说在那里，一个街上溜达的纨绔子弟，都可能有显赫的背景。而他们这些江湖人士，身上多多少少都有些不干净，到邺京，万一惹上官府，可就不像地方上这么简单了。

    而命运多么神奇，陈公子这样的人，估计在邺京也混得不错的人，居然和他们一桌喝酒吃肉。人生的际遇不过如此！

    大口吃肉，大声说话，整个用膳氛围都非常热闹。娓娓坐在九娘身边，笑眯眯地看着他们男人喝酒，看陈公子周旋在众人间。她自己也一杯又一杯地倒酒，像只小猫一样，一口又一口地舔。没人注意的时候，她竟然已经喝了整整一坛酒，小脸绯红，眼睛雾濛濛的，又黑又亮。

    九娘坐过来，顺着娓娓的目光看了看。九娘笑着搂住这个漂亮的小姑娘，调=笑道，“说句真话，你看陈公子，相貌好，身材好，有钱有身份，还文武双全头脑灵活，还会跟你说笑给你做饭，能用钱解决的事他从不瞎折腾，一副全天下女人都喜爱的模样。娓娓，摸着你的良心说，你看上过那么多小哥，却对这个一点都不心动？”

    九娘小声，“我听书生讲，你追汉子，不是向来挺主动的么？这一次怎么这么矜持？不像你的风格啊娓娓。”

    灯火下，少女的脸红通通的，出神地看着那位年轻公子。她脸这样红，不知是被酒熏的，还是被九娘说的。

    突然想到之前在灶房里不小心碰上的唇，少女黑葡萄一样的眼睛沾着水雾，更加亮了。

    她心情复杂，却又不知如何跟九娘讲。

    九娘将陈曦讲得那样好，谁却又看不到呢？这种人物，二十多了还未成亲，明显是眼光太高，谁也看不上。邺京的姑娘他都看不上，别的姑娘他就能看上吗？别看他整日与娓娓说笑，娓娓却知道，陈公子哪里是看上她呢，他分明是在试探怀疑她。中间有条线，陈曦从不试图跨越。而娓娓能与他交好，也是因为她从不跨那条线。

    娓娓没勇气跨。

    “你是自卑吗？”九娘问，“但我觉得不用啊。你看你虽然出身没他好，但你是灵女，可与天地沟通。你这样的人物，就算去邺京，也会被那些达官贵族捧着啊。你在担心什么？”停顿一下，“再说，我觉得陈公子要是真喜欢你，肯定不会让你独自作战，他会帮你挡风遮雨的。”

    娓娓摸着腮帮，又喝了口酒。

    在九娘的追问下，娓娓笑个不停，觉得这个嫂子真是有趣。娓娓靠着九娘的肩，含糊说了句，“他和别的男人不一样。”

    “娓娓？”九娘惊道，“你真喜欢他啊？”

    九娘如此热心，少女皱了皱眉。有些事，是九娘这种人不知道的。而娓娓也觉得他们不知道更好。喝酒喝得太多，娓娓意识有些模糊，口风却很紧，九娘如何问，她也谨记不把秘密说出来。但是糊涂中，她怔怔望着远方青年的侧脸，小声嘀咕了一句。

    “娓娓，你在说什么？”九娘扶小姑娘坐好，听她说了一句听不懂的话，却不知道是什么意思。

    娓娓伸出手，在半空中比划了一下，半是嚷半是哼道，“……你是天上的风，我一辈子将你追逐……”

    恰时周围一轮酒后，静了下去，少女模糊的歌声，清越又明媚，在每个人的心尖轻轻划过。少女唱的是异族小曲，大家没听懂。但少女反复地唱其中一句，还用白话翻译了过来——你是天上的风，我一辈子将你追逐；你还是天上的云，我一辈子将你看不清。

    娓娓唱曲时，明亮的眼睛盯着那靠桌而立的青年。青年似有所觉，回过头，看向她。他目中清和平静，让扶着娓娓的九娘有些尴尬，“娓娓喝醉了……”

    陈曦顿一顿，不好让小姑娘那样尴尬，他说，“挺好听的。”

    卫初晗默默观赏这一出插曲，扬了扬眉。娓娓小姑娘随心所欲，陈公子表面和气内里克制，这两个人……期间，她当看戏一样看别人的爱情，旁人青年忽然说，“我听说，男女间只说半句话，不把话说清楚，容易产生误会。误会多了，感情就会破裂。我不想跟你感情破裂，才想问清楚你以为什么。”

    “……”卫初晗口中含着一口酒，惊愕地转头，看向身边淡定地说着这些话、本人却一点表情也没有的洛言。她心中有一言难尽之感，因为过了这么久，她都忘了之前的话题了，都看了一出娓娓和陈曦之间的好戏了，结果可爱的小洛，思维还停留在很久以前。

    她将那口酒默默咽了下去。

    她既不知道洛言对她的感情如此认真，也不知道他竟然有这种觉悟。误会？洛言竟然知道男女间的误会会导致感情破裂？

    卫初晗出了一下神，微微笑，“我不会误会你的。你的精神世界如此简单，猜一猜就知道了，有什么好误会的呢？不过你说的对，你这么迟钝，如果不问出来，你会对我产生误会。好吧，是我错了，我该努力追求和你精神的契合。”

    洛言瞥她一眼：她就是认同他，都要奚落嘲笑他精神世界的贫瘠。这到底是什么姑娘啊？

    卫初晗却认了真，在他腰上戳了戳，“来，让我们感受下彼此精神的契合。我先问你……你到底瞒了我什么事，让九娘总是对你露出一副‘一言难尽’的表情？”

    洛言没吭气。

    卫初晗扬眉，在他腰上又戳了下，“你不是要跟我精神契合吗？才第一个问题，你躲什么躲？”

    “我没要跟你精神契合，”洛言说，再看一眼卫初晗似笑非笑的表情，他头皮就麻了，那股才要跟卫姑娘坦诚相见的勇气，瞬间没了，“你当我什么也没说吧。”

    卫初晗坐得偏后些，看着他的后背。她并没有对他死缠烂打，而是淡淡说，“洛言，你要知道，我们的感情其实建立在过去，并不牢靠。我并不是非要听你说什么，而是我对感情负责，该怎样，就怎样，起码不让自己后悔。你的心冷，我的心却也不热络。你……”

    “我去见过你。”洛言打断了她有些绝情的话。

    卫初晗一下子怔住，她身子前倾了些，看着他低着的侧脸，连自己都没有发现自己声音的紧绷，“你什么时候见过我？”

    洛言低头看着杯中酒液，神情平静，“就是你想的那样。”

    卫初晗的呼吸微急促，洛言平静着，感受到心口突然的刺痛。那痛，自然不是属于他的。当年的事情过了那么久，在答应卫初晗重新开始时，洛言就已经决定放下了。他无数次回想过那年的事，早已麻木。如今说来，竟也十分平静。

    他说的简单，不显山露水，甚至什么也没提到。可是卫初晗是谁呢？

    所有的语言中，卫初晗做的最好的，就是暗喻和委婉。她不明说，一句今晚月色真美星星特别亮，就是在说我喜欢你。而洛言答是啊，他听懂了卫初晗的暗喻和委婉。心有所想，念念不忘。那些时光，那些旧事，念念无法忘记。但愿君心似我心，留君不住君须去，这些语言啊，卫初晗从没有说出口，可那些意思，洛言是懂的。

    喜欢一个人，你必须得听懂她在说什么。再迟钝再木讷忘性再大，也要努力地听她想说什么。反过来亦然。

    所以洛言一提，卫初晗就能听懂。他是委婉地说，当年在她与父亲离开后，洛言曾去见过卫初晗。可是那时候卫初晗在生死一线间，洛言怎么可能见过她？洛言不可能见过卫初晗，那他见的，就是另外一个人了。

    他见的那个人，是卫初晴。而卫初晴，怎么可能跟洛言说实话，让洛言知道真相呢？

    一定在卫初晗不知道的时候，卫初晴狠狠地、用力地，伤过洛言。

    卫初晗眸子火光跳动，几乎难以忍住，砰的想站起，“她对你做什么……”她站起来的充满怒火的身子，被青年拉了下去，重重跌回去。她的脸磕在青年后背上，吃痛地叫了一声，听到洛言淡声，“你别问了好么？我不想提那些事。”

    “那你什么时候想提？”

    “我永远不想提。”

    卫初晗停顿一下，从后抱住他的腰。这时候，再顾不上会不会被人看到。她心中满含热泪，只想紧紧拥抱这个人，带给他稍许暖意。永远不想提的伤口，该是多么惨痛。

    她要杀了卫初晴!

    她一定会杀了卫初晴！

    洛言感受到卫姑娘对他的怜惜，他心中暖和。其实他并不如何难过，但是他当然喜欢卫初晗对他的在意。他只怕她一直那么冷、不把他放在心上，他同时心中忧虑，低声问她，“九娘说，我没有那么喜欢你……”

    “别听她瞎说。”卫初晗打断。

    “……但她说的是真的。”

    “……”卫初晗僵了僵，这个可爱又可怜的心上人哟……她一次次给他台阶，他一次次丢回来。她整天被他啪啪啪打脸，脸那个疼，都不知道该拿他怎么办了……可是一抬头，一坐直，对上青年专注的眼睛，卫初晗又不忍心发火。

    她侧头，算了，捏捏鼻子忍吧。

    “卫卫卫姑娘？”洛言紧张地等着她。

    他的“卫卫卫姑娘”，再次给卫初晗心口插了几把刀，差点倒地不起。谁家情郎这么讨厌啊真是的……卫初晗捏着鼻子，继续忍了。她微笑说，“你什么意思呢？”

    洛言没发现卫初晗有生气的征兆，就认真剖析又解释，“我确实没有以前喜欢你，但我不是故意的。我现在很难动感情，你应该发现，我大多数时候，都是心如止水。我并不是要欺骗你的感情，可我就是成了这个样子。比起爱，我确实更怀念以前，但你是重要的。我……”

    卫初晗耐心地听他说，他自己前言不搭后语，说不清楚，卫初晗却很清楚。她心中难过，她知道她的青年，是遗忘爱这种能力了。卫初晗自己被封在湖中十年，她对少年的感情，一直在掌控在自己手中。不是不爱，只是没那么喜欢，没那么重要了。但是洛言，却是被人强迫选择。

    他也想爱她，可是很难。感情的消退是很快的，重燃却要花费很大力气。

    卫初晗自己对洛言是有感情的，她自己从不纠结，毕竟她从未遭受过感情的欺骗和利用。可这些，洛言遭受过。从哪里跌倒，想从哪里爬起来，总是比想象的难。

    卫初晗静静看着这个青年：洛言不爱她？九娘是瞎了眼，洛言是瞎了心，才会觉得不爱。洛言的感情，比卫初晗自己的感情，虽要复杂的多，却也深沉的多。就像她，她从没考虑过和洛言的以后。她只想报仇，只想杀人，顺便和洛言谈谈感情而已。

    洛言却不一样。他既考虑两人之间不要有误会，又怕她不相信他的感情想解释给她……如果洛言的感情是片海，卫初晗觉得自己的感情，顶多就是条小溪。

    在他深沉的爱情中，她自己是多么的狭隘和自私。

    卫初晗问，“那么，你觉得，我对你来说，是什么？你对我的感情，不是爱，那是什么样的感情？”

    洛言抬头，看着灯火中的众人。弹指间，十年光阴擦过，许多消失，又许多留下。他沉静地盯着桌上东倒西歪的杯盏，望着乱七八糟的盘子，看着醉得迷迷糊糊的众人。他的眸子，像星河一样灿灿而生光，让卫初晗望着望着，就想离他近些，再近些。

    他的声音，在她耳边这样清晰，“是光。我在一团黑暗中奔跑，精疲力竭，摔倒又爬起，爬起又跌倒，一次又一次。我这里什么都没有，只有黑，你就是黑暗中的光源。我用力地跑向你，拼尽所有奔向你。我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会倒下，能不能真正靠近你。但我为了能靠近你，一直在努力。”

    卫初晗静静看着他的眼睛，“但我也不是光。我并不光明，我身上的黑暗不比你少。你知道的。”

    青年平静地低下头，有些落寞地笑了笑，“对我却足够了。太亮的光会刺伤我，太暗的光会吞噬我。你是刚刚好。”

    他话音一落，少女突地倾身，伸手捏住他的下巴，便吻了上来。舌尖轻挑，在青年的茫然中，直接迫他张口，与他唇舌交缠。那团火，在星星火光被熄灭后，在细弱的风中，在顺风而下的空气流波中，再次浓烈燃烧。

    青年被她的突然来袭震住，眼中的落寞尚未消退，便换上震惊的神经。他抬手搂住她的腰，将她向后推。全身的汗毛都竖起，抵着桌子的后背出了一层汗，让他紧张万分。

    这么多的人……卫初晗怎么敢？！

    她不怕被人看见吗？

    气息交缠间，卫初晗靠他靠得更近，她的脸贴着她的脸，两人的脸都有些发烫。在青年呼吸凌乱间，少女搂着他的腰，推了推，没推动。换气时，少女声音冷冰冰的，“躺下去。别被人看见。”

    果然，卫初晗还是怕被人看见的。

    她害怕被人发现她当众亲吻洛言，可她还是要亲吻洛言——

    她命中注定喜欢这个可爱又可怜的家伙。

    再一次，顺着卫初晗推下的力道，洛言拥着她，两人一起倒了下去。整个席间的人都喝醉了酒，没喝醉的，也在继续喝酒。有的说着胡话，有的已经迷糊打嗝，伴随着九娘的怒斥声。而就在一团乱中，青年拥着少女，靠着桌面，睡在桌角地上，在挡住大部分视线的桌下，两人亲密地拥吻。

    额上、鼻尖、颈间，都出了一层汗。

    太过紧张，又太忘情。

    卫初晗抽身，俯眼看身下目光微乱的青年。在她的挑=逗下，他的呼吸粗重，搂着她贴近自己。卫初晗感觉到他心口的那把烈火，烧得她也头脑发晕。然后感觉到他身体的变化，卫初晗烧得昏然的头脑，在清亮的歌声中，勉强找到一丝理智。

    停！

    必须停下来！

    该死的心有灵犀！

    为什么一情动，就有春=药差不多的功能！

    卫姑娘没有服用过春=药，可想来效果也不比她和洛言现在好多少。

    随便望一眼青年，她就心跳加速、血液逆流、口干舌燥，就想继续亲他、脱光他的衣服、抚摸他的身体……

    为什么有如此禽=兽的心有灵犀！

    “洛……”卫初晗喘着气，才张口，未完的话就被青年挨过来的湿漉漉的吻给吞没了。

    爱人就在眼前，就在亲她抱她摸她，卫初晗的理智再一次消失殆尽。两人继续纠缠，呼吸越来越乱……

    就在这时候，卫初晗听到娓娓迷糊的歌声，“你是天上的云，我一辈子将你看不清……”

    “洛言！”她低叫一声，在他唇上咬了咬，青年低唔一声，喉结滚了滚，眸子终于清了些。

    卫初晗手撑着桌子，爬起来，看到桌子遥远的另一边，娓娓小姑娘抱着双臂坐在椅上，迷糊地哼歌，陈曦站在她旁边，低头跟她说什么。陈曦伸手拉娓娓，似在笑。卫初晗身子又埋了下去，窝入青年怀中，不去打扰别人谈感情。

    睡在地上的青年，闭着眼，缓缓地平复呼吸。待觉得心绪平和些，洛言睁开眼，对上卫初晗撑下巴、眸子噙笑地看着他。她揶揄的目光，让洛言眨了眨眼，脸红了红。

    “停！”卫初晗低声，“你不要又发=春好不好？”

    “……”洛言面无表情，“我没有。”

    卫初晗笑，一点点蹭过去，脸贴着他的脖颈。为防止两人的亲密接触再次发生意外，她必须找点话题，转移洛言的注意力，“你听到娓娓唱的小曲了吗？”

    “嗯。”

    “洛言，你记得吗？以前在邺京，在卫家，我还教你唱过一首儿歌。”卫初晗仰头，看他，“你还会唱吗？”

    洛言想了想，“不太记得了。”

    卫初晗抿嘴笑，她越来越喜欢这样的洛言了。不要总不说话，起码给她点反应。不管好的还是差的，她都需要洛言的回应。

    她哼了哼，找到了些调子，靠着他的脖颈，轻声，“我记得，我哼给你听？”

    “嗯。”

    “狐狸走在沙漠中，它没有骆驼的睫毛长。

    骆驼在森林里迷路，月亮从西走到东。

    月亮掉进大海里，玫瑰在荷叶下听雨声滴答。”

    卫初晗的声音婉转悠扬，清凉温柔，辗转缱绻，将过去的岁月，重新带到他们身边。

    少时的卫家，少时的卫初晗，少时的刘洛。他们走在卫家的后园小径，坐在树上，蹲在花丛墙角。他们互生爱恋，他们亲密无间，他们学着邺京的儿歌……

    洛言闭目，浓长的睫毛覆在眼皮上，阴影如扇。

    这些年，他去过很多地方，在山林、在泥沼、在蚊虫叮咬的树林里，他吃过草根，喝过泥水。他受过很多苦，也遇到很多人。有的地方好，有的地方差，有的人善，有的人恶。他走过成千上万的路，见过许多怜悯他同情他爱慕他的姑娘，但是他唯独不忘的，只有少时的卫初晗。

    他在梦里等她，千山万水，黑雾迷蒙，森森水冷。

    可是她没有来过。

    连他去找她，也被她欺骗陷害。

    他遇过多少的困境，可独独不忘她。甚至为了想着她，多次忘记自己的险境，从必死之路中挣扎而出。

    他走过多少的地方，可独独不忘卫府。许多地方都比卫府好，但在梦里，他常觉得自己还是那个被卫父领进卫府的少年，卫府将他领进书房，对他最疼爱的女儿说，请她照顾这个少年。他常觉得自己还是那个青涩的少年，与少女坐在树上，听她读书，看她唱曲。邺京高高低低的建筑在他们眼皮下，蜿蜒流转成曲线，像时光轰然别去，又轰然而来。

    洛言闭着眼，听少女轻柔的歌声。但她反复的，只有前面那几句。洛言不觉睁开眼，伸手抚摸他爱的姑娘冰凉的面孔。他心中被刺，想她已经死去，而今的每一天，都是他给她的。这样一想，他对她的怨，再次少了些；对她的喜欢，再次多了些。

    青年抚摸少女的面孔，问她，“下面的呢，怎么不接着唱？”

    卫初晗笑了笑，“后面的太悲了。舍不得唱，怕你难过。”

    洛言怔了怔。

    卫初晗俯身，咬了咬他的唇，声音模糊，“洛言，等你能平静面对的那天，等你不再怪我的那天，等你重新爱上我的那天，到时候，你唱给我后半部分。那时候你真正释怀，唱多悲的曲子，也心中宁静宽和，再不伤感。”

    “……好。”青年声音沙哑，将她用力拥入怀中。

    他就知道，她是值得他等的。

    她是值得的。

    那天的晚膳，所有人都疯了一场，各有放松。第二日醒来，日子恢复正常，又各自忙碌起来。某日清晨，书生有事去寻卫初晗。在过廊时，看到卫初晗和洛言在一起，背着他靠栏而坐。书生一笑，对于这两人总是在一起，大家都已经看得很习惯了。洛公子还是不怎么跟大家说话，最多的反应，还是面对卫姑娘的。所以有时候，有事请教，书生都习惯性找卫初晗，而不是洛言。

    书生转个弯，直直走向那对坐在一起的年轻男女。他刚在脸上挂上礼貌的笑，笑就僵了，眼睛瞪大。因为他居然看到，沉默寡言的洛公子俯下身去，亲向卫姑娘的嘴角——

    卫初晗与洛言在廊口看风景。她取出一块帕子，摊开来，里面包着几块做得精致小巧的杏花酥。卫初晗说，“昨晚做的，你饿不饿，要不要吃？”

    洛言摇头。

    卫初晗见他不吃，就自己捻一块试吃。她原本漫不经心，眉目含笑，却是咬一口糕点，细眉就蹙了起来，脸僵了僵，捻着糕点的手抖了抖。

    洛言侧头，看着她奇怪的反应，“怎么了？”

    卫初晗仰头，对他露出复杂的表情。

    洛言有些紧张。

    他虽然和卫初晗有心有灵犀的技能，但他太迟钝，他几乎没猜准过卫初晗真正在想什么。就是猜准了，也要过很久，卫初晗都忘了那个话题，他还在之前的对话中。卫初晗为此嘲笑过他很多次，但这也不是一朝一夕能好的。

    卫初晗嘴里咬着东西，没法跟他说话，就仰着脸，用眼神跟洛言交流。

    而洛言头一阵疼，他最怕的，就是卫姑娘的眼神考验了。

    他猜，“你现在不饿了？”

    卫初晗着急摇头，口中含着东西，要咽不咽的，让她憋得眼角都红了。

    洛言手心出汗，靠着栏杆的后背僵直，“你肚子疼？”

    卫初晗再次摇头，拽着他的手，指指他的嘴，再指指自己。

    洛言鼻尖渗汗，声音绷紧，“你想跟我接吻？”

    卫初晗的眼中露出快绝望的表情，为什么洛言从来猜不对她在想什么？说好的心有灵犀呢？眼睛湿漉漉的，目光流转，几乎不指望洛言了。她左右看看，捂着嘴，表情难受万分。

    在卫初晗快把自己憋死的千钧一发之际，洛言脑中灵感一闪，突然道，“是不是太甜了，你咽不下去？”

    卫初晗猛抓住他的手，情绪激动地点头。

    然后青年俯身，亲上了她嘴角。两人口齿张开，舌根抵缠，他从她口中，将那被咬碎的糕点卷了过来。她的口中被细碎的糕点堵着，那么甜，那么软。糕点沾着口水化掉，在两人的唇舌间传递。

    落在不远处的书生眼中，这二人就是在光天化日下亲吻！

    书生愕然：卫姑娘这么注重仪表的人，居然在大白天跟情郎接吻！而洛言居然不阻止！

    他一时尴尬，不知该退还是进。

    其实书生的到来，对洛言这种武功高的人来说，早就发现。但是眼下更重要的，是心上人的感受。由此好不容易猜中卫初晗想表达的话，洛言顾不上外人，直接先拯救爱人的难受。对她来说受不了的甜，在他这里，只是毛毛细雨。

    想卫姑娘永远也理解不了，为什么有的人嗜甜如命，到洛言这种地步。

    等那块糕点终于吃完，卫初晗一把推开洛言，将包着帕子的糕点丢去了青年怀中。她手脚发软，但在书生目光尴尬的无所安放中，她低头，用袖子遮住嘴角，当作什么也没发生。

    洛言看他们两人一眼，转身走了。他向书生站的方向而去，临去前，目光威胁地看书生一眼，大意是“小心说话，你敢嘲笑卫初晗我就敢要你命”。

    书生：……我真是命苦啊。

    等那个煞星走了，书生才当作什么也没发生，跟卫初晗说，“其实是这么回事，我想给兄弟们找个安稳的地方，总这么流浪不是个办法。我想建个庄子，大家一起过活，自己养自己。想问洛公子能不能加入。”

    卫初晗：“……他刚走。”她无语，“你为什么不直接问他？”

    书生笑得温和，“我找了，他拒绝了啊。”

    “……那你找我干什么？”卫初晗无法理解书生的思维。

    书生笑得狐狸一样，“当然是他的意见并不重要了。更重要的是卫姑娘的意见。相信只要卫姑娘点头，洛公子也会点头的。”看卫初晗皱眉，书生加一句，“为答谢卫姑娘，我们兄弟可以派出去，帮卫姑娘你监视顾府人流的进出。顾家有什么变动，那位卫初晴有什么行为变动，有我们兄弟在，卫姑娘你会第一时间知道。”

    “……”这个条件听起来很诱人。但是就这么卖掉洛言，卫初晗有些心虚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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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 小诺

﻿    卫初晗详细询问了书生能给她提供的帮助，书生给她的回复是，只要洛言能和他们一起去建什么庄子，不管卫初晗想做什么，书生他们都会尽量满足。卫初晗不可置信，书生说的话很含糊，但明显露出几分意思，他想给兄弟们建个庄子，像武林门派那样自成一派、自我生产自我供给的庄子。洛言要是愿意，做个庄主什么的，书生并不反对。

    卫初晗嗤声笑，“做庄主，你自己觉得很有诚意吗？洛言的性格，想来你也清楚。他那种性格，真做了庄子，恐怕也只是你手中的傀儡庄主而已。做决定的还是你。他的功能，大概就是放在明面上，用他极高的武力来威慑那些想来觊觎你们成果的人士。”

    书生笑了笑，对卫初晗的话默认。他慢条斯理说，“这有什么不好呢？如你所说，洛公子性格安静沉默，并不适合做领导人。但我又不会武功，我若是做庄主，兄弟们服我，觊觎的敌人们却会前仆后继。而洛公子是杀手，他本身也是亡命之徒。难道卫姑娘你从没为他想过吗？他也需要庇护。可是一般的人庇护不了他，他武功好，世上却一定有比他武功更好的，比如陈公子……陈公子比洛公子年龄还轻几岁，他背景神秘，莫名其妙要跟我们在一起，谁知道陈公子的目的到底是什么？每个做杀手的人，背后都有一堆不能说的秘密。一般正义之人无法帮助他们，这就需要我们这些兄弟了。恰恰我的兄弟们，他们很多也犯了死罪，也是亡命之徒。大家抱成团，建个庄子，自给自足，还能在仇家上门时相护，有什么不好呢？”

    卫初晗面上清淡的笑僵了僵，几分勉强。她的眼睛眯起，倏地盯向书生的目光刺一样，书生坦然地接受她的目光。某方面，书生点中了卫初晗的死穴。她从来没考虑过自己和洛言的以后，在她心中，只要大仇得报，她就可以闭眼去死，把性命还给洛言。她连自己的未来都不考虑，更加没想到洛言会怎样。书生点中了她自私的属性——她从没为洛言考虑过。

    想来多么悲哀，她愿意和洛言重新开始，是因为陌路让他痛苦。她本人来说，跟不跟洛言在一起，是爱还是喜欢，其实都无所谓。

    卫初晗低下眼睛，淡淡道，“你把这些也说给洛言了？”

    “是。”书生点头，“我并没有瞒他这其中好处。他其实并没有什么损伤。”

    “那他为什么拒绝？”卫初晗疑惑问。

    书生也疑惑地看着她，“最了解他的人，不是你吗？你为什么要问我？”

    “……”这个强大到让人无言以对的理由，说服了卫初晗。

    她与书生面面相觑，书生继而尴尬地发现，也许卫姑娘没他以为的那么喜欢洛公子。啊，他居然当着卫姑娘的面，不小心挑明了。想象卫初晗恼羞成怒的神情，书生觉得：……我真是命苦啊。

    书生生硬地转了话题，“卫姑娘总是该再问一问洛公子的。为了表面我们真的有诚意跟洛公子合作，我们可以送卫姑娘一份投名状。卫姑娘觉得，我们该如何监视顾府？”

    啊，这倒真是个意外之喜。

    并且书生保证，不管最终能不能说服洛言，他们的这份投名状，都不会让卫初晗失望。

    卫初晗与他边走边说，告诉他自己需要那些江湖人怎么监视顾家。卫初晴的进出，卫初晗需要知道。顾千江如果有消息，卫初晗也要知道。另外最关键的，其实是江城。在卫初晗的话中，江城与卫初晴的主仆情谊出现了破裂，如果江城这边有什么情况，一定要第一时间让卫初晗知道。其中的紧急程度，比卫初晴更重要。如果江城出府，独身一人，或者身边伙伴不成气候，这些江湖人都可以对江城出手试探。江城不会为了顾家和卫初晴拼命，他这个人疑心太重，从他手中拿到好处的可能性，非常大。哦，听说卫初晴还有个小儿子。虽然卫初晗至今没有见过面，不够这个小儿子如果有机会碰到或截到，也一定要拿下。再是，淮州新任的护军参领韩大人，上次卫初晴在他家做客时、被衙役驳了面子，想来韩家和顾家关系不太好，韩家对卫初晴不友善至此地步，韩府如果有人和卫初晴、顾家接触，卫初晗也需要第一时间知道……如此林林种种，卫初晗不客气地跟书生提了很多要求，让书生脸皮抖动，为她的厚脸皮行为而感到不可思议。

    书生很惊讶，卫初晗如果有这么多想做的事的话，为什么之前一点动静都没有，非要自己求上门，卫初晗才提？他们完全是给卫初晗做白工啊。

    阳光照在穿梭的廊子里，青砖上细碎的光点，两边树影的明暗，浮在两人身上。书生看去，见走在自己身旁的少女仪容极佳，分花拂柳般行走，悠然静雅。她行在阴冷中，行在地狱中，她像行在绿意中，行在光明中。

    她看起来如此恬静，一如岁月静美。

    她的容颜并不出色，但依然让人觉得美丽。仿若那绿荫生昼静，孤花表春余。

    端庄优雅的大家闺秀，便是如此。

    而她的声音凉凉的，让书生听到，“之前没有提，是我想给卫初晴找些麻烦。她知道我要动手，整天提心吊胆，却不知道我要哪天动手，这让她格外紧张和疲惫。而我享受这个过程。我自己都不知道什么时候会开始的下一步，战线拉得越长，越容易让我这个体弱多病的妹妹崩溃。但我也不能无限制浪费时间。我本来就寻思着让你们帮忙，多花些钱也没关系。不过你们愿意无偿帮忙，我当然求之不得。”

    所以，他们是无意中推了一大笔钱吗？

    书生干笑两声。

    他和卫初晗都不自觉想到，就是给银子，那也是洛言的银钱。卫初晗自己赚的那点钱，其实根本不够她这么长时间的花费。

    看卫初晗垂了目光，唇角微沉，书生思索她心中的失落，纯属出于礼貌地安慰她，“男人挣钱，给喜欢的女人花，本就天经地义。你看洛公子不是从来没说什么吗？你不必这样愧疚……洛公子是杀手，他武功那种程度，值得他动手的人，给的赏金一定特别多。但我们都知道洛公子的性情，他根本花不出去钱。这些年，他必然有一大笔银子在手，却根本花不出去。你正好能帮他缓冲。”书生甚至开玩笑，“你要是嫁给洛公子，也是个小富婆了吧？”

    “我又不爱财，”卫初晗顺着书生的话笑了笑，“要照你这么说，娓娓岂不是疯了般想嫁洛言？”

    见她笑了，书生便收了话，玩笑开多了就不好。比如卫初晗能自己调侃别的姑娘嫁洛言，书生要是也这么说……他更大的可能是被洛公子追杀。

    两人继续走了一程，约定已经成熟。书生答应帮助卫初晗监督顾府的情况，两人便再没什么话说了。就等着到拐弯处，两人分道扬镳，各走各的。书生已经不指望卫初晗再说什么，但是忽然间，少女慢吞吞地开口，“其实私心来说，你能想到邀请洛言加入，进你们庄子，我是很高兴的。”

    “呢？”

    “他没什么朋友，就是少年时，除了我，也不跟人相交。现在想来，从我认识他的那天开始，他的生活圈除了我，好像也没什么人。”卫初晗漫不经心地说，她蹙了眉，想起当年少年在他们家的寄宿，露出若有所思的表情。

    洛言突然出现在她的生命中。

    卫父只说他是故人之子，却没说过少年到底是谁。疼爱的女儿跟少年交好，卫父不说好，也不说不好。少年只跟女儿好，和卫家旁的同辈都不怎么相交，卫父也没说好，也没说不好。

    那时候卫初晗没有注意过这些细节。

    现在想来，卫父对洛言的感情很复杂。又关爱，又像在顾忌。又希望他出色，又不太希望他出挑。

    洛言是有感受的吧。所以少年时的他，在卫初晗不和他相交前，他也没有主动跟同龄人交好。他默默的读书，默默的练武，他倾听卫父的教导，他从来没主动过什么。少年本性温和而敏感，在卫初晗没有察觉的时候，洛言肯定能感觉到卫父对他的观感之杂。

    那么……卫初晗不觉想，知道女儿和这个少年产生私情后，她父亲该是一种什么心情。

    那时候卫父离京，母亲以雷霆之势给她与顾千江定了亲。卫初晗一直乐观地想，等父亲回来，这婚约就可以解除了。

    婚约当然没有解除。父亲给她的说法时，要尊重她的母亲，尊重父亲的亲传弟子顾千江。总是她年纪还小，等再过几年，再解除婚约也不迟。

    现在想来，卫初晗不觉露出有趣的笑，好像能看到父亲当年那种纠结的表情。

    父亲一定大松一口气，有顾千江在，终于不用直面拆散宝贝女儿和野小子的私情了；父亲一定也很愁苦，宝贝女儿天天跟他磨，意志力何其顽强，偏偏他舍不得说女儿一句不好……

    卫初晗的眼神变得很是温柔。她多么怀念少时，父亲拿她没办法的样子啊。

    也不知道当年如果没有卫家灭门的话，父亲会怎么处理她和洛言的情事。卫初晗还挺期待看父亲在其中为难，把火发向洛言的样子。

    “卫姑娘？”话说一半，卫初晗就停下、陷入了沉思、甚至露出几抹愉悦的笑意，让书生莫名其妙。

    卫初晗从回忆中醒来，继续往下说，“洛言身边一直没什么朋友，如今能有一个契合点，让除我之外，他的生命终于有别的人能进去，我很高兴。我很高兴你们不觉他冷酷无情，在无数次被无视后，还愿意跟他说话，跟他交流，而不是把他当透明人。”

    书生被夸得有些尴尬，“他武功好啊。”而他们武功不好。对武功好的人，自觉有一种敬畏。

    卫初晗笑了笑，“武功好的又不只是他一个。虽然你选他，是出于他太好控制的原因，但你们给了他这个融入人群的机会，我仍然……感谢你们。”

    书生面部表情停顿了一会儿，低声，“他是好人。不该遭受这样的待遇。卫姑娘你……你也应该好好待他。”

    卫初晗淡淡应了声。

    之后她寻了机会，将书生的提议给洛言讲了。不光书生他们有这种自觉，卫初晗自己也有。同样一件事，卫初晗说，和别的人说，在洛言这里，会产生两种完全不同的效果。他会认真听卫初晗的话，别人的话，他却用来发呆，很少听进去。

    但这一次，卫初晗才转达完书生的提议，连“你考虑一下”都没有说完，就被洛言无情拒绝了。

    卫初晗诧异，“他可以让你当庄主啊。你都不再多想想？”

    洛言摇头。

    “为什么？”卫初晗皱眉，“书生他们……他们并不是要利用你。你和他们去建个庄子，比你整日杀人好很多。杀手不是很好的一个选择，你难道想一直这么下去？”两人坐在月光下的台阶上，卫初晗那样说，洛言都无动于衷。他的冷淡，让卫初晗不觉咬牙，低声，“你跟我说，陈曦是锦衣卫……他是锦衣卫！你却宁可跟这种人合作，都不答应书生的合作！你跟陈曦合作，完全是在刀尖上跳舞，你知道吗？”

    “陈公子跟我有约定，他对我过往不究。”洛言漠声。

    “你、你就这么相信他？”卫初晗被他气着，“好吧，我勉强像你一样相信陈曦的人品。但是别的锦衣卫呢？他们知道你是杀手，是朝廷命犯后，会像陈曦一样无动于衷？洛言，每个人都有欲=望，你不要把所有人想成圣人。”

    “我没有。”

    “那你就应该一开始拒绝陈曦的合作！你跟他合作的越深，你是杀手的秘密，被别人挖出来的可能性越大。如果他的上峰发现他用一个杀手合作，如果他的上峰让他交出你，你说陈曦会怎么选？”

    洛言沉默。他不想告诉卫初晗，他一开始答应陈曦，是陈曦威胁来的。他其实也想解释给卫初晗，但卫初晗语气严厉，对他话里话外的不赞同，他也没有那种热络。

    卫初晗冷声，“你现在跟陈曦的合作已成定局，我没法说什么。但是书生的合作，你也应该考虑。他们是江湖人，和你都是亡命之徒，他们出卖你的可能性，比陈曦低得多。”

    “我心中有数。”

    “你心中有数？”卫初晗不觉冷笑，“你要是心中有数，怎么可能在城门口大开杀戒，一而再、再而三地当众杀人？我阻得了你一次，我能每次都拦着你？你心中的杀念像头被封印的野兽，但你控制得并不好。你不应该做杀手。”

    “说来说去，”洛言抬了眼，眼中一片冰凉，“你是在怕我的杀性。不想我做杀手。你瞧不起我这样的人。”

    “……我怕你越错越多，”卫初晗语气艰涩，“你一直在走一条危险的自杀之路。我怕……”

    “你不必怕，”在少女的涩然中，青年站了起来，他语气淡淡的，透着寡淡和绝然之意，“我做过比这更疯狂的事。如果你是怕我被朝廷视为头等要犯的话，我早就是了。”

    “洛言！”看他起身要走，卫初晗追上两步，“你明知道这是错的，你就不想改吗？”

    “我想改，”他回头，看她一眼，“我也有理由。可你从头到尾都没有给我说的机会。你心中已经认定我如何如何，对我怀着愧疚和挽救之心，好像你是圣人一样。”

    他淡漠道，“但你有问过我，我需要你拯救吗？”

    “洛言！”

    “我和你重新开始，从来就不是为了你的怜悯和补救。”黑夜下，青年的语气激烈了些，又凉了些。他睫毛浓长，出一会儿神，抬起来的眸子也微红，声音压着什么般沙哑，“我说过，我说过无数次，我不需要你的愧疚。我的今天是我自己选的，不需要你负责。收起你的怜悯心，我不需要！”

    台阶上，卫初晗怔怔看着他离去。

    洛言从没跟她说过这样生硬绝情的话。

    她错了吗？

    杀人那么危险的事，她阻拦他，是错了吗？不想他和人死磕，想给他找一条出路，是错了吗？怜惜愧疚，也是不应该的？

    他凭什么这么说她？！

    卫初晗冷下了脸，怒火迅速充溢胸口：她从来没被人如此说过！

    卫初晗与洛言陷入了冷战。

    但说是冷战，其实气的人，大概只有卫初晗一个。洛言虽然对她好一些，但他和所有人都冷冷淡淡的，大家都没怎么注意到他。且因为到了过端午节的几天，青城很热闹，九娘说让出去买些东西。机缘巧合下，这个任务，被分派给了卫初晗和洛言。

    九娘和众人，从头到尾都没发现卫姑娘和洛公子之间古怪的气氛。

    而看大家如此忙碌，卫初晗的修养告诉她，不要给别人添麻烦。

    于是她心不甘情不愿地与洛言一同上了街。这时候，卫初晗就有些烦情郎的闷葫芦属性了。她一个人呆着闷，和洛言呆着更闷。端午节前夕，街上人来人往，卫初晗更是被人流挤得胸闷，难受不已。

    但这天上街，无意中，她竟然收到了意想不到的效果。

    书生的兄弟们每天监督顾府，终于有了结果。

    在卫初晗和洛言找到一个人少的摊位前，听小贩招揽生意间，一个小孩子的身影从后扑向她，伴随着哭腔，“娘！娘救我！”

    卫初晗先是被旁边的青年一把搂住往旁推，但青年明显不好意思对一个小孩子下手，那个热乎乎的小身子，抓住了卫姑娘的裙裾，然后一把鼻涕一把泪，死活抱住卫初晗的大腿，不肯松手了。

    卫初晗眨眨眼，洛言提醒她，“南山在那里。”

    虽然不待见洛言，但卫初晗仍然顺着他的话看去，见人流中，几个男人很快地混入人群中，还给她使了个眼色。

    卫初晗忽低头，强硬地抬起抱着她腿啜泣的小男孩，盯着对方明亮乌灵的大眼睛，她缓缓露出了笑：这样的相貌，还把她认成“娘”……想来这个小孩，就是九娘说的那个小诺了吧？

    真是，太好了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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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 带回小诺

﻿    小男孩在慌乱中，撞上一个人，那熟悉的背影，让他惊喜万分，直呼“娘”救命。在被坏人捉到前，他连滚带爬地扑向那人，在人转过身低头看他时，第一眼，小孩子便察觉到异样。

    感觉……不对。

    跟娘给他的感觉不一样。

    他弱弱喊一声“娘”，少女垂眼看他，幽冷凉淡，一模一样的相貌，一模一样的气质，小孩子自己都没有完全察觉哪里不对，但就是觉得这个人，不是娘。被少女幽静的眼睛垂看，他抓着对方衣裙的手就松了松，想往后退。

    可是一回头，看到之前那些与江侍卫大打出手的人还混在人群中，一副随时会过来抢人的样子，小男孩更加害怕。他眸子湿润乌黑，眨一眨，瞬间抓住少女裙裾的手更加紧，哭腔都带了几分真诚，“娘！有坏人抓我！我再不惹你生气了，你别丢下我不管……”

    他的容貌玲珑剔透，很讨大人喜欢，潮湿的眼珠子渴求地望着少女，那副可怜兮兮的样子，连周围路过的人都被骗了，直觉这真是对母子。

    “顾诺？”被他抓着衣裙的少女动也不动，脸上表情淡淡的，很是不近人情，跟小孩子自己的娘一个样子，她说的话也凉丝丝的。大热天，硬是让人生了一层寒意。

    小男孩愣了愣，疑惑她怎么知道自己叫什么。回头，还能看到坏人在人群中的影子，他转过头来，对着这漫不经心的少女轻轻点了点头。他心中想，这个姐姐跟娘长得一样，就是比娘年纪小，说不定她是娘的亲戚，那太好啦，她一定会保护自己不被坏人抓走的。顾诺用力地点头，对卫初晗露出讨巧的笑，软软叫她，“娘……”

    “你管我叫娘？”卫初晗的表情似笑非笑，好像他在讲天方夜谭一样。她说，“你可看清楚了，我像是你娘吗？我是你娘的话，你爹又在哪里？”

    卫初晗说话时，指了指自己的发。她明显的少女装扮，没有嫁人，到哪里有这么大的一个儿子？

    她给顾诺反悔的机会，不然，他想走，可就走不了了。

    顾诺却以为她推脱，是不想救自己，心中大急。娘这些天总是把他一个人丢下出门，他怎样吵嚷也没用，今天还是这样。在娘走后，顾诺磨了江城等侍卫好久，才有两个人愿意带自己出门。结果他太调皮，没有跟江侍卫等两人在一起，又偏偏命不好遇上拐小孩的坏蛋。那些人打作一团，他被坏人追着，就往集市里跑来了。

    这个姐姐跟自己娘长得一样，她怎么会是坏人？她又怎么可以不救自己呢？

    顾诺机灵的目光，期待地盯着少女身旁的青年，扑过去，声音响亮地喊一声，“爹！”

    卫初晗：“……”

    洛言：“……”

    卫初晗饶有趣味地看着青年僵硬地被一个小孩子扑住，挑了挑眉。顾千江和卫初晴生的什么倒霉孩子啊，这才一转眼，娘也换人了，爹也换人了。

    洛言皱眉，抬手提起往他身上黏的男孩，要丢远。小孩泫然欲泣，小手小脚张啊张，就是要扑他，“爹，你别不要我！我错了，爹！”

    他一声声“爹”叫得可真撕心裂肺，围观路人纷纷觉得这个父亲真是不近人情。小孩子哭成那个样子了，他还硬是把人扯下去。

    洛言满面通红，尴尬得不得了。他从来没遇到过这种情况，被一个小孩子这么闹。要是大人，他一摆出退避三舍的态度，对方就不主动靠近了。可是一个小孩子……他能把一个小孩子怎么办？

    一次次扯，小孩子一次次扑。

    把他当杆子一样，那小孩猴子一样爬啊爬。

    点穴吧，点穴其实对人身体有损，尤其是一个小孩子，洛言下不了手。

    他被折腾得满头大汗，小孩子像个小火炉一样，让他全身都开始燥热。听闻旁边少女一声笑，他恼怒地看眼：怎么回事？他之前不是缠着你吗？现在为什么缠我？

    人都有趋利避害的本能，这种能力，小孩子更是敏锐。诚然，卫初晗有着跟顾诺娘亲相似的容貌，可顾诺并不觉得她好说话。反是洛言，看起来冷冰冰，但自己这么闹，对方明显恼了，却还是没出手，这个被他叫“爹”的人，分明有一颗无比柔软的心啊。

    顾诺伤心地想着：比他爹要柔软多了。

    这个人，要真是他爹就好了。

    “小诺，下来。”顾诺正缠着洛言装疯卖傻，身后传来少女淡然的声音。那声音里的温度，跟他调皮、娘要发火时的声音一样。顾诺一僵，被洛言一把抱了下去。小男孩恍神地回头，看向卫初晗。他真觉得，这个姐姐，跟他娘……好像好像啊。

    “你怎么知道我叫小诺？”顾诺眼睛眨巴着，很是好奇。

    卫初晗笑一声，她当然知道。在顾诺不知道她存在的时候，她可是好奇了对方好久。

    “既然你叫我一声‘娘’，我便不能扔下你不管，”在小男孩用力点头时，卫初晗语气复杂，“跟我走吧。”

    顾诺回头，看眼人流，那些坏人已经不见了。可是他一个人，又很害怕。娘说他不应该独自出门，现在也不知道江侍卫他们在哪里。顾诺仰头，看着这个姐姐，偏头问，“你能帮我找我娘吗？”

    “你猜呢。”卫初晗不直接答他。

    顾诺想了想，抿直唇，又问，“那你……认识我娘？”

    “认识啊，”卫初晗说，“你是个聪明的孩子，在第一眼把我错认为你娘。难道不觉得我们是一家人吗？”

    “可你是谁呢？”顾诺问，“我娘说，我外祖父他们家已经不在了啊。我娘说她没有亲人活着了啊。”

    “你年纪小小，又哪里知道‘活着’是什么意思，”卫初晗蹙了蹙眉，敷衍一声，“跟我走。”

    “我……”顾诺犹豫，他天生病弱，又因为病弱而敏感，能轻易察觉别人对他的喜好。这个跟娘长得一样的人，没有一点儿人气，也不喜欢他。她对自己没有好感，为什么要自己跟她走？

    顾诺往后退一步，“我自己……”

    “小诺，我只是请你做个客。我认识你娘，我不会伤害你。但你不要挑战我的耐性，听话，跟我走吧。”

    顾诺绷着小脸，脸隐隐发白。这个姐姐，说话那种冷到骨子里的口气，还是跟他娘一样……他睫毛顺从地贴着眼皮，觉得太奇怪了。今天发生的所有事都好奇怪。他都弄不清到底怎么回事了。

    但是回头，看看站在他后面的高大挺拔的青年，顾诺识时务为俊杰，小小叹口气。

    他抓住洛言的手，提条件，“但我要跟这个爹一起走。”

    顾诺觉得吧，这个大哥哥，看着比大姐姐可靠多了，也好糊弄多了。

    卫初晗冷笑一声，“随你。”

    小顾诺松口气，看来对方不是疯子啊。他真是好奇，这个姐姐为什么跟他娘长得一样啊？洛言长腿一迈，小男孩连忙跟上，紧紧抓着他的袖子，讨好道，“爹，等等我！”

    洛言淡声，“我不是你爹。”

    顾诺扁嘴，紧张地抓着他，“爹，你别生我气……”

    洛言垂眼看他一眼，再抬头看向前方走着的卫初晗。他神情一顿，追上去。他丝毫不考虑小顾诺的感受，袖子被小孩子扯着，带着一个小东西，那小东西脚步离地，感觉自己跟飞一样，哇地叫出声，眼睛瞪大。

    这个大哥哥好厉害！

    提着他像飞一样啊！

    他爹也会武功，可他爹从没带他这样玩过！

    小顾诺超级想换爹。

    但是这个爹走得好快，他一手软，就掉了下去，对方也不等他。让他跑得气喘吁吁，“爹、爹——”

    洛言追上卫初晗，咳嗽一声，低声问，“卫……”

    “我不叫‘喂’。”卫初晗凉凉道，她仍记得自己和洛言在吵架期间。

    洛言顿了一下，掠过跟她的争执，问，“他是卫初晴和顾千江的儿子吗？”

    卫初晗“哼”一声，听到后方小男孩渐近的喘气声，她回头看一眼，冷笑，“你倒是好心肠啊。”

    洛言没说话。

    卫初晗盯着他的眼睛冰冷，“他主动跟你，你竟然不做什么措施，一副随便他跟丢的样子。是不是他跟不上我们，你还很高兴？我看，你根本就不希望他跟上来吧。”

    “他只是一个孩子，”洛言看她一眼，慢慢说道，“你不应该对一个孩子下手。”

    “这和你没关系吧？”卫初晗说，“我报我的仇，怎样方便我怎样做。你要是不愿意，直接跟我说，我不会勉强你。但你不要在答应之后背叛我——就像你现在做的这样。”

    洛言皱眉，他盯着卫初晗。她眸子冷漠，真是一点感情都没有。为了报仇，一个小孩子，她也下的去手……

    卫初晗看着他，“是不是很失望？我跟你心里爱的姑娘不一样？可惜站在你面前的，只有这样子的我。”

    洛言不说话了。他的目光有些冷，唇绷着，眸子里有亮光在跳。卫初晗便知道，她成功惹怒他了。卫初晗话出口，便有些后悔。忍不住讽刺洛言，因为在冷战后，他竟然没想过跟她道歉。这是一个情郎该做的事？卫初晗满心都充满了火气。

    可是再不高兴，也不应该跟洛言说这种话。

    心潮是一块冰，突然破开裂缝，让她也疼了一下。

    卫初晗低头，缓和语气，“顾诺是卫初晴的儿子，我是要利用他的。你也不要对他太好，太上心。到底他跟你没任何关系。”

    她必须这样说。因为洛言的经历，让他太容易记住别人对他的好。滴水之恩，涌泉以报。不管你有没有走进他心里，你对他的态度好不好，他都记得。这种人，太容易受伤了。

    “爹！”小男孩终于跑了过来，一把抱住洛言。

    而洛言淡定地移开了与卫初晗针锋相对的目光，低头看眼小脸通红的孩子。

    “……你听到我的话了吗？”卫初晗谆谆善诱。

    洛言出了一会儿神，在卫初晗又推他的时候，声音平板地问，“这也和你没关系吧？”

    卫初晗：“……”她被洛言用她的话顶回来了。

    洛言面部表情匮乏，丝毫不理会她，但顾诺叫他爹时，他也没有明星排斥。卫初晗看他，他的侧脸肌肉绷着，唇抿成一条线，卫初晗盯着他的目光如此火热，他也没有回头看一眼。

    很明显，洛言在生气。

    小可怜被她的挤兑弄生气了。

    虽然觉得对不起，但为什么同时，卫初晗忍不住想笑呢？

    结果她一笑，洛言的脸色更冷了。

    他瘫着一张脸，从少女旁边绕过，就跟绕过一块木头似的。卫初晗站后面看着，半天，前面牵着小孩的青年步子停顿一下，回身，抬眼瞄了她一眼，那眼神分明在说“你再不走我就走了。”

    卫初晗憋着笑，连忙跟上。

    之后一路上，卫初晗是真再没和洛言说话。要说之前洛言还有跟她搭话的意思，在她讽刺他后，他就彻底没那心思了。

    卫初晗一路听小顾诺活泼万分地跟洛言搭话，洛言竟然“嗯嗯嗯”了几声，有时候还会排除单音节，说几个字。

    卫初晗扶额：幼稚。

    不让他怎样，他偏怎样。分明是跟她对着干。

    “爹，那个姐姐……她到底是谁啊？为什么跟我娘长一样？”也许是洛言太好糊弄了，顾诺都想从他这里套话了。

    洛言说，“姨姨。”

    卫初晗：“……”你直接说真话好吗？你跟我置气就置气，为什么实话实话？好吧，实话实话也没什么影响就是。

    “姨姨？”顾诺瞪大了眼，惊喜，“我还有姨姨？我娘的亲妹妹吗？为什么我从来没听她提过？”

    洛言：“亲姐姐。”

    卫初晗：“……”洛言你真是够了！你是准备把我祖宗十八辈都八卦给顾诺听吗？！你能不能像你之前的美好品质沉默寡言那样，守口如瓶？

    “……”顾诺摸摸脑袋，眨眨眼。他更加糊涂了。亲姐姐？他怀疑洛言说错了，但是洛言表情淡定。小顾诺又疑惑，是不是自己的功课差，弄错了姐姐和妹妹的意思？姐姐并不是比妹妹年纪大？

    小顾诺真的挺伶俐的，一开始有些怕这两人，觉得他们是坏人。现在一口一个“爹”叫得亲，卫初晗冷笑：洛言是他爹？那顾千江是谁？她真想见到顾千江，问问顾千江的感受，问他如何看到儿子主动给他戴绿帽子、屡教不改的精神？

    这对伪父子的感情倒是越处越好，弄得卫初晗都跟着沾了光。小顾诺不叫她“娘”了，而是乖乖叫一声，“姨姨。”

    但是卫初晗不理他的殷勤就是了。

    “爹啊，我们到底要去哪里呢？”顾诺小声，“我想我娘……你们送我回家好不好？”

    洛言摸摸他的头，没说话。

    顾诺立刻领会他的精神，主动权在卫初晗手中。他回头，小心翼翼地看卫初晗，露出一个讨好的笑。但是他那讨好的笑，从来没打动过他铁石心肠的娘亲，此时也无法打动跟他娘容貌一致的姨姨。

    中间却是出了个意外。

    顾诺还想耍小聪明，喊口渴，试图上一个茶楼求助。卫初晗都没有来得及做什么，小孩子就溜了上去，而洛言老神在在地站着，根本没打算追。卫初晗指挥不动他，几分气几分笑，自己上前。才上楼，刚才溜得飞快的小孩又扑了下来，一把抱住她，“娘！快走快走！那个坏女人来了！”

    卫初晗被他的热情弄得怔了一下。

    楼梯口下来一个貌美姑娘，手握着一条长鞭，要笑不笑地叫一声，“卫家姐姐，带小诺出来玩吗？”

    一瞬间，卫初晗就捕捉到了不寻常。

    卫初晴是嫁了人的。除非她自己不想让人知道她是谁，在外面刻意留“卫娘子”的称呼，一般人，都会喊她一声“顾夫人”。而这个姑娘，已经看到顾诺扑入卫初晗怀里，却似笑非笑地叫一声“卫家姐姐”……用娘家的姓氏来喊人，还刻意加重“卫”字，明显是不想承认卫初晴“顾夫人”的身份啊。不想承认“顾夫人”这个称呼的人可能有，但敢光明正大地叫出来，这姑娘的身份，一定不简单。

    卫初晗转了身，只让对方看到她的一个背影。

    小诺抱着她，在她怀里飞快道，“她是坏女人！上次娘带我做客，她还欺负娘！”

    电光火石之际，卫初晗已经判断出对方是谁了。毕竟在淮州青城这个地盘，能对顾夫人如此不礼貌的，也没几个人了。想来，是淮州新任大官韩大人家里的姑娘吧。虽然不知道这个韩姑娘为什么跟卫初晴不对付，但卫初晗自信自己的判断。

    就让这个韩姑娘误会她是卫初晴吧，卫初晗可不想徒惹生非。

    几瞬间，卫初晗就有了主意。她背对着韩璇，推抱着顾诺下楼，含糊应一声，“嗯。”

    “哎，卫家姐姐怎么这就走了？”韩璇追上来，语气怪怪的，“刚才看到顾小少爷，多漂亮一小孩啊，都不来见见我吗？小诺腰上挂的那块玉是顾大人给的吧？顾大人对小诺真好……”

    卫初晗有了一个模糊的想法。

    她低头，一把扯下顾诺怀里的玉佩，丢向身后，“你喜欢，留给你吧。”

    冷不丁一个东西像自己飞过来，韩璇手忙脚乱地去接。待接到，居然是一块玉佩。她一下子脸色大变，被气得全身哆嗦。却想再下楼去追那对母子，人早就在她接玉佩时走了。韩璇不由被气笑，啐一口，满满的不屑，“真是胆小。”

    韩璇对顾千江有好感，可惜对方称已有妻室，而韩璇又不可能去给顾千江做小。所以到青城后，韩璇找各种借口为难卫初晴。恰恰顾千江不在，韩璇不用扮小心。听说卫初晴身体不好，韩璇日日诅咒卫初晴，想她要是死了，把正妻的位置让出来就好了。

    在邺京时，顾大人对她也很客气啊……顾大人一定也是喜欢她，但碍于旧恩，不得不娶卫初晴。

    没错，韩家旧日与卫家关系不太好。

    而顾千江和卫初晗的婚约，在韩璇对顾千江动心后，她恰恰是查过的。正是查过，才恨得牙痒。那个女人，居然被顾千江保了下来！而人家都保下来了，韩璇又能怎么办？

    今日在街上碰上卫初晴，韩璇本想和往日一样挑衅。她迫切想看到卫初晗那副淡定自若的样子崩溃……但是她没有做到。卫初晗带着她的小儿子，居然走得那么快！

    韩璇失去了逛街的兴致，愤愤不平地回了家，再做什么都无心情。

    但当晚吃饭时，听到爹娘的聊天，提到顾夫人请他们帮忙贴公告找人，韩璇听了两耳，诧异极了，“爹娘，你们在说什么啊？顾家哪里有丢孩子？下午时，我在街上还遇到他们母子了啊。”

    “什么？”

    “我骗你们干嘛，”韩璇让侍女去取那玉佩，“这玉佩还是她丢过来的，怎么会错？那个女人心机深沉，谁知道她要做什么。爹娘你们别被她骗了啊。”

    “这……太蹊跷了。”韩平抚摸胡须，“来璇儿，你跟爹具体说说，你是怎么碰见他们的。”

    韩璇正要说，却想起什么，一嘟嘴，“我才不说！我一点都不想她心想事成！爹你看着吧，她肯定是撒谎！爹你得站在我这边啊。”

    韩平头疼，心里有些怨顾千江。好端端的，女儿怎么就看上他了呢。天天撺掇自己为难顾夫人。但顾大人不在，他一个父母官，怎么好找顾夫人的错？可惜在妻子和女儿的苦恼下，韩大人只能让步。

    而此时，九娘等人惊讶地迎来了顾诺，没想到卫初晗他们两人，真的把卫初晴的儿子被骗来了。顾诺一直紧挨着洛言，跟着他们越走，越是忐忑。好容易看到九娘这个熟人，小孩子眼亮扑去，“阿九姐姐！你怎么也在啊！”

    太好了！

    都是认识的人。

    他们很快会帮自己找娘的。

    九娘心情复杂地抱住小顾诺。

    而娓娓站在一旁，听陈曦疑惑问，“这个小孩是谁？”

    娓娓懒得跟他解释，她的大眼睛瞅着卫初晗和洛言。见两人进府门后，洛言径直进了院子，卫姑娘眼睁睁地看着他越走越近，擦着她的肩，然后就那么擦过去了……根本没看她，没说一句话。

    卫初晗：……肩膀被撞了一下。

    “卫姐姐，你和洛大哥吵架了啊？”娓娓居然是第一个发现他们两人之间的不对付的，小姑娘语气还挺欢快的。

    卫初晗瞥娓娓一眼，神情难言。

    娓娓身后，还跟着一尾巴，陈公子认真地再三问，“那个小孩到底是谁？”

    “……哎呀你真是烦死了！”娓娓捂耳朵。

    却是在陈公子的坚持下，不得不说了出来。由此，陈曦终于知道，顾家的顾夫人卫初晗，竟然不是真正的卫初晗，而是卫初晴，卫初晗的亲妹妹。娓娓一边跟他将那对姐妹的爱恨情仇，一边警惕地盯着陈公子。

    结果陈公子听了，若有所思在，在小姑娘的警惕中，痛彻心扉般地道，“卫初晴竟如此对卫姑娘，实在不能饶恕。我定帮你们追查此事，绝不让恶人逃脱。”

    “……”娓娓张张嘴，半晌无奈地哼了声，“希望你是说真的。”

    陈曦笑，“当然是真的。这有什么值得骗你的？”

    他们在这边说话，边说话边往里走，正厅吃饭那里，突然传来九娘的一声尖叫。

    九娘的尖叫太惊恐，把正走过去的卫初晗惊得停了步子，跟在后面的娓娓和陈曦也停下来。然后他们几人，看到洛言抱着那个全身抽=搐的小孩子冲了出来，九娘跟在旁边，叫道，“大夫！大夫！快去找大夫！”

    她惶恐的眼睛看到娓娓，亮了一下，“娓娓！”

    “我？我吗？！”娓娓惊得结巴，“我、我不会医术啊……”

    “先把他时间定住！快！”九娘声音里带了哭腔，“不然他会死的！”

    卫初晗看他们这样折腾，奇怪问，“你给他下了毒？”九娘比她还狠？

    九娘抹着眼泪，本是六神无主。一下子听到卫初晗的话，她颤了一下，好像想起什么般，冲到卫初晗面前，语气急速，“小狐姐姐！你和她是双生子，你们心意相通，你完全了解她……你、你快想想办法！你把小诺当你的儿子，你救救他好不好？”

    卫初晗眨了眨眼，依旧茫然，并觉得好笑，“怎么救？我不会医术啊。”

    在九娘又要说话时，她淡漠道，“就是我会，我也不会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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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 小诺的生死

﻿    星光下，卫初晗一人坐在院中池塘边，悠闲地蹲在地上拨水。纤纤素手拂在水面上，一波又一波水圈荡起。她眸子幽黑，面上并没有多余的表情，冷冷清清的，与周围远远近近的灯火彼此不相容。

    从身后递过来一张方帕，卫初晗侧头，看到帕子上放着的几块糕点。眼睛再抬高一点，她看到黑衣青年挺直的身影。卫初晗沉默了一下，凉声，“可怜我吗？我可不吃你那些甜死人的糕点。”

    洛言没有理会她，而是将包着帕子的糕点放在她旁边，自己向前，坐在了她旁边。他的冷情，让卫初晗愕然了一下。

    干什么？哪有安慰人安慰一半的说法？

    她盯着洛言看半天，对方心绪平淡，始终没起伏，让她不得不承认，洛公子的安慰，确实只有这么多了。

    这个人……

    卫初晗唇角翘了翘，无奈发现，自己的自嘲对方并未接下去。

    她也不是会跟自己过不去的人，两人挨着坐在水边，静静看着水波，再看水池后方的长廊，长廊后的排排屋宇。那里灯火通明，所有人都在那里。卫初晗伸手，捻了块糕点，慢慢吃一口，心不在焉地问，“怎么，大夫请来，把韩诺的小命救回来了？”

    “嗯。”洛言淡淡应。

    卫初晗唇角笑意讽刺，凉凉的，“真是可惜。他怎么就不死了呢。”

    她话一落，感觉周身空气一寒，洛言侧目看向她。那目光的冷意，如剑如刺，让人瑟缩。可是在他的冷气压下，卫初晗一点反应都没有，继续悠然吃着糕点，半点不觉得自己诅咒一个小孩子有什么罪过。

    洛言看她眉目间的凉意，忍了忍，没忍住，“你非要这样吗？”

    “哪有？希望韩诺死？”卫初晗疑惑，“我这样难道不正常？他母亲亲手设计了我的死亡，替代了我的身份整整十年。即使我重新拿回自己的身份，这十年间她做的事，每一桩，每一件，都会安在我身上。我恨极了她这个人，她的骨肉我当然也恨。我带回韩诺，不就是为了这个目的？你都帮我把人带回来了，这时候装什么圣父呢？”

    “卫初晗，你不是这样的人！”洛言一字一句。

    他的声音千金重，压向她。卫初晗滞了一下，失笑，用一种凉淡的、无所谓的语气说，“你是还把我当成少年时的那个卫小狐吗？抱歉啊，我不是那个人了。你不是早就清楚了吗？”

    “旁人不了解你，难道我也不了解你么？”卫初晗碰触帕子的手，被青年一把握住。她僵了僵，抬起一张雪白的脸，眸子眨了眨，似笑非笑，“你在说什么，我听不懂。”

    “你带回韩诺，只是想用韩诺威胁卫初晴。你并不是要伤害这个孩子。”洛言说。

    卫初晗冷声，“你凭什么这么觉得？”

    “因为他母亲姓卫，”洛言望着卫初晗湖水一样的眸子，轻声，“他身体里有一半卫家的血液。卫家还活着这么一个小孩，他会有长大的那一天……如果你不能为卫家平反，那卫家的希望就在他身上。你不会杀害这个孩子。”

    “……”卫初晗抿嘴，“哦，这样啊，倒也不失一个法子。到走到绝路那一天，我会记得你给我出的这个主意的。”

    洛言不说话了，看着她，握着她的手也微用力。

    她始终没说实话，洛言却也不想逼下去了。他盯着她那冷漠的眸子，慢慢放开了她的手。他的动作，卫初晗一直看在眼里。

    洛言是对她失望吧？

    应该的。

    这条复仇之路啊，长路漫漫，世人不解，世人质疑，世人怪她心狠。

    她不辩驳，不难过，不后悔。

    这条没有退路的路，她总是要走下去的。她活着的一时一刻，都是别人给的。那一丝一毫，都不能浪费。

    洛言忽而倾身上前，将她拥入怀中。他抱她抱得这么突然，还是在两人几次争执后。他的怀抱灼热，有烈火燃烧的味道，驱除卫初晗身体里的冷意。她那么冷，他其实也一样。可他抱着她，却能带给她温暖。

    卫初晗长睫颤了颤，水雾在眼中眨动。

    她唇张了张，有些哑。好几次，许多话到口边，又咽下去。最终她说，“不管我们怎么吵，你也是陪着我的，对么？”

    “对。”

    她闭眼，拥抱他清瘦的身体。

    正此时，九娘急急从长廊那边跑来，连声呼唤，“卫姑娘！小狐姐姐！你在这边吗？”

    洛言和卫初晗起身，等到九娘寻到他们。九娘目光直接略过了洛言，她看到卫初晗，眼睛一下子亮起，好像看到救星一样，猛冲到卫初晗面前，拉住卫初晗的手，“小狐姐姐，你帮帮小诺吧！他是你的亲外甥，不管他母亲做过什么，他是无辜的，你不能见死不救啊。”

    卫初晗笑一声，“我又怎么见死不救了？我跟所有人说让小诺去死，谁也不许救他，你们没一个人听我的；我跟洛言说不许动，让小诺就那么一直喘不上气，他也不理我，抱着小孩就走了；我还说小诺的死活关我什么事，你们轮流上阵开解我，还把洛言派了过来使美人计……我说什么，你们都不听，我有什么办法呢？我不也没冲过去掐死他毒死他吗？我连门都没有靠近，连看他一眼都没有，我是怎么见死不救了？”

    “你们派这么一个绝世高手看着我，我根本没有办法去杀死这个孩子。好吧，我不去杀他，可我什么都没做，吹吹风，也变成见死不救了？”

    她的语气嘲讽，是她惯有的风格。她并没有义愤填膺，只是平静的、用调侃的语气挤兑，九娘的脸就被她说红了，万分尴尬。连一旁洛言，都有些脸红。诚然他没有做什么，他以为自己掩饰的很好，但卫姑娘从一开始就知道他是被赶鸭子赶过来的……她知道，也没有拆穿他们。

    洛言看她：你没有拒绝，不正说明你没有那么大的决心要杀韩诺吗？你并没有你说的那么恨这个孩子。

    卫初晗哼了声，不想跟洛言辩驳这个问题。总是他在她身边，她根本没机会下手。不管她心里怎么想，也没有用。

    九娘喏喏，“我知道，姑娘你恨极了卫初晴。卫初晴怎样，我绝对不会拦的。但是小诺不一样……”她心中暗恼，书生怎么就在她不知道的时候，跟卫初晗做了交易，还怂恿自己丈夫绑架了小诺，“小诺从小身体不好，他活得很艰难……”

    九娘絮絮叨叨，讲这个孩子活下来的艰苦史，讲这个小孩受了多少罪。又说小诺多么可爱多么活泼，如果不是娘胎里带出来的病，他肯定和同龄孩子一样……

    卫初晗听烦了，“你跟我说这些干什么？我并没有做什么，不是吗？而且你放心，有洛言在，接下来的时间，我依然做不了什么。你大可以放心走了。”

    “不、不是这样的，”九娘神情更尴尬了，在卫初晗面前，几乎说不下去，“大夫刚抢救完小诺，小诺才吃了一口饺子，他、他又喘不上气了……南山又去追大夫了。”

    “……”卫初晗道，“我可一步都没有动，下毒的话，我是所有人里最没有机会的那一个。”

    “小狐姐姐！我不是这个意思！”九娘咬着牙，声音却越说越小，“小狐姐姐你记得，我跟你说过，小诺从小，有许多东西不能吃的吧？”

    “嗯。”

    “刚才，他就是不小心吃了那些东西，才病症发作……”

    “哦。”

    “小诺不能吃的东西，远比他能碰的东西要多。我在卫初晴身边，帮着照顾过小诺几年，那时候，小诺碰的所有东西，都是经过卫初晴亲自排查的。小诺在顾府，平平安安长到现在，也没出过什么意外。我自以为已经很了解小诺的病症，刚才才擅作主张让小诺吃饭……可谁知，我还是高估了自己。小诺第一次，是我没看住，被人喂了一口奶酒，就抽=搐了。好在他只抿了一口，喝得不多，大夫才能让他好过来。谁知道我已经小心万分，千挑万选，给他选了饺子，他又抽-搐了，大家只能再去求大夫。”

    九娘愁眉苦脸，“大夫说，小诺这样的，他行医多年，就没见过能活下来的，还能长这么大的。要让他给孩子开药什么的，他也做不到。想来想去，南山去请大夫，我只能求助小狐姐姐你了。”

    “你能求我什么？”卫初晗心中其实已经了然，面上却作不解，“我又没有养大小诺，我没有和小诺相处过一日。如果跟了他很多年的你，都不知道他什么能碰什么不能碰，我又怎么可能知道？我没有那么大的能力的，九娘，你找错人了。”

    “不，不是这样的！”九娘脸色苍白，她明知道自己的请求很为难卫初晗，可是小诺、小诺才几岁啊……她实在做不到看着那么小的孩子，在这里出事。咬着牙，在卫初晗转身欲走时，九娘跪了下去，她噙着泪，哽咽，“小狐姐姐……卫姑娘，你是卫初晴的亲姐姐！你们还不是一般的姐妹，你们是双生子！你们心意相通，你们远比任何人都了解彼此！”

    若非心意相通，卫初晴如何能模仿一个人那么久，还不被人发现；

    若非心意相通，卫初晗怎么能当年才与卫初晴相处了几次，现在一面未见，就能猜中卫初晴的心思……

    她们心意相通，她们是天底下最了解对方的人，她们也是对方的克星！

    如果这世上，有一个人能做到卫初晴曾做过的事，那一定是卫初晗；如果卫初晴可以在所有人都不看好的情况下，给顾府制定那么多规矩，给小诺制定那么多条件，平安把小诺养大，那么卫初晗也可以。

    端看卫初晗愿不愿意这么做。

    小诺已经到了他们手里，就连九娘，都没想过把这个孩子还回去。卫初晗想用这个孩子成为卫初晴的软肋，九娘绝不反对。但是前提是，小诺得在他们手中，活下去。

    九娘已经认输，她养不活小诺。没有卫初晴的那本厚厚的菜单食谱，她连小诺能吃什么、不能吃什么，都不能完全记起来。再这样下去，什么都不用做，小诺也会被他们这群大人害死。

    卫初晗没有跟小诺相处过一日，她完全不了解小诺，她不知道小诺的病症，她更不知道小诺能碰什么、不能碰什么。可这都没关系，这里的所有人，想养活小诺，都会出错。而如果交给卫初晗做，她无疑是成功率最高的那一个。

    她是所有人里，唯一能照顾小诺的人。

    但是偏偏，顾诺是卫初晴的孩子。不管是孩子的母亲卫初晴，还是孩子的父亲顾千江，都能是卫初晗对顾诺下杀手的原因，而不会是她养孩子的原因。

    她是所有人里，最不可能照顾小诺的人。

    可是怎么办呢……九娘只能求她。

    求她放过那个可怜的孩子。

    卫初晗怔然，出了一会儿神。命运真是可笑。卫初晴的孩子到了她手里，这些大人们，却向她求助，让她想办法，起码让这个孩子吃一顿饭。她心里啊，根本不想管顾诺的。

    但每个人，这里的每个人都很善良，报仇是报仇，帮助是帮助，都不愿意牵扯无辜。

    每个人都善良，衬得她好像多恶毒一样。

    是啊，反正死的不是他们。她遭受的痛苦，他们完全不能感同身受。他们是帮她的，又不是她的手下，并没有责任完全听她的话。他们不站在卫初晴那边，却也并不站在卫初晗这边……这茫茫人生啊，她只是一个人逆风而行罢了。

    可是当年，卫初晴是亲自设计了她啊。

    她身子忽冷忽热，一时沉默着，发呆着，不知道该说什么。忽地，手被人用力握了一下。

    抬头，卫初晗的目光，落在洛言身上。

    她水一样平静寡然的眼神问：你也希望我救那个孩子，对么？

    洛言与她对望。

    那像是过了很久，却又像只是一瞬。

    他说：随你高兴。

    随你。

    是啊，他并没有强迫她怎样。在街市上两人就对顾诺产生争执，在方才两人还是争执，但洛言也没说你必须照我的意思走。他并不认同她对顾诺的杀意，但在街上，他仍然帮她带回了顾诺；他想说服她她不应该杀顾诺，他当然没有说服卫初晗，却还是拥抱了卫初晗。

    他不认同她，但他是和她站在一起的。

    卫初晗微微笑，垂下了眼。她想，就算这时候，她说她不救，她要和所有人决裂，洛言也会举起剑，跟她一起对抗所有人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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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1 风雨前夕

﻿    月色下，清风中，九娘跪在地上，流着眼泪，用自己最出色的口才，去说服卫初晗，求她肯贡献一点她的能力，去救一救那个可怜的小孩子。卫初晗冷漠地听着，九娘口口声声“小诺无辜”，她却从没觉得他无辜。

    有人的出生就是错的。

    比起九娘的无辜论，卫初晗更认同洛言的话。顾诺身体里有卫家血液，如果机缘巧合，他能帮卫家平反就好了。但那是需要重重谋算的未来，这个还在，现在却是没什么用的。

    只要顾诺一个，就能让卫初晴心痛。她干嘛要费神，去布置那么多呢？她哪有那么多时间和精力挥霍？

    所以他们看着她，不让她杀小诺，可以，总是洛言说得对，她对小诺，也没有那么强烈的恨意；但他们要她救小诺，却是万万不可能的。

    卫初晗拒绝了九娘。

    九娘愣愣地抬头，看那个冷清淡漠的少女。眼泪模糊她的视线，她眨眨眼，好像还是没想通，卫初晗怎么会拒绝呢？卫初晗从来是一个心善的姑娘啊。她以为自己和卫初晗是一边的，不涉及原则的事，卫初晗都不会拒绝。卫初晗怎么就拒绝了呢？

    但她眼中的不涉及原则，在卫初晗这里，已经涉及了原则。

    九娘苦苦剖析卫初晗的心，想从她这里找到爱，找到善，找到未曾泯灭的人性。她挖开卫初晗的心，想在这里寻找过去。

    卫初晗冷笑：你找得到吗？你找到了吗？

    卫初晗与洛言离开，留九娘一人怔怔跪在原地。

    两人默然行走在院中，无言中，看到那片灯火中，有人声和脚步声。凭栏而立，夜风吹拂衣袂，卫初晗喃声，“他们把大夫追回来了啊。”

    “接下来怎么办？”洛言淡声，“九娘与所有人交好，她的意见，会被他们一群人认同。你如今没有答应九娘，他们必然不甘心，会再来劝你。你打算怎么办？”

    卫初晗侧头看他，有些惊讶。她家小可怜儿居然能说出这么一大堆话？她还以为他从不思考呢。

    嗯，洛言是会思考的。端看他愿不愿意费神。

    卫初晗说，“你想怎么办？”

    “和他们分开，”洛言说，“大家不是一路人。”

    卫初晗怔了怔，不觉上下看他。她眉心一颤，忽而想到之前书生的建议。洛言毫不犹豫拒绝，是因为当时，他就觉得大家不是一路人吗？是，除去她，洛言和谁都格格不入。但他心里应该有自己的判断的。

    这样想，卫初晗也问了出来。

    洛言一愣，摇头，“我没你想的那么多。”

    “那你为什么拒绝书生？”卫初晗轻声问，“你说我不听你说话，那你现在说，我想听你说。”

    书生给了多好的条件啊，一个庄主身份，众兄弟背后的扶持保护，洛言为什么拒绝？

    “我只是不想连累他们，”洛言神色自始至终的冷淡，“我是杀手，我是朝廷命犯。我身上的人命，是他们所有人加一起，也护不了的。我一人独来独往，做事方便些；若身后有别人，我的仇人们杀不了我，便会拿他们泄愤。我不需要朋友，也不需要兄弟，我一个人就好了。”

    他这样说着，清清淡淡的，卫初晗挨着他的肩，笑问，“哦，不想连累别人，那就想连累我？你身上的人命，被连累到我身上，你就不怕了？”

    洛言长睫颤动，低下眼没说话，神色不自然了一下。

    卫初晗垫脚，手搭在他肩上，替他答，“那怎么能一样呢？我和别人，怎么能一起算？洛公子你宁愿坑死卫姑娘，也不想和别人扯上关系的。”

    洛言嗔恼，把她从自己身上拽下，转身，将她搂入怀。他俯眼，手贴着她娇嫩的面孔，认真道，“我绝不会连累你。我会保护你的。就是我死了，你也会活着。”

    他说的肃穆庄重，像一个誓言。

    卫初晗望着他，被他手抚摸的眉目动了动。她笑，“别这么说。你忘了你和我身上的那个心有灵犀了？你要是死了，我肯定也死了。”

    洛言一僵，继而是恼。他的一腔心意，被现实和卫初晗的理智，破坏的干干净净。他松手，别目，后退，有些不想继续这个话题了。

    卫初晗却上前，拉下他的脖颈，自己仰脸，亲上他嘴角。

    青年低喘一声，少女的喃声消失在唇舌间，深情缱绻，“别这么说。你说不连累我的话，让我怎么好意思说，我想一直连累你下去呢？”

    一个轻柔甜蜜的吻，把两人之间的罅隙修补一番。

    半晌，情绪即将失控前，洛言猛拉下卫初晗，将她抱在怀中，喘着气平复呼吸。两人的面孔都有些红，贴着胸腔，心跳的频率也是一样的。总是欲-火升得快，消下去很难。换个人，卫初晗都想躲着走了。

    还好洛言一直在控制着情绪，不敢完全放纵。

    说起来也是苦恼，哪对情人像他们这样，亲亲抱抱也要绷着理智那根弦，唯恐对方控不住，弦断了？

    卫初晗对洛言说，“我想去看看顾诺。”

    洛言疑问看她：你心软了？

    卫初晗摇头，“只是看一看，看他们把这个孩子，折腾成什么样子了。”

    卫初晗和洛言过去的时候，大人们已经折腾了一晚上。小诺醒来，挂着泪坐在床上。他听九娘紧张地让大家查食物，说这个不能吃那个不能吃。这会儿，九娘终于查出，之前的饺子，里面有鸡蛋，才导致他发病。

    顾诺听着大人们说话，眨着乌灵大眼睛，舔舔嘴角：原来，那个就是鸡蛋啊。

    他从来没吃过，但是真好吃。

    如果他每天可以吃一点，就算天天生病，他想他也可以忍受的。

    还有牛奶……真香！

    他好想再喝一口哇。但是他娘不让他碰，现在九娘也不让他碰。

    顾诺茫茫然想着：娘都是骗他的，什么别人吃的东西，跟他吃的差不多。其实差太多了。他从没吃过这么多好吃的食物，他以为所有人跟他差不多……今天他才知道，世上有美味佳肴，他一样也不能吃。

    他一辈子都不能碰的东西，别人却无所顾忌。人生来，真是何等不公平。

    卫初晗和洛言站在窗外，看到大人们精疲力竭之后，小心再小心，什么都不敢给顾诺吃，只好让他啃馒头、喝白水。小孩子噙着一汪泪，怎么求也没用，发火说什么也不想吃了！顾诺脾气是很坏的，自小体弱，让他敏感而易怒。这群大人们当着他面，让他看到那么多好吃的，他说想吃一点、晕倒也没事，但他们拦着，就是不许。

    小孩子白着小脸，挂着泪珠坐在角落，一边看大人们吃饭，一边抹眼泪。这顿饭，吃得所有人精疲力竭，实在不痛快。

    书生无意一回头，看到窗口的卫初晗。他沉思了下，寻个借口出去，到窗前，见了卫初晗。他问，“看到小少爷这样可怜，你还是不同情，不打算帮忙？”

    卫初晗淡声，“他哪里可怜了？我被害死，被封在湖里十年，我不比他可怜？洛言被我背叛，被朝廷追杀，不得不做一个杀手，他不可怜？世上可怜人多了去，顾诺病成这样，还能活下来，他何止不可怜，他是太幸运。换一家大人，都养不活他。”

    书生叹气。是，卫姑娘说得对。只有卫初晴这种性情，和顾家那样不怕麻烦的家世，才能佑护这样一个孩子长大。外界稍微一点欺压，都能害死这个孩子。可是九娘说的也对，卫初晗想杀的是卫初晴，和顾诺却没什么关系。这里所有人，有本事像卫初晴那样做到极致，搞清楚顾诺什么能碰什么不能碰的，只有卫初晗。可是她却不肯帮忙。

    “可这样下去，顾诺只是一个孩子，营养会跟不上的。总得给他吃点东西啊。”

    “饿几天，也饿不死。就算饿死了，谁又不会死呢。”卫初晗说。

    书生劝了两句，根本没劝动。他大概明白卫初晗的冷情，摇摇头，便进去了。

    卫初晗与洛言站在窗口，看着那个孩子。卫初晗心情复杂，“若非当年剧变……”

    “若非当年剧变，他就是你和顾千江的孩子了。”洛言接口。

    “……”卫初晗被噎住，“你怎么说话呢。”

    “我说错了么？”洛言想了想，侧头看她，淡漠道，“卫初晴用的就是你的身份。以当年情形，你自然会嫁给顾千江。那顾诺就是你们的孩子了。”

    卫初晗望着洛言的眼神，他清清冷冷的，说出这样的话，他看起来并不在意。卫初晗也没感受到他心湖的波动，想来他是真的无所谓。但是，洛言不吃醋，卫初晗眼神却飘了飘，有种背着他偷-人的感觉——某方面来说，洛言没说错。

    以当日卫初晗的心性，她不会嫁顾千江。就是走到绝路，她也不会嫁。

    但是卫初晗没法坦荡说出来。

    因为现在的她，如果遭遇当年的事，她会嫁的。

    所以洛言一这样说，卫初晗就觉得尴尬，有种给他戴绿帽子、被他当场发现的窘迫。

    两人身后，传来一阵轻笑声。

    卫初晗和洛言回头，见树荫下，娓娓与陈曦走过来。刚才那笑声，便是陈曦忍不住发出的。想来卫姑娘和洛公子关于偷-情的话题，被暗处的娓娓听得一听而出。洛言冷眼看着走来的两人，心情有些差。

    他武功很高，十丈内一切动静都瞒不过他。可偏偏，最例外的两人，被他碰上。

    陈曦武功与他不相上下，走起路上轻飘飘的，没有声音；而娓娓身怀异术，正好是洛言的克星，她掩饰自己的动静，比世上任何高手都厉害。

    “陈公子，偷听非君子所为。”卫初晗看着他们两人。

    陈曦笑，“偷听是一种乐趣啊。像今晚，我就觉得府上挺热闹，挺有趣的。”他侧头，摸了摸旁侧红衣少女的头，“看了一晚上好戏，你就没一点收获吗？”

    “我要什么收获啊？！”娓娓怒，挥开他摸小狗一样的手，哼一声，“反正你就把我看得紧紧的，不让我跟大家在一起。我有没有收获，有什么用吗？”

    陈曦深深看她一眼，不逗她玩了：就娓娓这能力，若非她自己愿意，谁能逼得了她呢。

    陈曦用开玩笑的语气，苦口婆心说，“小尾巴，你不是誓死捍卫你卫姐姐和洛大哥的爱情吗？你的朋友们正努力说服你的卫姐姐做她不愿意的事，你到底站在哪边啊？”

    娓娓娇俏地翻个白眼，不想答他这种明显用心不良的问题。

    “陈公子，你有事吗？如果没有，我和洛言就先告辞了。”卫初晗不耐烦了。她向来与陈曦气场不和，陈曦长袖善舞，伶牙俐齿，几天时间，就能让人接受他。卫初晗却自始至终不信这个人，洛言还跟他合作，卫初晗警惕着，怕洛言被陈曦卖了，都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发生的。

    “是这样，”陈曦表情终于正经了，他咳一声，眸子暗了暗，低声，“府上诸人都想卫姑娘照顾那个孩子，我却不这样认为。我认为顾夫人既然对不起卫姑娘，卫姑娘如何做，旁人都是没理由指责的。我是来向卫姑娘表态的，这一大屋子的人卫姑娘你都不能信任，我想，我却是可以信任的。”

    卫初晗笑，“你？陈公子，九娘他们我起码知道他们的背景，你呢，我却全不清楚。信任这种词，在我们之间，未免有些奢侈吧？”

    陈曦噙笑点头，“是，我说错了。那就不提信任，说利益吧。我和卫姑娘你们的利益相同，卫姑娘有需要我帮助的，我随时可以出手。”

    “我们利益相同？”卫初晗皱眉，有娓娓在，她不奇怪陈曦知道她的目的，但她很好奇，“我的目标如果是卫初晴的话，那陈公子你的目标，是谁呢？不能也是她吧？”

    陈曦顿了顿，她盯着卫初晗的眼睛，慢慢说，“顾大人。”

    “……谁？”

    “我的目标，是顾千江。”陈曦面无表情道。

    气氛一时僵硬，洛言感觉心口重重一颤。他侧头看，卫初晗呼吸有些重。

    她眸子几乎是一瞬间黯下去，走上前一步，“顾千江？顾千江？！你说你的目标是他？！”

    陈曦淡淡看着她的激荡，良久无言。卫初晗在审度他，他也在审度对方。在他说出顾千江几个字时，他眼睛紧盯着洛言和卫初晗，唯恐错过他们面上的一点表情。他身子绷着，袖中手也紧握，他也与娓娓说好，只要事情不对时，她相助于他，他定给重金。娓娓轻易被说服，在陈曦伺机而动之时，小姑娘眼睛也有灵术聚起，随时准备出手。

    这是一场赌博。陈曦不得不防。

    卫初晗、卫初晴、洛言、顾千江，他们全都跟卫家当年的灭门案有关。如果这是一出戏，引他入局的话，他只能说这出戏很精彩，但也绝不可能让他在此认栽。

    陈曦是在赌。

    赌他们没有人说谎。

    赌他们与顾千江并不是一伙的。

    如果他们现在跟他说不认识顾千江，转头就向顾千江报信……那输的，无疑就是陈曦了。

    陈曦并不信任卫初晗的人品，但他信洛言没那么大的水平骗自己。此时就是一个赌博，看运气，到底站在谁这一边。

    听到“顾千江”这个名字，洛言没反应。而卫初晗……良久，卫初晗嘴角以极慢的弧度，笑开，“顾千江啊……原来我们真的利益相同啊。”

    他赌赢了。

    卫初晗那种有些复杂的笑，陈曦做锦衣卫多年，他不会看错。卫姑娘不管爱不爱顾千江，她和顾千江，也不是同一边的人。

    卫初晗做了个手势，“那么现在，陈公子能说一说，顾千江怎么得罪了锦衣卫吗？”

    她点出“锦衣卫”，目光有意无意地瞥向娓娓。娓娓神情不动，让卫初晗了然：看来陈曦还没有完全利用娓娓利用到底，他把自己锦衣卫的身份，跟娓娓说了。卫初晗心中想，肯跟娓娓一个单纯的小姑娘说破自己的身份，想来陈公子就算有心机，也不算恶人。

    如此，一路边走边说，陈曦将自己出京的目的，挑挑捡捡，大概跟他们提了提。

    据陈曦说，他在京中时，查另一桩案子，扯上顾千江。本来无大事，但顾千江此人的滴水不漏、素日为人，却与他的官职不太符合。按说，顾千江曾是前朝探花郎，几番升迁，怎样也该是京官了。就算因为卫家灭门一事，他被打压；但淮州，却也不是穷乡僻野，起不到罚人的作用。陈曦那时好奇，想知道这人怎么回事。他多查了查，就觉得不对劲。

    “他与京官有勾结？”坐于一屋中，卫初晗沉思后，问。她也是想从陈曦这里套话。所有人里，最清楚卫家灭门案的，很有可能是顾千江。陈曦看不懂顾千江的官职变化，卫初晗初初得知顾千江的为官路，她也同样看不懂。

    朝廷是什么意思？到底是在贬顾千江，还是在用顾千江？卫初晗看得很糊涂。

    陈曦目光闪了下，望卫初晗一眼，将一个猜测瞒了下去。他只说，“顾千江的官职变迁，其实我并不感兴趣。他做官做到什么程度，和锦衣卫没有利益纠葛，就跟我无关。我怀疑他，查他，只会有一个原因。”

    “他杀了人？”卫初晗冷静问。

    陈曦用有些赞叹的眼神看着她，笑了一下，认可她的话。

    锦衣卫办案，有两个原因，一个是圣上要他们查；一个是他们自家发现了问题。顾千江应该没那么大的本事，让圣上注意到；再加上陈曦这一路行事，也太不光明正大了，很可能是悄悄出京的，没有公文通牒。那只有一种解释，是陈曦自己怀疑这个人，可他找不到证据，所以他出京取证了。

    “他杀了谁？”卫初晗再问。

    陈曦摇头，“不能告诉你们。他瞒的太好，很多人看上去与他毫无关系。有些商贩，有些官员，有些走卒……我说是他杀的，根本没人信。而且近来，我发现暗处有人在盯我……”

    陈曦笑了笑，“说句自大的话，这么些年，我行事，还没有人敢暗中盯我的。顾千江，我从未小看他，却也没多把他放在心上。可竟是这一个人，能出动人来跟踪我，查我，提防我……卫姑娘你说，他是多么不简单的一个人啊。”

    卫初晗淡声，“他素来不简单。”

    若只是一个平凡人，她父亲也不会养他，还做他的老师教他。若只是一个普通人，她父亲对他品德评价不高的前提下，就不会让他入朝为官。可顾千江打破了她父亲的风格，这个人，当然不简单。

    “所以，我帮卫姑娘你，其实也是在帮我自己。”陈曦语速轻慢，“到了现在，卷入了你们卫府灭门这个案子，我只能在尽量不碰的情况下，查我想要的东西。”

    卫初晗心跳了跳，询问，“那你想怎么查？你已经查了这么久，我能帮你什么忙？”

    “卫姑娘真是一点就通，”陈曦称赞她一句，“我要进顾府，有足够的时间进入顾府查探。顾千江不在，我也不想以锦衣卫的身份大张旗鼓进去，就只能暗中动手。”

    “而我需要卫初晴出府，”卫初晗眸子幽深，“她和我都需要寻机会对彼此下手。如果陈公子你能进顾府，也能帮我牵制顾府的侍从，让卫初晴出事的话，他们不能及时赶到。”

    所以，他们两人的合作，确实如陈曦所说，乃是互利的。

    还有娓娓……

    娓娓看他们望过来，眨了眨眼，“我也要去顾府。”

    “顾府是很危险的，你去哪里做什么？”卫初晗不赞同。她其实更希望娓娓留在这里，或者跟自己在一起。娓娓太好骗，总觉得她跟陈曦在一起……陈曦中途反悔，娓娓也是会被他洗脑的。

    “卫姐姐，你忘了我出来，最重要的事情是什么了吗？”娓娓手撑下巴，“是找我姐姐啊。”

    众人一愣：呃，是。因为娓娓的没心没肺、从来只是口头上说一说，大家都没太放在心上。

    娓娓道，“卫姐姐你死而复生，我不知道跟谁关系最大。但那个阵法，肯定是我姐姐布置的。但你身上的痕迹，因为被洛大哥意外闯入，被破坏，我看不太明白，不能告诉你阵法怎么解；但这个起死回生的术法，其实是分两部分的。如果卫姐姐你的仇人是卫初晴和顾千江这两个人，那也许……也许我没看到的一个阵，就在顾府。我必须亲自去一趟顾府，我才能知道，卫姐姐你身上，到底被我姐姐动过什么手脚。”

    “是不是知道了，你就能解除这个术法了？！”卫初晗心中一动，急声问。

    洛言看她一眼，他心情低落，却没有说什么。他知道卫初晗不想连累他，可是她不累他，她就会再次死去；即使娓娓真的能破解这个术法，洛言也不会让娓娓做的。不过这些不必跟卫初晗说，卫初晗某方面的偏执，说也无用。

    娓娓犹豫下，眸子眨了眨，“不好说，一则还要看看甘县的那个阵；二则我术法低微，谁知道会怎样呢。”

    “那么，便这样定下来了，”陈曦低声，“卫姑娘你想办法引出卫初晴，要杀她还是害她，我不关心；我带着我的人，还有小尾巴，帮你们牵制顾府的人，让他们束手束脚，没法救援。”

    当众人在商讨着如何说服卫初晗照顾顾诺的时候，卫初晗和陈曦他们已经私下达成了合作。卫初晗去看过那个倒霉的孩子几次，她知道只要这个孩子在手，卫初晴就会发疯。

    卫初晴可不是疯了吗？

    青城的人都知道，顾大人的妻子顾夫人，是很低调的一个人。又因为身体不好，很少出门。但顾诺失踪，顾夫人亲自找了韩大人，要找自己的孩子。顾大人的孩子失踪了，韩大人当然不敢当作没发生。只是女儿韩璇的撒娇，让他给手下安排任务的时候，拖延了几次。

    满城戒备，一坊一坊地找人，一次没找到顾诺，再多盘查几次，一定能找到顾诺的。

    这时候，卫初晗之前留的那招暗手，终于派上了用场。韩璇始终不相信卫初晴真的丢了孩子，那块玉佩还在她手上呢。她邀请卫初晴上山骑马，想问清楚她到底在想什么。往日，骑马这种消耗体力的事，卫初晴肯定拒绝。韩璇还以为自己得拿出玉佩，卫初晴才会心虚答应。谁知她帖子一发过去，卫初晴就同意了。

    卫初晴在城中枯坐数日，又在家中呆坐数日。她感觉到天一点点在塌下来，她能看到卫初晗怨恨的脸，这让她惶惑，不知所措。

    她从未想过，初晗姐姐会用小诺来对付她。初晗姐姐是那种至清至爱的人，她怎么会用这种手段？

    但是一日日过去，卫初晴终于疲惫承认。卫初晗已经变了。她不是当年那个任由自己玩弄于鼓掌的卫初晗了……十年，改变了很多东西。

    像她卫初晴会变得心软；又像卫初晗会变得心狠。

    韩璇不知道，这时候，任何针对卫初晴的事，卫初晴都会同意。任何事，她都会怀疑是卫初晗给自己下的套。

    但那又怎样。

    她要小诺回来！

    人无所畏惧，才能一往无前地走下去。而现在，卫初晴发现，她再不是十年前那个无所畏惧的小姑娘了。她有了害怕的东西，有了放不下的人……人一旦开始害怕，就是开始走下坡路的前兆。卫初晗真用小诺来威胁她的话，她只会输的。她不可能拿小诺冒险，一如她不可能拿自己的丈夫冒险。

    韩府和顾府的邀约，书生不再帮忙探查，可是有锦衣卫插手，卫初晗依然知道了。她和洛言合计，也决定上山。如果能这样一次杀了卫初晴，在顾千江发现之前，那就是最好的了。

    卫初晗享受这个复仇，却也不希望把局面弄得复杂。

    和陈曦与卫初晗一开始计划的那样，故事走向完美。每一步，都在他们眼皮下。

    而远在淮州之外，那被所有人关心、也被所有人遗忘的顾千江顾大人，也得知了青城发生的事。他不可能不得知，妻子满城戒备找儿子，这样大的事，没人会瞒的。

    深夜，青衣青年坐在凉亭间，萧索琴声从他手下传出。那一根根弦动，像这么多年的岁月往复，让他沉沦。

    琴声幽凉，伴随着侍卫的汇报声。在侍卫将所有情况说明，那琴声才缓缓地停歇。

    侍卫抬头看去，公子垂着眼，手搭在弦上，淋淋鲜血。艳红的血迹，和乌色琴弦，对比那样鲜明。夜雾笼罩，凉风清寒，落在青年凉淡的眉目间，模模糊糊的，什么也看不甚清。

    青年低着头，许久，才漫声说，“知道了。”再顿一下，“下去吧。”

    侍卫却没动，他忍耐许久，仍想问，“顾大人，真的不回青城吗？夫人一个人，是应付不了这种情况的！卫姑娘已经出手，锦衣卫也插手……您不回去，您真的忍心让夫人去死吗？”

    顾千江漠声，“你跟了我这么多年，这不是你一开始就知道的了么。在得知小师妹醒过来后，你就应该知道我的想法了。”

    “可那……毕竟是夫人。还有小诺，”侍卫不忍心，“您和夫人这么多年的感情，举案齐眉。小诺是您的亲儿子……万一卫姑娘杀害他，您就不会后悔吗？”

    “我不后悔。”青年依旧漠声。

    侍卫喘气重两声，“顾大人，您……您变了。以前您不是这样的……你变得，都不像是我以前跟随的顾大人了。”

    “哦，是么？”青年轻轻勾唇，笑了声，那笑意却寒彻骨。

    他猛地起身，转身看向苍茫夜色。

    “我不是顾千江？”他一声冷笑，“站在你面前的，一直是顾千江。我从来没变过。生于穷野，千辛万苦，别人是生活，我却只有生存。自小孤零，为了想要的东西，只能不择手段，拼尽所有。世人言我凉薄，言我狼心狗肺，言我忘恩负义，可谁又在乎真相？……你们遇事，还有我在运筹帷幄，替你们担当。可我呢？我遇到难处，又能去求谁？我求天不应问地无门！当我发誓要救得老师，不让老师一家遇难，谁可曾宽限于我一日？！”

    “顾大人……”侍卫喏喏。

    “没有，”青年冷声，“一个人也没有，一天也没有。上天不予我公平，就别怪我用自己的方式，强行撕开这个天。”

    “卫初晴，她活该死，”青年低声喃喃，哑着声，强行压去心中的万千情意，“她该死……这么些年，我不是一直这么做的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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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2 行动1

﻿    清晨，卫初晗在通往前厅的院门口遇见洛言。他的架势，并不是要去前厅，而是准备出门的样子。卫初晗很是惊诧：洛言还有想出门的时候？他不应该每天不是跟她相处，就是一个人呆在屋子里发呆吗？

    “我去驿站寄信。”洛言答，看了一眼卫初晗，踟蹰一下又道，“顺便取些银钱。”

    看起来是钱用光了啊。

    卫初晗脸红，毕竟他们两人之间，对银钱需求量大的那个人，是她。如果不是因为她，恐怕洛言一年都花不了二两银子。她决定陪洛言一起走一趟，并对他寄信的对象好奇，“你给谁寄信？”

    独行侠还有朋友啊？

    “程叔。”洛言说。

    卫初晗沉默一瞬，继而是惊喜，“程叔还活着？你怎么不告诉我？他住在哪里？”

    当年卫初晗的父亲领洛言回卫府时，洛言身边也有些下人。卫初晗印象中，程叔的脸永远是苍白的，说话的声音刻意压得很低，神情总是严肃，眉头常年皱着。他一双精明的眼睛鹰隼一样过滤着卫家所有人，恪尽职守地张开大翅膀，保护他的小主子刘洛。程叔对谁都沉着一张脸，对谁都不信任，只有面对刘洛，他才会挤出满面的笑，变得和蔼可亲。

    就是当年的卫初晗，都没能得到过程叔一个笑脸。

    后来卫家出了事，刘洛跟着遇难，当他再次出现在卫初晗面前时，他已经是孤身一人。卫初晗没有问过，但她本能认为，当年保护少年的那些下属，在卫家灭门时，为护刘洛，也都丧生了。不然，洛言何以这样孤独？

    但是洛言却在今天告诉她，程叔还活着！

    这、这……这真是一个太好的消息！

    卫初晗那颗不怎么起伏的心脏，都跟着紧跳两下，足见心中欢喜。

    她迟疑着，还是问，“还有其他人……幸免于难吗？”

    洛言摇头。

    卫初晗心沉了一下，原来，只剩下程叔了啊。

    她不觉苦笑一声，她与洛言，真是难兄难弟。两人最亲密的那些人，都不在了。只剩下他们两个了。即便是为了故人安心，她也应该跟洛言好好地活下去。

    洛言见她不说话，心中情绪低落，也不知是她的，还是他的。他现在经常糊涂，有时候感同身受，常让他迷茫两人谁的情绪占主导。他看卫初晗低下的眉目，知道有些话她问不出来，就轻声安慰她，“程叔身体很好，住在一个安全的地方，连我都不轻易去见他，所以没人会关注他的。我这些年攒了些钱，都是交给程叔的。现在没有钱花了，自然要管程叔问。”

    卫初晗斜眼瞥他一眼，忍着笑。她自觉程叔这个决定太英明神武了，毕竟洛言这种快把自己逼得自闭的人，对银两没有概念，宁可饿着也懒得去吃饭，如果所有的钱都在他身上，恐怕被偷了他也不在意。

    但是呢，“你以前花钱那么少，最近却频频用钱，程叔不是傻子，他不会怀疑吗？快说，他有没有问过你怎么回事？”

    “问过。”

    “你怎么答得？”

    “我说，”洛言与卫初晗噙笑的眼睛对视一眼，移开了目光，语气平静凉淡，“我说我有喜欢的姑娘了，我想讨她欢心，想娶她。程叔特别高兴，就答应给我钱，说不够再管他要。”

    卫初晗默一下，不自在地望别的地方。她嘴角一抹笑，脸颊有些烫，心中甜蜜，口上却也不说什么。

    但只一会儿，她欲言又止，“你、你真的把我的出现，告诉程叔了？他、他……真的高兴？而不是生气？你到底怎么说的？”

    不怪她疑虑。

    实在是当年，程叔就不看好她和刘洛。卫父也不看好，但卫父疼爱女儿，只能捏着鼻子认；程叔不看好，就体现在他总对卫初晗摆脸色，常言语挤兑，让她不要带坏他的小主子……程叔当年就不太喜欢卫初晗，后来卫初晗又抛弃了刘洛，害他们主仆吃了那么多苦。难道时光真的足够治愈一切，让程叔现在喜欢她了？

    卫初晗沉吟，“许是你这些年太封闭自我，把自己整得太可怜。程叔很心疼你，再加上他年纪大了，总怕陪不了你走多远。他应该一直希望你能有个姑娘陪着，代替他照顾你。可你受我所累，对世间情爱皆无好感，自暴自弃，再不会喜欢别的姑娘了。这些年，程叔应该没少头疼，随着一年年过去，他对你的奢望就越来越低。所以到今天，就算你要和我破镜重圆，重归于好，程叔捏捏鼻子，也就欢天喜地地忍下去了。我说得对不对？”

    洛言呆呆地看着她：“……”

    他瞠目结舌，有些不知道说什么好。卫姑娘的脑补能力强大，她光凭一张嘴，就能脑补出一个完整的、起承转合的故事。并且逻辑合理，细想起来好像也没什么不对的……

    他心中又有些想笑，卫姑娘大言不惭，脸皮极厚，将他说的那么可怜，将他说的对她情根深种，好像他多痴情一样，好像他独身多年，就在等她一样。事实上，虽然结果是这样，但洛言倒未必是在等她，他只是不甘心，放不下而已。

    他不喜欢卫初晗总觉得他可怜，可在她眼里，恐怕他真的很可悲吧。

    洛言说，“不对。”

    “嗯？”卫初晗虚心请教，不对的地方在哪里？

    洛言望她一眼，目光又移开了，慢慢说道，“我没有告诉程叔是你。”

    “啊？……啊。”卫初晗先是惊讶，然后无言以对。

    洛言不看她，轻声，“程叔不可能同意我和你走在一起的。他宁可我孤老终身，也不愿意我和你重归于好。”卫初晗脸色沉了沉，怕她还不够受打击似的，洛言还在慢慢说，“他要是知道我说的那个姑娘是你，他会被气死的。他那么大年纪了，我不忍心气他。”

    “……”卫初晗脸继续沉着。

    洛言还在说，这次看了她一下，认真道，“你也不要告诉程叔，我们之间的事。如果偶然见了他，你就当和我是仇人好了。他养我不容易，我不能让他在晚年，还被你气死。”

    “……”卫初晗深吸口气，“你说够了没有”

    洛言乖乖闭了嘴。

    卫初晗脸色难看，可她又确实不知道该怎么说。

    诚然，她抛弃刘洛，恐怕让刘洛吃了很多苦。她问过洛言，想知道他遭遇过什么，但他不肯明说，他说他永远也不想提。好吧，她愧疚着，想多疼爱他，多补偿他。结果程叔活着，程叔却也厌恶她。洛言还不给她补救的机会——他就用一副死人口吻，平静地说希望她在程叔面前，表现得不要和他好；似乎他们走到一起，多么罪大恶极一样。

    这种无起伏的声音，还偏偏昭示着，洛言心里是真的这样想的。他是很认真、很正常地跟她说话，并不是在怪罪她，他是真的希望她瞒着程叔！

    卫初晗忍，“你希望在程叔面前，我和你做对地下情人？要么一辈子我不去见他老人家，要么和你偷偷摸摸的，见你一面还要做贼一样防着他老人家？”

    洛言想了想，“嗯。”

    “你！”卫初晗的火几乎要发出来，她几乎要怒骂他的冷情，但卫初晗素来的教养，让她一个脏字也说不出来，对着青年那张淡定疑惑的脸，她……她一脚踩上他的鞋，从他脚上踩过，并推开他，转身，“你自己去寄信吧，我不去了！”

    洛言平静地问，“那你答应我之前的要求吗？”

    ……她到底遇上的是怎样一个迟钝的情郎啊！

    卫初晗挤出一丝僵硬的笑，“答应！你洛公子为老人家考虑如此周到，我自然要配合的！”

    虽然、虽然她从没考虑过跟洛言能走到哪一步，但洛言实在欺人太甚！

    她的长辈们都不在了，洛言却有程叔这个长辈。两个人在一起，肯定希望得到长辈的祝福。结果他直接否定了。

    不可谓不失落的吧。

    卫初晗惆怅，她和洛言，真是各自绝情的……让对方受不了啊。

    除去这个小插曲，卫初晗等到了卫初晴出城赴卫初晴与韩璇约定的那天。

    顾诺小小年纪，明显已经察觉到了大人间的古怪气氛。像九娘总指着卫初晗说，那是他的亲姨母，洛言也这样说。可他扮一张可爱脸，去套卫初晗的话。他的这个姨母总是似笑非笑，不答是，也不答不是。

    有一次顾诺恼了，跺脚，“你把我关在这里，到底要怎样？我要见我娘！我娘一定想我了！你不答应，我就不吃饭不喝水！我死在这里，看你怎么办！”

    卫初晗漫声，“关我什么事？你的威胁，对我有用吗？我本来就不想你活，如果不是阿九保你，洛言又心软，你以为我会放过你？”

    “你……”小孩子后退一步。

    他天生敏感，能察觉大人对他的真正情感。像九娘，还有娘亲他们，他们斥责他，也是真心疼他。

    可是这个姨母，这个据说是他亲姨母的少女，她提到“死”，轻飘飘的，是真的不在乎。她不在乎他死不死，他的生死，她不放在心上。

    这种感情，就像……就好像，他的父亲一样。

    顾诺不怎么见他父亲，他讨厌那个男人，那个男人对他感情也不怎样。如果不是娘逼着他们父子见面，顾诺连他长什么样，都不会记得。顾诺一直记得，那个男人，曾对他流露出与这个姨母一样的眼神。似是而非的复杂，想要他死，又不想要他死。

    他是他们的仇人吗？！为什么他们这样厌恶他？！

    顾诺忍着一汪眼泪，扭头跑了。他对任何不喜自己的人，也不会去亲近。永远不会！

    当卫初晴出门那日，卫初晗与洛言也出了门，向城外去。而陈曦聚集了锦衣卫，准备夜访顾府，查找顾千江杀人的证据。

    娓娓与陈曦一道，她随陈曦踏入顾府的那一刻，就怔然不动，明显感觉到了周围气流的变化，脸色微白。

    “怎么了？”陈曦一直关注着她这个灵女，“顾府有问题？”

    “这里有我姐姐遗留的术法阵！”娓娓低声，“杀生夺魂阵。”

    陈曦微怔：他不知道这是个什么样的法术，但其实从名字……就能猜出一二了。

    顾家，果然有不为人知的秘密，藏在暗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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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3 行动2

﻿    出事的时间是在晚上。

    清晨卫初晗与洛言出门，陈曦在门口相送，祝他们达成所愿。陈曦并不打算白天动手，他希望卫初晗和洛言能把卫初晴拖到晚上，等到了晚上，夜深人静十分，才是锦衣卫潜入顾府的好时机。互相有利的事，卫初晗无可无不可。

    却是当晚就出了事。

    卫初晗与洛言上了约定的青山，一路尾随韩璇和卫初晴。韩璇和卫初晴身边都有护卫数十，便是洛言也不好跟得太近。他们小心翼翼跟从，卫初晴并没有和韩璇翻脸，但双方之间的气氛显然也不愉悦。卫初晴有些怀疑韩璇跟自己失踪的儿子有关，韩璇却认定卫初晴这个人在故弄玄虚，由此两人说什么，对方都能往不好的那方面去想。由是越是相交，彼此越是不愉快。

    双方约定的是骑马，两个人骑在马上，卫初晴一开始脸色就淡，随着日头西斜，她更是连表情都懒得摆了。韩璇是年少气盛、备受父母疼宠的小姑娘，一直不服气卫初晴。之前在城里时，看在韩大人和丈夫的面上，卫初晴一直避着韩璇，不好招惹这个人，她躲总行吧。结果现在无处躲了，韩璇惊奇发现：顾夫人根本不是她以为的那种楚楚柔弱之人，两句狠话，一路挤兑，人家完全不放在心上；就是自己想用武力，顾夫人跟随的护卫也不是好看的。

    正是这样，韩璇才更加决定顾夫人是要借小孩一事生事，心中更为鄙夷对方。

    而随着天色变化，卫初晴心中也焦灼不安：为什么韩璇始终不提顾诺的事？她拿玉佩试探，那小姑娘明显看出她心急，逗猫一样恶劣，始终不告诉她始末。

    还有，卫初晗在哪里？

    她不应该想见自己吗？这么大好的机会，为什么卫初晗不出现？

    卫初晗和洛言不远不近地跟着那两人的人马，一开始洛言还谨慎，怕他们二人被发现。后来他想自己的担心多余了，卫初晴一路上和韩璇在语言上你来我往地试探，护卫从初时紧张到后期的麻木，根本没发现后面的卫初晗。

    且这种无聊的情绪，影响到了卫初晗。

    到傍晚时，前方人马驻扎，要歇息。韩璇挑衅地问卫初晴敢不敢夜宿，卫初晴道，“夜宿你会告诉我小诺的消息？”

    韩璇眼珠子一转，笑得天真而冷酷，“那得看我心情了。卫家姐姐让我开心了，我自然就说了。卫家姐姐要总是全程僵尸脸，我就真不知道说什么好啦。”

    卫初晴深深看着这个少女，良久默然，转身去吩咐自己的人了。她想就等到明天早上，如果再没有消息，她不会陪韩璇玩下去了；她要抓紧时间找小诺。身后，韩璇露出自得的神情，自觉不管出于什么原因，卫初晴总算向她服软了。

    卫初晗与洛言处在地势较高的树木从中，能俯眼看到平地上的人马折腾。卫初晗出神地看着下方的星火，簇簇火苗窜起，人走来走去，卫初晴在哪里看不到，但这已经是很接近的距离了。下面的人开始生火做饭，锅碗瓢盆，刺刺拉拉，很快，各种肉食的香味，就顺着风的方向，向这边飘了过来。

    卫初晗双手拄着下巴，虚撑在身前的灌木上，双眸幽黑，盯着下方蚂蚁一样的人群看。她思索着自己该做些什么，如何与卫初晴见面，如何给卫初晴一个惊喜……

    身侧有青年淡凉的疑问，“你饿吗？”

    “算饿吧。”卫初晗随口答应，心思不在这上面。身后的青年已经翻包袱准备取干粮给她了，又听得卫姑娘漫不经心的声音，“不过干粮不用给我了谢谢。我已经吃了一顿，味道实在不怎么样，不想再尝试了。你把我的那份也吃了吧不用客气。”

    青年已经从背上解下了包袱，听到卫初晗的话时，他修长有力的手堪堪抓着粗布条准备解开，僵了一僵后，他没有打开包袱。他自己没有这个概念，吃穿住行，他全都不在乎，遇上就解决，没遇上就算了。卫初晗的出现，将那种久违的需求重新带给他。可惜他的生活质量太低，从来套不到卫姑娘身上。

    他是随便吃什么都可以的人，卫初晗不是。在有任何一点条件的情况下，她都不会委屈自己。卫初晗若是讲究起来，自来的闺秀教养，让她变得很是挑剔。非锦衣不挨，非玉食不碰，非同道不争……

    但洛言对照顾她甘之如饴，她带给他呼吸间的沉痛，她也带给他活过来的感觉。

    世界天理是不公平的。他无比看中卫初晗，卫初晗却没有那么看重他。

    卫初晗没有听到后面接下来的动静，但她也不在乎，正这时，她听到洛言声音低低的，“我去打些野味给你，好不好？”

    “嗯？”卫初晗转过头，本想说“何必自找麻烦”，但她对上青年认真的眸子，顿了一顿，卫初晗点头，“也好。”

    天黑了，她看不到洛言的神情。不过神情也会骗人，心却不会。在她说话的时候，她感受到心尖上极淡的喜意，像烟一样一掠而过，却是真实存在过的。洛言很高兴她需要他，很高兴他的建议能被她采用。

    哎，这个可怜可爱到让她心酸的情郎啊。

    洛言起身欲走，动作如猎豹般迅猛。但一个转身，他又停了下来，转过身来面对仰脸的少女，郑重嘱咐，“我走后，你要保护好自己，不要被他们发现。”

    “嗯。”

    他又想了想，拼命调动自己迟钝的思绪，努力为她想各种应对方法，“……我回来之前，你也不要主动去接近卫初晴。你想做什么，都等我回来再说。”

    “嗯。”

    “……还有你记得放轻呼吸，要保持警惕心。如果有人巡过来，你就小心绕开。不要铤而走险，抱着侥幸心态。”

    “嗯。”

    “……我会很快回来，你不要着急。你一定要保证你不会冲动，不是想调开我自己做什么。”

    “嗯。”

    “……还有……”

    洛言磕磕绊绊、絮絮叨叨，寡着一张脸，皱着眉，竟说了这么多话，且还有继续说下去的打算。他可从来不是喜欢说话的人，他还自认为感情淡薄怕委屈她，她有时间跟他说话他都不理、等反应过来不能对小情人太冷漠、他才会补救般地凑过来跟她说话，并且他生活态度极为消极懒怠、自己都照顾不好自己、居然还嘱咐卫初晗、卫初晗认为自己的生存能力都比他强……看，就是这样一个人。

    他的前后反差如此大。

    当他漠着脸、一脸严肃地吩咐卫初晗自己并不擅长的方面，这一刻的温柔，让卫初晗生起心动的感觉。

    她手撑着脸，忍着眼中丝丝快溢出来的笑意：不能再任由洛言说下去了。再说下去，洛言就该舍不得走了。

    黑夜大地上，少女扬起白净的小脸蛋，眸子像烂烂星河般夺目。在青年换气之瞬，她开口，“月色真好。”

    “你还要记得……”洛言的话被打断，他愣了一愣，“嗯？”

    “月色真好，”少女重复一遍，“就是说我喜爱你。”

    “……”洛言呆了一呆，结巴，“说、说这个……”干什么啊。

    夜风徐徐，两人一站一顿，凝视着对方。然在少女认真的目光中，青年渐渐招架不住了，在两人形成的古怪氛围间，他的心跳，不经意快了一拍，然后他就看到少女揶揄的笑。

    洛言并非容易害羞的人，可自己的心事被剖开，丝毫逃不过对方的心。他为她心动，她瞬间就知道。洛言的脸有些热，目光有些涣散，无法坦然吩咐卫初晗照顾好她自己了。她的话开启了另一个奇怪的方向，而眼下明显不是谈情说爱的时候。

    而毫无疑问，她只说了一句话，就压下了他心中的所有躁动。那颗不安的心，心甘情愿地平顺下来。

    青年带着一颗柔软的心，满意地走了。

    而变故是发生在他走之后的。

    山间地龙苏醒，毫无征兆，顷刻间天崩地裂，土石乱飞，地表开裂……任何时候，地龙苏醒都很可怕，它造成的伤害，在晚上尤为严重，在地势高低起伏的山上更加严重。而显然，这种百年难得一遇的灾害，降落到了山中所有生灵身上。

    野兽一整天的骚动，在日暮降下来后、轰隆一声后到达了极点。改天换地一样，整个世界都在摇摇欲晃，山石崩裂，人群骚乱。野兽和人群乱作一团，各逃升天。可在崩塌下来的山石中，在裂开的地面前，人的力量如何与大自然抗衡？

    “不好了！大家快逃！地龙醒了！”

    “救命啊！我不想死了！救命！”

    “快、快、快走，来不及了！”

    卫初晗处在一片危险中，这是她始料未及的。不光是下方人群的动乱，还包括她自己的情形。原本她和洛言是在暗处，她有许多招留着对付卫初晴。此刻却都来不及想了，她得提防黑暗中的一切危机！

    比如头顶倒下来的大树，突然窜出来的凶-兽，还有慌不择路逃跑的人群……

    卫初晗目光紧盯着那些人，天地摇晃中，她几度不甘心。她知道卫初晴就在那里！难道两人就要这么错过？那她出来到底是做什么的？

    不甘心！好是不甘心！

    这种强烈的负面情绪挤上她的脑海，让她摇摇晃晃中，别人想往山外跑，她却是逆着人，在黑暗中往下奔跑，被人不断地撞着，双目不断地寻找，迫不及待想找到卫初晴……就是地面在她脚下寸裂，她也丝毫不改变方向！

    这是失去意识前，卫初晗所做的事。

    人力无法与大自然相抗衡。所有人都在山中，地龙苏醒的时候，注定他们逃不出来。山陷了，树倒了，所有生灵在一片恐慌中，被带去了裂开的罅隙中。山还会再度合上，掉下去的人，生存的机遇却小的很。

    在一片暗光中，卫初晗苏醒。

    她醒来时，发现自己蜷缩着倒在地上，想起身时，周身剧痛疼得她嘶了一口气。她怔了一怔，扶着血凝成痂的手腕出神。她从湖中醒来后，常能感觉到疼痛。这是洛言带给她的，他一受伤，她就有细微的感应。好在那疼痛会打折，从来没有让卫初晗奄奄一息过。现在，真正意义上，才是卫初晗第一次受伤。

    左手臂动弹不了，碰一下就疼。她右手摸过去，觉得是骨折了。

    吊着一条不能碰的手臂，卫初晗白着脸，吃力地扶着石壁站起。一身素衣沾染了泥土和血迹，变得脏兮兮；她全身都火辣辣得疼，每次呼吸，都有痛意。她仰脸打量所处环境，发现自己竟是如此幸运，山石崩塌，她掉下山，被埋入一个天然山洞与山石形成的环境中。她身下压着倒下的古树，树叶婆娑浓密，缓解了她的伤势，让她没有致命。但她站在山石堵着的洞门前，伸手推了推，叹口气，以她的能力，看来是出不去了。

    卫初晗站在石头前，盯着山石与洞穴罅隙间透出的微弱亮光，寻思外面应该是白天。最起码也过去了一晚上，天已经凉了。卫初晗眨眨混着尘土的睫毛，有些心灰意冷。

    某方面来说，她输了。

    不光没有解决卫初晴，还把自己弄成了现在这个样子。

    天命看起来都站在卫初晴那一边，不让自己对她下手啊。

    这场地龙如此突然……她是命大活了下来，卫初晴是否也如此？卫初晴如果死在地动上，她的死，到底算在谁身上？

    卫初晗只无聊地想了一下，就叹口气，不去想这些了。她得先活下来，才有心情思考别的东西。被震晕前，她被迷了心智，满心满眼都是卫初晴，而现在，她终于担心上了洛言。

    不知道心有灵犀的作用强大到什么地步。但两人间的感应如此，她既然还好好站着，没有缺胳膊少腿，想来洛言也活着。他情况应该比她好吧，毕竟他会武功，在这方面反应能力无比迅捷，况且她也没有感觉到对方的伤势重于她自己。卫初晗想：洛言总算也要知道心有灵犀的重伤是什么滋味了。她一直拉不下脸说他，终有一日，他也会知道，对方的伤作用到自己身上，那是一种什么样的感觉。

    小小地在心中挤兑一下洛言，卫初晗靠着石壁坐下，低头盯着自己的衣着半天，开始吃力地撕扯裙裾，想扯下一条长布来。她想告诉洛言自己在哪里，但她又出不去，只能靠洛言自己。山石与山洞两者之间的门并非天然，卫初晗能从罅隙中丢出去长长的衣裙布条，让洛言发现自己。只有他才知道自己的衣着，首饰可能会忽略，这么长的布，很不容易错过的。

    而且不管来的人是不是洛言，看到有布条从洞中挂出，人的本能，都会想办法把里面的人救出来。

    即使是卫初晴，在见到她面之前，能力所及下，大约也会选择救人的。

    撕裙子很累，卫初晗力气不够，只能歇一会儿，撕一会儿。她很久没听到人声，也就不指望了。好不容易把求助的信号从小缝里丢出去，卫初晗又歇了会儿，才扶着手臂起来，打量这个洞。

    这个洞之前是天然的，但已经被破坏，通道也许还被打通了。总是卫初晗回头去看，洞很深，她只看到前面一团黑，看不到底。

    山洞被破坏，山石砸下来，两者重新形成了一个新的洞穴。当时她和那些人距离那么近，如果她有幸掉到了洞里，别的人也有这个可能。说不定这个长得看不到尽头的洞中，还有别的人。

    或许活着，或许死了。

    但在现在的情况下，好像不管是谁，情况也不会糟糕于现在了。她得做最坏的打算，她不能完全指望洛言。洛言身上背负着两人的所有必用品，可是他不在。万一他找不到她，卫初晗得自救。

    卫初晗只犹豫了一下，蹲下来，捡起一块尖锐的石头，就扶着山壁，往洞深处慢慢摸索去。她不打算走得太深，只是需要探一探情况。如果这个洞中有野兽……也好有个打算。不能完全指望于洛言。毕竟他只能感受她的情绪，不能感受她在想什么。

    她保持警惕心，步子很小，却又不完全不出声。她紧紧握着手中的石头，准备万一遇到不好的情况，砸下去好给自己一个缓冲的逃命机会。

    就这样摸索着向前，后背被鲜血和汗水浸湿，又麻又痛。卫初晗的心神处于前所未有的警惕中，越往下走，离光越远，离黑暗越近。黑暗会放下人心深处的恐惧，让你想东想西。越是走，越是害怕。

    拐过去，这个弯如果拐下去，从山石间透出来的光就看不见了。如果再遇不到人，卫初晗也不打算再走下去了。火折子在洛言那里，再走下去，前方一片黑，摸索中的危险无限大。卫初晗自觉自己没有那个冒险的能力，她还是乖乖等人救吧。

    就是在这时，要拐弯的时候，前方突然有衣料闪现。

    卫初晗一下子握紧手中石头，“谁在那里？！”

    有人从石头后转了过来。

    “是我。”一个冷淡的女声。

    就在两三步之外。

    人从拐弯处现了身。

    双双怔住。

    如同照镜子般，九成相似的面孔，就在自己眼前出现。无数次地想念，无数次地演练，都没有陡然一见之时的冲击大。

    小而窄的瓜子脸，秀气的口鼻，还有那双形状漂亮的眼睛。那双眼睛，又大又黑，透着疲怠和沧桑，吸魂夺魄般，是脸上最出彩的部分。人就那么幽幽静静地站着，清而凉，若莲花开落，岁月无回。

    岁月无回，一个已经长大，一个时间被定格。

    看着对面这张脸……不觉要想，原来十五岁的我，是这个样子么？原来长大后的我，是这个样子的？

    时间缓慢而无情，将少女与少妇推到彼此面前，给她们开一个冷笑话般的机遇。

    卫初晗握着石头的手一颤，石头掉地，发出轻微的一声。

    对面如同照镜子一样的少妇垂了眼，看到地方滚落的石头。她勾唇，露出一个嘲讽的笑来。

    在看到对方那种笑意的一瞬间，卫初晗猛地抬起完好的右手，向着对方。

    而在同时，对面的少妇抬起了左手，向着她。

    几乎是时刻不差之间，两人同时掐住了对方的脖颈。如此之迅速，如此之狠稳，如此之默契，让她们都愣了一愣。掐着对方脖颈的手，却始终没松。

    对方先慢悠悠地开口，“想不到是你，初晗姐姐。命运如此有趣，十年后，我们的真正见面，竟是这个情况下。”

    卫初晗眸子眯了眯。

    她的小名叫卫小狐，十五及笄，父亲给她取了字。时称呼姑娘，年少时喊小名，喊排行，长大后称娘子，亲密的叫小字。她叫卫初晗，但大部分亲人朋友，都不会这么叫她。会甜甜地叫她“初晗姐姐”的，只有卫初晴。

    那时她们尚年少。

    宁州第一次见面，一个喊“初晗姐姐”，一个叫“初情妹妹”。手拉手走出去，还以为她们真的会成为最亲的姐妹。

    而十年后，被叫“初晗姐姐”的那个人，看起来却比对方小了那么多。

    卫初晗唇角下弯，“想不到是我？这种情况，你确实想不到，我也不曾想到。”

    又是与此同时，双方施加在对方脖颈上的力道，都加重了一分。疼痛让她们双双白了脸，力道却谁也没收。

    半晌，卫初晴说，“你左手臂怎么了？骨头全碎了？不能动了？”她凉淡的语气里，有那种所谓幸灾乐祸、看你倒霉的情绪。

    卫初晗嗤笑一声，“只是骨折。但是你的右手臂怎么了？骨头全碎了？以后都不能用了？”

    卫初晴望着她，顿一顿，“只是骨折。”

    双双感觉到了命运的那种玩弄和不可思议。

    双生姐妹，心意相投。你想杀我，我也想杀你。你想掐我，我也想掐你。你左手断了，正好，我右手断了。看，我们多么一样。

    卫初晴问，“小诺在你那里吗？”

    卫初晗眸中终于带了笑意，她以一种悠缓得近乎残忍的语气笑，“对啊，他在我手中。”

    她的笑意加深，“你的儿子，似乎不容易养活啊。”

    她脖颈上掐着的手，猛然加大力气。卫初晗却像丝毫感觉不到疼痛般，她只觉得痛快，只觉得想笑。看到对方骤然而缩的眸子，丝丝快意，就如何也掩饰不住。她走到卫初晴面前，不就是想欣赏卫初晴的这种表情吗？

    ——你也有会痛的时候！你也有害怕的时候！你也有无论如何也不想失去的人！

    千般情绪，瞬间涌上心头。卫初晴多想杀了卫初晗，痛意让她剧烈地咳嗽起来，她一边咳嗽，一边不敢放松警惕。而卫初晗凉凉地看着她，欣赏着，“你的身体看起来很差，怎么，你快死了？”

    卫初晗说话是很委婉的那种人，她连抱怨都不太好意思说出口，可是面对卫初晴，那种恶劣的开关打开，她不介意满怀恶意地猜测“你手臂断了吧”“你快死了吧”。言语的魅力就在这里。你希望她死，你可以说出来。

    卫初晴一咳嗽，空气中的尘埃卷入肺中，让她心肺一阵疼痛。喉头发痒，硬是咽下去那口血，绝不让卫初晗看自己的笑话。她因咳嗽而战栗着，掐着对方的手却不变，“我就算快死了，也能在死之前，让你陪我！”

    “哦，”卫初晗眨眨眼，倾身向前，诚恳问，“那小诺怎么办？你觉得我会养他？”

    卫初晴脸色发白，掐着的手甚至开始颤抖。

    卫初晴眸子神情几变，时而痛恨，时而愧疚，时而后悔，又时而疯狂。卫初晗一瞬不错过对方的眼睛，她乐于看到卫初晴的这一面。

    终有一日！终有一日！

    良久，卫初晴强行压下去自己的所有情绪，冷淡道，“如此境况之糟，我建议我们先放下个人恩怨，等逃出去再算账。我知道你恨不得杀了我，但想来初晗姐姐有大事要做，不愿为了我一个小人物浪费生命。毕竟你有一拼之力，我也有。”

    卫初晗眸子眨了眨，“我觉得我会赢。我凭什么跟你和解？”

    她会赢的。

    双方都有伤。

    但她身体比羸弱的卫初晴要好。卫初晴有疯狂一面，她也有。她输过一次，她不会每次都输。

    卫初晴望着她半晌，“你不想知道卫家灭门的一些事吗？作为交易，我可以告诉你。”

    “……！”卫初晗声音一紧，戏谑的笑容僵住，瞳孔瞬间放大，“你知道？！”

    卫初晴不说话。

    卫初晗僵着声线，“我怎么知道，你会不会骗我？”

    “我为什么要骗你？”卫初晴淡声，“我和你的恩怨在于个人所求。但我也姓卫。我父母也死在那场灭门案中。我就算不像你一样急于复仇，可我也没有拿这个骗你的必要。只是一个我早就知道、你却不知道的消息而已。”

    是。

    卫初晴也姓卫。

    她与卫初晗是双生子。出生后，便被卫初晗的父母送了出去，给卫父的最小弟弟养着。那位排名最后的伯父，与妻子伉俪情深，妻子却无法受孕。如果不纳妾的话，两人一生将无子女。但偏偏那位伯父夫妻都是极为喜爱孩子的人。

    刚出生的两个孩子，其中一个，便被送了出去。

    在出逃前，卫初晗从没见过那个伯父。但那位伯父，确实是父亲最小的弟弟。后来卫初晗想，这该是大人间的一场交易吧。卫父送给对方一个孩子，对方选择放弃自己在家族的所有权力，全心全意站在父亲那一边，助父亲成为这一辈的领头人，族长候选人。那位小伯父则退居宁州，再不复出。

    再想来，自己父母之间的冷淡关系，也许便和双生子的被送走一个有关吧。

    卫父将其中一个孩子送了人，换了人情，对方千恩万谢。可是卫母不同意。

    那都是她怀胎十月的孩子，她哪里舍得？

    也许当年父亲做这种选择是情势所逼，迫不得已，但一个母亲，眼睁睁看着孩子被送走，且为了安丈夫的心，对方承诺两个孩子一生不会相见……一个母亲，如何忍受得了？

    所以，自记忆以来，卫母才会一直对卫初晗不冷不热吧，才会对父亲冷冷淡淡吧。

    她会心情复杂地看着自己：因为每看到自己一眼，就要被迫想起另一个无缘得见的女儿。

    小时候，卫初晗一直理解不了，为什么母亲对自己这么冷漠。为什么她常年住在佛堂里，根本不怎么理会自己。为什么别人家都是母亲热父亲冷，到她家完全是反了过来。

    在十五岁时，见到卫初晴那一刻，卫初晗觉得，她都明白了。

    父亲对她那么好，也许还有补偿的意味在里面：另一个女儿，他再不会见到了。出于妻子的冷漠，他此生，只会有这么一个女儿。不对这个女儿好一些，不多疼这个女儿一分，他为父的心，又能向谁去说呢？

    直到卫家灭门，卫父才想到另一个女儿。他从没为那个女儿做过什么，十五年来，这是他唯一想起这个女儿的时刻。到生死一线间，他想起这个女儿；他想要救这个孩子一命。

    卫初晗从来没来得及问父亲，一切都是她自己猜的。她不会知道当年卫初晴被送走，是在一种什么样的情形下。父母都不在了，亲人都逝去了，她永远不会知道，当年刚出生时，小妹妹被送走的真相。

    她不光不会知道，且在十年后，她还想亲手杀掉这个妹妹！

    掐着卫初晴脖颈的手，也不禁轻轻颤抖。

    洛言曾经说过，卫姑娘是个很会脑补的姑娘。你给她一个线索，她能脑补出一部话本来。光是知道卫初晴被送走，家族恩怨之类的，卫初晗都能脑补出来。且依然，逻辑细想起来也没有什么不对的。

    现在，在这片空气浑浊的昏暗山洞中，卫初晗哑着声音，“你说。”

    “我不敢说，”卫初晴漠声，“我怕我说了，你就反悔了。等我们出去后，我自会写信相告。或者你能用别的法子，从我这里撬出来我知道的秘密。我杀了你，或你杀了我。无论怎样，那都是出去之后的事。而现在，我觉得我的命重要，想来你也觉得你的命比我重要。那么我和你需要停止仇恨，我们需要合作。”

    “……同意。”卫初晗道。

    卫初晴直接导致了她的死亡，但是卫初晴没有导致卫家的灭门。卫初晴该死，但为了想知道的真相，卫初晗愿意暂时合作。

    一、二、三。

    双方同时松手。

    一个扶着自己的左手臂，一个扶着自己的右手臂，靠着墙，盯着对方。

    静了一会儿，卫初晗先说，“你从里面出来，里面还有别的人活着吗？前面的路被石头堵住了，我们商量下该怎么办吧。”

    “我没有往那头去，醒来后就随便选了个方向走。听到脚步声，出现在我面前的人，就是你了。”卫初晴说，“但我身上有火折子。”

    “……”卫初晗似笑非笑地看她一眼。

    一个富养出来的闺秀，一个家道殷实的妇人，她出门怎么会随身带火折子这种东西？说明她有了危机感，预料到了这种情况。

    而这种危机感，正是卫初晗带给她的。

    卫初晴没有理会卫初晗嘲讽的笑，她一只手臂不能动，另一只手费力地去取火折子，并说话，“小诺现在怎么样了？”

    “你猜。”卫初晗说。

    “这个孩子生来命不好，体质比我还弱。我占了你的身份，抢走了本该是你的丈夫，还生了孩子。想来你是不喜欢他的，他落在你手中，大约是没有好果子吃的。不过你恩怨分明，想来不屑于对一个小孩子动手，”卫初晴说，“你可以用他跟我交换。只要你不伤害他，我什么都好说。”

    卫初晗勾唇，眨眨眼。

    她完全无动于衷，何等冷漠。

    而这种冷漠，是以前的卫初晴也有的。

    卫初晴的衣袖被线条勾住，她手臂受伤，取东西很艰难。但是卫初晗冷眼旁观，完全没有帮助的意思。卫初晴也不指望对方，拔下自己的发簪，挑断了线头，取出火折子。梳发的时候，她少妇装扮，还能看出与卫初晗的区别。长发披散下来，与卫初晗容貌的相似程度，便到了极点。

    十五岁的人和二十五岁的人，容貌还是有差距的。可是某个角度，你一眼看去，就是觉得两个人长得一模一样，清丽的眉眼，眼睛都一样疲而凉，根本看不出谁是谁。

    卫初晴点亮了火，两人继续往洞深处去。卫初晗听到卫初晴还在说话，“小诺有哮喘，心脏也不好，对吃食也条件多。你若是不想给他好日子过，简直太方便了。黄豆制品他一碰就倒，就是酒，不说不能碰，就是闻一闻也不行，会起疹子，会……”

    “你就是拐着弯子告诉我怎么照顾小诺，但你觉得我会去做吗？”卫初晗被逗笑。

    卫初晴默了一下，她不指望卫初晗对小诺好。但是如果她拐弯抹角地告诉卫初晗一些关于小诺的常识，就算无意识的，卫初晗也会避免开吧？卫初晗应该不会主动伤害一个孩子的。如果她知道小诺不能碰栗子之外的干果，她还会故意让小诺去吃吗？

    应该不会吧？

    但是……但是谁又知道呢？卫初晗已经不是当年那个初晗姐姐了。

    卫初晴终于不再提小诺了，她甚至怕卫初晗像自己一样心狠，为了对付自己，故意伤害小诺。她怕自己说小诺不能碰什么，卫初晗就会故意给小诺什么。

    卫初晗凉声，“你何必这么关心他？你死了，他不还有父亲嘛。他爹会管他的。你完全不用担心。”

    卫初晴没说话。

    卫初晗便笑，“哟，原来顾千江不会管这个孩子啊。怎么，让我猜猜，你们夫妻之间有问题？他不想要这个孩子？还是他不喜欢这个孩子？听说顾大□□妾成群，你和你儿子的日子，不好过吧？”

    卫初晴的脸色发白，眉头跳了跳。她没有说什么，不想给予卫初晗嘲笑的机会。

    她心中终于明白试探这些是不会有结果的。卫初晗啊……偏偏和她是双生子。换一个人，都不会比卫初晗更了解自己的所思所想。十年前能算计卫初晗，是卫初晗没有防备。十年后想再来一次，却没有那么简单了。

    卫初晴说，“话不投机半句多。”

    “我也这么觉得。”卫初晗附和，“不过无所谓，我还挺喜欢跟你聊天的，初情妹妹。”

    卫初晴吸口气，彻底不想继续聊两人间的恩怨了。她将火把往身后推了推，强声，“我累了，举不动了，你举段时间试试。”

    卫初晗接过火把。

    她们两人都是手臂受伤，一个左手臂，一个右手臂，在这团漆黑中寻路，当然得互相配合。接下来，她们没再讨论那些无聊的话题，而是配合找人。她们都知道，如果没有人推开石头，那这个不知道尽头在哪里的石洞，就是她们接下来的生存环境了。

    就算有天大的仇，在生存面前，也要靠后让位。

    她们得考虑水，考虑食物。

    尤其是接下来，两人找到的人，是被压在一块石头下，惨死许久。

    “是我的人，”卫初晴蹲下查看，“他身上没有水带和干粮。”

    卫初晗没说话。

    气氛有些沉闷。

    一路往里走，看到的地动后的惨状，在星火中就深刻了许多。洞里埋了不少人，但都死了。死状各异，却一个个面露惊恐绝望。她们两人行在黑暗中，一前一后地走，换着举火把，找人，找生存工具，比如食物，比如绳索。

    这时候，又得感谢命运的可笑了。她们是双生子，就是怀着再深的仇恨，配合也比别人好的多，都不需要进行训练。

    两人彼此懒得理对方，可一路走下去，遇到危急时，偏偏能配合良好。就是时刻需要警惕，预防对方的忽然挖坑。背叛倒不至于，毕竟情况如此，但如果碰上对方遇难，另一方自然也袖手旁观，不会去救了。明明寻到同伴，生命还不能得到保证的结果，并不好。

    寻到够吃一天的粮食和水，卫初晗就拒绝往里走了。

    卫初晴说，“一天的食物哪里够吃？洞还没走完，为什么停下？”

    卫初晗靠着山壁，离对方不仅，闻之冷笑，“我看起来真那么好骗吗？我跟你走这么深，诚然是两人能力比一人大，但更深层的原因，不是因为我无法自救吗？我一点都不想跟你冒险。”

    卫初晴看她一眼，没有说话。其实卫初晗所想，未尝不是她所想。她一点都不想跟卫初晗呆在一起，太危险。就是遇到下一个活着的人，她和卫初晗长得一模一样，卫初晗再刻意一下，谁能分得清她们两个谁是谁？

    虽然满山的人，按说不是她的人，就是韩璇的人。被哪方寻到，都对卫初晴有利，于卫初晗不利。坏就坏在，他们偏偏长得一样。每个人认识的顾夫人都叫卫初晗……那么她们两个走出去，谁才是真正的卫初晗？

    卫初晴身体虚弱，她也不想冒这个险。

    “前面越走越危险，我们绕去洞门口吧。看能不能等到外面人发现，好求救。”卫初晴说。

    卫初晗不置可否。

    两人坐在原地歇了歇，分了些食物和水。这个洞被石头砸的乱七八糟，路也开了好几道。两人都不想在这个洞里碰到别的东西，就没有探索别的路径，而是原路返回。谁知本该是无危险的路，却在这时候出了异变。

    她们出去时，在一个拐弯的地方，忽然从斜刺里冲出来一个身影。一把寒剑抵在了先行的卫初晗脖颈上，少女声在侧，“卫家姐姐，见到你真不容易！”

    身后的卫初晴脚步一顿，正想靠后躲，手腕被前面的少女猛地拉住。

    黑暗中，摇曳火光中，被拿剑抵着脖颈的少女缓慢抬眼，笑一笑，“卫家姐姐？我可不认得你。你看我身后是谁？”

    火光一晃，卫初晴吃痛。她受伤的右手臂被卫初晗狠心地拖拽，根本不敢挣扎，就这样，她被暴露在了来人身前。

    来的少女身上满是血污，眼睛却很亮，闪着兴奋的冷光。却是看到卫初晴时，少女愣住了。

    目光一时看向前面的卫初晗，一时看向后面的卫初晴，少女眼现茫然。

    来人是韩璇。

    她一直想杀了卫初晗，好给自己嫁给顾千江的机会。但没有这个机会，卫初晗是顾夫人，她什么也不能做。但是现在不一样，大家都被地动困在这里，卫初晗如果死了，那也是消无声息地被地动所害，不会连累到韩璇。

    醒来后，在山洞中摸索前行，迫切想找到出路的冲动，尚且没有一眼发现卫初晗的兴奋。

    但是兴奋又打折。

    韩璇看看卫初晴，再看看卫初晗。

    她困惑不解，“你们……到底谁是卫初晗？”

    她不想提“顾夫人”这个称呼，在她看来，顾夫人就是卫初晗。直接称呼卫初晗也没什么。

    可这两人的回答让她更茫然了。

    一个说，“我是卫初晗。”

    另一个说，“我是顾千江的妻子。”

    但是顾千江的妻子，不就是卫初晗吗？她在这个时候，还不忘提醒自己她是顾千江的妻子，她什么意思？！

    韩璇一怒，手中剑登时换了方向，横在了卫初晴脖颈上，却并不忘监督另一个长相一样的人，“你不用时刻提醒我你是顾夫人！说，你们到底谁才是卫初晗？”

    两个人都没说话。

    韩璇看看这个，再看看那个，她实在分不清。若是熟悉之人，在卫初晗没有刻意迷惑对方的前提下，应该是能分得清两人的。毕竟她们现在的差距，和同岁的她们那时候情形还是不一样的。

    十五岁的卫初晗和卫初晴，是真的很难分清谁是谁。

    但是现在，起码年龄上能看出一些东西。

    可惜韩璇不是熟悉卫初晴的人。

    她何止不熟悉卫初晴呢，因为嫉妒对方能嫁给顾千江，对方又不是绝世美人，韩璇都没有正眼看过卫初晴几眼。她怎么知道这两个相貌如此相似的人，谁才是卫初晗？

    何止是容貌相似呢，连声音都像。

    想不通，干脆就不想了。

    韩璇从来是个本性任意妄为的人，她道，“算了，反正你们长得一样。我把你们都杀了，才是真正永绝后患。”

    都杀了？

    卫初晴和卫初晗同时眯眼，望向对方。她们谁都不想死。但她们又都是弱女子，单打独斗，都不是韩璇的对手。韩璇能轻飘飘随手杀了她们两个，她们却做不到以同样手段对付韩璇。

    在韩璇打算付诸行动之际，卫初晗靠着墙，微笑，“我是卫初晗。”

    卫初晴看她一眼，悠然，“我是卫初晗。”

    卫初晗眸子眯起，“你是卫初晗？骗骗别人也就罢了，这个游戏，你真打算玩一辈子？你是卫初晗的话，我又是谁呢？”

    卫初晴说，“我在淮州住了十年，我熟悉青城的一草一木。我当然才是真正的卫初晗，我的家在这里，我的丈夫孩子在这里。我如果不是卫初晗，谁又是呢？”

    另一人的眼神有些发冷了，“你是谁，你心中清楚。我是谁，你我心中都清楚。我重新回来，本来就是为拿回属于我的身份。”

    “属于你的身份？什么叫属于你的身份呢？吃苦受累的都是我，坐享其成的就可以是你了吗？”卫初晴眸子也冷了下去，针锋相对，“我是卫初晗，我这些年受了多少委屈，你哪里会知道？我那么辛苦，也是因为我是卫初晗而已。你又做过什么呢？凭什么你说是，你就是呢？”

    “真假只会迟到，从来不会消失。人活着，谁不苦？若非你窃取我的身份，你又何必说这些？杀人放火，作奸犯科，全都是应该的吗？卫初晗只有一个，只会有一个。从头到尾都是我，你从头到尾，都是假的。你当然知道！”

    “一个人是谁，是社会决定的，而不是她本人所说。这世上，有谁认识你，又有多少人知道我？大家说你是谁，那你就是谁。”

    “胡搅蛮缠！”

    “冥顽不灵！”

    她们两人越说越快，越说越疯狂。那种话语中渐起的情绪，那么刻骨的仇恨，将韩璇都吓了一跳。左边看看，右边看看，韩璇越来越糊涂。她几次张口，但那两人说话太快，她根本插不进去。她喊“闭嘴”“不要说了”，对方反而一径吵了下去，激动了下去，连横在脖子上的剑，都不在乎了。

    满心满眼只剩下那个跟自己长得一样的人，旁边的韩璇就是跳梁小丑，谁都没放在眼中。

    她们不光情绪激动，还想动手。韩璇幻想着的自己杀了卫初晗、卫初晗向自己求饶、满足自己虚荣心的事情并没有发生，不光没发生，她还狼狈万般，左右两人都伸手去掐对方的脖颈了，韩璇手中的剑，却好像没有了可以落的地方。

    卫初晴身子越来越前，卫初晗也不再靠着墙。两人开始掐着对方，一起用力，双双脸色发紫，呼吸困难，可眼中的怨恨，那是韩璇根本不会看错的。

    她像个路人一样，看真正的主角争夺并宣告主权。

    “我是卫初晗！”

    “我是卫初晗！”

    “你不是卫初晗！”

    ……这两人一定是疯了！

    韩璇高声叫道，“闭嘴闭嘴闭嘴！”

    没人理她。

    她冲过去，想分开那即将扭打的快疯了的两个人，想把主动权重新抓回自己手中。她心情恶劣，气急败坏，怎么想得到是这种结果呢？卫初晗该是她玩弄的对象，怎么能是卫初晗玩弄自己呢？她提着剑冲过去，想给这两个激动的女人一点教训。

    她伸出手去拉两个人，“听我说！你们这两个疯子……唔！”她不可置信地瞪大眼。

    缓缓地扭头，却是没有完全扭过去，人就倒了下去。

    身后，卫初晗夜歌一样的长发披散，手中一把簪子，在韩璇小丫头无心机地冲过来时，插向了小姑娘的后颈。她自己知道自己力道，不会致命，却起码可以让人晕过去。

    剑叮咣掉地。

    卫初晴迅速跳开原地，离倒在地上的小姑娘数丈远。

    她和卫初晗对视一眼，心情复杂。

    看，她们都没有提前商量，她们的仇恨也确实是真的仇恨。可是她们的配合默契，却也是真的配合默契。

    这都是真的。

    当年……如果她没有鬼迷心窍地想代替卫初晗，也许她们真的会是一对好姐妹。

    卫初晴习惯地这么想着。

    可是那也不好。

    如果她不是卫初晗，她就没办法认识顾千江。她就不能嫁给顾千江，就没有小诺这个儿子了。

    所以，她必须是卫初晗。

    卫初晴冷漠地想着这些，从地上捡起石子，就想砸向倒地晕过去的少女。却被卫初晗拦住。卫初晴愣了一愣，“她想杀我们。在这个封闭的山洞中，她必须死。”

    卫初晗漠然道，“别开玩笑了，她想杀的只是你而已，只是顾千江的妻子而已。你别想利用我的手，除去你的大敌。对你有利的事，我是万万不会做的。”

    “可是她会武功！呆在这个山洞中，她醒过来，一定会再次想办法杀了我们！再有一次，她就不会这么好骗了！”卫初晴道，“除了她死，难道我们还有别的法子吗？”

    “有啊。你可以祈祷有人快点发现这个被堵住的山洞，救我们出来。”卫初晗双手合十，虔诚祷告，“我希望来的人是洛言。”

    “……”卫初晴无言以对。她一低头，捂着嘴吐出一口血。

    身体这样的差。如果被困在一个山洞中，她坚持的时间，肯定不如卫初晗。如果最后两人残杀的话，卫初晴自觉自己胜出的可能性真的低。

    这些年，她的身体是越来越弱了。

    可是眼下，有卫初晗拦着，卫初晴是没办法杀死韩璇的。

    唯一的法子，好像也确实是向卫初晗那样祷告，希望快点来人救她出去。

    她希望来的人是自己的护卫！

    就算相同的容貌，会让她解释起来很麻烦。但是她就算不是卫初晗，她也是顾夫人。她的护卫，依然是她的护卫，不会变成是卫初晗的。

    心情沉重地到了山石堵住的门口，卫初晴和卫初晗一人一边地坐下，不再互相交流了。卫初晴看卫初晗撕了布条到缝中，她想了想，也如此照做。卫初晗笃定洛言能认出自己的衣物，卫初晴不敢这么对护卫寄予希望，但一个线索，到底是一个线索，不能浪费。

    接下来，就是靠着墙闭着眼，祈祷吧。总是跟对方说的所有话都是假的，都是在试探，反正又暂时拿对方没办法，倒不如诚心祈祷，恐怕作用更显著些。

    时间一时一刻地走着，卫初晴和卫初晗再没有试图进去了山洞深处。随着时间越长，她们的不安越深。多么怕韩璇醒来，追杀她们；多怕山洞里有韩璇的护卫活着，跟韩璇一起对付自己；又多怕没有人能发现山洞里的她们，怕食物很快吃完，怕洞里有野兽出没，怕极端险境中、有人会铤而走险、将生存的危机带给她们。

    看哪方人马，能先救到人。也许就安全一分。

    也许是她们两个的诚心祈祷，终于感动了上天。

    靠着石壁听动静，睡了又醒，不知过了多久，外面传来打斗声。让靠着石壁的两个姑娘一下子精神了，双双拍打石壁，喊出，“救命！”

    外面的打斗声似乎停了一下。

    “卫初晗？”青年迟疑的声音如在耳畔。

    卫初晗大喜：是洛言的声音！

    她眼中的喜意，卫初晴不可能错过。心中一沉，也知道来的人恐怕是卫初晗那边的了。来人是卫初晗那边的……那卫初晗出去后，肯定会想办法杀自己……自己死了没关系，但自己绝对不能死在这时候！她有小诺要保护，她不能死在卫初晗手里！

    在卫初晴微慌的时候，另一道声音慢了半拍到达，“夫人？”

    卫初晴一愣，继而大喜：是江城的声音！

    江城是她的护卫！

    外面与卫初晗的人打斗的那个人，不是旁人，正是她的侍卫，江城！有江城在，难道卫初晗敢跟自己翻脸？

    洞中两个人均是惊喜，都觉得自己运气不错。而洞外打斗的二人，互看一眼，默契地收了武器，决定先救洞中的人。

    江城以前见过洛言，正是他见过洛言的那一次，卫明死了，也导致他和卫初晴之间产生了不信任的危机。顾诺是在江城和另外几个侍卫手中丢的，卫初晴心里恨死了他们，但为找到线索，还是把他们带上，希望可以指证些什么。等小诺找到后，再收拾他们。正是猜测卫初晴有这个想法，江城为卫初晴做事更加不积极了。

    可是再不积极，当地动过后，孤身自救后，碰上洛言，江城仍然会和这个青年动手。且在这个身份成迷的陌生青年面前，江城不会暴露自己和卫初晴不和的事情给对方看。

    也幸好是他，幸好是洛言，幸好卫初晗在。

    江城很快会知道自己错了，从头到尾都是卫初晗的算计。杀死卫明的是卫初晗，报仇的是卫初晗。而卫初晴，是真的没有做什么。起码在这次事件中，她是被卫初晗牵着鼻子走的。

    但这并不值得高兴。

    事情的真相依然会让江城遍体生寒：卫初晗还活着！当年的卫初晗她没有死，她是真的还活着！她活着来复仇！

    她从地狱中爬出来，就是为了送他们这些凶手下地狱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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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 杀生夺魂阵

﻿    卫初晗和卫初晴的暂时和解，那就是真正意义上的暂时。当一旦确定自己危险或安全，她们的决定会迅速改变。背叛自己的亲姐妹，无论对卫初晗来说，还是对卫初晴来说，都并没有什么心理压力。

    当确定洛言和江城在外面，当石头堆成的门外男人们想办法搬开石头救人时，洞中贴着石壁的两个人，冷冷地看对方一眼，一瞬间，都扑向了对方，誓要拿下对方。

    扑，掐，挠，抓。

    各种平时不会展露的、暴露女人凶悍气质的手段，都被拼尽全力使了出来。

    砰！

    你重重将我撞在石头上，撞得眼冒金花，视线模糊。

    啪！

    我就反手一巴掌，再不济事，低头就咬一口，吃你一块肉喝你一口血也没什么关系。

    洞外的两个青年都听到了洞中的细微动静，两人均是一凛，搬石头的动作更快了。唯恐就在短短一刹那，里面关心的人会发生天旋地转的变化。

    当外面的光照入，洛言和江城的面貌映在日光下，他们有些发愣，看到两个相貌一样、披头散发的女子，一个将一个压在身下，掐着咽喉，另一个咳嗽不住，显然输赢已分。

    江城还有些糊涂，分不清这是什么情况，旁边的青年忽然动手，向他出招擒来。江城的武功本来就不如洛言，更何况心神恍惚下，他根本没有坚持两招，就被洛言拿下了。

    洛言冷眼看着，那按着另一方的少女抬头，有些脏的面孔上，微微露出一个笑意，轻赞，“洛公子，反应真快！”

    由此，洛言才终于确定两人谁是谁。

    光线并不强烈下，同是散着长发，同是苍白的脸、乌灵的眸、冷淡的神，便是洛言一眼看去，也一时没有分清她们谁是谁。他心中一直持着警惕心，因他曾被卫初晴骗过。那次欺骗，让他付出很大的代价。与卫初晗来之前，洛言心中一直隐忧，想若卫初晗和卫初晴两人站在一起，他分不出她们谁是谁，做了错误的判断，那该怎么办？

    真正见了两人，洛言不那么担心了。

    幸好是十年后。

    两个人已经有了细微的改变，不再像十年前那样以假乱真了。

    青年的目光，落在挟持对方站起来的少女身上，他静静看去，她至少没有性命危险，心中不觉松口气。但再看到少女软绵绵垂着的无力手臂，习武人的直觉，又让人凝住了目光：卫初晗还是受了伤。

    “夫人……”江城望着被挟持的人，糊涂地喊一声。

    换来对方冷冷一眼。

    江城打个冷战，疑心病加重，疑惑试探问，“夫人？”

    卫初晴半晌无话。

    江城让顾诺丢失，落到了卫初晗手中。卫初晴心里其实恨极了江城，在儿子丢失后，她没有对江城下手，其实是投鼠忌器，怕自己猜错了，怕江城对小诺做了什么。现在见到卫初晗，她就知道江城只是被卫初晗利用了，江城本身没有对顾诺产生什么心思。那么，卫初晴就可以无所顾忌地对他下手了。死多容易，敢弄丢小诺，她会让江城生不如死。

    不过这些，都得她脱困后才能做到。眼下四个人，她被卫初晗挟持，江城被那个有些眼熟的青年挟持，自己一方是弱势，卫初晴没有傻到当场跟江城撕破脸，好把江城逼去卫初晗一方。

    卫初晗反应很快，深深看卫初晴一眼，又瞥一眼江城，没有说什么招揽江城的话。反正自己已占上方，自己对江城也无好感，让江城和卫初晴内斗，也没什么意思。

    卫初晗手中用力，便向解决了卫初晴。

    卫初晴道，“我们不是说好在出山前合作的么？”

    卫初晗：“别开玩笑了，这种合作你信？”

    卫初晴：“你不想知道卫家灭门的秘密了？”

    卫初晗：“你死了，我也有别的法子知道。”

    卫初晴：“你以为你是想折磨我，原来只是想我死？给我这么痛快的结局，你不觉得可惜吗？”

    卫初晗：“多亏你提醒，我才想通，你算什么，我更大的难题，才是卫家的灭门案。我的生命宝贵，不值得跟你耗。”

    卫初晴：“你……”

    她话没有说完，因为忽然天摇地动，卫初晗没有站稳，被晃得摔倒。她也被狠狠丢在地上，受伤的右手臂再次被压住，疼得抽气。洛言几乎是一刹那就放弃了手中的人质江城，向卫初晗扑过去，将卫初晗护在怀中。

    天色昏沉，天摇地动，地下传来轰隆隆的闷声。所有人脸色变白，有些不敢置信：地动还没有结束吗？

    洛言紧抱住卫初晗，用身体护住她。乱石飞走，土木砸下，洛言凭借灵敏的动作，带着卫初晗堪堪躲闪。比起被摔得惨痛的卫初晴，和护主有所保留的江城，他们两人实在□□全了。

    这次地动没有那日那样严重。只是几个呼吸间，天地就静了下来，不再惩罚人类。卫初晗被洛言搂在身边，仰头去看，天空的日头已经躲去了云层后，快看不见了。天色更加昏暗，气氛压抑。

    她喃声，“该是地动的余波啊。”

    谁知道这场地动，到底什么时候才真正结束？余震中，谁知道会不会有一场比最开始更强烈的震动，把他们活埋在山中？躲得了第一次，未必躲得了第二次。

    卫初晴喘着气，在他们背后冷笑一声，“不错，余震不平，恐怕我们谁也走不出这座山。初晗姐姐，你还要在这个时候杀了我？”

    卫初晗转眸，与江城扶起来的妹妹对视，眼波轻轻一流转。卫初晴明白的事，她自然也明白。别看卫初晴说得这么高贵冷艳，好像生死置之度外一样，但其实卫初晴是在给自己争取活路。面对大自然的威慑，四个人的能力，总比两个人强。如果带着卫初晴，再发生什么意外，可以拿卫初晴和江城去填嘛。她和洛言的生存可能性，就提高了不少。

    当然也有后遗症。

    她只有洛言一个人，但卫初晴还有那些没有找到的、或生或死的侍卫。如果那些人先碰上了他们，她和洛言就危险了。

    卫初晗转头问洛言，“那些侍卫，你最多可以对付几个？”

    洛言说，“最多我可以全杀了。”

    “……”卫初晗发觉自己问错问题了，“在不去拼命的前提下，你的武功，可以轻松解决几个？”

    “只要他们不围成团来战，谁也动不了你。”洛言说。

    卫初晗深深与他凝视，她看的时间太长，让洛言心有些动摇。青年茫然，低下头颅，“怎么了？”

    卫初晗觉得他真是让她发愁，“洛公子，你的性命，你的安危，也请你考虑在内。”

    洛言眨了下长睫，望着她半晌，“我不会死。”

    “不是死，而是任何受伤，任何搏命，我都不需要你去做，”卫初晗说，“你明白吗？”

    洛言有些迷茫，他不明白。

    生死一瞬间，卫初晗到底希望他考虑什么？他自然会全身心地护她安全啊，他也保证自己不会死啊……而受伤，对于一个习武之人来说，受伤难道不是家常便饭吗？他也不能保证什么啊。

    他不懂卫初晗的心。

    卫初晗想深刻跟他讨论一下，身后传来疲惫的女声，“你们谈情说爱可以换个时间吗？这边都是巨木、大块石头、裂开的地缝，地动再开始，我们都逃不了。”

    他们没有在谈情说爱。

    他们明明在讨论生死问题。

    洛言冷淡抬眼，看一眼卫初晴，腰间的剑有些痒。他真想杀了这个女人。

    他去看卫初晗，卫初晗却说，“留着她吧，暂时有用。”

    青年凉声，“她能有什么用？”

    卫初晗想了想，“万一被困死这里，找不到出路，我们可以把她煮了吃。”

    洛言轻易接受了这个说法，制住了想杀卫初晴的冲动。

    江城：“……”他打了个哆嗦。

    “噗嗤。”卫初晴却笑了，在小侍卫惊悚的疑心她疯了的目光中，她摇摇头，有些怀念道，“这真是初晗姐姐才能说出的话啊。”

    山林比地动前险峻了千万分，河流硬生生改道，山石树木横在湍急的泥水中，前路被挡住，一路死尸，整个山间太静，让人心中没底。有卫初晴和江城在，他们二人完全可以在前面探路，省去了卫初晗和洛言可能有的危险。卫初晴也不求饶辩驳，本来这种情况下，卫初晗留她活着，本来就是为了这个目的。

    却是一路上，卫初晴被迫目睹了卫初晗和洛言的秀恩爱。

    江城开路，卫初晴拄着树木削成的拐杖跟在后，身后男女的话，她并没有刻意听，也传到了自己耳中。

    卫初晗正与洛言继续之前的对话，“洛言，你不应该为我豁出性命。你的命是你自己的，不值得为别人牺牲。你做任何事前，考虑的都应该是你自己的安全，而不是我。”

    “我很安全啊。”

    “……安全不是指你没有死好么？你能不能有点人的劣根性，少点大无畏的牺牲精神？你也是人，你也会受伤。你要是有什么……让程叔怎么办？”

    “我不会有什么，”洛言奇怪看她一眼，“而且就算有什么，又怎样？我一开始做杀手，不就注定了这样吗？”

    “……你受伤，会有人心疼。”

    “不会的，”洛言说，“程叔知道我是杀手，他早有准备。”

    “……”卫初晗抿嘴角。

    一声轻笑，从卫初晴口中溢出。

    她身体弱，力气小，便是攀爬，也要走走歇歇。卫初晗当然本着压迫卫初晴的打算，但卫初晗也不是那种明知人家做不到、还强迫人走下去的人，所以卫初晴的歇息，卫初晗并没有说过什么。到底卫初晴也为他们开路了不是吗？

    正是靠着土壁，卫初晴撑着腮帮，一双冷淡的眼睛盯着洛言，似笑非笑，“真是傻小子。你是真的听不懂，初晗姐姐真正想说的是什么？关心你、在意你的人是她，舍不得你受伤的人也是她。你要是想做大英雄，凡是冲在前面，你出了意外，让她怎么办呢？”

    洛言厌恶卫初晴，但卫初晴此话一落，他心一顿，立即向卫初晗看去。

    卫初晗眼睛没有看他，而是转头去看迷雾笼罩的山林，轻声，“天快黑了，我们不能呆在这里。得找个安全的地方。”

    洛言眸子黯下去。卫初晗根本没接卫初晴的意思走，想来她并不是卫初晴说得那样想。

    卫初晴一直盯着这个青年看。

    看他的目光时刻落在卫初晗身上，看她的初晗姐姐一走、青年的眼睛就垂下，看他万事以初晗姐姐为主……他明显是心悦于卫初晗啊。

    卫初晗似是躲避洛言的目光，先行走在前面。卫初晴起身，落后青年一步，眼睛不抬，“你想保护初晗姐姐，但是你有没有想过，你出了事，初晗姐姐会怎样。我不是指她的情绪，而是指她的身体。这世上全心全意为另一个人着想的人本就不多，傻小子你愣头青，觉得一心为她好。可是你不在了，没有人再保护她了，那可怎么办？对了。你倒是不用担心。反正离了你的保护，初晗姐姐也寸步难行。你死了，你下了地狱，她也会很快下去陪你的。你有什么顾忌的呢？”

    “卫初晴，闭嘴！”卫初晗猛地回头，厉目瞪着冷言冷语的卫初晴。她的余光，看到洛言的脸白了一分。

    卫初晴扯起嘴角，不置可否。她有些兴味地瞅瞅卫初晗，再瞅瞅洛言，觉得这两人真有趣。她跟洛言分析卫初晗喜欢她，卫初晗不高兴；她跟洛言说卫初晗不能没有他，卫初晗还是不高兴。这个傻小子估计爱惨了初晗姐姐，初晗姐姐也许也有心动，但未必像傻小子那么投入。

    虽然卫初晴的话不中听，可是难说，她没有踩中卫初晗的点呢？

    卫初晴是对别人的事情很少上心的人，若是在别人身上，她根本不会废话。但那个人是卫初晗。

    她对卫初晗的感情太复杂。

    看到有人对卫初晗掏心掏肺地好，卫初晴心中，有古怪的感觉。

    到天黑时，他们四人仍然没有寻到其他活着的人，好在也找到了能遮蔽风雨、地动再至便于逃跑的地方。烧起篝火，拿出干粮，两两分坐。

    卫初晴讽刺地看着卫初晗他们，“听说你被封在湖中很久，原来你还需要吃东西？我以为你都不算人了。”

    卫初晗没理会卫初晴的挑衅。

    卫初晴深深疑惑，“为什么你的命这么好？隔三差五地有人对你挖心挖肺，你都不算人了，还能让人对你死心塌地。我真是好奇，你这样一个活死人，为了得到这个傻小子，出卖了什么？该是肉体吧？想不到曾经的卫家嫡女……”

    卫初晗冷冷地看着她，卫初晴分明是把她最难堪的部分剖析出来，说给洛言听。她对洛言有利用心，从头到尾都有。但她用爱来掩饰，卫初晴却一针见血……

    洛言猛地起身，江城一下子警惕。在所有人的惊诧中，他忽地一剑横在坐着的卫初晴身前，声音冷得掉冰碴子，“你再说她一句，我立刻杀了你。”

    卫初晴眸子骤缩，又瞪大。她审视地看着洛言，想判断他是不是在开玩笑。青年僵着脸，一点余地都不给她留。身后的卫初晗站起，叫了一声“洛言”，也没有让青年收了剑。

    剑锋停在眼皮下，洛言要想杀人，江城又怎么拦得住？

    卫初晴疑惑，又了然。卫初晗说不杀她，洛言就不杀了。一路上洛言只跟卫初说话，像隐形人一样。而卫初晴只是嘲讽卫初晗几句……她常常嘲讽卫初晗，卫初晗嘲讽她。在洛言和江城没有到之前，山洞中，卫初晗和卫初晴可是一直斗嘴的。

    卫初晴从没想过，只因为她又说了卫初晗几句，洛言就要杀她。

    这个青年，实在太维护卫初晗了。

    再抬眼皮，看到洛言身后，卫初晗讽刺的笑意，卫初晴知道自己输了。她收了自己的恶意，柔顺屈服，“抱歉，我不说她了。”

    青年这才一言不发地收了剑，回去卫初晗身边。

    卫初晗似是而非地对卫初晴瞥去一个笑：我家的洛公子，岂是你三言两语能挑拨的？踢上铁板了吧？

    卫初晗与洛言坐在一块巨大的山石上，石上摊开一方帕子，上面摆着两张硬邦邦的饼子。卫初晗抱膝而坐，有一口没一口地嚼着。洛言坐在她后方，俯眼能看到她的发顶。

    他盯着她的头发看半天，伸出手，轻轻抚摸。

    卫初晗没动。

    洛言伸手在她秀云长发间，拔去草屑。他慢慢说，“姑娘家不能在外人面前散发。”

    “嗯，”卫初晗漫不经心地应一声，斜眼乜他，“我散了快一天了，反正没有外人，无所谓吧。”

    “有外人，”洛言抬目，扫了那边的江城一样，“还是男的。”

    “……”啃干粮的江城无辜躺枪：我家夫人不也散着发吗？我也看到了啊！难道因为这样，我该戳瞎自己的眼睛吗？

    卫初晗被他逗乐，眨眨眼，“那怎么办？卫初晴也散着发，我还怕你看呢。”

    无辜躺枪的卫初晴：“……”我已经嫁人了谢谢！

    洛言气压一低，卫初晗眨眨眼。半晌，他说，“我帮你重新束发。”

    卫初晗看着他漆黑的眼睛，一时无言。她无言，是因心有所感，察觉他的忐忑不安。洛言担心她不愿意。

    卫初晗曾为他束发，意义非凡。而女子的发，那更不是能随便碰的。那是丈夫才碰的。

    卫初晗真的会让他碰她的头发？

    卫初晗叹口气，心中软得发疼，身子后靠，依偎在他怀中，“你梳吧，不要太难看。”她从袖中，掏出簪子，递给他。

    洛言应一声，握惯长剑的手，极为珍重地捧起少女一头秀发。她的发丝那样软，那样黑，那样长。这梳发的意义如此重，卫姑娘也交给他。就算她心冷如铁，至少对他，她也是有不舍的。

    黑夜中，青年温柔地、笨手笨脚地为少女梳发。他生怕扯疼了她，动作愈发小心，郑重的模样，像是要面对人生最重要的事情一样。

    而另一边的卫初晴，抬起冰雪眸子，静静看着那对男女。她和卫初晗才是真正的心意相通，这世上只有她最了解卫初晗。十年前的卫初晗不说，十年后的卫初晗，绝对不可能爱情至上的。在观赏洛言和卫初晗一路相处，卫初晴越发肯定自己的想法。卫初晗的感情有保留。爱情只是她人生的调剂品，她不会为此争取什么。可就是这样，卫初晗也愿意那个笨蛋青年梳发。

    卫初晴垂下了眼。

    卫初晗靠坐在青年怀中，将一头秀发交给青年打理。她仰头，看到暗无星光的天幕。卫初晗低声喃喃，“阿洛。”

    她叫他一声“阿洛”，他的身子就僵一下。他去看少女的眼睛，她的眼睛望着深空，迷蒙空洞，下着一场看不见的雨。

    冷。真是冷。

    长夜漫漫，无数的长夜漫漫，她只是一个人呆着。那在湖中的十年，她的身体被封着，意识却是醒着的。她曾经多少次仰着脸，看日升日落，看星辰满空。若是真的无知无觉，也比这样好很多。

    而现在，月明星稀的晚上，被困的荒芜山间，长脚蚊子，觊觎野兽，那好像都不可怕。在黑夜里，爱人的心头洒满银光，湿湿的，软软的，滑滑的。点着篝火，少女依偎在爱人怀中，温柔的、缱绻的、喃喃的，叫他一声阿洛。

    一声阿洛，双泪垂心。

    好久，洛言才低低答应一声。

    卫初晗说，“你记得卫家还在时，你每天习武吗？那时候，你的武功就很好。”

    洛言点头，想她看不见，就开口，“我记得。”

    卫家是他最美好的回忆。之后他无论走过多少地方，见到多少人，午夜梦回时，他最想回去的，还是卫家。卫家有个叫小狐的姑娘，还有卫父这样护着他的长辈。卫家不是他待过最长时间的地方，却是他最不能忘的地方。

    卫初晗说，“那时你习武，我大伯看了，说你天赋特别好，比他见过的所有人都好。大伯说，假以时日，你不松懈的话，武功练成天下第一都不会没可能的。我爹问你，为什么练武。你说你喜欢。我爹问你以后想做什么，你说想走出邺京，到处走，到处看。”

    “我父亲说，好，那就去吧。在外面受伤了，记得回来。卫家任何时候都向你敞开大门。”

    想到这些，洛言心中也一派恍惚。

    他目中带了柔意，倾身，抱住身前的少女。

    卫父还说过，你武功练那么高，小狐跟着你，我也勉强能放心吧。

    他说，我一定会保护好她的。

    卫父深深看着他，淡声：希望你记得你今日所言。

    洛言想护好卫初晗，为了这个护，他真是付出了惨重的代价。到后来，他无数次自问，他后不后悔。

    他是后悔的。

    如果早知道，爱上卫初晗，他要失去自己所有的属下，失去自己的所处之地，可就是牺牲那么大，爱人也依然没留在他身边……他如果早知道，他会离卫初晗远远的，他宁可永远不认识卫初晗。

    说什么为了爱人，愿意抛弃所有这样的话……那都是脑子有问题的人。

    然后岁月漫长——

    狐狸狐狸，你能不能走出沙漠。你走出沙漠，回头看一看我。你回头看看我，你还爱我吗？

    他垂下了头。

    卫初晗了然，问，“后悔吧？”

    洛言顿一下，“嗯。”

    卫初晗沉默片刻，“难过吗？”

    他再次，“嗯。”

    “那你还喜欢我吗？”

    “我一直喜欢你啊。”

    卫初晗坐起来，回头看他。这一次，他温和地说，眼睛里是一片清明。

    她安静看他半晌，抬手抚摸青年的面孔。洛言垂眼看她，那双黑沉如潭的眼眸吸收一切光芒，让卫初晗沉溺其中，“你知道我最大的问题是什么吗？”

    卫初晗眨眼，“眼瞎？”

    “……”洛言瞪她一眼。好端端的剖析内心，硬生生被她变成对他的诽谤。

    卫初晗笑了，抬手臂抱住他，“好了，我知道，你最大的问题是放不下。恰恰我是最能放得下的，我们互相学习，也许就好了呢。”

    “阿洛啊，你那时最喜欢的是习武，可你习武并不为杀人。你只是喜欢而已。”卫初晗在心中想，“而现在，你还记得当初的喜欢吗？”

    大概是已经放弃了吧。

    少年时，刘洛的习武之心那样纯粹，注定他将成为一介大师。但做杀手时，武功只是杀人的手段，自弃又厌恶，哪里还能喜欢？他是不喜欢的。

    白天时关于受伤的讨论，洛言显得那么无动于衷，卫初晗就知道他的想法。

    他不在乎。

    身无容身之处，则杀千人，杀万人，至死方休。

    但是没关系，卫初晗想，我会把你带回来的。就算你排斥，就算你觉得我嫌弃你，就算你觉得你现在很好，我也非要把你拉回来，重新变成那个习武之心纯粹无比的人。习武是爱好，不是杀人，不是工具，不是沾满鲜血。

    她确实不喜欢洛言的杀手身份。有她在一日，洛言就别想着去接杀人单子了。在她生命透支完前，她一定要把洛言安顿好。

    卫初晴一直静静地看着那两人，风中，那两人的对话很低，听得并不清楚。但是两人之间缱绻躲闪的情意，卫初晴却是不会看错的。

    洛言喜欢初晗姐姐，而初晗姐姐，大约也是喜欢的。虽然没有青年的情意那么强烈，但也是有的。

    如此一晚过去。

    第二日天亮，四人继续赶路。

    卫初晴盯着洛言和卫初晗的相处，皱了皱眉。她能看出那两人是有情的，可是卫初晗那克制的感情，还有洛言的小心，实在让卫初晴皱眉。这两人的进度，实在是太慢了。

    克制？喜欢有什么需要克制的？

    小心？喜欢有什么需要试探的？

    卫初晗像是一心追求始乱终弃的渣女，洛言像是可怜可爱奔前奔后的贱-男。

    四人一路前行，江城这个侍卫作用太弱，卫初晴懒得理他。再加上卫初晗和洛言的相处又看得她几次皱眉，让她实在忍不住。她和卫初晗是双生子，但两人最大的区别，大概就是她本性的恶意满满，不像卫初晗那样总是理智吧。

    被人看着，卫初晴脖子始终挺着，修长，高高在上。她走在洛言身边，看也不看洛言，“喜欢一个人，就抛下所有矜持，丢开所有顾忌，不管不顾地去讨得她喜欢。绝不给自己后悔的机会，绝不给她退开的机会。她还在理智，就说明你还是不够疯。一次不行就两次，作为一个男人，哪能被女人牵着鼻子走。她不满意的话，你就再去想办法。矜持和自尊，谨慎和小心，在爱情面前都是伤害，”她侧头，透过洛言，去看他身后的深空，“那些害怕失去的心情，在爱情面前都不足为虑。而真正失去，才是让你后悔不堪的。在那些弱小面前，越是想得多，越是失去的快。”

    洛言愕然，不觉扭头看卫初晴。

    他从没想过卫初晴会跟自己说话，他更没想过卫初晴这种恶毒的女人，会教自己怎么追女人。

    卫初晴到底在想什么？她不应该恨极了卫初晗吗？

    卫初晴的声音没有压低，行在前面的卫初晗也听到了。她回过头，莹亮的眸子盯着卫初晴。

    卫初晴从不惧怕卫初晗的目光，她淡声，“我最烦女人患得患失，瞻前顾后。总是问一个男人你还喜不喜欢，你的心还在不在。有这个时间，都够重新追个十七八遍了。我敬佩两种人，要么从头克制到尾，就不要让男人知道你喜欢他，要么从头疯到尾，也落一个不疯魔不成活。反是那种想又不想，吊着人胃口的，到底是想做什么？喜欢一个人，为什么不争取？不能争取的话，又为什么抓着不放？不明白可以慢慢去想，不会爱可以去学习。你喜欢这个男人，这个男人也喜欢你，为什么不水-乳-交融，心意互换？”

    “而已经喜欢了他，为什么不把他考虑进你的未来？你的未来为什么只有你，却没有他？你以为对他好，却未必对他好。爱要疯狂一点，也要理智一点。但显然大部分人，从不知道理智应该用在什么地方。”卫初晴的眼睛，直直与卫初晗对上，一字一句，“喜欢一个人，就要想两人的未来，就要把他划入自己的世界，就要嫁给他，给他生儿育女，和他白头偕老。”

    “你说够了？”卫初晗漠声，“你对顾千江，就是这么做的？”

    卫初晴一声冷笑，懒得理她。

    卫初晗目光幽静地看着她，“你得到了他的爱？那又怎样？你过得很好吗？”

    “顾千江不算，”卫初晴终于正视她的话，“我们都是理智之人，都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你不必讽刺我们。”

    卫初晗被逗笑，“你这么喜欢他啊？那他的后院妾室们，你也都是真心接纳？我还以为能说出这么一番话的你，面对顾千江的那么多女人，不应该是忍耐，而是一把火烧了所有人才对。”

    “顾千江已经磨去了我对他的所有喜欢，”卫初晴静静道，“你很得意吗？”

    卫初晗愣一下，看着卫初晴没有感情的眼睛，笑容收了收。

    “我不会为他一而再再而三地付出了，他磨去了我对他的所有感情，”卫初晴淡声，“但是你们不一样。你们还有机会，就不要像我和顾千江一样，消磨感情，耗损感情，并为之心生疲惫。”

    卫初晗看着她，沉静看着她。至此，她终于明白，卫初晴不是在嘲讽，她竟是真的在为自己的感情考虑。

    卫初晗一时失神：初晴妹妹，你是恨我还是爱我？你是想我死，还是想我活？你……你到底是怎样一个人呢？

    卫初晗想，她从未看透过卫初晴吧。

    她凉声，“够了，卫初晴。你这样，真是好没意思。”

    卫初晴默然无言。

    听卫初晗声音无起伏，“要么喜欢，要么仇恨。要么生，要么死。你明明希望我死，却还忍不住关心我的感情。我看你敬佩的两种人，你自己都做不掉。何必拿来要求我？”

    卫初晴冷笑，不再说话了。

    接下来，就是沉默地爬山路了。这场地动，该是真的结束。除了昨天的小余震，再没发生什么天崩地裂的事情。就是一路死人，很难找到生还的人。不过并不急，当他们走出那片被山石困着的地方，能寻到的尸体，慢慢就多了。

    尸体多了，活的人，自然也会出现的。

    不知什么时候起，洛言站在了卫初晗身边，全部心神警惕，提防着卫初晴和江城，也提防着随时可能冒出来的人。

    突然间，后方有风声。

    洛言和江城一前一后地反应过来，横剑而出，未来得及回头，便砍向身后人。

    卫初晗二女回头，听到背后少女疯狂怨恨的声音，“杀了她们两个！别让她们活着离开这里！”

    四个侍卫。

    再加上一个后脑勺流血的韩璇。

    卫初晗和卫初晴冷眼看着，并不觉得韩璇会占上风。

    这场厮杀，好像一场导火线，将周围藏着的活人都炸了出来。一看眼前之境，不待主子吩咐，都加入了厮杀。

    卫初晗紧盯着众人间的洛言，现在，不光是韩璇的人加入了战斗，而且卫初晴的侍卫，也加入了战斗。洛言一个人，基本上是和那两方人马都为敌。虽然卫初晗警惕着卫初晴，不给卫初晴开口下命令的机会，但人群中江城与洛言的打斗，给出了明显的讯号。

    卫初晴的人与韩璇的人杀，韩璇的人与洛言杀，洛言与卫初晴的人杀。

    乱七八糟。

    却还是嫌不够乱似的。

    远方忽传来阵阵马蹄声，行动很快，大地震动。

    卫初晴和卫初晗双双看去，看到来人的影子露出来，卫初晴没有认出来人身份，卫初晗却心中一喜。

    是锦衣卫的人马！

    她看到了为首的陈曦！

    陈曦没有辜负她的期待，他还是记得卫初晗和洛言被困在山上，忙完自己那边的事，就赶过来救人了！

    到近前，陈公子下马，一挥手，毫无犹豫，他带来的锦衣卫，也加入了这场混杀中。洛言一个人苦力支撑，而今有了助力加入，一下子轻松很多。

    远远站在另一边的韩璇都傻了：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怎么说也不说一声的，都乱起来了？新加入的人，到底凭什么加入？

    她叫道，“住手！都停下来！我是淮州护军参领韩平韩大人的女儿！都给我住手！不要打了！”

    没人听她的话。

    陈曦甚至没有看向卫初晗，而是凝望着互相厮杀的人马，沉思着。这时，比他慢一步的，红衣少女骑在马上，身影也终于出现在了众人的眼前。她跳下了马，被眼前的乱七八糟闪瞎了眼，疑惑又茫然。左右看看，小姑娘站到陈公子身后。

    娓娓却是不老实，一双大大的眼睛在人中流转，像在找寻什么。看到卫初晗这个方向，娓娓眼中一亮，却忽而变色，失声喊，“卫姐姐小心——！”

    一把冰冷的匕首，横在了卫初晗脖颈上。

    挟持卫初晗的人，是一直与她站在一起、看起来好像被韩璇气着、懒得理她的卫初晴。

    卫初晴的声音在她耳后想起，“初晗姐姐，让他们都停下来。”

    卫初晗默半晌，“倒是我失察了，对你的警惕还不够。“

    卫初晴笑一声，凉如蛇尾。

    她一直有一把贴身的匕首，可即使在卫初晗想要掐死她的时候，她知道有转机，也一直没有把最后的保命手段显现出来。现在不就出其不意吗？她有匕首，她将匕首横在了卫初晗脖颈前，笑眯眯的。

    卫初晗却皱眉，很是不解，“你疯了吗？你怎么敢威胁我？”

    卫初晴脑子没坏的话，是根本不应该威胁她的啊。

    毕竟小诺……

    卫初晗还没想完，便听厮杀人中，洛言一声，“住手！”

    叮咣乱飞。

    陈曦扶额，“住手。”

    卫初晗诧异看去，洛言一剑制住了身边所有拦着他的人，带着一身凶煞之气，走向这边。

    洛言他……

    卫初晴笑一声，“洛公子，不要过来，刀剑无眼。”

    卫初晗心中鄙视，刀剑无眼有什么用？卫初晴真的疯了不成？洛言武功那么高！

    她根本不担心啊。当日在城门前厮杀时，洛言以一敌众，那时也有人拿她威胁洛言，根本没用嘛。威胁只会刺激洛言爆发，让他杀气毕现。而且当初的人还是会武功的，都被洛言一人牵制。

    可是卫初晴只是一个不会武功的人。她怎么可能拦住洛言……

    但就在她这么想时，卫初晴话音一落，本走向这边的青年，居然真的停了步子，一动不动。他说，“我不过来，你放了她。”

    卫初晗眸子微瞠：洛言你被卫初晴下咒了？你武功这么高，你忌讳什么？

    卫初晴在她耳边低笑，“我可以放了她。但你让他们都放下武器。”

    洛言立即回头，“放下武器。”

    众人：“……”你谁啊？你有病啊？被挟持的那个人关我们什么事啊？

    洛言见他们不听话，竟直接动手。他出手很快，不伤人性命的时候，想夺人武器，简直如入无人之境。几个人的武器先后被挑翻，众人纷纷回过神，一下子暴怒，与洛言重新打在一起。

    卫初晗：“……”

    卫初晴在她耳边低声，“初晗姐姐，你还没看明白？洛公子在乎的，只有你啊。他特别、特别、特别在乎你……不然就凭我，怎么能拿你威胁他？”

    陈曦和娓娓在后方，看得眼睛直抽。两人对视，分别觉得看不懂这个诡异的走向啊……

    “陈曦！”杀阵中，洛言一声高喝。

    陈曦扶额，他真不想理那个疯子啊。

    娓娓在一边扯他，“陈公子，卫姐姐在危险中……”

    陈曦叹口气，好吧，他就陪这个疯子疯一回吧。

    陈公子挥挥手，“都听他的，放下武器。”

    锦衣卫的人只听陈曦的命令，之前洛言有病一样的攻击，让他们当然不会对这个人手软。但上峰下了命令，他们立即一动不动。咣咣咣，手中绣春刀都扔了下去，一副束手就擒的节奏。锦衣卫不插手，其他人又露怯，在洛言的强大武力下，被迫放下了武器，一个个很是忧伤无奈。

    洛言回头看卫初晴，目光谨慎。

    卫初晴笑一下，“洛公子，放心。你遵守了约定，我也不会伤害洛公子。但是……呃！”她忽看到洛言抬手，一道劲风向她袭来。

    卫初晴笑容一僵，心沉下，想着难道自己猜错了？洛言对卫初晗没有执念到那个地方，卫初晗这个人质的分量不够？

    电光火石间，她想了很多。那道劲风却是轻轻从她面颊上划过，身后一声痛叫，重物摔下去。

    洛言僵着脸，“有人从后袭击你，我已经打发了你。你不要害怕，握匕首的手不要发抖，不要不小心划破了卫姑娘的脖颈。”

    卫初晴僵硬地回头，与数丈外倒在地上的侍卫面面相觑。

    陈曦额角直抽，不忍直视。

    卫初晗忍不住了，“洛言你真的疯了？！她怎么可能会真的把我当人质？你不要被她骗了好不好，她明明……”

    洛言紧张打断，“你不要说话。她手中的匕首不稳，划伤你脖颈就不好了。”

    “……”卫初晗被噎住，咳嗽两声。

    她看到洛言更紧张了，紧盯着她的脖颈，与脖颈上横着的那把匕首。

    卫初晗无言以对啊无言以对。

    卫初晴咳嗽一声，被洛言逗笑。她单猜测洛言很在乎初晗姐姐，她没想到洛言傻的可爱。卫初晗都知道的时候，他全然不在乎。她清清嗓子，“让我的人过来一个，我得确保我的安全，才敢放开她。”

    洛言立即一回头，从人群里扒出来一个人，“你是不是她的人？过去。”

    来人快哭了，“我不是啊！我家主子是韩姑娘！”

    已经被遗忘很久的、蹲在远处画蘑菇的韩璇小姑娘抬起头，面无表情地看眼他们的闹剧，又低下了头继续去画蘑菇。

    洛言总算扒出来一个顾家侍卫，扔出去后，他还关心询问卫初晴，“一个够不够确保你的安全？要不要多送两个？”

    卫初晴：“……你真是在乎初晗姐姐啊。”她心情复杂，一个男人，为一个女人做到如此地步……再低头，看卫初晗脸色很难看。卫初晴撇嘴，而这个女人，还根本不领情，只觉得这个男人傻。

    卫初晗认命，她想，随意吧。她真的指望不上洛言了。

    卫初晴用她当人质，最终目的一定是小诺。就凭洛言这模样，何止一个小诺呢，恐怕卫初晴让他去摘星星摘月亮，他也乖乖去了。

    洛言盯着卫初晴，“人过去了，你的安全确保了。你得放人了。”

    卫初晴没说话。

    洛言眸子一眯，“你想反悔？”

    “……那倒不是，”卫初晴语气复杂，她是想反悔。她本来的目的，是为了小诺回来。卫初晗生死，她不在意。但是洛言如此所为，超出了她的认知。她竟不想骗这样一个人。卫初晗轻声问，“洛公子，你能一言九鼎，保证我放了她，这里的人，能让我安全离开？”

    “我能。”洛言答。

    卫初晴看着他，静静看着。她不知道想了什么，露出一个有些涩的笑。低声在卫初晗耳边，“初晗姐姐，有人对你这么好，我真是……好生羡慕你，好生嫉妒你。”

    卫初晴背脊僵住，以为这是她反悔的前兆。谁知她的后背被人从后用力一推，脖颈间匕首一松。她踉跄几步，被前方本来的青年搂住。

    被青年抱在怀中，卫初晗终于忍不住，“你是不是有病？！”她顾不上跟情郎算账，直接与更理解的陈公子说话，“不要让她走！陈公子，杀了她，算我欠你一次！”

    陈曦：“……”你们谈情说爱，能不扯到我身上吗？

    卫初晴冷着脸，眯眼，“姐姐，你要反悔？！”

    卫初晗冷笑，一把推开洛言扶住她的手，“我可从来没答应过你什么！”

    卫初晴看她半天，再看向她身后的洛言。

    卫初晗没反应过来，她的肩被洛言搂住。身后青年淡声，“我保证你会平安离开，我说话算数。”

    卫初晴才脸色缓和，“多谢洛公子遵守承诺。”

    卫初晗转身瞪洛言：你到底占哪边？

    眼看他们即将发生争执，一声娇俏的女声，从陈曦身旁传来，“卫姐姐，其实你根本不用杀她啊。她的命，本来就是给你的。”

    嗯？

    卫初晗回眸，看向娓娓。

    卫初晴同样看向娓娓。

    娓娓没有看卫初晗，自始至终，她的眼睛都落在卫初晴身上。她同情地看着卫初晴，说，“你从来不知道吗？顾府布了一个阵，杀生夺魂阵。这个阵运行了很久了，你的生命，就是阵法的依赖啊。”

    “小姑娘，莫要胡言乱语！”卫初晴脸色沉下去，有些发白。

    娓娓唇角翘了翘，即使说多残忍的事情，她眼中的天然无邪，也没有丝毫影响，“你和卫姐姐是双生子，你的性命，就是卫姐姐最好的原料。如果我没有猜错的话，顾府的那个阵，透支的是你的命，补给的是卫姐姐的命。不然，卫姐姐十年前，就该死了……她怎么可能有意识留在人间呢？”

    “你是不是觉得体质越来越差，是不是夜夜难眠，常年噩梦？这都是阵法的影响啊，”娓娓抱着胸，清甜的声音听起来那么冷漠，“而且不光是你，恐怕你的儿子，顾诺，也受这个阵法的影响。我之前就疑惑，一个小孩子，身体怎么能差成那样。现在才发现，这当然是因为他受你所累了。该是他在你胎中时，这个阵法就运行了。他也成了补料……顾家夫人，你对卫姐姐，真是好呢！他们都说你是坏人，我看根本不是。你才是一等一的大善人。这世上，有几个人能为了一个人，硬生生抽去自己和亲生儿子的性命呢？”

    娓娓真诚的、钦佩地望着卫初晴。

    卫初晴的脸色，在少女的清脆声音中，血色剥落，一点点的，灰败了下去。

    她往后退两步，再退两步。全身的力气都被抽走，她跌坐在地。

    杀生夺魂阵……

    以性命为滋补……

    连亲生儿子的性命，也不放过……

    这么多年，这么多疑点，这么多复杂。日转星移，世界好像一下子变得光怪陆离，让人看不清了。

    她笑一声，再笑一声。

    捂着脸，她喃声，“顾千江……你……你……你好……”

    你好是狠心啊。

    ……爱我，你一定觉得很羞耻吧？

    泪珠，无征兆地掉落，无声无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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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5 死亡1

﻿    第四十五章死亡1

    青城遭遇地动，惊动四野。城中官员齐出，安抚百姓的安抚百姓，统计伤员的统计伤员，上报朝廷的上报朝廷。在此之际，众人忙得焦头烂额，官职最高的父母官顾千江不在，没有真正一言九鼎拿主意的，官员心中都多有抱怨。

    当此之际，不管顾千江在忙什么，理论上，他也该为自己管辖范围内发生的事情负责。由此地动一起，千里之外得报的顾千江顾大人，就得放下自己手中的事，往淮州青城回返。

    顾大人听闻百姓遭殃，当即心急如焚，与通行官员商议，自己先行离开。

    驿站中，收拾完行装，临行前晚，李大人当门叩问，愁容满面。披衣而起的青年掌灯，将李大人迎入房中，笑称明月当好，可手谈乎？

    于是两人当窗而坐，黑白子纵横棋盘，手谈尽兴。

    李大人的愁容却始终不展，抬眼看对面青年温雅噙笑，不觉压低声音，“顾大人，多亏你的计谋，押送进京的凶犯才没有被同伙劫走。可那帮绿林同伙都是不要命的，他们要是再截要犯，那可如何是好？”

    青年温声安慰，“他们几次败退，该不会来得那样快。李大人多加小心，与当地官府配合，想来也无大碍。大人尽管放心，实乃淮州发生地动，我抽不开身。待料理完淮州之事，我定赶来与大人汇合。还望李大人写折子向朝廷说明，下官临行之无奈。”

    李大人连忙说，“顾大人放心，我会帮你兜着此事。好歹你也为淮州之父母官，百姓遇难，你心中担忧也是正常。只是望大人尽快归来，否则为人发现顾大人自行离去，恐朝中……”

    青年噙笑点头，“李大人方向，下官定不让大人你难做人。”

    他言辞温和，半斤拨八两，让李大人心中快慰。两人把盏言欢，后送李大人满意离去。但论实，一方非但没有给另一方什么保证，反而再三强调了一番对方暂时要压着前者离去之意。

    顾千江站在门口，一脸温和地送李大人远去。待对方的身影在茫茫夜雾中看不见，青年面上的清淡笑意，也消失得荡然无存，反而带一抹锐意和冰冷。

    他身后侍卫无声息出现，叹气，“李大人看来是真被大人你哄住了。他哪里知道，就算青城没有发生地动，大人你也会想别的法子离开这片是非之地的。”

    顾千江沉默半晌，轻声，“青城事败，锦衣卫恐有察觉。我望能再瞒他们两三日……不知道查我的锦衣卫到底出自哪里，咬紧不放，听你们所报，好像我素年所为，都被挖出来七七八八了。”

    他这样一说，身后侍卫气势也变得低迷。顾大人也是在甘县的卫姑娘尸体消失后，锦衣卫露了踪迹，他们才发现不知什么时候，锦衣卫竟然查到了顾大人身上。心中惶惑，向朝廷上面的人求助。那人说放心，会想法拦住锦衣卫的步子。

    顾千江悠声，“青树，我这次，总有不太好的预感。他……他说已经想法子阻拦锦衣卫了，但是他的话，又哪里能信？我恐他有借助锦衣卫之手，杀我之意。我死无所谓，只怕多年筹谋，付之一炬……因此，我不得不回青城一趟，看这尾大不掉的锦衣卫，到底是何方神圣，连上面那个人，也压得这么难。”

    他语气有嘲讽好奇之意。只因实在不懂，那人权势滔天至此，这世上还有他压不住的事？比起压不住，他更怀疑对方是想除掉自己。

    侍卫青树不知说什么，自顾大人走上这一条路，他们都知道不会有好果子。早些年也无法劝，现在又劝得住吗？

    但是他仍道，“大人，您既有不好预感，更不应该回青城了。不若我们一不做二不休，将大人想做的所有事情结束了，然后遁走天涯。有大人您筹划，上面那个人恐怕也不希望大人您落网，锦衣卫这关，不也过了吗？如果青城的锦衣卫中真来了我们惹不起的大人物，大人何必非要回青城，自投罗网呢？”

    顾千江笑，哪有一方大官突然消失的道理。

    他又沉默着，又兀自出神，望着深暗色的夜空，只觉人生如夜里行船，飘忽难测，竟是这样看不清。可是这样看不清，桨木声中，好像又隐约能看到那一两点星火。明亮温暖，让他前行之路，也变得不那么看不清方向了。

    路走的远了会偏，人要的多了会乱。望远方，去路远。果真觉得，再也回不去了。

    侍卫又喊了他一声，他回了神，垂下眼，慢慢道，“我得回青城啊。我想见见师妹，已经好久没见过她了。我甚是想念她。我还想着……也许能见她最后一面呢。”

    侍卫青树愣了下，一会儿才反应过来，顾大人最后说的那个“也许能见她最后一面”，和他前面提到的“师妹”，不是同一个人。他心中一颤，向顾大人看去，捕捉到灯火中，青年面上的淡淡温柔之意。他的神情柔软眷恋，好像情深似海，侍卫青树的心，却重重一击，剧痛无比。

    “大人……其实并不在乎锦衣卫吧？”青树喃声，“大人……您实际是想见夫人最后一面吗？”

    顾千江没说话。

    青树呼吸重了些，快声，“那、那我们快些回去！大人，不如今晚就走吧？晚了，晚了也许，也许……”

    顾千江淡声，“现在走，不是得惹李大人怀疑吗？再说，我也没那么想见她。也许我们不见，是好事。”

    是啊，他也没那么想见她。

    纵是不见面，没什么好说的；纵是见了面，又该说什么呢？

    顾千江……

    这个人，多少人觉得他傻，觉得他奸，又觉得他看不透。

    一个人踽踽独行，全世界都不懂。

    关于这个世界，我们却必须知道。看不透，是因为给的砝码不够多。等到一步步，砝码越加越高，你就明白了。你就能看清，这个人，到底是一个什么样的人，他到底在想什么。

    而现在，卫初晴终于知道，她的丈夫，都在想些什么了。

    那日一个小姑娘将府中阵法点破，卫初晴尚未有那么强大的心脏。那一瞬之后，四周的嘈杂琐细全都听不太清，只觉得乱糟糟的。等她重新回过神，已经卧在病榻上，含珠正跪在床边，泪光点点地喂她喝药。见到她清醒，含珠的眼睛都亮了，“夫人！”

    卫初晴低头看着自己的贴身侍女，她并不去喝含珠喂的药，只忽然开口问含珠，“你希望我死吗？”

    含珠脸色煞白，手一抖，药碗一下子打破。慌慌张张的，她忙去捡地上的碎片。可是越慌，越是收拾不起来。抬起头，含珠看到夫人仍然垂着眼看她，好像在等她的回答。含珠怔了一下，冷静下来，叫外面候着的侍女进来收拾碎碗，自己则起身，扶着夫人，低声，“夫人怎么会说这样的话？是病糊涂了吗？婢子的身家性命都是夫人给的，婢子怎么会希望夫人死呢？”

    卫初晴一双幽黑的眼睛，专注地凝望着含珠。含珠诚恳地抬眼，让夫人看到自己的眼睛，看到她的心。但是卫初晴看了半天，就移开了眼，喃声，“算了，我哪里看得懂人心……我连自己的丈夫都看错。”

    顾大人？

    含珠先是开心，“夫人有了顾大人的消息？顾大人要回来了么？是了，青城地动，顾大人爱民如子，肯定会上折子给朝廷，回来的……”她这样说，却见夫人怔怔地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无悲无喜，声音便慢慢低了，试探问，“夫人……要不要再躺会儿？您这次忽然晕倒，抬回来时，婢子实在担心。”

    卫初晴低低笑一声，又想到那日，红衣小姑娘清晰的话，“你的生命一直被抽去给卫姐姐啊。你就快死了啊……我也不知道具体时间，但一年恐怕是熬不过了吧？毕竟，初晗姐姐醒来了啊。但也说不定……那个布阵法的人不在了，也许有转机呢？”

    转机么？

    卫初晴没有问，她也不求那个转机。

    躺在病榻上，卫初晴慢慢道，“含珠，扶我在府上走一走吧。”

    “啊？可是夫人您的身体……”含珠想拒绝，但她再看卫初晴的苍白如纸，好像风吹一吹就倒，含珠不忍，便轻轻点了头，“好。”

    卫初晴遭受打击，身体疲弱，在含珠的相扶下，在顾府慢悠悠地走着。以前并不在意，顾千江的爱好，她也从未干涉过。以前没有注意过的事情，在那个小姑娘提醒后，一下子都落到了眼底……比如转出屋子时，每隔两丈，檐角挂着的铃铛，小姑娘说是驱魂灵；门上贴着的符纸，池塘边建的亭子，小姑娘说这是一个夺魂的阵法……小姑娘说这座宅子，在你们住之前，是鬼宅吧？阴气太重了。

    卫初晴记得，那时顾千江温柔跟她说，“我在朝中无根底，遭人排挤，也攒不下什么。我们就在淮州好好住着吧。这间宅子是破了些，等有了钱，我们再换一处大的宅子。”朝廷提供宅子的可能性有，但没有那么高，这些地方官员，初来乍到，住的宅子，没钱的租，有钱的买。当年因为卫家的事，顾千江被人所忌，还能做官已是不错，哪里奢望朝廷给他好脸色。那时卫初晴很愧疚，因为卫家的事，顾千江被连累。后来他们就一直住了下来。等有资产了，顾千江把宅子买了下来。他们没有提过搬离这里的意思。

    走一路，才发现原来顾府，有这么多铃铛，这么多不起眼的符纸。

    顾千江说，“我素来敬畏鬼神。初来乍到，求神照应自是应该。你也该对天存敬畏之心，日夜供奉，不可废弃。”于是在他的影响下，卫初晴也跟着他研究了一番。佛教、儒教、道教……乱七八糟的，在顾家都有供奉。卫初晴曾戏笑他叶公老龙，顾千江从不辩解。到今日，卫初晴才知道，原来叶公老龙的那个人，从不是顾千江。他从不敬畏鬼神，他信的，只是人心。他信他能一手扭转乾坤，把错的，全都纠正回去。

    再走一路，遇上三两个姨娘。看到顾夫人走来，弱柳扶风，几人行了礼，眼中却有不甘之意。有一个还大胆地嘲讽，“夫人，您身体不好，干脆在屋子里躺着呗。”又一个人神经质质，“夫人，我觉得咱们家，最近是不是招来什么不干净的东西啊？你看小诺到现在都没消息，夫人您还生了病，该不该请大神来看看啊？”

    以前遇上这种事，卫初晴心中不信，为了丈夫和儿子，她也会首肯。但是现在，她只觉得可笑，“不必了。”

    因为她卫家遗女的身份，这些年，试探的人不少。顾千江说，“放心，我当日救了你，就会护好你。只是也许会让你受些委屈，望你莫怨我。”卫初晴那时才是心中惭愧，卫家灭门多大的案子啊，顾千江能把她保下来。就是做个妾，就是做个妻，他到底护住了她。为了他的官位稳定，她受些委屈，被人说两三句，又算什么呢？那都是卫初晗应该承受的。

    而今，卫初晴却想着。那是卫初晗该承受的，可是卫初晗从未承受过。承受的那个人，从头到尾都是她卫初晴。都觉得卫氏女该死，都觉得卫氏女连累了顾千江，都觉得顾千江应该有身份更好的妻子，都怪那纸婚约……卫初晴受住了所有。为了平衡，为了丈夫的仕途，她连府上众多妾室，也忍了下来。现在她才想，她是卫初晴，她不是卫初晗。若有朝一日，卫初晗回来……那么所有的难题，其实卫初晴都已经帮卫初晗解决了。卫初晗什么都没做，她也什么苦都不用吃了。

    还有府中妾室，还有小诺……

    顾千江说，“大夫说，这个孩子命不好，夭折可能性大。你身体也不好，非要生下这个孩子么？也许休养休养，我们能有别的健康孩子。”那时他妻妾成群，那时卫初晴嫉妒得快疯了。她太想一个孩子了。她多怕自己生不下孩子，便宜了府中别的女人；她多怕自己一个罪女，连妻子的身份也保不住。只是顾千江一直不同意。他后来同意，是因为大夫说，时人打胎，九死一生；而顾夫人身体之弱，众人皆知。那时卫初晴想，他是爱她的。不然怎么会听到她身体弱不适宜打胎，他就不再劝了呢？再接着孩子生下来，果然如大夫所说，太难养活。

    那个小姑娘说，小诺是替她受的苦，小诺本来也许可以有个健康的身体。但府上阵法已开，小诺在她胎中，逃不掉。卫初晴恍然大悟：难怪那时，顾千江不愿小诺出生；他也不想连累自己的亲生骨肉，他还是不舍小诺受罪的。只是事与愿违，小诺终究出生，顾千江也终究没法亲近这个孩子——这个由他亲手毁掉的孩子。

    卫初晴泪水掉落。她恍恍惚惚地想：顾千江，这些年，每当你看着小诺，你在想些什么？

    你在亲手杀自己的儿子！

    看到小诺的眼睛，听到小诺喊你“爹爹”，你是什么样的感受呢？

    难怪你不亲近他。你也怕吧，你也不敢爱他吧？你也知道自己对这个孩子，下了怎么残忍的手吧？

    十年啊……整整十年。小姑娘说，这个阵，运行了十年了。

    那就是从你娶我的时候，你就开始准备杀我，为初晗姐姐续命了。你真是残忍到极点，你心中知道是我害了初晗姐姐，你知道初晗姐姐死在我手中，你要为她报仇。你不让我死得痛快，你给我十年悲苦！十年罪与罚！

    十年中，但凡有一刻后悔，你都可以停下手。

    但是你没有。

    你没有一刻手软。

    昔日的温柔，昔日的爱恋，昔日的不得已……那全都是骗我的吧？

    我只是骗了初晗姐姐一次，杀了初晗姐姐一次。你就要我用十年来还这条命……

    还有这阖府的女人。

    卫初晴泪水掉落，视线模糊。她看去，众女惶恐地看着她，嘴张张合合，说什么，她却听不清。一抹脸，除了满手的泪，还有满手的血。

    小诺出生后，身体极差。卫初晴惶恐，想是她造孽太多，报应到了儿子身上。于是她修身养性，她日日跪在佛堂前祈求，求万罪加身，放过小诺。她不再随意杀人，不再随意玩弄人心，每当她要做什么，她都要想想小诺。她为了儿子，改去自己那一身恶性；不去与后宅女人们争斗，不再日日想着除掉她们。当不去想杀掉那些女人，卫初晴才发觉，顾家后宅的这些女人，也都是可怜人。郎心如铁，她们没有一个人能得到顾千江的欢心。她们斗来斗去，却都没什么意思。郎啊郎，他的心不可捉摸，女人们的心，也慢慢凉了。

    这阖府的女人……卫初晴也想过，男人三妻四妾，是正常的。既然替代了卫初晗而活，她就不该有更多的奢望。后来她发现，顾千江并不碰那些女人，他的儿子始终只有小诺一个。卫初晴也曾窃喜，想着他心里终究是有我的。现在卫初晴明白：顾千江只是在惩罚她而已。

    他用一刻柔软的恋爱心麻痹她，又用妾室满满让她心痛。他恶意的告诉你：你不是想替代她吗？你不是想替代她的身份，与我履行这纸婚约吗？这个结果，你满意吗？

    他竟是这样一个狠心的人。

    他并不嗜好女色，他并不迷恋任何女人，他连子女也不要。他惩罚她，他也惩罚自己。他罚了卫初晴十年，他也罚了自己十年。

    卫初晴多想、多想……她咬紧牙关，她恨不得杀了这个欺骗自己至此的男人！可是一想到这个男人，心痛无比，她又知，自己是无论如何，也下不去手的。

    卫初晴一直知道，卫初晗不如她。卫初晗不如她聪明，也不如她心狠。卫初晗被她父亲保护的太好，卫初晗根本没受过什么苦。放开了手，大家一起斗，卫初晗是赢不了她卫初晴的。她从不把卫初晗放在眼中。

    可惜还有顾千江。

    卫初晗斗不过她卫初晴，没关系；还有顾千江啊。顾千江多好啊，他像养小鸟一样养着卫初晴，时机一到，便会亲手捏死这只鸟。

    一点儿、一点儿、一点儿……也不心软！

    再次醒来，卫初晴听到细细弱弱的哭声。

    “夫人……夫人，您已经昏迷了五日……再不醒来，府上就乱了啊。”含珠跪着喊。

    卫初晴抬头，发现天黑着。再一次醒来，又是过了好久。

    连续两次昏迷，清醒的时间越来越少。卫初晴低头看自己的手，手指纤白，苍白无力，细瘦雪白的，连血管也看得一清二楚。她想，她是不行了，熬不下去了吧？

    她被击垮了。心神疲惫，万念俱灰。

    那口一直吊着的气，卫初晴觉得……她喃声，“含珠，我觉得我撑不下去了。”

    “夫人！”含珠紧握住她的手，用力得发抖，“您要坚持住！想想小诺，小诺还没有找回来……想想顾大人，顾大人会回来的……您一定要撑下去！咱们府上常年备着大夫，大夫们医术都很好！只要夫人您……”

    泪水，凝结在卫初晴睫毛上。她弯唇笑，比哭还难看，“我好累……我撑不住了含珠……我撑不住了！”

    “夫人！”含珠的哽咽声，传达着她那一脸泪意。

    她仰脸看着夫人，卫初晴眼泪盈眶，长睫颤动，却一滴泪水也没有落下来。她苍白而瘦弱，像一缕月光。天亮了，月光就要散了。含珠惶恐，她颤抖着，她说着许多话，想激起卫初晴撑下去的动力。可是无论她怎么说，夫人也是那样的，似哭非哭，发着呆，望着远方……

    远方空空如也，她在看什么呢？

    卫初晴再次晕过去，含珠转身，跑出去喊大夫进来。出去时被门槛一绊，她摔倒在地，终是哇地哭出声来。

    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为什么夫人封锁府邸，不让任何人进出？为什么江城欲言又止，神情恍惚；为什么连小诺的生死，都无法让夫人提起劲了呢？到底发生了多么可怕的事，硬生生摧毁了夫人的神经？

    此时在顾府外，在临时租的院中，卫初晗也从陈曦那里得知，顾家的宅院被从里封了起来，卫初晴不让任何人进出，任何消息都传送不出。

    小诺整天哭着喊娘，九娘不忍心，问卫初晗，“她都这个样子了……卫姐姐，你总该让孩子见亲娘最后一面吧？”

    山上的事，回来后，卫初晗没有说，娓娓却无所谓地说了出来，并无人阻拦。

    独处时，卫初晗深深望娓娓一眼，“你为什么要跟她说这个？你知不知道，你跟她说这个，在把她猛推向死路？还是娓娓，你真的觉得她是好人？”

    娓娓眨眨眼，结结巴巴，“我、我不知道啊……我不知道她这么脆弱啊。她当时一下子吐血，我也吓了一跳……可是卫姐姐，你为什么不高兴？你不用杀她，她一下子就被击垮，快要死了……你不该高兴吗？”

    卫初晗盯着娓娓，看她天真而纯粹的模样，问，“这些话，是陈公子教你说的吗？”

    娓娓疑惑又吃惊，被卫初晗一双冰雪眸子看得心虚。她后退，讷讷道，“陈公子说，你会高兴她死的。”

    卫初晗看她半天，点点头，不再说什么了。

    待无人时，洛言以同样问题问她时。卫初晗沉默下，“娓娓当时，明明可以定住卫初晴的时间。她却没有那么做。也许是因为没有人喊她，所以她不记得。但她居然记得告诉卫初晴实情……她的天真太残忍，太巧合。洛言，你有没有想过一种可能——顾家的那个阵法，如果是娓娓的姐姐布置的，那娓娓在其中，到底担当了一个什么样的角色？她真的像她说的那样，对她姐姐的事情一概不知吗？就算不知道，她口口声声要找姐姐，世上真的有人，诚挚至此，宁可大义灭亲，也要告诉我们，她姐姐做的是坏事？真正的姐妹，不应该把这种事藏起来吗？”

    洛言问，“你怀疑娓娓。”

    卫初晗点头，疲惫道，“我不信娓娓；我也不信陈公子；九娘我也不信。我只信你……你莫骗我。”

    洛言搂着她的肩，不知在想什么，忽而问，“你也觉得，她撑不过去这个打击？”

    “嗯。”

    “那你，还是不肯让小诺见她最后一面？”

    “这次不是我不肯，”卫初晗抬头，“是她不想。没听见她封锁了顾府吗？她都不找小诺了，她不想再见小诺最后一面了。”

    “嗯？”

    “洛言，卫初晴，她是我的亲妹妹，”卫初晗慢慢说道，“我知道她的本事，谁也别小瞧她。我一直不肯承认我不如她，我总觉得如果再给我机会，我未必输她；但我也常想，她能一次次骗过我……像山中藏匕首那事，生死一线，她都能忍住不发难，期间多少次能杀我的机会，没有到最好的时机，她也不动手。她能一次次骗过我，也许她真的比我聪明，我真的不如她。”

    “……”

    “谁也别想小瞧她。别以为到了这一步，我的亲妹妹，卫初晴她缠绵病榻，似乎随时会咽气，她就没有反转局面之力了。”卫初晗静静说，“她爱一个人，她恨一个人，如果她不说，其实你是看不透的。顾千江很聪明，陈曦很聪明，卫初晴却也未必不如他们。她只是太信顾千江，太爱顾千江，才把自己逼到这一步。陈曦以为把她逼到这一步，她就能乖乖入局，像锦衣卫期待的那样，锦衣卫要她做什么，她就做什么；那就大错特错了。”

    “你是说，她还有反手之力？”洛言一凛，站直，“不告诉陈公子他们，让他们有所警惕吗？”

    卫初晗轻笑一声，“你就那么信陈公子？你觉得他很可信？”

    洛言不说话了。

    卫初晗转身，透过窗子，望着深空喃喃，“我很不服气……为什么我总是输给她。我倒想看看，局面至此，卫初晴她还能做什么。反正她必死，反正无论是顾千江，还是陈曦，我们都是被动的……洛言，事情到这一步……我都有些不知道，对这个妹妹，我该是什么样的心情了……”

    洛言没说话，只搂着她，与她同看灰蒙蒙的天色。

    视野离开这里，再往大的地方落。娓娓出了屋子，轻松地蹦跳而走。在长廊尽头，她一抬头，看到等在那里的陈曦。

    她露出一个笑，跳过去，“陈公子，你在等我？”

    “娓娓，我想知道，”陈曦靠着廊柱，俯眼看着这个小姑娘，眸子闪了一闪，轻声，“你是否那么同情卫姑娘，同情到……当场叫破卫初晴的秘密，让她当场吐血，即刻丧失活下去的希望？”

    娓娓美眸扬了扬，“不是你答应我，顾千江的事一解决，就带我去甘县，看在湖下的另一个阵法。看两个阵，到底是不是杀生夺魂阵吗？正是因为你答应过我，我才希望尽快解决这件事，离开淮州啊。你不是要反悔吧？”

    陈曦深深笑一下，没说什么。

    娓娓急了，甩甩他手臂，“喂！你那晚答应陪我去甘县的！反正你的案子也查完了，卫姐姐的仇也报了，你不能答应我的事情不算数啊？”

    陈曦心想，是么？案子这就了结了？

    他这就应该跟卫初晗他们分开了？

    被娓娓又喊了一遍，陈曦轻笑着答应。小姑娘满意离开，他一直靠着廊柱，看娓娓的背影。脑海里，闪现出白燕早上时，才报告给他的最新消息，“大人，下属查过娓娓姑娘。她所说的那个村子，确实是存在的，娓娓的确有个姐姐，娓娓也确实是最新的圣女。但是下属们本该撤退时，无意中得知，那个地方的圣女大人，并非如娓娓姑娘所说，在新任圣女产生时，灵力需要一点点产生。”

    “那个村子的人说，他们圣女的灵力是上天赐予的。在成为圣女的那一刻，灵力就完全是她的了，并非需要等上一任的圣女尸体消亡之类的时间。虽然这个消息，似乎并不重要，与我们所查事也没有联系。但属下想，娓娓姑娘为什么要在这样的小事上说谎？她如果在这个小事上说谎的话，是不是说明，她在别的地方，也撒了谎？这个世上，能操纵灵力的，目前来说，似乎只有她一人。她若想在我们不知道的地方欺骗我们，我们根本发现不了。属下建议，此案一了，当立即远离娓娓姑娘。这个小姑娘，恐怕并不如她表现的那么单纯。”

    当时，陈曦是怎么回答的呢？

    他慢悠悠说，“我素来知道，天真也是一种工具。有的人看着天真干净，纤尘不染，那是借以掩藏内里的残忍冷酷。案子看似了了，却也未必。比如我至今不知，是谁在干涉我查案……娓娓想去甘县，我倒要看看，甘县到底有什么，让她那么感兴趣。”

    同一夜，卫初晴从昏睡中，再次醒来时，从大夫口中，她得知她若再不振奋，恐怕真的时日无多。

    卫初晴出神想了想，侧头，淡声，“无所谓。只是在死前，我总得做点什么……被人算计到这一步，被人逼到这一步，眼见家不是家人不是人，锦衣卫是否觉得我特别傻……呵，他们想要的，我偏不给。”

    他们欲借她的手除去顾千江，卫初晴却未必如他们的意——她的爱，她的恨，她自己知道，谁也别想利用她。

    坏人，就应该有个坏人的样子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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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6 死亡2

﻿    幽静古宅，下着小雨。沙子一样溅落在瓦片上，细细碎碎，像岁月，缓慢，婉转，伸手一捧，却没有实质。

    卫初晴站在梧桐树前的窗下，手抱着双臂，望着雨帘出神。窗外雨点斜掠过来，将她眉眼发丝打湿，白衣乌发的女子，只是安静地看着，雨丝的凉，哪里比得上她心间的萧索。

    正是长夜漫漫之际，阖府沉睡，下人躲懒，顾诺也不在。整个府邸，静得好像一个人也不存在，可怕得让她如何也睡不着。她站在窗前静望，就好像亲眼看到瓦片一瓣瓣碎掉，屋宇倒塌，世界倾毁。看到一切都在发生，明明还有一拼之力，却疲累得不想做什么。

    这正是她的报应吧。

    算了，不想了。

    这一生都要耗损尽了，又强行回忆挽留什么呢。卫初晴不是一个喜欢后悔的人，她一生无悔，走到今天这一步，只怪她自己本事差，让人钻了空子。她不能因为自己有意志，从而觉得世上所有人都是傻子，都是任凭她玩弄拿捏的，都能跟着她的步伐走。总有那一两个不听话的，让她步步走错。

    比起后悔和回忆，卫初晴想得更多的，是如何在生命终结前，给大家一个深刻印象。

    她首先想到的就是卫初晗。

    卫初晗很是恨她，卫初晴却是不恨卫初晗的。卫初晗认为她恨，其实卫初晴是没有的。她做下这些事，只能说明自己的心是黑的。当然，卫初晴扮演的是坏人角色，她将这个姐姐从头玩弄到尾。那么人生最后一点，又玩什么不忍心，给卫初晗一种自己很可怜的印象呢？卫初晗有话说得对，前后反复，这样很没意思。做坏人就要有坏人的样子，明明不喜一个人，又给什么忠告装什么善良呢？还不如把恶人的嘴脸用到最后，在最后将这个姐姐一军。

    想到卫初晗，卫初晴就想到，自己曾经答应过，告诉卫初晗关于卫家灭门的一些事。

    卫初晴脑中正盘算着如何利用这些来玩一玩卫初晗，冷不丁的，脑海里突兀地冒出黑衣青年的身影来。他拿剑指着自己，遍体阴寒，一字一句，“你再说她一句，我立刻杀了你。”

    是洛言啊。

    虚幻中，卫初晴与这个青年静静对视。对方的剑就在她身前，她稍微异动，就会身死，并非玩笑。

    洛言啊。

    卫初晴的心弦，轻轻一拨，跳动异常。

    她静静地看着这个青年，想象他拿剑指着自己的样子，想象他维护到卫初晗到了什么样的地步。

    她再次想到地动发生的那天，自己和洛言短暂的接触。洛言是不说话的，是只跟随卫初晗的。他与自己的几次短短碰撞，都是因为卫初晗。一次，卫初晴觉得这个人傻。两次，卫初晴觉得卫初晗一定给自己傻子下了蛊；三次，卫初晴眨眼，原来他还有原则？原来答应的事情，他会众诺？她还以为他只是随口一说，转眼就重新站到卫初晗那边，跟自己敌对了。

    想到这个青年，卫初晴不觉嘴角上扬，觉得这个人真有意思。那天若不是洛言，卫初晴真的不介意当场毁约。毕竟她和卫初晗的谈判，两人可从来没有遵守过约定。可就在她随时会反悔的时候，偏偏出了这么个异类。好像真怕她稍微一激动，就弄伤了卫初晗。

    真是傻。

    卫初晴根本威胁不到卫初晗的。

    卫初晗自己都清楚的道理，这个傻小子，居然还会上当。他上当得上得理所当然，让卫初晴心动，让卫初晗不觉低了头。她想着就算不看在卫初晗的面子上，看在这个傻小子的面上，她卫初晴也应该做一次君子。

    他名字起得真是不错。

    洛言洛言。

    落言落言。

    一声言字，温柔到言语不及，沉默到无言以对。

    初晗姐姐可真是幸运啊，一次两次，都有男人这么为她拼命。她何德何能，遇到这样的好男人。当年就是这样，那个从火中走出的少年，那个拿剑指着她、却轻轻颤抖的少年，那个少年……卫初晴嘴角闲适的笑，忽地僵住。

    她的瞳孔骤缩后，又猛地放大。她抱臂的手一紧，身子不自觉前倾，用力地盯着虚空。

    脑海里，两个身影交叠，不停转换。

    还是当年的火海，她让人放箭。万箭齐发，她盯着火中少年的眼睛。看那双眼，被大火盖住……那场火烧了两天，火尽后，什么也没有留下来。然后大火中，卫初晴看着少年背身远离。他持着剑，一步步走在火海深处，绝不回头。就那样走下去，走着走着，少年的身影抽长，开始长大……黑衣青年背身，走在虚无黑白中，走在寂静的世界里。

    少年回头，看向她。

    青年回头，看向她。

    天空一道电光，照亮卫初晴发白的脸。

    她的眸子亮得出奇。

    像是被雷当头劈到，她抖了一下，瑟瑟后退两步，脸色更加苍白。

    卫初晴喃喃，“原来是你……原来是你……我就说……怎么可能……”

    一段时间前，在茶楼，卫初晴第一次与洛言相遇。那时候青年身上就迸发浓重的杀意，完全针对她。后被九娘阻拦，经九娘介绍，那是她的夫君。后来在地动中，再次遇到洛言，洛言又和卫初晗在一起。那时候卫初晴就知道，九娘那个小骗子，说了谎。就洛言与卫初晗相处的那个模样，说他是卫初晗的夫君，比说他是九娘的夫君，远远有说服力。

    第一次相见，卫初晴就觉得这个青年眼熟。不过在九娘的紧张对比下，卫初晴并没有多想。后来在山中，卫初晴的注意力又放在那两人的相处上。因为之前见过一面，因为已经有了点印象，卫初晴并没有深想，这个青年，到底是谁。

    她只觉得卫初晗幸运而已。

    而今，她终于想起为什么觉得洛言眼熟，终于想起他到底是谁了。

    是了，当然是他……肯定是他……除了他，还有谁能对卫初晗无怨无悔到这个地步呢？除了他，还有谁能被卫初晗牵着走呢？

    凄风苦雨中，站在窗前的女子，在一瞬间的怔忡后，她的唇角，微微的、轻轻的、缓缓的，勾起一个深深笑意——

    “原来是你啊……刘洛……洛言……命运可真是有趣。上天真喜欢开玩笑……见到你，真是让人意外，又惊喜呵……”

    卫初晴听到上天在天空冰冷嘲弄的笑声——在想起青年是谁的这一刹那，无数计划在一瞬间死去，卫初晴有了最终的决断。

    她想，她不是还欠卫初晗关于卫家灭门案的一个秘密吗？不如，就从洛言说起吧。

    ……

    同一段时间，因为下雨，人心松了些。陈曦在与京中的人写信，在与官府的人小心交涉。他当日夜探顾府，除了娓娓探出那个什么阵法，他是没什么太大的收获。当然也翻出了一些东西，但这些东西并不致命，想要因此对顾千江定罪，还差那么点东西。陈曦已经得到消息，顾千江也许会回来。这就让他思索，自己能不能从顾千江这里诈点消息，或者，再夜探顾府一次？

    可是顾府的主人已经回来。那是朝廷命官的住宅，没有拿到许可，陈曦也不好上门啊。

    九娘忙着照顾小顾诺。日子一天天过去，大人们根本不谈送他回去，小诺生而敏感，觉察到了不好，几次想逃跑，都被抓回来。他又哭又闹，本身又有小少爷的坏脾气，闹起来，让九娘很是头疼。并间接折磨着府上所有大人。

    小孩子天真地想：他们又不伤害我，看起来不像坏人。也许我哭一哭闹一闹，把他们惹烦了，他们就送我回去了呢？

    在阖府被一个小孩子弄得鸡飞狗跳的时候，卫初晗这边最安静。她在地动中伤了手臂，在卫初晴那边暂时没消息的时候，她正在养伤。娓娓小姑娘似乎和陈公子之间有些争执，不去每天被陈公子揪着走，而是闲来无事地窝在卫初晗这里，乖乖地撑着下巴，看卫初晗养伤。

    雨淅淅沥沥地下着，娓娓坐在榻前，下巴磕在扶手上，明亮无垢的眼睛望着只着中衣的卫姑娘，看卫姑娘的手臂重新包扎后，艰苦地自己穿衣。

    而屋外门口，雨前廊下，栏杆上正靠坐着黑衣青年，任雨丝淋湿半边身子。青年的秀丽眉眼，沾上细碎雨水，惹人沉醉。

    卫初晗从半开的窗口，能看到那廊前坐着的青年。她叹口气，回头，几分怨念地望眼娓娓。如果不是娓娓的到来，洛言就会坐在屋中，给她的手臂包扎，而不是为避嫌，还要坐在外面。卫初晗私下会调侃洛言，但在外人面前，她绝不会衣衫不整地和一个男人坐在一起，引人遐想。

    本来在娓娓到来时，卫初晗想让洛言离开。但他担心她的伤势，只出了门，就坐在廊下，却不肯回去。

    而娓娓小丫头不知道是真的天真无邪，还是假装不知道，在卫初晗几次瞥过去时，她都眨眨眼，一脸迷茫地回望过来……小姑娘的眼睛这么干净，让她怎么好意思说“请你离开，不要打扰我和洛言小可怜儿的谈情说爱”呢？

    怨念中，卫初晗觉得手臂更痛了。

    娓娓说，“卫姐姐，洛大哥可真傻。当时傻子都能看出来，另一个卫姐姐根本伤不到你。就这样他都能上当……我再没见过比他更笨的男人了。”

    卫初晗看娓娓一眼，见她蹙着眉，眼睛古灵精怪地闪啊闪，深深疑惑着。娓娓大概真的是这么想的吧？

    卫初晗心里有些自得，唇角就带了笑，“你一个小丫头，当然不懂了。他自然知道卫初晴是骗他的，可就算是骗，我的安危，在他眼中也是最重要的。”她顿一下，慢慢说，“他当日的决定，在对我的问题上，是对的。就算你们都觉得他傻，我也觉得他是对的。”

    娓娓眼神古怪：你那天不是快气疯了，就差当众给洛大哥一个巴掌么？好不容易凭着你的好涵养，忍住了给洛大哥一巴掌，可你嘴上也没饶人啊。怎么才几天，你就改了口风，觉得洛大哥怎么做都是对的？

    卫初晗笑一声，摸摸娓娓的头，“我当然觉得他是对的啊。因为那天，是在拿我的命做赌注啊。所有人都敢赌，只有洛言不敢赌。就冲他这个心，我也站在他一边。”她轻轻叹口气，“你知道么，这个世上，肯不问缘由以你为主的人，实在不多。你年纪还小，又没有经历过，当然不知道了。”

    娓娓眸子若有所思。

    卫初晗低头，看她伏在榻前，小小的个头，雪白的脸颊，乌灵的眼睛。真是个漂亮明艳的小姑娘……这样精致好看的小姑娘，光是看外表就已经是一种享受。就连她心中对娓娓有猜忌，看着小姑娘乖巧地伏在身边的模样，也有那么一瞬间的亲近之情。

    卿本佳人啊……娓娓在这段事件中，太过抽离，到底扮演一个什么样的角色，卫初晗真是看不懂。

    她思绪正飘着，忽地吸口气，因手臂又痛了。

    “卫姐姐？”娓娓仰头，关切地看着她。

    卫初晗垂目，突发奇想，“娓娓，你能使用术法，让我手臂立刻好起来吗？”

    娓娓迟疑了下，小声，“我术法低微……”

    闻言，卫初晗心中失望，正想岔过这个话题，却听娓娓的下半句，“却是可以帮帮你的。”

    咦？

    见钱眼开的娓娓，在大家成为朋友后，居然愿意使用她那低微的术法，做点帮助朋友的事情了？

    卫初晗侧头，看娓娓从榻上坐起，坐直身子。小姑娘小心翼翼地扶着卫初晗的手臂，放在扶手上。娓娓闭眼又睁开，眼睛开始发生变化，她口中念着听不懂的软糯语言，手势起伏间，丝丝缕缕的红线，缠绕上卫初晗的手臂……

    时间在一刹那，卫初晗明显感觉到了诡异的不同。但细说起来，作为一个不通灵术的正常人，卫初晗又不知道娓娓到底对她的手臂做了什么。

    卫初晗只是长睫颤一下，几分复杂地看着娓娓白如瓷的小脸。

    “娓娓……”

    “嗯？”果真只是个小术法吧。在卫初晗喃声时，娓娓一边使用书法，一片偏头，看向卫初晗，等待她的下一句。

    卫初晗想了想，几次欲言又止后，低声问，“娓娓，我能信任你吗？”

    “……”娓娓眸子闪了下，嘴角弯了弯，似一个哭泣的表情，又似一个笑容，她声音拖得长长的，“我怎么知道卫姐姐你的心思呢？卫姐姐真是让我伤心，我为你做了这么多，你还不信任我……哎，人和人之间的信任，实在太伤我心了。”

    卫初晗在她头上敲一下，“我是认真的。”

    “娓娓你出现神秘。口上说找姐姐，可从来不见你急。你的姐姐到底是一个什么样的人，你知道吗？她为什么要帮顾千江做事，你知道多少？……这些，你可从来没说起过。”

    娓娓静了一下，扬眉，露出下面那双漂亮的眼睛。她的笑容有些说不出的感觉，“卫姐姐干嘛非要问信任不信任？我说了你就会相信吗？你和陈公子一样为人多疑，我说什么，你都是不信的。那既然这样，我为什么要说？为什么要为博取你们的信任，说些我不想让人知道的事？”

    卫初晗呼吸未知，眸子闪了闪。

    娓娓优雅地收了手势，将术法结束。她抬起手，顺一下面颊上的发丝，在纤白的细指上漫不经心地绕啊绕，“我干嘛非要讨好你们，跟你们做朋友呢？信不信任，我并不在乎啊。站在这里，帮你疗伤，只是因为我高兴而已啊。我不喜欢，你们外面的人，就算武功高强如洛大哥，不也强迫不了我吗？你们外面的人，不是喜欢说，相濡以沫，不如相忘于江湖么？我觉得这话说得很对啊，大家迟早要分开，问那么多干嘛？反正你们的心思好麻烦，我是不懂啦。”

    “……”望着娓娓一脸“愚蠢的凡人”表情，卫初晗被她清奇的三观所折服。

    卫初晗深吸口气，“你这样想？也这样对陈公子说过吗？”

    “没有啊，”娓娓翘了翘唇，“他又没有问过我。”

    意思是他问，你不介意告诉他吗？

    卫初晗觉得她有些能抓到娓娓的点了。

    她试探问，“现在，你在伤害我……和洛言吗？”

    娓娓瞪大眼，“没有啊。卫姐姐你怎么这样想？我对你和洛大哥多好啊。”

    卫初晗盯着她一会儿，没有从娓娓眼中看出躲闪的架势。她露出笑，“那我就放心了。”

    娓娓等半天，没有等到卫初晗再接着的试探。她好奇追问，“你怎么不接着问了？不是应该继续问我，有没有背地里做什么坏事啊，跟某个人有仇啊，是不是在玩什么花招啊之类的吗？你们不都这样问吗？”

    卫初晗冷漠答，“那跟我什么关系？你做什么，你是什么样的人，我并不在乎啊。只要你没有针对我和洛言，你对别人做什么，我并不关心。”

    娓娓偏头，看卫初晗心不在焉的模样，显然是认真，没有开玩笑。她叹口气，她可真是喜欢卫姐姐这种冷漠的性格啊。不像陈公子……要是陈曦也像卫初晗这样事不关己高高挂起，就不会总对她不够信任了。

    娓娓托下巴，无所谓想：我一点也不在乎陈曦信不信我，我只要他喜欢我就好啦。

    两人在屋中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洛言突然推门而至，让两个少女一同回去看去。洛言半个肩湿透，手中拿着一封信。两个姑娘齐齐的回望，让他脚步顿了一下，才走向卫初晗，“给你的。”

    给她的？

    在伸手接信时，卫初晗心中一动：除了这个院子里的人，还有谁知道她，并给她写信？给她写信的人，一定是卫初晴。

    “只给我一个人的吗？”卫初晗只是随意问一下，就不紧不慢地拆信。在她看来，卫初晴当然是只给她一个人写信了。

    洛言却说，“不，陈曦也收到了信。”

    卫初晗拆信的动作停了一下，才继续。

    陈曦也收到了信？

    她拆开火漆封条后，拆开信纸，一目十行地扫过去。熟悉得和她一般无二的字迹，让她彻底确定写信的人就是卫初晴。果然，卫初晴开始动手了。

    信中，并没有什么火药味。看着这封信，卫初晗好像就能看到卫初晴那副冷冷淡淡的写信模样。

    卫初晴在信中说，她自觉时日无多，想想卫初晗有许多事不明白，她邀请卫初晗上门，给两人做个了断。

    干干脆脆的，没什么商量的语气。信中定了时间，决断道过期不候。

    娓娓歪过头看信，见卫初晗没有躲闪的意思，就跟着大大方方地往下看。看完，她语气诚挚地赞叹道，“另一个卫姐姐真是好大的口气呢。卫姐姐，她让你上门，你就上门么？她定是备下了陷阱等你，你要是不去，她也是做不了什么的。这么明显的陷阱，当然不去啦。”

    “不，我会去。”卫初晗盯着信纸，若有所思道。

    娓娓诧异，“为什么？你要意气用事？”

    “并不是，”卫初晗淡声，手指抚摸“过期不候”那几个字，“过期不至，再没有机会。指的并不是她要如何，而是说她时日无多，如果我不去，可能见不到她最后一面。那我和她之间，就无法做个了断。所以就算我明知道她布好陷阱等我，我也要见她。”

    这样跟娓娓解释，卫初晗又问洛言，“是陈公子让人送来的信吗？他定然已经看过他那封了，你知道他那封写的什么吗？”

    “和这封差不多，”洛言答，“陈公子说，卫初晴也邀请他那晚上门。同样的过期不候，”看一眼卫初晗，“陈公子也同样说会去。”

    同一晚同一个时间，一起上门啊。

    卫初晗垂下眼，看样子，卫初晴是要一下子，把两件事情同时解决了。

    “他也要去？”娓娓瞪大眼，坐不住了，“我去问问他。”

    娓娓走后，洛言仍站着，定定看着发呆的卫初晗。

    卫初晗抬头，对着他不认同的眼神，笑一下，“你陪我一起登门。”

    就这么一句话，就消去了洛言已经到口边的“不”字句。只能说卫姑娘太了解青年，知道要打动他，往哪里用力。现在的青年就直说皱眉，看着卫初晗，心想他在的话，卫初晗又能出什么事？他以性命相护，就算卫初晴有天大的阴谋，洛言护不了别人，也能护得了卫初晗一个人。

    洛言心中已经觉得有他在、卫初晗不会出事，可他也没有把自己当成神，仍挣扎了一下，“……还是不行。”

    卫初晗说，“不光我和你上门，我也要带顾诺上门。”

    啊……顾诺。

    洛言眸子一缩，彻底不说话了。

    顾诺是个绝好的人质。有这个小孩子在手，卫初晗对卫初晴，是占了主动权的。就算卫初晴有天大的阴谋在等着，在这个小孩子面前，卫初晴都会束手束脚，做不出什么来。

    心中已经寻思要去，卫初晴也不再坐下去了。有了娓娓之前的术法，她的手臂确实好了一些。她出门，和洛言一到去前面找陈曦，想与陈曦商量下对策。陈曦自是欢迎现阶段的盟友——洛言基本没在陈曦的计划中帮上什么忙，反是卫初晗和他商量决策的时候多些；不过陈公子并不点名，依然将洛言当作合作伙伴。

    不过说话的时候，陈曦心思有些晃。显然并不把这个放在心上。

    “陈公子，你并不了解卫初晴，你不知道她并不是坐以待毙的人，”见陈曦这样不上心，唯恐因为他的不上心出现意外，卫初晗不得不提醒，“就算我笨吧，但她当年害死我，把我的所有仆人收买，没有在我面前露出一点痕迹。就这份心机，也当得陈公子你认真些。卫初晴不会是要我们上门喝喝茶之类的，她肯定有后手。”

    “好，抱歉，我会多注意的。”陈曦说，“我会让锦衣卫包围顾家，听我号令的。”

    陈曦笑一下，口上虽这么说，心里却想一个快死的人，能有什么后手？

    比起卫初晴，他更想知道顾千江是怎么回事。按说自己手中掌握了一些证据，可以拿下顾千江，他本也打算就这样。但是跟官府借兵时，得到的消息，却是从京中发来的。上峰发来消息，质问陈曦到底在淮州查什么。上峰直言，请他注意自己锦衣卫的身份，不要给锦衣卫惹麻烦，有些案子，不要碰最好。

    陈曦出神，想上峰的信是怎么回事。他心中诧异，顾千江的手段这样厉害，让上峰直接干涉，不想他再往深里查。虽然陈曦确实没打算以一己之力，牵扯到当年卫家的灭门案中去，但是他的想法，跟别人干涉，就是两回事了。

    上峰说邺京事务繁忙，调他立刻回京，手中所有事务，都暂且停下来。

    陈曦在锦衣卫中，任职于北镇抚司。纵然他父亲是锦衣卫指挥使，却也不会直接命令他如何如何，陈曦的上峰，能命令陈曦做事的，是镇抚使。可是如前所说，陈曦的父亲是锦衣卫指挥使，无可避免的，就算他父亲没说什么，在锦衣卫中，陈曦也会有意无意地得到照拂。

    可这一次，上峰的命令，下得这么快，这么仓促。

    陈曦不觉多想了几分：上峰的意思，到底只是北镇抚司发现他在忙一些不该忙的事，镇抚使心烦，直接下令让他回京。还是因为，这意思，是他父亲的意思？

    他才碰到了卫家灭门案的冰山一角，上面的人就调他回去。到底只是上峰的意思，还是上峰听令于他父亲的意思？

    他父亲身为锦衣卫指挥使，对自己下属的事，不可能不知道。即使这只是北镇抚司的意思，父亲他一定也是知道的。父亲明明知道，却不干涉，这是不是意味着，父亲也默认他停下这些事，回京去？

    陈曦扣着信的手指跳了跳，眸子深沉：卫家灭门案，惹到的到底是谁？按说他尚要叫卫初晗一声表姐，都是这样近的关系了，父亲也不赞同他查下去？是多厉害的人，让他父亲都不想管？

    莫非……是陛下？

    陈曦心头一沉：如果真的跟陛下有关，那他绝对立刻抽身，不会去管了。随便卫家灭门不灭门，都不如锦衣卫的地位来得重要。

    “那公子，我们是……放过顾千江，不查了吗？”白燕问。

    陈曦淡声，“继续查吧。父亲只是没说查下去，但他也没明确说不能查。我送去京城的信，他根本没回，回来的却是上峰的信件。我们我想，也许有问题，有麻烦，他并不想管，但他既然没有明言斥我，该是也没到那个程度。既然他没有说什么，我们就当什么也不知道。我这人最不喜欢被人拿权势来压，还是借助上峰来压……有人不想让我知道一些事，我偏要知道。”

    白燕无语片刻，“沈大人真的是这个意思吗？镇抚使都让我们回京了，大人您为什么觉得，你父亲只是不想管这事呢？他就不能是借助镇抚使的口，说出他的话吗？”

    陈曦微笑，“要不怎么说我是他儿子，不是你是他儿子呢？我当然知道他在想什么了。”

    白燕，“……大人您这么编排你父亲，小心他知道。”

    陈曦横她一眼，没理会属下的苦楚。

    但是作为下属，白燕是真觉得苦啊，“着一切都是大人你的猜测。要是最后，发现我们惹了不能惹的人物，那怎么办？”

    陈曦沉痛道，“那就怪我父亲，为什么没有及时提醒我！”

    “……”上峰的这道调令，难道不是沈大人对您的提醒吗？您是眼瞎了看不见吗？

    陈曦既然做了决定，当然不管下属们怎么说，都不再动摇了。比起虚无的猜测，他更信任自己的直觉。做锦衣卫这行，不能说好奇心旺盛吧，好奇心总是有的。白燕等人总担心自己给锦衣卫惹麻烦，陈曦却坚信如果是真的不能碰的人，父亲就是绑，也会把自己绑回去。而今只是不与自己通信，猜测父亲那边出了意外，倒不如猜父亲只是不想管而已。

    既然已经入了局，在出局前，如果都不能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对方就想把他送出去，陈曦是无论如何都不甘心的。

    他还是相信自己的判断吧。

    已经从顾府拿到了些消息，陈曦在斟酌怎么对付顾千江。卫初晴能出的乱子，在他能收拾的范围内。比起这个，他更好奇，娓娓为什么要他去甘县看那个阵。娓娓是在迷惑他，还是送证据给他，还是只是要找姐姐？

    小姑娘的心思太跳跃，他真是猜不出真假啊。

    几日的布置后，到了卫初晴与他们约定好的那天。

    那日傍晚，锦衣卫诸人，就在顾府的东西南北布置妥当，保证做到陈公子一个讯号发出去，众人能当即明确自己的人物。锦衣卫这边，陈曦打算自己独自上门。娓娓想要跟他一起去，忧心忡忡地说，“上次没有走遍顾家，万一府里有养了什么妖魔鬼怪，要吸你的精血怎么办？万一再有什么夺魂阵，把你困住怎么办？世事无常，谁知道你能不能活着回来呢？”

    “……”在众锦衣卫的白眼中，陈曦忍笑，并不把娓娓夸张的话当笑话听，而是认真分析，“所以才需要你留在外面啊。万一我被什么妖怪抓住，被女鬼缠住，被咒死啊……总需要你这个专业人士留在外面，起码能帮我招招魂不是？”

    娓娓偏头，看了他一眼，就爽快地答应下来。她如此干脆，又让陈曦对她的猜忌动摇：如果娓娓真的要对付他们，应该跟着进府才对吧？难道自己果真太多疑，误会了娓娓？

    同时，卫初晗那边，是绝对与洛言一道上门的。在顾诺哭闹了几天后，卫初晗也答应带顾诺一起回家。结果小孩子欢天喜地地换了新衣裳，以瘦了一圈的小可怜造型出现在她面前时，卫姑娘笑，“当然会送你回家，却不是现在。得再等会儿。”

    顾诺瞪眼，控诉地看着卫初晗，“你又骗我？！”

    卫初晗凉凉说，“没骗你，就是你娘心机太重，我总得做点准备才对吧？”

    大人的恩怨，顾诺不太懂。可是被关在院子里几天，他很是机灵，也知道了一些事。这些事，让他在仰头看卫初晗时，总有些不高兴。不高兴之余，还有些……不敢看她。

    小孩子发呆：娘真的是坏人吗？疼他宠他的娘，实际是一个恶毒的女人？他该怎么办？等见到娘，他一定要问一问。如果娘做错了，那也一定是有迫不得已的缘故，改过来不就好了？改过来，还是世上最好的娘！

    正是这份心虚，让卫初晗对他随意安排时，顾诺只是不开心地瞪了两眼，没有大吵大闹。

    洛言拎着顾诺，去把小孩子托付给白燕。按照卫初晗的说法，告知白燕，让白燕按卫初晗说的那样，到时候送顾诺进府。

    白燕看眼一旁哄娓娓的陈公子，主子没说不行，她自然就愉快应了下来，抱着小孩子走了。

    顾诺被白燕抱在怀里，头靠着这个女人的肩，闷闷想：这个姐姐的怀抱硬邦邦的，一点都不舒服。

    他抬起清亮的大眼睛，看到洛言身后，卫初晗没有情绪的眼神。那眼神让他恍惚，好像看到娘亲一样。一想到娘，心中无限酸楚和想念，让小孩子眨巴着乌黑眼睛，痴痴看着前方。

    多想再回到娘身边啊。

    虽然这些大人对自己并不坏，可是他还是最喜欢娘了。

    卫初晗与顾诺对视，也看到了顾诺那种孤零零的小可怜眼神。她心中并没有同情之心，只想着这到底是她的保护符。既然顾诺在她手中，当然该出现在最合适的时候。

    之所以一开始不出现，也是想迷惑下卫初晴。

    如果卫初晴第一眼就看到顾诺，那顾诺那副人质的模样，必然会让自己和卫初晴谈不下去。甚至惹得卫初晴发疯。索性，不如让卫初晴认为，自己是同情小孩子的，自己是一个善良的人，不会把大人的恩怨，牵扯上一个孩子。

    毕竟卫初晴再厉害，对她的观感，总是容易受十年前的影响。这是利是弊，端看卫初晗自己怎么用了。

    由此做好一切准备，真正登门顾家时，只有卫初晗、洛言、陈曦，还有陈曦身后跟随的四五个侍卫而已。

    含珠亲自在府门那边等候，见了几位客人，望几人一眼，目光在卫初晗身上停留的时间最长。含珠一副心事重重的苍白模样，向几人见了礼，没说多余的话，直接领几个人往后院去，去见卫初晴。

    顾府很是静谧，灯火细弱，蜿蜒穿梭。一路行来，都是没什么人的。

    陈曦长得好看，又会说话，天生的容易讨姑娘欢心。眼下，就由他笑着，与含珠搭话，“含珠姑娘，怎么府宅这么静，是出了什么事么？有什么是我能帮得上的吗？”

    含珠勉强笑一下，“没什么事。只是我家夫人身体不好，不喜吵闹。到夜里，便不许府上人走动。尤其今日来了几位贵客，自然要约束好下人，免得冲撞了诸位。”

    陈曦噙笑，“顾夫人想得真是周到。”

    他向身后侍卫使个眼色，转弯时，不动声色的，一个侍卫就不见了踪迹。而陈曦一路拉着含珠说话，转移含珠的注意力，竟没让她发现。

    卫初晗看眼旁边沉默走着的洛言，心酸想：看看人家那位巧言令色，再看看她家这个闷葫芦，这差距大的……

    察觉姑娘的目光，洛言侧头，疑惑看她：怎么了？

    卫初晗没说话。

    洛言目光闪了闪，步子放慢，与她同行，用别人听不到的低声说，“你是不是害怕？”

    “……”这么多人在，洛言是哪只眼睛看到她怕了？

    左右前面陈公子在套情报，为防止含珠警惕，卫初晗不好凑上去，便来逗洛言，“就算是怕了，能怎么办？”

    洛言淡声，“你跟着我，别怕。”

    卫初晗怅然道，“这谁能保证呢？我是跟着你，但我一个文弱姑娘，谁推我一把，我都受不住。也许到后面，我想跟着你，都跟不了……你干什么？”

    她冷眼看洛公子不知从哪里找出一根绳子来，按住她手腕。卫初晗抖一下，抗拒后退。

    “别这样，被人发现就不好了，”洛言教训她的大惊小怪，抓着她手腕，准备拿绳子把她跟自己的手腕绑在一起，还耐心解释，“这样的话，别人就分不开我和你了。”

    “……你、你认真的？”卫初晗脸色变了。

    洛言没说话，但转眼间，绳子精准地缠上了他和卫初晗两人的手腕。

    卫初晗仰头看上青年浓密的睫毛，睫毛下那双疏淡的眸子，发现他是真的不开玩笑。卫初晗连忙往后躲，死活不让他缠上她。在青年无声息贴过来时，她的声音都绷得变调了，“洛公子，我是跟你开玩笑的……”

    “我没有跟你开玩笑。”洛言抓住她细瘦的手腕，卫初晗怎么都躲不开。

    卫初晗咬牙，重重推他，“放手……你给我放手！洛言，你要是敢绑我，我们立刻完蛋！”

    洛言手中动作一停。

    两人在后面弄出的动静有些大，含珠不由回头看。她眼神有些古怪：说真的，看卫初晗顶着一张和卫初晴一模一样的脸蛋，与不是顾大人的男人勾勾搭搭，含珠心里提醒自己这是两个不同的人，可每次看，都有些受冲击。

    ……总有一种夫人背着顾大人爬-墙的罪恶感呢。

    “你们这是……？”含珠迟疑。

    陈曦与含珠一同回头，看到脸色尴尬的卫姑娘、还有一脸淡漠的洛公子，目光落在他两人手上的绳子上，陈曦顿一顿，淡定地挪过了目光，“含住姑娘别在意，不要打扰洛公子和卫姑娘谈情说爱。”

    “……”卫初晗脸色几变，她哪有和洛言谈情说爱！

    卫初晗再不敢逗洛言玩了……公然牵牵扯扯什么的，她的教养不允许她脸皮那么厚。

    之后一路，含珠顺利带陈曦等人到了目的地。一处在湖上搭建的凉亭，四面铺纱，徐风瑟瑟。白衣女子坐在亭子中央，小案上摆了两壶酒，几盘小菜。卫初晴不知道坐了多久，抬起眼，几人已经到了亭中。除了陈公子有些礼貌地打招呼，双方谁也没寒暄的动作……卫初晴始终坐着，都没有站起来。

    听到陈曦的礼数，卫初晴也只是眸子移了移，落到这位清贵公子身上，冷冷淡淡地点了点头，“陈公子。”

    陈曦不以为杵，礼数一到，他便能言笑自如地与卫初晴说话，“上次见面有些匆忙，未能与顾夫人郑重见礼。今日一见……”

    “陈公子，你不用跟我客套。”卫初晴打断客气的陈曦，那张英俊的面孔，丝毫没有打动她。卫初晴与陈曦说话，眼睛却一直看着卫初晗，“过了今晚，你我再不会见面，那些虚伪的礼数，实在不重要。我知道陈公子想从我这里打探些顾千江的事，但我并不准备与陈公子你交谈。你们来多少人，我都是不会说什么的。我只想跟初晗姐姐说说话。其余人，都不必待在这里。”

    被人这样打脸，陈曦也只是笑了笑，“哦，那顾夫人只想与卫姑娘叙旧的话，我们便坐下来，陪陪卫姑娘好了。”

    “那也不用，来了这么多人，自然有你们要做的事。”卫初晴道，“想请陈公子帮个忙，可以吗？”

    “夫人但说无妨。”

    卫初晴的眼睛，看着的还是卫初晗。她的话冷冰冰的，仿佛千年寒冰，说出口的时候，让陈曦的脸色，也一下子冷了下去。她说，“你们都知道，我的性命被一点点抽去，补给初晗姐姐。我很快会死，但我并不喜欢我的生死掌握在别人手中。既然要结束这一切，不如由我亲自来结束。”

    “今晚，顾家会发生一场大火。火势很大，会烧掉整个院子，包括我，也包括在场的所有人。”

    众人脸色变了，疑虑又顾忌的目光，全落在卫初晴身上。

    陈曦咬牙，“你……你在一开始就告诉我们这些，不怕我们立刻转头就走？”

    白衣女子依然端坐，将自己的话说下去，“因为这场大火很大。稍不注意，可能危及整条街，整个城。在你们进府的那一刻，火灾就已经开始酝酿了。初晗姐姐自然是无所谓，可以转身就走，可惜初晗姐姐想从我这里听些秘密，她不甘心走。而陈公子你……陈公子你身为锦衣卫，你在明知道这场火会发生的前提下，敢跟我打这个赌？你们锦衣卫以以天下为己任，正直得不得了，你敢就这么走吗？”

    说到锦衣卫的“以天下为己任”，卫初晴的声音里有浓浓的嘲讽。

    陈曦冷眼看她，他的笑容消失，整个人的气场，变得几多冷冽。跟随的侍卫，也一个个握紧手中刀，随时等待命令。陈曦的大脑在飞快动着：他不知道卫初晴是在开玩笑，还是真的。但如卫初晴所说，不管真假，在卫初晴说出火灾时，陈曦就不能当做不知情。如果他只是一个明哲保身的人，他根本不会做什么锦衣卫。而入了锦衣卫一行，就无法看着即将的灾难，只保全自己。

    那么，该怎么办？

    威胁卫初晴？

    眼下有什么能威胁得了她？

    陈曦第一想到顾诺，可他看到卫初晗的眼睛，又把话咽了下去。顾诺是卫初晗的一道符，陈曦不想自己刚和卫初晗合作，就与卫姑娘撕毁协约。

    可是除了顾诺，好像也没什么能威胁得了卫初晴。性命嘛……在卫初晴得知自己状况的那一刻，她的命，就已经不重要了。

    而严刑酷法……也没有那个时间。

    陈曦问，“你要放火的话，这一整个院子的人，你都不管吗？这可是你顾府的人。”

    卫初晴说，“我为什么要管？顾千江不在乎我的性命，我自然也不在乎别人的性命。”

    陈曦还在思量别的对策，卫初晴又凉凉道，“陈公子，劝你不要浪费时间。我说了，在你们进府的那一刻，火灾就已经开始酝酿了。多拖一会儿工夫，你们就多一分危险。而且我还要送陈公子一份大礼……陈公子你不是一直想要拿到有关顾千江罪名的那些证据吗？你不是上一次拿到的证据，不足以让你对付顾千江吗？你不是就想从我这里套得消息吗？那我告诉你，这些证据，确实在顾府。陈公子你光明正大地搜查，我都会当看不见，不许任何人对锦衣卫出手。让陈公子你能拿到证据，给顾千江定罪。这份大礼，够不够让你心动？”

    疯子……她真是个疯子……

    到这一刻，陈曦心中才产生后悔，后悔自己没有如卫初晗所说，去提防卫初晴。他的心思放到了顾千江身上，他不知道一个女人心狠成这样。谈判也不要，利益也不要……什么手段都不用拿出来。因为一开始，她就把路点名了。

    就这条路，你们爱走不走吧。反正我是要死的，你们随意。

    陈曦忍耐问，“所以，你要我怎么做？”

    “我给你们选择的路子。火势就在顾家，已经开始。这个府宅，陈公子你去搜吧。看你能不能在火点燃前，把那点萌芽掐灭。你们都可以去找火，人多力量大……我只要初晗姐姐在这里，跟我说说话就好了。”

    “你怎么能保证火势一起，整个院子都不保，整个顾家都不保，甚至整条街都可能危及？”卫初晗终于开口。

    陈曦心一跳，猛有了一个猜测。这猜测，让他遍体寒冷。

    火药！

    爆炸！

    只有这种强大的威力，才能言累及整个府邸。

    卫初晴深深看着卫初晗，知道卫初晗在给陈曦提醒，她却也不阻止，反而笑了笑，“我不告诉你们答案，你们自己去找答案吧。不过要抓紧时间啊。”

    “多长时间？”陈曦促声问。

    卫初晴道，“半个时辰吧。”

    陈曦再不看她，转身就走，临走前，他一把拽住当路人的洛言，“洛公子，你和我们一起去找！你别忘了，你答应过我什么！”

    洛言和陈曦有合作关系，答应帮陈曦忙。但事实上到现在，洛言没有帮陈曦做过什么。

    洛言看向卫初晗。

    卫初晗点了点头，“没事，你和陈公子去吧。多一个人，多份希望。我的性命，全交到你手中了。”

    众人焦灼离去，化作一道道黑弧，掠入深夜中。卫初晗站在原地，飞纱中，她看洛言被陈曦拖走，两人说着什么话，背影越来越远。她盯着洛言的背影看，卫初晴则看着她。

    半晌，卫初晴勾唇笑，“你这么喜欢他，可真是可怜。殊不知，卫家的灭门悲剧，可是由这个人引起的啊。”

    “……！”卫初晗猛地回头，看向端坐的卫初晴，“你说什么？！”

    她身子颤了颤，然后觉得可笑，手紧了又松，嘲讽道，“你尚且不认识他，凭什么这么说？”

    卫初晴唇角带笑，做个手势。卫初晗看着她，慢慢走过去，坐在卫初晴对面。卫初晴端起酒壶，给两人倒酒，在卫初晗紧迫的目光中，她慢悠悠道，“我怎么不认识他，不知道他是谁了？他不就是刘洛吗？”

    “……！”

    卫初晴笑，“初晗姐姐你干什么这样惊讶？我认出刘洛，很难吗？也许在你眼中，我是个十恶不赦的人。但实际上我亲手杀过的人，并不多啊。在那为数不多的几个人里，让我印象最深刻的，就是刘洛了。我亲手杀他……他却没死。我看着他，看了他一眼又一眼，这个人如此眼熟，让初晗姐姐你这么牵肠挂肚……我认出他来，不是很容易吗？”

    “你果然，亲手杀的他！”卫初晗身子前倾，手扶着桌案，轻微颤抖。若不是用力地克制，若不是还有很多事情想从卫初晴这里知道，她真是立刻想杀了卫初晴！

    卫初晗咬着牙，一字一句问，“你，为什么，说卫家的灭门悲剧，是他引起的？这就是你要告诉我的秘密？若你有半字假话……”

    “我不必说谎，”卫初晴端着酒液，噙笑摇了摇，“这件事，其实很好查。以前你不知道，是你没听过，官府把刘洛这个人藏起来了。但是如果你知道了刘洛是谁，你从这个人身上开始查，自然能查清楚我是不是骗你的了。”

    她叹道，“他当年被我残害得很可怜……可是如果仅仅为一份爱情，我也没必要做那么狠绝啊。我尚且给初晗姐姐你留了全尸，我为什么非要让他在火里烧死，让他万箭穿心，让他不得好死呢？我当年可是顶了你身份的人啊，对昔日情郎做的那么过分，顾千江会没有一点疑心吗？”

    “之所以我敢这么做，不怕被人报复被人疑心，恰恰是因为，卫家灭门案的缘由，正是刘洛引来的。”卫初晴淡声，“我原本不知道。不过在我知道后，当然不会放过这个人了。初晗姐姐你觉得我是坏人，但我也姓卫。被害得无家可归……我怎么能不怒呢？”

    “接着说，”卫初晗声音干冷，她的脸色，变得煞白，她僵硬着，“刘洛，他到底是谁？！”

    “刘洛刘洛……刘这个姓很常见，可在大魏，在邺京，它是有独特的地位的。你端看刘洛当年死中逃生后……他不敢再姓刘，自行改名换姓，你还猜不到吗？”卫初晴笑，声音幽幽凉凉的，自始至终，都是一副平淡的口吻，“在大魏，我们的皇室，可是姓刘啊。”

    “然后呢？”卫初晗声音不由放大，“刘洛到底是谁？！刘家哪户人家的？他为什么害得卫家灭门？”

    “看初晗姐姐你的样子，好像要手刃情郎似的，”卫初晴笑得恶意满满，“可你舍得吗？”

    “……”

    “其实他也很无辜啊。是上面的人拿他当箭用，挑不出卫家别的错，就用这个错来构陷。”卫初晴说，“我从小不在邺京长大，我对邺京的情势不太清楚。但初晗姐姐你应该比我清楚。拿这个做文章，到底是什么罪来着？”

    “谋反，”卫初晗冷冷道，“卫家是以谋反论处的。你是说，真正谋反的人，是刘洛？但你不是说，他姓刘吗？皇亲国戚，为什么要谋反？”

    “初晗姐姐你长在邺京，你应该听过一些传闻的，”卫初晴说，“不知道你知不知道，大概二十多年前，当时的太子谋反一案，震惊朝野，让当时的皇帝震怒。甚至因此，皇帝遭受重击，早早退位，将江山传给了先皇。”

    “……刘洛是那个太子的遗孤？”卫初晗吃惊问。

    卫初晴摇头，“不是，据说那位谋反的太子，并没有子女。当年那桩谋反案，牵扯甚广。听说邺京的许多名门望族，都折损在其中。卫家在那桩案子中，好像也受了很多牵连……”

    “不错，”卫初晗点头，“我听姑姑说起过。不过那时卫家并没有被此打压，一蹶不振，不是吗？我以为那桩案子，早就过去了。”

    “是过去了。可是卫家被牵扯一次还好，牵扯两次，就是伤筋动骨不得愈了，”卫初晴道，“刘洛……他不是当时太子的遗孤，却是牵扯那件谋反案中，另一个本该死、却被人保护下来的孩子。他的出生，就带着罪孽。皇室可以不追究，但只要有一点煽风点火，皇室就不会留下这个孩子。”

    “他是谁的孩子？”卫初晗迫声问。

    看着卫初晗因用力而发白的手指，卫初晴笑而不语，递给卫初晗一杯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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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7 死亡3

﻿    砰！

    黑色星宇中，一道亮光划上天空，焰火般飞跃，惊了些人的视线，还有些人未曾发觉。

    陈曦与洛言站在湖边，风拂衣扬。黑衣青年眼观八方，欲找出这座气氛压抑的府邸的问题；身旁的青年则是一道讯号弹发射到了空中，过一会儿，又发射了几道不同颜色的焰火，都是一种只有锦衣卫能看明白的密码排列。

    做完这一切，陈曦松口气，“好了，我已经召锦衣卫全部进府，和我们一起找那火灾会发生的线索。”并抓紧时间搜索查补顾千江的证据，找出卫初晴都把那些宗卷藏到了哪里。同时，“也吩咐白燕，如果我们这边没进程的话，半个时辰内，让顾诺进府，见到顾夫人。到时候，卫姑娘想从顾夫人那里知道的东西，也差不多能问出来了。顾诺进府……也许看在这个儿子的面上，顾夫人会心软，告诉我们问题出在哪里。”

    洛言冷淡地点点头。

    他和陈曦不一样，什么火灾，能威胁到普通百姓，对他这种武功高强之人，却是作用不大的。他想要走，随时可以抽身离开。他和那些照看百姓安危的锦衣卫是不一样的，他之所以站在这里帮陈曦，也只是因为卫初晗需要跟卫初晴对话。洛言也许阻止不了这场火灾，但他从顾府中带出卫初晗，却并不困难。

    半个时辰，是给锦衣卫的催命符；却也是给卫初晗的谈话时间。

    陈曦吐口气，皱着眉，心情有些复杂。到此刻，他得承认，他低估卫初晴了。他以为当卫初晴与顾千江虚假完美的生活被说破后，卫初晴萌生死志很正常，怨恨顾千江也正常。他却没想过，再怨恨，卫初晴依然站在顾千江那一边——你们不就是要找他的罪名吗？不就是想利用我对他的恨吗？可我虽然恨他，我却不会让他落到你们手中。我宁可让顾府跟我一起陪葬，把一切证据都藏到地底下，我也不会出卖顾千江。

    那种恨极了、又爱极了的感情，到底是一种什么样的感情呢？

    陈曦从未见过，也从未经历过。他最大的失误，造成的缘故，不过是他未尝经历过这样深刻又偏执的感情。没有见识过，不知道感情这样可怕，所以他算错了，把锦衣卫逼到这一步。

    他尚且年轻，意气风发，家庭和睦。这并不是他的错。

    陈曦擦把脸，不再想这些了。与黑衣青年并肩而立，他眉头一直紧皱，“如果要发生大规模的爆炸，府上必然藏着火药之类的东西。卫初晴要怎么……”他顿一顿，目光盯着黑夜深处。似乎那里有可怕诡秘的怪兽，吸引了他全部的心神。

    一排排的灯火，一盏盏的明灯。顾府在寒风中飘摇，很是静谧，静谧中，又亮如白昼。

    洛言将他的话补充完整，“这里灯火彻夜不息的话，就是答案了。只要有一点火引，阖府的灯火，便会一起被引爆。”

    两个青年对视一眼，同时跃入黑夜中：灭火！

    在找不到那火药前，应该先熄灭这里所有的灯火。

    但就是他们动作的时候，顾府的黑暗中，跃出来无数侍卫，阻拦他们的动作。两人也不与这些人废话，卫初晴既然有这样的安排，那还留在这里的侍卫，自然是无法策反，或短时间策反不得的。

    突一个锦衣卫从黑夜中冒出，急道，“陈公子，大事不妙！今晚是端午，属下过来时，整个城的灯都点亮了，百姓们一起去看龙舟了！”

    整个府，整条街，整个城……连成一道网。

    陈曦脸色微变：卫初晴是要满城人一起陪葬！

    现在去疏离百姓，在没有与当地官府沟通好前，已经来不及了。竟是只能在顾府中找那也许存在的火药，莫要顾府付之一炬，莫要青城付之一炬！

    到这时候，陈曦手中也捏了一把汗：卫初晴疯狂到了这种地步……她真的会在乎顾诺的生死呢？一个顾诺，真的能威胁到她？

    他已经动摇，不敢存这种侥幸之心了。

    陈曦道，“先扑灭顾府的灯火！所有人，一起找火药之物！”

    “抓顾府的下人！一个个审问，看他们是否知情！”

    另一边飞快，“洛公子，请跟我在一起。我们二人武功最高，若有发现，行动才能最快。”

    时间紧迫！

    另一边，湖心风动，卫初晴倒好两杯酒，一杯到自己面前，一杯推到卫初晗面前。

    卫初晗低眼看推到自己眼皮下的酒液，并不伸手去接。

    卫初晴手扶腮帮，似笑非笑，“你怕我下毒？”

    卫初晗反问，“你没下毒？”

    卫初晴一顿，“下了。”

    她看着两杯酒液，端着自己的酒杯，晃啊晃，笑意微浅，“真可惜。我还以为能跟初晗姐姐一起死呢。原来初晗姐姐学会提防我了。”

    “人总要长大的，”卫初晗淡声，“你的话，我总要反复斟酌，才能相信一二。”

    卫初晴不以为杵，卫初晗不碰她倒的酒，她又自己把杯子送到了自己面前。一仰头，一杯酒入腹。看对面的少女一眼，另一杯酒，也入腹。卫初晴声音清淡，“两壶酒，都是有毒的。本想让初晗姐姐陪我死，既然你不肯，妹妹就独自上路了。”

    她咬唇，抬起的眸子，似有星火明灭，水光潋滟，“两壶酒，都是我的。”

    卫初晗不能从她话中，判断她说的是真是假。她端坐着，盯着对面的卫初晴，将问题拉回最开始，“刘洛的身份，到底是什么？”

    “二十多年前的太子谋逆一案，事发之初，源于当年的徐陆两家之斗。那件案子，在太子谋逆前，也传得沸沸扬扬。据说一位曾在宫中担任女官的徐姓姑娘，残害了七皇子。皇子夭折，生母淑妃投湖自尽，淑妃是陆家出来的姑娘，那时候，陆家恨徐家恨到了骨子里。那位徐姑娘也因此身死，牵扯甚广。但后来，有传言，七皇子乃是太子授意人残害的。举朝震惊……这就是太子谋逆案的起端。”

    “这、这……这怎么可能？！”闻弦音，知雅意，何况卫初晗和卫初晴是双生子呢。卫初晴刻意说这么一段，卫初晗瞬间猜到她的意思是什么了，“太子谋逆案太大，胜者只有徐家，邺京的大半名门，都被牵扯其中，被皇帝借机削减。可是如果你是说，七皇子根本没有死……七皇子就是刘洛的话……那陆家的牺牲，未免太冤吧？”

    卫初晴喃声，“我怎么知道呢？我只知道结果，只知道他确实没有夭折，他活了下来。他就是刘洛。”

    “是陆家……”

    “不，是淑妃娘娘，”卫初晴淡漠地望着湖心，又一杯酒咽了下去，让她面颊绯红，眸子莹亮，“陆家要和徐家斗，才出生没多久的七皇子，就成了争斗工具。可是这世上，有哪个母亲，会眼睁睁看着亲生儿子去送死？就算那是家族的命令，就算整个家族对她施压，就算无力反抗……她也要想办法保下幼子的。正因为怕秘密被发现，七皇子咽气的第二天，淑妃娘娘就投湖自尽了。她带着秘密死去，她的那些早就安排好的忠诚宫女和内侍，想尽办法，不知道死了多少人，花费了多大力气，才把这个孩子送出了皇城，送出了权力倾轧的中心。”

    “那时候和现在不一样。据说那时候，皇帝几乎养废了所有儿子，只为了一心支持太子的储君地位。太子在皇城中，可谓一人之下、万人之上。他只是尤不满足，怪父亲在位时间太长，才酿了那场宫变，让皇室趁机拉所有名门望族下水……所以那时候，太子要人死，七皇子就必须死。淑妃保下儿子的命，却难保他被太子发现，只好送这个儿子出皇城，想让他平安长大。也许日后还有回来的机会。”

    “却是没机会了，”卫初晗接了话，喃声，“陆家兵解，太子倒台。陆家成为一个靶子，自身难保，那个孩子，身上也随之落下了谋反的罪名。若是皇室知道，陆家在外，还有这么个遗孤，哪怕他有皇室血液……他也得死。”

    “对，”卫初晴一杯又一杯地倒酒，她的眼神已经迷离，嘴角的笑加深，“也不知道这么个孩子，是怎么活下来的。”

    “是邺京的名门养大了他，轮流养大了他，”卫初晗道，“陆家名存实亡，自身难保。可它曾是邺京名门之首，淑妃把孩子送出去，那些曾与陆家交好的名门，冒着灭门之祸，也要保下这个孩子。而我卫家，当年也是与陆家关系密切的。”

    难怪……十几岁的时候，父亲会突然带回来那个少年……

    难怪……父亲只说是故人之子，却不肯说是哪个故人……

    难怪……父亲不让那个少年多走动，言辞里有意无意地透出，几年后便会送少年离开……

    “我真是不懂。没有利益纠葛，卫家何必养这个孩子。”卫初晴冷笑，“卫家又不是欠了陆家什么！竟敢这样与皇家作对，难怪被说谋反，难怪被灭门！”

    “你当然不懂。邺京的名门们已经衰落了，却谁也不会忘记他们最辉煌的时候。他们坐镇邺京，有些家族的历史，比这个王朝还要久远。最辉煌的时候，整个朝廷，大半是世家子弟出身，皇帝想颁发指令，层层受阻，得这些世家的利益得到保证，才能谈别的。那年月，世家把控朝政，手握私兵，与皇家分庭对抗，互不相让。那时候，便是公主乘马车出城门，遇到身份高一些的世家子弟，都要和睦相让……那是世家声望最顶级的时候，也是帝王们恨名门，恨得最厉害的时候。有这样的大家族坐镇邺京，大魏的天下，到底谁说的算？所以，数代皇帝，都在不动声色的，一点点地打压世家。一代皇帝做不到，就两代，两代做不到，就三代……刘氏天下的每代皇帝，政治理念都不一样，抱负都不同，可只有在打压世家这方面，他们太有默契。刘氏王朝知道，皇权只能唯一至上，再深的矛盾，与世家的霸权相比，都可以忍耐。正是皇家这种持之以恒的默契，到我们这一代，世家已经很难与皇权相抗衡了。”

    “也许有人觉得可惜，也许有人无奈，有人要道一声，百足之虫，死而不僵。世家发展的越久，在皇室眼中，越像蛀虫。腐烂而肮脏，让皇帝无法放心。可是最开始的世家，坐镇邺京，半壁朝廷，也只是为守卫皇室，守护天下而已。世家也许有各种问题……但能存到现在的世家，都是有些不一样的东西在里面，比如气节，比如忠诚，比如尊严。当七皇子被送出宫城，陆家被打上谋反的标签，他们就自觉站成一线，保护这个孩子长大。刘氏皇室太不放心我们了，总觉得世家要是养一个谋逆之子长大，只可能怀着不臣之心。但万一，我们只是想等到机会合适，重新送这个孩子回去呢？他是皇子，他总该在一切平息后，得到自己的身份。”

    卫初晴面无表情地听着卫初晗说这些，一声嗤笑从口中溢出。她道，“看来不愧是邺京长大的名门闺秀。你对名门的感情，可真是深。你怎么知道他们养大这个孩子，为的只是送这个孩子回去，而不是暗自养兵，等这个孩子长大，或机会合适的时候，拥兵自立，打着‘清君侧’之名谋反？毕竟皇室与这些名门的关系，也称不上好。”

    卫初晗道，“你说的也有道理。皇家要卫氏灭门，不正是这个原因吗？而我，也不能保证卫家接管刘洛，只是出于同情，而不是暗自密谋什么。”她笑一声，“你这样说，我简直觉得卫家灭门，是咎由自取了。”

    “那也不一定，”卫初晴俯趴在小案上，垂了眼，神情已经有些恍惚，让她口齿变得不那么清晰，“刘氏自视甚高，每代皇帝，除了开朝皇帝，好像都特别重名声。也许是开国皇帝太过不羁，才让他的后代们，做个什么，都讲究礼法啊、世人的评价什么的。刘家皇室一直视世家为眼中钉，可你见过他们什么时候，不顾一切地杀光所有人，杀得所有名门臣服呢？为了博一个好名声，这一代代的皇帝，做什么，越来越讲究证据，讲究规矩。端看开朝皇帝时传下的锦衣卫，那时凶名遍天下，令人闻之色变。可你再看看如今的锦衣卫，哪有当年的风光？你看陈公子想定顾千江罪，想从顾府着手，他都没法放手一搏，还得一层层请示上级……若是开朝皇帝时期的锦衣卫，想抓谁就抓谁，哪里有如今的束手束脚呢？锦衣卫的声望在落低，名门世家的声望在往下走，只有皇室的集权，一日日加固。有这个好名声的毛病顶在上面，皇帝对付名门望族，一直是讲究证据的。皇帝若想卫家灭门，光是一个刘洛，那是不够的。”

    “但是当年，是皇权更迭的一年。”卫初晗声音越来越冷，“先皇薨得突然，没有留下遗诏，新皇匆匆登基，容不得一点闪失。新皇是先皇的唯一儿子，按照宗庙礼法，他理应登基。可如果这时候，皇家宗室得知，卫家还藏着一个皇家的骨肉，是先皇最小的弟弟，宗室们会怎么想？新皇的继位，好像也不是那么没有选择了。名门世家养大的刘氏子孙，教养不比刘氏自己养大的差，最大的问题，顶多是这个孩子怎么看待皇室，他们得想，世家为什么要替刘家养孩子。因为多了一个选择，新皇的登基大典就要等一等……在这时候，如果被有心人找到证据，要治刘洛于死地，灭了卫家，新皇为什么不同意？这就顺理成章了。”

    卫初晴只笑不说话。

    卫初晗倾身，“刘洛知道自己的身份么？”

    “你不会自己问？”卫初晴讽笑，“他若是知道，你就要杀他吗？”

    卫初晗看着对面那个伏在案几上的人，她心神受了很大冲击，头一阵疼，可是她不准备让卫初晴欣赏自己心情的糟糕。她只幽声问，“刘洛是无辜的。皇室是有人挑明的。想看卫家灭门的，想要刘洛死的，不是皇家，而是另有其人对么？那借机生事的那个人，是谁？”

    “那就是卫家灭门案的另一桩故事了，”卫初晴漫声，“我只说告诉你一个秘密，没说全部告诉你。你自己去查吧……或者，去问顾千江？”她笑容古怪，“你猜你能不能信任顾千江？他会不会告诉你实话？”

    卫初晗平静地看着她，“到这一刻，我想顾千江，要为难的人并不是我。他该是与我站在同一边的。”

    “是么？你这样想？”卫初晴唇角笑意加深，“天真的人……怎么会觉得顾千江是好人，能信任呢？你都不知道他做了什么。”

    “他做了什么？”

    “我还是不会告诉你，你去猜吧。”卫初晴撑着头，似笑非笑，“初晗姐姐，我更想告诉你的，是当年，我如何一步步，杀了你的小情郎，刘洛的。我想要知道，你是开心，还是痛苦？”

    她唇角渗出了血丝，嘴角的笑越发诡异，以致癫狂。

    “我自食恶果，不得好死……可那有什么关系？卫初晗，你又怎么能算赢呢？你赢了我，你却失去了你最爱的人！他永远死在了那一年！他就算还在你身边，他再不可能像当年那么爱你了！卫初晗……我还是赢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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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8 死亡4

﻿    卫初晴想讲给卫初晗听的，并不是什么身世秘密。她最想将当年刘洛在自己手中死里逃生的故事讲给卫初晗，她想看一看，卫初晗是何种表情，可曾后悔？！

    “我起先并不知道他是谁，但是那个人真傻。顾千江都说要娶卫氏遗女了，都求得朝廷留卫初晗一命了，本来事情已经可以落幕了。那个傻小子，突然出现在了青城，出现在我面前。初晗姐姐，你可知道他当年有多狼狈呢？天下着雨，我在廊下听小曲，他就那么出现，满面尘霜，憔悴虚弱，面上身上还有血迹……他紧紧抓住我的手，我看着他发白的唇角颤抖，看着他颤着嘴角张口，看他明明一副要质问我的模样，却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卫初晗猛地站起，倾过桌案，一把匕首从袖中划出，冰凉的利刃横向伏在案头的卫初晴。她绷着声音，身体却忍不住颤抖，“闭嘴！”

    卫初晴浑然未觉般，匕首横在后颈，她已经不在乎了。她侧过雪白的脸，黑夜中，黑红的血丝从她嘴角渗出，寒气逼人。她眯着雾濛濛的眸子，目光落到虚空，有些痴然，又有些落寞。她喃喃说下去——

    “我一开始害怕，不知道顾宅守卫森严，哪里冒出来武功这么高强、可以瞒过侍卫的高手来。我看着这个少年的眼睛，那么冷，那么涩……我觉得他要杀我，我想尖叫唤人。可是他一手抓着我的手，一手掐着我的脖子，却始终掐不下去。我慢慢冷静下来，我猜是你的故人。我装模作样，柔声问他你怎么来了。就是这一句，他掐着我的手就垂了下去。这个少年肩膀垮下，他弯下腰，伏向我，靠着我的脖颈。他沙哑着声音，问我为什么。”

    卫初晗横在卫初晴脖间的匕首颤抖着，鲜红的血珠子从细嫩的肌肤流出，染上雪白的锋刃。她全身都在抖，脸色发白，一边想听，一边又不想听。她多想一刀下去杀了卫初晴，但是卫初晴又中了毒，她想让卫初晴多吃些苦头，不想她死得太容易。

    而卫初晴依然不在乎。她已经痴了般，目有柔柔泪光在闪烁——

    “我知道他在哭。然后我就知道，他是你的情郎了。紧接着，我就明白，原来他就是刘洛。既是你的小情郎，也是引起卫家灭门的导火线，还可能造成我与顾千江之间的误会。这个人，无论如何，我都该杀了他。”

    卫初晗全身冰冷，她拼命喊自己快走，拼命告诉自己卫初晴是在报复自己，一个字都不要听！快走快走！她要离这个疯女人的胡言乱语远远的！可脚下却钉了桩子般，她明明在发抖，却连迈开脚步都做不到。

    “于是我虚与委蛇，告诉他我并不想嫁顾千江，我是被逼的，求他理解我，或者带我走。我巧言令色，他赤城真挚，我真心欺骗他，他又哪里是我的对手。什么宫里逃出来的皇子……他连宫斗手段的万分之一都没学到，还妄图爱卫初晗。于是我一边哄着他，一边准备婚事。他大概有察觉，可是他太相信卫初晗这个人了。后来还是他手下的人暗访，发现了不对劲。所有人都说卫初晗是骗他的，可我恐他，在我下令放箭时，他都是不愿意相信的。”

    洛言……

    她的阿洛……

    咣当！

    卫初晗匕首掉地，雪白的刃，映着少女惨白的脸，乌黑的眼。她手指颤动，张开又收缩。她突地挥手，蹲跪下去，双手紧掐住卫初晴的脖颈。这是比匕首划破更疼痛的招数，少女双手紧缩，掐着身下人的脖颈，看她白着脸，呼吸越来越困难。可是一丁点儿快感，卫初晗都体会不到。

    而卫初晴仰着头，得意又疯狂，“他该是在我手里死过一次的！而他至死，都以为要杀他的人是你，是卫初晗！我把他的心剥出来，踩在地上践踏，我让他愤怒后悔怨恨，让他的整个世界崩溃！我让他走在血泊中，踩着亲近人的尸体，走在火海里，遍体鳞伤……”

    啪！

    一个清脆的耳光打向她。用力太大，竟将卫初晴掀翻在地。

    她趴在地上，低垂着头，喉间发出一阵诡异的笑声。

    另一个巴掌，甩向她另一半脸。

    “卫初晴，你不得好死！”

    少女的手，重新掐住她。

    卫初晴仰起脸，面上已经满是血迹，乌黑的，鲜红的，不知哪里是受的伤，哪里是毒发作的。

    “卫初晴，你有何颜面死后去见卫氏族人？！”

    卫初晴眼前一阵阵发黑，漠然想：我从不想见卫氏族人，我为了自己活命，能负的人，全都负了。我死后就是一抔黄土，风一吹就散。我谁也不去见。

    “你的报应，就是顾诺！”

    卫初晴目光微凝，唇颤了颤，疯了一样地笑，“是！我的报应，就是小诺！可你能怎么办？你要杀了小诺么？杀了我们嫡系唯一延续下去的骨血？就是顾千江不拦，我也无所谓！我今日死了，明日小诺就来陪我！我无颜面对卫氏族人，你杀尽卫氏嫡系所有人，你就有颜吗？”

    “你生不生，死不死的，留你一个人活在世上，多么高兴！”

    卫初晗咬着牙，再给了她一巴掌。她泪光点点，几乎说不下去，“疯子！”

    “疯了的人又何止我？我走到今天这一步，我又有什么办法？”卫初晴突地尖叫，声音扬高，“我的亲生骨肉受到报应，一生病苦！我杀了自己的亲姐姐，我丈夫也要杀我。儿子被我所累，丈夫想要杀我，众叛亲离，生不如死！我有什么办法？我还能有什么办法！”

    她忽地抬目，明亮的噙泪眸子望着卫初晗，紧抓住卫初晗的手，哽咽着，“对不起，我对不起你……我从不说自己后悔，我总说无悔。可是初晗姐姐，我真的后悔了，我真的悔了啊……我不该杀你的。如果我没有对你生出恶念，就不会被逼得一次又一次杀人，越来越心如铁石，越来越对人命没有感觉。可当我再有了感觉的时候，一切都来不及了。我回不了头了……回不了头了啊！”

    卫初晗看她面色被血染得狰狞，已经气若游丝，但回光返照般，激动尖叫。

    她身子一直在发抖，卫初晴的凄然，她只觉得是报应！

    终有一日，卫初晴也会觉得后悔了！

    而老天有眼，后悔也来不及了！

    卫初晴呜咽着，目光又重新涣散。她泪光闪烁，喃喃自语。卫初晗细听，她在说些自己从不知道的事情，“我有十年没见过爹娘了，我从不祭拜他们，别人说我冷血，其实我也害怕。我什么都没有了，只有丈夫和儿子……可是现在却想，那也不是我的……我好想回去宁州，好想跪一跪爹娘……姐姐，我都忘了你爹长什么样了。他是我的亲生父亲，可是一年年，我都忘了他的长相。我记得他死的时候，说要你保护我……姐姐，我好后悔……我好冷……我多想去一次邺京，多想知道你的爹是什么样子的，你的娘是什么样子的……我从来没见过……就是午夜梦回，惶然入梦，我也是不认得的……姐姐，我身后没有路了，前面也没有路……我好是后悔，好是后悔……”

    她不停地喃喃后悔，水滴溅在她面上。

    卫初晴仰头，看到的是卫初晗冷漠到麻木的面孔。

    少女的泪水在落，但是卫初晴知道，那眼泪，不是为她掉的。卫初晗心中酸涩无比，但是盯着面容模糊的妇人，她的眼中，没有怜意。从头到尾，卫初晗咬着牙——

    “我绝不原谅你！绝不！”

    卫初晴落落闭眼，泪水从眼角滚落。

    她动了动身子，发现毒发得这么快，连动都动不了了。瘦削的肩，凌乱的发，面上越擦越多的血珠……卫初晴呜咽着哭，连神志都开始不清醒了。她虚弱着，颠三倒四，轻言细语，“姐姐……你不要光恨我，你也要小心顾千江啊……我对不起你，可是顾千江也不是好人……卫家灭门后，他杀了多少卫门学生……他还瞒着我，不让我知道，其实我怎么能不知道，我只是喜欢他，不想计较……他只为了往上爬啊，卫家的血，别人的血，你的血，我的血，他都照沾不误的……”

    卫初晗僵了僵，低头看着气息奄奄的卫初晴。她张嘴，可是找不到自己的声音。

    她听卫初晴翻来覆去的，说一些自己无从查起的往事，“姐姐，你要逃……要逃的远远的……他是恶鬼，我都斗不赢他，更何况是你……姐姐，你别信他的花言巧语，我总是要死了，我这一辈子已经毁了……姐姐你还有机会……他根本不在乎别人生死的……他本可以早早救活你，可他就是要你不生不死……姐姐你逃开他……带着小诺逃走……他太可怕了……”

    顾千江么……

    卫初晗怔然，许多年，她一直怀疑顾千江。数年以来，当她沉睡的那些年，赶去甘县见她的人，只有顾千江。

    她也不知道顾千江是什么样的人。

    但是父亲说他心冷，卫初晴说他可怕……是啊，当然可怕。将卫初晗封印十年，将卫初晴谋杀十年……的男人，如何不可怕呢？

    卫初晗只呆呆坐在地上，定定看着那个毒发身死的妹妹。她的眼泪在落，造化弄人……她不觉想，如果当年，在出生的时候，卫初晴没有被送出去，那么她们姐妹二人的命运，是不是可以不这样可笑？

    此时，她已经忘记了顾府可能有的火灾。她只茫茫然想着，一会儿是卫家的灭门，一会儿是当年被人往死里逼的少年，一会儿又是卫初晴流血流泪的眼睛……忽地，一阵哒哒哒脚步声从远处急促跑来。

    “娘！娘亲！”小孩子清亮的哭声，刺破黑夜的悲凉。

    卫初晴身子轻轻一颤，已经合上的眼睛，重新努力地睁开。

    卫初晗抬目，看到白英落地，小孩子顾诺风一样跑过来，一路跑，一路带着哭腔。卫初晗与白英的目光对上，不觉恍然：是了，与白英约定的时间到了。白英进府，带顾诺来威胁卫初晴了。

    可是眼下……卫初晗垂目，眼睁睁看着那个小孩子猛扑到地上气息微弱的妇人身上，哭得打嗝……眼下，卫初晴又哪里值得威胁了？

    “娘，你怎么了？为什么这么多血？”顾诺吃力地抱着卫初晴的上半身，娘亲无力地靠在他小小的胸腔上，他哭得眼泪模糊，大叫道，“来人啊！救命啊！娘生病了呜呜呜……”

    卫初晴费劲地抬着眼皮，用心地望着她的亲生骨肉。

    瞬时间，电光火石，小孩子火热潮湿的泪落在她脸上，那样的温暖，驱散她遍身的冷意。

    小诺哭得这样厉害，卫初晴却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她喃声，“小诺，别哭……你哭得病发了，晕倒了，没人管了，娘再也没办法了……”

    闻言，顾诺哭得更厉害了，整个火热的小身子贴着娘亲。他的小脸雪白，卫初晴光是看一眼，就心痛万分。

    她怔怔地看着小诺——

    丈夫要她死，她就去死吧；可是她死了，儿子又会为她哭泣。这世上无数的仇恨和痛苦，留恋和不舍，竟是这样的说不清。

    人常言，人之将死，其言也善。其实哪里是那样呢？人啊，到死本性都是变不了的。该怎样，依然是怎样。反正都要死了，一堆烂摊子留给你们活着的人，死了的，一闭眼，又哪里在乎呢？反正都要死了，不如挖一挖陷阱给你们，看你们手忙脚乱，跟着我一起痛苦。

    但是到死之时，强烈的不舍，却也会放大无数倍。

    她一遍遍地想着顾千江，也一遍遍地想着顾诺……直到顾诺扑过来，抱着她哭。她的心，也跟着他一起落泪。

    小顾诺的怀抱、泪水，将卫初晴从那已经半只脚陷入的地狱拉了回来。

    卫初晴抬起头，莹亮的目光与卫初晗对视。她竟是口齿清晰，连声音都扬了几分，“初晗姐姐……姐姐，我先前是骗你的。”

    卫初晗一怔。

    而卫初晴接着说了下去，“我骗了你。顾千江其实不是坏人，你不用防他的。他纵是做了很多坏事，但是目的，一直是为卫家复仇。他心机深沉，可他一直想救活的那个人，是你；想除掉的那个人，才是我。他是喜欢我的，可他依然这样对我……他对我很不好，他骗我很多，但是顾千江是向着卫家的，是向着你的。你不要跟他生罅隙，不要怀疑他。他查了卫家案子很久，你听他的话……为卫家复仇，他是对你好的……”

    卫初晗盯着卫初晴的目光愈发冷了，在她这样说的时候，自己的后背生了一层冷汗。

    她瞬间明白卫初晴的恶毒了。

    十年生死，让卫初晗变得很难信任人，对谁都怀着探究之心。卫初晴与自己是双生子，早已看出端倪。她借自己的疑心，将顾千江与自己等人推得远远的。如果卫初晗一直将顾千江当恶人，一直以为顾千江别有目的，那她要怎么和顾千江相处？

    卫初晗是没法跟顾千江相处的。

    但是十年，顾千江是知道卫家灭门案的真相的。如果卫初晗不能信任顾千江，她又如何报仇……

    卫初晴的心何其狠毒。就算死了，也要拖人下地狱，给活人造成很大的困扰。

    是的，她从头到尾的恶毒。

    先前非要跟自己将她是怎么杀刘洛的，就是想看自己痛苦；后来说顾千江如何阴险，也是想间离。卫初晴从头到尾，都不是好人。

    但是在生命的最后一刻，她终于，彻彻底底地反悔了。

    之前卫初晴又流泪又哭泣，说自己“后悔”，但端看她巧舌如簧，便知那悔意几分真假。只有在顾诺啊出现后，在唯一的儿子抱着她哭泣时，卫初晴那死去很多年的良心，才终是活了过来。

    卫初晗盯着卫初晴，她的眼睛，沉沉若潭，深深如夜。

    卫初晴温柔地看着儿子，“小诺，别哭……听娘说，不要怪别人，是娘不好……娘走了，你要听你姨母的话，她要你做什么，你都要乖乖的。不要再乱发脾气了……娘不在，没有人再容忍你的……”

    “我不要我不要我不要……”

    “还有你爹……”卫初晴目光晃了一下，她也不知道自己死后，卫初晗会不会留小诺一命。生平第一次，她希望卫初晗和自己不是同样的人。她希望卫初晗是光明的，干净的，温和的。自己已经用性命相陪，换她活过来了，希望卫初晗不要再连累小诺。也希望顾千江记得这个儿子。“还有你爹，小诺，不要再跟你爹吵，跟你爹发脾气了……娘走后，这世上相依为命的，只有你们父子二人了。他怒斥你，也是希望你好的。你是他亲骨肉，他唯一的骨肉……他怎么舍得你啊……”

    “娘……娘……我不听！你不要这样，我好害怕……”顾诺不停地擦眼泪，又惶惶望旁边的卫初晗，也向不远处叹气而立的白英求助，“姨母，白姑姑，你们救救娘好不好？请大夫来好不好……”

    那两人却都没动。

    卫初晴拼着那口气，努力对白英扬声，“你们去找含珠，让她带你们去后院小佛堂。小佛堂的窗户是被封住的，从外面看不到火光。那里的横梁上有装备，拿绳子串着，有硫磺洒在上面。别让硫磺落下去，落下去，撒到蜡烛上，爆炸从佛堂里蔓延，一切就来不及了……”

    白英一惊，目光渐凝。她与卫初晗对视一眼，“卫姑娘……”

    卫初晗也终于想起，卫初晴这个女人太狠，她原是打算拖着所有人一起死的……

    心有余悸地看着那个哭得脏兮兮的小孩，卫初晗想：我留下的这招后手，到底是派上了用场啊。卫初晴心狠手辣，谁的性命她都不在乎，估计就算顾千江在这里，也不能让她心软。只有顾诺了，这时候，大概只有顾诺，才能唤回卫初晴那早已泯灭的良心。

    才能让卫初晴想起，若非她作恶多端，报应何至于到一个小孩子身上！

    卫初晗对白英一点头，“快去寻陈公子他们！”

    白英立即跃入黑夜深处，几下不见了影子。

    说完了最重要的讯息，卫初晴喘着气闭了眼，声音越来越弱，终是落了下去，“小诺……你、你要是见了你爹，你跟他说，我不怪他……我、我从不怪他，我很喜欢他的……”

    “我不说！我不要说！我讨厌爹！我讨厌他！你自己跟他说！我不要替你们传话！娘，你自己去说……你自己去说啊！“

    他的娘亲，却是永远的、彻底的闭上了眼，再也没能回答他。

    卫初晴是很喜欢顾千江的。

    若非喜欢，她何至于这么多年，假扮另一个人。

    若非喜欢，她何至于到死，都给顾千江留余地。

    可是那又怎样呢？

    她一直以为顾千江是对她宽容，她一直以为能嫁给顾千江，是上天的恩赐。到最后，到最后啊，她才知道，那不是宽容，那是强忍。他一直在忍她。顾千江忍了她整整十年，十年间，大概每一次他对她笑，心里都在想，如何夺了她的命，给卫初晗续命吧？

    临死之际，卫初晴迷茫地想：夫君，喜欢我，你一定觉得特别羞耻吧？

    从此以后，你再不用觉得我是你的耻辱了。

    我……输了。

    我没有输给过卫初晗，我是输给你的。一开始被你骗着输给你，后来被你利用输给你，到最后……我是心甘情愿的，输给你啊。

    可惜、可惜……如果我没有杀卫初晗，如果我从小长在邺京，是不是我就能早点与你见面了？你是喜欢我的，如果我们能早点相识，也许你就不会这样狠心对我了。

    可惜啊。岁月何等漫长，多想等却再等不到安抚。可惜。

    漆如墨的夜色笼罩着顾宅，卫初晗坐在地上，从挣扎要咽气，看卫初晴彻底地没了呼吸。小孩子的尖叫声特别可怕，让她的耳朵被震得轰轰响。那小孩尖叫完，猛地跳起，满身怒气无处发泄，却又突然僵着身子，歪倒了下去。

    气怒攻心，身体脆弱，顾诺晕倒了。且全身抽搐，呼吸困难。

    卫初晗静静看着，看那个小孩在生死间挣扎。

    她不杀顾诺，但她同样，也不想救顾诺。

    轰！

    远处有火光冲天。

    卫初晗一僵，回头往深夜中看去，胆战心惊，眸子骤缩。

    好在过了很久，火光冲天，仍然是火光冲天，火没有爆炸开来，没有漫过来，没有将整个府邸、整条街都毁掉。

    卫初晗想，该是白英寻到了陈曦等人吧。该是在硫磺洒下前，锦衣卫们终于破开了佛堂，阻止了一切的发生。

    幸好幸好。

    虽然一晚上大起大落，到底没有真正的损失。

    火苗漫了上去，烧得人心惶惶。她正这样茫茫然想着，忽有一人从浓夜中冒出，黑衣凛然，到了她身前。

    青年抱起浑身抽搐的小孩子，急叫了两声，“小诺！小诺！”

    他回头，与卫初晗空濛的眼睛对视。

    “你……你……”他结巴了两声，没有说下去。

    他抱着小孩，明显担心小孩子的身体状况。可是回头看到卫初晗的状况，他又做不到丢下她不管。

    青年专注而担忧地看着她。

    在这样的目光下，卫初晗忽然想到卫初晴的话。卫初晴说当年，傻乎乎的少年就是这样。千言万语说不出，一开口就结巴。欢喜一个人欢喜到无言以对，直到被那个人推入火坑。

    卫初晗颓然坐着，仰着脸，对这个温柔的男人，惨笑一声。

    “洛公子，怎么了？”一个女声，打破了僵冷的气氛。

    洛言松口气，回头将小孩子塞入赶过来的白英怀中，随口解释两句，“他看上去不太好。”

    白英低头一看小孩子，吓了一大跳。小顾诺何止状况不太好呢？脸色紫青，胸口起伏，张着嘴，明显一副要喘不过气的样子……白英当即顾不上管现在的事情了，抱起小孩便跃入了黑夜，去寻医者就诊了。

    卫初晗一直平静地看着人来人去。她的脚下，是卫初晴业已冰冷的尸体。她坐在尸体旁，一动也不动，看着洛言蹲在她面前，犹豫着，伸手推了推她，“卫、卫、卫初晗……”

    卫初晗卫初晗……那声卫小狐，他再叫不出口了。

    卫初晴说，刘洛死在了当年，活下来的人叫洛言。洛言再不会像当年那样喜欢她了。他连一声“卫小狐”，都喊不出来。

    他把所有的美好都给了她，而把残酷难熬的岁月留给了自己。他关心她爱护她帮助她，那颗爱人的心，却早已千疮百孔。

    卫初晗好像听到了时间轰轰烈烈的声音，一去不回头地驶向远方。她的爱人啊……她的爱人。

    此时此刻的黑夜，洛言不做声，柔软发丝垂落于眼前。青年没有多余的动作，只安静地蹲着，拉着她的手，关切地看她。在黑暗中，他如山渊般，自与那摇曳缥缈的怪兽对视。

    在他这样的目光下。

    她的眼睛里大漠荒然，而他眼有星汉烂烂。

    是她的错……让他一步步，走向万劫不复。可也是他的错……让卫家就此灭门！

    万物希声，卫初晗终于闭上眼，晕了过去，被青年一把搂入怀中抱起。

    卫初晗想，他的怀抱真温暖。我可真是舍不得他。

    ……

    顾府发生了一场大火，顾夫人自尽而亡，在顾大人赶回来前，顾府已经被官府封锁。

    陈曦说，当晚白英将卫初晴临死前的讯息告知后，锦衣卫阻止了硫磺的爆炸，却没料到卫初晴还是留了一手。起火的是后院的一个地窖，第二日陈曦带着锦衣卫，在官府的陪同下，光明正大下去看过一眼，烧死了一个人，还有很多书卷。据前来认人的顾府下人说，被烧死在地窖里的人，是一个叫江城的侍卫。众人疑惑，说好几日没见到江侍卫，江侍卫怎么跑去地窖了？

    江城死了。死前有挣扎，却也没用。卫初晗借他拔刀，在顾诺被掳后，江城那必死的命运，就已经被卫初晗推到卫初晴身上了。而卫初晴，对自己尚且狠毒，又怎么可能放过这个侍卫？

    陈曦与暗自垂泪的含珠谈话，得知那个烧掉的地窖，原来顾大人在府时，会进去找放东西。但具体干什么的，大约只有顾大人和死去的顾夫人知道了。

    陈曦站起来，想不用说了，他猜到了。

    顾府必然有顾千江谋杀人的证据，卫初晴也证实了这点。别的地方火灾阻止了，那地窖却无缘起火。陈曦只能理解为，火是卫初晴提前算计好的，而那些能给顾千江定罪的卷宗，都在地窖里被烧得一干二净。卫初晴纵是死，也要维护顾千江，不肯给锦衣卫找到丈夫的一丁点儿破绽。

    徒然忙碌。

    顾府的恩怨终结，陈曦有些意兴阑珊。

    证据烧干净了，他纵是手上还有些东西，却到底不能让顾千江无从抵赖。

    街上人来人往，娓娓笑嘻嘻地陪着陈曦走了一趟顾府。回来的路上，她自无忧无虑地左顾右盼，看街两天的热闹。陈公子负手缓行，眉头紧蹙。娓娓看他一眼，再看他一眼，突地“喂”一声。

    “嗯？”陈曦停步，抬眼，然后一下子僵住。

    因少女垫脚，冰凉的小手挨着他的眉头，轻轻碾平。娓娓嗔怪地看他一眼，眼波流媚，“你别皱眉呀。你一皱眉，我难过得心都要碎了。”

    傍晚灯火微暗，青年少女站在白玉桥头，身边行人如织，或回家，或去酒楼。而少女仰着娇俏的小脸，气质空灵，眉目如画，纤手贴着青年的额头，担心地看着他。桥下河水灯火明灭，红尘喧嚣，繁华映心，水光倒映着两人的身影。

    红尘烟火洒在少女身上，陈曦目光微微一动：娓娓这样的乖巧恬静，看起来，就像正常的姑娘家一样。

    陈曦眸光轻轻流转，盯着少女半晌，忽一翘唇，抬手抓了她的小手，噗嗤乐道，“什么叫你难过得心都要碎了？你知道这是什么意思么，小姑娘家家的，乱说一气。小心被人卖了都不知道！”

    “哼，谁敢卖我？就是有人卖了我，你不会买回来吗？你不会吗？”见他笑了，娓娓也露出笑。

    陈曦目光闪一下，在她额头轻轻一敲，板着脸，“买倒不必了，卖倒可以试试。”却是这么说着，他面上的丝丝笑意，根本没掩饰。

    娓娓心情很是好。她转过脸，痴痴地看陈公子一眼：这样好看的人，就不该有烦恼的。纵是万般因果，她也喜欢看陈曦笑，多过他烦恼忧虑的。

    两人继续行走，娓娓似漫不经心道，“另一个卫姐姐死了，顾府布下的那个阵法完成了一半，而另一半没完成的，就在甘县。我想去甘县，想将另一半被封在冰湖里的阵法补全，把错误纠正。”

    按娓娓的说话，真正该给卫初晗续命的，是卫初晴。顾千江已经这么做了很久了，后来无意的错误，让洛言吊着卫初晗的性命。而今顾府的阵法结束了，杀生夺魂阵已经抽干净了卫初晴的性命，事已至此，不如就按照顾千江原本的意思，杀人偿命吧，也省的洛言丧命。

    看陈曦不太感兴趣的样子，娓娓偷瞥他一眼，又道，“卫姐姐被封在那里十年，你不是查顾千江的问题吗？那里肯定能查到一些有趣的东西。也许能让你给顾千江定罪呢。”

    陈曦脚步稍顿，目光闪一闪，揉揉小姑娘的头，夸赞道，“你真是这么想的？我还以为你非要去甘县，有什么阴谋诡计呢。”

    娓娓哼笑一声，白他一眼。美目流转，少女翘唇，宜喜宜嗔道，“我能有什么诡异？我要想害你的话，现在就能。干嘛把你拐去那么远的地方？”

    陈曦扶摸下巴，目光再闪一闪：对啊，他就是想不明白这点啊。他就是不懂娓娓想干什么。

    陈曦这边没有动身，是还在等着顾千江回来。无论如何，发生了这么多事情，陈曦觉得有必要见顾千江一面。即使他还不能拿顾千江问罪。

    比起这个，更值得担忧的，是卫初晗的状态。

    自从顾府回来后，卫初晗就高烧不止，病得很厉害。请了大夫，说是她绷得时间太久了，偶有松气，便扛不住了。九娘和娓娓等人轮流照顾生病的卫姑娘，洛言却是从头到尾呆在屋子里，静若山岳，没有离开卫初晗半步。

    卫初晗昏昏沉沉的，其实在做梦。

    她一时梦到满身鲜血的洛言，努力追赶，却追不上。

    她还看到卫初晴冷漠的面孔，将她推下悬崖，狼心狗肺、

    她更梦到自己回到了卫府，爹娘健在，亲人幸存，卫宅还是以前的卫宅，没有经受灭门惨案。她在府上过着名门闺秀的悠闲日子，晨起就闲适地描本子，拿朱砂在古籍上点来点去。侍女们着统一装束，端着茶点进进出出，炉香清雅。然后用早膳，都是清新的风味小吃，这是常年坐佛堂的娘出现最多的时候，也是每日要上朝的爹无法陪同的时辰。早膳后，时而读书，时而把玩古董、品读字画，时而临帖，弹琴，游园，时而在院子里接待小姐妹，时而游园赴宴。到晚上，一家人坐一起用晚膳。比起早膳的清淡，晚膳要丰盛庄重的多。晚上会被爹叫去问话，有时候问她学问，有时候带她赏月……

    无忧无虑的，在卫家长了那么多年。

    卫初晗真是想念少女时的闺秀日子。

    卫初晗缩在床一角，她睡梦中也缩成一团，降低自己的存在感。洛言拉直她的身子，一会儿再看，她又缩进去了。像是大片空白的画面，空旷孤寂，留有浮出水面的礁石。山风拍浪，伊人涉水，自是孤傲自守。

    洛言拿巾帕为她一遍遍擦去汗水、泪水。

    青年站在床畔，沉默看着不安沉睡的少女。光阴在她身上没有痕迹，他从少年长成了青年，她依然青丝雪颜，少女一样恬静乖巧。日升日落，她蹙着眉，在梦中也睡得不安稳，却一直没有醒来。看着这样漂亮的少女，总让青年有一种回到过去的感觉。

    他留恋的是过去，他留恋的，也是卫初晗。

    洛言低下头，轻轻吻上少女的唇瓣——卫小狐，快点醒来吧。你知不知道，我很挂念你。

    卫初晗大病三天，烧退后，醒了过来。却是醒来后，她并不愿意见人，而是把自己独自关在屋子里发闷。

    众人在外面担忧，敲门又敲门，卫初晗一个人关在屋子里，扬言暂时不想见到洛言，任谁在外面疑惑问，她死活不再应声。

    她呆呆地坐在一团黑暗中。

    听到外面清冷的男声，“让开。”

    九娘支吾道，“洛公子，不是我不肯让，是姑娘说了，不想见你的。”

    “嗯，我知道。但是你让开。”洛言声音平平稳稳的，山水一样无起伏。

    “洛公子！你……”

    砰。

    一声不大不小的声音，门被从外推开了。

    黑衣青年闪身进了屋子里，光亮照入。卫初晗抱膝坐在床前，被明光一朝，举臂挡住了眼睛。

    青年进来后，重新关上了门，将众人的担心隔断到了外面。

    半晌，屋中没有动静。

    卫初晗慢慢地从埋在膝上的双臂间抬起眼，就看到微光中，洛言蹲在她身前，静静地看着她。

    卫初晗瞥过眼，有些不想见到他。她还记得卫初晴的挑拨。

    洛言就是刘洛，刘洛就是皇家流落民间的皇子，皇子就是卫家灭门的起因。兜兜转转，她喜爱的，是仇人啊。

    真是可笑。

    而同时，她还想着卫初晴当年是如何欺辱洛言的。

    一时想这个人真是活该，一时又心疼疼得抽-搐。

    索性，暂时不见洛言。

    可是她不想见洛言，不代表洛言就会认同。

    洛言沉默着，在卫初晗方才瞥过去的那一眼中，他看到的眼神，是冷漠。她对他冷漠。

    青年的心刺了一下。

    他迟疑着，伸出手，手指轻轻碰上她的面颊。她躲闪了一下，却没有完全躲开。

    洛言心中微喜：他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让卫初晗这样不喜他。但是她还愿意让自己碰她的脸，该是还有还转的余地吧？

    洛言轻声问，“你怎么了？”

    卫初晗摇了摇头，眼睛始终低垂着，没有抬头看他。

    洛言继续轻声，“我做错了什么？请你告诉我。你不告诉我，我不知道我的问题在哪里。”

    卫初晗更是摇头。她眼睛挨着膝盖，雾气朦胧。洛言声音淡漠疏离，还透着萧索之意。

    他不是卫初晴。卫初晗可以对卫初晴心狠，她却做不到看着洛言的眼睛，做出伤害他的事情。

    便是他是卫家灭门的缘由，难道卫初晗就要如卫初晴所说，手刃仇敌吗？

    洛言盯着她半天，眼睫颤了颤，轻轻垂下。他声音更淡了，“那你是忽然觉得我们不合适，想和我一刀两断吗？不必觉得对不住我，感情的事无法勉强。”

    “当然不是！”卫初晗惊讶抬头，慌乱又急忙。

    青年垂着眼，不与她对视，反是卫初晗顿一下，强做欢笑，嗔一声，“你怎么这样想？”

    他的眼睫刷地抬起来，冷冽漆黑的眸子看向她，流光溢彩。他探究又专注地盯着卫初晗的眼睛。

    卫初晗多怕洛言看出端倪啊。

    毕竟两人心有灵犀。

    她心情不好，洛言是能感觉出来的。她心有恨意，洛言大概也知道。

    可是如果她对洛言露出了仇恨的眼神……洛言该怎么办？

    卫初晗多怕自己伤了他。

    怕他看出端倪，卫初晗心烦之余，不得不牵强一笑，凑过去，在青年唇角轻轻一吻，柔声，“我没有想与你一刀两断，你想多了。”

    少女的面颊贴着青年的脸，紧挨着。

    洛言看她一眼，突抬起她下巴，在卫初晗吃惊之际，凑过来，贴上她唇角。

    不是卫初晗那般蜻蜓点水般敷衍的轻啄。而是摩挲着少女娇嫩柔软的唇，唇齿相缠，舌尖从贝齿间滑进去，给她一个缠绵火热的亲吻。

    卫初晗短促的“唔”一声，舌根被他缠住，身子也被青年强势地压着。她吃惊至极，但在青年探舌进来时，在这个火热亲吻时，卫初晗并没有生起反抗之心。

    待她的呼吸渐重，有些喘不上气，推了推洛言的肩，青年才松开她的唇，往后退了退，给少女让出来呼吸的空间。

    洛言望着少女微红的面颊，轻声，“原来你是真的不讨厌我。”他这样亲她，她都没有躲闪。

    卫初晗愣愣盯着他，强笑道，“我都说了，是你自己不信。”

    她心中感情复杂，但好在屋中光线差，她纠结于爱恨情仇间，洛言那里却只有爱，没有更多的复杂感情。所以被少女半真半假地嗔一声，洛言居然垂了眼，有些不好意思地抿了抿嘴角，似乎还有个笑的意思。

    卫初晗望着这张俊脸，不由出神：曾几何时，洛言也有欢笑的时候。那时他眉角眼梢都带着浅微笑意，而今，他连笑的动作都做得这么困难。命运对他太残忍，一点点抹去他生命中所有的温暖鲜活，剩下的，就是一张不动声色的面孔。

    命运于他，是一种无声无息、大厦倾倒般的凌迟。

    让他变得心如死灰。

    卫初晗心口撕裂般，抬着眼，从他线条流畅的下巴，一直望到那双黑沉如潭的眼眸里。

    卫初晗感觉到洛言搭在自己肩上紧绷的胳膊，放轻松了。

    他的语气也不那么沉重了，甚至有些轻松，“那你不想见我，只是心情不好，不开心，而不是别的原因？”

    卫初晗酸涩着应一声。

    她感觉到洛言的语气更加放松自在了，他不好意思说，“对不起，误会你了。你以为你不想跟我在一起了。”

    卫初晗勉强一笑，颤颤伸出手，在他头上敲了一下，语气尽量轻快活泼，“不要乱想。”

    洛言看她一眼，“那我不打扰你了。”

    “……嗯。”

    “你一个人在屋子里呆着，我不让他们进来打扰你。我也不来打扰你了。”

    “……嗯。”

    “我让九娘按时给你送饭吧？需要什么你跟我说，我一会儿出去跟她讲。”

    “……嗯。”

    “那个，”他结巴了一下，踟蹰半天，轻声问她，“我、我要是做饭的话，会难吃得让你吃不下去吗？”

    卫初晗一怔，抬起眼，却对不上青年的眼。他低着青黑眼睫，目光闪烁，耳根也隐隐发红。卫初晗心想：你么？你做饭？你确定生活尚不能自理的你，能做的了饭照顾我？

    但她心中那样不屑，面上却温温和和地应，“我吃的。”

    于是洛言更高兴了。

    他高兴的表现，就是站了起来，决定履行承诺，关门出去，不打扰卫初晗调整心情了。

    卫初晗目光笔直地看着青年的背影，他背影挺直如松，料峭孤寂。青年的手都要碰上门了，忽听身后少女哎了一声。

    他回头。

    看到床前坐着的少女低声，“阿洛。”

    洛言半晌无言，但卫初晗就喊了他这么一声，就没有下文了。好一会儿，洛言才似迟钝般的应一声，“嗯。”

    卫初晗低头看自己抱着双膝的手，“阿洛，你能叫我一声小狐吗？”

    “……”洛言一时无话。

    卫初晗也没说话。

    过了很久，她才听到青年略微不自在的声音，“小小小小狐。”

    卫初晗抬眼，飞快地瞥他一眼，噗嗤笑，“什么小小小小狐？！先前叫我‘卫姑娘’，现在又叫我‘小小小小狐’，你是跟我多陌生啊？我喊你阿阿阿阿洛你很高兴吗？”

    洛言心想：我本来就不喜欢你喊我“阿洛”，你喊“阿阿阿阿洛”我还是不喜欢。

    卫初晗挥挥手，眼皮没再抬了，“行了你走吧。”

    洛言望她两眼，确定她无事，这才关上了门离开。

    他却是不知，在他喊“小狐”的一瞬间，在他身影消失在门口的一瞬间，卫初晗眼睛里就噙满了泪光。她将脸埋入双膝，泪水沾湿衣襟，用力咬着手腕，不让自己哭出声来。

    小狐，小狐……一晃多年，还有谁这样叫她呢？

    只剩下洛言了。

    接下来几天，卫初晗依然将自己闷在屋子里，而洛言确定卫初晗无事后，便放下了心。不过他并非无所事事，而是被陈曦拉过去，帮一些处理顾府后续事务的小忙。陈曦振振有词，言，“说好是合作关系。你不好光担着一个名，实际上什么都不帮我做吧？”

    小洛是个实诚的孩子，就这样被陈曦拐走了。

    洛言是个傻孩子，心思重，却并不细腻。他没有意识到卫初晗的不对劲，同为女子的九娘和娓娓，却意识到了。不过娓娓并没有凑过来过问，她更喜欢跟陈曦斗嘴玩。而九娘原本和卫初晗关系好，又本身关心卫初晗，凭着女儿家的细腻，发现卫初晗的沉闷，就偷偷过来探望。

    卫初晗也确实是苦闷。她想自己再憋下去，会把自己憋出病来。

    其实九娘是挺好的树洞对象。虽然她三观和卫初晗有些区别，但卫初晴到底去了，且所有人中，九娘也是最清楚卫初晴事情和卫家过往的人。由是九娘多问几遍，卫初晗叹口气，就将卫初晴临去前的话说了说。

    卫初晗总共在意的，还是关于洛言的秘密。

    九娘与卫姑娘一起坐在地砖上说话，很是奇怪，“小狐姐姐，你要是怀疑洛公子是当年卫家灭门案的元凶，你就该亲自去问洛公子啊。为什么自己一个人在纠结？”

    卫初晗手撑着下巴，摇头，“他如果不知道他的出身，我这样问，多伤他的心……不，他应该确实是不知情的。如果他知道，就他那种沉闷的心态，哪里敢再出现在我面前，还怨我恼我呢？”

    “那你……你真的要杀洛公子？”

    “……怎么会？就是狠毒如卫初晴，也说阿洛是无辜的受累者，真正该怪的，是利用他身份的人，而不是他。”

    九娘松了口气，看起来卫初晗没有丧心病狂啊，这便好。

    九娘唇角噙一抹笑，觉得这个问题解决了，另一个问题当然更容易，“至于当年洛公子差点被害死的事……毕竟那不是小狐姐姐你本人做的啊。诚然，我之前也一直纠结这个问题，和你想的一样。觉得发生了那样的事，你们该无法在一起的。但是小狐姐姐你都已经挺过去了，何必再作茧自缚呢？”

    卫初晗仰头，“我曾抛弃他。”

    九娘一滞，屋中气氛有些僵冷，“那是情非得已……”

    卫初晗慢慢道，“我曾在他最孤独无缘、死命抓着一根稻草的时候，无情地推他入深渊。”

    九娘呼吸有些急促，“但那不是你啊！”

    卫初晗讽笑：谁又知道呢？

    在洛言心中，那就是她啊。

    她继续淡漠地说下去，“留他一个人在苦海中沉沦，挣扎又掩埋。”

    无人说话，九娘的嗓子被沉默封喉。霎时间，她明白了那种艰苦。无言可诉，无言以对，痛苦却并没有好起来。

    好久好久，九娘才哑着声音道，“所以他需要你。”看埋头入膝的少女一眼，九娘轻声道，“而你，也需要他。”

    卫初晗的身子轻微地颤抖了一下，九娘便知道，卫初晗听进去了。

    九娘叹口气，洛言过得很苦，卫初晗也一样。他们的那种苦，是无法与人说的苦悲。所以他们才离不开彼此。彼此的意义太重要了，就是抽筋剥骨，都带着血肉，无法将他们两个分开。

    所有人都会渐渐离开卫初晗，只有洛言不会。

    九娘站起来，手在卫初晗肩上搭了搭，“小狐姐姐，卫家就剩下你了。你要对自己好一点。”

    卫初晗没有抬头。但她听到了九娘渐渐远去的脚步声。她将身子更深地埋入膝盖窝，发着抖——

    让她再想一想，再做一做思想建设。

    她宁可把所有的难题自己一个人背负，也不想再往洛言身上插一把刀。

    她对不起他一次，对不起他两次，绝不能再对不起他第三次了。

    ……

    那是一个下暴雨的晚上，电闪雷鸣。

    洛言帮完陈曦的忙，从外面回来。他在屋中换了身干爽的衣裳，无所事事，正打算熄灯睡觉，陡听到门外笃笃的敲门声。洛言奇怪，去开了门，惊愕地从门边，飘出来一个浑身湿漉漉的姑娘。姑娘湿发贴面，仰起苍白的脸，冲他笑了一笑。

    洛言呃一声，“卫……怎么了？”

    湿淋淋站在门口，落汤鸡一样的姑娘，正是卫初晗。

    洛言低着头，能看到卫姑娘的发旋。她眼睫上沾着水雾，滴答答，颤一颤，就向下溅去。那水滴圆润，滴答一声，像溅在洛言的心弦上一样。

    他有些说不出那种感觉，只知道站在门口，听着外面的雷声雨声，后背却升起一股麻酥的战栗感。

    卫初晗抬起头，黑乌乌的眼睛看向他，“没什么。做了噩梦。”

    “……什么噩梦？”

    “梦到你不要我了。”卫初晗喃声，蹙了蹙眉。她梦到洛言背身，走在黑雾白水间。黑衣冷然，背影寂寥。她跟着他走，他却不肯回头。水声滴答滴答，听得人太难过。

    卫初晗说，“梦到的也许是你这么些年，一个人呆着的时候。说不定你我心灵相惜，你能想到我梦到的是哪一段吗？”

    伴着屋檐上蜿蜒流下的水声哗哗，洛言平静道，“并不是具体的哪一段，而是一直都是一样的。你不必探究是哪一段，即使你梦到的真是这些年的我，我自己都不记得。”

    “哦，”卫初晗可有可无地应一声，听不出她是失望还是欣慰。她仍然站在一个男人的门前，低下头发呆，而洛言耐心地等着她。

    卫初晗静静道，“阿洛。”

    “……嗯。”每次她叫他“阿洛”，洛言都要迟钝一下，才别扭地应。

    他很不喜欢她这样喊他，偏偏卫姑娘会选时机。每次她这样称呼，都是在她心情极不平静的情况下。而洛言自是不好意思在卫姑娘那样不自在的时候，跟一个姑娘斤斤计较称呼问题。

    卫初晗又发了一下呆，才慢慢说道，“没什么，我就是很想你……”

    洛言看着她没说话，却无可否认，在她这样说的时候，他心轻轻地跳了一下。

    卫初晗说得很慢，情绪不高，但皱着眉，越说下去，她似乎越肯定，然后喃声重复，让她的眸子亮了起来，唇角也带上了笑意，“阿洛，我很想你，是真的。”

    她没有得到洛言的回应，不过卫初晗并不急。洛言是个感情被自己消磨得很迟钝的人，他的反应很慢，甚至不会有反应。卫初晗这样说出来，只是多日的抑郁，终于想通了而已。

    她决定，不告诉洛言他身世的秘密了。就让他一直不知情吧。身负谋反大罪，还间接害了卫家，洛言不知道比较好。

    她也决定，不去念念不忘十年前已经造成的伤害了。无可挽回，只应向前走。

    她欠了洛言很多。

    大约她唯一能为洛言做的，就是在未来，有关自己的人生中，将洛言加进来。他们一起走，而不是她总把他一个人排在外面。

    这样想得越深，卫初晗的心情越放松。

    甚至不求从洛言这里得到什么回报，她转过身，便想告别了。谁料一只手从后抓住她手腕，将她拖入了门中。门从里关上，卫初晗被洛言一推，就靠在了门上。她仰脸，青年充满阳刚气息的亲吻，在晦暗火光中，铺天盖地地向她罩下来。

    他亲得她手脚发麻，膝盖一阵软，向下倒去，被洛言箍住腰，整个人拦在他高大的身影下。

    “你……你！你……”卫初晗侧头，躲过青年一阵火热的吻。

    她转过眼时，看到他的眼睛。明亮，幽黑，闪着欲-望。

    他哑声，“怎么了？”

    卫初晗望他半天，忽而抬起手臂搂住他脖颈，将娇软的身子贴了上去。如此的知情识趣，让青年身子僵了一僵，却没有推开，而是更紧地抱住她。

    洛言听到卫初晗在他耳边的轻笑声，“阿洛，你是希望我喜欢你呢，还是希望我爱你呢？”

    洛言侧头，呼吸乱了一下，“都可以。”

    卫初晗似笑非笑，手抚摸他的面孔，喃喃自语般，“阿洛，你说，漫漫长夜，如何度过呢？”

    洛言不解地望她一眼。

    就见卫姑娘咳嗽一声，郑重其事般，“漫漫长夜，咱俩一起睡呗。”

    “……！”洛言震惊地看着她，有些踟蹰，不知自己是否理解错了她的意思。他实在不确定，毕竟自己的理解力差。可是……可是，卫姑娘真的说得很直白啊。他有可能理解错吗？

    卫初晗没有给他多余的时间去想，而是仰头，咬上了他滚动的喉结，让青年搂她腰的手臂猛地收紧。

    这已经是很明显的讯号了。

    长夜漫漫啊……如此度过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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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9 顾千江到来

﻿    子时万物希声，隐在黑暗中，各有所欺，各有得偿所愿。

    屋中，并无灯火，却有微薄的月光从窗口照入，徐徐地映在床头，如岁月般婉转，又清灵安静。

    床头，青年坐在暗处的脚踏板上，手撑在床上，鬼灵般悄无声息，盯着床上的女子看。那雪白的月光照拂在侧身而睡的少女身上，浓黑的长发，秀丽的眉眼，她像是睡在月光中。平添的朦胧感，也多分勾魂摄魄的美感。

    屋中有一场欢-爱后残余的气味，地上有散落的女式衣衫。坐在床下的青年却视若不见，只是眸子幽邃，沉静地望着床上入睡的少女发呆。

    他安静地看着她，看到她，就好像终于从溺水中解救出来，不再闷不可言，不再沉沦永驻，不再觉得人生一点指望都没有。

    多少次于梦中，跋山涉水，山野泥沼，少女一次次走向他，却不远不近地看着，并不完全靠近。

    而今日，她终于靠近了。

    像梦一样不真实。却比任何一个梦境都勾人。

    青年目光平淡地掠过少女露出被子的脖颈上那些暧-昧的红痕，伸出手，手指隐约颤抖，触摸到她的面孔。他的手，摸到少女的脸庞。月光下，她的肌肤晶莹，半透明一样。

    洛言心有异常。

    同时间，闭眼沉睡的少女迷迷糊糊睁开了眼，小猫一样，在他那粗糙的握惯了冷兵器的手心蹭了蹭，含糊喃一声，“阿洛”。

    洛言沉默半晌，他心中一直过不去这个坎。几乎卫初晗每叫他一声“阿洛”，他的情绪就低落一分。那对他来说并不是多美好的回忆，因为每次回忆，都伴随着惨烈背叛收场。他从不想回忆。可是那对卫初晗是美好的回忆。昔日的情郎，未亡的亲人。在她漫长等待的十年岁月中，她总是不会忘记的。

    洛言还没有将那声应完，睡梦中的卫初晗就彻底睁开了眼，眸光越来越清亮，显然是真正醒来。

    她乍醒来，就被床头笼罩的阴影吓得僵住，脸色微微有异。任何一个姑娘，睡觉时床边有一个黑影罩着你，跟鬼魂般无声无息，那都绝不是什么温馨的体验。继而，借着月色，卫初晗看清楚这个人是洛言，这才微微松口气。

    记忆回笼。

    她后知后觉地想到自己一时情绪失控，与洛言做下了何等荒唐的事。

    笑叹一口气，卫初晗伸手扶额，在洛言目可夜视的视线中，她并没流露出后悔的神色，只半真半假地抱怨一声，“洛公子，干什么半夜三更地坐在床头吓人？你不知道你我心电感应强烈么，你摸下我的脸，我就被动醒来了。”

    她其实在调侃洛言，纵是有麻烦的心有灵犀，但也未到如此地步。不然她和洛言，简直无法正常相处了。碰一下就发-春，那得是什么惨况？

    洛言道，“对不起。”

    卫初晗一顿，抬目看向这个青年。看半晌，她看得眼睛累了，心也软了，向他招招手，温和道，“你在干什么？为什么不睡觉？”

    “不想睡，”洛言说，“你睡吧。别管我。”

    常年的孤独寂寥，那些后遗症，总不是能一夜消除的。

    他无法平静入睡，一入睡便是噩梦袭来。一时一刻，他都不想舍去现实的好。

    卫初晗默半晌，继续温声，“你是想看我么？”

    “……嗯。”

    卫初晗勾唇，“那怎么不点烛？你点吧，我也想看看你呢。”

    洛言原本想摇头，但听到她柔柔说“我也想看看你”，就转过了思绪，望她一眼，起身去点了烛火。熹微的光芒点亮晦暗，星火般在青年掌中摇曳。初来的明亮让卫初晗略微不适应，她抬手挡了两下，放下手时，洛言将灯台放到了床边案几上，坐在地上，手搁在床边，仰头与她对视。

    卫初晗眨眨眼。

    这小可怜儿一样的姿态，连上床都不敢，多让她心软得一塌糊涂啊。

    她咳嗽一声，想坐起来，但才一动，便发觉被下的自己浑身赤着，并不比洛言一样衣着整齐。她忙重新躺好，用被子盖住身体，脸红了红，有些嗔怪地瞥洛言一眼。

    洛言没什么反应。

    哎，这个迟钝的傻子。

    卫初晗心中又怜又气，少女初-夜并没有得到情郎的一腔怜爱，反而是暴风骤雨施暴一般的欢-爱。她一叠叠吸气，可在床上的青年，与他平日的漠然冷淡完全不同。他是铁马冰河下，锋芒已露的尚方宝剑，毫不留情地刺向她。满是颤抖，也满是狠意。在他的冷硬下，她退无可退，只能咬牙承受。

    可是下了床，那个冷硬强势的情郎又瑟缩了回去，一点点往后挪，满脸悔意，不敢与她直视。怕得好像转眼就要被她抛弃，他却自知自己的恶，半点也没想辩解。

    卫初晗忍了又忍，把自己的一腔怨气忍了下去。洛言是那种很捧着她的人，再加上闺秀的教养，也让她很难做到跟洛言讨论床笫之事。洛言既然低着头不说话，卫初晗也不好意思开这个头。她勉强转了话题，“你是做噩梦了吗？能跟我说一说么？”

    “我不想说。”洛言答。

    “洛公子，你是做噩梦了吗？能跟我说、一、说么？！”同样的问话，卫初晗又重复了一遍，平声静气，语速却慢了些。

    洛言有些诧异地抬头看她，卫姑娘是很讲究的一个人，她从不强人所难。就是在他面前有些放纵，她也没明确地逼过他什么。洛言说不想讨论卫初晴的事，卫初晗就点头，好，我们不讨论。洛言说我不想让程叔知道我们的关系，卫初晗就通情达理，好的，不告诉他。洛言说好累我不想跟你说话，卫初晗也会笑，那你歇一歇吧。

    少年时，一旦卫姑娘压着声音重复什么，就表示她开始不耐烦，情绪快到临界点了。

    而这个时候，只要不是傻子，都不会选择去引她爆发。

    洛言虽然不知道自己哪里触了卫初晗的逆鳞，但想一想，也就顺着她的话说了下去，“是做了噩梦，不过没什么，我常做这个梦，已经没什么感觉了。别人总是梦比现实好，我却不是这样的。我梦到以前的那些事，不太好……”

    青年不习惯与人诉说这些，说的磕磕绊绊，停顿又停顿，几次斟酌语气。但在少女的凝视聆听中，他终是慢慢讲了下去。

    那么多的酸楚，那么多的难过……

    惟将终夜长开眼，报答平生未展眉。

    烛火下，青年静静讲述，少女时而插一句。他们都不是习惯诉苦的人，都有些不自在。但这世上的苦太多，如果有人可以倾听这些话，可以对他们的过去感同身受，也只有对面的这个人了。

    他们断断续续地说了很多。

    谈及当年的不得已，说起这些年的不如意，再直面如今的大好局面。

    无限心酸，有限欢愉。

    卫初晗出神半天，对床下的青年招一招手，“别离我那么远。上来，洛言。抱一抱我。”

    洛言犹豫一下。

    卫初晗垂眼，“我身子很冷，像还睡在冰湖中一样。”

    洛言飞快起身，说，“那我进来了。”

    他的话平铺直叙，没什么感情。以他的那颗死水一样不起波澜的内心，他话中也不会带什么黄色思想。洛言的心，那是一张干净的白纸。但是卫初晗思想活泼，洛言多次招架不住她发散的脑洞，此时也如是。洛言说一句“我进来了”，卫初晗愣一下，脸就红了。

    青年进了被窝，伸出手臂抱住赤身的姑娘。他单纯怜惜她，并不含什么旖旎思想。可是卫初晗目光闪烁，脸颊飞红，倒是让洛言跟着不自在了一下。只是这些不自在，在他隔着几层布料，碰到她冰冷的身体时，就消失了。

    卫初晗没有骗他。她身体像冰一样冷，洛言伸手摸到她的手腕，都被那刺骨的寒意冻得瑟缩了一下，继而不犹豫地握住她的手。

    他心有丝丝痛意，还有隐约恐惧。抱着卫初晗，那是欢喜、恐慌，再混着前路茫然未知的混合物，让他不知如何自处。

    卫初晗身体冷得，就好像死人一样。

    洛言在心里说服自己：不会的。她没有死，她还活着。她有心跳，有呼吸。她现在借助我的寿命而活，等娓娓姑娘去了甘县，重新导正阵法，卫初晴那拢下来的寿命，会全部转给她。所以她会活得很好，自己无需害怕。

    卫初晗感知到他心里的惊慌，她贴着青年火炉一样的身体，头靠着他的胸口，听他平稳的心跳声，只觉得这一切真好。伴随着少女的羞涩，她咬咬唇，跟情郎保证，“洛言，别害怕。我会陪着你走下去的，我不会离开你。”

    对她来说，这已经是一种直白到极点的保证了。

    卫初晗原想说些以后的安排，比如她要去邺京。原本觉得洛言理应陪着自己一起，可是从卫初晴口中得知洛言的身份后，卫初晗就不敢这样做了。邺京，对洛言来说，是很危险的一处地方。诚然已经过了很多年，邺京的大人物，不一定还记得当年的这个少年，不至于还不肯放过这个无辜的棋子。洛言能活下来，卫初晗就觉得，皇室并不是非要对洛言斩尽杀绝。

    这个孩子，只是不能动摇国本，不能在他们眼皮下晃。

    洛言入了绿林，不踏朝野，刘氏皇族会对这个幸存的孩子睁只眼闭只眼。连当年的卫家灭门案，也没有必除洛言。

    但那是在洛言不去到他们眼皮下晃，不去招惹大人物的前提下。

    卫初晗也不知道此一入邺京，报仇的那个大人物是谁，会不会给洛言招来无妄之灾。

    她正思忖着想说这些，洛言握着她手腕的动作忽然用力了三分。感受到青年心头的不平静，她吃惊抬头，对上洛言微红的眼角，“发生了这样的事，对不起……卫卫卫卫卫姑娘，你能嫁给我吗？”

    卫初晗愕然。

    洛言这是……向她求婚吗？

    那丝丝欢喜……停！得忍住心头的波动，不能让洛言猜到她在想什么。

    卫初晗扬眉，故意逗他，“卫卫卫卫卫姑娘，你在叫谁？谁是卫卫卫卫卫姑娘？”

    洛言目光闪烁了一下，正想重新开口。少女一只纤白的手指伸过来，贴着他的唇，堵住了他再来一遍的话。洛言身子僵了僵，那鼓起来的勇气，瞬间泄回去。他心里何等在意卫初晗，便有何等自我厌弃。自觉自身污垢，已经配不上卫初晗。但他要为卫初晗的清白负责……即使什么都没有，他也不想她委屈。

    卫初晗伸指贴住青年的唇，便是不想他再说一遍，她自有话对他说。但是洛言会错了意，并没有领会到卫初晗的心意。他没有像她想的那样听话，而是伸手拉下了她的手，再次抬起眼，“卫……小……初晗，”一开始想叫“卫姑娘”，怕卫初晗不高兴，憋了回去；想到她的喜好，又想称呼她“小狐”，可他有心理阴影，才说了一个“小”字，就说不下去了；算了，干脆叫她“初晗”吧，这个他倒是说的出口。于是青年的几多斟酌，到了嘴边，就成了“卫小初晗”这别具一格的称呼。

    卫初晗：……

    洛言轻声，“初晗，我想娶你，想养你。我并没有什么，颠沛流离，身无所长，没有住宅，也没有多少钱财，就连我自己，也是在刀口上舔血混命。我想娶你，不能让你过少年时一样无忧无虑的生活，是委屈了你的。但是我想过了，我会改的。房子，钱财，我都会挣给你的。你不高兴我做杀手，我也会慢慢退出……初晗，我会想办法的。我努力挣钱养你，会让你过得很好。只、只比你少年时差一点。”

    卫初晗怔住，抬手拂去青年面上的发丝，望进他深潭一样浓黑的眼睛深处。

    千言万语，不知如何诉说。

    他变得很不一样。之前还跟她吵架。她不愿他做杀手，他说关你什么事。他现在却说，都可以改的。

    他还说养她，说让她过上少年时一样的生活。

    傻子……她早已经没有少年时的生活了。

    傻子……他永远也不可能打下卫家那几辈子积攒的基业，让她回归少年时的闺秀生活。

    岁月不可欺，一切皆已改变。

    他说养她。实际上，她本就是靠他在养。他争的卖命钱，都是她花出去的。他什么都没说，现在还说养她！

    卫初晗目光变得湿润。

    她听到青年的哑声，“初晗，求你说句什么吧。”不要什么都不说，让他如此煎熬。

    卫初晗沉默了很久，手抚摸他俊秀的面孔，目光迷蒙，又有璀璨星光在闪烁，“阿洛，你知不知道你这样，是在说傻话。你怎么可能让我像以前一样生活？”

    洛言低下了视线，身子微凉。

    卫初晗静静说下去，“你说这些傻话，真让人想哭。”

    她骨节纤细，抚摸他面颊的手柔滑如玉。那是她很少展露的温柔，只针对洛言一个人。

    卫初晗静静道，“你永远不可能让我像以前一样生活。你却是可以养我的。一直可以。我很欢喜你这么说。”

    洛言愣一下，眼睛猛地抬起，他眼睛里瞬间亮起一千一万盏灯火，照亮了卫初晗的视线。睡在他怀中的卫初晗，美丽得让他怦然心动。他愣半天，然后忽而笑起来，伸出手臂，用力地抱紧卫初晗。洛言木头人一样，没有什么表情，他都不笑。正是如此，当他笑起来时，便有一种格外动人的韵味在里面，让人心驰荡漾。

    卫初晗嘴角上翘，“不过我还不想嫁你现在。”

    “为什么？”洛言不误会她是排斥他了。

    卫初晗瞥他一眼，“你能坦然直面过去了吗？你能坦诚地说你爱我吗？不能吧？等你什么时候说出你爱我了，我再嫁你。”

    这是一个不知未来的期限。

    相当于给洛言开了个空头承诺。

    她不知道能不能把卫家的仇报了，不知那时候是什么样的光景，她怎么敢拉洛言一起死？索性洛言本身的心理压力很大，正好给他克服的时间。

    果然，洛言望她一眼，答，“好。”

    如此一夜，解决了人生大事般的轻松。

    第二日，卫初晗仍在寻着机会，跟洛言说说邺京的事。试探下他，对他的身份到底知道多少。但是她依然没有等到这个机会。

    不是因为别的什么，而是，顾千江回来了。

    她在后院，与洛言呆在一处发呆。耳边是小孩的哭泣声，伴随着青年磕磕绊绊的安慰。

    卫初晗面无表情地看着：离她十步开外的地方，顾诺坐在台阶上哭泣。卫初晴死后，这个孩子没法处置，便又被白英领了回来。小孩子比以前任何时候都难照顾，日日声嘶力竭地吼，喊着要娘。但谁能给他变出一个来？

    偏偏他是个脆弱的孩子。哭不下两声，就被自己作的晕倒了。醒来再哭。哭了再晕。

    这日，丈夫和自己的一干兄弟合伙的生意卸货，九娘去帮忙，忙得脚不沾地，根本顾不上照顾这个小孩子。白英与陈公子失去了踪迹，娓娓本身又是个烂漫的性子，行事颇与正常人不同，天真中偶见残忍，九娘怕娓娓把小孩子给照顾得病上加病，根本不敢让那个小姑娘碰顾诺。思来想去，九娘觉得卫初晗是照顾顾诺最好的对象。

    毕竟和卫初晴无论是模样，还是性情，都有八九分相似。在失去母亲的顾诺那里，应该能感受到来自亲人的温暖。

    可惜抱歉，卫初晗根本没打算接手这个小孩。

    好在有洛言在。

    卫初晗不理会顾诺的哭泣，洛言蹲在一旁，沉默而耐心地拍着小孩子的脊背，任小孩子哇哇大哭，抱着他不肯撒手，眼泪流湿了他的衣襟。洛言本身是比卫初晗性情更温和的人，他虽然不说话，但小孩子天生敏感，自然知道眼前的人谁对自己好，谁不喜自己。见到卫初晗和洛言二人，根本不看那个和母亲一模一样的姨母，顾诺直接扑去洛言怀里大哭了。

    卫初晗嗤笑，翻个白眼。

    小孩子的哭恼声摧残了她美好的时光。

    她几次瞥旁边的洛言，有心刺他“那是你儿子么你这么心疼”，但又想到洛言对她的求婚，便觉如果洛言娶了自己，凭自己现在的体质，洛言大概一辈子都不会有孩子了。如是，卫初晗没有狠下心把顾诺丢出去，勉强忍了洛言对顾诺的照顾。

    就是这样的魔音摧残中，九娘匆匆从院门口走来。被小孩子震耳欲聋的哭叫声弄得阵阵耳鸣的卫初晗，听到九娘简短又复杂的声音，“小狐姐姐，顾大人回来了。”

    “嗯？”卫初晗反应慢一下。

    九娘看着她，“顾千江回来了。”

    “啊？”卫初晗愣一愣，才迟钝道，“啊。”

    同时间，那鬼哭狼嚎般的小孩哭声也停了。通红着一双眼的顾诺扭头，看向九娘。就算他年纪小，也知道母亲大概永远不会回来了。就算他与父亲偏见多多，他也知道母亲走后，他是个只有父亲的孩子了。这里，所有人都是外人，唯一的姨母，还是不喜她的。数日遭遇，让这个小孩的内心变得更为敏感而脆弱。只觉人生痛苦，自己独自一个人，咬着牙，真是无论如何也抗不过去。

    如今听到好久没见的父亲回来，小孩子眼中的泪，无声掉落。即使父亲平日与他关系冷淡，他总是跟父亲相看两生厌，他那聪明的小脑瓜，也在母亲的潜移默化下，接受了一种思想：有什么关系呢？这是我的父亲。就是我和他关系太差，他也是我的父亲。别人对我好是有条件的，只有我父亲，会无条件地接受我。你看他这样不喜我，照样养我长大，供我读书，教我做人。

    而现在，就是这个父亲，他终于回来了！小小的顾诺，觉得自己终于找到了主心骨，不再是孤零零的一个人了！

    又是欢喜，又是怨怒，又是委屈。他扭过头，用力地看向院门的方向——你终于来了！你为什么早不来？你怎么才来？你知不知道我有多害怕！

    身形清瘦、容颜端和的青年，在九娘通报后，身后跟随几人，怀着复杂的心情，走进了院子。他尚没有想好该以如何面目面对卫初晗，一个火热的小身子就窜了出来，猛地跳向他，高高砸向他，让他本能伸手接住。

    然后是小孩子带着哭腔的熟悉又亲昵的声音，“爹——！”

    “小诺？”顾千江低头，看到自己抱在怀里的，是自己的儿子。他声音迟疑了一下，语调颇有几分古怪。

    无怪他惊异，实是顾诺对他，从来没这么亲昵过。这个小孩子从小到大，都是跟娘亲，跟他横眉冷对。顾千江懒得理会他，儿子不待见自己，他也不主动化解矛盾。这么些年，幸而这对父子之间有卫初晴做调解，才能和平呆在同一个屋檐下。

    卫初晴身死，顾千江想过这个儿子，也对儿子有所安排。

    但千万种安排，都绝没有一种，是顾诺转了性般，扑到他怀里，亲热地叫他一声“爹”。

    顾千江几乎没听顾诺叫过自己“爹”，他生性凉薄寡情，也不在乎这个。但今日听顾诺一声柔软的哽咽的“爹”，心头莫名有不可知的情绪涌动，眼前微潮，让他不觉伸出手，抱住这个小孩。

    是了。

    他默然想，卫初晴不在了，从此，顾诺只有他这个父亲，却再没有母亲了。纵是千万不是，到底是一对父子。

    由是，在身后侍卫上前，准备从顾大人怀中接过这个麻烦小孩时，顾千江摇了摇头，抱着这个搂着自己脖颈啜泣的孩子，没有让下属接手。侍卫诚惶诚恐：怎么回事？顾大人和小诺之间，什么时候这样和平友善了？

    顾诺被父亲抱着，孤苦徘徊多日的一颗心，终于寻到了落脚点。在扑到父亲怀中、父亲没有把他丢出去后，他心中更是信任父亲几多。他哽咽道，“爹，娘不在了。她死了。是这些坏人杀的娘。你把他们抓起来，给娘报仇好不好？”

    顾千江神情恍惚一下，很快回神，温声，“小诺，别胡说。”

    他转而视线向前，将注意力从儿子身上移开后，终于看到了长廊上，静静站起的少女。

    微风习习，花荫在她脸上投下明灭的光影，她站在绿影深处，紫衫襦裙，柔软发丝垂落于脸颊，秀眉雪肤，目光莹莹。她站在光斑浮动的长廊深处，这一瞬间，风声哗哗拉，摧枯拉朽般，好像褪色的岁月重回回来，却又幽幽地再次拉开。

    顾千江痴痴地凝望着面前的少女，光影包围着她，她是那样亘古明媚。他好像又回到卫家的院落，在花丛深处，初次见到年少的姑娘，深深浅浅，温温浓浓，在老师的介绍下，拱手喊她一声，“小师妹。”

    生者为过客，死者为归人。天地一逆旅，同悲万古尘。

    这世上，无数人生，无数人死。时时刻刻，岁月从不停留。所有人都老去了，只有昔日的小师妹，还站在长廊里看着他。十年前与十年后，她看着同一个人。而他也回望着她。

    他风霜满面，有妻有子，一瞬间，妻子死去，幼子多病。不至于好，也不至于不好。

    而她依然是少女时的风姿，独自一人，隐去了少时的盈盈与好奇，一双黑白分明的眸子，探究地打量着他。

    如此相逢……

    顾千江如释重负般，淡淡笑一声，唤一声，“小师妹。”

    卫初晗怔愣一下，低低道，“师兄。”

    他是她父亲一心提拔的学生，她理应叫他一声“师兄”。虽然在之前，对他恨之入骨时，她一声声叫的是他的全名，顾千江。无有半分情谊。

    顾千江又怔了一下，唇角的笑意浅浅，声音低悦悠远，“我无数次想过与你重逢的画面，无数次想过再见到你，该和你说些什么。我无数次的想与你重逢时是何等光景……幸而，眼前这种，我也曾想过。”

    他抱着儿子，侍卫跟在后面。卫初晗站在长廊里，不动声色的，似熟悉似陌生的青年，站到了她身边，与她一同望着自己。

    顾千江看到卫初晗身后的青年，唇角的笑收敛了一些，几分慨然地垂下了眼。

    他低声，“想来，这位便是……洛公子吧。”

    他是知道洛言的。卫初晗醒后，一路行径，都有他提前安排的影子。若非知道洛言在她身边，顾千江又怎么敢放心卫初晗来淮州？在他心中，妻子的心计，是卫初晗万万比不上的。妻子……顾千江神色微黯，他的妻子，已经被他亲手害死了。

    卫初晗踟蹰一下，有心试探。卫初晴身体不好，平日根本不会出门。那她得知的消息，必是顾千江无意间透露出来的。只是卫初晴那个人，满口谎话，不知哪句真，哪句假。她说了洛言的身份，卫初晗也怕她在其中埋了什么钉子。如今见到顾千江，卫初晗便有心试一试卫初晴是否说谎。

    毕竟，卫初晴知道的消息，顾千江肯定也是知道的。

    她将后方的洛言让了出来，介绍道，“阿洛，这是我师兄，顾千江。你也叫一声‘师兄’吧。”

    她探寻地看着顾千江的反应。

    洛言：“顾公子。”

    顾千江：“不敢当。”

    这两人同时开口，声音诡异地重叠，却谁也没应卫初晗的好意，客气而生疏，彼此又提防。

    卫初晗：……

    好吧，虽然试出了卫初晴确实没骗她，不然顾千江不可能对洛言态度如此冷淡，但是，他们这样的疏离，实在让她这个中间人很尴尬。

    不过卫初晗并没有尴尬多久，因前院来了人，是白英。白英拱拱手，打破了院子里这几个人的沉默，“顾大人，我家大人听说您回来，请你去锦衣卫所和官衙分别走一趟。”

    顾千江笑了笑，语气温和点头，“好。”

    他将顾诺抱给身后接管的侍卫，问白英一声，“请问你家大人是？”

    白英看他一眼，“我家大人姓陈。”

    陈？

    顾千江蹙眉，在记忆中搜索。

    至少他熟识的锦衣卫中，没有一个姓陈的。不过他又很快释然，锦衣卫对他紧追不放，一路追到现在，那位大人，必然不可能是无名之辈。只消见一眼，顾千江相信，自己定会有所收获。

    锦衣卫在试探他的时候，他也在试探锦衣卫的态度。

    同时，他的指节轻轻摩擦衣袖，想到：据顾府留活的人说，卫初晴死前，烧了顾府。他虽然没有来得及回顾府看一眼，但那是他的妻子。这么多年，他了解卫初晴，一如卫初晴了解他。只这样一个讯息，他就能猜到卫初晴的目的。

    她烧掉了他可能定罪的所有证据，让锦衣卫找不到出口。

    便是死了，便是恨他，她依然在背后，把后事做得干干净净，不给锦衣卫一点机会。

    可她到底是心硬的。

    不肯见他最后一面。

    不言不语，无话可说，兀自结束一切。所有的答案，她都永不会说。即使他千千万万遍地问，她也不能回答他，永不会回答他。

    这样的妻子啊……顾千江垂下了目光，身畔袖中的手，轻微颤抖。

    但他控制着情绪，至少在表面上，没有任何人看到他的失态。他还是那个看着温和、实则心狠的顾千江顾大人。妻子的死亡，没有带给他一点波澜。

    ……那日与锦衣卫的会面，没有透露出什么消息来。但当晚，顾千江便与陈曦陈公子和和气气地一同去了官衙。对于知道陈曦一直在调查顾千江这种内情的人来说，这种结果，自然是明白陈曦没有从顾千江那里找到什么线索，只能继续迂回了。

    次日，顾千江去给亡妻扫墓，于情于理，没有人会阻拦。卫初晗想了下，寻个理由支开洛言，她自行离去，与顾千江一同去了墓陵。陪顾千江沉默地给亡妻磕了头、出神片刻，两人并肩离去，气氛消沉，一时间都没什么心情说话。

    好一会儿，从低迷的气氛中回过神，顾千江似回忆般，喃声，“她是何等心狠而绝情的人，至死不肯等我。连问我一句为什么，她都不肯问。想来我永远不会知道临死前，她在想什么，对她来说，是种复仇般的快感。”

    卫初晗有些不知道说什么。

    她知道卫初晴对顾千江有情，却不知道顾千江的态度。不过顾千江这一句，就让她看明白了，顾千江心里，必然也是喜欢卫初晴的。不然，他的语气，不会明明已经平淡，却意外露出几分情绪来。

    到底意难平啊。

    顾千江和卫初晴，都是意难平。

    卫初晗涩声，“师兄……”

    为了她，顾千江折磨卫初晴，何不是在折磨他自己？她曾疑他，竟是那样不知他。纵然是一只没有感情的狼，被人喂养了那么久，也有家养狗一样的感情了。

    为了卫家，亲自策划妻子的死。用妻子的性命，换另一个人的复活。除了顾千江，又有几人能做到？

    那些一腔正义的人，在得知妻子是杀人凶手后，顶多手刃妻子，便是对仇人复仇了。只有顾千江，冷漠而理智，不光要妻子死，还要一命换一命，让本已死去的人，重新活过来。十年啊，整整十年。十年间，卫初晗不生不死。十年间，顾千江与妻子感情甚笃。十年间的每一时每一刻，但凡他有一丝后悔，都可以停止计划。

    仇恨能有多久？能比活着的人更重要么？

    在顾千江这里，仇恨是永远。活着的人永远不如死了的人重要。

    他爱卫初晗么？不爱。他爱卫初晴么？深爱。

    但他选择死的，是卫初晴。选择救的，是卫初晗。

    如此凉薄，又如此深情。

    卫初晗吸口气，不去说那些话了。顾千江是心脏何等强大之人，连妻子的死亡，他也能一瞬间将情绪压下去，不动声色。他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他这样的人，别人对他行为的评判，对他没有任何意义可言。

    卫初晗只道，“洛言的身份……是真的吗？”

    她相信顾千江知道她在说什么。

    顾千江漫声，“不然当年，我为什么会眼睁睁看着初晴杀他？我多想留下卫家的任何一个人，哪怕是仆人呢。独独一个人，独独是他，我是不会救的。如有可能，拿他做利益交换，也没什么不可以的。”

    卫初晗半晌后道，“果真是你。他被逼得入了江湖做杀手，朝廷那边，定是许了你很大好处吧。”

    顾千江回望她一眼，温和道，“是的。不然，我何以保住卫家嫡系遗留的那一点儿血脉？”

    他护住的人，从头到尾，在明面上，报的都是卫初晗的大名。

    卫初晴顶着姐姐身份时，她是卫初晗；卫初晴死后，卫初晗依然是卫初晗。从头到尾，顾千江都没有给卫初晴留什么余地。心狠，一时一刻没变过。

    与他相比，便是卫初晴那样的冷漠，也不过是小巫见大巫。

    卫初晗侧头，望他片刻。不去对顾千江加以评价，她直接说，“师兄，我想复仇。”

    “嗯，”顾千江依然是平静和气，“我知道。我会帮你的。”

    “我知道师兄是帮我的，”卫初晗低声，顾千江做到这一步，她根本没资格指责他，“我想知道，当初那害我们卫家的人，到底是谁？是刘氏皇朝，还是别的人？”

    顾千江笑一下，没答。

    卫初晗看他一眼，了然，“不是刘氏皇室吧？不然师兄你，不会安安分分地在大魏当什么官。再观刘氏对洛言的态度，并没有赶尽杀绝。皇室自有骄傲，不屑于做陷害忠良的事，对吧？否则，师兄你的作风……哪里还会呆在这里呢。”

    顾千江低笑一声，“不错。”

    他心情还好，让卫初晗那紧悬着的一颗心，也微微放落。她多么害怕最终敌人，是刘氏皇室。那样的敌人太过强大，根本让她无力仰望。

    她何德何能，恐怕终其一生，都无法撼动皇室的统治地位。欲动皇家，必然自己伤筋动骨。到时候，恐怕被发落到边关的卫家旁系也不能幸免于难。而刘氏，损失又能有多大呢？她能杀了刘氏皇室人员，为卫家报仇么？不可能的。

    连洛言武功到此，洛言被刘氏抛弃至此，他也别想对皇室做什么。单单一个锦衣卫其中的陈曦陈公子，就让洛言对付不了。不说锦衣卫中卧虎藏龙，类似陈曦这样的不知多少，但邺京那些大员……能在朝廷占一方之地的，没有一个是好对付的。

    如今复仇对象一下子变小了，卫初晗也觉得轻松些。

    她认真道，“师兄，我想亲自复仇。并不想你帮我做什么。”

    “自然，”顾千江悠声，“你自然该做些什么的。”

    他语气古怪，让卫初晗不觉回头看一眼，觉得他话中有话。但这位师兄向来如此，卫初晗真难以猜测出来他是什么意思。问又问不出，卫初晗只暗暗将他的话记下，事后自己多想想。

    现在，卫初晗问，“那你能告诉我，动手的那个人，或者那方势力，或者不止一个，是谁么？”

    “是谁？”顾千江声音听起来依然有些古怪，“你对付不了的。”

    “师兄，我如今与陈公子交好。陈公子出身锦衣卫，素日观察，他便不算嫉恶如仇之人，也不是那种放任恶行在眼皮下发生的人。”不然，陈曦不会到现在都追着顾千江不肯松口。“师兄你到底做了些什么，让陈公子如此嫉恨，我并不想知道。我只想说如有证据在手，或者师兄你给我一个方向，陈公子说不得会愿意帮我这个忙。”

    顾千江似笑非笑，“他怎么可能帮你？”

    “师兄果然知道些什么？”卫初晗紧追不舍，“你告诉我吧。不管其中有什么内情，但人不是傻子，总有办法迂回。也许我能寻到其他助力，也许我能设计陈公子相助。我起码要知道，是谁让卫家变成这样。”

    “我无法现在说给你听，因我身不如己，也受人监视中，”顾千江悠悠道，望着山林两边的丛林，目有冷意，被他飞快掩饰，“但是小师妹，你也不必着急。只要你进邺京，无论如何，你都会知道，那个人是谁的。”

    “……竟会那样明显吗？”卫初晗一怔，脸色微变，喃声，“你不说我想何种办法，你不问我准备怎么做，却说只要我进京，就一定会知道那个人是谁。难道是那个人忌惮卫家到此，我一入京，他便会亲自来找我？”

    顾千江笑一笑，却不再说了。

    卫初晗无法从他这里得到提示，只能兀自猜测，“你言陈公子怎么可能帮我。陈公子代表的是锦衣卫，我观他数日所为，他极为看中锦衣卫。莫非当年往事，有锦衣卫的参与，陈公子并不想查？甚至他会为了锦衣卫，压下去这件事，转而算计我？”

    顾千江目光闪了闪，咳嗽一声，“并不复杂，观小师妹你的素日行为，我思量你很快会知道，并不用着急。”

    卫初晗苦笑：看来顾千江当真不自由，没法暗示太多。但他的行为，分明已经暗示很多了。

    他说她必然会知道，甚至可能她不去刻意查，都会知道。那暗中意思，不正是指要么那人定会找上门，要么……害卫家的，可能是她卫初晗极为熟悉的、根本从没怀疑过的人。

    前者让人心生警惕，后者……让人遍体生寒。

    卫初晗叹口气，不去想那些了。随意是谁吧，如今，她只信洛言了。只要那人不是洛言，随便是谁，都不能动摇她的本心。而洛言被牵连到当今之境，他又怎么可能是害卫家之人呢？

    卫初晗半真半假地抱怨，“师兄你说会助我，却一问三不知。你这样，到底是如何助我的？”

    顾千江笑道，“师妹不用诈我。我基本能猜到你的行为，而复仇也没什么大的隐秘。你自能一步步走下去，我说与不说，关系并不大。”

    卫初晗回头，嗔怪地看他一眼，半气半笑。

    顾千江抬手，在她发上轻轻摸一下，温温笑，“乖小狐……”

    卫初晗诧异，一动不动地仰脸看他，眼睫羽毛般颤抖两下。不怪她惊异，实在因为她和顾千江的关系，并没有好到这样亲昵的地步。顾千江何以对她……正这样疑惑着，猛感到身后的森森杀气，她回头，看到前方斜坡下的黑衣青年。

    是洛言。

    他目中阴沉，盯着顾千江放置在卫初晗头顶的手。

    卫初晗恍然，心里好气。她对青年扬起一个笑容，暗地里，磨着牙轻声与顾千江说话，“师兄你干什么欺负他？”

    “那要问问小狐你了，”顾千江声音同样很低，“我欲除刘洛而后快，你却堵在中间，话里话外，引开别的事，不许我提起这个人。你的这点儿心思，我会看不懂吗？你不过是怕我对付他，刻意让我遗忘这个人。但他是害卫家灭门的人，我怎么可能忘？”

    卫初晗略微尴尬，“他是无辜的。”

    顾千江笑容微讽刺。

    “师兄！”卫初晗声音抬高，后退一步，挥开他的手，警惕看着他，“我绝不允许你动他！”

    顾千江深深凝视着她，目光微恍惚，许久无话。

    良久，他低叹一声，“我知道……你们卫家的姑娘……一个两个，全都是这样……”

    有情皆孽，无人不冤。

    卫初晴为他开罪，卫初晗也为洛言开罪。

    只要罪不至死，便会拼死维护。

    即使千疮百孔，心口那颗朱砂痣，至死不渝。

    卫初晴和卫初晗是那样的不一样，数年来，越是相熟，越是能感觉到她们这对姐妹，其实千差万别。可是在某一时刻，某一方面，卫初晗总是让他想到卫初晴……顾千江垂眼，自嘲一笑：我果然还是不够心硬。不然何以杀了人，还心存幻想呢？

    爱人就到死，杀人也到死。绝不回头，他是那种一旦做了决定，任牵肠挂肚，也绝不回头的人。

    在卫小狐防备的晶亮目光中，顾千江微微笑，低道，“放心，我不杀他。如你所说，他是无辜的。在卫家灭门一案中，他是被人利用陷害的那一方，”卫初晗不敢放松，果听到千般缱绻和气下，顾千江继续道，“但他的出生，便是原罪。你要与他好，我是绝不祝福你们的。”

    “我不用你祝福，”卫初晗冷声，“我知道我在做什么。”

    “我不会祝福你们，”顾千江淡笑，“若有可能，我还会使绊子，给你们增添磨难。老师已死，你是我的小师妹，我有责任看护你。按我之想，断无可能让你跟这个人在一起……不过，小师妹你运气真好……可惜啊，我并没有多余的时间留给你们，去关心你们的情爱……真是可惜……”

    他最后的话，在洛言运功而来时，清晰地传入洛言耳中。

    洛言并没有听到卫初晗和顾千江之前的话，但最后那段话，顾千江是噙笑，看着洛言眼睛说的。这样的肆无忌惮，只要洛言不是傻子，都知道他在说谁。

    登时，青年身上的戾气发散，寒峰毕露，竟逼得顾千江一声闷哼，往后退开两步，侧过头，咳嗽着吐两口血。但顾千江回望的眼睛，依然带着嘲讽的笑意。

    洛言欲上前，手腕被卫初晗用力握住，“洛言！不要杀人！你忘了你向我保证的了吗？”

    洛言怔一下，正是他迟疑的片刻时间，有数位侍卫从后面跃上，有的扶住顾千江，有的持剑挡在洛言面前，大有他胆敢上前一步、就让他血溅三尺的意思。洛言冷然而视，并不把这些人的威胁放在眼中。他向前一步，自己平静淡漠，但藏在内里的凶煞之气，竟逼得诸人后退。

    “洛公子，你敢……”侍卫才色厉内荏地喝一声，一道冷芒劈向他，大开大合，丝丝疼痛。他忙手忙脚乱地去躲，那几步外的青年步伐很大，在几人追拦时，如入无人之境般，虚影一样掠过了他们。他毫无征兆地冲了上来，手抬起，一把掐住了顾千江脖颈，锁死了他。这看着死人一样的俯视眼神，还是那么安静，看不出一丝情绪波动。

    这是最可怕的那种亡命之徒的眼神。杀人如麻，心无所负。

    顾千江一直镇定的神情，也微微变了。他知道洛言成了杀手，他却并没有太在意。在他想来，十年前住在卫家的刘洛，那样脾气温和的少年，纵是做了杀手，也抹不去多少旧日痕迹。刘洛不过是被逼到了这一步，并不是他自愿选择。他能有多狠呢？

    但是现在，从洛言眼中，顾千江根本找不到昔日少年的半丝痕迹。

    温顺的刘洛，冷酷的洛言。

    文武双修的少年公子，满手鲜血的冷厉杀手。

    过去的痕迹荡然无存。

    时光到底是在中间发生了什么样的错误，才把他，从一个人，硬生生变成了另一个人？

    顾千江恍恍看着洛言，又看到跑到洛言身后、焦急劝解的卫初晗。他疑惑想：这样可怕的洛言，小师妹心脏得多强大，才能接受他还是那个昔日的情郎？

    “洛言！住手！”卫初晗快要气疯了，急急追上来。洛言平日有多文秀，爆发起来便有多恐怖。像疯子一样，无人敢惹。

    洛言不为所动，手指锁住，顾千江便快要喘不过气。

    “放开我家大人！”侍卫们包围。

    顾千江咬牙，强笑一声，“刘洛，你这是什么意思？难道你敢杀我？”

    刘洛。

    洛言静静看着顾千江：哦，顾千江知道他是谁。不管是认出了他，还是调查了他，总之，顾千江是认识他的。这样很好。

    洛言淡声，“有什么不敢的？你既然知道我是谁，就知道更荒唐更可怕的事，我也做过。并没有什么。”

    如同一只巨手，紧紧钳住顾千江的心脏，让他浑身冰冷。他看到洛言，半天说不出话。是的，没错。他比这里的每一个人，都更清楚洛言是什么样的人。当年卫家灭门，朝廷追杀，淮州大火……每一桩每一件，这里，只有顾千江是亲眼见证过的。写在纸上的证据可以销毁，看过那些事情的眼睛，却自有记忆。

    那一年，整个青城，都在洛言的指间下颤抖。

    若非他陡然丧失意志，顾千江毫不怀疑，洛言会杀光所有人。

    那一年，对邺京，对青城，对顾千江来说，这个生相文秀清瘦、被人直视还会害羞的少年，发起疯来，是个不折不扣的的恶鬼。他从地狱爬出，便是所有人的难日。

    十年后，再次见到洛言。顾千江根本没从他身上找到一点杀人狂魔的气场。

    这个青年，与卫初晗站在一起，除了气势有些冷有些淡，还是依稀能看到少年时刘洛的影子的。他安安静静地与卫初晗站在一起，不言不语，石头一样沉闷，几下就让顾千江失了兴趣。

    他以为十年前的杀人魔，只是刘洛受刺激后的爆发。而现在，看着青年这样平静的眼睛，顾千江不得不承认：洛言和刘洛，是两个完全不同的人。

    顾千江觉得可笑：所有人，把那个好说话的、文气的刘洛逼死了。把刘洛体内的恶鬼逼了出来。刘洛发疯，他们还能抵得住。如果看到这个样子的洛言，当年那些逼迫刘洛的人，恐怕后悔莫及吧？

    “洛言，你给我放下手！”卫初晗脸色已经很难看了。

    四周剑锋指着她与洛言，而洛言掐得顾千江脸色灰败、似随时会没了气息。这一切看起来，多么荒唐。

    他还是这样！

    他从来没变过！

    她谆谆善诱，她与他说笑，她让他学会说话、学会自理，可是一旦发生点什么，洛言还是这样！

    杀人！杀人！杀人！

    卫初晗浑身冰冷，忍不住怀疑自己：我曾经错了，现在我依然是错的吗？我不该对洛言抱有期望吗？我不应该希望他把戾气收起来，不那么杀人不眨眼，而是应该认同他？我不应该改变他，而是试图接受他的现状？

    我要接受我喜欢的人，是一个视人命如草芥的杀人狂魔吗？！

    数十年的名门闺秀教养，让卫初晗觉得前途一片晦暗，茫然无尽头。

    扶在洛言手臂上的手，都忍不住轻轻颤抖。

    “洛言，你要我死在你面前么？！”

    洛言一瞬间，便感知到卫初晗那种绝望的心情。他怔忡一下，周身寒气收了些，却并没有放开顾千江。他看着顾千江，“你该说点什么。”

    顾千江咳嗽道，“好，我认错。我不会干涉你和小师妹。”

    洛言这才放手。

    “大人！”有侍卫忙去扶瘫倒在地的顾千江，其他侍卫手中的剑还直指中间的洛言。而洛言无有所觉般，只垂头看向卫初晗，目光隐有闪烁。

    卫初晗恶狠狠地盯着他，抬手如风，猛地给了他一耳光。

    啪！

    清脆响亮。

    连坐在地上剧烈喘气的顾千江都忍不住抬头，看去那对男女。

    洛言容貌文弱秀气，皮肤白皙。卫初晗那没有丝毫收敛的巴掌，一下子就将他的左脸颊扇红了。卫初晗那狠意，连四周看着的侍卫，都觉得胆寒。但洛言并没有什么强烈的反应。他被当着众人面，被一个小女子打了一巴掌，碎发拂在通红的脸颊上，他看了卫初晗一眼，嘴唇张了张，“抱歉。”

    卫初晗盯着他，难以解气。

    洛言为什么要杀顾千江？仅仅以为顾千江说了几句话！

    他仅仅是吃醋！

    仅仅是吃醋，就可以罔顾人命！

    她和洛言之间的沟壑，竟然差距这样大。

    卫初晗呆呆看着他，眼泪在眼中打转。

    她错了……她终于知道自己错的有多离谱了……

    当年，她不该抛下她的阿洛不管的。她不该扔下他的。

    她哪里敢怪他？她只会怪自己！

    原来有些事，真的无法挽回，拼尽全力都没办法。

    卫初晗好像又听到卫初晴临死前对她的嘲笑。

    洛言没办法不杀人如麻，就像他没办法爱她如命一样。做错的事，哪里是那么容易改正的？

    卫初晗眼中的泪，终于掉落。

    思量重的人，负担也重。一如卫初晗。一如顾千江。

    洛言看她如此伤心，心中微慌，伸出手，试探地想为她擦泪，手伸到半空，在她泪眼朦胧中，竟是不敢碰她。他满心灰败，茫然无措，肩膀一点点垮下去。忽而，卫初晗抓住他手腕，眼有狠意，“跟我走！”

    不！她绝不认命！

    绝不让卫初晴的嘲讽一语成谶！

    她既要接受这样的洛言，她也要洛言为自己改变！

    两个，她都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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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0 老猎户

﻿    卫初晗拉着洛言飞快下了山，她心情糟糕，漫无目的，甚至眼眶噙泪，湿润幽静。慢慢的，越走心越静，不再如一开始那般难以控制。缓缓的，走入了人群中，开始接近市集。而一到市集，便仿佛入了人间喧嚣，他们二人在这片人流中，正如水滴之于大海，溅不起什么水花波浪。

    卫初晗不觉放开了洛言的手，一个人有些出神地走着。热闹人间，人人都在为生活琐事欢喜，她却早已没有了这个权利。复仇之路，含糊遥远，才解决了一个卫初晴，就牵扯出了这么多往事，再往前走，又有多少自己原本接受不了的在等着自己呢？

    和家族兴亡相比，和卫家的复仇相比，洛言又算什么呢，卫初晗又算什么呢。

    她回头，看到洛言静默地跟随自己，一言不语。

    她二人走上桥头，看着人潮来去，两人却彼此无话。一动一静的衬托，显得他们两人那么独孤无依。

    “对不起。”倒是她没有说话，而洛言却先开了口，让卫初晗讶然。

    好一会儿，卫初晗摇摇头，没有说什么。

    洛言垂着眼看她，有些猜不透她在想什么，但他能感觉到她此时心境的平和。不觉问，“你，不想跟我说些什么吗？”

    卫初晗反问他，“我应该说些什么？”

    “例如，我不应该威胁顾公子，不该罔顾你意愿，”洛言说的很平静，眼睫轻微颤动，扫她一眼，“这类的。”

    卫初晗笑，摇了摇头，“一开始是想教训你，规劝你，威胁你我也想到了。但后来想想，又觉得很没有意思。总归有我在你身边，你出不了太大的错。时日长久，你会慢慢习惯的。”

    洛言有些吃惊地看她一眼，卫初晗直白地说出“有我在你身边”这话，他相当疑惑。他一直都知道，在卫初晗心里，并没有把自己考虑进去。但现在，卫初晗起码把他放入了考虑范围，这是很值得开心的。

    洛言心情愉快。

    卫初晗扶着桥头，视线掠过洛言，见他脸上没有太多表情，心中的点点欢悦，却瞒不过她。她望着人间一会儿，突出声问，“洛言，你有想过，报完仇后，你去哪里，做什么吗？”

    洛言愣了下，轻声，“我不知道。”

    卫初晗唇角一抹轻笑，早已料到他的答案。

    洛言忍了一会儿，仍忍不住地问，“你呢？你想做什么？”

    “看情况啊，也许远走天涯，也许留在邺京，也许去边关看看那些卫家的族人，”卫初晗语调平和，“总之，如果有那么一天，如果那么一天，我还活着的话，我要过得轻松自在些，融入这红尘人间。”

    洛言“嗯”一声，低着头不再说什么。他明显在思考卫初晗的话。

    卫初晗转头瞥他，“我以为你也该这样呢。我还记得当年，你还跟我爹说过，等你习好武功后，你就要执剑走天涯，闯一闯江湖，走遍人间。”

    洛言没说话，他现在，当然没有这样的想法了。以前习武，是为了兴趣爱好；而现在习武，是为了保命杀人。他已经满手鲜血，早已遗忘为了兴趣而习武，那是一种什么样的感觉了。

    卫初晗拉一拉他的衣袖。

    洛言看过去，见卫初晗噙着笑，少女清丽的面孔，带上了些少时的活泼影子，“阿洛啊……等我日后报了仇，等我拿回了卫家大宅，我就请一帮武士，陪你习武。把旧日爱好重新培养回来，好不好？”

    洛言心中莞尔。

    他和卫初晗，还是不一样的。

    他是丧失动力希望，留恋着过去，舍不得，怨不得，眼睛看的，却一直是未来。

    而卫初晗，则是口口声声的现在未来以后，其实对过去，她不光舍不得，怨不得，她还想尽力弥补，让大家走回去。

    洛言点头，“好。”虽然他心中觉得自己已经没什么希望。

    但果然，他这样点头，卫初晗眸子里便掠起轻松的笑意。

    洛言垂目，伸出手，勾了勾少女的衣袖。少女疑惑望来时，他慢吞吞说，“报完仇后，我也不知道我该做什么。但我想跟着你。”

    “好，”卫初晗笑，“一言为定。别忘了你想娶我的誓言啊。”

    她顺口揶揄了他一句，却很快意识到自己的唐突，红了脸，低头不语。

    没有提起关于顾千江的事，没有对洛言陡然暴怒的责问，但显然，等他们二人回去的时候，问题已经处理得差不多了。当晚，陈曦与娓娓前来向他们辞行，让卫初晗诧异。

    “陈公子，你、你不查顾千江的案子了吗？”卫初晗还以为，以陈曦的脾性，会跟着顾千江查下去。

    陈曦笑着瞥了一旁的娓娓一眼，“甘县可能有些线索，我去那里走一程。再加上娓娓想确认她姐姐布置的阵法，如有能力的话，就帮卫姑娘你导正一切。总归卫初晴已死，她划出来的寿命，本就是给你续的。”

    娓娓笑盈盈点头，“卫姐姐放心。我的术法又厉害了一些，应该能帮你的。”

    陈曦配合地点头，笑而不语。但他心中，还记得白英跟自己告的密——娓娓的法术，从来就没低过。在他们面前，娓娓时不时说自己“术法低微”，完全是骗他们的。

    娓娓一直磨着去甘县，陈曦是真好奇，她的目的是什么？

    顾千江总是朝廷命官，人不会跑，陈曦自有自己的计划。

    陈曦又问卫初晗，“如今青城事了，卫姑娘和洛公子，你们二人，是要进京吗？”

    卫初晗犹豫了一下，想到顾千江对陈曦的防备，不知该说到什么程度。但与陈公子多日相处，她又自认为陈曦虽然心机深沉，但光风霁月风华无双，绝不会耍什么坏的心思。

    陈曦看她犹豫，笑着叹口气，“表姐啊，我们总归是亲戚关系，我又怎么会害你呢？”

    一边说着，他一边从袖中掏出一枚令牌，递给洛言二人，“你们进京的话，我们必然还会相遇。拿着这枚令牌，如果二位有困难的话，可以北镇抚司，或者去东城沈宅，出示这枚令牌，即使我不在，也有人会相助你们。至少在邺京，在锦衣卫的地盘下，二位只好不是要弑君，我大约都能帮衬一二。”

    洛言接过令牌，言简意赅拱手，“多谢。”

    卫初晗则深深看一眼陈曦，似笑非笑，“东城沈宅？陈公子，你不是姓陈吗？”

    在邺京，名门更迭，最近数十年中，相对鼎盛一些的几个名门中，正有沈家之名。北镇抚司是锦衣卫的地盘，暂且不提。陈曦单独提到东城沈宅，和沈宅扯上关系……卫初晗望着他，“陈公子你不要告诉你，你只是沈家的表亲哦。”

    陈曦目光飞掠了一下，笑道，“等到了邺京，如果有机会见面，我再告诉两位我的真实身份。”

    卫初晗与洛言点头，也不逼问。

    邺京。

    那真是一个布满秘密的城池啊。

    一切阴暗掩埋其中，必须深入。

    卫初晗盯着洛言手中的令牌，沉思：希望陈公子说到做到。毕竟她和洛言的身份，在邺京都很敏感。如果有锦衣卫护着，能查到一些什么。如果无人在背后，他们在邺京，恐怕会很危险。

    当晚告别后，次日，锦衣卫等人便撤了出去，陈曦和娓娓二人与诸人道别。

    单单面对顾千江时，陈曦笑着拱手，“顾大人，多多保重。”

    顾千江回礼。

    彼此却都心知肚明。

    如果还有下一次见面机会，定然是陈曦从甘县拿到了证据，将他捉拿归案之际。

    顾千江心情复杂地送走陈曦：连他也没想到，回淮州这一趟，竟是平安无出事的。是卫初晴临死前，帮他毁掉了所有证据，他才堪堪从锦衣卫手中逃脱。这样的好运气，下一次却未必再让他碰上了。

    接下来几日，顾千江带走了顾诺，回去处理家事和政事。

    之间，顾千江有试探过洛言。但卫初晗唯恐顾千江故意说出洛言的身世，给洛言增加心理负担，她一直紧跟着洛言，时刻监视顾千江。顾千江见小师妹这样警惕，也寻不到什么机会，只能就此作罢。

    几日后，卫初晗和洛言二人，也向诸人告别。

    书生等人吃惊，“卫姑娘、洛公子，你们……是真的不考虑我之前说的建庄子一事？”

    卫初晗道，“洛言要跟我一起，他不适合再出入江湖了。承蒙诸位看得起，但我们只能抱歉。”

    同一天，九娘和丈夫南山，也离开了青城，回去之前的镇上继续开张。

    顾千江在回青城前，有想过将顾诺托付给其他人。他自认为和儿子感情不深厚，儿子未必愿意跟着自己。且自己日后生死不明，也不想连累顾诺。但经过生母之死，顾诺如今只有顾千江这一个至亲，几日来紧紧跟着顾千江，连睡觉都舍不得离开，只怕一睁眼，爹爹便抛弃自己离去。

    小孩子再不说“你不是我爹爹”这类的傻话，这些天，“爹”是他喊的最多的。生了病，也学会了让人去请爹。

    父子之间的天性，是后天很难消除的。更何况，顾千江虽然不对顾诺的出生抱有期待，但顾诺之后大大小小的病不断，他也并没有不理会。如今小孩子主动亲近他，顾千江考虑半日，就改了自己原先的计划，打算亲自带着顾诺。

    处理完青城之后的事，顾千江也领走了顾诺。顾府下人，能发配的他几乎都发配了。不愿意离开的，他也给寻了别的出入。自己的那些妾室，也是身契都还给了她们，去留随意。顾千江这种处理态度，明显让人心慌——他一副要变卖顾家的意思。

    但是主母尸骨未寒，尚未守孝！顾千江还是淮州的父母官，他难道以后不打算回来了吗？

    卫初晴已死，这阖府上下，顾千江也不需要跟他们解释。把所有事情了结后，就带着顾诺走了，回去自己之前朝廷给派的押送犯人任务。

    最后牵着小儿子，上马车前，深深看一眼顾家，顾千江心知：如无意外，这是自己最后一次见到顾家了。他再没有可能回来了。

    “爹，我们去哪里？”顾诺天真问，“是不是跟你抓完坏人，我们就去京城，不回来了啊？”

    顾千江摸摸他的头，漫声，“抓坏人？可你爹我，本身就是坏人。”

    “你不是的……你别这么说……”顾诺瞪着黑漆的眼睛看他，心中有些慌，也有些不解，“为什么你要这么说……娘也这么说……为什么你们都说你们是坏人……爹……我好害怕……”

    “小诺，你听着，没什么好怕的，”顾千江将儿子抱上马车，抱入自己怀中，慢悠悠道，“我和你娘不一样，你娘想护你一生一世，我不是这样的。我带你走，不是要亲自看护你，而是教你睁大眼，多看些东西。这世上，谁不是孤身一人。你体弱多病，心思敏感脆弱，前者无奈，后者却需要你自己改过来。”

    “如果我改不过来呢？”顾诺眨着眼睛问。他心里不舒服，因为爹说话还是这么冷漠无情，不像娘一样处处为他想。

    顾千江低头看他一眼，微笑，“改不过来也没关系。”小孩子正要松口气，就听他接着说，“你改不过来，这个残忍的社会，迟早会教你改过来。不过是吃些苦罢了。”

    “爹！”顾诺叫一声。

    顾千江半晌无话，任顾诺不满地看着她。

    他要如何说呢？

    顾诺这个孩子，是不该出生的。他的出生，就是错误。而到了今天，这个错误，终于到了该更正的时候了。

    卫初晴会死，他也会死。只留下顾诺一个人。只留下这个孩子，茫茫人间，谁能教他长大？

    到哪里再去寻一个老师，像当年栽培他一眼，栽培他这个脆弱的儿子？

    顾千江带顾诺这一程，一是为了带给他父子亲情，让顾诺年幼的人生不至于被一次击垮，再也立不起来；二是为了教顾诺一些人生的道理，将自己这些年的经验，都教给他，不管他能不能理解，先记住再说。

    他多怕时间来不及，他尚未教会顾诺所有他该学的东西，自己的生命就走到了终点。

    一时间，各方人马，都纷纷离开了青城。青城一下子空了许多，少了许多纠纷。

    人生如是，散聚有时，终是天道一方，各走各路。也许再也不会碰面，也许还有重逢的机会。只待日后看着。

    却说与众人分离后，卫初晗与洛言一路向北行。几日后，洛言便发现，这条路，并不是直通邺京的，乃是绕了许多弯。他疑惑问之，卫初晗答，“是要去邺京，但中间，我们还要去一个地方。”

    洛言跟卫初晗绕路，最后，到了宁州一个小县城，卫初晗并没有在县城下榻，而是选择上山，一路问起，“伯伯，大约十年前，山上住着一家猎户，他们现在还住在那里吗？”

    “啊，你说的是张老头一家吧！”被问路的老人砸吧砸吧烟斗，在屋外青石砖上磕了磕，漫不经心地点头，“张老头一家，现在还住在山上呢。但他儿子不当猎户了，去咱们小镇上做生意去了，一家子日子过得好了很多。但张老头性子倔，听说儿子请了几次让他下山，他都不肯，说不能忘了祖宗。姑娘你们两个，是要上山看张老头？你们和他什么关系啊？”

    卫初晗一笑，“十年前受过他家恩惠，特来相还。”

    老人没有防备地点点头，伸出枯槁的手，指给他们一条明路。

    洛言却是立即扭头，看了卫初晗一眼。他对卫初晗向来敏感，从卫初晗的话，那“受过他家恩惠”“特来相还”，中有森森寒意。

    再次上了路，洛言问卫初晗，“十年前，那猎户一家，也害过卫家吗？”

    卫初晗道，“当年快到甘县时，爹便带着我借宿在这家。刚住过去的时候，我爹见他家家徒四壁，心中不忍，给了那老头一些银钱。那家人对我们更加热情亲善，让爹松了口气。那时后有追兵，爹又带着我和卫初晴两个女儿，精神高度紧张下，未免有些松懈。竟没有发现，那些表面热情的人，皮下藏着怎样的豺狼心肠。”

    “他们家，引来了官兵？”洛言问。

    卫初晗遇难的事，他知道的并不清楚。甚至当年，他根本不知道这事，卫初晴一直在骗他。卫初晗“复活”后，也没有多提当年之事，但她毕竟与洛言常日相处，偶尔，话里便有有意无意地透露出一些讯息。

    卫初晗点了点头，“也许是害怕我们是歹人，也许是看我爹给的钱财丰厚，让他们起了贪念。总之，那家老伯留下儿子老婆看着我们，自己说上山打猎，实际却是下了山，偷偷引了官兵回来。我爹为掩护我和卫初晴平安离开，以性命为代价，永远留在了这里。他死了，我连他的骨灰也没有拿到，没有看上一眼。”

    洛言紧握住她的手，她的手那样冷，冷到了人心里去。

    当年，为了掩护卫初晗和卫初晴两个姑娘，卫父放了把火。他是硬生生的，把自己烧死在火里的。

    每次想到当初躲在黑暗里，看到的火光冲天，抱着父亲临冷的布满鲜血的尸体，卫初晗心中便一阵拧痛。

    被侍卫们护着离开，当看到山中起火，卫初晗几次想冲回去救出爹爹，却被卫初晴死命拦住。卫初晴苦苦求她，“姐姐，你现在回去，爹的牺牲就白做了。爹做这么多，就是为了给我们争取时间。你要冷静，要成熟，千万不要回头，不要中了陷阱。”

    那场火，是官兵们放的，目的就是诱引那两个还没逃远的孩子回来。

    天地茫茫，前路幽黑，卫初晴一步一泪，下山那条路，她走得何等艰辛痛苦。

    她在心中发誓，终有一日，自己会回来……自己一定要回来，报复他们！

    一路上山，卫初晗断断续续地跟洛言讲，当日父亲离开自己的画面。她念念不敢忘，不能忘。有多难过，对这家人，就有多痛恨。

    卫父死在这家人的贪心上，是他们领来了官兵，才害死了她爹！

    她必然要、必然要……

    “你要杀了他们？”洛言了然问，说的平淡。想来杀人放火这样的事，对他来说，熟悉得不能再熟悉。

    卫初晗正要答他，却突然一怔，目光直直看向前方。洛言顺着她的视线看去，竟见青山间，道路一旁偏斜的地方，笼着一个小土包，上面有块无字碑。而此时，坟墓前跪着一个老汉，正在细慢地烧着纸钱。顺着风的方向，纸钱的焦味向两人飘来，被卫初晗注意到。

    卫初晗盯着那老人的背影看半天，轻声，“之前的老人家，似乎是说，这山上现在只有猎户这一家住？那这个墓碑是谁的？”

    洛言没答，因为卫初晗也不需要他的答案，她直接走了过去，远远地露出笑意，“老人家，我想问个路……”

    卫初晗才说了一半，声音就戛然而止，怔然不语。从洛言的方向，能看到少女面对着转过身来的苍老人家，眸子定定地看着。他心下一顿，快步上前，拉住卫初晗的手。与此同时，洛言心中被巨大的恨意浇灌，这当然不是他的情绪。

    他握住的手，在轻轻颤抖。

    一时间，看向老人时，洛言就已经明了，这个人正是当年那个猎户，才会让卫初晗情绪如此不正常。于是，最后，还是沉默寡言的洛言，先替卫初晗开了口，“老人家，天色已晚，我们在山间迷路。请问您家离这里远不远，我们二人可不可以借宿一晚？”

    老人年纪大了，卫初晗笑着开口说话，他都没有听清，只茫然地抬头看人。到底是洛言这个习武之人，声音稍微大了些，他才听清。老人脸上露出客套欢迎的笑来，连连说，“小老儿家就在山上，离这里不远。两位稍微等等，等我拜完故人，就带你们家去。”

    洛言点点头，达到自己的目的，就不再浪费口舌了。他只轻描淡写地看了对方一眼：老人年纪已经这么大了，看上去有六十了，那十年前，他也已经五，十多了，长相看上去不是大恶之人，还很和善可亲。无论哪个时候，这样的老人如果谋害卫家，不说洛言对付得了他，卫家那些侍卫也对付得了。大约正是这种认知，蒙蔽了卫父，让他对这家子放松了警惕。可世事难料，卫父记得防卫别的人，却偏偏跌在了这么个老头子身上。

    洛言想的，又何尝不是卫初晗所想？

    她又是气恼，又是悲凉。如今见这么个老人，恨不得立即杀了他，让他家破人亡，让他也尝尝当年自己所感受的那种绝望之感。但她忍了下来，现在还不是时候。现在这个老人如果莫名其妙死在了外边，家人顶多认为他糟了意外，又怎么可能像她当年那样伤心绝顶，气郁难平？

    她忍着不耐，等着这个老人起来。

    但看着看着，见他始终不紧不慢地烧着纸钱，卫初晗不觉问，“你家有人过世了么？你在给谁祭拜？”

    “哦，姑娘误会了，小老儿家中人过世，坟墓是不会置在这里的。这是我一位故人的坟墓，十年前，小老儿不小心害了他，害得他与女儿分离，惨死山间。小老儿很是后悔，可他当年只在家中借宿，我连他姓甚名谁，都不太清楚。于是，他死后，我偷偷藏了他的尸骨，只能在这里给他立个无字墓。年年祭拜，只望他地下有灵，能谅解小老儿当年的错误。”

    卫初晗心中大震，久久不语。连洛言的目光，都重新投到了老人家身上。

    这时，老人已经烧完了纸钱，老老实实磕了几个响头，颤巍巍站了起来。他两手扶着膝盖，身体慢慢向上，洛言二人注意到，他的腿似乎不太好。

    老人祭拜完了故人，正要领着这两位客人回家去。却听那少女忽地开口，“且慢。我与这位、这位……这位前辈颇为有缘，能在山间遇到，我也该、也该……拜一拜他。”

    她话说得磕磕绊绊，甚至说到“这位前辈”时，眼中已经噙了泪光，声音哽咽。当她说完“拜一拜他时”，连那位老人，都听出了她话中的痛意。

    而卫初晗，眼中打圈的泪，在她跪下去磕头的那一刻，尽数下落。

    她无声地流泪，悲伤弥漫，却也无济于事。

    这里面的人，是父亲。她知道。

    除非十年前，这个老猎户丧尽天良，不仅害了她父亲，还害了别的过路人。但看这位老人如今的态度，那坟墓中躺着的人，分明就是她父亲。

    时隔十年，她才知道，父亲还有残留的尸骨，并不是什么都没有留下。时隔十年，当她再次见到父亲时，当着那老人面，连一声“爹”也不能叫，只能哽咽叫一声“前辈”，以陌生人的身份磕拜。

    可在心中，她已经重重喊了他无数声“爹”。

    在卫家，最疼爱她的、把她捧到掌心的，便是父亲。当年卫家的遭遇，卫初晗本该惨遭羞辱，跌至人间最贱，永世不得翻身。可父亲宁可冒着抗旨之罪，也要把她送出去，从而让卫家的罪状更重。

    为了她一个人，父亲不惜与族人的利益为抗。

    可就是这样，最后，父亲也是身死异乡。而她，死了整整十年，才有重见天日的时候。

    那十年啊，卫初晗日日煎熬，觉得自己落到生不生、死不死的下场，很是对不住父亲的牺牲。

    坟前青草已经被拔得很干净了，死去的人，却并不能复活，重对她展颜而笑——

    她真是恨这家猎户啊。如果不是这家猎户向官府告密，父亲不会死。她真想，让这家人，也尝尝骨肉分离的滋味。

    她原本还想着做完这一切，就下去陪父亲……她这样想着……

    卫初晗呆呆凝视坟墓，却突地发现旁边多了一个人一人，也跪了下来。她一看，自然是洛言。

    卫初晗便不再起身，侧着头，看青年给她父亲磕头，看他侧脸宁静，目光黑沉。听到他低声，用那位老人听不到的声音说，“伯父，我会照顾小狐的，您别担心她。”

    卫初晗眸子微动，似嗔似喜地看向洛言，手轻轻伸过去，拉住他的手腕。千言万语，都不足以表达她的心意。

    洛言是很排斥喊她旧日小名“卫小狐”的，可今日，当着她父亲的面，他这样说了。是为了让她父亲安心吧？

    卫初晗拉着洛言起身，他却并没有起，而是沉默一会儿，又磕个头，“抱歉。当年您并不愿小狐嫁我，为此还要我离开卫家。我终究违背了您的意思，望您勿怪。”

    卫初晗表情不由变得几分微妙，甚至当洛言站起来时，带了几分调侃之意。用一种只有他能明白的眼神，轻飘飘瞥了他一眼。

    真是个我行我素、沉默如石雕的洛言，说出的最多意义上的话了。之后，他又变得静静地，一言不发。

    自然，卫父当年是反对唯一爱女跟一个前途未卜的青年走在一起的。他的反对很明显，甚至有意无意的，想要洛言离开。

    但是卫父口中称洛言是故人之子，他又不好意思赶走昔日少年，显得他不近人情。于是卫父用的办法，就是挖掘昔日刘洛自己的兴趣，比如出去远游啊，比如闯荡江湖啊之类的。而偏偏，刘洛也确实感了兴趣。

    时到今日，卫初晗难道还不明白，当初卫父，只是不想他娶走那位最喜欢的女儿吗？

    卫初晗不觉好气又好笑，目中怜爱地看眼旁边起身的青年——这个傻子，他当年可是什么都没说过。

    他心里藏着过去，然而这个话题被他尘封，经年累月地埋在他那里，像块大石一样。他沉默着，守着许多过去和没有说出来的秘密，已经一个人呆了十年。那个过去，像他本人一样，沉默而迷茫。

    却到底，他还是跟卫初晗走到了一起。并且……他望眼走在旁边的少女，心说：只要她不再背叛我，我不会先放手的。

    卫初晗更加确信自己不让洛言知道他身世做法的正确性了。

    洛言站起来，一言不发，只是拉起卫初晗的手，转身看向那个望着他们一连串动作，神情有些怪异的老人。卫初晗被动地跟上他的步子，心里好笑：想他动作如此娴熟自然，在她父亲面前，到底想要宣誓些什么啊？

    ……这个小呆瓜。

    不会是怕她拒绝吧？

    一路跟着老人回去，老人絮絮叨叨道，“两位刚才祭拜，也算你们有缘了。这些年，这座山荒废了，除了小老儿一家，已经没什么人过来了。等小老儿死了，还记得这个坟墓，记得年年来祭拜的，就再没有人了。”

    卫初晗犹豫了下，还是忍不住问，“为什么这么说？您万一……也有您老伴帮忙啊。”

    “老妻早在八年前过世了。”

    “啊，抱歉。那您没有子孙么？”

    “有，有一个儿子。但老朽当年做了错事，自知惭愧，无言将事情真相告知他。他当年出门做生意，不在家中，并不知道此事。儿媳倒是知道，可是五年前，她也因为难产过世了。”老人话语寥落，空空寂寂的，让人感慨世事无常。

    “那您没有孙儿？”

    “小儿运气不好，儿媳过世后，一直没有续娶。我想等我过世，大概也看不到有孙儿了吧。”

    卫初晗愣了一下，这样晚景凄凉？

    算算这十年间，这老人一家，就死了两人，也算悲凉。当然，纯粹是天意，与她卫初晗的日日诅咒无关。

    她不由想：莫非真是天理昭昭，疏而不漏？那迟到的公正，十年来，没有卫家人帮卫父拿到。老天终是看不过眼，用天意偿还弥补了一切。

    害人之人，终将害己。不是不报，时候未到。

    这样想着，卫初晗一时没控制住自己的情绪，说话便带了嘲讽之意，“老人家说自己当年害了人，话里话外，我似乎听出十年间，老人家中过得并不好？莫非真是上天的报应吗？”

    洛言扯了她一下，示意她不要说这么多。她说的这样过火，万一打草惊蛇了怎么办？

    老人却并没有质疑卫初晗，只惨淡一笑。他自己也觉得这是报应。必然是报应啊。

    “您那位故人就没有妻子子女之类的，这些年，他们的亲人死了，他们也不知道祭拜吗？”卫初晗很快意识到自己过火了，便强行转移话题，仍试图打听些什么。

    那老猎户沉默了下，慢慢说道，“我不知道他妻子怎样了，只知道他有个女儿。当年，他就是带着他两个女儿一起来借宿的。我那时太傻，以为他们是恶人，要害我们全家……竟没有与他们沟通，问清楚，就偷偷下山，引人来害他们。那个人为了保护自己的两个女儿离开，自己与官兵周旋，胸口重剑。他还挣扎着回去屋子，把藏在那里的两个女儿送走。之后又回去死拼……最后，我眼睁睁看着他被火烧死。到死一刻，他也没有看我一眼。”

    “也许他不怪罪我，也许他不屑理我。是啊……与他救女儿之心相比，我这个卑鄙无耻的小人，算什么呢？我永远也忘不了他其中一个女儿临走前，看着我的眼神。她的眼睛，那么黑，那么亮，那么冷——从她那一眼，我就知道，她一定会回来找我报仇的。我当着她的面，害死了她父亲，她绝不会放过我。”

    老猎户声音带了哽咽，天色渐渐暗了，他时不时拿手背擦去面上什么——

    “我等着，一直等着。我还想早早送走家人，不要连累他们。可是我等了又等，当年那个姑娘，始终没回来。我猜，以她看我的那种眼神，她如果不回来，想是与她父亲一样遇难了吧。每想至此，便觉心痛。我一个山里老人，也不知道他们一家出了什么事，怎么会落到这样下场。可是那个人被火活活烧死啊——我想，他不是坏人的。就算是坏人，死前为两个女儿牺牲，他也不会坏到极点的。这么一个人……我怎么就鬼迷心窍，引来官兵害他呢？”

    卫初晗一声冷笑，沉默不语。

    她知道了她想要知道的，便不再试图与这个老猎户周旋。而洛言本来就不和除卫初晗以外的人说话，他也保持着沉默。

    只有这个老猎户，大约十年来，都没有人听他说这些。这块大石头，被他在心里整整压了十年，早成为了一块心病。如今有两个来了又会走的旅人听他说这些，他絮絮叨叨，自悔莫名，颠三倒四，却是硬生生，把完整的事件说完。

    竟也不怕这对旅人防他。

    夜里山间林木寂寂，风吹而起，萧萧簌簌。老人的话声在寂寞山风中，像飘着一样空落无力。

    与说个不停的老猎户相比，卫初晗和洛言，简直像两块不会说话的石雕一样，接下来一路，硬是一声也没发出。

    很快，他们就到了老人家在山中的破屋。自妻子和儿媳相继过世，儿子又在山下做生意，隔壁屋子就空了出来，平时也不住人。如今洛言二人前来，正好给他们两人住。老猎户招呼着这两位吃了一顿晚饭，到了屋中饭桌上，点上烛火，他浑浊的眼神，终于看清楚这对青年男女的相貌。

    心中不觉一叹：当真郎才女貌。

    青年不言语，吃饭时捧着碗，一个低着头闷吃，还一点儿声息都没有。倒是旁边的少女嗤一声，“你慢一点，没人跟你抢。”

    洛言犹豫下，放慢了吃饭的进度，扒拉着碗中米饭，抬眼瞧卫初晗一眼，一颗米一颗米地往嘴里塞。他想到了当日在青城时，九娘嘲讽他的话。说他用餐无礼数，万万不能与陈曦相提并论。

    但洛言习惯这么吃饭很多年。他生而无趣，一直是凑合着过日子，有一顿没一顿的。自行出走，没有遇上饭馆之类的，他都不会自己主动去捕食吃。这样的环境性格，要他如何像陈公子那样讲究？

    他已经不讲究很久了。

    但是他也知道，自己的礼数，如今是配不上卫初晗的。

    他从饭碗中抬眼，偷偷去看卫初晗。少女吃的细而慢，拿着筷子的姿势很优雅。只是山中一张普通桌子，她硬是坐出了吃宴席的感觉。这种深入骨髓的教养，让人自叹弗如。

    卫初晗察觉洛言打量的目光，并不知他是在自卑，只是想，莫非自己刚才皱眉太过，伤了小可怜的心？

    呃。

    她倒不是像九娘一样嫌弃洛言吃饭跟打仗一样风残云卷火速收场，她斥洛言，是因为他那种快速解决的吃饭，对肠胃并不好。根本消化不了。他年轻尚且无事，但如今的不良习惯，年老后，全会爆发出来。卫初晗并不希望洛言老来受苦。

    她顿一下，一筷子青菜夹给洛言，冲他露出和善的笑，“吃慢点。”

    洛言受宠若惊地接过那筷子青菜，都不舍得吃了。在嘴里咀嚼好久才咽下去，半晌，他那迟钝的神经，才想起来，给卫初晗也夹了一道菜。卫初晗含笑的眸子看过来，他结巴了一下，“你、你也一样。”

    卫初晗一脸严肃，“我不一样。我再吃慢点，这顿饭就吃到明年了。”

    她故意扭曲他话中的意思，这是卫初晗常用的戏弄他的手法。

    洛言低着头，重新把脸埋入了米饭中，不理她了。

    老猎户一脸笑眯眯地看着他们这对小儿女调情，好像又回到当年，老妻尚在，儿媳未死，他们一家子，也曾这样亲亲爱爱地坐一起吃饭。可是人都走了，散了，只留下他这个老头子，在一天天消磨时间。

    但他虽然看这对青年男女恩爱，心中很是欣慰，却是不自觉，一眼又一眼地去看卫初晗：总觉得这个小姑娘好是眼熟，好像在哪里见过一样。哎，他年纪大了，就算见过，恐怕也记不住了……

    老猎户只这么想了想，就丢开不管了。

    却是晚上，虽山中没有消遣娱乐，也没有兴致再与老猎户攀谈，但卫初晗和洛言并未早早睡去。

    因为卫初晗有些尴尬。

    虽然她与洛言已经发生了夫妻之实，但她还没有嫁给洛言。让她与洛言同处一室，同睡一张床，她仍然不自在。但是不睡，却也没办法，这个猎户家就两间房，难道她要赶洛言去外面睡么——那也太矫情了。

    坐在窗下，卫初晗抚着腮帮红着脸，想今晚该怎么过。

    洛言铺好了床，回头看时，少女背影僵硬，在窗下月光中坐了很久，仍然没有过来的意思。

    洛言心思淡，不像卫初晗那样想得多。他那点儿贫瘠的感情，也消耗不起什么害羞啊不好意思啊难为情的情绪。他现在只疑惑：卫姑娘的身体什么时候这么好了，走了一天路，到这个时间了，她还不困？

    “你不睡吗？”洛言诚实问。

    卫初晗立即咳嗽一声，掩饰自己窘迫的脸色。

    她回头看一眼，好吧，一床被子，可爱的小洛根本没有意识到与她同床共枕之间的旖旎之情。她一个人纠结，显得自己很是下-流、思想肮脏一样。但卫初晗撑着脸皮，嗔他一声，“睡？今天经历了这么多，还见到了我父亲的坟墓，我哪里睡得着？他大概是我见到的最后一个卫家人了吧。”

    原本只是借转移话题掩饰内心的尴尬，可提到父亲，卫初晗面上神情是真的淡了下去。

    是啊，她哪有心情想别的呢？

    洛言走过去，在她背后站了半天后，默默道，“不是的。”

    “嗯？”

    “卫家，应该还有一个人活着。”

    “你在说什么？！”卫初晗大惊，猛地站起身回头，撞到洛言，被青年搂住。

    卫初晗紧紧抓住他的手，神情有些激荡，让她变得结巴，“你说什么？！”

    洛言道，“除此之外，你也应该能看到一个人的坟墓。”

    “我不是说这个！坟墓不坟墓的，死人有活人重要么？！”跟洛言这种性子慢吞吞的闷葫芦打交道，卫初晗快要急死了，“当然，也不是说死人不重要。也很重要，但容我们稍后说，你先告诉我，你说卫家还有一个人活着，是什么意思？还有谁活着呢？”

    “一个小孩，”洛言说，“当年我离开卫家的时候，见你伯父他们，连夜送一个小孩子离开了。我没有深究，没有多去看，但是后来，你知道我一直在追杀卫家之事的。朝廷给卫家定罪后，嫡系被杀，我却并没有看到有追杀那一队去处的人马。想来，那个小孩子，当年应该是活了下来的。”

    “那个小孩叫什么？是哪房孩子？你还记得吗？”卫初晗逼问。

    这真是为难洛言了。他这些年，真是把自己活得太闷，忘了很多事。许多过往被他下意识地忘记，想要再想起来，真是太困难。

    “那他多大？”卫初晗再问，试图从洛言透露的丁点儿讯息中，猜测些什么。

    洛言再次摇头，吭吭哧哧，“大概……两岁？三岁？……我、我不太记得了。”

    他肩膀下垮，无力垂头，有些惭愧，觉得自己很没用。果真，在他摇头时，卫姑娘脸上的神采，再一次地淡了下去。而洛言，是多希望她能笑一笑呢。

    可事实上，他还得打击她，“也许、也许是我看错了，也许那不是卫家的……”

    “你确定，朝廷人马没有追杀这队吗？”卫初晗却没有理会他的辩解，只问自己想知道的。

    终于有个洛言能回答的问题了。他松了口气，很肯定道，“没有追杀。朝廷人马根本不知道这队的离开。”

    他再次看卫初晗一眼，“不过，那也不一定是卫家的小孩……”

    “不，一定是卫家的！”卫初晗斩钉截铁道，脸上并露出了笑，“原先，我还一直不能明白，我爹作为下一任族长，就算再疼爱我，难道想不出更好的法子送我走吗？为什么行冒险之事，将整个卫家都拉入劫难？这些年，我心中一直惭愧，觉得父亲为了我一个人，背叛了卫氏嫡系。如果没有我的话，卫氏嫡系不至于再背上叛逃的罪名。”

    “而现在，我终于肯定，我父亲没有背叛嫡系，没有放弃族人！”卫初晗脸上的笑越来越大，她有些激动地抓着洛言的手晃了晃，“我那些爷爷伯伯叔父们，都是默认我爹的行为的！他们都是认同的！因为，他们要给卫家留一个子嗣，留一个骨肉！哪怕那个孩子日后不记得卫家呢。我的伯父们，也一定要为卫家嫡系留一份血脉。我爹带我走，明显是与家族商议的结果。他护我走，明里暗里，掩饰另一队人马的出走。他想要救我，伯父他们想要留一个男孩子，这就是协商的结果。我爹并没有背叛嫡系，他的行为，从头到尾，都是所有人默认的！他作为牺牲品，也许我也要作为牺牲品，都是为了保护那个孩子！”

    被作为牺牲品，卫初晗却并不恼。只因她知道，在卫家当年那种境况，父亲明明能带走另一个孩子，随便一个男孩，在另一队人马遇难后，也许他能给卫家留下血脉。但是父亲并没有选择别的孩子，他选的是自己。从头到尾，都只有自己。

    即便卫初晴，也是到宁州时才救下的。

    父亲最想护的，最想救的，在不背叛家族的前提下，一直是自己。

    就算有牺牲诱饵之意，可是为了护自己离开，父亲惨死火中……卫初晗又怎么会怪他呢？

    她不光不会怪父亲，反而心中那块压了很多年的大石也落了下来。因为，他父亲是为了家族，他父亲没有背叛族人，那她活下来，也不必无颜面见卫氏嫡系了！

    也许在当年，对于伯父们拿父亲和自己当诱饵，护另一个孩子离开，卫初晗心中会有怨意。但时隔十年，那点儿怨，在生死面前，又算得了什么？知道卫家还有一个孩子，在无人知晓的情况下，在异地他乡，隐姓埋名，平安地活了下来。他身上流淌的是卫家血脉，是卫氏嫡系的血脉！

    自己一个姑娘家，遭遇重罪，也许一世无子。顾家小诺身体又那个样，不知道能活到何年何月。卫初晗一直觉得，是天要灭卫氏嫡系。他们一个个的，都没有几日可活，上天对卫氏嫡系何等残忍。

    但至此，卫初晗知道，有个健康的孩子活下来了！他会平安长大的！他也会给嫡系开枝散叶！按照洛言的说法，那么点儿大的孩子，恐怕根本不知道卫家出了事。等他到了平安的地方，随着他一天天长大，他也会忘记卫家的生活。

    不过这些都没有关系。

    即便他忘了卫家，即便他不会为卫家做些什么，只要他活着，伯父父亲们的心血，就没有白费。

    卫初晗心中已经越来越欢喜，洛言感受到了。他唇角轻轻抿了下，为自己能让她高兴而欢喜。他还想让她更高兴点，于是忍着心中不喜，不情不愿地说，“我、我不知道那个孩子是谁，但顾公子应该知道。毕竟他……他比我厉害。这些年，他也一直在搜集卫家的讯息，不像我……如果你想知道这个孩子是谁，你可以问顾公子的。”

    洛言多么不喜欢顾千江啊，多么不高兴顾千江和卫初晗相处。

    旧日，卫初晗和顾千江是未婚夫妻的关系；今日，顾千江的妻子名录，还光明正大地留着“卫初晗”之名。

    好像卫初晗是顾千江过了明路的妻子，而自己反而只是卫初晗见不得人的情郎一样。若非知道情况不允许，往事不应该牵扯，他真想让顾千江把“卫初晴”的名字改回去——你和卫初晴不是深爱么？为什么你妻子死了，你连个正名都不留给她？

    但顾千江和卫初晴的感情，复杂又深刻，也不是洛言这种思绪简单的人能理解的。

    卫初晗笑了笑，语调轻快，“等有幸见到师兄，我自然会问他这个孩子是否平安活着。但问那个孩子是谁，却不必麻烦他了。阿洛，你说那个孩子两三岁，我已经大约猜到他是谁的了。”

    洛言转头看他。

    卫初晗解释，“当时我离开卫家的时候，两三岁的孩子，卫家只有三个。我大堂哥妾室所生的庶子，我叔叔的幺子，还有我姑姑认在名下的孩子。在有嫡子的前提下，卫氏不会选择妾室，也不会选择过继的孩子。那么这个两三岁的、被送出去的孩子，九成可能，都会是我叔叔的幺子，我最小的堂弟，卫怀，当年只有两岁出头。”

    洛言没什么好分析的，胡乱点了点头。卫家子弟多，他少年时也就是认个七七八八，但每天只跟卫初晗在一起，与其他人也不熟。现在，他更是谁是谁都不记得了。

    但卫初晗心情显然很愉悦，并问他，“对了，你之前还说，除了今天意外的碰到我爹的坟墓，还有其他卫家人的坟墓？”

    “嗯，在邺京，”洛言点头，“邺京外郊佛光寺的山头，老主持有给你大堂哥护下尸骨，建了一座墓。我当年听说，老主持说他与你堂哥昔年有交情，希望皇家把你大堂哥的尸骨保留下来，皇室答应下来。”

    他想了想，“你堂哥，大约是唯一在邺京有墓的人了。”

    “这样？挺好的，”听到大堂哥落土为家，留在邺京，更让卫初晗生了去邺京的心，她的语调更清越了，“阿洛，你还记得我大堂哥吗？那时候，兄弟姐妹里，他最喜欢我了。有小侄子不服气，我大堂哥还说，人与人之间要靠缘分，所有卫家年轻一辈的孩子里，他最疼爱的，除了他的长子，便是我这个妹妹了。”

    洛言闷声，“我记得他。”

    卫初有些惊讶地看他一眼：小呆子不记得别人，居然记得她大堂哥？大堂哥何德何能，能让洛言这种冷心冷肺的人记到心里去。

    洛言望她一眼，平静说，“是你当年跟我说的。你那时候喜欢我，是因为我性格像你大堂哥。你最喜欢你大堂哥了，从小最想嫁的人，就是你大堂哥。可是近亲不能成亲，当你长到十岁，乍然发现从小陪你玩大的大堂哥突然要娶妻，那个妻子还是外面的人，不是你时，你赶到晴天霹雳，天都要塌了。你难以想象，你的大堂哥居然会抛弃你！你跑去找你大伯父哭诉，质问你大堂哥的始乱终弃，逗笑了所有大人。等过了一天，你才倍受打击地明白：原来你从小生来，就是不能嫁你大堂哥的。并不是因为你年纪小，你大堂哥才娶别人。怪的是你们是近亲，有表哥表妹成亲的，断没有堂兄堂妹成亲的道理。”

    “自此一段时间后，你颇为消沉。到我出现的时候，你大堂哥还拿你的幼小无知揶揄，每次大大咧咧一说，一家人爆笑，都问你还想不想嫁你大堂哥。连你每次惹了祸，你大堂嫂都拿你的这桩糗事揶揄你，让你恼怒分外，恨极了他们嘲笑你。”

    “……”卫初晗目瞪口呆地仰脸，看着洛言。

    多么稀奇！少言的小洛，居然不磕绊的，说了这么长长一段话！

    谁说他一提到过去，就是一脸愧疚地说不记得的？

    看这记得多清楚！

    洛言再次看她一眼，话居然还没完，“那时我问你，是不是还喜欢你大堂哥。你跟我说，当然不喜欢。我问你理由，你得意地告诉我，因为你跟你师兄定亲了，你已经有了未婚夫，当然不能喜欢别的男人了。”

    “洛言！”卫初晗惊道，“我那是开玩笑的！定是你当日惹恼了我，我才故意拿话气你的！你知道的，我从未喜欢过我师兄！”

    洛言“嗯”一声，平淡看着她，“那你是真的喜欢你大堂哥了？”

    “当然也不是啊，”卫初晗揉着腮帮，嘴角发苦，少时的她，到底都在乱说些什么啊，“我十岁前不懂事，被大人和我大堂哥合起伙来骗。我十岁后，不就懂事了吗？他就是我哥哥嘛，我怎么可能喜欢他？”

    “你只是因为他是你兄长，不能近亲嫁给你，才让自己不去喜欢他的吗？”洛言追问。

    “……”卫初晗目瞪口呆。闷葫芦也会质问她啊！

    但是要怎么说啊。

    大堂哥，真的就是她大堂哥啊。根本就没有喜不喜欢的问题啊。那是、那是……那是一家子人啊！喜欢是肯定喜欢的，但肯定不是洛言以为的那种喜欢啊！

    他到底都在想些什么啊？

    “我名门出身，我怎么可能喜欢堂哥，给家族蒙羞……”

    “你是为了不给家族蒙羞，不去喜欢的吗？”

    “……这两者不是一回事么……有先后逻辑关系吗……”卫初晗被问得有些虚弱了，她斩钉截铁说不喜欢，洛言都不相信。

    卫初晗忽然眸子一暗，有了办法，“事到如今，你一直问我这个干什么？我大堂哥十年前就已经过世。不光是他，大堂嫂、侄子侄女，他们一家人，十年前就不在了。和一个已死之人，你觉得我有心情想这些吗？”

    洛言一愣，半晌，“抱歉，我的错。”

    卫初晗“嗯”声，转过头，悄悄松口气。有洛言此番交谈，今晚，她必定不会有难以入眠、害羞的问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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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1 李怀来之猜测

﻿    夜间大雾，深林丛静。

    竹墙掩映下的林间屋宅黑暗深幽，夜间被四面而来的兵士包围。兵士们将屋子围住，手中火把烈烈，言要捉拿屋中逃犯。

    有人怕，有人喜。有人逃，有人追。还有人拼尽全力，与兵士们周旋。

    那漫天大火随风而舞，照亮了天边，染上红光。

    前途未知，生死难名。

    “投降！否则所有人都得死！”为首兵士高声吼叫，惊了林中飞鸟。

    老人跌跌撞撞地奔逃，躲在丛林深处，带着一家人瑟瑟发抖。

    他回头时，悄悄摸回去时，火焰浓烈不减，士兵却已经走了，屋中陌生人躺在血泊中，妻儿惶恐地问他怎么办。

    他再看去，好像那未走远的少女一双清亮寒冷的眼，注视着他，深深凝视着他。

    躲无可躲，逃无可逃。畏罪者躲，杀人者死。

    惶惶怅望低徊时，那无边无际的火海中，哀糙离披，满目荒凉。

    ……

    老猎户从噩梦中惊醒，一颗心跳得极快。醒来时，还无法忘记梦中火的灼烫温度，还是少女临去时那双充满仇恨的眼睛。

    这是他的罪孽，数年来不敢忘记，日日折磨着他。

    好半晌，老猎户才松了口气，发现屋中已经大亮，天明了。新的一天又开始了。

    又多活了一天。

    他怅然许久，慢慢苦笑着起身。

    “老人家，早上好。”老猎户出门时，心神还没有完全从噩梦中挣脱出来，眼前就见到一双噙笑的眼睛，跟他打招呼。

    那样的清亮……

    与梦中那双眼睛一下子重叠。

    “你！你！”老猎户脸色煞白，扶着门框还往后退，甚至跌坐在地。

    他以一种惊恐的表情盯着面前似乎对他的反应觉得很是诧异的少女：记忆中那个被遗忘的少女，重新从噩梦中醒了过来。她醒了过来，在十年后的今天，再一次走到了他面前，对他打一声招呼，“嗨，我说过了，我会回来的。我一定会回来的。”

    是的！没错！就是她！就是她！

    一定是她！

    不然昨天在坟墓前，她为什么神色有异，为什么跪下磕头，为什么说话声音有些哽咽？

    因为那就是她的父亲！

    她眼见亲生父亲被这一家人害死，她发誓一定要血债血偿，于是十年后，她终于回来报仇了！

    老猎户全身发抖，面部也一阵痉挛得扭曲。他早知自己罪该万死，可是、可是妻子和儿媳都已经死了，现在家里就剩下自己和不知情的儿子了。他害怕啊！日夜害怕的事情即将发生，猝不及防！他没有那么深明大义的觉悟，他只觉得惶恐！

    逃逃逃！逃离这个恶鬼般的少女！

    老猎户全身无力地跌坐在地，眼见那姑娘扬了扬眉，似乎很诧异他出格的反应。与姑娘同行的青年本在院子一边出神，眼见姑娘只是打了个招呼，就把一个老人家快吓死了，他沉默地转过头来看。

    老猎户见那少女对青年疑惑地摇了摇头，做出一个表情，嘴巴一张一合，隐约听到她说“不关我事”之类的话。

    那青年便转目低头来看猎户了。

    他看了他一会儿，就向老猎户走来。

    老猎户全身抖得更厉害了，盯着这个向他走来的青年。他一身冷冽，气势偏冷，走过来时，像黑夜中无声无息夺人性命的影子。面容文秀的青年，在老猎户眼中，也变成了恶魔。

    这个青年，定是那少女找来的帮手！过来杀他的！

    现在他就要来杀他了！

    自己一个行将朽木的老头子，哪里干的过这个年轻力壮的青年？！

    死亡的阴影笼罩在老猎户头顶，他瑟瑟张嘴，却连声音都发不出来，面上便露出了绝望神情。

    眼看这个像杀手的青年越走越近，向他伸出了手……老猎户闭上了眼，等待自己该受到的命运裁判，迎接死亡。

    他感觉到青年的手碰到了他的手臂……是要杀了他吧。

    但是，青年稳稳地把他扶了起来，漠声道，“小心。”

    老猎户吃惊地瞪大眼，发现自己一阵后怕后，这青年真的只是把吓得跌落在地的自己扶着站了起来，并没有取走自己性命。不光是他，还有那不远不近站着的姑娘，也忧心忡忡地看着他，“老人家，您身体不舒服吗？怎么突然跌倒了？”

    一切看上去都很正常，都没有问题。

    却处处是疑问！

    老猎户发现自己是虚惊一场后，露出似哭似笑的表情，急急要摆脱这两人般，走进屋子去，“我给你买做早膳。”

    洛言和卫初晗平静地看着那老人逃一样进了屋子，洛言看向卫初晗。

    卫初晗笑了笑，肯定说，“看来他没有老糊涂到极点，不知他身上发生了什么，但他显然，今早，认出我了。他觉得我好像是来害他们一家的，对我害怕的不得了。”

    洛言纠正，“不是‘好像’，你就是。”

    卫初晗：“……”

    她转身。

    洛言跟上去，问，“你现在在做什么？你要杀这个老人家，一句话的事，我就能做了。为什么你不动手？”

    卫初晗看他一眼，“我不希望你动手。这是我家的仇，我想自己报。”

    洛言点头，“但我可以给你提供便利。这里只有一个老人家，你想杀人，随时可以动手，你在等什么？”

    卫初晗想了半晌，慢慢道，“我想从他身上，多挖一点东西出来。比如，他是否知道我爹临死前有什么遗言，或者那些前来的兵士们有什么异常。亦或者……”她蹙了蹙眉，“他有悔改之心，这么多年一直很后悔，那……”

    “你心软了？”洛言回头看了一眼，没表示什么，继续跟卫初晗说话。

    卫初晗看上去不像是会心软的人。

    卫初晗摇头，“我是觉得，这种常年被愧疚快要击溃的老人，当年是怎么突然下得决心，谋害我父亲的？我不心软，但他看上去比我心软。我自认我生得不算美若天仙，但也绝不凶神恶煞，我父亲也不是那等会威胁人的恶人。怎么这老人家前一天还热情地招待我们，第二天就要对我们下杀手？虽然说人性本恶，但我总想找出点什么。”

    “找出点什么？”

    “找出点来证明……我没有活得那么失败，走到哪都碰到恶毒之人。”卫初晗轻声，“老猎户活得这么可怜，我也并不想再杀他。就该让他活着，看他的儿子受罪，因他的罪而被折磨，与他生死不相见。这才是对他的折磨。”

    洛言半晌后低声，“我去镇子里，打听下他儿子是做什么的，方便你随时对他儿子出手。”

    卫初晗低头笑一声，应了。

    洛言离开后，目光往身后某个方向瞥了瞥。他与卫初晗心灵相通，当他心有感触时，卫初晗也能感觉得到。况且一对情人间的默契，总比别人多了很多。当洛言两次回头看时，卫初晗便对他做出一个疑问的表情，指了指身后。洛言点头，卫初晗就猜到怎么回事了。

    果真，洛言走了一早上。午膳时，他也没回来。那原本就心神不宁的老人家，吃饭时连手都开始抖，不停地往窗外看。看他几次夹不起菜，卫初晗就好心地帮了他。却是老猎户将视线投到少女身上时，目光忽地顿住，然后猛地丢开手中碗筷，噗通跪倒在地，开始哀求，“姑娘！姑娘你饶了我小儿吧！老朽愿意代他死啊！当年之事本就是我的过错，小儿他不知情啊！他真的不知情啊！他也活了半辈子了，连个老婆都没有，他很是可怜的！有什么错，都算在我身上……姑娘你不要往他身上算啊！”

    卫初晗停了饭菜，偏头看他，喃喃笑，“果真，早上我与洛言说话时，是你躲在屋子里偷偷听。你在听什么？听我和洛言计划怎么报复你当年的狠心吗？”

    老猎户垂着泪，把头磕得咣咣响。他哽咽连连，把先前的话反复来说。

    生命短暂如朝露。

    这是他早就知道的。

    在妻子死时，在儿媳死时，他越来越清醒地意识到生命的无常。

    这些年，他也常想，到底到什么时候，他才能死去呢？

    活着想受罪。

    生命如朝露。

    一切都昭示他早该死了。

    可是……

    可是……

    卫初晗怅然道，温声，“其实你当年又有什么过错呢？家里来了来路不明的人，你下山看到官府通报，害怕我们就恶人，害你家性命，就先下手为强。你的这份心，又怎么算错呢？大约你只是以为那些官兵是要捉拿我们，而不是要杀我们吧。如果你早知我父亲会被你害得失去性命，大概你也不会那么做了。”

    “正是那样！正是那样！”老猎户脸上尽是纵横交错的老泪，抬起头时，脸色苍白难看。额头上磕得出了血，他惨然一笑，何等悲戚。

    一个老人家把姿态放得这么低，给自己跪下磕头求饶，换一个姑娘，也就心软了。

    卫初晗只低低道，“所以你有什么不满意呢？你间接杀死了我父亲，我又没有要你偿命，只是让你儿子吃些苦，长年累月地吃苦，与你再不相见，就像我和父亲一样，阴阳不相见。这有什么不好？”

    “我愿意偿命！我愿意偿命！”老猎户激动道，“只愿姑娘你放过我儿子！”

    卫初晗只笑着不说话。

    她语气不强烈，面部表情无起伏，正是这种平淡的态度，才让老猎户觉得这个姑娘并不会饶恕自己。他多么害怕，担心那个与卫初晗一路的青年为什么还没回来，是不是已经在山下对他儿子出手了。心中焦急又煎熬，却是灵感突发般，猛地高声道，“我想起来了！我想起来了！当年我本来不想去报官的，是有人百般怂恿，催着我这么做的！还说我不报官，他就告我一家窝藏逃犯……”

    卫初晗眸子这才定住，倏地站起来，厉声，“谁？！那个人是谁？！”

    ……

    洛言从山下回来时，看到卫初晗一个人坐在院子里，脸色淡淡的，说不出来什么表情。太过安静，让洛言站到她面前。他停顿了一下，手在她肩上搭了搭，有些僵硬地拍了拍，给她无声的安慰。

    卫姑娘就着他的手，慢慢依了过来，以坐着的姿势，靠向他怀中，整个人埋入他怀中。

    一人站，一人坐，无声地拥抱。

    洛言低声，“老猎户死了？”

    “嗯，”卫初晗声音也低低的，疲惫不堪，“说完该说的，就上吊自尽了。”

    洛言就不说什么了。

    他下山前，就知道卫初晗会对老猎户出手。什么把罪放到他儿子身上，那都是卫初晗随便说说的。杀人者偿命，别的人，却不连坐。卫初晗连顾诺都放过了，老猎户的无辜儿子，她也不会斩草除根。都是不知情的无辜者，前人的恩怨，在前人能够了结的时候，何必把后人牵扯进来。

    “那个人叫李怀来，”卫初晗说，“十年前，老猎户在山中打猎，打的猎物就下山卖出去。当时为方便行事，他一直交好一个叫李怀来的小吏，好在镇上给予他方便。”

    “那李怀来虽只是镇上的一个小吏，却有一个考中了进士、去邺京奔前程的兄长。因为有这个兄长来，李怀来在镇上颇为得意，连县老爷都不会给他脸色看。借着兄长的官名，那李怀来行了不少方便之事，揽了不少好处。为人又很放荡，老猎户才找他打点关系的。”

    “十年前，老猎户下山，看到了贴文公告，很是害怕。不知所措时，遇到了这个李怀来。李怀来悄悄说，他在京中的兄长来信，说这家人犯了谋反大罪，都是要斩立决的。知情不报者，也要斩。那李怀来巧舌如簧，把老猎户说的更为惶恐，老猎户听到斩立决就吓得腿软，只想逃回家去，把那家投奔的人劝走，说自己家小，容不下大佛。那李怀来却是逼着让老猎户去告官，并说只要告了，他就能升官了，升了官，就更能护着老猎户一家了。总之百般说辞，又是利诱又是威胁，让老猎户答应了下来。”

    听到这里，卫初晗曾讽刺笑，“他说日后升了官，护着你们家？十年了，你还住在这里。可见他的话也当不得真。”

    老猎户木木点头，苦笑，“李公是大官，是文化人，哪里会把我们一家看在眼里。不给他惹麻烦，他就放我们一条生路。这已经是恩惠了。”

    这就是当年的隐秘。

    虽有人利诱，做决定的人，终究是老猎户。老猎户为自己的错误付出性命代价，他死得并不冤。

    “他是不冤啊，”卫初晗喃声，“我父亲是多么冤。”

    “李怀来现在何处？”洛言问。

    “他现在是这个小县的县令，”卫初晗说，“我怀疑他不仅是利诱之罪，他是真的要我们一家的性命，毕竟如他所说，他在京中有做大官的兄长……有兄长提前告密，他自然会踩着我们一家往上升。那些官兵，正是他领着去的。为了取讨朝廷，连我父亲的尸首都不肯留！”

    “好，”洛言没有多余的话，“我帮你。”

    卫初晗靠着他，轻叹口气，“幸好有你在。”

    洛言抱住她无话。

    幸好有他活着，她才有个可以支撑的人。

    ……

    随后，将老猎户的家做了处理，两人就离开了。他们并没有取通知那个猎户的儿子，什么时候能发现父亲的尸体，就看他什么时候记挂起来回家了。说起来，卫初晗还是心硬如铁的，并不想多给人提供方便。

    却说两人到县城后，便去打听县令老爷的作息时间，好寻到机会下手。

    先听说李县令家中有母老虎，人却爱美色，常偷偷摸摸出入青楼时，两人以为有了机会。正打算布置时，洛言却又打听到，最近一段时间，不知道出了什么事，李县令不去青楼了。出入还带着层层侍卫，每次会见之人都谨慎又谨慎，四面都布着兵，里三层外三层，好像在怕什么一样。

    卫初晗惊诧，“他到底在怕什么？难道他意识到最近我的行动，在报复当年陷害卫家的人？”

    洛言看她一眼，将心中怀疑压下去，只含糊说，“也许。”

    卫初晗却并不放弃任何线索，她细细思量后，所有所觉，“洛言，一定在你我不知道的情况下，一定发生了什么。”

    她心中有些不安，与洛言对视一眼，漫声，“我怀疑，是师兄那里做了什么，才让李怀来有所察觉。”

    “嗯，”洛言依然不冷不热，“也许。”

    卫初晗心里却着了急，这次见面，顾千江的态度很不对劲，她是能感觉到的。但是她怎么问顾千江，他都不明说，只让她进京就知道了。他还带走了顾诺，临走前几乎放空了顾家……他是个不择手段的人，是不是为了卫家的事，暗地里做了什么？

    卫初晗不想再等下去了，她怕夜长梦多，“李怀来如此心虚，出入日夜找人守护，可见他是真的心虚，觉得有人会杀自己。既然他都有这种自觉了，说明他做的坏事比我们以为的要证据确凿，我们也不必打听什么了，直接对他下手就是。”

    洛言面无表情地点头，杀人之事，乃他职业，他太习惯了。但他旋即想到卫初晗说不想他动手，不由顿一顿，看向卫初晗。果然，卫初晗说，“我动手。”

    层层重兵把守，明明自己本领高强，却放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小姑娘进去杀人？

    洛言应该反对的，但他沉默着，并没有说什么。他不应该说什么的，卫初晗忍了那么多年，她必须要做点什么。她顶多不像杀卫明那次瞒着他，也想借他的手杀人。但那是之前。卫初晗后来，不再利用他了。她只想他帮忙，杀人的事，自己来做。

    洛言做的，只是要在卫初晗杀人前后，保护好她。

    其实对一个杀手来说，保护人，比杀人要累得多，辛苦得多，也难得多。但洛言并不会说什么。

    虽千难万难，也必须做。

    几日后，李县令又被家中母老虎数落，赶了出来。他吓得忙躲进了西郊的一处竹林围绕的宅子里，命侍卫日夜围着宅院。但李怀来本是享乐好色之人，让他在竹林里喝茶，还不如跟姑娘家调笑来得痛快。于是他又偷偷摸摸跟城里青楼搭上了关系，让他们送漂亮的姑娘过来郊区陪自己。

    这种老顾客，青楼哪里会拒绝？

    于是日日美人接送，不理俗世，李县令重新过上了日夜笙歌的美好日子。而且他很警惕，进出宅子的姑娘，都要通过检查，身上不能带有任何利器，连簪子之类的首饰，也要磨圆了的。几天下来，根本什么事都没出，李县令渐渐放松了警惕。

    这一日下午，又是一个美人被送了进来。

    李县令先是看去，眼前一亮。

    青楼女子一般都带着媚俗讨好之气，连那些花魁，也要低下身段陪笑脸。虽然玩得痛快了，但男人们本心是瞧不上这些姑娘的，觉得这个和那个都差不多，一个样。一边与姑娘调笑，一边不可能把人往家里带。

    那些什么为青楼姑娘一见钟情的才子佳人故事，大多数只存在于话本中。

    而李怀来是个不折不扣的俗人。他欣赏不了那种感天动地的爱情，他只想睡漂亮的姑娘。可惜他无才气，老鸨们讨他欢心，送他的全是些庸俗大美人。李怀来年轻时候瞧不上那些端着的才女型，但年年看到的美人全是俗里俗气的，也让他有些腻歪。不过一想到真来了才女，也是面和心不合，李怀来就不说什么了。

    结果，今天来的这个姑娘，眉目清婉，说不上多经验，但那通身的气度……和名门教养出来的闺秀，也不差了。

    她静静立在人前，弯腰行礼，清气仿若在周身流转。竹林的清幽，一瞬间像是为她而设的一样。

    “好、好……好！”李怀来连说了三个好字，咽咽口水，问，“姑娘怎么称呼？”

    姑娘眼睛柔和，笑了笑，“小狐。”

    小狐？

    这什么怪名字？

    青楼的才女为表示高姿调，不都取什么烟啊诗啊之类彰显学问的名字吗？小狐这种名字，和小红小翠都没啥区别啊？

    李怀来摸着下巴，盯着姑娘思忖：莫非，真是个走平民化路线的才女？青楼的老鸨终于意识到了自己培养才女方向的不足，重新改进了？这位小狐姑娘，就是新培养出来的试验品？

    好啊！

    李怀来嘿嘿笑，“我去屋里等姑娘。”

    姑娘一笑，“好啊。”

    李怀来更是心有了底：果真是个走平民化路线的才女！他就喜欢这种没有瞧不起自己学问、没有眼高于顶的才女。

    才女卫小狐当然不眼高于顶了，为了杀他，她还与洛言大吵了一架，才争取到了扮青楼女子的机会。卫小狐唯一忧心的，是自己的美貌值不足以打中李怀来。好在李怀来重口味看多了，想碰些小清新，轻而易举让她得了手。

    李怀来去后屋哼着小曲等姑娘，见那姑娘从绿荫深处走来，沿着长廊的方向一步步向自己这边过来。真真是赏心悦目。

    绿荫生昼静，孤花表春余。

    这句诗，完美地描写出了小狐姑娘的美。

    虽然李怀来胸无点墨，但他绞尽脑汁，还是从几十年前的书中，找到了这么句，心中自鸣得意：果然我会欣赏小狐姑娘的美啊。

    小狐姑娘真是气质绝佳，书卷气浓啊。和她相比，自己身边的所有女人，都成了胭脂俗粉，俗不可耐。就是连自己的夫人，都比不上小狐姑娘的气质。带她出去，说她是青楼女子，李怀来都不好意思。

    他第一次动了心思：这样的姑娘，怎么能呆在青楼，被那些人玷污了？

    原来话本里的才子佳人故事中，佳人是长得这个样啊！

    李怀来自以为很懂地点着头：也对。只有这种佳人，才会让人倾家荡产地去赎身。带出去，别人也不会说是青楼女子。不知道的，都以为哪家低嫁的名门闺秀呢。

    李怀来当然不是想换夫人啦，他就是起了惜才之心而已。

    不光如此，一下午的进程，更让李怀来心情愉快。

    这姑娘虽然看着像才女，他也考了，这姑娘的学问远远好于他。但是，小狐姑娘没架子啊。看他不懂装懂，李怀来自己都躁得慌，人家嗔怪地瞥他一眼，抿嘴一笑，几分调侃地转了话题。

    相处的，真是让人愉快。

    小狐姑娘真是善解人意的好姑娘！

    这是哪家青楼送来的？回头一定要好好打听下，大赏！

    意外发生在晚上。

    他装模作样地与小狐聊了一下午，到晚上，就有些急不可耐。摸着姑娘的手，搂着她，就想往床上去。

    小狐躲闪了一下，在他肩上推了一把，笑道，“官爷，着什么急？你也去清洗一下再说啊？”

    李怀来哈哈大笑，在小美人细嫩的面孔上摸了一把，就洋洋得意地去浴房了。

    坐在木桶中闭目养神，李怀来听到外面声音，“爷，小狐姑娘过来了。”

    李怀来心里暗笑：果然是青楼出身啊。要是真正的大家闺秀，绝对不会在这个时候来男人地盘的。只有青楼女子才不会放过这种机会。

    但是他，恰恰就喜欢这种！

    李怀来高声，“让小狐姑娘进来。”

    外面的人放行了。

    小狐姑娘很快进来。她在一道帘子后站半天，轻声，“李爷好大的架势。外面这么多人守着，让人真不好意思。”

    李怀来一想：原来小狐姑娘这是想做什么，又怕人听到，不好意思？

    他很期待青楼女子的手段啊。

    便高兴吩咐，“行了，外面守着的人都退的远远的，不管这里发出什么声音，都是我和小狐姑娘的玩闹，你们不准进来，惊了小狐姑娘。”

    小狐姑娘抿嘴一乐，“多谢李爷了。”

    李怀来矜持着，装着的，没有回头去露出色眯眯的眼神。那姑娘果然等不及了，温声问，“李爷，我给您搓搓身子，好吗？”

    “行，过来吧。”恩赐一般，李怀来洋洋得意道。

    那姑娘就拿了湿毛巾过来了，轻柔的在他肩上抚弄，力道不轻不重。

    李怀来感叹般，“小狐啊，你家妈妈真是教人。你看你这气度，一点都不像在青楼里养的……”

    身后的姑娘摇着木勺往他肩上浇水，闻言抿嘴一笑，“自然了。因为我的气度，本来就不是在青楼里养的啊。”

    “嗯？”

    “李爷，想听一个故事吗？”

    “某洗耳恭听啊。”

    卫小狐拿着毛巾，轻柔地给面前的男人擦肩，目中却幽黑一片。慢慢擦着，她的手向上，毛巾擦上男人的脸孔。她手上程序不乱，嘴里慢悠悠地开始讲故事，“李爷不知道，我少年时也是出身大家，家学渊博也是有的。只是后来家里遇了难，才躲到了青楼。”

    “难怪。”李怀来点头，却并无多少感触。进青楼的姑娘，哪个没有悲惨的身世？

    卫小狐继续不紧不慢地讲，“那天晚上，家里一通乱，我被父亲喊起来。懵懵懂懂的，他便让我逃。我不知道出了什么事，但是父亲不会骗我。他带我一起离开家，一路不停有追兵。我们一直逃啊逃……逃到了宁州。”

    这里就是宁州。

    李怀来觉得有些奇怪，感觉这故事好像有点眼熟，但一时间也想不到。于是笑问，“可怜的孩子。小狐你最终没有逃过命运，被送进青楼了吗？”

    卫初晗点头，似笑非笑，“是啊。”

    当是时，她的毛巾，两只手抓着，猛地向前，毛巾闷住了李怀来的口鼻，将他往木桶中淹去。李怀来瞬间发生了不对劲的情况，忙使劲挣扎，水花四溅。女人的力量远不如男子，她只用一只手把男人往水里闷，另一只手飞快地卸下耳环咬碎，耳环竟化成了细白的粉末，洒到了水中。

    李怀来很快挣扎开，从水中钻出头，猛烈咳嗽。他惊疑不定地盯着这女子，正要高声呼喊，听女子轻声笑，“李爷别急。先前他们去的远，我给你下了浑身无力的药，并不致命，但你没有力气，连声音都高不了。”

    “救命……救命！救……”废了大力气喊，李怀来惊恐地发现自己的声音果然很弱。

    他想从木桶中爬出去，却几次摔倒，灌了几口水后，在那气定神闲的姑娘面前，终于知道自己栽了。他脸色大变，咬牙切齿，“是你！原来是你！你到底是谁？！不光在我兄长那里生变，也找到我头上！你们到底要做什么？我们兄弟二人，哪里得罪了你们？”

    “你兄长那里？”卫小狐，自然也就是卫初晗了，奇道，“你兄长是谁？我并不认识啊。”

    “少装模作样了！若非我兄长意识到自己身边出了问题，给我写信让我保护好自己，我还不知道你们的险恶用心呢！”李怀来咬牙，冷笑道，“你们这些人，罔顾朝廷命官，我兄长押送犯人进京，连续一个月，人不断地死去，眼看都没法进京向圣上交代……兄长给我写信，感觉自己被人盯上了，让我也小心。我素来胆小，自觉小心到了极致，没想到还被你们钻了空子！说，你们到底是什么人？为什么要杀害朝廷命官？！”

    李怀来的兄长那里接连出事？押送进京的人不断死去？

    为什么这段，听着有些耳熟？

    卫初晗脱口而出，“莫非，你兄长是与顾千江顾大人一同押送犯人进京？”

    她记得，陈曦说过，顾千江受老友所托，押送犯人进京，后来得了朝廷命令，直接负责此事，连淮州的公务都放了一放。后来顾千江回来青城，虽然没有明说，但明里暗里，也证实了他确实是押送一批犯人。

    难道顾千江所说的那位老友，就是李怀来的兄长？

    卫初晗心口砰砰直跳，觉得自己触到了什么关键！

    而李怀来还在冷笑连连，“你们不就是想救那个犯人么？那就救好了！何必接二连三地找上朝廷命官？你、你可小心些！杀了朝廷命官，上面追查下去，你们全都逃不掉！”

    “十年前，你与你兄长参与了陷害卫家之事吧？”卫初晗突然问。

    “什么十年前，什么卫家，没听说……啊！”李怀来原本矢口否认，觉得这批恶徒真是胡说八道，但提到“十年前”，提到“卫家”，他猛然间想到当年的一桩事，脸色顿时变得苍白。

    他做了不少恶事，但印象最深刻的，绝对是十年前那件。

    因为那件事，直接让他升官发财。

    因为那件事，他才赢得了想要的官位。

    可是、可是——

    他怒声嘶吼，声音却依然低得可怜，“原来你是为卫家之事来的！你到底是卫家什么人？卫家居然有余孽活着？！你们……”

    卫初晗慢吞吞说，“我之前查过你。十年前，你得了兄长的密保，当发现那家余孽逃到这里后，就想办法除了他们，换得官位。在那之前，你只是个仗着兄长威风的偷鸡摸狗的小吏，小恶不少做，大恶却从没有过。踩着卫家，你终于当上了大官，很是激动。因为学问差，你早就断了进取之心，谁想到天上掉下来这么个大陷阱，正好砸到他头上呢？”

    “当了官后，你也热情满溢，狠狠为老百姓做了几桩好事，想换一些绩效，在官员考核中，让朝廷看到你的能力，继续往上升官。你自认为学问差，但办事能力不差，你也为百姓谋了不少利益，你也想为官者大干一场，可是每年考核，你都无法博得吏部的好感。”卫初晗淡声，“一年又一年，吏部每次给你的认命，都是留在这里。”

    “十年前，踩着卫家，又有你兄长在京中的帮衬，你如愿所得地当了县令。十年后，你居然还是县令。就好像一辈子要老死在县令这个官职上一样。”卫初晗望着这个脸色难看的中年男人，似笑非笑，“李怀来啊李怀来，你说这到底是为什么呢？”

    “呸！”李怀来恶声恶气，“老子命不好，不用你这个婆娘费心！”他也不把这女子当作什么才女了。若非受制于她，连呼救都呼救不出，连木桶都手脚无力地出不去，他早就……眼下这姑娘既然只动口不动手，他也乐得陪她说些废话，消磨时间，希望药效赶紧过去，让自己制住这个女人！

    卫初晗却微笑地摇了摇头，“不，你不是命不好。”

    “我一路追查当年卫家旧事，发现很有趣的现象。只要和当年卫家之事扯上关系的人，这些年，混得都不好。其中混得最好的顾千江顾大人，现在也不过是一个知州。他昔日曾以探花之名名动天下，十几岁年龄，就过了大部分人一辈子过不去的槛，何等的惊艳夺目！那大好的前程，几乎就在他手边，只消他探手即取。可是，因为是卫家的门生，他被打压得很厉害。后来终于攀上了朝廷大官，亲手除掉一个余孽博取上面人的信任。心狠手辣，无所不作。就这样，到如今，他也还是淮州知州。他在淮州消磨了十年，根本进不去邺京那个圈子。而邺京那个圈子，早在十几年前就向他敞开了一道门。十几年过去了，那道门，却已经快要闭上了。如无意外，我觉得他一辈子，都别想进邺京的权力中心了。”

    李怀来惊疑不定地看着这姑娘，微微冷静了些，“你是什么人？为什么你会这么了解卫家的事？”

    卫初晗不理会他的疑问，只自顾自答，“顾千江娶了卫氏遗女，你知道吗？但是他妻妾成群，让妻子无一日宁日。他的那位妻子，数年来，过得很也不好，更在前段时间过了世。我们可以当做是顾千江在拿恩师之女泄怨，或者是报复什么，但如果不是呢？如果不是顾千江不想让自己妻子过得好，而是有人命令他，必须让和卫家有牵扯的每个人，都不得好过呢？”

    “你什么意思？！你到底是什么人？！”李怀来越听越害怕，越听越脸色发白。

    这些年的机遇，这些年每次可以升迁时就遭到的意外……是啊，如这位姑娘所说，如果不是意外呢？如果是有人故意不让他往上升呢？

    卫初晗靠近他，“之前我碰到山中的猎户，他也死了。这些年，他也过得不好。妻子死了，儿媳死了。他说是意外，但谁知道到底是怎么回事呢？听说他也参与当年卫家之事，是不是也有人吩咐过你，让你不要让他好过？”

    “没有！绝对没有！”李怀来立即否认，“我只是不去关照老猎户一家而已！我只是不想他分去我的功劳！我刻意遗忘他，但绝对没有让人害他们家！”

    “那就是意外了？”卫初晗弯眸，笑得恶劣，让李怀来打个冷战，“万一不是意外呢？”

    “还有你兄长，虽然我还没有碰到他，但就我所遇到的这些人，我猜……过段时间，也许他也死了。并且这么多年，他同样过得不顺。”见李怀来默然，卫初晗就知道自己猜对了。

    她说话来诈李怀来，可是她心里，也在一点点发寒。

    是啊，如果一切都不是意外呢？都是有人刻意为之呢？

    反是害过卫家的人，皆不得善终。

    听起来，似乎是在为卫家鸣不平，在用另一种方式补偿卫家。

    可是如果不是这样呢？

    那这个一手遮天的人，到底在做什么？他到底是向着卫家的，还是送卫家去死的？

    善人恶人，复杂的人性，根本不能同一而论。

    心里那么惶恐，让她想立刻见到顾千江，要他当面说清楚，到底是谁？

    可面上，卫初晗还要装模作样地摇着头，可怜李怀来——

    “李怀来啊李怀来，你说你多么可悲。做了一件过不去良心的事，之后十年，便一直受打压。如无意外，这辈子县令，你也到头了。”

    “是圣上吗？”李怀来忽然问，声音很轻。

    卫初晗愣了一下。

    李怀来苦笑，“是圣上吧？吏部的最终任免权，在他手中。卫家当年的事，也是经过他之手的。当年，他默认了卫家之事，或许碍于什么原因，他不好管那件事。可是事后，任何参与陷害卫家的人，皆不得重用。圣上明面上什么也没做，但我们这些人……连给自己伸冤的资格都没有。十年前，圣上就定了我们的罪。他没有杀我们，心里，却已经除掉了我们。只有是他，我才能解释得通，为什么一年又一年，吏部的考核，我从来都走不下去。不好不坏，永远是不好不坏。”

    “踩着卫家上位，就让我永远呆在这个职位了。眼睛里明明能看到希望，明明好像前进一步，就差一步，就能入门了。可是其实，在十年前参与那件事后，圣上的门，就已经永久关闭了。让我们不高不低地就着，进也进不去，退也退不了。一辈子受此折磨。”李怀来伸手抚面，声音嘶哑，“对我们这些爱慕权势的人来说，这不才是最残忍的惩罚么？十年苦读……修得文武艺……卖与帝王家……可是帝王，他不要啊！……他永远不要啊！”

    卫初晗默然，不得不承认，这种可能，是有的。

    以刘氏皇室的心性，这种事，做得出来。她没有见过当今圣上，不知道他是何种心性。但是卫家没有灭门前，她随母亲入宫时，见过先皇。先皇原本不是老太上皇属意的帝王，可惜最喜欢的儿子谋反，老太上皇没了心思，先皇才上的位。无奈先皇身体不好，早早病逝。卫家灭门那年，就是新皇登基那年。

    卫初晴的说法，是有人利用了卫家和洛言，新任皇帝默许了这种行为。

    但也许他只是面上默许，心里并不默许。

    他原本是皇位第一顺位人，如果再出现一个父亲的兄弟，他的位置就不太坚定。可是其实也不会不坚定到哪里去，毕竟父亲的那个兄弟，出身有问题。他为太子数年，朝中还是有些势力的。

    也许他并没有太把洛言当回事，下面的人，却揣摩错了圣意，坚决为陛下除去了这个隐患。

    新皇无法，只能捏着鼻子默认。

    可是他才是皇帝。

    当他坐稳了这个位置后，他在想什么，谁也别想知道了。

    帝王心思难测，自古如是。

    明着对你好，心里也许在远你。明里在恶你，心中说不定在栽培你。

    这位新皇心思不好猜，但起码，他应该不是终日猜忌、找草除根才能心安之人。

    不然，无法解释洛言的存在。作为新皇的叔父，他就算落入绿林做了杀手，也活蹦乱跳活得很好。皇帝如果真要杀去这么一个皇位竞争者，就算洛言武功盖世，也是反抗不得的。

    而且陈曦陈公子曾无意中说过，他在宗卷中看过洛言的身世。据说，那宗卷，是一般人看不得的。

    但是卫初晗知道，宗卷中所写的洛言的身世，根本是不全的。洛言真实的身世，却是没有写出来的。

    正是因为没有写出来，锦衣卫这些年，才没有把洛言看成头号罪犯，非要捉拿他归案。就是写出来的宗卷，也是少数人可看，同样不会拿洛言问罪。

    一切的最高权力，都在圣上手中。要你生，要你死，全在他一念之间。

    他放过了洛言。不让朝廷察觉地放过了这个人。而大部分人，根本不知道其中的取舍道理。连陈曦都不知道。

    当新皇坐稳了那个位置后，卫家的事，虽然已经过了清算的最佳时期，他却并没有忘记。

    于是，当年所有参与的人，皆不得善果。皆想要什么，便得不到什么。不想要什么，他偏要给你。

    而你们浑浑噩噩，以为一切都是命，都是棋差一步，怨不得别人。

    一个可能是巧合，但无一例外的，所有人都过得不好，那就不是巧合了。

    当然，李怀来猜的是这样，这是一种可能性。但同时，还有另一种可能——

    卫初晗喃喃，“当年，卫家灭门，是有主事者的。卫家也许动了那个人的利益，才让那人抓了把柄，送卫家灭门。这个人，他也不想经过卫家之事后的旧人活得很好。因为你们活得越好，走向明面的机会就越大，他当年犯的错，越有可能在大太阳下被揪出来，遁地无形。他需要你们活得惨，活得遭，甚至早早去死。只有你们这些爪牙过得不好，他在邺京才能一手遮天，想说什么就说什么，想做什么就做什么，无人会怀疑他的话。”

    李怀来心下一惊。

    卫初晗垂目问他，“如果这种可能是真的，你知道那个人是谁吗？”

    李怀来已经很惶然，他摇头，“我不知道……但是、但是我兄长知道！正是我兄长听令于那个人，才能早早给我送了消息，给了我升官发财的机会……”他笑得很苦，因为到现在，他终于知道，这升官发财的美梦，到底是美梦，到此为止了。不会有走下去的机会了。

    一时间，这个中年男人，几乎忘了自己的处境，变得很颓然。

    卫初晗观察他的脸色，见他确实被自己绕了进去，不像是骗人的，这才收了话。

    她起身，“药效差不多了，你起来出去求饶吧。之前是骗你的，药中有剧毒，我没有解药。你赶紧出去，找你的侍卫们给你找解药……时间久了，就来不及了。”

    李怀来用力拍水面，虽然还是虚弱，但果然有了能起身的气力。

    他至今不知道这个姑娘是什么来头，但性命攸关之际，他也顾不上了，慌慌张张穿上裤子就往外跑，跑得摇摇晃晃，“来人、来人！”

    他跑进院子里，感觉太阳好晒，几乎要晒晕过去。眼见有几个侍卫察觉，向他这边走来。他心中一喜，脚下却突地一绊，身子发软。李怀来惊恐地看着自己的身子摇晃着倒地，头重重磕在青石地砖上，瞬间出了一大滩血。

    “怎么了？怎么回事？”看老爷突然摔倒，把头磕破了，几个侍卫也慌了神，“老爷喝醉了酒？自己把自己摔了？”

    一个侍卫去搀扶李怀来，觉得不对劲，脸色微变，忙去探人呼吸，却发现李怀来已经没有了呼吸。

    “老爷、老爷他醉酒，摔了一跤，把自己摔死了？！”

    众人惊恐——这可是县令老爷啊！

    而浴室，那自称小狐的姑娘，却已经不见了踪迹。不过这些侍卫没有第一时间找人，而是人人自危，想先救活李怀来，不然他们谁都活不成。

    可自然，没了呼吸的人，是不会突然再有呼吸的。

    县令李怀来因为喝醉酒招-妓，死得莫名其妙。家中夫人哭晕几次，要找那个青楼女子算账。问到头，那家青楼却惊恐说自家姑娘当日下午根本没有接收到李县令的邀请，根本没去竹林小宅！

    众人好像回了神，又好像什么都没弄明白，总之，是一团糟。

    而卫初晗和洛言二人，在除掉李怀来后，即刻动身，前往去寻顾千江。卫初晗不得不着急——顾千江一定在做什么！

    不然！不会这么快！

    她要见到他，要知道他到底在做什么！

    有什么事情在发生，有什么时候在不等她……快！必须快——

    师兄，你万万不要做傻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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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2 顾千江之罪

﻿    顾千江等一干朝廷命官，押送犯人进京。在卫初晗和洛言赶去时，他们已经进入了宁州地带。

    当晚二人赶去，去驿站时，发现那里乱糟糟的，通报的小吏，跟他们二人传话都是一副心不在焉的模样。好容易被领去找顾千江，顾千江一身鲜血，不知刚从哪里回来，见到他二人，很是惊讶，“师妹，你怎么来了？”

    他直接无视掉了卫初晗旁边的洛言。

    而洛言也无视了他。

    卫初晗看着他身上的血迹，心中一突，“你受伤了？”

    “哦，这个啊，不是我，”顾千江揉了揉眉心，“这个犯人，在押送时，一直不停有人劫狱。你们来之前，又来了一伙人。人数很多，连我都不能旁观。刚才死了一个小官，我和李大人去探望。李大人还在那里，我听到你来了，就赶紧过来见你。这血，是那小官身上的血，不是我的。”

    听说不是顾千江身上的血，卫初晗松了口气。但更加忧心，“师兄，你们这次进京……常常遇人劫狱？什么人，敢这样无视朝廷命官？”

    “当然都是些穷凶极恶之徒了，”顾千江没有说话，旁边领路的小吏愤愤不平道，“只有那些江湖中人，才这么一股劲往上冲！这个犯人真是人缘好，江湖人居然有这么多人哭着求着救他！”

    “江湖中人？”顾千江目光亮了一下，眼睛终于看到洛言了，噙笑说，“正好，洛公子就是江湖中人。我们朝廷之人，不太熟悉你们江湖的规矩。能不能请洛公子说说，这‘刑剑’蒋子玉，到底是什么来头，明明杀了不少朝廷人，给自己和朝廷带来了不少麻烦，怎么劫狱的人一批又一批？”

    所有人注意力都放到了洛言身子，只有卫初晗嘴角抽了抽，没去看旁边那根木头。

    洛言抬头，看了一眼顾千江，眼睛又移开了。他言简意赅，“没听过。”

    “……”顾千江和旁边的朝廷官员都很诧异。

    “‘浪上漂’钱大侠？”顾千江不死心。

    “没听过。”

    “‘云中仙’姚女侠？”

    “没听过。”

    “‘君子剑’杨清？”

    洛言烦了，抬头一眼，一字一句，“没、听、过。”

    他这阴冷的语气，让顾千江等人无奈住嘴。顾千江瞥向旁边唇角上扬的卫初晗，无奈极了，“师妹，他这是什么脾气？你也不说说？”

    “啊，抱歉师兄。但是洛言没说错嘛。他本来就谁都不认识，”卫初晗强调一番，“江湖中人，你们别指望他了。他真的，谁、都、不、认、识！”

    就洛言那几乎自闭的行事风格，怎么可能和江湖中人来往？他都要把自己闷死过去了，天天小可怜儿似的自怨自艾，哪里有心思关注江湖的风云波动？他对江湖之事，还没有对朝廷之事上心。

    终归到底，是洛言从没有摆正自己的位置。

    举目四顾，满目荒凉，无以为家。

    已是天晚，卫初晗寻来，又本是担心顾千江做错事，所以当顾千江提出让她和洛言住一晚时，她并没有拒绝。不过朝廷这边死了人，出了一堆事，顾千江忙得很，卫初晗很识趣，也没有在这个时候去打扰他，问他是不是背地里做什么自己不知道的事情。

    一切，还是等顾千江闲下来再问吧。她已经等了十年，再多几天，也是能等的。

    只是第二天，让卫初晗吃惊的是，他们一行停留在驿站的人，没有等到顾千江闲下来，却先等到了不知是速还是不速的客人。

    陈曦和娓娓，并锦衣卫一行人。

    与陈曦相见，见是他们二人，陈曦眸子闪了闪，似有什么情绪划过，抬起面来，又是笑容和煦，“有缘千里来相会。没想到未曾到了邺京，我们倒先碰面了。”

    对待陈曦的到来，卫初晗暗中警惕，不动声色道，“恐怕却不是什么缘分吧？陈公子所来何为？你们不是去甘县了吗？”

    陈曦一直想做的，就是拿到证据，给顾千江定罪。如今他赶来，与顾千江碰面，难道说，陈曦已经从甘县取到证据了？他要对付顾千江了？

    现在说起来，卫初晗并不希望顾千江出事。

    陈曦恐怕也能看出她的想法，微微一笑道，“听说朝廷命官出了事，一个接一个地死，闹得朝廷人心惶惶。因为我在京外，圣上直接给我下令，要我等锦衣卫前来，保护顾大人等人平安入京。”

    “圣上的命令？”卫初晗诧异，“圣上给你下的命令……你就这么轻易说给我们听？”

    “这是怕卫姑娘你有所误会啊。被朋友背叛伤害，可称不上什么好事。”陈曦淡笑。

    朋友？

    他们算是朋友吗？

    卫初晗看向陈曦旁边的娓娓，没等她说话，娓娓便歪头笑道，“虽然在甘县，不知道陈公子想做的事情有没有做完。但我想做的事情，却是完成了。我在甘县找到了卫姐姐你沉睡的那个冰湖，把阵法导正回去了。你没感觉吗？现在，你和洛公子之间，可是再无瓜葛了啊。”

    她疑惑地看着这两个人，“你们真的没感觉吗？难道我术法不精？”

    卫初晗和洛言愕然相望，然后双双尴尬。

    他们确实，没啥感觉。

    大概是因为两人的心湖都是比较平淡的，波动本就很少。当偶尔不波动了，也就以为是对方心如止水。由此，两人根本没发现什么异常。

    不过娓娓的功劳，却是需要感谢的。

    卫初晗诚恳道，“多谢多谢。娓娓有什么喜欢的或想要的，我能帮的上忙？”

    陈曦在一旁似笑非笑，“卫姑娘却也别忙着道谢。娓娓姑娘机敏多变，又焉知她不是给你又设了什么绊子？”

    卫初晗一顿，有些吃惊地看向陈曦：她万没有想到，陈曦会这样说。陈曦不是向来和娓娓走得近吗？如今怎么，话里话外有些挤兑娓娓？

    而娓娓也有些幽怨地盯着陈曦，咬唇道，“陈公子，我对你真的是真诚的啊。我也一次又一次地帮你……”眼波流转，似叹非叹，“你要我说多少遍，帮你多少回，才会相信我对你绝无二心呢？”

    陈曦看一眼娓娓，笑一声，“无二心？但愿如此吧。”

    他的神情有些淡，不像以往那样常逗弄娓娓。与洛言二人说了话，便被人领去见顾李二人。而娓娓，他自始至终没有多关注。只红衣小姑娘痴痴地看着他远去的背影，目中潮湿，嗔怪不已。

    “娓娓，你和陈公子之间出了什么事？”卫初晗问。

    “其实并没有出什么事啊，”娓娓咬唇，“只是到甘县后，他没有找到他想到的东西。有一晚入睡时，我在床边看他发呆。结果他醒来，就怀疑我趁他不备，对他做了什么。我术法不精，哪里有哪些手段嘛。可是他不信我，我也没有办法。”

    呃，这个通灵之人，确实和正常人类很难相处。

    卫初晗只能安慰娓娓两句，说些金石为开之类的鼓励话，却也不打算掺和陈曦和娓娓之事。那两个人看上去都不是傻子，谁被谁牵着走，还真的很难说。

    按陈曦所说，他到来，是为了配合顾千江二人，阻拦那些劫狱之人。但是事实上，他的到来，对于想劫狱的江湖中人并没有什么威慑。在之后一路上，几乎每天都能遇到一波劫狱之人，每天都有人死。即便锦衣卫护着，也难以幸免。活捉了那些人，锦衣卫还没拷问，那些人就服毒自尽了。

    卫初晗不觉对那个犯人生了敬仰之心：到底人缘得多好，才能让人一波又一波地想救走他？

    随着每天的死人，卫初晗对前路忧心忡忡。

    顾千江也忙的脚不挨地。

    洛言是事不关己。

    娓娓是每天幽怨地盯着陈曦。

    只有陈公子淡定自若，微笑解释，“不急。狗急得已经跳墙了，我们继续之前的行动就是。”

    但是具体的事情经过，陈曦却不会跟他们说。而在私下，白英悄悄告诉陈曦，“娓娓姑娘私下并没有偷偷做什么。也许公子怀疑她怀疑错了？”

    “不会错的，”陈曦淡声，“她误导我，分明是在拖延我的时间。我还没想通她要拖延时间，要拦着我干什么。但很快，我们就能知道了。逼进手段，她自然遁无可遁。”

    白英一愣，低声，“娓娓对公子一片赤诚之心。公子这样算计娓娓姑娘，好吗？”

    陈曦好笑道，“赤诚？真真假假的，我都没看清，你怎么看得清？好了，不说她了，其他事呢？”

    白英来了精神，“我们悄悄藏下了一个刺客。果真，之前流出去的那些刺客，全都服毒自尽了，或者是刑讯中死了。公子说得对，这帮人中，必然有内应，不然不会死得这么干净。我们锦衣卫的刑讯手法如此成熟，居然能没熬多久就死了，属下可不信。幸好我们按公子的吩咐，藏了一个人，在私下刑讯，不为人知。他已经开始慢慢吐东西了，等差不多了，属下再向公子报告。”

    陈曦点头后，继续吩咐，“不光要查那些刺客，也要查这批进京的朝廷命官。所有人都当那个犯人是诱饵，我看不见得。指不定这帮义愤填膺的朝廷命官中，背后之人就藏在其中。”

    白英迟疑下，“公子你还在怀疑顾大人吗？”

    陈曦望她一眼，没说话。

    白英就知道陈曦的意思了，毕竟多年相处。她皱了眉，“但是上面的意思，是让我们保护顾大人啊。”

    “我说让你们不要保护了吗？”陈曦反问，“我有对顾大人做什么呢？”

    “那公子你的意思是？”

    “我看按照现在的节奏，人一个个地死去，迟早所有人都得死。这样，就近保护。你们一人看一个人，呃，也不必看得太上心了，你们太尽心，把刺客都给吓跑了，我到哪里找真相去？你们只看着人先，下一批刺客想杀谁，你们先一步下手……”

    “把那个朝廷命官杀了？”白英惊恐，猛地跪下，“沈大人，恕属下直言！我等拿朝廷命官当诱饵，本就很不该了。如今您还要主动先杀朝廷命官……属下不同意您这么做！”

    陈曦无语地看着她，嘴角抽了抽，“谁说我要先杀自己人了？我在你眼中，就是这样的冷酷无情？”

    “那大人您是？”

    “我是要你先把那个人带走！刑讯！我要看看，即将死去的人，到底有什么资格，让那批刺客前赴后继！”

    白英松了口气，在陈曦的冷眼下，挺直胸，“是！”

    “多找几个人……查查他们的共同点。”陈曦吩咐。

    “是！”白英应道。

    如此，锦衣卫开始秘密行事，表面上，依然在尽职地保护诸人，虽然效果看起来好像不明显。

    最先发现异常的，是洛言和卫初晗二人。

    卫初晗坚持要与这队朝廷人马同行，洛言就算不愿意，也只能留下。虽然每天死人，洛言几乎和卫初晗寸步不离，唯恐那些刺客有眼无珠，把卫初晗这个小姑娘，当成了朝廷命官中的人。

    却是真有那不眨眼的。

    某日杀人时，刀剑差点砍到卫初晗身上。幸而有洛言在旁，剑锋一挑，无人能近。

    但这显然激怒了洛言。

    他是那种平日看着文弱、爆发杀人时特别凶狠可怕的男人。

    锦衣卫和刺客纠缠，本是慢条斯理地执行着陈曦的安排，琢磨着其中的度。洛言加入战局，一下子让战场发生了剧烈的变化。看上去，就好像朝廷这边的人马得到了神助，刺客节节败退，血腥扑鼻。

    “……”陈曦在一旁都看呆了。

    白英抽抽嘴角，喃声，“这帮刺客真傻，怎么惹了这个煞星啊。”

    而战场中，刺客已经要遁去，洛言竟一路追了下去，势如破竹。

    卫初晗：“……”突然有点同情那个刺客了呢。

    这次战斗，因为洛言的加入，这边大获全胜。以往这种时候，陈曦这种精于算计的人，必然会来拉拢洛言。这次却没有。晚膳时，卫初晗轻飘飘扫陈曦那边的锦衣卫一眼，沉思：锦衣卫定是查到了重要线索，事情定然有了进展，却一直瞒着他们。

    锦衣卫为什么要瞒下来？他们在防着谁？

    当晚洛言追杀刺客回来，脸色有些古怪。卫初晗由此得知了答案，“初晗，也许……真正杀人之人，是顾千江。”

    “师兄？师兄他一直跟我们在一起啊。”卫初晗脸色微白。

    洛言轻声，“那个刺客被我所杀，除去面纱后，我看到的人，是顾千江身边的一个侍卫。平时常出入他左右的。明日你且看着，如果那个人没回来，这所谓刺杀，便与你师兄脱不了关系。”

    明日又明日，顾千江身边的那个侍卫，再没有出现。卫初晗出口询问，顾千江说他吩咐那个侍卫去帮他做点事，不方便说。

    卫初晗苦笑：不方便说。当然不方便说了。只因那人已经死了，如何说？

    “师兄不会无缘无故杀人的，”卫初晗低道，“洛言，我们要帮师兄。千万不要让陈公子得知真相。”

    洛言哼一声，“不。”

    卫初晗看他。

    他说，“我凭什么帮他？”

    “现在事情变得很复杂，”卫初晗头疼，“不知为什么，师兄对我都不说实话。他在骗我。在我们来的时候，就开始骗我。现在锦衣卫来了，他继续骗。可是锦衣卫是什么人？他骗不下去的！”

    “谎言有拆穿的一日，他身边的侍卫减少，你能发现，锦衣卫会发现不了？我帮他，也是在帮自己。给我们争取些时间，让我弄清楚，师兄在做什么。”

    洛言不吭气。

    卫初晗恳求道，“是，他这个人看起来毫无原则，妻儿都不管。但是至少对卫家，他仁至义尽！我不能让他不明不白地出事。我也要问清楚他为什么要杀人！”

    洛言是不想帮顾千江的，可是卫初晗死磨，他只能不情愿地答应，和卫初晗一起，般那些刺客埋痕迹。做了几次，卫初晗也越肯定想杀人的，就是顾千江。

    因为之后一晚，那个犯人，逃了出去，没有人察觉。

    而从那以后，每天，那个犯人都会带着一帮江湖人杀回来找麻烦，每次必死一人。

    大家都说刺客们就是在报复，杀人的计划一定是犯人做的。卫初晗却越来越肯定是顾千江。只有他在杀人时，会把事情弄得这么扑朔迷离又繁琐。一个又一个，把所有人一网打尽。这就是他的习惯。

    卫初晗心急如焚，觉得自己必须要跟顾千江谈一谈！

    却是当晚，她与洛言商量去寻顾千江时，突听到外面一声惨叫声，人纷纷大喊，“李大人！李大人！不好了李大人遇害了！”

    洛言和卫初晗赶过去，野地一帐篷外，围满了人，人人惶恐。

    卫初晗转目去寻顾千江，心里着急，没有找到人，却看到慢慢行来的锦衣卫一行人。

    陈曦似笑非笑地看她，“卫姑娘，你在找谁？”

    卫初晗压下心头焦虑，面上笑，“娓娓姑娘呢？她不是常与你在一起么，为什么这次不在？”

    陈曦脸色微顿。

    一旁一个小吏大声道，“那个刺客突然从黑暗中冒出来，刺向李大人。当时娓娓姑娘就远远站着，她看到了刺客，就追了出去。”

    卫初晗一急：娓娓追出去了吗？

    她忙对陈曦说，“快派人去找！娓娓术法不精，那刺客太恶，万一被伤到就不好了。”心中则寻思着，那刺客八成是顾千江。多几个人去找娓娓，可以创造给顾千江逃脱的机会。

    陈曦一笑，“卫姑娘多虑了。娓娓术法很精，没有人能伤到她。她若是真心去追刺客，我们完全可以静候佳音。”

    卫初晗惊疑不定地瞥他一眼：不知他哪来的对娓娓那么大的自信。

    当然，话是那么说，陈曦还是吩咐白英带人去寻娓娓了。到底口上说相信，心里还是有挂念的吧。

    于是在众人的等待中，还没找到那刺客，李大人先咽下了气。刺客伤的是肺，没有很好的医治条件，死亡只在瞬间。而这时，全盘已经被锦衣卫接管。陈曦正在看着名册数人头，半晌后抬头，“今晚怎么没见顾大人？”

    正这样说着，外面有一些骚乱，来人报，娓娓姑娘和锦衣卫们带着刺客回来了。

    卫初晗心里一沉，扶着椅子的手轻轻颤了颤。

    陈曦盯着她看一会儿，唇角有些冷。显然，他把卫初晗看做了刺客一伙人。

    事情并没有超出众人的预料。

    娓娓带回来的青年，正是顾千江。

    他倒是坦然，面对众人各异的眼色，沾满鲜血的面上，还挂着闲适的笑意。

    只有小顾诺，看到他出现的一刻，就哇的哭了，想要跑过去，被陈曦一把拎起来往后一丢，“带他出去。”

    陈曦的气场很冷，透着锐利，与平时的温文尔雅全然不同。

    他看眼场地，对身后人说，“在场的每个人，在事情了结前，都不能离开。希望诸位配合下，否则别怪我不念情面！”

    “是！”白英等人，立即将这处地方围了起来。

    倒是顾千江笑了，“陈公子何必呢？我已经认罪了，一切都是我的罪。我罪有应得。”

    “算上死去的李大人，这次跟出来的朝廷命官，全都死了，而这，是你一手所为，”陈曦道，“先前我怀疑是那犯人，可他逃脱后，居然还不走，又杀回来。我不得不把目标放到活下来的几个人身上了。我派人去看着你们，想来你有所察觉，直接动手，为防止再找不到机会？”

    “不错。”顾千江点头笑，“毕竟我不敢挑战你什么时候能察觉。只能先下手为强，这样，即使被你发现，我也无后悔之处。我想做的，全都做了。”

    他停顿片刻，喃声，“一共一十二人为官者，今夜，全都死了。”

    “什么意思？”

    顾千江没答陈曦，而是转头，看向卫初晗。

    他笑了笑，目中温柔，“师妹，到今晚止，除了最上面的那个人，下面那些行事的官员，我已经全部解决了。”

    卫初晗心中微动，站起来，“师兄！”

    陈曦不说话，低头思索。

    娓娓突然上前，看着他，目光幽黑冷漠，“顾千江，你杀了这么多人，却觉问心无愧？”

    “不错。”顾千江看着她笑。

    娓娓微怒，再上前一步，“我亲眼看你杀人，你说你问心无愧。若他们曾经犯错，罪该万死。那你两手血迹，又是欺骗又是利用，最后还杀人，你是不是也该死？你如果只是想杀你所说的一十二人也罢了，但连下面的小官小吏，你也不放过！他们是否也做错了事？”

    顾千江漠然，“并没有。但为了杀去我心中目标，必要的牺牲在所难免。杀生斩孽，我所为，并不后悔；我之罪，也并不可怜。我跟你回来，就是认罪伏法的。”

    “没有任何一种刑法，能免去你的罪孽！”娓娓道。

    她说，“你既已承认，那我便在今日，替那些受你连累的无辜人，取你性命！”

    她说完，眼中色泽就开始变化，人向顾千江掠去。

    顾千江一惊，看着她那双没有瞳仁的血红眼睛，就好像陷入了一个噩梦，让人心慌。他知道自己决不能落于这个少女手中，忙往后急掠。娓娓的速度，却根本不慢于他，几成残影。

    “娓娓住手！”卫初晗惊起，看那少女红光萦绕，似乎变得很不一样，忙叫道，“洛言！拦住她！”

    “娓娓住手！”陈曦同样脸色大变，喊一声。反应比卫初晗更快，卫初晗需要命令洛言出手，而陈曦在说话间，已经抬步迎了上去，抓向少女的肩。

    她的肩膀，却在他手下成虚。

    再一看，娓娓身影，已经出现在了另一个方向。

    “师兄小心！”卫初晗喊。

    顾千江咬牙，他恐怕比在场所有人，都更清楚这些身怀灵异之人的可怕。当年，正是靠着娓娓的姐姐，他才能让卫初晗死而复生。而今天，这把双刃剑，终于把剑锋对准了他！

    他向半空飞掠而逃，试图用轻功逃开。正好洛言和陈曦双双出手，配合于他。

    但顾千江人已经到了半空，身子却突地一僵，低头一看，一根无实体的红丝线，从少女手中飞出，缠向半空中的青年。少女双手变化繁复的姿势，那不属于正常人类范畴的红丝线，就猛地向下拉，把顾千江重新拖回了战局。

    顾千江重重摔在地上，那红丝线又悄无声息地消失了。

    而此时，洛言和陈曦也终于赶到。

    加上顾千江，三个男人，与娓娓战到了一处。

    娓娓似很疑虑，天真又气恼，咬唇，“洛大哥，你明明知道他是坏人，为什么要帮他？！他该死！我亲眼看到他杀人！”

    洛言不言语，心中却很明白，顾千江不能在这时候死。许多未解谜题，还等着顾千江解开。而且卫初晗……反正顾千江不能死。

    见洛言这个闷葫芦不说话，娓娓眼珠一转，看向陈曦，语气更可怜了，“最坏的就是你！你明明口口声声告诉我你要给顾千江定罪，我在甘县时没有帮到你，你还跟我生气。现在我帮你了，我帮你抓到这个恶人，你也知道他的罪了，我杀他，你不帮着我，你还拦我？陈公子，你怎么能这样出尔反尔？”

    与娓娓交错身影之时，陈曦一声嗤笑，“算了娓娓。你这套说辞，蒙蔽一般人也罢，如何敢在我面前哄我？我看上去像是傻瓜吗？顾千江不能在这时候死，他要是现在死了，我都要不知道自己整天在忙些什么了。娓娓，你乖一些，住手停下，有什么事，可以商量着来。”

    “我若不肯呢？”娓娓反问。

    “那你非要致顾千江于死地的行为，就很值得商榷了。就你这般行事，你还想我信任你？”

    娓娓一声叹，掠过陈曦耳畔。幽幽凉凉的，“我帮你那么多，你都不信我。怕我若不将心挖给你，你也不相信。如此，我又怎么敢信你呢？”

    陈曦心里一顿，但思及娓娓这样说，只是为了迷惑他，抓住机会除掉顾千江，他便不敢多想了。而洛言，自是从头到尾地闷声不吭。

    三个人，与少女战得厉害。居然一时间，根本拦不住娓娓。娓娓次次出手抓顾千江，那三人也只能仓促应对。

    一直在下面揪心看着的卫初晗，心沉到了底：娓娓有所隐瞒！她果然有所隐瞒！

    曾经她控制洛言一人都显得很吃力。

    而今，她与三个男人打到一起，其中陈曦与洛言武功不相上下，丝毫不见娓娓吃力。红色迷雾包围着她，她指尖轻点，那三人就在她的操纵下，要花费很大力气才能免去她的控制。她虚立于半空，唇角噙笑，看上去很是轻松惬意。

    而那三个男人，身子越来越僵硬，很难动弹。

    “快去帮他们！”卫初晗匆匆对白英等锦衣卫讲。

    其实不用她说，锦衣卫眼见三人被妖女所控，都攻了上去。这么多武功高强的人加进来，虽然伤不到娓娓，却也给她增添了麻烦。

    红衣少女轻叹口气，有些烦恼地蹙眉。手一扬，又一拨人陷入了她的操控中。

    但是她知道，今晚，再打下去，恐怕自己讨不到什么好处了。

    最重要的是——她杏眼斜乜，幽幽地看眼陈曦，悻悻想：何必为了一个顾千江，得罪陈曦呢？如果今晚当着陈曦的面杀了顾千江，她恐怕就无法再赢得陈曦的喜欢了吧？

    于是，陈曦陷入一团空白梦境，挣扎不开时，突听到耳畔一声轻笑。那声轻笑，似一滴水溅入清泉，激起了涟漪，也唤醒了沉睡之人的神志。

    少女清脆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喏，你到底叫什么啊？你一直骗我，我都没弄清楚来着。”

    在陈曦的空白梦境中，一道红衣身影闪了半面身，妍媚之态，便是看不到脸，也知道那是谁。

    陈曦心中惊乱：原来这才是娓娓的本事么！

    难怪她总说她从来没对他做什么，他为什么不信她。

    她确实从未对他做什么。

    不然，以娓娓今晚展示的手段，同时操纵几十人，尚游刃有余，还能虚影投入他的梦境……她的手段，比他想象的还要可怕。

    能起死回生，自然也能让人无知无觉地死。

    这才是真正的灵女！

    陈曦脑子一团乱，听那少女没等他回答，就在他的梦境中唔了一声，笑道，“原来你叫沈辰曦啊，什么陈曦，果然是骗我的，哼！不过我不怪你，谁让你长得这么好看呢？”

    他什么都没说，她就自动从他的脑海中搜寻记忆，找出了他的真名。若是这种手段平常就使出来，陈曦哪里能哄得住娓娓？

    到此时，陈曦才终于明白，为什么娓娓所在的那个部落，说他们的圣女自来婚姻问题很是发愁，往往嫁不出去。

    手段高妙成这样，就是存了利用之心的男人，都不敢娶啊。不然你做个什么，或者稍微有二心，人家略微一施展手段，你就无所遁形了。

    娓娓有这般手段，可她平常从来不用，一直表现傻乎乎的，被他哄着玩。

    她何必？！

    “你到底要做什么？”沉睡中的陈曦，终于冷静下来，轻声问她。

    他只能看到她投进来的虚影，看不到她的真实面孔。但她唔了一声，他就能想象得到她那双灵动的眼睛，在眼眶中轻轻转了一圈，狡黠笑，“你又不是我夫君，你管我干什么呢？我不告诉你！”

    她又似嗔似恼，“你干嘛要帮着那个顾千江，跟我作对？我要杀的人是他，又不是你。你干嘛多管闲事？”

    陈曦已经冷静下来了，娓娓操控了他身体，让他身体动不得。在外界对她出手之时，她还过来跟自己说话，说明，她真心，是并不想伤害自己。既然如此，那一切都好商量。

    陈曦道，“我并不是多管闲事。朝廷人马伤亡成这样，我必然让顾千江活着，带回去。如此，才是证据确凿。你若是杀了顾千江，那倒霉的，便是我了。而洛公子，恐怕是因为卫姑娘才救人的。总之，你不该动手杀人。”

    娓娓哼一声，“我杀人怎么了？反正你们想拦也拦不住。”

    陈曦不吭气了。

    又听那姑娘在他梦境中一笑，“骗你的啦。你不高兴我杀他，我就不杀他了。反正，咱俩是一块儿的。”

    “我什么时候和你一块儿的了？”陈曦问，“娓娓，你恐怕是为某人做事的吧？那个人把你派去青城，就是想知道我在外面做什么，能不能拦住我。你跟上卫姑娘等人，恐怕也是为了我吧？从一开始，你想要的，就是顾千江死。当我和你的目的一样时，你就帮着我。当不一样时，你就立刻动手。”

    他的思路越来越清晰，“你让我去甘县，阻我来寻顾千江，恐怕也是为了这个原因。你背后的那个人，不光是要顾千江死，还要借着顾千江的手，把这一行人全都弄死。所以你不希望我插手。为什么要这些人全都死？这些天，我也大约查出一点东西。无一例外的，这一行官员，不知道顾千江废了多大的心思，才把所有人凑到了一只队伍中。他们全都是当年陷害卫家之人。”

    “终归到底，这件事，与卫家灭门案有关。你背后的人，想把当年参与其中的人，全部杀死！也许是为了避免夜长梦多？”陈曦的声音冷下去，“就冲着这份险恶用心，娓娓，我不会跟你是一路的。我沈辰曦，绝不是这种杀人越货、掩埋真相的人！”

    娓娓半天没说话，好一会儿，才似烦恼般，“原来你这样想……好吧，就算你说的全对，可我还是觉得我们是一队的。我不想……我可不想看到某一天，我与你挥刀相向。那样，我会难过死的。我才舍不得对你动手呢。”

    陈曦声音柔下去，“那就不要为他做事了。娓娓，告诉我，你在为谁做事？你背后的那个人，是谁？”

    小姑娘好一会儿，才恍然大悟般笑，“辰曦，原来你是在诈我啊。嗯，我在为谁做事，我现在不想告诉你……顾千江都不告诉你，我为什么要说啊？我不告诉你，但是我在邺京等你。辰曦，等你回了邺京，我再找你玩儿啊。”

    “娓娓！”

    陈曦喊了一声，身体所受的控制陡然失效，他从半空中跌落下去。忙运转武功，半路上换姿势，才平安落了地。再看半空中，锦衣卫们一个个掉下来。而那原本控制着他们身体的红衣少女，笑盈盈地冲他挥了一挥手，转身跃入了黑暗中。几下，就不见了踪迹。

    陈曦怅然而望，半晌无话，心情复杂。

    娓娓……她……算了。

    她说在邺京相见，陈曦却真心希望，不要相见。

    他隐有所觉，那埋着的秘密，恐怕是他不想看到的。

    事情越牵扯越多，他不会真的……要把当年卫家灭门案，给翻出来了吧？

    曾经自信自己能够翻过来再掀回去，如今，陈曦却不敢保证了。一个娓娓，就骗了他这么久。他恐怕没能力管卫家灭门案……父亲的叮嘱，是对的。

    可惜他埋入了大半只脚，想要收回去，似乎也收不回去了。

    当晚，顾千江被锦衣卫接管了。顾诺也落到了白英手中，任小孩再哭闹，也见不到父亲。

    倒是陈曦与顾千江见了一面。

    陈曦问他，“你手段如此，完全可以在我出手前逃得远远的，为什么回来？”

    顾千江轻笑，“因为娓娓姑娘手段厉害，我打不过她。”

    “不对，”陈曦摇头，他对娓娓有一定了解，“只有在我们面前杀你那次，她才真正出手。之前，她从来没出手过。我问过白英等人，他们过去时，你与娓娓不过是用寻常武功对打，娓娓根本没对你用术法。”

    顾千江似笑非笑，“陈公子不能这样说。毕竟她那样会术法的人，就算使用术法，让我们正常人看不出来，也是难免的。可是事实落到我们身上，却是真实存在的。这个小姑娘太可怕，陈公子莫被她骗了。”

    陈曦面无表情地看他，半晌，“你这样说，我们便无话可谈了。”他起身，“但你想得到的东西，有我在，你恐怕也不能如愿了。”

    “哦，我想得到什么？”顾千江随口问。

    “你就是证据，你要借我之手回京，把卫家灭门案的真相公布于天下。”陈曦淡声，“可惜没我的配合，你别想回京。我现在就能杀了你。”

    他转身就走。

    顾千江这才变了脸色，“陈公子！陈公子你稍等！陈……小沈大人！”

    他到底变了称谓，喊陈曦一声“小沈大人”。

    而原本，陈曦本就姓沈名辰曦。陈曦之名，是为方便他在外行走时所化。

    陈曦回头，轻笑着瞥顾千江一眼，肯定叹道，“你果然认得我。”

    顾千江苦笑，向他拱了拱手，垂下眼，“一开始没认出。但小沈大人威名在外，任职锦衣卫，相貌又如此……如此出众，普天之下，种种巧合之下，除了小沈大人，也没有第二人了。”

    陈曦笑一声。

    听顾千江低声，“小沈大人，请恕下官之罪。我一直不与你明说，是不想把你牵扯进来。我一开始不知小沈大人的为人，此次同行，我才知小沈大人乃真正光风霁月坦荡无垢之人。你追查我至今，不是出于私心或为利益所惑，而是你真正觉得我有罪。我如此肮脏污秽之人，看低了小沈大人，对小沈大人百般猜忌，才到今天这一步。望小沈大人勿怪！”

    陈曦侧头，扶额，笑骂一句，“别把我说的那么好。我自己知道自己为人，我没有你讲那么无私。说吧，你到底要做什么？”

    顾千江仍然低着头，“我要做的事，小沈大人莫要管了，否则会给小沈大人你带去灾难。”

    陈曦面上的笑意收了，他地位如此，家境如此，顾千江仍说会给他带去灾难。那背后之人，到底何等地位？竟连他父亲也压制不住？

    不会真的如他之前所猜的那样，顾千江背后的人，真的是圣上吧？

    陈曦心中发苦：若是真的是圣上、是圣上的话，他是万万不会再追查下去的。

    他尚没有崇高到为了追查真相、而致锦衣卫于不顾、致沈家于不顾的境界。

    顾千江道，“我不需要小沈大人做什么，小沈大人该做什么就做什么便是。按照正常流程，我杀了这么多朝廷命官，小沈大人该押送我进京，直接进北镇抚司。我的事情，恐怕圣上会亲自过问。”

    “你要与圣上对峙？或者告御状？！”陈曦反应很快，他看顾千江一眼，越发肯定，“你手上有证据！”

    顾千江无言，算是默认了。

    陈曦心中哀叹——他果然卷进了了不得的事情里面，真是，好生麻烦啊。

    算了，目前就先按照顾千江所说，照着流程走下去吧。如此烫手山芋，陈曦也有点想甩开了。

    顾千江被锦衣卫全盘接管后，卫初晗再没见过顾千江。卫初晗问起陈曦，陈曦让她死心。因顾千江现在的罪名太复杂，锦衣卫不可能让人去看他，与他通话。被拒绝后，卫初晗也没想别的办法。

    因为事实上，她也觉得到了这一步，没什么值得讨论的，该知道的都能猜出来，不知道的，到了邺京也会知道。她处理了一些人，顾千江也处理了一些人。对于卫家灭门案来说，顾千江真的没什么值得指责的。

    他仁至义尽了。

    几乎是拿性命玩这场游戏。

    卫初晗已经预料到了顾千江的死亡。

    他还是希望她活过来，就能好好活下去，不要因为杀人之类的事，落了罪名在身上。所以能做的，他都做了。

    他是最尽心尽力的一个人。

    想她父亲，也会觉得愧疚他——不过少时怜悯，收留了这个孩子。这个孩子冷心冷肺，无善恶之念。到头来，却拼尽全力来还卫家的养育之恩，还卫家一个公道。他把能赔的东西，全赔进去了。

    而他自己，什么也没有了。

    哦，还有顾诺。

    最可怜的人，便是顾诺了。

    才失去了母亲，过段时间，他也会失去父亲。

    上一辈的选择，要他这个无辜之人承担后果。

    他母亲做了太多错事，他父亲却用整个生命来偿还。如今，对这个小孩，卫初晗早已迷失，不知该如何面对他。

    所以当白英匆匆找过来，说顾诺身体滚烫、又病了时，迟疑了一下，卫初晗就跟着去看了。那晚，是她第一次照顾生病的顾诺。顾诺这个小孩很麻烦，他身体糟糕，一堆毛病，可是他的父母都没法管他，作为姨母，卫初晗必须照顾好他。

    脑海中，不觉想起九娘曾经说过的话——

    她与卫初晴心意相通。

    若这世上，还有一个人能做好那些繁琐的事，能定一大堆规矩约束顾诺，那这个人，只会是卫初晗。

    半夜，小顾诺醒来。依偎在卫初晗怀中，睁着明亮的眼睛，轻轻叫一声，“娘。”

    卫初晗摸了摸他的脸，便换人下去熬药。

    只这么会儿功夫，顾诺眼中神采就落了下去，他叫道，“姨母。”

    “嗯。”卫初晗这才应了声。

    “姨母，我爹爹……他怎么了？”含着一汪泪，顾诺问她，“他是不是像我娘一样，也不要我了？我做错了什么，为什么他们都不要我？”

    因为你的出生，就是错误啊。

    卫初晴非要你活下来。但你，本是不该活下来的。活下来，就要承担上一辈的恩怨痛苦，何其可怜。

    “姨母，是不是我以前总骂爹爹，不想认他，所以他不要我了？”顾诺懵懂地问，“我错了。我认错，可以让爹爹回来吗？”

    “小诺，”卫初晗抱着他，轻声，“你要知道，有些错误，是只能用生命偿还的。认错，不仅是一句道歉那么简单。你要记得。”

    “我爹也这么跟我说，”顾诺眼中的泪掉落，“可是我听不懂。”他伸手抹眼泪，“为什么你们都这么奇怪，你们总在吵什么？我很害怕，你们都走了，我一个人怎么办？你们为什么要留我一个人？我不懂。”

    很多事情，一个小孩子都是想不明白的。

    大人太偏执，大人太残酷，罪孽却留给小孩来。

    卫初晗轻轻搂抱住他，问，“小诺，你爹有说过，让你以后去哪里吗？”

    “他说他很忙，不能一直管我。他给我找了新爹娘，要人带我去。”顾诺不停地擦眼泪，“他要我背下来，我不想背，他就不给我饭吃。可是我不想要新的爹娘，我只想要他们。但是他不管我。我娘说我慢慢跟我爹说，只要我不着急，慢慢地说，我爹理解了，会尊重我的。可是不一样，不是这样的！不是我娘说的那样！我跟爹说了，他也没有理解，也没有尊重他，他还是要给我找新爹娘，把我送走！”

    顾诺仰起小脸，白皙的小脸，眼睛像卫初晴，鼻子像顾千江，嘴巴，却是他自己的，“姨母，你求求我爹吧。”

    “你爹要把你送走？”卫初晗明白了，心中一钝，生疼生疼的。

    顾千江知道自己的结局，所以他要把顾诺送出去，给他找了新的家庭，让他在别的家庭平安长大。那家人，必是他千挑万选的，家庭和睦，绝不贫困，甚至还能谅解顾诺脆弱的神经、虚弱的身体，持千百份爱心对待顾诺。

    顾千江不会委屈自己的儿子。

    可是、可是……可是为什么他不找她呢？

    她是顾诺的亲姨母！

    纵是她恨卫初晴，可是到如今地步，顾千江已经补偿了那么多，卫初晗再厌恶卫初晴，也不至于把恨意，落到顾诺身上。

    但是，从头到尾，顾千江都没有提起，连问一问都没有。他根本没想过要把顾诺托付给卫初晗。

    卫初晗心中落泪：师兄是不想为难她吧？在他想来，顾诺是个麻烦，是卫初晗一辈子不想碰的麻烦。顾诺的母亲把师妹害成这样，师妹断然不会养顾诺。他不愿意小师妹为难，所以连问都没有问。

    顾千江是这样的……最深沉的心意，也埋在最底下。千难万难，头也不回。

    选择了一条路，绝不回头……他绝不回头！

    卫初晗俯身，抱住这个哭泣的孩子，“小诺，日后，你跟姨母住。姨母养你，好不好？”

    “那我爹呢？”顾诺睁大眼睛问，“他真的不要我了吗？”

    “没有，他要你的，”卫初晗低声，“可是他很忙，他有急事，他要去远方。他会回来看你的。在那之前，你跟姨母住，好不好？”

    “好！”顾诺抿嘴，有些秀气地一笑，搂住卫初晗脖颈，“姨母，你跟我娘好像。你跟我说话的时候，我就觉得是我娘在跟我说话。我很喜欢你的……但你好像不喜欢我。我就不去找你，不去理你……可是你对我好，我也对你好。”

    他又迟疑，“可是那天，我娘死的时候，为什么你也在？是不是你杀了我娘？”

    他往后退，“你要是杀了我娘，我也不喜欢你！等我娘回来了，我帮我娘骂你！”

    卫初晗微笑，“没有，你娘是得病死的，我没有杀她。”

    于是顾诺满意地点头，又不好意思地重新依偎到了她怀里。

    这个小孩子……

    卫初晗摸了摸他的头。

    小孩子晶亮着眼睛，“姨母，跟你住，我是不是不用读那么多书了？爹每天给我的功课好多，我根本做不完，他还总催我，不让我出去玩……这几天出门，每天不是马车就是帐篷就是屋子，我都没去过别的地方。姨母，我爹他既然不在，你就带我玩呗。我们一起玩……不带我爹娘！让他们回来，羡慕吧，哼！”

    ……

    洛言站在屋门外，静静地看着卫初晗哄顾诺。他很久没见过卫初晗这么耐心地对别人，她对谁都是客套，只有客套。好一会儿，顾诺终于睡了，卫初晗才出来。她出了屋子，就看到廊下站着的洛言。

    卫初晗走过去，站到洛言面前。洛言垂眼，擦去她眼角的水光，“你哭了？”

    “嗯，”她低低一应，“所有事情中，最无辜的，便是小诺了。”

    “他这么小，什么都不懂。他知道他娘‘死’了，可是他连‘死’是什么意思都没弄明白。他以为他娘还会回来陪他玩，还会跟他说话。现在他爹也要走了，他只以为师兄是有急事外出，还跟我抱怨，说他爹总是不在家，要我帮他娘骂他爹。”卫初晗靠在洛言怀中，“他什么都不懂，天真无邪，干净纯粹，却遇到这样坏的事情。”

    “他越快乐，便衬得我们越悲哀。他在无忧无虑地玩，他爹却要去赴死。一者喜，一者哀……却是一对父子。”

    洛言不善言辞，不知如何安慰卫初晗是好，只能轻轻环住她肩，给她无声的安慰。

    好一会儿，他才支吾出一句，“那怎么办？”

    卫初晗抬起水汪汪的眼睛，瞅着他，“所以我想养顾诺。他身子那么差，我觉得除了我，这世上没人能照顾得了他。”

    洛言一愣，见卫初晗仍仰着脸看他。他迟疑一下，点头，还道，“唔，好。”

    卫初晗眼睛黑亮，瞪大后，噗嗤乐了，“你说什么？‘好’？我有问过你意见吗？我自去收养顾诺，跟你什么关系？要你同意说好？”

    “初晗……”他瞪她一眼，吭哧了半天，低声，“怎么跟我没关系？”

    他似有些不太好意思，这么说的时候，耳根红了，低着头，不看卫初晗的眼睛，越看越好玩。

    卫初晗左右看看，见没人在，猛地踮起脚，在他唇上轻轻啄了一口，被洛言抱在怀中。

    她在他怀里低笑，叹口气，伸出双臂搂住他，喃喃，“好累啊……幸亏你还在。”

    她最近，越来越多地有这种感觉。幸好、幸好……幸好洛言一直陪着她，如果没有她，这一趟路走下来，这一个又一个突变，一个又一个真相，真是让人疲累啊。

    她需要洛言在身边啊。

    洛言唇角轻轻抿了下，似有些愉快。可惜两人之间的心有灵犀技能被娓娓取消，卫姑娘再无法不看他就知道他在喜怒哀乐了。

    说到娓娓……那小姑娘，到底扮演的什么角色啊？

    真的牵扯进了卫家灭门案？

    卫初晗心头沉重：娓娓骗了他们，娓娓的本领太厉害了。如果娓娓真的要对付他们，他们无人应付的了。

    也许在娓娓心中，她只在乎陈曦一个人，其他人的生死，她全不放在眼中。而娓娓生性带着天真的冷漠，又常常摸不准正常人的性情，她会不会一时犯错，把事情推到无可挽回的地步？

    卫初晗倒真的希望陈曦陈公子能牺牲色-相，去讨好那个天真又残忍的小姑娘，让她不要跟自己这方作对。只唯恐娓娓错到了极处，让陈公子根本接受不了。

    哎，一团乱麻，处处错。

    接下来回京的一路，因问题已解决，并没有发生别的意外。甚至一路进了京，锦衣卫押解着顾千江，做好了万种准备，却什么都没有发生。邺京平静至极，一如锦衣卫离开时那样。

    而时隔多年，卫初晗与洛言再次入京，领着几岁的小孩子顾诺，均是心情复杂。

    陈曦要带顾千江去北镇抚司，报告自己一路行程。客气问起卫初晗和洛言二人，那二人自是不与他同行，想要道别。

    陈曦笑了笑，“你们离开邺京多年，对这里不太熟悉，又没有跟脚，容易被人欺负。还是我来安排吧。我在邺京也算东道主，请让我尽尽地主之谊。”

    二人想了想，确实，没有人帮忙，在邺京确实不好生活。

    由是面对陈公子的好心，两人也接受了。

    而至此，临别前，陈曦才想起来般，对二人拱了拱手，“抱歉，之前一直骗了二人。实则我真名为沈辰曦，姓沈名辰曦，非是陈曦。之前不得已欺瞒，望二人勿要见怪。”

    卫初晗扬了扬眉，她早有猜测，果真证明，便也笑着说不敢，又不是什么值不了的大事。她不在意，洛言自是不会在意。

    沈辰曦，即陈曦，给他们介绍了一位锦衣卫，带他们去寻院子先住下来。两人在北镇抚司外面等一会儿，一个着飞鱼服的中年男子从府司中出来，正要跟两人打招呼，目光落到卫初晗面上，顿时不动了。

    被一个男子如此堂而皇之地看着，卫初晗眨了眨眼。洛言向前一步，挡住了这人温度火热的无礼目光。

    这个锦衣卫才发现自己唐突，忙是道歉，一低头，看到依偎着姑娘的小孩子顾诺，长得雪白剔透，眼睛黑白分明，很是惹人喜欢。中年男子笑着蹲下身，去逗顾诺，“这是两位的儿子吧，生得真漂亮！和你夫妻二人简直一模一样。”

    洛言面无表情，“这不是我们的儿子。”

    中年男子脸微僵，抬起脸来。

    卫初晗噙笑，“您看不出来吗？我是未婚装扮啊。”

    中年男子脸更僵了，尴尬一笑。却是笑了后，又似放松般起身，低声问卫初晗，“请问姑娘可是姓卫？”

    卫初晗目光一下子顿住。

    洛言警惕地看着这个人。

    中年男子看到他们的反应，就知道自己猜对了。他笑了笑，似有些感慨般，“在下叫罗凡。能认出姑娘是卫家姑娘，是因为十几年前，在下曾见过一位卫家姑娘。当时先帝还未登基，那时的太子殿下犯了谋反之罪，大清洗中，祸及卫家。那时有位卫姑娘，就登门，向锦衣卫求助，希望沈大人明察秋毫，莫要行连坐之事。那位姑娘实在了不起，口齿伶俐，说的在下佩服不已……一晃眼，已经十几年过去了。”

    说到这里，中年男子的眸子黯下去。

    卫初晗低道，“你说的，该是我姑姑。我在家中时，听人说过我姑姑当年的事情。”

    中年男子眸子一凝。

    卫初晗依然低着头，“可惜当年谋反之罪未落实，没有让卫家退出邺京。十年前，祸乱终是再次来到，我姑姑却再没办法为家族奔波了。在那场祸事中，她也身死。她生前曾收养一个孩子承欢膝下，可惜没两年，卫家灭门，那个孩子也跟着她去了。想来她一生最后悔的，便是收养了那个无辜的孩子，陪着她和卫家入了土。”

    中年男子目光有些怔忡，忽向后退一步，再次认真打量一眼卫初晗，声音极低，“果然。你确实是卫家之遗女。难怪……难怪小沈大人让我出来带你们去寻房子。整个北镇抚司，也就我曾与卫姑娘……你姑姑她照过面，深知她为人，会看护你一二分。”

    卫初晗伏身，对他行了一礼。

    罗凡侧身让开，“好了。在邺京，现在，最好还是暴露你是卫家的后人比较好。万一被有心人认出，一状告上去，没人护得了你。”

    “多谢您的好心相告。”卫初晗再伏身一拜。

    罗凡领着他们二人去寻租房子。有锦衣卫这个身份在，又是老邺京人，过程很顺利。两个时辰后，洛言和卫初晗就租下了南城区的一家老屋。三进三出，对他们两个人，带着一个小孩来说，已经足够大了。

    将房舍收拾一番，三人就此住下。

    顾诺偶尔想起出远门的父亲，会有点不开心。但大多数时候，他都是高兴的。毕竟身边有个姨母，长得那么像他娘，脾气也跟他娘一样，他常常认错，看着姨母，就好像娘回来看他一样。姨母是他亲人，不是陌生人，跟着姨母，总比和那些陌生人待一起好。

    而沈辰曦两日未曾露面。

    第三日，卫初晗与洛言商量着出门，去城郊佛光寺，拜拜佛，顺便，也去祭拜下卫初晗的大堂哥。他们要出门时，碰上沈辰曦闲了下来，登门拜访。沈辰曦听他们说要去佛光寺，便笑了，“怎么一个个都要在今天去佛光寺？好吧，作为地主，我陪你们便是。”

    “怎么，还有谁想去佛光寺？”卫初晗奇怪沈辰曦为什么这么说。

    相貌精致的贵公子摸了摸下巴，笑道，“是我五婶一家，昨天我回去时跟我夸了一通佛光寺，说今天要去……唔，你们一起去也好。”他不知想到了什么，眸子闪烁了两下。

    卫初晗就没有兴致过问了。

    沈家的事情，她可没有兴趣。

    此时已经到了秋末，万物凋零，街上逛街的百姓却不见少。几人坐马车走了一段，顾诺对大城镇好奇得不得了，吵着要下去，几人又只好下去步行。小孩子最是爱热闹，一个人在前面跑，几个大人就慢悠悠地跟着。

    卫初晗和洛言的目光落在顾诺身上，唯恐顾诺发生意外。

    沈辰曦倒是无牵无挂，走在最后，负着手，不紧不慢地跟随，目光随意看着四周。

    在旁边河道上架着一座白玉石桥，人来人往。沈辰曦的目光不经意间看去，一下子顿住。

    行人如织，繁华翻飞，红衣少女是突然出现在桥头的。穿着雪白大氅，内里却仍是艳红。她站在桥上，眉目如画，气质空灵。有对夫妻牵着小孩从她身边走过，有小贩赶着车匆匆而行，有书生吟哦诗句、路过她身边，银河明光映照着她。她立在人群前，却像抽身事外一样。

    偏头，少女冲他挥了挥手，嫣然一笑。

    娓娓！

    沈辰曦身子不觉停住，眸子眨了下，再认真看去。

    行人如织，繁花纷飞，那红衣少女，却是已经消失不见了。周围到处都是人，没有异常，好像根本没有对之前突然出现的少女有感知一样。

    沈辰曦一时怔忡，望着桥头：她是真的曾经出现了那么一刻又消失，是特意跟他打个招呼，还是，这只是他的幻觉？

    他想念娓娓，古灵精怪，又藏着一肚子坏主意悄悄打。

    他骗她，她也骗他。谁也不生气，谁也不输谁。

    然后一朝之后，她幽怨地看着他，“你要我说多少遍，帮你多少回，才会相信我对你绝无二心呢？”

    沈辰曦看着那玉桥，好像回到青城时，也是一座玉桥，少女伸手碰他的脸，笑盈盈的，又可爱又俏皮……

    “沈公子？”前头有人喊他。

    沈辰曦回了神，重新露出温和的笑，追了上去，不再探究方才那一抹失神。

    而在玉桥上，原本消失的红衣少女又再次出现，捧着脸颊，吃吃而笑，“沈公子长得真好看！”她目光幽幽若若，出现了这么一刹那，无人所觉时，她再次消失，留下幽幽一叹，“可惜我身不由己……”

    而那边，几人上了佛光寺，便无所事事地先去寺中拜佛。寺中后院，有一颗大树，上面用红丝线挂满了祈愿牌。挂不下的，旁边的琉璃瓦翘角上也挂满了牌子。风一吹，拉拉晃动。如此之意，人一看便懂。

    卫初晗生了兴致，要与洛言去挂祈愿牌。沈辰曦便带走了顾诺，去其他地方玩。

    很严肃地买了祈愿牌，在背面书好愿望，挂到金黄色翘角下。

    一切都是卫初晗做的，她还特意跟身后一脸冷漠的洛言说，“你不知道，这家的祈愿牌很灵的。我小时候，娘还带我来过这里。”

    按照习惯，洛言顶多“嗯”一声。但这次，洛言居然应了，“我知道，挺灵的。”

    “你怎么知道？”卫初晗回头，故意逗他，“你是不是陪别人来过这里？快说，不然我生气了。”

    “没有，我一个人来的，”听他真的来过这里，卫初晗很诧异，而洛言继续说了下去，“当年我离开邺京时，曾经来过佛光寺。我见他们都挂祈愿牌，就也挂了一个。”

    “什么愿望？”卫初晗问。

    他唇角翘了翘，没回答她，长长的睫毛娥翼般飞扬。

    卫初晗逗他，“不行，我得弄清楚你许了什么愿。凭什么你说挺灵的？我可不能让你在背后说我坏话。”

    洛言说，“我没有说你坏话，我说的是好话。”

    卫初晗笑，“那我也要知道。快说，你在哪里挂的。”

    无可无不可，又不是多么不能与人知的事情，洛言被卫初晗说了两句，就真的带她去寻当年的祈愿牌。这么多年，佛光寺中不知道挂了多少祈愿牌，想从其中找到十年前的一块，那是多么的困难。

    但卫初晗像是找到了久违的有趣游戏，非要找到洛言当初的那块牌子不行。

    过去了一个时辰，卫初晗才在洛言的帮助下，在一重重祈愿牌中，找到颜色已经很古朴的一牌。她去看背影，少年曾经的字映入眼中：

    卿卿如意，卿卿如我。愿聘卿卿。

    卿卿如意。愿她万事如意，人生常乐。

    卿卿如我。愿她的心，就此不变，和我一般。

    愿聘卿卿。我想娶她呀，我多想娶她。

    卫初晗一下子捂住嘴，好像看到十年前的少年，徘徊在寺中，徘徊在树下。他认真地写下愿望，挂上祈愿牌，希望上天听到他的愿望。他用最直白的话说——我想娶卫小狐。

    卫初晗瞬间泪如雨注。

    她抬起潮湿的眼睛，看向面前的青年，握着祈愿牌的手在轻微颤抖。

    缘分是多么奇怪。十年前，他一个人来到这里，意志消沉，彷徨无望，诚心地祈祷她好，希望能找到她，希望能娶到她。

    十年后，他们一起回到这里。再挂上祈愿牌，又找到当年的那枚。

    不再是一个人，而是两人一起。

    洛言低头，不解她为什么掉眼泪。他有些无措，伸出手，轻轻擦去她眼睫上的水珠，低声问，“你为什么难过？我的愿望不是实现了吗？”

    卫初晗点头。她感情淡薄又丰富，不是洛言那种淡成死水的人可以理解的。她也不打算解释。只在他耐心擦眼泪时，少女抿唇笑了下，“我不是难怪，我是开心。是的，你的愿意实现了。我一定会嫁给你的。”

    她最后一句声音斩钉截铁，说得有些大，吓了洛言一跳。

    他不太好意思，“你干什么这么大声？”

    卫初晗被他难得的脸红逗笑，不再看他笑话了。

    她心情是何等愉悦——

    十年的消磨，让洛言感情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他常常没表情，常常什么都不想。因为事情已经糟糕到了这种地步，他也没什么期待。

    但是现在，他在一天天变回当年的刘洛。

    他虽然还是没表情，但是唇角有时候会上扬一下；他的语气不再是平淡无波，会带了感情色彩，有时候高兴，有时候生气；她笑话他的时候，他不再是冷着一张脸，而是会脸红，会不好意思，会尴尬……

    卫初晗在把一个人，重新带回繁华人间。这种感觉，挺好的。

    在佛光寺中逛了一圈，没什么再好看的。就照一开始的计划，由洛言领着，两人去后山看她大堂哥的墓。卫初晗疑心洛言这种万事不上心的人，会不会记错了地方，毕竟两人走了半个时辰呢，还没看到墓碑。

    洛言看她一眼，“那是你大堂哥。”

    意思是，那是与你青梅竹马的大堂哥，我很是吃醋了许久，怎么会忘记？

    卫初晗：“……”她不敢废话了。

    洛言到底没记错地方，再走一阵，两人就看到那墓。却是并没有即刻上前，而是在墓碑前，两人见到停着一众男女仆役，为首的夫人跪拜完，被迎上前的侍女扶起来。又是纸钱，又是瓜果，祭拜程序，比洛言和卫初晗这两个两手空空的人，不知道庄重了多少。

    卫初晗疑惑着停住了步子，没有上前打扰。她奇怪地看向洛言：这真是我堂哥的坟墓？在邺京，怎么还会有人祭拜我大堂哥？

    洛言摇头：他也有些心虚自己是不是记错了。按说卫家没有后人，该无人祭拜才是。

    一刻钟后，那繁琐的流程终于结束，夫人被侍女扶着走出。

    卫初晗随意一扫，眼睛却怔一下盯住了那夫人。她长久地看着，专注地看着，在那夫人即将走过自己身边时，卫初晗用一种古怪的语气开口，“娘？”

    娘？！

    洛言的眼睛，一下子跟着落了过去。

    那夫人抬起脸来，身边侍女惊疑地看着陌生少女。

    夫人容颜偏冷，气质清幽，看向卫初晗。

    侍女上前，喝道，“大胆！哪里来的野丫头，竟敢诳上我家夫人。我家夫人也是你能高攀的？”

    卫初晗一直盯着夫人，声音愈发古怪了，“我认错了？你不是我娘？”

    夫人目光与卫初晗对视，她的脸色雪白，眸子幽静，有光在流转，但清清淡淡的，外人又看不分明。

    良久，身后一道男声含笑，“五婶，您还在这里呢？”

    卫初晗与洛言回头，见不知何时，沈辰曦抱着困顿睡去的顾诺，站在二人身后，此时，正冲那夫人打招呼。

    夫人仍然没说话，她旁边的贴身侍女一见到俊秀多风流的沈家公子出现，眼睛瞬时变得明亮，嗔道，“三公子，您怎么在这里啊？您快管管，这哪跑出来的姑娘，好端端的，怎么管我们夫人叫娘？我们夫人膝下，可是只有一位小公子，还尚未成年呢！”

    沈辰曦笑望卫初晗一眼，向那夫人拱手，“抱歉五婶，这位姑娘是我好友。她曾是……哎，反正曾是你们一家人。认错了也难免。五婶勿怪。侄子不打扰您了。”

    夫人再望卫初晗一眼，半晌，轻轻点了点头，就在一众侍从的陪伴下，浩浩荡荡地离去了。

    待那队人快要看不到背影，卫初晗才用古怪至极的声音问沈辰曦，“沈公子，洛言跟我说，你说跟我们卫家是姻亲，你该叫我一声‘表姐’才是。还说关系有点远，我恐怕不记得，就没有详细跟我说。可我现在突然觉得，我们两家的关系并不远啊……请你详细跟我说说？”

    沈辰曦若有所觉般，点了下头，“我五婶与你母亲当年同出一族，是你娘族妹。当年你家遇难后……我五婶就嫁与了我五叔，我才说可以叫你一声‘表姐’的。”

    他笑得有些怪，“怎么，难道我五婶，与你母亲当年，生得那么像？”

    卫初晗冷笑一声，声音幽凉无比，“何止是像呢。沈公子，我若说那就是我的母亲，生我养我的娘亲，你会不会觉得我在撒谎？”

    “……”沈辰曦许久无言，隔了好久，他才慢慢说道，“不会。有谁，会连自己的娘亲，都认错呢？”

    一字一句说下去，他的声音已经带着寒气了。

    几人彼此无话。

    身体里一阵阵发冷。

    不光卫初晗二人，也包括沈辰曦。

    卫初晗突地想要发笑：原来是这样！原来是这样！

    难怪顾千江会说，你进了京，就知道了。

    你与沈辰曦交好，你就知道了。

    她那时疑心顾千江怀疑沈辰曦，疑心沈辰曦不是好人，可结果——

    人生奇妙，各种各样的缘分，兜兜转转，人来人往，有人回来，有人走丢，都是正常的。

    但是。

    但是。

    但是……卫初晗双肩颤抖，低下了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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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3 大结局

﻿    苏暖，曾为永平苏家的嫡小姐，二十多年前嫁到邺京卫家，成为卫家二爷的夫人，成亲一年后，生了女儿卫初晗。十年前，卫家惨遭灭门案，卫父带女儿离京奔逃，妻子却被留在邺京，最终陪卫家一同葬送了性命。

    沈晔，沈家上一辈排名第五，幼时为当时太子的伴读，成年后从军。在沈家那一辈的子弟中，说不上最出色，却也绝对名列前茅，被人赞一声“文武双成”。十年前先皇薨，沈晔从军中赶回邺京，掌管邺京十万禁军，拥护新皇登基。新皇对这个自幼玩伴的信任，和对相当于自己私军的锦衣卫也差不了多少。巧合的是，邺京十万禁军的头领是沈家老五，锦衣卫最高指挥使是沈家老二，一时间，沈家在京城风华无比。十年前，卫家那桩灭门案，就是沈晔从头到尾主审的。

    十年后，在佛光寺一见，卫初晗竟诧异地发现：原本以为已经死了的母亲，又奇迹般的“活”了过来。她不光活了过来，还嫁给了沈晔，生育一子。

    自然，在众人的说法中，沈晔的夫人，也卫家并没有什么关系，非要牵扯的话，也不过是沈晔的夫人，与卫初晗的母亲同出一族而已。

    旁人认不认出也罢，但是卫初晗，她会认不出自己的母亲吗？

    她不是顾诺那样幼小不经事的孩子，她心思重，想得多，她九成九确定，佛光寺一面之缘的那位被沈辰曦称呼为“五婶”的夫人，正是自己的亲生母亲。

    她生自己，养自己，却偶一日见面，她变成了另一个人。

    一时间，饶是卫初晗认为没什么能撼动自己神经的，也脸色发白，浑身无力。

    她总算明白，为什么顾千江说你进了京就知道了。

    是了，进了京就知道了。

    因为要查当年卫家的案子，再加上她认识沈辰曦，几乎是必然，她一定会想到沈家当年审案的那个人。而查到那个人身上，卫初晗又怎么可能有机会跟一个朝廷命官有交情。查到后来，还是要从女眷这里入手。再到了女眷这里，她必然会见到自己的母亲。

    自己的母亲，改头换面成为了另一个人，嫁给了当年经手卫家案子的人。

    这一切，绝无可能是巧合。

    卫初晗有一个可怕的猜测。

    那猜测，让她觉得自己这么多年的仇恨，简直像笑话一样。

    如果自己父亲的死，是因为母亲呢？

    如果卫家的灭门，是因为母亲呢？

    “你、你也别这么悲观，”当卫初晗坐在院前台阶上抱臂发呆时，洛言坐在她旁边，想了许久才能想出一个理由来安慰她，“你娘说不定是被强迫的。当年有隐情呢？”

    “隐情……当然是有隐情的啊。”卫初晗露出一个短促又自嘲的笑来，“可是她出身永平名门，卫家是邺京名门，沈家也是数一数二的名门。你说，在邺京，有什么人是值得沈家子弟像个没见过世面的野小子一样，强取豪夺，看中一个余孽的妻子，一见钟情，就非要死要活地娶了呢？沈家地位至此，沈五爷会那样做么？”

    “……会啊，”洛言镇定说，“你见过谁理智地爱一个人？”

    “……”卫初晗比他还淡定，“我师兄顾千江。”

    “……”洛言抿了嘴角，扭过了脸。好吧，他不喜欢顾千江，但是——卫初晗说顾千江的爱特别理智，他确实无法反驳。

    看小洛那有些受挫的赌气模样，卫初晗失笑，凑过去靠在他怀中，轻叹了口气。

    心情好了一点儿。

    但其实洛言的多话，并没有让她好受多少。

    卫初晗只是本能地喜欢把一切事情往阴谋论那方面去想——

    她娘从小对她就是冷冰冰的，她以为是娘性情如此。但如果不是呢？如果是她娘根本就不喜欢她呢？

    卫初晴出生后就被送给了小叔，卫初晗以为是她爹和叔父的利益交换。但如果不是呢？如果卫初晴，不是她爹送走的，还是她娘背着她爹送走的呢？

    从小娘就几乎住在佛堂，每与爹会面，两人必然争吵，卫初晗只以为她们夫妻不和。但如果不止呢？如果他们的婚姻背后另有缘故呢？

    十五岁那年，爹在得知消息后，只带她走，却对娘只字不提，卫初晗以为是娘不愿走，或者爹对娘另有安排，再或者爹顾不了那么多人。但如果不是呢？如果是爹觉得，娘根本就不会出事呢？

    洛言那时候住在卫家，极为低调，除了她，很少与其他卫家子弟交流，卫家人知道他的人都很少。后来，卫家就因为收留这个人，谋反的罪名更添确凿。卫初晗以为是敌人狡猾。但如果不是呢？如果是卫家自己有内应呢？

    ……凭什么卫家所有人都死了，只有娘她活着呢？

    她不光活着，她还活得很好！

    凭什么爹死了，自己沉睡了，卫初晴半死不活着，只有娘一点事情都没有呢？

    她多风光啊，她还嫁给了沈晔！没有人知道她是以前的苏暖！

    “如果……你娘……真的……”洛言也是有些纠结，卫家的事情，简直太复杂了啊。报仇，就不能简简单单，杀人夺命这样干脆一点吗？从头到尾，卫初晗的复仇都是围着至亲转。洛言有时候甚至觉得，她比自己可怜的错觉。他犹犹豫豫问，“你……？”

    他吭吭哧哧无法说出来的，是，如果你娘就是你的仇人，你要手刃你娘吗？

    卫初晗抚面，双肩轻轻颤抖。

    知道洛言活着，她感触没这么大；卫初晴死了，她感触也没这么大；顾千江的步步安排，她依然能接受。一路行来，唯有此刻，卫初晗是真的惘然，并悲凉。

    某个时候，她突然想到死去的卫初晴。想到卫初晴脸上那嘲讽的笑。

    顿时明白。

    是了！

    顾千江知道的话，那卫初晴也必然知道！

    但是卫初晴感触并没有自己这么深。

    苏暖是卫初晴的生母，但卫初晴从小被送出去。她的养父养母对她很好，临死前还把她托付给亲生父亲，对她仁至义尽。对苏暖，这个只给了她血脉的亲生母亲，卫初晴这种冷漠凉薄的人，又哪里会有什么深刻的感觉？

    某个时候，卫初晗好生羡慕卫初晴。

    害你的人，只是一个给了你血脉的人，和是生你养你的母亲，感觉是完全不一样的。

    “初晗？”洛言僵硬着手臂，在少女肩上拍了拍。

    卫初晗抬起脸，轻声，“我不知道我该怎么办。可我总要见她一面，说个清楚的。”

    是啊，总要说个清楚。

    如果事情真的是她以为的那样——卫初冷着脸，对自己的母亲，生出了前所未有的仇恨感。

    你怎么可以这样？！

    你怎么可以这样做？！

    当卫初晗与洛言悄悄在邺京打听沈家五夫人的身世时，沈辰曦倒是省了那些迂回的麻烦。他出身锦衣卫，沈晔又是他的五叔，就算有些事情级别不够知道，他的出身，就决定他如果想知道的话，总有办法知道。

    当从卫初晗那里听到五婶可能是卫初晗娘的时候，沈辰曦就产生了退缩的想法。

    脑海里有个警钟在提醒他！不能往下查了！

    再查下去，结果必定不是你想要的那个！

    沈辰曦是真的不想去查卫家灭门案了。可是到了这一步，他已经很被动。只有清楚知道当年发生了什么，他才能做出正确的选择。

    而弄清楚到底发生过什么，对沈辰曦来说，都不用去质问当事人，或者让手下人去偷偷探访，他直接回家一趟就行了。

    于是，刚回到邺京，前几天几乎住在北镇抚司的沈辰曦这一日，终于顾了家门。却不是光明正大地顾，而是翻墙回家，偷偷摸摸。

    当他翻墙跳进院子里，抬头，便看到一中年姑姑模样的美人站在青草坪的假山旁，手上端着暖炉，正嘴角微抽、搐、一脸无语地看着他。

    沈辰曦当即露出璀璨的笑，清朗明亮，让姑姑身后一众年轻侍女的脸刷的就红了，低下头，不敢迎视自家公子那张太好看的脸。而沈辰曦正小声跟嬷嬷打招呼，“灵犀姑姑，见到你真高兴。”

    灵犀是他娘安和公主的贴身侍女，他娘嫁给他爹后，安和公主的贴身侍女也都跟着嫁了过来。灵犀年轻时是侍女，后来也不肯嫁人，便梳头做了嬷嬷，就是沈辰曦当面，也要尊敬地叫一声“姑姑”。

    灵犀看着他许久，才确认自己没有眼花，这个从外翻墙回家的贵公子，正是已经消失大半年、被公主冷嘲热讽了大半年的自家大公子，沈辰曦。

    她有些不知该做什么表情，回家用翻墙的方式，公子真是绝了。

    灵犀没有说话，沈辰曦还有话说。他从地上站起来，无所谓地拍去手上的尘土，讨好地跟灵犀小声问，“灵犀姑姑，我爹不在家吧？”

    “沈大人上朝还没回来，”灵犀抬头看看天色，“不过现在这个时辰，也不好说了。”

    她是诚实回答公子的问题，她身后跟着的一个小侍女，却鼓起勇气，红着小脸、一脸天真地抬头看一眼自己好看得不像话的大公子，“公子是特意回家，跟沈大人请安吗？半年不见，沈大人定然也想念公子你了。”

    “呵呵，呵呵呵，请安啊……”沈辰曦干笑两声，突地表情严肃，嘘一指在唇边晃了晃，“别告诉我爹我回来了。”

    灵犀看他一眼，没说什么。沈辰曦回京，自家大人定然是知道的。但人家做父亲的都不着急见儿子，儿子还明显在躲爹，她能说什么呢？

    灵犀只道，“公主很挂心公子你。”

    沈辰曦立即问，“我娘也不在家吧？”

    “……”灵犀算对他彻底无语了。沈辰曦这副模样，又是翻墙又是压低声音的，明显就是希望自己爹娘不在家，不想跟自己爹娘碰面啊。

    她呵呵一声，“让大公子失望了，公主在府上。”

    沈辰曦丝毫不觉得哪里不对，继续挂着笑，“那就麻烦灵犀姑姑尽量拖着我娘，别让她发现我回来了。”

    见灵犀面无表情，沈辰曦姿态摆得更低了，“不是我不想见娘，是我现在诸事缠身，实在不想听她嘲讽我是谁，为什么突然出现在她家……”

    灵犀眼中带了笑意，轻轻点了下头。沈辰曦望了她两眼，做个拜托的手势，便以极快的身手在众侍女面前消失了。

    跟随侍女一脸茫然地问灵犀，“姑姑，真的不告诉公主吗？”

    “当然要告诉了，”灵犀淡定自若，抓紧机会训练这批侍女，“记住了，我们是公主的人，只听令于公主，其他人的话，在公主利益前，都应该往后放……”

    沈辰曦其实就那么一拜托，碰到灵犀姑姑，他就心中暗道糟，知道自己娘亲很快也会得知自己回来。所以在遇到娘亲前，他得赶紧找自己想要的东西。沈辰曦武功高强，这又是他自己的家，找地方便找得熟门熟路。绕开府上的侍卫们，在无人察觉的情况下，沈辰曦就已经摸进了父亲的书房，开启墙后的暗室，进去找宗卷。

    之前说过，他父亲是锦衣卫指挥使，手中多少密宗，是不能见人的。沈辰曦少时看过一些，但并不是全部。沈辰曦的好奇心没那么重，再加上他父亲性情冷冽强势，他跟父亲斗智斗勇多年，也没有占到多少好处。父亲的书房在府上是机关重地，任何人都是退避三舍的。

    沈辰曦正是仗着自己武功高强，多年来摸清了一些父亲的习惯，又专门挑了父亲不在府上的时候，才能溜进书房中。

    他在密室中快速寻找翻阅宗卷，一本又一本，时间极为紧张。悠缓的，脚步声从外而来，停在了密室口，一个女声凉凉地响起，“你胆子可真够大的。我都不敢来的地方，你还敢偷着来。”

    那女声是忽然响起的，沈辰曦因为太熟悉对方的存在，竟在对方都走到门口，才反应过来。猛抬头，便看到门口的美妇，面孔一半藏在暗处，但露出的眉目，却已给人惊艳之美。

    沈辰曦松口气，拿着手中宗卷拱了拱手，“娘，半年没见，您变得更美了！”笑着嘀咕一声，“灵犀姑姑的动作可真够快的。”

    美妇似笑非笑地看着他，眸子清幽幽的，唇角翘了翘，这个角度看，实与沈辰曦八分相似，“少与我套近乎。说吧，一回来就偷溜进来你爹的书房，你在找什么？不说实话，小心你爹回来，我告诉他。”

    沈辰曦收起脸上微谄媚的笑，一脸正色，眸子幽静，郑重道，“我在查一桩案子，事情牵扯甚广，不想父亲与您担忧，这才进京不回来的。请娘帮我掩饰一二！”

    对面的妇人怔了怔，收起面上那讽刺的表情。沈辰曦平日总与她嬉皮笑脸地插科打诨，但一旦正经起来，那严肃表情，又每每具有欺骗性，总让妇人一次次狐疑。

    “娘，我是真的有要事！真的需要找些资料！”沈辰曦看娘给自己说得蹙起了眉，立刻很上道道，“您放心，找完东西，我会放回原位的，保证不会让爹发现！现在，只请您帮我拖住爹一段时间……我估计他快要回府了。”

    他话音才一落，外面就有侍女报，“公主，沈大人回来了。”

    妇人与儿子对视许久，在儿子特别正直诚恳的目光中，才道，“好。但愿你别让我失望，真的能瞒住你父亲，不让他发现你来过你书房。若是连累到我……沈辰曦，你小心了。”

    沈辰曦赔笑，“放心放心！儿子以后会好好孝敬您的！”

    妇人嗤声，“你怎么孝敬我？给我做饭了么？给我扫屋子了吗？还是要给我洗衣裳？”

    沈辰曦“呃”一声，“给您找个儿媳妇算不算？”

    妇人嗤笑一声，也不知是信还是不信，是喜还是不喜，总之转身就走了。那漫不经心的态度，让沈辰曦深深怀疑，她过来只是看自己笑话的，根本不是灵犀姑姑口上说的那样挂念自己。

    不过，有娘亲那强悍的阻拦父亲的招数，父亲应该不会怀疑什么。自己总是盛了母亲的情，日后……日后，是要还的。

    哎，沈辰曦抹把脸，重新将心思沉入书卷中去，一目十行，尽快找自己想知道的答案。

    不过也不敢全心全意地放空，只唯恐父亲突然出现在背后，而自己不知。

    提心吊胆半刻钟，才找到“刘洛”这个名字上，正要看，忽听到外面的动静。沈辰曦心中一凛，知道这么大的动静，定然是娘给自己的提醒。当即不敢再看，匆匆把东西放回原处，直接从后窗口翻了出去，再次离家，打算明日趁父亲不在时再回来。

    而院中，两个侍女正紧跟着前面行走的沈大人，声音一阵咋呼，“大人、大人！公主给您准备的茶，您还没有尝……”

    侍女的声音，在男人转过了的幽冷沉静目光中，低了下去。

    站在她们身前的中年男子，着一件领口皆红、大面却黑青色的束袖锦衣，眉目清俊，鼻子挺直，唇角淡抿。他已经四十多岁，但身形挺拔如剑，行步如锋，看上去也只有三十多岁。

    有的男人，是越老越成熟，越成熟魅力越大。

    让人面红耳赤的好看。

    指的便是她们面前的这位锦衣卫指挥使，沈宴沈大人。

    可是长得再好看的男人，冷眼看人时的那种强大得几乎可以把人吓趴下的气势，也骇得府上诸人不敢与他多说话。由此，饶是公主下令让她们拖住这位大人，在沈大人一个“聒噪”的眼神下，侍女们就没出息地垮下了肩。

    沈宴站在书房门口，淡声，“谁进书房了？”

    “啊？”侍女强作镇定，“没有啊。公主说您吩咐过不许任何人进出，婢子们一直严格执行的。”

    沈宴瞥她们一眼，推门而入。他站在书房门口打量半天，那种沉默，让身后的一众侍女额上快要出了汗、夹袄也湿了一层，简直快要跪下认错，才听到自家大人没什么感情的声音，“下去吧。”

    真是如蒙大赦。

    众人齐齐松口气，离开。

    而沈宴站在门口，目光如电般，从窗到桌到书橱到花架到墙头，七成是沿着沈辰曦进来时活动的路线寻了一遍。若是沈辰曦在场，定然知道自己的行踪压根没有瞒过父亲。作为锦衣卫指挥使，沈宴心机深沉，面上却一点也不显露。

    他只是走到墙边，按下机关，当暗室出现在眼前时，他依然没有直接走进去，而是如一开始到书房那般，目光一寸寸，搜寻般在暗室中移动。八九不离十，甚至从暗室现在的布置状况，他能判断出是谁进出过这里。

    好一会儿，沈宴才走了进去，手探到书架上的厚厚卷宗，取到了手中。

    ……

    在沈辰曦日日与父亲斗智斗勇、试图寻找自己想要卷宗的时候，他终于找到了好的机会。腊月初三，大爷爷生辰，作为小辈，父母都要回沈家去拜寿。沈辰曦这个虽然回京、却一直没有正式报告的人，因为锦衣卫职业的特殊性，去不去沈家，就被人忽视了。随他便了。

    沈辰曦几乎是盯着父亲与母亲出的门，才回了家，这次才能完全放下心，在书房找自己想查的资料。

    先是认真扫了关于“洛言”的卷宗，心中有了原来如此之想，却也不太意外。毕竟一路与洛言同行，沈辰曦早对洛言调查过很多遍，一些古怪的地方，他早有猜测。卷宗中只是证明了其中一种情况，对沈辰曦的触动并不大。

    引起他触动的，还是关于卫家。

    这些年，锦衣卫的职务，或多或少有些削减。但沈宴总是有些习惯，将一切掌控在可控制的范围内。所以一般，锦衣卫所中有本帐，沈宴这里，也有本帐。甚至可以说，锦衣卫司所中出现的卷宗，都是指挥使认为无伤大雅、可以出现的卷宗。不能出现的，司所没有，沈宴这里，却很大可能有。

    当年五叔负责卫家之事，父亲说锦衣卫没有插手。

    事后卫家灭门。

    沈辰曦不相信父亲这种沉敛多思的性情，会真的任由事情在自己眼皮下发生，而他一无所知。

    再加上，卫初晗说五婶是她娘……沈辰曦也是个心机深的人，第一时间，他就觉察到了最有可能的那种情况。只有那种情况，才会让锦衣卫完全置身事外。

    那真是连他也只能苦笑的情况。

    沈辰曦希望事情不是他想的那样，可当在卷宗中，清晰地看到“沈晔”这个名字时，沈辰曦握着卷宗的手微微发白，颤了颤，他淡着脸，合上了卷宗。他靠着墙沉思：难怪……

    沈家太老爷过寿，卫初晗与洛言也上门。原本他们这种没有身份的人，是没资格上门的。但卫初晗拿出了当日，沈辰曦送给他二人的令牌。门房一见是沈家三公子的两位朋友，当即不再说什么，恭敬请两位进去。并派小厮去北镇抚司找人，告知三公子他的两位朋友到来，他是不是也该露个面？

    卫初晗和洛言很低调。他们上门，本就不是吃酒的。

    进了沈家，洛言就与卫初晗分开了。一个放哨，另一个，借助自己的优势混入了女眷中，不动声色地往后院靠近，打听沈家五夫人在何处。

    每个见过卫初晗的，毫无疑问，都把她当名门闺秀看待。即使觉得她面生，可在人家通身的气度下，也只会觉得大概自己少见多怪吧。而卫初晗本就无心与她们交谈，对方当然也没有更多的交集好去怀疑她。

    就是借着与这些姑娘不断攀谈的机会，卫初晗竟真的混入了五房那边。她听说在这样的日子里，五夫人还不急不缓地在佛堂念经，就直接去佛堂寻人。

    这下，卫初晗又扮作是哪位夫人的姑娘，过来寻找五夫人去后院的小姑娘。

    今日为给太老爷过寿，人手本来大都派去前面，卫初晗靠着自己的伶牙俐齿，还真的成功骗走了小姑娘们。

    推开佛堂门，前一刻还扮作娇蛮小姐、说自己是来找人的卫初晗，便看到了蒲团上跪着的青色背影。

    一时间，数年前的记忆涌现。

    自小，母亲便像长在佛堂一样。伴随卫初晗长大的，没有母亲的温柔怀抱，而是那冰冷的木鱼声。很长一段时间，因为母亲的冷清，卫初晗很是恨恼那些做和尚的。认为是他们蛊惑了母亲，才让母亲过得像个出家人一样。

    而今，笃笃笃不急不缓的木鱼声，又出现了耳边。

    卫初晗双目有些怔忡。

    侍女出现在了门口，喘着气抱怨，“你到底哪家姑娘，有没有礼貌？哪有找人找到人家里的？快跟我走……”

    “我不走，我有话跟她说！”卫初晗不再伪装了，冷着脸挣扎侍女的手。

    她敏感地发现跪在佛堂前的那个女人，背影轻轻的僵了一下。

    终于，沈家五夫人起了身，回过头，看向她，轻道，“都下去吧。我与这位姑娘一见如故，有些话要说。”

    “可是夫人……”

    “下去。”

    侍女们惊疑地看眼对面而立的妇人和少女，到底点了点头，合上门出去了。

    卫初晗没有上前一步，而是就站在门口，冷冷地打量着对面的妇人，“我该叫你什么？沈家五夫人？还是……娘？”

    五夫人垂着眼皮，“我不是你娘。”

    卫初晗微笑，“是么？你看你一点惊讶的表情都没有，你敢说你不是吗？”

    “我不是你娘。”五夫人再次重复了一遍。

    卫初晗目有隐怒之意，声音更冷了，“我听说你是借了我姨母的身份，才重新嫁的人。不光重新嫁了人，我还多了一个同母异父的弟弟。你现在不肯认我，莫不是怕我破坏你现在的生活，冲出去喊你是我娘？不光毁了你，也毁了你的儿子，连沈家声誉，也要因此受损。”

    五夫人低着眼。

    卫初晗静静说，“你放心，我不会去大喊你是谁的。我不会认你的。”

    她看到对面的五夫人，肩膀轻轻颤抖了一下。

    卫初晗唇角带丝笑，“你不认我，我也不会去认你。你不想要我这个女儿，我也不愿有你这样的母亲。你如今的生活，我根本不想管，我根本不在意。曾经的关系，让我都不知道该对你如何。便是多硬的心肠，能让我对你出手呢？我做不出来。”

    她的眼睛看着对方，“你做的出来。我却做不出来。我没有你心狠。没有你们心狠。”

    五夫人的睫毛，颤了颤。

    卫初晗唇角噙笑，“我今日来，只是想与你说个清楚，做个了断，把我们的关系一刀两断。我只是想让你知道，当你在邺京欢天喜地嫁人的时候，我和父亲，都经历了些什么。我想，从不会有人跟你说这些的。你生性凉薄，也不喜欢我们父女，自然不会去打听这些。”

    “可是作为曾经的女儿，我却想让您清楚。”

    她看到五夫人的眼睛，轻微的，抬了抬。眼中各种复杂神情流转，嘴巴轻轻哆嗦了两下，可是什么也没有说出来。

    卫初晗就用一种平静如水的声音，将事情从离开卫家讲起。

    她讲自己与刘洛的毁约，讲自己与父亲一路上的逃亡，也讲他们找到了妹妹卫初晴，之后又是如何磨难，父亲如何死，自己如何死……再是在湖中十年，自己何等的煎熬害怕。又讲卫初晴如何毁掉刘洛，顾千江如何报复卫初晴，自己如何醒来，再如何杀了卫初晴。一个又一个的人死，一次又一次的死里逃生、良心煎熬……

    卫初晗竟是没有打什么折磨，从头到尾，清楚明白的，说与对方听。她那冷漠平静的声音，无起伏的语调，却让对方的脸渐渐白下去。

    卫初晗垂着眼，眨去睫毛上的泪珠，“我有时候恨父亲，想你一个人在京城怎么办。这十年来，我总是后悔，想我少时不该那么绝强，总与你置气，哪怕你常年冷着脸，我也该多关心关心你，不至于当我悔恨的时候，却没了机会。我常常想你，想父亲……我从来没想过，我与您的再次重逢，会是这般情况。”

    “您只要说一声，卫家灭门案与您无关，我就信你。”

    五夫人沉默不语。

    卫初晗的心，也一点点凉了。

    她用古怪的眼神看着对方，轻声，“……原来如此。果真如此。我和父亲受了这么多的苦，他已经死了，我也死了一次，阿洛也回不去了，初晴也不在了，师兄也即将认罪……只有你没事、只有你没事……”

    “我现在想，自己真是可怜。”

    卫初晗深吸一口气，全身都觉得累。她再也不想看到这个女人，再也不想说什么，而是转身就走。

    当她背过身时，听到身后幽凉的声音，“我并不知道你这些年是这样过的……你和你父亲的事，我是第一次听到……你是不是，永远不会原谅我？”

    “对，我永远不会原谅你！我绝不原谅你！”卫初晗回头，要花费很大力气，才能控制身体的颤抖，而她已经泪流满面，“我也想你是不知道的。我想你有必要知道这些年发生了什么事，所以我要说给你听。但我绝不原谅你！”

    她推门离去。

    五夫人静静地看着她的背影，极缓的，垂下了肩。她伸手盖住脸，一会儿，滴答滴答的水，从指缝间渗出。而她一人坐在孤零零的佛堂中，就那么坐着。

    “夫人！”门外侍女先发觉了异样，冲进来，“夫人您怎么了？”

    “安和，”五夫人轻声问侍女，“如果你知道，你害死了自己的丈夫和女儿，却可以得到其他一些东西，比如爱情，比如财势。你会这么做吗？”

    “怎么可能？”侍女震惊，“那样，岂不太没良心？怎么能对自己的至亲下手？”

    “是啊，”五夫人仍然瘫坐在地，喃声，“怎能对自己的至亲下手呢……那时……我怎么就信了他呢，我怎么就疯了……”

    “夫人？”侍女安和担忧地看着她面上的泪水。

    五夫人却说，“都出去。我身体不适，要与菩萨说说话。”

    五夫人喜欢礼佛，这是沈家人都知道的。她要待在佛堂，侍女劝了劝，没劝动，只好照着她说的做。

    而五夫人，就那么安静的，在佛堂坐了整整一天。

    她其实常想过去，却从没有一刻，像今天看的这么清楚。

    少女时，当她还是苏暖时，所思所想，不过是如意郎君。那时，她又怎么料得到，事情被她走到了今天这一步？

    她一生两任丈夫。前任是家人逼着给她的，后面的沈晔，才是她的挚爱。

    并非横刀夺爱，并非乱中钟情，而是一开始，和苏家大小姐苏暖情投意合的那个人，就是沈晔。

    只是沈晔从了军，战场上不知哪里传的假消息，说他死了。苏家自是不愿意嫡小姐为一个未嫁的男人守寡，不顾苏暖的抗拒，将她嫁给了邺京卫家。当时，卫初晗的父亲，也追慕了苏家大小姐许久，心中也爱着这姑娘。可惜苏暖满心都是沈晔，对另一个男人厌恶至极。

    可她居然嫁给了自己厌恶的那个人。

    命运更可笑的是，嫁人第二天，她就得到了沈晔从战场活着回来的消息。

    想要大笑，又想要大哭。

    只差一天……只差一天！只差这么一天，她此一生，就与沈晔再无可能呢？

    那时年少，苏暖对自己的丈夫带着一腔恨意，那恨意，每每在听到沈晔的消息后，就会到达顶峰。后来，她竟无意与沈晔重逢。

    当时的感觉——苏暖只觉得回头面对丈夫时，她更是厌恶到了极点。

    为什么嫁的，偏偏是这个他，而不是那个他呢？

    少年时的苏暖，任性蠢笨。她认了沈晔，就一心是沈晔。嫁人后，见到沈晔，还会有面红耳赤的少女怀=春般感觉。可她却是怀着丈夫的孩子，这让她更恼怒命运的不公。

    那些年，她做了很多错事。到后来，脾性和气、一直忍着她的丈夫，在她把其中一个女儿毫不留情地送出去后，再也忍受不了她的蠢笨。一年年，一日日，丈夫的满腔爱意，早被她的冥顽不灵化得一干二净。

    夫妻之间的不合，到达了顶点。

    但是再恼丈夫，面对女儿卫初晗，苏暖总是感情复杂的。一方面怨，一方面又爱。这是她的亲生女儿，却不是她想要的、想给那个人生的孩子，苏暖简直不知道该怎么面对这个女儿。

    她就一直这样过着，到女儿一日日长大。原本也以为一辈子也就这样了，可在卫初晗十五六岁时，事情出现了转机。

    刘洛出现了。

    她知道了刘洛的身世，并无意中，告知了沈晔。

    卫家的灭门，是一桩早安排好的祸事。

    苏暖对卫家有恼恨，沈晔也有。但苏暖没本事报复卫家，沈晔却有。当他寻到借口，便会做的一点也不手软。

    苏暖求他，“放过他！放过小狐……不要伤害他和小狐。放他们父女走，好不好？”

    沈晔温和笑，“好。你放心，一个是你丈夫，一个是你的宝贝女儿。我自是不忍心对他们下手的。”

    沈晔那样说，在苏暖的忐忑下，也将卫家有难的事提前泄露出去。于是，卫父带着女儿逃了。苏暖松口气，按照沈晔的意思，只要他们离开邺京，卫家灭门案就不会卷到他们头上，他们就能逃得一线生机了。

    沈晔宽慰苏暖，“放心阿暖。以他的本事，即便离了京，也能把小狐养得好好的。他们父女不会有事的。只是明面上，为了朝廷不怀疑，我只能上报卫家的人都死了。”

    苏暖感激他，“多谢你！”

    这些年，苏暖一直相信着他当年的话。

    认为他不会对自己的丈夫女儿出手。

    可是今天，她才知道，自己被骗了十年。

    她才知道，自以为意的心安理得、毫无愧疚，终于装不下去了。

    丈夫早就死了，女儿也死了一个，还是被另一个活着的女儿所杀，活着的那个女儿和刘洛走到了一起，顾千江要为老师报仇，毁了自己的一辈子前程……而这一切，都是当年她的一年之错造成的。

    有情皆孽，无人不冤。

    一开始那是多么美好，走到后来，那又是多么的扭曲。

    “我到底……是错了……”

    苏暖整整一天，都呆在佛堂中。五爷去了军营，整个院子里，没有能劝得住苏暖的人。而苏暖想着自己的前半生，从未有一刻如现在般，她这样的清醒。

    越是清醒，越是痛苦。

    当自己的儿子在父母的保护下健康成长时，自己的另一个女儿，却已经快要被自己的丈夫沈晔逼死了。

    有情皆孽，无人不冤。

    她……情何以堪？！

    苏暖捂着胸口，冒着冷汗，觉得那里一阵又一阵的疼，但其实她并未犯有任何心脏的疾病。

    当晚，苏暖便对自己的审视做出了决定。她给丈夫留了封祈求的信，就回去了佛堂。

    她放了把火，自己投身于了火海。用性命，向早已死去的卫家一组人祭奠。

    大火很快惊动了众人，众人救火时，只看到五夫人站在火海中，深黑范金的菩萨就在她身后，火舌却已经卷上了她的衣袍。她站在屋门口，怔然地仰头看着天幕。白衣端庄，像是祭献自己的圣女一般。

    任侍女们呼叫，她只在最后，没有感情地看了众人一眼，就一去不回头地进入了火海深处的佛堂。

    火焰映着所有人的眼睛，在他们的眼睛中，亲眼看到五夫人用这种方式，结束了自己的生命。

    当晚，沈家五夫人自尽于火海的消息，就传了出去。

    按说，沈辰曦已经猜测沈晔与卫家灭门案有关。他自是明白了父亲当年的选择。再有责任感，没有足够的理由给他，父亲是做不出大义灭亲这样的事情的。既然无法阻拦，皇帝又没有让锦衣卫插手，那锦衣卫就一直不插手最好。

    况且沈晔并不是恶人。至少除此之外，他并未做有危天下的女干臣。所以即使这些年禁军风头正盛，即使皇帝越来越信任沈晔而不是锦衣卫，即使沈家的天平越来越偏向沈晔甚至鼓励沈晔与沈宴相斗，即使锦衣卫的权限被一次次地限制打压，沈宴都没有做过什么反抗。

    这是父亲作为锦衣卫指挥使的选择。他认为这是对锦衣卫最好的选择。

    而沈辰曦完全赞同。

    他父亲并非爱慕权势之人，换沈辰曦在那个位置上，他也会做这种选择。从锦衣卫初建到沈宴执掌锦衣卫，锦衣卫都是一把锋芒在刺的刀，凛冽无比，去也充满戾气。一般充满戾气之物，都是伤人伤己。短期内让人惧怕很有效果，时间长了，一定有人会想方设法除掉这把刀，就连皇帝自己，恐怕都会有些心思。

    所以当禁军跳出来，与锦衣卫争夺那个皇帝近臣的宝座，当沈晔是皇帝自小的伴读与皇帝关系亲厚，而沈宴根本做不出谄媚讨好皇帝时，沈宴就果断地让步了。这些年，在禁军更得皇帝重用的年间，锦衣卫修身养性，一身戾气被历练得快看不见了，倒算是做到了真正的修身养性。

    因为沈晔是沈家人，即使明知卫家灭门案有内情，但是卫家和沈宴又有什么关系呢？他犯不着为了一个卫家，去对自己的亲兄弟下手。想来沈晔正是深知兄长的底线，才踩着线走，没有做出更加过分的事情来。

    当沈辰曦得知这一切后，他做的第一个判断，就是与自己父亲当年的选择一样，不去管这件事了。

    他要如何管呢？

    就算卫初晗是朋友，可那才认识了几天？沈晔却是他五叔，从小看着他长大、看着他读书、看着他调皮捣蛋上房揭瓦的五叔。这几个小朋友的意义，在沈辰曦的心中，大不过亲人。

    所以他让路，他不管了。

    甚至北镇抚司中刑狱如今关着的顾千江，沈辰曦都决定不动声色地将这个人送去给五叔，把这个人解决了。

    顾千江到底还是看错了沈辰曦。

    他自然光风霁月，自然有原则。可是原则大不过亲情，他若是真的光风霁月，也根本不可能在锦衣卫这种阴私黑暗的地方待下去。不然每天看多少冤案发生，他不得把自己憋死了？

    但就在沈辰曦准备放手不管时，突然得知了五婶葬身火海的消息。

    大脑里某个神经嘣的一声，让他心中凛然。

    坏了！

    他几乎闭着眼睛，都能猜到五婶绝不会无缘无故地自投火海，必然有人推波助澜。而在如今的邺京，那个推波助澜的人，都不难想象。他都能猜到，沈晔会不知道吗？

    沈晔必然即刻对洛公子和卫姑娘出手！

    沈辰曦坐不住了。

    他不会再去管卫家灭门案什么的，但是他并不想自己的朋友在自己的地盘上出事。他还寻思着想法将这二人退出，寻借口让他们一时之间无法复仇呢。

    沈辰曦立刻领了一众锦衣卫出行，去寻洛言二人，准备连夜送他们二人出京。

    洛言二人并不如沈辰曦知晓沈晔的性子，甚至苏暖自投火海之事，都是借沈辰曦之口，他们才能知道。一知道，见沈辰曦亲自带了锦衣卫来，说送他们即刻出京，两人都意识到了情况不妙。这种时候不是与沈辰曦比对沈晔了解度的时候，卫初晗心中还有感动：当事情发展到这种地步，沈辰曦还想办法送他二人出京，这个朋友，算是值了。

    沈辰曦真是一点都没有低估沈晔。

    他速度已经很快，带了手下的锦衣卫过来，护着洛言二人、还有一个小顾诺出京。但才出了巷子不远，几人就遭遇了禁军。

    “小沈大人，请将身后这对男女交给我等！我家大人说，只要你交出人，他对你既往不咎。但若是不，莫怪卑职对您出手！”前来的禁军首领道。

    沈辰曦扬眉笑了笑，“也请给我个面子。让我送两位朋友出京。若是可以，我既往不咎。若是不行，也莫怪我与禁军出手。”

    这便是谈判失败了。

    锦衣卫诸人与前来阻拦的禁军战到了一处，连洛言也没有视若不见，加入了战局。一路推进，虽锦衣卫人少，远远不如禁军人数。但禁军从军，与锦衣卫的性质不同，一个走的群马路线，一个走的精英路线。质量不一样，决定了这些禁军，在锦衣卫这里，也并未讨得什么好。

    “大胆！锦衣卫竟然对禁军动手，血染邺京！小沈大人，你就不怕明日朝廷上，御史大臣参你一本吗？！”禁军首领声嘶力竭。

    沈辰曦微笑，“你这么怕御史大臣参你一本，不若你现在停手，让我等离开，坐实我的罪名？”

    论口舌，几个人都比不上一个沈辰曦。

    而沈辰曦不光是口舌好，他武艺高超，一边笑说，一边在人群中，毫不手软地一脚将凑过来的禁军踢开。

    如此势如破竹，禁军竟节节败退。

    但沈辰曦等锦衣卫，那也不是佛挡杀佛的凶悍到极点的人士。

    在又败了三批禁军后，沈辰曦与洛言，这两个武功最好的，都有些疲惫了。

    众人这时进入了一个街道，雾气，宁静，四面肃杀的血腥味扑来，丝丝缕缕。

    卫初晗低声，“小心。这样地段，最易有埋伏。”

    话音刚落，四面便有禁军包围而来。但几人脸色微变，却不是因为禁军的包围，而是坐在屋檐之上，一身红衣，托着腮帮、笑看他们仿若看一群蝼蚁的娓娓。

    沈辰曦与洛言对视一眼，彼此眼中都闪过凝重之色。娓娓的本事，在离去前，他们就已经见识过了。几乎无所不能的灵异少女，再加上这些禁军，恐怕真能阻一阻他们了。

    “娓娓，你当真要与我们作对？”沈辰曦先开口，试图打感情牌，“你与洛公子他们也一路同行，见识了沈晔手段，你心中，全无感触？”

    屋檐上笑坐的红衣少女点了点头，“说实话，我确实毫无感触啊。我姐姐当年便是沈晔的人，正是因此，她才能被顾千江找到，为顾千江做事。我姐姐死后，我就顺理成章地也为沈晔做事了。人活人死，在遇到沈公子你之前，我确实没什么感觉啊。”

    娓娓天真又残忍，并无悲天悯地之心。

    卫初晗眼皮一跳，主动开口，“你对沈公子有感触？那为何还要挡着我们，你不怕沈公子受伤吗？娓娓，沈晔许了你的好处，沈公子定然也能给你。”

    娓娓垂下眼，灵动的眼睛在眼眶中转了一转，她低低一笑，“有些晚了。我遇到沈公子的时候，就已经是沈晔的人。我族人性命皆握在沈晔手中，我无法为沈公子，就不管我族人的性命。这种选择题，我很是头疼，一点都不想做。”

    原来沈晔是拿她族人威胁她吗？

    沈辰曦恍然。

    他的人曾经去过娓娓的部落。

    想来娓娓并无善恶观，既然沈晔能提供给她族人无尚的财富地位，只要求她杀几个人，做几场法事，那当然是可有可无了。灵女的能力乃上天赠与，至于损了阳德后，后代还有没有灵女，娓娓无所谓地想：管她去死？！

    “娓娓……”沈辰曦想要再次动之以情。

    少女的笑声已经结束了话题，“所以，抱歉。我只能说对卫姐姐你们出手了。”

    说话间，她站了起来。

    而她一动，沈辰曦和洛言等习武之人本能做出防范姿势，但这对于能隔空伤人的娓娓来说，并没有什么用。

    众人只见少女闭目，一条条红丝线从她手中飞出，以各种姿势缠向众人。当是时，众人几乎都知道娓娓可以短时间内操控时间的能力，但知道归知道，这很难提防。无论他们身在何处，红丝线都以刁钻的角度，自动缠上了他们的身。

    这次，甚至连卫初晗都没有幸免。

    她眼睁睁看着那条线飞入了她的眉眼，可她根本躲不开。

    这是第一次，卫初晗被娓娓的红丝线缠中。

    她顿时跌入了一个空间。

    “小狐，傻站着干什么？还不过来？”洛言噙笑着对她说。

    她怔愣地看去，见青年眉目温和，笑着揉了揉她的发，牵住她的手。

    笑着揉了揉她的发？！

    卫初晗感觉到一阵惊悚。

    洛言居然会噙笑？还会眉目温和？还会笑着揉她的头发？

    她这是出现了什么样可怕的幻觉？！

    她就维持着僵硬的姿势，被青年牵着走，很快她发现了不对劲。他们正走在她极为熟悉的地方，是卫家！

    不是毫无人迹、院子已经被朝廷收回去的卫家。而是那个繁荣鼎盛、未曾灭门的卫家。

    一路行去，侍女小厮侧身给他们让路，行礼。

    卫初晗颤巍巍问，“洛言，我们这是去哪里？”

    “你怎么一会儿不见，就变傻了？”洛言失笑，在卫初晗惊悚的目光中，他笑得可真温柔，“自是岳父大人生辰，给岳父大人祝寿去了。”

    “给我爹祝寿？！他不是已经死了吗？！”卫初晗脱口而出，继而更觉得古怪了，“你叫他什么？岳父大人？！”

    这下，洛言真的停住了脚步，担忧地手放在她额头摸了摸，低声斥责，“你怎么了？怎么能咒自己的父亲死？还有我们已经成亲数年，为何我突然之间，不能喊他岳父大人了？”

    旁边有男声笑音入耳，“自是因为我的傻妹妹变心了，忽然之间看不上洛言你了。”

    卫初晗看去，再次一怔，“大堂兄？”

    青年站在长廊口，绿荫在后，正调侃地拿着她逗趣。

    这是假的。

    卫初晗终于知道。

    这是幻觉。

    原来娓娓不光能定住人的时间，她还能凭空制造幻觉。

    可是、可是……即使知道幻觉是假的，卫初晗也抵抗不住这种诱惑啊。

    她甚至珍惜在其中的一时一刻，想要看清楚这些已死的至亲之人。现实中他们已死，可在这个幻境中，他们活得好好的，一点事都没有。

    即使知道这是假的，当娓娓把她最喜欢的东西摆给她，她能拒绝的了吗？

    卫初晗被洛言拉着，跟着大堂兄身后，走进自己住了多年的院落。她忍着眼中热泪，一丝一毫不敢错眼，只恐一眨眼，他们就不见了踪影。

    ……

    血在身后蔓延，开出大片的花。他走在火中，火舌跃上他的衣襟；他走在水中，水波映着他的倒影。他走在哪里，天也是漆黑的，人也是不回头的。

    洛言寂寞地走在空无一人的仿若地狱的环境中。

    他再一次回到了多年的梦境中。

    他比任何人，都最先发现这是假的。

    只因这个做了多年的、空廖寂寞的梦境，于他是这样熟悉。

    娓娓抽取了他们的一段记忆，演化出了这个幻境，大约是想借助人心的执念，从而控制住他们。

    你在人间受尽委屈苦恼，不如长眠梦里。

    可是即便是娓娓，她也无法猜到洛言的内心深处，竟然是这样的。

    一片荒芜，没有人烟，孤身一人。

    他的少女一次次从远而来，来到他身边，又一次次抽身而去，只留给他一个背影。

    而洛言就那么安静看着，看着这个梦。

    她陪着他走过他的梦境，时间在此荒废，无法回转。

    时光照入梦境，梦境幽冷漆黑，洛言并无眷顾。

    洛言猛地挥剑，劈向周身的一团浓黑——她陪他走过他的梦境，片叶不沾身，头也不肯回，时光不折返。

    这个幽冷的、让他消沉的梦，陪伴了他多年的梦，他绝无留恋。

    他内心深处是冷的，黑的，没有希望的。可是现实中，他已经得到了希望。

    少有人的现实比梦境好。而洛言正是这种人。

    所以毫不犹豫的，他坚定地挥出手中刀剑——离开这里！

    ……

    而在沈辰曦的梦境，不，沈辰曦并没有意识到这是梦。

    因洛言和卫初晗的幻境，都是从他们记忆中随意抽取的一段。但是沈辰曦不同。

    他的幻境是与现实接隙的，无缝隙衔接的。

    在他眼中，自己闪身躲过了娓娓的幻境，而这红衣少女一时如鬼影般，直接掠向了自己。娓娓直接对他动手，他自是毫不相让。

    四周光影发生扭曲，忽明忽暗，忽黑忽白，在沈辰曦这里引起的注意，尚没有面前的少女危险。他的注意力完全在她身上，当她双手交叠胸前欲结印时，他即使出手打断。两人战得厉害，沈辰曦脑海中隐有觉得不对劲的地方，但在娓娓的强势攻击下，被他遗忘脑后。

    他渐有焦灼：娓娓攻势不减，且越来越厉，他若一味防备，洛言和卫初晗等人恐就有危险了。

    当务之急，必须拿下娓娓。

    心中这样想，沈辰曦心头也闪了狠意。

    当他这样想的时候，四周空间似又有扭曲之感，沈辰曦的注意力，却再一次被娓娓强逼而来的身影所吸引。

    沈辰曦手握腰间绣春刀，几次起握，在他看到娓娓挥手向一旁毫无攻击力的“卫初晗”动手时，终是拔刀而出，起势如电如光，挥向娓娓。娓娓回头，噙笑看他，眼睛眨也不眨，看着他砍过来的绣春刀。

    沈辰曦愣了愣，手中绣春刀略沉。

    可见面前少女脸有古怪之意的闭了眼，红光缩成鸡壳般包裹着她，沈辰曦不敢大意。

    他只是要阻止她，并不是要取她性命。

    运刀如风，四周黑暗再次扭曲，时光变成一条长河，在两人四周出现。那条长河，又一开始的静止，开始缓慢地流淌。

    沈辰曦失神片刻，手中刀也在犹豫中停顿，黑暗突兀与光影交替，刺得他几乎睁不开眼。等他再能看到时，惊骇地发现绣春刀锋前，少女眉目如画的面孔。她肤色雪白，眸子古灵精怪，竟是在他发觉不对劲时，主动上前，迎上了这一刀。

    在娓娓身体贴上刀身时，轰的一声，光影化成碎片飞开。

    直到此时，沈辰曦才知道这是幻境。

    他心中才松一口气，面上就重现惊骇之色。只因现实中，他确实拔了刀，而刀口朝向的，正是与他几乎贴着面的娓娓。少女托着腮帮看他，面颊绯红，眸子灵动，她如此的专注，好像胸前刺穿的刀锋，那渗出的血红痕迹，是全然不存在的一样。

    时光流淌，无法逆转。

    沈辰曦怔怔地看着她，看她噙笑于他，灵动干净，眸有古怪笑意。

    “初晗！”洛言也从幻境中出来，第一时间就奔向昏迷不醒的卫初晗。

    而娓娓已经站在沈辰曦面前，沈辰曦的刀已经刺穿了她的身体，卫初晗又怎么会醒不过来呢？

    一切只是时间问题，可过去的时间，却无法流回来。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沈辰曦心中刮起了狂风巨浪，却还有什么不明白的呢？

    娓娓给他们织造了幻境，独独对他与众不同。她亲自来直面他，给他重创她的机会。

    可是为什么……为什么……她不是要杀他们么？……为什么只有给他的幻境，是不一定的？是让他可以直面她真身的？

    沈辰曦心中好像空了一块般，怔怔然伸出手，接过少女软倒的身子。而四面，原本看戏的禁军一下子慌了神，“怎么回事？怎么了？不是说灵女无所不能吗？怎么能被小沈大人伤到？”

    是啊，娓娓怎么可能被他伤到呢？

    少女被爱人抱在怀中，她轻叹口气，贴着他的胸口，明眸灿然，轻轻抬手抚摸他的面孔，悠声，“我自然要死在你怀中了。我想过了，我不想在你和族人之间做选择。如果我选了族人，就没有你了；如果我选了你，我就没有家人了。他们对我的看重，不过是我灵女的身份……可一旦我没有了这个，我不在了，那我对他们就无用了，我就不用做选择了。”

    “我很认真地想过。如果我杀了洛大哥和卫姐姐他们，你一辈子都不会见我，不会原谅我。光是想想，就觉得那是何等可怕。我不想你恨我。”

    “沈公子……若是有选择，我最想选的，一直都是你。”

    她的气息渐弱，沈辰曦几下伸手，点住了她周身穴道。

    他的手轻微颤抖，语气也带着颤音，“别说话、嘘……别说……你不会死的，你是灵女，你能起死回生，你连别人都救得活，怎么会自己死？我带你去找大夫，不，我们进宫，去找御医……”

    娓娓笑得咳嗽，“我当然会死啊。我姐姐不就死了吗？灵女虽然看上去比一般人厉害，可是也是人。是人，都得死啊。你们为什么总觉得我们和你们不一样，总是怕我，总是不信我……”

    “对不起……我信你。”

    “嗯……我知道你信我了，”少女轻笑，眷恋地抚摸他的眉眼，轻声说话，又带抹调皮，“我说多少遍，帮你多少回，你都不信我。如今，我把心都剖给你了，你、你总是信了。”

    双眼闭上，气息渐渐消散。

    沈辰曦抱着少女，全身都在发抖。他克制不住地咬牙，却是满口鲜血涌上。思及那时，她站在桥头，抚摸他的眉眼。思及她的古灵精怪，眼波流转，总是似嗔似喜地问他，“你要我说多少遍，帮你多少回，才会相信我对你绝无二心呢？”

    顿时，悲凉之意涌向，让他目中带潮。

    此时，卫初晗也终是在洛言的呼唤中，醒了过来。醒来第一时间，她就先看到了沈辰曦怀里抱着的少女。一时间心有所感：她彻底从幻境中解脱，莫非娓娓已经……？

    盯着青年轻颤的肩膀，卫初晗也不知该如何说。

    但眼前的险况并没有解决。

    娓娓死了，禁军还在。

    洛言重新握紧了手中剑柄，准备长战。却是此时，四面刷刷刷用人包围而来，将所有人围在中间。乃是锦衣卫当头，高头大马之上，宣读圣旨，“圣上有令，沈辰曦即刻入宫！卫初晗即刻入宫！刘洛即刻入宫！禁军原地待命，不得违抗！”

    顿时间，众人的脸色忽变。禁军那方的脸一派惨然，如此旨意，几乎是已经宣定了他们的罪。而禁军，还没有那么大的勇气去抗旨不尊。

    败了。

    到底，是败了。

    ……

    次日上朝，众大臣纷纷讨论昨夜邺京城中禁军和锦衣卫的血拼。有御史大臣上书，弹劾禁军首领沈晔，和锦衣卫指挥使沈宴。言之凿凿，无有圣意，双方在邺京大动刀戈，惊扰百姓，实有负圣恩。

    圣上并未多说什么，任御史大臣们定了罪，就让人宣旨，并没有回护沈家人。这个重要讯息，被有心人看在眼里，都暗中惊喜：沈家要倒了吗？

    接下来，讨论完政务，在临退朝前，圣上冷不丁地给了一道旨意：重审十年前卫氏灭门之案。此案由刑部和大理寺负责，其他人不得插手。……哦对了，下朝后，让刑部去北镇抚司提人，把那个叫顾千江的证人提走，直接审问。

    众人的脸色，一下子变得更精彩了：自有锦衣卫以来，皇帝偏颇锦衣卫，一般重大案子，都有锦衣卫的身影，而这次，居然把锦衣卫扔了出去？且十年前卫氏灭门案，朝上知情的老臣，眼神就一下子不对了，当年，那是最得皇帝信任的沈晔监案的啊，陛下现在要重审，莫非不再信任沈晔了？

    难道邺京要变天了？

    沈家真的像大家以为的那样，要倒了吗？

    事实证明，这些大臣确实揣摩上意，揣摩得不错：随着卫家案子的深查，沈晔背后交易的那些事，都藏不住了。

    而与他有龃龉的刑部人员，更是不动声色地在他头上安了不少罪。大大小小的，反正编织罪名、陷害卫氏一门，身为朝廷命官，就已经够沈晔死一次又一次的。

    而沈晔似死了心般，意志消沉，在种种罪证前，并不喊冤，并不为自己辩护。

    顾千江也是极尽所能，当自己这些年为沈晔做的事、沈晔私下做的事，证据全都交了上去。众人才知，他忍辱负重、为沈晔做事这么多年，这才是他的最终目的。

    到底，是为了卫家。

    一层层证据证人传上去，圣上雷霆大怒，先是定了沈晔死罪，之后尤不解气，将沈家族长叫进宫训斥一通。但事后，圣上显然能不解气，要臣子继续查。

    刑部人员彻底安了心：陛下这是真的要摘除沈家了。

    整整一个月，邺京翻查卫氏旧案，为卫氏平反，其中不可或缺的人，正是卫氏如今唯一活着的嫡系姑娘，卫初晗。但圣上有令不得去打扰卫姑娘，众大臣眼见这个证人却无法用，只能抓耳挠腮，急得无法。

    短短一个月，沈家就从顶级名门，地位一降再降。曾经门庭若市，如今门可罗雀。

    一月后，朝廷为当年卫氏平反，宣卫氏无罪，并在顾千江的证词中，找回卫氏嫡系的一个留下的血脉，着至今仍在边关受苦的卫氏旁系回京，辅佐这位尚弄不清楚状况的十来岁少年，重建卫氏。

    又一年春来。

    卫初晗与洛言站在邺京的白玉桥头，看着人来人往。

    卫初晗道，“世事变化如此之快。短短一月前，谁能想到沈家今日的状况。沈大人当真拿得起放得下，若非是他，我卫氏之案，也不会这么快就传到圣上耳中，”她垂目低笑，“果然，虽是亲人，至亲与至亲之间，却也有选择。”

    而锦衣卫指挥使沈宴沈大人，明显选的是儿子沈辰曦，而非弟弟沈晔。

    卫初晗多么庆幸：幸好一入邺京就有所查，与沈辰曦交好，将沈辰曦拉入自己这边。也幸好沈辰曦乃是真君子。不然，当晚沈晔试图谋杀他们，若非沈辰曦相助，他们也绝不可能轻易逃脱。还因沈辰曦调动锦衣卫人员，传到他父亲耳中，让他父亲直接做了了断一切的决定。

    沈晔下的最错的一步棋，大约就是对沈辰曦下手了。若非如此，想来沈宴，仍会忍着这位弟弟。

    洛言低声，“但是现在沈家被人避如蛇蝎……又是因为沈大人才变成这样……他们在沈家，恐怕不好受。”

    卫初晗一笑，“大义灭亲的后果，自然不好承担了。不过想来，沈大人现在，也没心思在乎这些。”说到这里，她的语调低了下去。

    她指的是沈辰曦。

    当晚，沈辰曦进宫前，就传人快马加鞭，将娓娓的尸体送回坦溪。事后沈家定罪，他直接向朝上请假告罪，离了邺京去坦溪。明显，他仍然没有放下娓娓之事，总觉得娓娓身为灵女，不会那么容易死。

    洛言说，“沈公子说，在坦溪，下一代灵女产生前，上一代灵女都仍有生机遗留。沈公子应该是奔着那个传说去了。”

    卫初晗应一声，自是如此。

    两人默然许久，洛言转头看她，顿了很久，有些迟疑问，“你呢？你是不是要留在邺京，照顾你那个侄子长大？”

    卫初晗转眸，笑看他，“那你呢？你想留邺京么？”

    洛言想了想，缓慢摇头。

    那晚，陛下在宫中召见他与卫初晗。他总觉得陛下看他的眼神很奇怪，有什么情绪在暗处。陛下似要开口说什么，话就被卫初晗接了去。卫初晗语气飞快地替他认罪，说他是杀手云云，请陛下赎罪之类。

    陛下眼中的怪异之色更浓了。

    但是聪明人之间，卦不算尽，话不说透。

    洛言至今不知卫初晗和陛下之间那隐约的了然于胸是什么意思，可他直觉敏锐，觉得那并不是自己想要知道的，而卫初晗也不想他知道。

    他本能的，不想呆在邺京。只觉得越呆在这里，那些自己不想知道的东西，可能会主动跳出来缠住他。这个地方太可怕，已经不是当年他眷恋的卫家旧址。如今重建的卫家，与他也没有半份感情在。

    见洛言摇头，卫初晗心中暗暗舒口气。她真怕小洛傻到底，为了照顾她，说想要留邺京。邺京这里太危险了，多在这里住一日，洛言的身世就多一分被挖出来的可能性。没见当日为沈晔判罪，洛言上朝时，那些年纪大些的大臣，看到洛言的一瞬间，眼色都变了吗？更是一整个朝廷，一会儿抬头小心看眼上面端坐的帝王，一会儿研究似的瞅瞅这个青年……卫初晗从头到尾地提心吊胆，就怕哪个老臣跳出来说“刘洛似乎身世有异”。

    幸好，朝上一群老狐狸，没摸清楚圣上意思前，没有人会先出头。

    但躲过一劫，不代表以后的也能躲过。

    桥头，卫初晗轻轻牵过洛言垂在身侧的手，笑，“我与现在的卫氏，也没有多少感情。回来的人都是旁系子弟，多年边关生涯，改变了很多。他们看着我不自在，我看着他们也不自在。所以如果你要走的话，我也不想留在这里。我们带着小诺一起走吧。”

    她没有看错，当她这样说的时候，洛言漆黑的眼睛，的确是亮了。

    他星火般明亮的眼睛看着她，唇角扬了一个很小的弧度，严肃道，“好！”

    卫初晗几乎被他藏着的小雀跃逗笑。可他木着脸，偏偏还不自知。

    卫初晗咳嗽一声，忍着笑问，“那你有想过我们去哪里吗？”

    洛言一愣，他真的没想过。

    但小洛是知错就改的好孩子。立即低头皱眉，开始沉思。

    卫初晗欣赏他如此之样，心中越是欢喜：多么可怜又可爱的小洛啊……任她百般揉搓，他呆呆的，可真好玩儿。

    瞧够了他，卫初晗善良地正打算解救青年的窘境，给出自己的答案。谁知就在她要开口时，洛言抬了眼睛，认真道，“我带你去见程叔。”

    “……”好一会儿，卫初晗才干笑一声，“……啊？”

    洛言低了头，抿嘴，“我们的事，总要程叔过目的。”

    卫初晗更是勉强笑两声，感觉自己埋了个坑给自己，“但是他不喜欢我啊。”

    “没关系，”洛言宽慰她，“你努力让他喜欢，你这么厉害。”

    “……呵呵呵，”卫初晗只能笑了，其实提前程叔对她的不待见，她头皮都要麻了，可又在小洛那么诚恳的眼神中，她不好意思拒绝，只能硬着头皮，“好、好啊。我们就去找程叔好了。”

    看来未来，还有一场硬仗，等着她打啊。

    如何攻略程叔，娶到小洛，是个值得计划的问题，嗯。

    ——完结——

